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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晏 - 【朝天子】《全書完》

齊晏 - 【朝天子】《全書完》

迷樂,九公主之子,兩歲時生了一場大病,險些夭折,
一位修道人說,孩子跟他走便能活,否則三日內喪命,
為了讓孩子活下來,九公主忍痛讓道人將他帶走,
迷樂自此跟隨道人在人跡罕至的長白山隱居二十多年,
期間習得了道術,精通陰陽五行、星相卜筮,無所不能。
一日,雍正帝派員前往長白山探查祖宗發祥的龍脈寶山,
正當一行人迷失方向,並遭虎狼襲擊時,迷樂出手相救,
結果他的身份因此曝了光、重回皇室,並引起一陣激盪,
眾人看著他的目光皆帶著窺探、懷疑,只除了儀格格,
只一眼,他便再忘不了她,但,她卻是寶親王的妾室……

序幕   

  在中國東北方的遼闊大地上,高山綿延,崗巒起伏,隆起的山脊宛如橫臥著一條極具氣勢的「巨龍」,這「巨龍」便是清朝的「龍脈」所在。

  世上有八支「龍脈」,均源於崑崙山,並出了七大蛟龍穴——艮龍一穴,震龍三穴,巽龍三穴。蛟龍地所出之人能征戰天下、改朝換代,而清太祖努爾哈赤之祖墳正葬於東北艮龍穴上,清王朝的百年基業在青山綠水、人間聖境中悄悄醞釀,聖地的一山一水已漸漸滲透在女真人的血脈與靈魂中。

  為了保住龍脈王氣,大清康熙帝頒發一道聖旨——

  『長白山為聖武發祥之地,山靈宜加封號,下內閣禮部議,封為長白山之神。』

  聖旨敕封長白山為龍脈寶山,嚴禁百姓進山狩獵採伐,設「柳條邊牆」將其封禁,禁止外人進山挖參,以保龍脈不受破壞。

  長白山的蒼蒼林海,從此受到嚴密保護,成為一個原始神秘的神仙聖境……




  康熙五十二年早春,京城積雪皚皚,奇寒徹骨。

  大雪靜悄悄地落著,天地間紛紛揚揚一片混沌,平日最熱鬧的皇城大街此時行人寥寥,街道兩旁的商店門面也緊閉著,阻隔刺骨寒風。

  一匹瘦黃馬馱著一個人,踩著積雪逶迤行來,騎在馬上的那人,渾身被雪花裹得好像個雪人。

  那人也不趕馬,任瘦黃馬慢悠悠地在雪地裡走著,口中不知哼著曲子還是吟著詩,似乎不把漫天風雪和徹骨寒氣當回事兒。

  一間酒樓的大門「呀」地一聲推開來,走出兩名男子,微彎腰,縮著肩,低頭走入風雪中。

  「爺慢走!雪大著,當心地滑!」酒樓夥計送走了客人,一眼瞥見瘦黃馬上渾身積雪的男子,立即揚聲招呼。「我說那位爺,天寒地凍的,進來燙碗酒喝,暖一暖身子吧!」

  男子微微擡起頭,看了眼樓簷下懸著的「太白酒樓」匾額,嘴角淡淡揚起笑,在他身下的瘦黃馬彷彿瞭解主人的心意,慢慢地朝酒樓走去。

  夥計立刻迎上去牽馬,陪笑說道:「這位爺,您從哪兒來?要往哪兒去?怎會在這樣的風雪天趕路吶?」

  「你眼力好,看得出來我在趕路。」那男子笑著下馬,走進滴水簷下,用手拂落頭臉上的積雪。

  「不是趕路,像這樣賊冷的風雪天,誰不想窩在炕床上,爺說是吧?」夥計把馬拴在拴馬木樁上,轉過身來,然後呆怔住,見到男子拂掉雪花後的模樣,他揉了揉眼睛,露出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那男子儀容秀朗,目光炯炯,肌膚如玉,明明像個模樣俊秀的少年郎,但他的頭髮竟比雪花還要白,且在這樣的隆冬大雪天,他身上也沒有皮裘棉襖,僅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衫,要是常人這麼穿,早凍成冰棍了,但是這男子卻好似絲毫不感覺到冷。

  「您……您是……」當了幾年酒樓的夥計,從沒遇見過這等奇特的人,以至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是修道人,寒暑不侵,飢渴無害,小兄弟不用大驚小怪。」

  「修道人?」夥計詫異地打量他,見他一頭白髮長及腰,僅用根棉繩束在腦後,沒有薙髮結辮,也沒有穿僧袍袈裟,想必不是僧人,不是僧人那就應該是道士了。「小的見識淺薄,您是道爺吧?」

  那男子微微一笑。

  夥計頭一回遇見這樣奇特的客人,道士說了寒暑不侵,飢渴無害,那……還用得著接待嗎?

  「燙一壺好酒來,我要等一個人。」那男子似乎讀出了夥計的為難。

  「要等人吶!」夥計登時眉開眼笑。「那好極了,道爺快請進,屋裡頭暖和,好酒一會兒給您送來!」邊說著邊掀起棉簾。

  男子彎腰走進大門,茶香、酒香伴著一股暖融融的熱浪立即撲面而來,酒樓裡幾乎坐滿了人,都在喝酒品茗、談天說笑,一見他進來,滿屋嘈雜立時停了,一片鴉雀無聲。

  白髮男子無視酒樓內投以怪異眼光的客人們,逕自撿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除了一壺酒,其它什麼熱食甜品都不要。

  「道爺,您當真不要來點吃的嗎?不吃東西身子怎麼受得住呀!」夥計一邊招呼著,一邊忙碌地送來一壺酒,見男子不語,滿臉陪笑說道:「唉,小的也忒糊塗了,您是修道人,都已經修得鶴髮童顏了,身子骨自與凡人不同。」

  「還未修道成仙之前都是凡人,沒有什麼不同。」那男人淡然地斟酒自飲。

  大廳裡另一側,兩名男客人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會兒後,兩人便起身,走到那白髮男子麵前。

  「這位道爺,小人有禮了,敢問道爺如何稱呼?」其中一名大漢拱手行禮問道。

  「伊祁玄解。」白髮男子淡笑答禮。

  「道爺的氣質神態異於凡人,肯定是位修煉得道的高人,小人府上的小主子身體欠安,不知道爺肯否指點迷津,救我家小主子一命?」

  「是九公主府上的阿哥吧?」伊祁玄解點點頭。

  兩名男子訝異地揚起眉對望一眼,他們什麼都還沒說,這白髮道人就已知道他們的身份了

  「是,正是九公主府上的阿哥!」那名大漢激動不已。「道爺果然是得道仙人,我家小主子有救了!」

  「快去請九公主將小阿哥抱來見我,遲一些,小阿哥便要喪命了。」伊祁玄解不疾不徐地說,臉上掛著一絲淡笑。

  「道爺,這……公主金枝玉葉,出府的陣仗太大了,恐怕有所不便。」那大漢有些為難地左右顧盼,躬身說道:「還是求道爺跟小的走一趟公主府吧?」

  「九公主若要兒子活命,便會親自過來求我。你儘管回去傳話,就說伊祁玄解道人在此候駕,倘若逾一個時辰,誤了小阿哥性命,貧道也無力回天了。」伊祁玄解擺擺手後,便閉目養神,不再多言。

  兩名男子心知請不動伊祁玄解,連忙一揖身,張張皇皇地衝出酒樓。

  大廳內其它吃飯喝酒的客人們紛紛竊竊私語起來,九公主剛滿兩歲的大阿哥生了怪病,高燒不退,御醫們也束手無策,這消息早已傳遍京城,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而不久之前,皇宮裡也才傳出夭折一位小公主的消息,所以人人都猜測,九公主的這位大阿哥恐怕也養不住,將步入夭折的命運。

  眾人除了私議皇室成員,也對鶴髮童顏的伊祁玄解充滿了好奇和興趣,有人相信他是得道仙人,有人說他故弄玄虛,也有人說他是招搖撞騙的假道士。

  伊祁玄解閉目閒坐,不理會週遭的議論聲。

  外間的雪下得益發大了。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先前離去的那兩名大漢急匆匆地奔回來,一進酒樓,顧不得拂去滿頭滿臉的雪,立刻揮趕廳內的酒客。

  「九公主駕到!閒人迴避,快迴避!」

  大廳內的酒客們沒想到九公主果真駕臨,立即紛紛起身,從後門靜悄悄地散去。雖然不能親眼目睹九公主和那位道人之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眾人都等著從酒樓夥計的口裡探聽消息。

  前廳很快地空無一人,只剩下閉目端坐的伊祁玄解和戰戰兢兢跪在門前恭候公主芳駕的酒樓夥計。

  一乘四人大轎停在酒樓門前,轎旁隨侍的奴僕立即挑起氈簾,扶出一個年輕貌美、臉色蒼白的少婦。

  那少婦便是和碩愨靖公主,康熙帝冊封的九公主。

  九公主懷中抱著一個孩子,神色倉皇地走進酒樓,目光一掃,便看見了伊祁玄解。

  「你說你能救我的孩子?是嗎?求你……看看我的兒子,求你——」九公主抱著孩子快步走到伊祁玄解面前,一雙幽幽的眼睛含淚凝視著他,她此生甚少說出「求你」這樣的字眼,為了救兒子一命,若要她跪下乞求,她也願意。

  伊祁玄解睜開眼望向她,眼前的女子神情焦慮憂懼,臉上未施脂粉,髮絲凌亂,一看就知道是匆忙趕來的,沒花半點時間梳理自己。

  「九公主。」伊祁玄解起身恭敬地一揖。

  「不用多禮了,快些瞧瞧我的孩子,他一直高燒不退,你快救他!」九公主萬分焦慮地把懷中的幼兒抱到他面前。

  伊祁玄解把孩子接抱過來,見這男孩臉龐清秀,卻因高燒而兩頰飛紅,氣息急促,始終緊閉雙眸昏睡著。

  他輕輕解開男孩身上包裹的裘袍,拉起男孩的雙手,攤開來仔細看掌紋,見男孩的雙掌掌心中有幾絲奇特的紅紋,他的嘴角慢慢浮起神秘的微笑,但這抹笑迅速斂去,沒有教任何人察覺。

  「公主與這孩子母子緣淺,若強留身邊,這孩子恐難以活命。」他低聲說,把男孩緊緊托抱在胸前。

  「這是真的嗎?」九公主四肢冰涼地呆立在當場,喃喃自語地說:「御醫救不了迷樂……你也救不了迷樂……」

  「不,公主,我沒說我救不了。」伊祁玄解笑了笑。

  「你說什麼?!」九公主的心突然漏跳了好多拍,雙眸霍地一亮。「你救得了?你真的救得了?」

  「我能救活這孩子,但是……」伊祁玄解深深地看著她。「但是他必須離開公主,跟我走。」

  九公主一聽,驚駭地張大了嘴。

  「不可以!這怎麼可以」她慌張地撲上去想搶奪孩子。

  伊祁玄解巧妙地後退了兩步,暗中唸咒施法,讓九公主無論如何就是碰不到孩子,公主身旁的護衛見狀,也全都衝了上來,但是同樣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給反彈回去。

  「你究竟想怎麼樣?把孩子還我!」九公主表情驚訝地盯著他,腦中昏亂,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跟我走,這孩子可以活命;留下他,則必死無疑。這孩子是生是死,全由公主決定。」伊祁玄解面色沈凝地說道。

  「我當然要孩子活下來,可是我如何相信迷樂跟你走就一定能活?」公主渾身哆嗦著,幾乎要崩潰了。

  「很簡單。」伊祁玄解從腰間囊袋中取出一隻小瓶,從瓶中倒出一粒小小的紅色丹藥,在指間捏碎了,送進男孩口中,接著拿起桌上的酒杯,用杯中殘酒餵他,將藥粉服了進去。

  「你怎能讓兩歲的孩子喝酒?他還在發高燒,你這是想害死他嗎?」九公主尖聲叫嚷,朝著伊祁玄解衝過去,但是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回來,她扶著桌沿站定身子,不可思議地瞪著他。

  忽然,原本昏睡中的男孩輕咳了兩聲,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一開口便微弱地喊了聲:「額娘。」

  「迷樂!」九公主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衝過去想抱回孩子,卻又再度被那堵無形的牆阻擋住。

  「九公主,妳若要孩子活下來,就得讓他跟我走。」伊祁玄解淡漠地、不帶一絲感情地盯著她。

  九公主壓抑著心中的惶恐,緊閉的嘴唇哆嗦著,兩行熱淚急遽流淌過她蒼白的臉龐。不管作出什麼樣的決定,對她而言都是生離死別。

  伊祁玄解身上的青衫忽然飄動起來,酒樓內門窗緊閉,不可能突然有風吹進來,但那些風,卻圍繞著伊祁玄解旋轉著,把他雪白的髮絲、他的長袍,吹得朝上翻捲飛舞。

  這一陣沒來由的疾風愈來愈擴散,把九公主吹得倒退了幾步,酒樓內的桌椅杯盤也被風吹倒掀翻了。

  「九公主,迷樂我帶走了,二十年後,他自然會回到妳的身邊!」

  怒吼席捲的狂風突然消失了,抱著男孩的伊祁玄解隨著狂風失去了蹤影。

  「迷樂——」九公主嘶喊著,跌跌撞撞地衝出酒樓。

  一陣嘯風捲起飛雪撲面襲來,九公主幾乎睜不開眼睛,只隱約看見一匹馬馱著伊祁玄解消失在茫茫風雪中。

  九公主僵立著,一顆心痛楚得幾欲爆裂。

  二十年……二十年……

  纖柔的身子頹然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插進雪地裡,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她淒楚地向白茫茫的天地慘呼——

  「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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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冰雪連綿的長白山區,積雪正融,野花在翠綠的山巒和林海間悄悄綻放,繁繁點點的春意,在蒼鬱的山林間鋪展開來。

  清晨,密林深處瀰漫著濃濃的曉霧,朝陽從樹隙間穿洩而下,宛如一束束燦亮的金光。

  一個黑髮白衣的男子,在林間優遊行走,聽見山鳥的叫聲,他仰起頭,望著山鳥飛去的方向綻出一個微笑,那笑容像是溫柔的春風,在完美如神跡的臉上漾起了動人的柔光,那雙漆黑的眼瞳閃動著晨星般奪目的光芒,照亮了林中朦朧迷離的一切。

  這裡是險峻的高山上,一個遠離人煙的世外桃源。他住在這裡二十年了,除了師父,他沒有見過其它的人,自然沒有人可以當他的朋友,也因此,他自小便把山中的飛禽走獸都當成了玩伴。

  不遠處傳來細微的沙沙聲,他知道那是野獸踩在腐葉上的聲音,循聲轉頭望去,果然看見幾隻野鹿在林間覓食。

  他隨地拾起一塊木片,掘開陳年的腐葉,露出長了滿地的蘑菇,見野鹿蹦跳地跑過來吃,他便微笑地走開,繼續往前行。

  野鹿、山豬、飛鳥,甚至是兇狠的狼都不怕他,人與獸,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和平共存。

  來到高高的山壁上,透過稀疏的雲霧,他看見回曲的河川、縱橫的溪谷。

  師父說,夜放霞光之處便在這崇山峻嶺之中,其中必定暗含著龍穴,定要想辦法找出龍穴中放出萬丈霞光的龍珠。

  雖然大致知道了方位,但是深入這片樹海中,卻很容易被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樹林迷亂了方向。走了幾日幾夜,才終於走出密林,來到這一片形勢險峻,亂石滾滾的斷崖。

  他擡起雙手,凝視著自掌心纏繞到臂膀的兩條龍紋,龍首、龍角、龍麟、龍爪,鮮紅如火,在他的手臂上旋轉纏繞著。

  一年前某夜,他發了一場異常的高燒,這場高燒來勢洶洶,彷彿烈火燒身,火灼般的劇痛從掌心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痛苦地呻吟翻滾,求師父相救,但是師父卻靜坐在一旁,像在等著什麼事情的發生。

  漸漸地,他看見自己的雙掌皮膚慢慢皸裂,沿著雙臂一路剝落、脫離,他以為自己的身體就要因高燒而潰爛了,沒想到當手臂的皮膚剝落完之後,他的高燒忽然間迅速退去,而雙臂剝落後的肌膚上,卻各浮出了一條血紅色的龍紋。

  師父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兩條龍紋會出現在他身上,所以當龍紋清晰地顯現出來時,師父緊緊抓住他的雙手,從他掌心的龍首仔仔細細看到龍尾,然後臉上浮現出欣慰、激奮的笑容。

  「迷樂,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讓師父等到龍紋現身了,也許今夜龍珠就會放光了!」

  迷樂的師父正是伊祁玄解,當年,他將只有兩歲大,才剛學會走路、牙牙學語的迷樂,從京城帶到群峰環繞的東北山林裡養育,一住就是二十年。

  孩童時期的迷樂,剛剛離開母親的懷抱,仍會因想念母親的味道而哭鬧,但是年復一年的長大之後,他逐漸淡忘自己兩歲以前的一切記憶,忘記了爹爹和額娘,也忘記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他開始有一個新的記憶,只把他和師父居住的天然巖洞當成自己的家,把師父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親人。

  師父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教會他一些求生覓食的小法術。當師父盤腿坐在洞穴中打坐,好幾天不言不動時,他就必須自己到山裡想法子找東西吃;師父不打坐時,會命他坐在身前,從盤古開天闢地說起,告訴他歷代王朝的更迭,讓他知道山下有一個繁華昌明的世界。師父說,每個人都是父母所生,他也有父母,他的父親名叫孫承運,母親是九公主。

  他很努力記下除了師父之外,與自己有關的兩個名字,但是因為早已遺忘了那份親情的愛,沒有渴望便沒有疑惑。

  更多的時候,師父會拉著他的手觀看他的掌紋,眼神總是神秘而篤定地等待著,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師父異於凡人。

  一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師父等著的是這兩條鮮紅如火的龍紋,而當龍紋浮現時,墨色的密林深處,果然在夜裡隱隱放出霞光來。

  「迷樂,放出霞光之所是在東北方的一處斷壁上,那裡必有龍穴,必有龍珠。那龍珠只有你方能取得,快去找來!」

  這是什麼現象,迷樂無法弄明白,他只知道聽從師父的吩咐,什麼都不問。

  終於來到此處了,他望著陡峭的懸崖,見到異常茂密的葛籐中透出微微的金光。

  此時天清日晏,閃動的金光並不是特別分明,倘若是在夜裡,那霞光彩氣必然輝耀萬丈。

  他小心翼翼地到崖邊,見葛籐生得茂密,形似巨蟒,以葛籐強韌的程度,支撐他的重量絕對沒有問題。

  估量了距離後,他仔細選取了一支又粗又老、長度又夠的葛籐,把它拴繫在自己腰上,另一頭在崖邊樹幹上捆死,然後沿著斷崖緩緩往下攀爬。

  來到崖壁中腰,愈接近金光焰焰處,他兩臂上的龍紋就愈來愈炙痛。

  忍著雙臂的灼痛感,他伐開交纏的葛籐,看到金光是從一處石洞中射出,他踩著石隙爬向洞口,那洞口很窄,他必須彎身才能進入洞中。

  洞口雖窄,但洞穴內卻十分寬敞,可以容納身形高大的他站起來仍綽綽有餘,整個洞穴內充滿著燦然奪目的光芒,雖耀眼卻宛如月光般柔和,閃爍著一種迷幻的光彩。

  從臂上龍紋傳來的灼痛感愈來愈強烈了,似乎就要破膚而出一般,疼痛讓迷樂咬緊了牙,眼中儘是驚愕與困惑不解。

  師父並未清楚地告訴他,他應該要怎麼做,而他也無法得知在自己身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雖然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也只能憑著直覺去做了。

  他慢慢往洞穴深處走,漸漸地,看清楚了那些光芒是從一面山壁中發出來的,他走到那面山壁前站定,彷彿看見從壁面內部透出一圈光輪,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觸撫著壁面,而原本應該堅硬的石壁忽然間變柔軟了,他的十指很輕易地陷入了壁面中。當雙掌上的龍紋在觸到壁內的一塊硬物時,彷彿碰上烙鐵般劇痛,他震驚地抽回手,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的雙掌看。

  在他心中的不安感愈來愈重了,他知道壁面內的東西很可能就是師父所說的「龍珠」,似乎只有他才能穿透壁面將「龍珠」取出來,但是為什麼只有他能,而師父卻不能?

  這「龍珠」究竟是什麼東西?取出來又有何用?

  迷樂緩緩退開,背貼著石壁坐下,驚疑迷惑地盯著眼前那一圈珍珠般爍亮的光輪。

  「龍珠」深深嵌在石壁中,絲毫沒有斧鑿痕跡,定不是人力所為,難道在這座山生成時,「龍珠」就已然在壁中?

  他自幼聽師父說盤古開闢、女媧補天、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有崑崙山為海上諸山之祖,分出八支「龍脈」,此山便是其中一支。

  倘若這石洞正是師父所說的「龍穴」,這「龍珠」想必在此山壁中已千年萬年,萬劫無移,就算他有能力把「龍珠」取出,但這件天地間天然形成之物,他應該取出來嗎?

  「龍珠」應是屬於此山的萬物生靈,他似乎不該取出來佔為己有,何況在他的生活中,根本用不上「龍珠」這件東西,取出來有何用?他何必要破壞此穴呢?何不就讓「龍珠」的霞光夜夜閃爍,照亮此山,造福萬物生靈豈不更好?

  主意拿定後,他退出石洞,從山壁攀爬上去,沿著原路穿過密林。離開石洞愈遠,臂上的龍紋便漸漸不再疼痛了,這奇特的症狀令他不解。就在此時,不遠處突然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這是迷樂從未聽過的聲音,這聲巨響驚飛了林中的鳥,無數翅膀搧動的聲音嘩嘩地響遍林間。

  他飛快地朝聲音來源處奔去,來到林地中的一處淺潭前,看見一隻麋鹿倒臥在潭邊,他驚慌地衝過去,發現麋鹿的頸子上有個血淋淋的大洞,他瞠目呆愕住,那致命的血洞不像是猛獸的攻擊,會是什麼東西造成的?

  環著水潭的林子裡傳出古怪的聲響,他站起身,警戒地盯住林子陰暗處,原以為會是黑熊或山豬,卻沒想到竟然會是人,而且是一大群人!

  他愣愣地看著一個個從林子內走出來的男人,至少有十數人,都身穿著在他看起來十分怪異的衣飾。

  「小兄弟,你怎麼會在這裡?」

  迷樂看見其中一個男子眼神怪異地瞪著自己,那人手中握著微微冒著白煙的鐵管,他直覺是那把鐵管殺死了麋鹿。

  「你們……是誰?」這是他十幾年來第一次遇見這麼多人,他的表情很迷惑,心中充滿了疑懼和訝異。

  「我們是朝廷派來踏查龍脈寶山的,小兄弟,你不該在這裡。」那名握著槍管的男子冷冷地盯住迷樂。

  「我住在這裡很久了。」迷樂心中更加困惑,他若不該在這裡,那麼他應該在哪裡?

  「這裡是皇家禁土,朝廷下令設了柳條邊牆,不許百姓狩獵採伐的,你竟還敢住在這裡?難道不怕觸犯大清律條嗎?」另一名男子厲聲喝問。

  皇家、朝廷、大清,這些字眼對迷樂來說都異常陌生,他無法聽明白他們所說的話,但是不許百姓狩獵採伐的意思他是明白的。

  「不許百姓狩獵採伐?那……你們卻為何要殺死麋鹿?」這是他此刻最關心、最在乎的事。

  這句話問得眾人一陣尷尬。

  「我們在山林裡迷失了十多天,乾糧都吃盡了,再不獵食就要餓死了。」提著槍管的男子說道。

  「這山裡狼群遍地,熊虎又多,我們三十幾人上山不到一個月,就已經死了十幾個人了,也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一個男子掩不住心虛膽怯,惶惶然地說著。

  「小兄弟,你既然住在山裡,想必很熟悉這座山林,領我們出山應該沒有問題吧?」另一名男子彷彿見到救兵一般,迫切地想離開這座密林莽野。

  迷樂忽然擡起頭,目光盯住林間幽暗處。

  「你們不該殺鹿的,鹿血的味道把虎引來了。」

  他話剛說完,便聽見林間傳來詭異的呼吸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枝葉一陣陣猛顫。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轉身驚望迷樂注視的方向,握著槍管的那男子也迅速提起槍來,雙手顫抖地在槍管裡塞火藥。

  「你們快走吧!」迷樂走到他們身前,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貼在嘴唇上,低聲念了幾句咒語。

  一隻碩大的老虎此時走出林子來,看見了人,便猛地撲向他們。

  除了迷樂,其它人全都驚慌地往後逃開,猛虎突然間仰面摔倒,眾人一陣錯愕地看著老虎,沒有人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牠摔倒的,就見老虎迅速爬起來,張牙舞爪地直撲向迷樂,但是卻又像硬生生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般,碩大的身體往後反彈,重重地倒下。

  老虎見獵物就在眼前卻撲獵不著,便惱怒地大吼,驚人的吼嘯聲震動了整個山林。

  「牠一時三刻過不來了,我帶你們離開吧。」迷樂轉過身來,對著呆若木雞的眾人說道。

  沒有人能明白迷樂對老虎做了些什麼,但是看迷樂的眼神都充滿了駭異和敬畏,他們寸步不離地跟著迷樂離開水潭,一路跟著他走進遮天蔽日的林子裡。

  「小兄弟,你剛剛……是怎麼阻擋老虎的?」一個男子忍不住問道。

  「那是我師父教我的小法術。」迷樂輕輕說。

  「你師父?你是滿人還是漢人?」有人插口問。

  「我不知道。」迷樂皺了皺眉。「滿人還是漢人有什麼不同嗎?」他實在不明白。

  「你叫什麼名字?知道姓什麼便知道是滿人或漢人了。」有人說。

  「我叫迷樂。師父說過,我的全名叫孫迷樂。」

  「迷樂?孫迷樂」人群中有個中年男子突然發出了詫異的低呼。

  迷樂轉眸望向排眾而出的男人,那男子容貌清耀,背微駝,看起來不像其它人那樣粗壯。

  「你爹是誰?」那中年男子上下打量著他。

  「孫承運。」迷樂迴想著曾經背誦過的名字,清楚地答道。

  那中年男子驚奇地睜大雙眼,唯恐是同名同姓的巧合,連忙又問道:「那麼你娘呢?」

  「九公主。」

  「你……」那中年男子震愕地盯住迷樂,又驚又喜,雙眼慢慢地潮濕了。「你……你果真是孫家的大少爺,九公主的大阿哥……」

  迷樂怔住,心中驀地有股奇妙的感覺。爹和娘只是偶爾會在他腦中閃過的名字,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名字會真實地出現。

  「你知道我?」

  「當年你高燒不退,額駙請我過府醫治過你。沒想到,後來你竟被一個雲遊道士帶走,那年你才兩歲大……」

  迷樂深深吸氣,聽著中年男子敘說他幼年的往事,心跳開始漸漸加速,有種莫名的興奮和緊張。

  關於他的爹和娘是什麼樣的人,還有他幼年時出生的地方是什麼樣,他愈來愈有興趣,還想從那男人的口裡知道更多、更多……




  京城,寶親王府邸。

  夜深了,奴婢們正在上琉璃燈,沿著遊廊一盞盞地掛上,將宅院照得通明雪亮。

  一個宮裝少女慢慢走進偏殿,手裡端著一碗參湯,輕輕推門進屋。

  「儀兒,妳來了。」容貌嬌美的少婦端坐在梳妝台前,一面慵懶地卸下滿頭釵飾。

  「福晉,讓我來吧!」宮裝少女放下參湯,忙走過去服侍。

  那少婦便是寶親王弘歷的嫡福晉富察氏,而宮裝少女是寶親王府的侍選格格,雖是侍妾的地位,但其實與奴婢無異。

  嫡福晉富察氏十六歲與弘歷成婚,夫妻恩愛異常,五年來生下一子兩女,但是長女在兩歲時夭折,那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年僅十九歲的富察氏萬分悲痛,當時十六歲的儀格格正好入府侍選,她悉心地照料富察氏,在富察氏最悲傷的時候給了最貼心的安慰。

  富察氏十分喜歡這個容貌標緻俊俏的儀格格,尤其特別喜愛她身上那股清麗典雅的氣息。

  「儀兒,今日妳不必侍候我了,快回房裡去沐浴更衣,將自己好好打扮起來,今晚我請王爺過去妳那裡,讓王爺正式收妳為妾。」富察氏笑盈盈地自鏡中望著她。

  儀格格愣了愣,白皙的臉龐染上一抹嫣紅,然後又迅速褪去。

  「奴才只想好好侍候福晉,別的實在不願去想,求福晉不要替奴才安排什麼了。」這實在是她的真心話。

  自從她十六歲入府以來,嫡福晉就一直待她極好,王爺若有什麼賞賜,定也會打賞一份給她,心中若有無法對旁人說的心事,也會拉著她的手向她傾訴。她們的關係不像主僕,更像姐妹朋友,也因為如此,嫡福晉總是想盡辦法安排寶親王寵幸她,想提高她在王府裡的地位。

  但是,寶親王卻似乎對她不感興趣,從來沒有接受過嫡福晉的安排。儀格格並沒有因此覺得失落,反而每回在寶親王拒絕時,還暗地裡鬆一口氣。

  「妳快二十歲了,也到了該讓王爺收房的時候了,不能老是當我的丫頭呀!」富察氏柔聲地笑說。

  「王爺只愛福晉一人。」儀格格輕輕梳理她漆黑油亮的長髮,垂眸淺笑。「而且奴才願意一輩子侍候福晉,照顧小阿哥和小格格。」

  富察氏相信儀格格說的是真心話,與她一同入府的侍選格格們,不管任何時候都會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處心積慮地吸引王爺注意,但是儀格格卻正好相反,儘管她賞賜不少寧綢蘇繡給她裁製衣裳,但她永遠都穿得和奴婢一樣素淨,有寶親王在的場合,她向來目不斜視,多半時候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再不然就直接躲開去。有時候她也弄不懂,這個臉蛋細緻、進規退矩、清雅如蓮的儀格格,為何看起來像是無慾無求?她想給的,她都不要,別人想得到的,她也完全不去爭。

  「儀兒,妳該知道我不是善妒的人。」她轉過身,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告訴我,與我當姐妹共侍一夫不好嗎?為何妳總是不要?」

  「福晉,王爺愛的人是妳呀!」儀格格抿著嘴,眼裡漾著感激的笑。「對王爺來說,只有福晉是他的妻子,是他真心愛的女人,除了福晉以外的女人,是誰都可以的,既然誰都可以,又何必非要奴才不可?」

  「連王爺這樣的人中之龍都不能令妳動心嗎?儀兒,難道妳不喜歡王爺?」對於生命中以夫為天的富察氏而言,她無從體會儀格格那份幽幽的少女心事,她看自己的丈夫溫文儒雅,俊秀聰慧,在所有的皇子中也是最為出色的,她迷戀、敬愛自己的丈夫,便以為天下所有的女人也都應該如此。

  「王爺是何等尊貴的人,奴才哪裡配得上談論喜歡不喜歡。」儀格格垂下眼,轉身去捧來參湯。「福晉,妳多操心自個兒的身子吧,奴才的事妳就別管了。參湯快涼了,先把參湯喝了好嗎?」

  「儀兒……」富察氏把碗輕輕推開,還想勸說,忽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是王爺來了,福晉,奴才先告退。」儀格格轉身欲走。

  「別走呀!」富察氏急忙扯住她的衣袖。「留在這裡,和王爺說會兒話。」

  儀格格蹙眉搖頭,寶親王這時走了進來,見福晉拉扯著儀格格的衣袖,呵呵地笑道:「妳們這是在唱哪一出啊?」

  「奴才給王爺請安???」儀格格連忙行蹲身禮。

  「王爺才從宮裡回來的嗎?」富察氏含笑起身,朝儀格格使了個眼色。「儀兒,過來侍候王爺更衣。」

  「是。」儀格格心底暗暗歎口氣,方起身,就聽見寶親王開口。

  「不用了,妳退下。」寶親王手中的湘妃竹扇輕輕一揮,沒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只放在富察氏臉上。「今晚我要妳侍候。」

  儀格格緊繃的心微微放鬆下來。

  「王爺,今晚我可不能留你。」

  福晉的一句話又讓儀格格的心整個提了起來。

  「這是為何?」

  「我身上來了癸水,不能侍候王爺了,王爺今晚就讓儀兒侍候吧。」

  儀格格倒抽一口氣,頭低得幾乎快貼到胸前,心慌得想立刻逃出去。

  「儀兒,妳先回去準備著,我教過妳如何侍候王爺,妳可不能忘記呀。」

  聽見福晉溫聲的提醒,儀格格的心直往下墜,明知道這是自己躲也躲不過的命運,卻仍感到極端沮喪和無措。

  悄聲退到門邊,聽見寶親王寵溺地在對福晉低語——

  「芬芬,我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妳疼妳的丫頭不要緊,要如何打賞都成,但不能連自己丈夫也打賞出去吧?我今晚偏要在妳這兒留宿,妳可趕不走我。」

  儀格格悄悄退出去,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說得好像自己是個癡情種子似的,那為什麼都立兩個側福晉了,卻還要拈花惹草,又收了五個妾?你這風流性子,怕是一輩子改不了的。」

  「對她們那都是逢場作戲,我的心真愛的是妳……」

  儀格格怔怔然地轉身離去。

  轉過拱門,行過迴廊,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默默給自己燃起一盞燈。

  盯著紅融融的燭火,一種冷清和孤寂悄悄掩來。

  對她們那都是逢場作戲,我的心真愛的是妳……

  寶親王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為什麼她就只能當男人逢場作戲的對象?

  想起今早無意間窺見寶親王和愉兒在後花園公然調情的一幕,她就不禁幽幽低歎。

  就算這男人是人中之龍,是年輕俊逸、風流倜儻的寶親王,她也不想成為他逢場作戲的對象,不想自己也像那五個小妾那樣成天爭風吃醋,深怕得不到他更多的寵幸。

  儘管身份卑微,她也有想要擁有一份深情的渴望,渴望今生也會有一個男人溫柔地對她說——

  我的心真愛的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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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多個人跨著駿馬,奔下山巒,穿過草原,一路馬不停蹄,直往西南方向奔去。

  這一行人當中多半穿著五蟒四爪的官服,戴著飾有水晶的朝冠,唯有一人穿著白衫,模樣看起來最年輕,也最高大。

  來到了山海關外,其中一人指著前方,對穿白衫的年輕人喊道:「迷樂,進了關就離京城不遠了!」

  穿白衫的年輕人正是孫迷樂。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雄偉的關城,心中被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充滿。

  他在遠離人煙的深山住太久了,此刻旋身落入了這個凡塵世界,在這個男女老幼、人來人往的關口,他卻有著不知去向的徬徨。

  「走哇!」一行人策馬入關。

  迷樂跟著進了關,關內關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景象,關內人煙輻輳、店肆商舖俱全,街旁夾道擠滿了各式的小吃擔子。

  「迷樂,跟緊了!」

  喊他的正是那日在山上將他認出來的太醫顧方予。

  那日,他沒有帶回「龍珠」,卻把朝廷的人帶回了師父面前……

  長年受召入府看診的顧方予對他說,他的父親孫承運在他失蹤之後終日鬱鬱寡歡,沒過幾年就病逝了,母親九公主也因過度思念他而種下病根,但是始終強撐著病弱的身子,一心一意地等著他回去。

  聆聽著父母親的遭遇,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過被人深深思念和苦苦等待的心情,覺得無比愧疚與傷感,與母親那一份血濃的親情也漸漸在他體內像波濤一樣澎湃泛漫起來。

  「迷樂,你該回去探望你的額娘才是,她苦苦等了你二十年,可憐你的額娘等白了頭呀!」顧方予語重心長地相勸。

  他點頭同意了,願意隨他們下山回京。

  當師父看到??們出現時似乎並不感到奇怪,對他要下山回京城的要求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閉眸端坐,什麼話都不說,他擔心師父不肯同意,又怕師父責怪他未把「龍珠」取回來。

  就在他心中忐忑不安時,師父卻緩緩睜開眼,淡淡地說:「時候到了,你是應該要回去見見你額娘了。」

  得到了應允,他跪下拜別師父。

  「迷樂,師父教你的幻術,陰陽五行、星相卜筮,到了京城下可輕易賣弄。你身上的龍紋能藏便藏,除了你的額娘,切不可讓第二人看見,否則會惹來殺身之禍。」私下,伊祁玄解嚴肅地叮囑。

  「殺身之禍?」迷樂被伊祁玄解的神色懾住。

  「在龍紋現身時回去,對你的處境來說十分危險,但是為師曾允諾過你的額娘,二十年後會讓你回去見她,我不能失信於她。」

  迷樂凝視著師父的面容出神。

  「我讓你回去,但是三年後,你要回來。」伊祁玄解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三年?為什麼是三年?」迷樂隱隱感到不安。

  「時辰到了,你自然會明白。答應為師,三年後你一定會回來。」

  迷樂有些恍然地點點頭,努力不流洩情感。




  幾日的相處,迷樂與這一行人慢慢地熟稔了,年長的,他會恭恭敬敬地喊聲大叔,而年紀比他稍大幾歲的便喊大哥,這些從七品的朝廷文官和護衛們,對年輕不諳世事的迷樂也照顧有加。一路上的閒聊,讓迷樂對於這個朝代、當今的雍正帝、他的母親九公王、還有即將要去的京城也知道得更多。

  炎炎紅日西墜,這一行人在客棧歇下,每個人都飢腸轆轆了,點了一桌菜色豐盛的酒席太快朵頤。

  「這是咱們一個多月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餐了。」名叫常桂的黑漢子不客氣地大口吃肉、大口灌酒。

  迷樂看著滿桌精心烹調的菜餚,除了兩道菜蔬,其他的一概沒有動箸。

  「能吃得到酒肉是咱們的福氣了,想得喜跟那丹珠他們,可是連一口都吃不到了。」另一名文官福全長長地歎了口氣。

  「咱們這回奉命進山踏查,卻無功而返,得喜他們十幾人遇難時,我這隨行太醫也無用武之地,不知回京後該如何向皇上覆命。」學識淵博、醫理精深的顧太醫也深深地一歎。

  「顧先生也別自責了,得喜他們遭熊虎一襲斃命,你醫術再高深也難以救他們命,除非是神仙相救。」福全勸慰著。

  說到了「神仙」兩字,眾人不經意地瞥了迷樂一眼。

  在仙境似的山林裡時,他們並沒有特別注意到迷樂的模樣有多麼脫塵絕俗,直到進關之後,走入這個俗世紅塵,迷樂挺拔的身姿和絕俊的容貌,總會有意無意地吸引來路人的注目,當置身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間時,迷樂那張完美的臉孔、渾身散發的清靈氣質,就更似一不小心墜入凡間的天上仙人一般了。

  「說到神仙,迷樂,你知道你的師父究竟多少歲數了嗎?」常桂禁不住好奇地問道。

  「不知道。」迷樂搖搖頭。

  此時客棧內所有經過迷樂身邊的人,都會禁不住投來好奇驚艷的目光,而那些注視總是令迷樂慌張無措。

  「二十年前帶你上山時是少年郎,照常理說,這會兒你師父也該四、五十歲了,怎麼可能還是少年模樣呢?除了那一頭白髮,那張臉看上去倒沒比你大幾歲。」常桂又提出質疑。

  這是迷樂從來沒有想過,也回答不出來的問題。因為在他的生活中,除了師父,也從沒有遇見過女人、老人和小孩,他本以為人的模樣除了髮色會改變之外,外表會永遠像他和師父如今一樣,沒想到下了山之後,卻看到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形形色色的各種樣人。

  「師父的模樣從來沒有改變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頭低低地吃著碗裡的白飯。

  「該不是山上靈參的功效吧?」常桂突發奇想。

  「靈參?」顧太醫眼睛一亮。「我是聽說過大如嬰孩的靈參吃了能治百病,還可延年益壽。」

  「迷樂,你們師徒兩個是不是因為常常食用靈參之故,所以你師父才可以青春不老?咱們好不容易上山一趟,早知道也該弄幾隻靈參來吃吃。」常桂開玩笑地說道。

  「我和師父沒有吃過靈參。」迷樂認真地搖頭。「靈參受山川雨露,吸日月精華,千年以上的參是有靈性之物,我和師父是不會吃的。何況師父平時也不吃東西,只是偶爾喝些雪水。」

  「不吃東西?!」眾人驚訝地面面相覷。

  「莫非真是神仙不成?」另一名護衛伊桑阿停箸,瞪大了雙眼。

  「迷樂,你那日難道是用仙法退去猛虎的?」福全呆怔地看著他。

  「仙法?」迷樂困惑地蹙了蹙眉。「師父沒有說過他教會我的東西叫仙法,他只是教我唸咒語,在遇到危難時可以使幻術脫困,我雖然能唸咒使你們看不見東西,但是那樣東西其實並沒有真正消失不見,只是在一段時間之內你們無法看見而已,所以,那些都是假的,並不是真的。」

  「幻術?」

  「其實師父並沒有把最精深的咒術傳給我,我學會的只是幻術。」迷樂低語,指尖有意無意地轉動著空碗,纏了白布的雙掌仔細藏在衣袖中,他沒有忘記下山前師父對他的叮囑。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迷樂,你會什麼幻術?能不能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常桂滿臉興奮地說。

  「這……」迷樂有些為難地觀望四週。「師父說過,要遇到危難時才可使用咒術,現在似乎不妥。」

  「常桂,這裡人多眼雜,迷樂已經太惹人注意了,太招搖怕要引來禍事。」顧太醫低聲說道。

  「是啊!」福全也點點頭說:「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把迷樂平安送回公主府,咱們別在途中生事了。」

  「把迷樂平安送回公王府後,說不定皇上一高興,讓我們得以將功抵罪呢。」伊桑阿苦笑著。

  「當今皇上刻薄寡恩,單單尋回迷樂,只怕無法將功抵罪。」顧太醫低語,憂心地歎口氣。

  迷樂無法明白他們的煩惱,卻可以深深感受到他們心底的懼意。

  「我能幫忙嗎?」他緩緩伸出手,輕按在顧太醫的手上。

  顧太醫微怔,感激地笑笑,反手輕輕拍了拍他。

  「別擔心,沒事的,你真是好孩子,咱們明日下午就能進京了,你額娘要是見到了你,一定十分歡喜。」

  迷樂微微笑著,沒有回答。

  他其實心中半信半疑,二十年未見,額娘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稱呼,一個早已遺忘了的模糊記憶,對額娘來說也必然如此,他難以體會在兩人相見之時會心生怎樣的「歡喜」?

  這天夜裡,他進入一個深深的夢,彷彿自己回復到孩童的模樣,有雙柔暖的手輕擁著他,溫柔的聲音似遠似近,輕輕哼著記憶深處熟悉的歌謠……




  正陽門前的街道兩旁都是店舖,茶樓、酒館、綢緞莊,藥鋪、粉坊、油行……應有盡有。

  從藥鋪裡走出兩名容貌甚美的宮裝女子,兩人身上都穿著銀紅色的比甲,手中也都各提著一隻藥包,其中一個丹鳳眼的姑娘髮髻上綴著珍珠串的絡子,另一個杏眼瓜子臉的姑娘只簪著一朵粉色小花。

  迎面走來幾個衣著光鮮的公子哥兒,看見她們,忍不住出言調笑。

  「唷,好一雙嬌滴滴,水靈靈的姑娘呀!」

  「是哪家的丫頭,買來侍候爺兒們可好?」

  「寶親王府的人你也敢戲弄,敢情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那丹鳳眼的姑娘怒聲斥罵,她正是寶親王新收房的小妾愉格格。

  那些公子哥兒一聽見「寶親王府」四個字,立即噤聲,訕訕地走開。

  一旁的儀格格忍不住噗哧一笑。

  「儀兒,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愉格格低聲埋怨著。「以後買藥這種差事吩咐小丫頭辦就行了,別再找我跑腿了行嗎?」

  「別這樣嘛!」儀格格微嘟著嘴,輕扯她的衣袖。「這是要給福晉買的老參片,小丫頭哪裡識貨?這樣貴重的藥,總要我們親自來挑選才好呀!以前都是我們兩個辦的事,怎麼現在卻不成了?」

  「當然不成了,我們現在又不是丫頭了!」愉格格瞪了她一眼。

  「是呀,我怎麼給忘了。」儀格格掩口輕笑出聲。「王爺寵幸過你一回,你的身份便不同了,當然不是丫頭了。那麼愉格格,奴才以後是不是得喊你一聲主子娘娘了呢?」

  儀格格的玩笑開得心無城府,兩人在王府裡是最交心的好友,愉格格自然知道好友不是在嘲諷她。

  「只要生下阿哥,當上主子娘娘便不難了。」在至交面前,愉格格向來是有話直說,從不掩飾野心。

  儀格格深深地看她一眼。

  「愉兒,你這麼美,王爺一定會寵愛你,你一定有機會為王爺生下阿哥的。」她由衷地說。

  「儀兒,我說你呀,也別老是窩在福晉腿邊侍候她,該想想怎麼擡高自己在府裡的地位。」愉格格附在她耳畔輕聲說:「你要知道,王爺受皇上晉封為和碩寶親王,誰不知道皇上的龍子裡頭,??有寶親王最有帝相,皇上最鍾愛看重的也是寶親王,你抓住了王爺,還怕以後沒有富貴日子好過嗎?」

  儀格格笑而不答。看她順從著自己的命運,甘心過自己的人生,掌握著自己不能也不願的一切,有時候她很羨慕她。

  「你瞧。」愉格格把手擡起來,捋起衣袖,露出雪白皓腕。

  儀格格看見她的手腕上有一隻晶瑩翠綠的玉鐲。

  「好漂亮!」她忍不住驚歎。「哪兒來的?」

  「王爺賞給我的!」愉格格笑得有些驕傲與得意,渾然不覺此舉已引來地痞的覬覦之心。

  「真好,這玉鐲通體翠綠,可以賣不少錢呢!」儀格格把臉湊到玉鐲前,好奇地撫摸著。因為嫡福晉不愛金玉,所以她平時也難有機會見得到這樣貴重的首飾。

  「愉兒,看來你得好生侍候王爺,讓他多賞你些東西,以後賞得多了,你有不要的也可分一、兩件給我。」

  「你傻呀!」愉格格呵呵地笑出聲。「真想要王爺的賞賜,何不自己去想辦法?」

  「要我在大白天的後花園跟王爺那樣……」她頓住,想起那日無意間撞見王爺和愉格格白日偷歡的那一幕,俏臉驀地飛起一抹暈紅。

  「哪樣?」見她表情突然變得古怪,愉格格心一跳,不禁失聲大喊:「難道你看見了?!」

  儀格格紅著臉,邊笑邊點頭。

  「你看見了多少?」愉格格驚羞地急跺腳。

  「也沒多少,但最要緊的都看見了。」她掩著口,笑不可抑。

  「儀兒,你怎麼可以偷看?怎麼不躲開?」愉格格又羞又惱,氣得一雙腳跺得震天動地。

  「好姐姐別生氣,下回我絕不偷看——」儀格格輕搖著她的衣袖,咬住下唇,拚命忍著笑。

  愉格格氣呼呼地扭過頭,大步往前走,儀格格則跟在她後頭拚命求饒。

  這一幕,全被對面綢緞莊裡的迷樂看見了。

  那兩個女孩,是迷樂下山入關以來見到過的最美的女孩,雖然簪花的女孩不若另一人美,但是她膚光似雪,雙眸清澈靈動,一顰一笑都更加甜美動人。看著她白皙的臉頰泛起桃花的光澤、羞澀地輕笑細語、犯錯之後的可愛神態,處處都溫柔地觸動了他的心。

  「這件料子不錯,顏色也合適,迷樂,你過來看看喜不喜歡?」顧太醫拿起—件紫檀色的綢袍問他。

  迷樂隨意地點點頭,視線仍追著那個簪花的女孩。

  這一路上,迷樂只要看到新鮮有趣的事物就會盯著瞧上半天,所以顧太醫他們見他又不知盯著什麼瞧,也沒怎麼太在意。

  「迷樂,快過來穿上新衣,才好去見你額娘呀!」福全笑著朝他招手。

  迷樂正要收回目光,卻看見兩個滿臉橫肉的粗漢子不懷好意地跟在那兩個姑娘後頭,迅雷不及掩耳間,那兩個漢子其中一人伸手扯下愉格格發上的珍珠串,另一人則抓住她的手腕,使蠻力想脫下她的玉鐲。

  「救命啊——」儀格格驚慌地呼救。

  由於愉格格不肯玉鐲被搶走,因此拚死抵抗,整隻手腕被扭轉拉扯得像要折斷,痛得她迸出眼淚。

  「死丫頭!再不放手有你苦頭吃!」那粗漢揮拳就要揍上來,在拳頭就要擊中愉格格臉龐的瞬間,那粗漢突然往後飛出去,整個人摔在街旁賣餛飩的擔子上,被滾燙的湯水燙得亂蹦亂跳,慘叫連連。

  兩個姑娘嚇得抱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名看到同伴被摔出去的粗漢也滿臉驚訝至極,但是抵不住玉鐲的誘惑,不死心地又伸手過去要抓愉格格!

  突然,不知從何處飛來了一個東西,直接撞上他的臉,他痛得摀住鼻子,仔細看清楚撞上他的東西時,當場驚駭得目瞪口呆。

  那是一個蜂窩!

  密密麻麻的蜜蜂從蜂窩中傾巢而出,街上的商家路人全驚慌失措地躲藏起來,可沒想到那蜂群像會認人一般,嗡嗡地只朝兩個地痞粗漢飛去,盤旋飛舞在那兩人身上,螫得他們無處可躲,一路狼狽地抱著頭奔逃。

  儀格格和愉格格兩人呆呆地彼此對望,沒人解釋得出方纔的古怪異象。

  「大街上怎麼會突然跑出這麼大的蜂窩來?」儀格格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看著蜂巢。

  「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愉格格驚疑地仰頭看著天空。

  「憑空掉下來,還正好砸中欺侮我們的惡人?」儀格格眨了眨眼,難以相信地搖頭。「你不覺得是有人在幫我們嗎?」

  「誰?」

  「不知道。」她的視線在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中慢慢掠過,但是並沒有發現站在綢緞莊內的迷樂。

  迷樂遠遠地看著她,雖然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但是他仍可以清楚地聽見她所說的話。

  「什麼人在幫我們?為什麼沒見到人影?」愉格格不可思議地環視左右。

  「不管是誰幫我們,能把惡人整得狼狽逃命,都讓人覺得痛快極了。」儀格格晶亮的黑瞳滿是笑意,想起那兩個地痞抱頭鼠竄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格格地笑出聲。

  儀格格的笑顏讓她的雙眼閃閃晶亮起來,迷樂怔然望著,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

  「迷樂,你到底在看什麼?」

  常桂的聲音喚回失神的他,他趕緊轉過身,微窘地低下頭。

  換好了長袍後,顧太醫又給他在長袍外加了一件玉色馬褂,衣飾齊整之後,迷樂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貴氣便完全顯露出來。

  「果然是龍子龍孫,風採翩翩,氣韻非凡啊!」顧太醫替他整理衣襟,十分滿意地審視他。

  迷樂一聽見「龍」這個宇,忙低下頭察看雙手,見纏裹的白布仍然還在,這才鬆了口氣。

  「依我看吶,京城第一美男子非咱們迷樂莫屬了!瞧這模樣,京城裡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福全不自主地流露出欣賞又疼愛的眼光。

  「就怕京城裡的格格、小姐們都想嫁給迷樂,那九公主不是會為了要選誰當媳婦而煩惱了嗎?哈哈……」常桂大笑道。

  迷樂並不是非常明白那些玩笑背後的真實義涵,只是對自己這一身打扮感到渾身不自在,但是看著每個人讚賞的目光,卻又不想令他們失望。

  一行人走出綢緞莊時,迷樂下意識地擡頭尋找方才看見的那兩位姑娘,但是她們早已離去了。

  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他心中有些迷茫悵惘,在這個陌生的京城,穿著自己不熟悉的華貴衣飾,他所熟悉的那個自己似乎慢慢走遠了。




  當他站在公主府的前殿大院中時,引起了府裡上下一陣騷動。僕役們大都知道大阿哥迷樂失蹤二十年的事,但是多數人都相信大阿哥應該早已凶多吉少,也許早不在這世上了,沒有人會料到,大阿哥居然有一天會好端端地回來。

  九公主在婢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趕來院中,她屏止著呼息,淚眼模糊地凝視著迷樂。

  迷樂看著雍容華貴的婦人慢慢地走向他,擡起雙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他怔怔地望著那張被歲月輕輕撫過的美麗臉龐,眉眼之間的感覺竟是如此熟悉、如此似曾相識、如此地……像自己。

  「迷樂……」九公主輕喚,聲音發顫。

  迷樂緩緩點頭,和那雙盛滿了欣喜,緊張、懷疑、不安、期盼……各種複雜情緒的眼眸交觸了,那一瞬間,有股暖意在他的心底泛開來。

  「真的是你……」九公主的眼淚撲簌簌地淌下瘦削的面頰。「不用看你大腿上的胎記,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孩子!」

  迷樂心底一震,他原以為自己腿上的胎記除了他自己外,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然而她卻知道他身上的胎記。

  這就是母子間親情最好的證明嗎?

  他的眼中漸漸浮起了溫馨的光採,從那雙撫摸他的雙手裡,他感覺到了師父不曾給過他的親情和溫暖,他從不曾如此深切地感受過親情的力量。

  「迷樂,你終於回來了!」九公主忽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

  二十年前,迷樂還是讓她抱在懷中逗弄的小娃娃,如今,他已長得高出她一個頭,反而是她被他擁抱入懷了。

  迷樂其實並不習慣這樣的擁抱,他生澀無措地呆站著,任由九公主緊緊地抱著他。

  「額娘等了你二十年,日夜盼望著你回來,如今額娘終於等到你回來,就算是此刻立即死去,額娘也可以安心瞑目了……」九公主激動得淚落如雨。

  迷樂被母親又喜又悲的情緒感動,她那一份不肯放棄的執著也令他動容。

  他緩緩擡起雙臂抱住她,生疏地、輕輕地喊了聲——

  「額娘,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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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從長子失蹤,額駙病逝之後,九公主的心已是槁木死灰了,整座公主府死氣沉沉,再也沒有慶過壽、辦過筵席,就連大門朱漆剝落了也不粉刷。

  現在迷樂回來了,九公主一顆心歡喜得像要炸開來一樣,整個人容光煥發,下令重新整頓翻修公主府,張燈結綵,搭戲檯子,請來京城最好的戲班,廣發請帖大宴賓客。

  全京城的皇親國戚、王公大臣都接到了九公王的請帖,迷樂失蹤二十年又回來的消息立即驚動了整個朝廷皇城。

  盛宴這日,人轎馬車紛至沓來,親王、福晉、貝勒、格格、六部九卿都來恭賀大公子平安歸來之喜,連皇上都親自命寶親王給這個十四妹九公主送來了厚禮,整座公主府難得熱鬧非凡。

  迷樂隨著盛妝打扮的九公主穿梭在賀客間,而經過九公王精心打理過的迷樂,更是搶走所有男人的風採,就連清俊秀雅的寶親王也被硬生生比了下去。

  「九姑姑,侄兒給您賀喜來了。」寶親王帶著富察氏和二阿哥永璉一同前來道賀。

  為了照顧三歲的永璉,儀格格也被召隨同赴宴,當她抱著永璉站在富察氏身後時,看見了容貌清奇俊逸,身姿宛若仙人的迷樂,一瞬間,她的神魂彷彿被他牽引到了九霄雲外。她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男子,晶亮的黑眸如天地初開時的夜空般純淨清澈,整個人不沾—點塵世之氣。

  大殿廳堂內擠滿了賓客,隨時有人走到迷樂面前和他寒暄說話,所以他一直沒有機會看見站在富察氏身後的儀格格。

  「皇阿瑪命侄兒帶來了賀禮。」寶親王笑著對九公主說。「織金花緞十疋,這是皇阿瑪賞賜給姑姑的,另有一把精細鳥銃和一把鑲金佩刀是皇阿瑪賞賜給迷樂的。來人,擡上來。」

  寶親王揮了下扇子,四名侍衛便把賀禮擡到了廳前。

  「謝皇上恩典。」九公主帶著迷樂跪下謝賞。

  迷樂在看見那把鳥銃時,驀然想起常桂也曾經用這種武器殺死麋鹿,眉心不自主地輕輕蹙起。

  「這是皇上的賞賜,怎麼,迷樂不中意嗎?」寶親王是何其敏銳精細的人,他看著迷樂,那雙深不見底的瞳仁透出一道銳利的光。

  「弘歷乖侄兒,迷樂二十年來被養在深山林野,不解世事,也不懂規矩禮數,你可要多多包涵,別怪罪於他呀!」九公主連忙賠笑。

  「姑姑別擔心,侄兒不會的。」寶親王帶著深邃的笑容說道。

  九公主雖然許久未與皇親來往,但也聽說過寶親王是皇上最鍾愛的兒子,此時一見,感覺他有著超出實際年齡的精明幹練,又有著極深的城府,與年紀和他相同的迷樂相比,迷樂卻像十七、八歲的無邪少年。不知為何,迷樂回到這個渾濁的世界來,讓她隱隱感到有絲不安。

  宴席上,寶親王與迷樂同桌共餐,寶親王對迷樂失蹤這二十年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極感興趣,和他邊吃邊談,見迷樂總是避開肉類佳餚,便好奇地問了許多他師父的來歷以及他在山上的生活點滴。

  迷樂雖然有問必答,但是他的回答方式通常很簡單,簡單到讓問的人聽完了答案也還是一頭霧水。

  另一桌是寶親王福晉和官眷們坐在一處,儀格格因為懷中抱著小永璉,所以可以坐在福晉身後用膳。

  她逗著懷中的永璉玩,—邊偷眼看著迷樂,耳旁聽見與福晉同桌共餐的官眷命婦們都在竊竊私語著。

  「迷樂失蹤了那麼多年,如今突然回來,也不知九公王有沒有驗明正身?說不定也有冒充的可能呢!」

  「為何要冒充?」

  「霸佔九公主的家產呀!九公王二十多年未見兒子,過度思念的結果,很可能就把假冒的當成了親生兒子,什麼都給他了!」

  「說的也對,九公主眼巴巴地等了兒子二十年,是很容易受騙上當。」

  「我瞧著倒是不會。」富察氏柔聲地插口。「看迷樂的模樣,與九公主有些神似,是不是母子一看便知了。」

  「要找出容貌相似的人那還不容易嗎?」

  富察氏輕輕搖頭。「迷樂看起來很樸實單純,眼睛沒有邪氣,不像是心懷歹意的人。」

  「福晉呀,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儀格格愈聽愈有氣,明明是一樁歡天喜地的好事,從這些心眼過多的官眷命婦口中轉出來,就變得骯髒醜陋。

  餐畢,九公主又延請賓客往戲台前入席看戲。

  鑼鼓一響,永璉受驚,便開始吵鬧起來,儀格格怕永璉擾了賓客看戲的興致,連忙抱著他離開戲台,來到後院的池子邊看魚。

  就在她起身走出去時,迷樂一眼看見她便認出她來。當他已被窺探、懷疑、詭譎的眼光包圍得喘不過氣時,突然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他的心一陣欣喜,想也沒想就尾隨她來到後院。

  「永璉,你看,看見了沒有?是金魚……」

  聽著她份外溫柔的聲音,看著她無比柔軟的眼神,迷樂的心深深地被打動,他怔怔地站在他們身後,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在他的心中只有一念,就是把她的身影留在自己眼中。

  儀格格微微轉過身,看見迷樂竟然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她的心倏地狂跳起來,突如其來地羞紅了臉。

  後院中除了他們兩個人和一個三歲的永璉以外,就沒有別人了,儀格格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絕對不能和陌生男子單獨在一起,更加不能攀談,但是明知道有這一層顧忌,她的雙腿卻怎麼也移動不了。

  「這個小娃娃很可愛。」迷樂微笑地對她說。

  「他是寶親王的兒子,名字叫永璉。」儀格格垂首輕答,下頷幾乎貼到了胸口。

  「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迷樂很自然地問。他不懂得世事倫常,男女授受不親這種顧忌他根本不知道需要考慮。

  儀格格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環顧左右,確定沒有其他人在,這才低聲地回答他。

  「我姓黃,名儀,是寶親王府的儀格格。」

  「儀格格。」迷樂輕聲復誦一遍。

  「就是侍選格格,你……明白嗎?」她幽幽地說。

  「侍選格格是什麼意思?」他確實不明白,雖然回京半個多月了,他仍然有許多事情弄不明白。

  「這……不好解釋,你不明白便罷。」她勉強笑笑。「總之,以後在人前不可與我說話就是。」

  「這是為什麼?」迷樂怔住。

  「那些事……將來你慢慢地便會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留意四週,慶幸他們所站之處恰好被幾株垂楊柳遮住,除非走近,否則不容易看見他們。

  「若是讓人知道我跟你說話會怎麼樣?」他實在想弄清楚為什麼會有不能與她說話的奇怪規矩。

  「讓人看見了,或是讓人知道了,會害我受罰。」她緩緩擡眸,漆黑的眼中盈滿了無奈與落寞。

  「受罰?」這對迷樂來說又是一個難解的疑惑。

  「你怎麼不在裡頭看戲?」她轉開話題,微笑地問。

  「我看不懂。」他搖頭。

  「多看幾次就會習慣了。」她鼓勵他。

  「我不習慣這麼多人。」他淡淡地說。「那麼多人說話的聲音,還有那麼多的味道,都讓我很不習慣。」

  「味道?」她覺得奇怪。「是什麼味道?」

  「各種香氣。」

  「我明白了,那些是花香和胭脂香。」她莞爾一笑。只要在女眷多的地方,自然會充滿各種香氣。

  迷樂望著她瞼上甜美的笑靨,心口莫名地顫動,他喜歡看她笑,很喜歡、很喜歡。

  儀格格被他注視得有些心慌,她從不知道世上會有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眸,讓她深深地、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難以移開目光。

  「儀格格、儀格格——」永璉童稚的喊聲讓她回過神來,她看見永璉高高地舉起雙臂要她抱。

  迷樂童心大起,蹲下來朝永璉招招手。

  「永璉,來,我抱你玩好嗎?」

  永璉認真地盯著迷樂看,不一會兒,便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去,直接撲進他懷裡。

  儀格格驚奇地睜大眼睛。

  「永璉一向不給外人抱的,他竟然願意給你抱。」

  迷樂小心翼翼地抱著永璉,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儀格格被他俊美無瑕的笑容懾住,那笑容乾淨得就像是最純潔的白玉。

  忽然,一陣嘰嘰喳喳的說笑聲傳過來,儀格格驚慌地上前把永璉抱回來。

  「散戲了,我得走了。不能讓人瞧見你跟我在一起,所以得我先走,你等我走遠了再出來。」她抱著永璉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儀格格!」迷樂輕喚。

  她迅速回眸瞥他一眼。

  「還能再見到你嗎?」他笑問。

  她怔了怔,苦澀地一笑,搖搖頭,抱著永璉低頭快步離去。

  迷樂凝視著嬌弱的背影,他讀不懂她眼底的憂傷,他只是喜歡看著她,喜歡聽她說話,他覺得能夠成為他的同伴的人,只有她。




  忙碌了一整日,上下忙成一團的公主府,在送走了所有的賓客之後,終於回復了平靜。

  可是迷樂的房裡卻在這時傳出一陣小騷動。

  兩個小丫頭一逕搶著要侍候迷樂寬衣沐浴,他滿臉窘迫地抓緊自己的衣襟,拚命搖頭拒絕。

  「我真的不用你們侍候,我可以自己沐浴更衣。」他被這種主僕關係弄得不知所措。

  「主子,您讓奴才侍候吧,這是奴才的本份,是奴才該做的事!」兩個小丫頭盲目地堅持著。

  「可是……我不習慣……你們還是讓我自己來吧!」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她們明白。

  「主子,您不讓奴才侍候,奴才不能跟公主交代呀!」兩個小丫頭淚眼汪汪的,就要哭出來了。

  「你們別哭啊,我不是……我真的沒辦法……」迷樂急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九公主在此時推門走進來,以眼神示意兩個小丫頭出去。

  迷樂簡直如獲大赦,坐在床沿鬆了一口氣。

  「迷樂,你是少爺,是她們的主子,怎麼怕她們怕成這個樣子,實在不像話。」九公主皺起眉頭輕輕斥責。

  「額娘。」他煩惱地揉了揉眉心。「以後我不要什麼小丫頭侍候好嗎?沐浴更衣這種事我自己會做,真的不用別人幫忙。」

  「額娘當然明白你心裡的想法,沐浴更衣這種事也不是非要人幫忙才可以,但是讓小丫頭服侍的真正用意不在於這裡,這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你可以支使人,是因為你的地位比別人高,你明白嗎?」九公主輕拍兒子的臉,溫柔地笑說。

  「那我可以不要支使人,我不需要地位比誰高。」什麼身份地位,那些對他來說都沒有特別的意義。

  「那可由不得你了。」九公主笑歎。「誰叫你額娘是先皇的女兒,是當今皇上的妹妹,你這個皇親的身份是永遠沒辦法改變的。」

  迷樂怔怔地坐著,心中長長歎了一口氣,他漸漸感覺到,回到了京城,就像是回到被樊籬圍困的地方。

  「你就試著讓丫頭服侍個幾回,慢慢的你就會習慣了。額娘不會急著要你學會當主子,總要等你習慣了才好。」九公主柔聲勸慰著,她要一點一點地讓兒子適應回京之後的生活。

  習慣?儀格格也曾經對他這麼說過,難道真的習慣了就好嗎?迷樂陷入了沉思。

  「告訴額娘,你不讓丫頭侍候,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迷樂不解地搖搖頭。

  「我的迷樂都長這麼大了,想必是懂得了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所以一有姑娘靠近,你便害羞了?」九公主意味深長地淺淺一笑。

  「額娘,不是這樣……」迷樂對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在母親促狹的注視下,竟有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羞澀感。

  「在額娘面前用不著害羞。」九公主握住他的手,眼光溫柔無限。「孩子,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可知道,寶親王十七歲就娶了福晉,現在都有三個孩子了。等過些日子,額娘再好好幫你物色京城裡的格格、小姐,讓你早些完婚。」

  「完婚?」

  「就是成親呀!」九公主呵呵笑道。「額娘幫你找一個你喜歡的姑娘,讓你們成親,要成親之後,才能生下娃娃給額娘抱呀!」

  生娃娃這種事迷樂倒是明白,山上的豺狼虎豹是如何生下後代的他多少也見過幾回,但是因為師父並沒有傳下過後代,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原來也能傳後代。

  想起師父,他便想起師父的叮嚀。

  「額娘,我不讓丫頭侍候,其實不是你想的這種原因,而是因為我身上有件不可讓外人看見的秘密。」

  九公王的視線往下移,直接落在他的手上。

??? 「你手上纏著的白布,就是你的秘密嗎?」當母親的早已注意到了。

  迷樂點點頭,緩緩解開手上的纏布。

  「下山時,師父曾叮囑過我,除了額娘以外,不可讓第二人看見。」當纏布完全解開後,那血色的、栩栩如生的龍紋赫然出現。

  剎那間,九公主驚駭地瞪大了雙眼。

  「這是……」她一把抓起迷樂的雙手,仔仔細細地觀看、撫摸那兩條龍紋,那紋路肌理,分明就像與生俱來的胎記那樣,一看就知道不是外力能夠紋刺上去的。「額娘記得你小時候的掌心確實有些似有若無的紅紋,難道那些紅紋隨著你長大而慢慢變成了這樣嗎?」

  「不是,這是在我去年發高燒時才突然之間冒出來的。」

  「我記得當年那個道人曾經翻開你的手掌看過,難道……當時他便知道這些龍紋日後會在你身上出現?」九公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迷樂點點頭。

  「師父好像一直都知道我身上會生出龍紋,所以當他看到龍紋出現後,神情並沒有太驚訝。」

  九公主驚怔地盯著彷彿婉蜒飛昇的龍紋,一種不祥的預感淹沒了她。

  龍是帝王至尊的象徵,向來為皇室獨佔,民間衣飾器物禁限使用,即使是位極人臣的三公也不能僭越,如今在迷樂身上出現這樣的五爪龍紋,要是被皇室知道了,只怕他性命難保。

  她忽然重重地打了一個寒顫,冷汗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了後背。

  「迷樂,你師父說的沒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人知道,否則會給你招來殺身之禍的!」她惶恐不安地將他摟進懷裡,身子不由自主地發抖。

  迷樂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龍紋竟然會讓母親如此驚懼害怕,他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額娘,別擔心,我不會死的。如果我真有生命的危險,師父就不會放我下山了。」他笑著勸慰。

  九公主的恐懼慢慢被撫平了。

  「說的也是。」她感歎著。「當年,要不是你師父將你帶走,說不定你也活不到今日了。你師父是咱們母子倆的貴人,他既然救了你,必不會再讓你墜入險境才是。」

  「嗯,額娘放寬心吧。」

  九公主深深地點頭,但是仍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憂慮和不安籠罩著她。




  「儀兒,你看這胭脂的顏色好不好?會不會太紅了?」愉格格用小指蘸了點胭脂給她瞧。

  「應該不會。」儀格格對胭脂的顏色沒有多大研究,不過她不太愛硃砂色,卻看中了另一盒淡玫瑰色的胭脂,拿起來在自己唇上試了試。

  「唷,儀兒開始懂得打扮啦!是不是也給王爺收了房呀?」婉兒故意誇張地揚起嗓子喊。

  「我還沒呢,別胡說了。」儀格格擦掉唇上的胭脂,訕訕地放下胭脂盒。

  「還沒?那意思是要準備著了?」婉兒冷瞥她一眼。

  「是呀,要不,會想討誰歡心呢?」蘇佳氏順著婉兒的語氣嘲諷起來。

  「人家有福晉幫著,還怕沒有機會嗎?」金佳氏在一旁冷笑。

  儀格格深深吸氣,咬著唇不理會她們的冷嘲熱諷。

  「算了,別理她們,那些人就是嘴上不饒人。」愉格格白了她們三人一眼。在王府裡,婉兒、金佳氏、蘇佳氏三個小妾一鼻孔出氣,和她們兩個人是壁壘分明。

  「她們說的話我要是句句都理會,大概早就氣得吐血身亡了吧!」儀格格自嘲地一笑。

  「逞嘴上功夫有什麼用?將來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愉格格輕哼,把剛才儀格格看上的胭脂盒放到掌櫃面前,連同自己看喜歡的一併推了過去。「掌櫃,這些胭脂我都買了。」

  「是是,格格們再挑再選呀,本店裡還有上好的粉,質地好又細緻,格格們只消輕輕敷上去,整個人就透亮了、珠圓玉潤了、像天仙下凡了!」

  儀格格被掌櫃誇張的說法逗得大笑。

  「我們是天生麗質呢,不用你家的粉也都是天仙!」愉格格嘴裡這麼說,手上倒是又取上了幾盒粉。

  「格格說的是,寶親王爺的妻妾們哪位不是天生麗質呀!」掌櫃哈腰笑道。一早,這幾位嬌客上門,掌櫃就立刻關了門,單做這幾位格格的生意。

  儀格格替嫡福晉選好了兩色胭脂,便無心在這裡逗留了。

  「你們還要選多久?」

  「急什麼?」婉兒仍在一堆胭脂盒裡挑選,頭也不擡。「福晉特地放咱們出來玩兒,好難得才能出來一趟,我可不要這麼早回去。」

  「我也是,再待會兒吧。」蘇佳氏也說道。

  「那你們留在這兒,我去看看別的東西。」

  「你要買什麼?」愉格格問。

  「我有幾色繡線用完了,去買些繡線回來,買好了就過來找你們。」她說完,轉身走出胭脂坊。

  四個人仍埋首在胭脂堆裡,沒人留意她。

  自從那日在公主府見過迷樂之後,儀格格的心就時常飄忽忽的,如墜雲霧之中,獨處時,總會把那日的情景一遍遍地迴想著,把迷樂說話的神情深深刻印在心版上。

  愈是這樣想念,她在夜裡就愈是睡不安穩,最近每天都熬夜繡花樣,繡得疲累了才有辦法好好入睡。

  她一直很想再見他一面,雖然明知道兩人之間不可能有希望,但是她仍然渴望再見他一面。

  這是不容許被擁有的念頭,但是她管不住自己不去想他。

  轉過一個街角,她忽然被一棵大樹擋住去路。

  怎麼回事?這條街她走過好多回了,從來也沒見過有這棵大樹啊,怎麼會突然間長出了這棵樹來?

  定睛一看,本來熱鬧的街道忽然間沒有了路人,原本熟悉的市街也變得陌生了。

  她開始感到驚慌,明明照著熟悉的路走,只要轉過街角,再過幾間店舖,就是常常去的那間繡坊了,可是為什麼會忽然間全部變了樣?

  這是什麼地方?為什麼都沒有人了,熟悉的店舖也都不見了?

  她恐懼地在陌生的街上奔跑起來,詭異的遭遇令她渾身發涼,她急切地想找出一個人來問清楚究竟。

  終於,在對面的大街上似乎看見了人影,她往前狂奔,驀地,在她身前突然冒出一個人,她來不及閃避,整個人直接撞上那人的胸膛,她驚駭地掩住臉失聲尖叫!

  「儀格格!我嚇住你了嗎?」

  這個慌亂的嗓音讓她呆愕住,這是她熟悉的聲音,溫柔得像一場夢。

  「迷樂!」她驀然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是我,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驚嚇你的……」迷樂不知所措地握住她的雙肩,眼中充滿了歉意。

  方纔無助無依的驚恐情緒突然瓦解,她伸長雙臂抱住他,放心地在他懷裡痛聲哭泣。

  迷樂十分懊惱自己害她受到如此的驚嚇,他只能緊緊地,緊緊地抱住她,輕輕地拍撫,溫柔地安慰。

  然而,這樣毫無距離的擁抱,也讓這兩顆心緊緊地貼靠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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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樂和儀格格雙雙坐在枝葉茂密的老樹下,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說話,聽著樹上的鳥叫蟬鳴。

  經過剛才那個忘情的擁抱,兩人之間有些尷尬無措。

  關於男女之事,儀格格是懂得的,所以她的心更是跳得厲害。然而對迷樂來說,那個擁抱只是一個原始的觸動,他初次明白了女孩的身體是多麼纖柔溫暖,也感覺到她的心跳透進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儀格格,你現在好些了嗎?」迷樂輕輕開口問道。

  「好多了,我只是在想一些不明白的事情。」她的視線望向街巷深處,不明白為什麼遠處有人影走動,但是在他們身邊卻沒有見到半個人經過。

  「我不是有意驚嚇你,我真的不知道會把你嚇成這樣。」迷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神情很懊惱沮喪。

  「我知道,你不用太自責。」她微微一笑。「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們會在這個地方?」其實她早忘記了恐慌,與他見面的歡喜已取代了一切,就算這裡是地獄,她也會快樂得不想離開。

  「是我帶你來的。」

  「什麼?」她微愕,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因為你說不能讓人看見你跟我在一起,所以我只好把你帶到這個地方來。」他太想見她,但是苦無機會,只好出此下策。

  「我還是不懂……」她覺得迷樂的話聽起來很怪異。

  「我們現在還是在大街的轉角處,並沒有離開,這棵樹和周圍的街道都是幻影,我只是施了一點小法術,讓人看不見我們。」迷樂小心翼翼地解釋。

  「幻影?!」她瞠大雙眼,不敢相信地轉望四週。「這樹……這街道……是幻影?」

  「是我變出來的,都是假的。」他定睛在她怔愕的表情上,深怕她又因此受到驚嚇。「其實這真的沒有什麼,不會讓你受到傷害,如果你想離開,這些變出來的東西立刻會消失,你仍然可以走得出去。」

  「我沒有說要離開。」她急急地說道,然後臉紅地低下頭。「我是說……我還可以多待一會兒。」

  迷樂仍然有些擔心她無法接受。

  「這些法術是我師父傳授的,雖然師父叮囑過我不可在人前賣弄,但是,我實在很想見你,卻一直找不到機會,所以就只好使些小手段了。」

  儀格格聽他說很想見自己,是因找不到機會才施的法,心中切切地感動了,她羞怯怯地想著,他是喜歡她嗎?也像自己喜歡他那樣地喜歡著自己嗎?

  「現在仔細看清楚,才發現那一間間屋子都是一模一樣的。」她有趣地指著街道旁的房子笑說。

  「你……不再害怕了嗎?」他不安地問。

  儀格格笑著搖搖頭,滿心都是他在身旁的喜悅。

  「原來,這就是法術?」她並不害怕,倒是覺得新奇有趣極了。「小時候,我曾經見過江湖術士表演過大戲法,也見過五鬼搬運法,那些江湖術士能變出東西來,又可以把人變不見,你的法術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迷樂並沒見過她所說的這種大戲法,覺得聽起來很相似,便笑著點點頭。

  「原來你也見過,只要你不害怕就好。」他坦然地笑開來。

  懂得施法術的人畢竟極少極少,你師傅叮囑你的話可千萬別忘記,還是盡量不要讓人知道比較好。你過分的與眾不同,在這個人心狹隘的複雜都城中並非好事。」她的眼光轉向他,擔憂地說。

  迷樂聽出她話中的憐惜和關懷,那語氣和他額娘一模一樣,有種溫情在他的心口暖暖地蕩漾開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那天??宴席上,我就有種身在狼群中的感覺,覺得每雙眼睛都在盯著我,狠狠地放著光。」他轉頭看她,微微一笑。「不過你完全不同,你看著我的眼光很柔和,就像在山上時,時常和我相處在一起的麋鹿一樣,不會怕我,而且信任我。」

  儀格格心中一動,有些臉紅耳熱,看他的笑容是那樣雲淡風輕,但是深思他的話,卻令她感到不寒而慄。

  「前幾日,我也聽寶親王和福晉談起你的事。」她心中隱隱覺得寶親王似乎對迷樂很在意。

  「是嗎?談我什麼事?」迷樂好奇地挑高了眉。

  「寶親王好像懷疑你師父的身份,而且還提到了什麼龍脈寶山,還說要徹底追查。」

  迷樂怔住。龍脈、龍穴、龍珠也是師父不許他向任何人提及的事,宴席那日,他就覺得寶親王問他的問題都很不一般,他回答得非常小心,絕不說到龍脈、龍穴和龍珠的事,但是萬萬沒想到寶親王還是注意到了龍脈寶山。

  「那……寶親王還有沒有說到什麼?」他竟有些莫名的緊張。

  「王爺和福晉在說話時,我必須迴避,所以也只聽到一點點而已。迷樂,寶親王說要徹底追查,他要追查什麼你知道嗎?會與你有關嗎?」不知為何,儀格格心中的不安感漸漸加深。

  「我也不知道。」他微笑聳肩。「別擔心,我想不會有事的。」

  儀格格仍舊是不太放心的表情。

  「想看幻術嗎?」迷樂想看她笑,想哄她開心。

  「什麼?」她眨眼望著他。

  他伸出中指和食指,輕貼在唇邊念了幾句咒語,然後在半空中輕輕畫過。

  驀然間,在他們頭頂上的濃密枝葉裡爭先恐後地冒出一朵朵小花來,一簇簇地、一團團地怒放,粉紅色的五瓣小花開了滿樹,濃冽的花香蔓延著,馨香遍流在他們周圍。

  儀格格驚詫地擡起頭,感動得輕輕歎息。

  微風吹來,花瓣飄飄墜落,鋪展了一地的落英繽紛。

  「好美……」她伸出手,接住一朵飄落的小花,陶醉地閉上眼嗅聞花香,臉上漾著止不住的甜美笑容。

  她的臉龐像花一樣充滿了紅暈,迷樂癡癡地看她,她的笑容讓花都失色了。

  「有這麼多花,要不要找蝴蝶來玩玩?」他戲謔地笑說。

  「蝴蝶?」她怔怔地,尚未從迷眩的花海中回過神來。

  迷樂從衣角撕下一幅白色的裡衣,輕輕放在她手心的花瓣上,然後朝雪白的衣角呼一口氣。

  忽地,一隻隻白蝶不斷地從她手心上的那幅衣角飛出去,紛紛飛入了粉色的花團中採花蜜,密密麻麻的白蝶在花叢中穿梭飛舞,就像滿天雪花紛飛一般,炫目得令人讚歎。

  兩個人仰頭望著絕妙的美景,任落花緩緩地將兩人淹沒。

  時間彷彿靜止了。

  這裡是京城最熱鬧的大街轉角處,屬於他們的一塊世外桃源。




  接下來的日子,迷樂總會在儀格格外出時,用相同的方式找到她,與她躲在不同的街角單獨相處。

  除了那一回忘情的擁抱外,迷樂對她從來沒有過踰矩的行為,他們總是坐在一起說話,你問我答,有時是我問你答,他會告訴她自己在山上二十年當中的生活點滴,她也會說起童年所過的貧苦日子。

  「我幼年時生活太苦了,我爹娘養不活那麼多孩子,就把我賣給當年還只是貝勒爺的弘歷當小丫頭。」她娓娓地低訴。「後來嫡福晉見我的模樣還算乾淨討喜,就收了我當侍選格格,專心侍候她還有照顧小阿哥和小格格……還要等著給王爺收房。」

  「什麼是收房?」迷樂疑惑地問。

  「就是……當王爺的侍妾。」她咬著唇,幽幽地說。

  「服侍他的婢女嗎?」他忖測著。

  「不只是服侍他,還得……」她說不出口,只好選一種迷樂比較能懂的說法。

  「還得為他生孩子。」

  迷樂果然瞭解了,他的神情異常錯愕。

  「寶親王不是已有妻兒了嗎?」

  「妻子是正室,妾是側室,妾的身份不及妻,地位只比奴婢好一點。」儀格格的聲音無限悵惘。這是她初次清楚明白地談及自己的身份,這身份就像是她身上的一道枷鎖,要將她囚禁在寶親王府一生。

  迷樂默然無語,思索著這些對他而言十分複雜的關係,但是愈是思索,卻愈是迷惘。

  「我爹沒有妾,我爹只有我額娘一個妻子。」他忽然想起來。

  「那是因為你額娘的身份比你爹尊貴,你額娘是皇家公主,是君,你爹是額駙,是臣,在這樣的身份底下,你爹就算想納妾也不敢。」儀格格淡淡地—笑。「如果你爹也能和其他男人一樣妻妾成群,你也就不會是獨子了,一定還會有一堆兄弟姐妹。」

  「難道人人都是如此嗎?」

  「有地位,有權力的男人都是如此。」

  迷樂沉默良久,若有所思地仰望著天。

  「你將來也會有妻妾。」她無奈歎息,眼睛裡的光輝黯淡下來。「你額娘一定會為你挑選合適的對象,你也一樣會讓很多的女人為你生孩子。」

  迷樂蹙著眉心,深深地凝視她。

  「儀兒,我可以只選你一個人嗎?」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儀格格詫異地看他一眼,眼中慢慢浮起欣喜與感動的淚光。

  「我已經是別人的了。」她的心淒淒惻惻地作痛。

  迷樂一凜,幾乎融化在她眸中積聚的淚水裡。他未曾意識過擁有與失去的真實感受,也從不曾在意過能否得到或擁有一件東西,但是此刻,他真心想要擁有她,想要獨佔她。

  「我們還是可以見面,不會有人知道。」他握緊她的手,不管她是誰的,這樣的見面方式還是可以永遠繼續下去。

  「也許……現在還可以。」她勉強笑笑。

  迷樂一怔。「難道以後不行嗎?」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睫,看似點頭,又像搖頭。

  「你有可能不會再見我嗎?」他的心懸在半空,惶惶失措。

  「未來的事,誰也難以預料呀!」她費力地微笑。「迷樂,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我,這就已經讓我心滿意足了。」

  迷樂怔仲,莫名的焦慮感充塞在胸口,被擾亂的心情再也不能平復。




  當夜,他來到母親房裡,清清楚楚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額娘,我要娶儀格格。」

  「儀格格?」九公主疑惑地瞪大眼睛。「是哪個府裡的儀格格?額娘怎麼沒聽說過?」

  「寶親王府的儀格格。」

  「寶親王的小格格今年才三歲,你是不是弄錯了?」

  「沒有錯,她說她是寶親王府的侍選格格。」

  九公主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怎麼會認識她?」

  「額娘為我擺筵宴客那天認識的。我很喜歡她,如果額娘要我娶妻,我想選她。」迷樂天真地以為只要說出事實,說出他的想望就行,但是涉世未深的他,不知道此舉已經深深傷害了儀格格。

  九公主聽完果然大為震怒。

  「她是寶親王爺的人,竟敢與你勾搭!」

  迷樂愕住,忙解釋道:「我們只是說說話——」

  「她是寶親王的侍妾,怎可與你『說說話』?!」九公主怒極。「想不到寶親王府調教出來的人竟如此狐媚不守規鉅!」

  迷樂不明白母親為何如此震怒。

  「額娘,不要責怪她,她沒有錯——」

  「迷樂,你什麼事都不明白還情有可原,但是那個儀格格自幼在寶親王府受調教,勾引你的後果她不會不知道,倘若明知故犯,更加不可饒恕!明日一早額娘親自走一趟寶親王府,定要讓寶親王嚴懲一下這個丫頭!」

  迷樂萬萬料想不到自己的坦誠竟換來這樣的結果,驀地,他想起儀格格曾經對

  他說過,要是讓人知道她與他說話,會害她受罰。

  「額娘,求您不要這麼做!」他惶急地低聲懇求。「是我不懂,是我自己找她說話的!她其實一直躲著我,也認真告訴過我她的身份,但是因為我真心喜歡她,所以才想要娶她為妻,求額娘千萬不要責怪她,也不要去寶親王府,我不想害她受罰!」

  九公主相信自己的兒子沒有說謊,但是從他臉上焦急不安的神情看來,這份感情已經萌芽了,她必須立即斬斷,否則後果難以設想。

  「額娘可以答應你,但是你也要答應額娘,以後不可再提起此事。論身份、論地位,她都與你不配,額娘不想再聽見這個名字!」

  冷漠的話語讓迷樂的心重重墜人了谷底,寒意深深滲入骨髓。

  「對了,今天宮裡傳話來了,說皇上要見你,宣你明日進宮面聖。」笑容慢慢回到九公主的臉上。她不是沒有看見兒子臉上受傷的神情,只是她必須要讓他習慣學會承受。

  迷樂木然地望著母親,迷茫的,心涼如水。




  兩乘四人大轎在西華門前緩緩停下。

  九公主穿著公主服色的大禮服,帶著迷樂走進黃瓦漫頂、層層疊疊的宮牆,來到了養心殿。

  雍正坐在養心殿東暖閣的茶??旁看奏折,見他們進來請安,便含笑虛扶了一下。

  「給九公主看座。」

  侍立一旁的太監立刻搬來紫檀雕花椅。

  「謝皇上。」九公主笑著坐下。

  雍正早已看見迷樂,見他身形高碩挺拔,華麗的袍服也遮不住他骨骼中透出來的清麗絕俗,俊美的臉上鑲嵌著一雙如寶石般熠熠生輝的黑眸。本以為自己的兒子弘歷已經是少見的俊秀了,沒想到這個迷樂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朕朝事太忙,到今日才得空見見這個遇劫歸來的外甥。」他笑著打量迷樂。

  「迷樂,回京後還過得慣嗎?」

  「回皇上,不慣,山上的日子北京裡自在得多。」迷樂看著留著兩綹八字鬍的雍正,認真地回答。

  雍正聽見如此爽直的答案,意外地笑出聲來。

  「皇上。」九公主緊張地站起身。「迷樂離家太久,沒能好好受教養、學規矩,若回答有不得體之處,還請皇上勿怪。」

  「坐下坐下,沒事兒。」雍正笑著朝九公主揮手道。「要這樣說真話的才好,什麼受教養、學規矩?我看那些皇子皇孫們只學了油腔滑調、油嘴滑舌,朕就喜歡聽真話。」

  九公主不安地坐下,雖然皇上嘴裡這麼說,但是真話又有誰會真正愛聽呢?更何況是面對皇上,一旦觸怒天顏,那可就大禍臨頭了。

  「皇室的規矩是多一些,不慣也算正常。」雍正泰然自若地笑道。「這幾日,弘歷和顧太醫也跟朕說了些關於你的事,朕有一事不明,你來跟朕說說。為什麼你師父要把你帶到長白聖山去呢?」

  九公主暗暗一驚。

  「回皇上,師父修道之所總是在高山峻嶺,杳無人煙之處,因此才會選擇長白山。」

  「沒有別的原因嗎?」

  「師父並沒有跟我說過其他原因。」他搖頭,心無城府。

  「你可知道長白山是咱們大清的龍脈寶地?」雍正試探地問。

  「知道。」迷樂心一跳。「顧太醫曾經說起過。」他避開了師父。

  「聯派人前去踏查龍脈寶山,竟損將十三名,且還無功而返,而你和你的師傅為何卻能安然無事地住在那裡?」雍正端起茶盞,呷了兩口茶。

  「在山上住久了便能熟悉地形,不會靠近危險之處。」

  「倘若遇到熊狼虎豹呢?」雍正的眸光漸漸犀利。「朕派去的人就有七個死於獸口,為何熊狼虎豹傷不了你們?」

  「因為……我和師父知道要如何避開熊狼虎豹。」迷樂避重就輕地回答。「我小時候也被傷過幾回,後來就知道要如何逃命了。」

  雍正忽地笑了笑,這笑容令九公主毛骨悚然。

  「迷樂,朕聽顧太醫說,你的師父鶴髮童顏,非一般人,你難道不知道你師父高壽多少?」

  「師父從不會對我說這些。」師父幾乎絕口不提自己的事,他也從來沒有想要追問的念頭。

  「你的師父叫伊祁玄解對嗎?」

  「是。」

  「你知道唐朝嗎?」

  「知道,師父曾對我說過歷朝歷代發生過的事,其中也有唐朝。」

  雍正的雙眸亮瞭亮。

  「那麼,唐朝有個道士叫伊祁玄解,這你想必不知道吧?」

  九公主聽了,愕然張大了嘴。

  迷樂不解地看著雍正。

  「如果你的師父伊祁玄解就是唐朝曾出現過的伊祁玄解,那麼你師父至少活了一千多年。」雍正眼中精光畢露。

  九公主徹底震呆了。

  「能活上一千多年的人,那還能是人嗎?早就是神,是仙了!」她失聲喊出來。

  「不錯。迷樂,你的師父是神仙嗎?」雍正難掩興奮之情。

  迷樂茫然怔忡,對於師父究竟活了多少年,他其實一點也不在意,是不是神仙,他也根本弄不清楚。

  「回皇上,我真的不知道。」他沒見過神仙是什麼樣子,如何分辨得出來師父到底是不是神仙?他不明白為何皇上要追查師父的來歷。

  「你是你師父的徒弟,你當真不知道?」雍正懷疑地斜睨他一眼。「你師父活了一千多年,還能把快要病死的你救活,又收你為徒,他難道就沒有傳授你長生之術?」

  「沒有,師父並沒有傳給我長生之術。」迷樂字字清晰地說。「師父確實除了陰陽五行、星相卜筮之外,就只傳了些防身的咒術,但是並沒有皇上所謂的長生之術。」

  九公主一聽迷樂如此坦誠地說出來,渾身顫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迷樂,你說你會陰陽五行、星相卜筮,還有防身的咒術?」雍正似笑非笑地盯住他。

  迷樂直到此時才驚愕自己的失言,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

  「朕問你話。」雍正的聲音裡滲進了冷意。

  「回皇上,是。」他被動地點頭,此時,他仍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很好。」雍正的雙眸中閃爍著精光,一絲笑意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今日你就遷進宮裡住,不必回公主府了,朕還有需要用到你的地方。」

  九公王倏地站起身,整張臉「唰」地慘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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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迷樂提著筆,站在鋪滿了四張八仙桌的白紙面前,一筆一筆地繪下長白山上綿延無盡的山林,每一個溝壑、每一條溪流、每一潭泉水、每一處斷崖、每一個飛瀑,都深藏在他的記憶中。

  這是他住進皇宮以來,雍正皇帝要他做的第一件事。

  做這件事他並不覺得勉強或是厭惡,反而因為可以間接幫上顧太醫的忙而感到高興,而且在作畫時,山上的景物都在他心中活了起來,彷彿看見麋鹿在林裡奔跑,虎豹在山裡跳躍,狼群對著月光嗥吠,還有師父……

  他身在這座殿宇重重、樓閣層層的皇宮裡,心中最思念的仍是生活了二十年的美麗山林,他忽然很想念那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想不到皇阿瑪真的把你召進宮了。」

  在他專注作畫時,輕快的笑語聲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寶親王?」他擡頭看見來人,不禁愣住。

  寶親王戴著盤兩層金龍的朝冠,朝冠上飾著十顆東珠,一身團龍袍褂,整個人看起來雍容華貴。

  「皇宮裡除了皇上、御前侍衛之外,祖制是不容許男人住在宮裡的,但是皇阿瑪卻宣召你住下,你的面子可比天還大呀!」寶親王一邊說,一邊笑容可掬地走進來。

  「是皇上厚愛。」迷樂的回話簡單乾淨。看見寶親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儀格格,心口竟感到又酸又澀。

  自從進宮以來,已經有好幾日見不到儀格格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那種渴望滿滿地佔據著他的心。

  「在畫地圖嗎?」寶親王探身過去看,雖然筆法拙劣,但是山川河流、崖嶺山谷、湖泊飛瀑的位置都畫得十分清楚。

  「是皇上命我畫的。」迷樂淡然地說道。

  寶親王仔仔細細地觀看著,任何一點小地方都沒有放過。

  「這裡——」寶親王往最高那一道蜿蜒曲折、氣勢雄偉的山脈指過去,正色地問道:「這裡便是大清的龍脈嗎?」

  「我不清楚。」他垂眸,視線悄悄避開那道山脈。雖然他沒有把山脈下的龍穴地點畫出來,但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裡藏著一處龍穴與龍珠。

  「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完成?」寶親王看得目不轉睛。

  「現在只畫了一半,全部畫完尚需要三天的時間。」

  「才畫一半看起來就如此廣大遼闊,實在是驚人。」寶親王驚訝不已。

  「身在其中,才會真正感覺到人的渺小。」迷樂凝視著起伏的山巒,寧靜而平和地說。

  寶親王悠然而淡漠地睨他一眼。

  「本王倒不這麼看。長白聖山只佔江山的一小部分,能擁有大好江山的人,又豈會渺小?」

  迷樂微訝地看著他。

  「聽說你還懂得相命?」寶親王在屋內隨意走動。

  「不,我只會卜筮,以卦象判斷吉凶。」迷樂緩緩放下筆。

  「你可替我卜一卦嗎?」寶親王好奇地問。

  「這……」迷樂猶疑了一會兒。「我沒有隨身帶著筮竹,不知王爺身上有沒有銅錢?」

  「正好有,需要幾枚?」

  「三枚。」

  寶親王從腰間荷包內取出三枚鑄有雍正字樣的銅錢。

  「請問王爺要問何事?」迷樂將三枚銅錢接過來。

  「就問江山。」寶親王笑著朝畫上的長白山一指。

  迷樂緩緩閉上眼,將三枚銅錢放在雙掌中,心念凝定,輕搖幾下,然後放出來,在桌上排出卦面。

  「一陽二陰,此卦陽爻。」接著又搖。「三陽,也是陽爻……」如此連續搖出六卦,排出來以後,迷樂定神凝視著卦象。

  「不出三年,江山易主。」他輕輕低語。

  「迷樂大膽!」寶親王霍地站起身,驚瞪著雙眼,臉色駭然。「你竟敢口出逆語!」

  迷樂怔住,不明所以。

  「王爺,這是你要問的,而我卜出來的卦象正是如此。對王爺而言,此乃吉卦。」

  這回換寶親王愣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出三年,江山易主。

  對他來說,乃是吉卦……

  他忽然感到一陣寒毛直豎,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難道說……父皇三年之內會駕崩,然後把皇位傳給他?

  可是父皇的身體看起來仍很硬朗,這怎麼可能?轉念之間,他的腦海裡已經翻滾出無數的可能,想得愈深愈覺得不寒而慄。

  他迅速察看四週,確定侍衛站的地方夠遠,不至於聽得見迷樂說的話,這才回到迷樂身旁。

  「迷樂。」他靠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方纔的卦象,除了你我,不可再讓第三者知道,你我最好也立刻忘記你剛才說的每個字,否則將會惹來殺身之禍,你聽明白了嗎?」

  迷樂淡然地點頭。

  自從回到京城,他已經多次聽到「會惹來殺身之禍」這樣的字眼了。他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所做的事動輒就會危害性命,而那些旁人覺得關係生命安危的事,他卻似乎覺得與自己不相干?

  此時的他,就像離了水的魚,在岸上困頓彈跳,軟弱地掙扎。

  在這個時候,他好想見見儀格格,好想聽聽她說話的聲音,儀格格會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她也總是有辦法讓他浮躁不安的心情平靜下來。

  為何現在就連與她獨處的那個方寸地都很難再擁有?等不到她,就無法等到那個屬於他們兩人的世外桃源……




  寶親王回到府邸時已是亥初時分。

  由於迷樂的卦辭實在太驚人,給他帶來的衝擊很大,直到回府,他的心緒仍然激動混亂。

  三年之內,江山易主。

  對王爺來說乃是吉卦。

  迷樂絕對沒有那麼深的城府與心機,說出這種可能會殺頭的話,對他來說並沒有好處,而他說得那樣篤定自然,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逢迎討好他。

  其實他心中是有數的,最有可能與他爭奪皇位的弘時在五年前猝死之後,他就知道江山帝位非他莫屬了,只不過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三年之內,父皇就會駕崩嗎?

  他朝福晉所住的正殿走去,在心中暗忖著。

  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父皇對神仙之說總是十分沉迷,幾年前也曾經宣召過一個姓劉的道人,傳說那道人幾百歲,壽不可考,可以看得見每個人的前生,當時父皇和怡親王也與那道人過從甚密。

  想起三年前父皇的那場大病一度十分危急,當時就曾經找親王大臣們談過遺詔立儲之事,病癒之後,沒想到父皇就開始遍訪術士冀求靈丹,仰賴道士為他治病,而且對丹藥之效深信不疑。

  雖然他不贊成父皇的行為,但也不敢多言,卻見父皇最近更是走火入魔,不只把道士留在圓明園煉丹,還把迷樂也留在宮中,倘若長久以往,對父皇的身體實在沒有益處。

  來到福晉的寢房外,滿院寂靜,門窗也緊閉了,只留兩個守夜的小丫頭坐在廊下,小丫頭一見到他,立即跪下請安。

  「福晉睡了嗎?」他輕聲問。

  「福晉頭疼了一天,早早睡下了。」小丫頭清楚地答。

  他有些失望,正有滿肚子的話想跟富察氏說,想聽聽她的想法,沒想到她竟然睡了。

  「好吧,不用吵醒福晉了。」他走出正殿,轉過迴廊,往側福晉寢房走去。

  此時一輪明月當空照,月光如水水如天,他駐足在院落的一角,欣賞如此難得的好景致。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影從水榭旁走過,髮髻鬆綰,身上只穿著薄薄的單衣,單衣下的絳紫色肚兜隱約可見,看起來像是才剛沭浴過。

  這姑娘是誰?他竟一時認不出來。

  他轉了方向,悄悄跟在她身後走,認了好半天才認出她是儀格格。

  平日見到她,她總是斂容低眉、不言不笑,臉蛋清水般素淨,讓他覺得無味,因此福晉好幾次想促他收了她為妾,他就是半點也提不起興趣,沒想到沐浴過後,浸淫在月光下的她看起來竟格外有一番味道。

  他找到今夜的去處了。

  儀格格沐浴完畢,把水桶提回井欄邊,返回屋時,沒有料到會被寶親王盯上。她推門進屋,反身要關門時,寶親王一腳跨進來,逕自替她關上門。

  看見來人,儀格格駭然失色,不自主地後退幾步。

  「福晉睡下了,本王今晚就由你來侍候。」寶親王笑著打量她,見她肌膚勝雪,秀髮如雲,臉上又驚詫、又羞怯的表情,還有那身單衣遮不住的玲瓏曲線,處處都令他情慾勃發。

  明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可是儀格格沒想到這天會來得如此突然,讓她毫無防備。

  「奴才惶恐……怕侍候得不好……」她的聲音按捺不住顫抖,拚命思索著有什麼辦法可以脫身。

  「怎麼怕成這樣,像見到妖怪似的。」他走到她面前,一手熟練地解開她的單衣,不規矩地伸入她的肚兜內撫摸她的胸。

  「奴才只是……太緊張……」她壓抑內心抗拒的情緒。

  「為什麼要把迷人的身子藏起來?」一雙不規矩的手繼續往下移,探向她的下腹。

  儀格格下意識地推開他的手,驚慌地躲開。

  「福晉應該早就教會你該怎麼侍候我才對呀!」寶親王的語氣有絲不悅,府裡的侍妾哪個見了他不是欣喜若狂的,怎麼這丫頭看見他倒像看見瘟神上門似的?

  「奴才……不是……」她抖得語不成句。

  「你見我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有什麼好緊張?」寶親王表情一沉,深瞅著她,漸漸看出她有些古怪。

  「王爺……因為……」她硬著頭皮豁出去。「因為奴才……癸水來了,身子不乾淨……實在不能侍候王爺……」她的身子抖個不住,臉色慘白如紙。她知道自己撒的這個謊若是被拆穿了,肯定會被杖打而死。

  「當真這麼巧?」寶親王原本已情慾高漲,卻被她一盆冷水潑下,他懷疑地盯著她看,向來風流溫和的眼底慢慢地透出一股寒意。

  儀格格咬著唇不敢擡頭看他,背脊一陣陣發涼。

  「你最好別在我面前玩花樣,看在福晉的分上,我今天可以饒過你一回,但若是還有下次,我絕不會輕饒你。」

  寶親王寒著臉開門離去。

  儀格格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

  她躲過了這一回,但是下次呢?她不可能次次都躲得過的。

  好想迷樂。

  聽說他被皇上宣召入宮了,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面?

  強烈的思念讓她覺得好痛苦,她抱著頭,把臉埋在肩窩,累積的思念化成淚水滑落。

  一旦她成了寶親王的女人,她該用什麼面目來見他?

  她還能如此坦然嗎?




  「迷樂,你說說,大清國運能昌隆多久?」

  在養心殿東暖閣內,雍正問了迷樂一個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回皇上,我雖能看星相卜筮,但能力尚淺,並不是很準確,推算不出年數。」迷樂被雍正賜坐身旁,他低著頭恭謹地回話。

  「沒有關係,你就把你看得見的說給朕聽,說錯了朕也不會怪罪你。」雍正和顏悅色地說道。

  「皇城上空常見紫氣流雲,偶爾也有卿雲出現。」迷樂淡淡地說。

  「有卿雲便是祥瑞之兆呀!」雍正呵呵笑道。

  「大清國運能昌隆多久,大概只有我師父才敢斷言,但我看見皇城內有股白氣源源不絕地噴發,感覺舒暢,也令人安心。」

  「朕明白了,也就是說,大清氣運正盛了。」雍正笑逐顏開。

  此時坐在另一側的人還有寶親王,他不動聲色地看著迷樂,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有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自從雍正把迷樂召進宮後,幾乎天天在朝政完畢後就命他進養心殿問話,問的不外乎是占星、陰陽、五行、占卜、醫經醫方等。迷樂所學並未透徹,僅就自己所知的告訴雍正,雍正對他的真誠坦蕩十分喜愛,甚至連親王大臣入宮議事時,雍正都還命他坐在一旁聽議,偶爾還會問問他的想法,這種景像已讓所有的親王大臣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自然地,這些傳聞也傳進了寶親王耳裡。

  這天,他刻意進宮面聖,一進宮,就看見父皇與迷樂正在談國運氣數。

  「弘歷來了?你也坐下。」

  雍正看見他,只招喚一聲,便又轉頭和迷樂說話。

  論位置,迷樂還比寶親王靠雍正更近一些,而雍正看迷樂的眼神也比看寶親王溫和親切許多。

  這種感覺令寶親王非常不快,雖然迷樂還不至於威脅到他的地位,但是這種又酸又澀、無法消解的妒意,讓他十分難受。

  「迷樂才學會皮毛就這般厲害,說得皇阿瑪龍心大悅,那迷樂的師父豈不是更加厲害?」寶親王笑著說。「皇阿瑪,兒臣覺得不如將迷樂的師父請下山,見見皇阿瑪,皇阿瑪說不定還能問的更明白些。」

  這個提議果然讓雍正很感興趣。

  「迷樂,你師父請得下山嗎?」雍正看著迷樂。

  「回皇上的話,我師父應該不會下山。」他實說。

  「你親自帶皇上的諭旨上山,不管你師父是何方高人,也是大清的子民,難道敢不遵皇上聖旨?」寶親王冷笑說。

  迷樂不知如何回話。

  「迷樂,朕的聖旨請得動你師父嗎?」雍正的語氣和善許多。

  「回皇上,我不知道。」師父的心思寧靜深邃,不是他能觸摸得到的。

  雍正自從幾年前大病之後,身體健康便每況愈下,對於朝政,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倘若伊祁玄解能治癒他,甚至有辦法令他長壽,那麼他便有機會讓大清朝更昌盛、更強大。

  「好,朕就下一道聖旨,讓你帶去請你師父下山。」他作出決定。

  迷樂怔愕住。擡頭看見寶親王的笑容,心口一陣發涼。

  「迷樂,朕就派常桂、伊桑阿他們護送你去。今日你先回府,多陪陪你額娘,過幾日再動身啟程。」雍正微笑地輕拍他的肩。

  迷樂攥緊拳頭,心神一陣恍惚。

  雖然可以回到熟悉的山林,又可以見到師父,但是,他才回家陪伴母親幾個月的時間就要走,母親一定會傷心欲絕。而且,離開了京城之後,他要再見到儀格格的機會就更加渺茫了……

  他現在還不想離開京城,不想離開額娘和儀格格。

  「迷樂,你在想什麼?心裡有什麼話想說便對朕說。」雍正見他不語不動,關心地問。

  「你臉色不好,是不想去嗎?」寶親王泰然笑問,心中正為可以趕他出宮而開心不己。

  迷樂搖搖頭,卻無法直接說出心中的念頭。他不經意地擡起手輕拭額上的薄汗,袖口一提,掌心纏繞的白布就落入了寶親王眼中。

  「迷樂,你的手為何要纏著白布?」他奇怪地問。

  迷樂心一驚,迅速地把手收回來。

  這樣刻意想掩飾什麼的舉動,更激發了寶親王的好奇心。

  「你的手受傷了嗎?」

  迷樂順著寶親王的話點點頭。

  「受什麼傷?朕召御醫過來幫你瞧瞧。」雍正揮手叫內侍。

  「皇上,不用了,這是舊傷,早就好了。」迷樂急忙阻止。

  「既然是已經好了的舊傷,為什麼還要用白布纏著?」寶親王愈來愈覺得他神色可疑。

  「因為……傷疤十分醜陋,所以……不願示人。」他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對你的傷疤很好奇,可否給我瞧一瞧?」寶親王不肯放過,他直覺在迷樂緊纏的白布下一定藏著什麼秘密。

  「寶親王還是不要看了,這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他拳頭握得死緊,不知如何是好。

  「該不會是你師父在你身上畫的什麼符咒吧?」寶親王故意這麼說。

  果然,雍正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

  「迷樂,是什麼樣的傷疤,也讓朕看看,說不定宮裡有藥可以去除疤痕,也不用你成天纏著布了。」

  「皇上,我不需要醫治,請皇上和王爺不必看了。」迷樂的眼神開始焦慮恐慌。

  迷樂愈抗拒,寶親王就愈相信有鬼。

  「迷樂,你也太大膽了,敢違皇上旨意!」他起身走向迷樂,強硬地抓起他的

  雙手。「要我幫你,還是你自己來?」

  「弘歷,不可驚嚇他。」雍正出聲提醒。

  「兒臣知道。」他沒有放下迷樂的手,直接替他拆開纏布。

  當纏布全部卸下,露出兩條氣勢奔騰,彷彿就要衝上雲霄的血色龍紋時,雍正和寶親王悚然變色。

  「你身上竟有龍紋!」寶親王漸漸露出駭人的凶光。

  迷樂感覺到了寒冷的殺意,尤其是寶親王眼中的。

  他的心一陣抽緊。

  師父說的沒錯,一旦讓額娘以外的第二人看見龍紋,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此刻,雍正想殺了他,寶親王更想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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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無路回頭了。

  迷樂惆悵無奈地僵站著。

  坐在他身前的雍正和寶親王,雙目圓睜,一動也不動地瞪著他,怪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皇上、王爺,得罪了。」他對著不能言語、不能動彈的兩個人,心懷歉疚地說。

  事情發生了,他控制不了,當寶親王怒聲大喊「拿下他」時,危險的氣息立即籠罩包圍著他,為了保護自己,他不得已施下定身咒,雍正和寶親王,還有侍立自鳴鐘下的兩名太監,都在他的定身咒下動彈不得。

  他滿懷歉疚地望著雍正,迴想進宮這半個多月以來,雍正時常對他噓寒問暖,總是命貼身太監給他送吃的、送喝的,他從小到大,沒有被這樣事事關心過,師父對他向來是冷冷的,也極少微笑,更沒有抱一抱他,忽然遇見雍正待他如此和藹親切,關懷備至,不管雍正真正的用意是什麼,但是卻給了他一種他從未得到過的父愛。

  「皇上,進宮這半個多月以來,皇上對我噓寒問暖,照顧有加,即使是師父,也不曾像皇上這樣憐惜過我。」他輕輕地對著雍正說。「此刻冒犯皇上,請皇上原諒,這絕不是我的本意,我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雍正雖無法言語,不能動彈,但是迷樂說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原本冰寒的眼眸裡漸漸有了暖意。

  「皇上,我要走了。」迷樂朝雍正跪下,行了一個大禮。「您身上的定身咒幾個時辰後便會消失,您不會有事的。」

  他站起身,來到一面牆前方,閉上眼,把雙掌輕輕貼在牆面上,不斷地低聲唸咒。

  堅硬的紅牆忽然變成了玄冰色,像透明的水流在不停地流動,而牆面內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迷樂本??直接回府見額娘,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腦中卻在這時想起了儀格格,想起她的笑靨、她身上若有似無的馨香、她說話時吐出的每一縷芬芳氣息,他迫切渴望想見她。

  他見到她了!

  她背對著他走在花徑上,手中提著花籃,一路採摘著鮮花。

  迷樂的心狂喜得幾乎要炸開來,他雙手探過去,緊緊地將她抱進懷裡。

  儀格格手中的花籃跌落,各色鮮花落了一地。

  從她身後猛然抱上來的雙臂,嚇得她拚命掙扎,以為是寶親王的調戲,又不敢大聲呼叫。

  「儀兒,我好想你……」

  貼在她頸背上急促的呼息、炙熱的體溫、切近的耳語、醇厚的低吟,讓她停止了掙扎。

  「迷樂?」她的眼淚倏地滾落。

  「是我。」他的臂膀緊緊環住她的雙肩,緊到幾乎令她窒息。

  「迷樂,你弄痛我了。」她輕輕扳開他的手臂,轉過身來凝視著他,似乎要確定他是真是幻?

  「你怎麼哭了?」他捧起她的瞼,小心翼翼地為她拭淚。

  「見到你太開心了,忍不住就哭了。」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視線捨不得從他臉上移開半分。

  「我被皇上留在宮裡,不容易見你一面,若要見你一面,需得用上極繁複的咒術,會耗掉我極大的精力。」終於見到日思夜盼的人,他心中充塞著難以言喻的喜悅。

  儀格格動情地看著他,見他額上佈滿細汗,呼吸有些急促,想到他為見她一面而如此疲累,不禁萬分憐惜。

  「這裡是寶親王府,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裡有你布下的咒嗎?」她輕輕替他擦汗。

  「沒有。」迷樂搖頭。「我方才施的咒太大,現在還沒辦法再施咒。」

  儀格格十分錯愕。

  「所以說,現在寶親王的人都能看得見我們嗎?」

  「是。」他點頭。

  她整個人震呆了半響,惶急地張望左右。

  「快跟我來!」她壓低他高大的身軀,急急穿過花叢,挑僻靜的小徑走,把他帶到她的屋裡藏起來。

  接著,她又走出屋外,轉向另一屋。

  「倩兒,煩你替我傳話給福晉,就說我吃壞了肚子,鬧胃疼,先回屋休息,晚點再過去侍候。」她對屋裡的小丫頭喊道。

  「知道了,你好好歇著吧。」倩兒應允。

  再回屋時,看見迷樂坐在她的床上盤腿打坐,眉心輕蹙,雙眼緊閉,在他身體周圍彷彿圍繞著一層霧氣。

  她悄悄坐在一旁擔憂地望著他,直到他週身的水霧消失時,才聽見他緩緩地吁出一口氣。

  「儀兒。」迷樂睜開眼,握住她的雙手,眼神凝重的看著她。「我就要離開京城了。」

  「什麼?」她懷疑自己沒聽清楚。

  「出事了。」迷樂把兩袖捋起,讓她看清楚他臂上的龍紋。

  儀格格雖然與他每回見面都隱約看見他掌心纏裹著白布,但她知道他與常人不同,纏白布必然有特殊的原因與理由,只要他想說時,便會告訴她,只是她萬沒想到,白布下竟然是兩條栩栩如生的龍紋。

  「這是……」她不可思議地輕撫著那兩條龍紋。

  「皇上和寶親王都看見了,他們想殺我。」他輕輕說。

  儀格格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要殺你?」她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

  迷樂緩緩搖頭,他心中很迷惘,自己也不太明白,只是從雍正和寶親王身上感覺到了殺氣。

  「是了,我怎麼會沒想到。」儀格格瞠大雙眼。「五爪龍是正龍,象徵的是九五之尊,皇上和寶親王看見你身上竟有龍紋,一定覺得你以下犯上,才會如此震怒,而對寶親王來說,必然覺得將來的帝位受到你的威脅,所以才會都想要殺了你。」她愈想愈心驚膽寒。

  「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好回去請師父教誨,也許只有留在山上,才會對誰都沒有威脅。」他苦笑。

  聽說他要回去,儀格格頓覺心在粉碎。

  「如果你要走,帶我走!」她心慌地抱住他。

  「你是說真的嗎?」迷樂熱切地擁緊她。「你真的願意跟我到深山野林裡生活嗎?」

  「願意!不管你去哪裡,我都願意跟你去!」她有一種不顧一切赴死般的感受。

  「我以為我就要失去你了,想不到你願意跟我走。」他感動地歎息,鼻尖溫柔愛憐地磨蹭著她的臉頰,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頸窩。

  迷樂親暱溫存的舉止,挑起了她體內深沉的悸動,一股幽細、淡雅的馨香,從她髮膚間沁出來。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順著龍紋的首、身、爪,一路撫到龍尾,繼續沿著他的肩膀,緩緩移到他的臉,然後停住。

  她微微輕喘,與他雙目相對,緊緊糾纏。

  迷樂極力克制加速的心跳,感覺自己的身體因她而起了變化。

  她看見了他眼底的慾望,知道他已然動情。

  「迷樂,你要我吧。」她果敢地將紅唇輕輕觸上他的唇。「你要了我,我便是你的了。」

  迷樂本能地吻住她,放縱體內原始的慾望。

  他們彼此狂烈地揭褪對方的衣衫,當赤裸的肌膚在接觸的瞬間,燃起了足以焚燬一切的熾火。

  這是兩人的初次,帳中充滿了糾纏的氣息、狂野的探索、激情的低吟。

  鮮紅似火的龍紋在白玉般的女體上翻騰遊走,在歡愉的顛峰時,他彷彿聽見體內發出的閃電雷霆……

  夕陽緩緩沉落,紫橘色的光芒籠罩住整座皇城。

  激情過後的兩個人,緩緩地為對方整理衣衫。

  「儀兒,你有辦法偷偷離開王府嗎?」

  迷樂依依不捨地握住她的雙手,捨不得分開。

  「此時正是晚膳時間,各房各院都非常忙碌,要不被人發現,實在太難。」她蹙眉搖頭。

  「但是我施的咒只能讓我一個人離開,我的咒術無法帶走你,你能有其他的辦法嗎?」他有些憂慮。

  儀格格陷入了沉吟,

  「趁王爺未回府,我隨便編個藉口偷溜出去應該還算容易,只是在離開之前,我得先向福晉辭行。」

  「她肯放你走嗎?萬一被絆住了走不了怎麼辦?」算算時辰,他在雍正和寶親王身上下的定身咒恐怕就要解開了,時間迫在眉睫。

  「我想,念在多年的情份上,福晉也許會放了我的。福晉照顧了我這麼多年,我若不辭而別,一定會傷透她的心。」她苦澀地一笑。「別擔心,我一定會搶在王爺回府之前離開的。」

  「好吧,那你快去見福晉吧。」迷樂仰頭看了看天色。「我在離京之前,也得先回去見見額娘。」

  他知道,他的離去同樣會讓他的額娘傷透心。

  儀格格柔柔地靠在他懷裡,戀眷著他的胸膛。

  「我在哪裡等你?」她閉眸傾聽他的心跳聲。

  「就在我們初次獨處的那個街角吧。」他俯身吻她。

  「好。」

  他們靜享著這片刻短暫的溫柔。




  迷樂走後,儀格格將平時福晉打賞給她的首飾,挑了幾件貴重的,還有迷樂撕下來變出白蝶的衣角,一併慎重地放進腰袋裡,其他的東西什麼都不帶,便關上房門,朝福晉寢房走去。

  來到福晉屋外,聽見房中充滿歡聲笑語。

  她深吸口氣,緩緩走進屋,看見輻晉正帶著永璉和小格格用膳,兩旁幾個小丫頭在侍候著。

  「儀兒,你來啦,胃疼可好些了嗎?」富察氏一見到她,就關心地問道。

  時間不多了,寶親王隨時會回府,她無法和福晉多說些什麼,便重重地跪下,深深叩了一個頭。

  富察氏驚疑地站起身,她從來沒有見過儀格格這種模樣。

  「福晉……」儀格格一開口,淚水就忍不住淌下。

  「你們都出去,把阿哥和格格也一起帶出去。」富察氏轉身吩咐侍膳的小丫頭。

  「是。」小丫頭們抱著阿哥和格格走了出去,輕輕地關上門。

  「出什麼事了?」富察氏擰眉問道。

  「求福晉……放我出府去吧。」她哽咽著。

  「你要出府?」富察氏的表情很迷惑。「為什麼?」

  她忍著淚,低聲說:「迷樂就要回長白山去了,奴才……想跟他一起走。」

  「迷樂?你為什麼……」富察氏震驚地大喊。「儀兒,你是怎麼了?你忘了自己是王爺的人嗎?怎麼能跟迷樂走?」

  「奴才求福晉饒恕。」她伏地再叩一個頭。「奴才……其實已經是迷樂的人了。」

  「你說什麼?」富察氏終於驚叫出聲。

  「福晉,我愛迷樂,我真心地愛他。」

  富察氏驚愕得不能反應,好半晌才醒悟過來。

  「儀兒,我平素待你不薄,你怎麼可以辜負我!」她嘶啞著嗓子,氣得眼眶泛紅。

  儀格格止不住淚水,痛苦地閉上眼睛。

  「福晉,王爺真心愛的只有您一個人,對我們這些妾室來說,不過是王爺逢場作戲的對象罷了,我只求福晉想想我的心,我只是也想找一個願意真心愛我的男人,一個可以與我彼此真心相愛的男人??…」

  富察氏怔怔地看著她的淚顏出神,直到此刻,她才懂得了她的心思。原來如此,所以她才不甘當弘歷的小妾,因為她也想要有愛和一片真心的對待。

  「福晉,您就放了奴才吧!」

  富察氏的心緩緩淌過一絲憐惜,儀格格從來沒有如此懇切、真誠地哀求過自己什麼,那眼淚是那麼晶瑩、珍貴。

  「走吧。」她走到儀格格面前,輕輕扶起她,伸手從自己的髮髻上取下一支玉簪來,插在她的發上。

  「福晉……」

  「這是我最後給你的東西了。」富察氏極溫柔地笑笑。「倘若有天你回到京城來,要記得來看看我。」

  儀格格眼中盈著淚光,用力地點點頭。




  當九公主聽完迷樂的話,當下猶如遭到晴天霹靂,打得她失去方向,腦中一片空白。

  她自小在深宮裡長大,當年兄弟們為了爭奪大位,個個明爭暗鬥,讓她看到了兄弟間的野心與凶殘,她絕對相信迷樂身上的兩條龍紋已經觸怒了天顏,得罪了當朝皇子。

  「快逃……」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哆嗦著。

  「額娘,我走了,可會連累你?」迷樂擔憂母親的安危,想到母子重逢才不過三個多月就要分離,忍不住心中一悲。

  「別管額娘了,好歹我和皇上是兄妹,他不至於對我怎麼樣。」她努力使自己鎮定,但是身體卻不聽使喚,拚命地顫抖。

  「額娘,不如你跟我走吧!」他握緊母親的手。

  「額娘身體不好,年紀也大了,怎禁得起長途跋涉?帶上我才是你的包袱。」

  九公主心疼如絞,一行清淚緩緩淌下。「我的乖兒,你還是自己逃吧,也許幾年以後,躲過了這個劫難,你再回來看額娘,額娘還是會等你回來的。」

  迷樂看著母親悲哀的笑容,再看見黑髮中摻雜著的一絲絲白髮,他猛然間控制不了情緒,重重地抱住母親,淚水止不住地傾瀉而下。

  「額娘……」他哽咽地喊,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額娘會等你回來。」她輕輕拍著兒子的背,然後用力推開他,決絕地轉過身去,腳步踉蹌地回房。

  九公主回到屋內,再也難以忍耐,悲傷地嚎啕痛哭。




  入夜了,天上懸著冰盤似的一輪明月,照得如水銀洩地。

  快馬奔馳在大街上,揚起了一陣塵土。

  迷樂策馬來到和儀格格相約的街角。

  大街上空無一人,店舖也都緊鎖了門窗,四週黑影幢幢,廊下懸掛的紗燈在風中微微地輕晃。

  馬停下來,他仍靜靜騎坐在馬上,等著他熟悉的身影出現。

  忽然,大街轉角處走出來了一排黑影。

  他怔住,看見了臉色慘白的儀格格,看見了在她身後站著的八個壯漢,正虎視眈眈地瞪著他,殺意寒冷。

  當然,他也看見了寶親王。

  「迷樂,你果然來了。」寶親王的雙眸在他身上冷冷掃過。

  「迷樂,你走吧,別理我了!他們都是御前侍衛,是皇上派來抓你的,你快走!」儀格格緊張得顧不得掩飾,對他急切地大喊。

  迷樂臉色微變。

  「王爺,你應該知道我會咒術,他們對我造成不了傷害。」他故作鎮定。

  寶親王嘴角揚著冷笑。

  「我不知道你的咒術究竟高深到什麼程度,但是這八名御前待衛的武功和輕功極佳,可都是絕頂高手,咱們倒是可以來試試,到底是你的咒術強,還是他們的武功強?」

  迷樂深深吸氣。

  「王爺,你為何要苦苦相逼?」

  寶親王縱聲大笑。

  「你拐走我的小妾,我本就該找你興師問罪,何來苦苦相逼之說?我說迷樂呀,你膽子真不是普通的大。讓我來猜猜,你除了搶走我的小妾外,不知道還對我的什麼東西感興趣呢?」自從看見迷樂臂上的一雙五爪龍紋之後,他就無法對他不產生任何疑惑和恐懼。

  一個人天生就帶來龍紋,這意味著什麼?這人甚至連咒術,星相等玄學都懂,倘若有心人刻意穿鑿附會,再加上父皇對迷樂寵信的程度,難保不會對他唾手可得的帝位帶來變卦。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龍紋帶來的疑慮尚未消除,竟又讓他發現迷樂勾引了他的小妾,還要帶著她遠走高飛!

  當所有的驚愕、震怒和恐懼佔據了他全部的思緒時,唯獨對「殺了他」沒有半點迷惑。

  「王爺,我對你的東西真的不感興趣。」迷樂真誠地說。「不過儀格格她是人,並不是東西,而我確實喜歡儀格格,只能求你成全。」

  寶親王哈哈大笑。「你先罷佔了別人的東西之後再來要求成全,這豈不是太可笑了!」

  迷樂畢竟太過於單純,想法也過於天真無邪,和狡黠的弘歷逞口舌之快是佔不了上風的。

  「王爺,如果你真的害怕我會給你帶來威脅,那就讓我離開皇城。只要我離開,你不是就不用擔心了?」

  「你簡直太放肆!」寶親王瞬即變瞼,眼中翻滾著怒火,覺得自己高貴的自尊被他羞辱了。

  儀格格驚恐地看著迷樂,她比任何人都瞭解寶親王,只要寶親王發怒,他絕不會輕易放過惹他發怒的人。

  迷樂感覺到了儀格格的驚恐和懼怕,他僵直著背脊,戒備地看著他們。

  突然,寶親王一把將儀格格扯到了身前,然後輕輕彈指,八名御前侍衛冷冷地邁開了步,舉刀朝迷樂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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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八名御前侍衛旋風地衝向迷樂,每個人身上皆帶著駭人的殺氣,每把刀也都攜著凌厲的殺氣。

  迷樂暗暗唸咒,長指輕輕劃開一個圓。

  突然,從他前方迸射出強烈銳利的刺眼光芒,一絲一絲如針似線,朝八名御前侍衛激射過去。

  這個咒術能令敵人失盲一瞬,但只能稍阻敵人攻勢,卻無法傷人。

  迷樂所學的咒術都是可以保護自己,但是傷不了人的。

  然而,那八名御前侍衛可不同,每一把攻向他的刀都是快,狠、準,不顧一切要置他於死地。

  迷樂拉著馬疾速往後退,再唸咒,從口中吹出白霧,白霧滾滾朝那八名御前侍衛襲去,被霧氣矇上的人,身上立即結上一層霜雪,每個人的手指都冰冷得抓不住刀柄,紛紛凍倒在地。

  寶親王震愕地看著眼???的景象,對迷樂的咒術感到不可思議。

  一連施了「光」、「霜」兩個召喚咒,迷樂的額上已經滲出了薄薄的冷汗,耗了極大元氣。

  「迷樂,你真的太令我震驚了。」寶親王抽出腰間的匕首,用力抵在儀格格的頸上,刀鋒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印下一道深深的溝。

  儀格格驚抽一口氣,渾身僵硬。

  迷樂的心狠狠一沉,目光緊緊盯在那把匕首上,只要寶親王輕輕一劃,儀格格就會命喪黃泉了。

  「你說的不錯,我是害怕你帶給我的威脅,尤其是在皇阿瑪對我說,決定放過你,不再為難你之後,你可知道這對我的威脅有多強烈了。」寶親王注意到迷樂的呼息紊亂急促,眼角餘光瞥見那八名侍衛身上的霜雪正在漸漸消去,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得意的蔑笑。

  他繼續拖延時間,冷笑道:「皇阿瑪這幾年迷信道術丹藥,喜聽祥瑞,篤信八字,明明是市井無賴之徒也留在宮中當成寶貝,簡直是愈來愈昏庸了。那日卜卦,你不是說『不出三年,江山易主』嗎?實在也應該要易主了!」

  八名御前侍衛悄悄地拾起刀,冷酷地飛身朝迷樂揮出。

  迷樂不在意那些刀鋒無情的攻擊,他只專注用雙手打著複雜的手勢,迅速分開兩側劃過去。

  —個極大的水牆突然出現在他的雙臂間,晶瑩流動,有月光的倒影。

  他策馬躍進水牆,整個人消失在水牆內,在他消失之前,凌厲的刀鋒已從他身上劃過,鮮血飛濺在地上!

  八名御前侍衛和寶親王都同時瞠目結舌地呆住,不敢相信迷樂居然就這樣消失了!

  就在這瞬間,儀格格突然被一雙無形的手撈起,在水牆消失的同時,迷樂和他的馬驀然出現在眾人身後!

  寶親王和八名御前侍衛駭異地轉過身,看見儀格格就在馬背上,在迷樂的懷裡!

  迷樂策馬疾奔,飛馳過大街,遠遠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寶親王的臉色白得發青,雙手微微的發抖。儀格格就在他的身前被帶走,倘若迷樂有心殺他,他可能早已經人頭點地了!

  那八名御前侍衛臉上的表情更像是看見鬼魂了—樣,瞪著雙眼,張大了口,—個字都說不出來。

  冰盤似的明月依然照耀著大地。

  空蕩蕩的大街輕輕吹過—陣涼風。

  地面上除了留下幾道殷紅的血跡,方纔的一切似乎沒有發生過。

  迷樂的馬在夜色中疾馳著。

  儀格格在迷樂懷裡抖得厲害,被渾身是血的他嚇得痛哭。

  迷樂臉色發白,滿頭汗水,每喘一下,就會從嘴角溢出鮮血來。

  「你流這麼多血,會不會有事啊?」她死命抱著他,哭得心碎欲裂。

  「不會,只是受了一些外傷罷了。」他安慰她。

  「受外傷為什麼會嘔血?」

  「因為一連施出幾個大咒術,害我體力耗盡的緣故。」

  「迷樂,求你千萬不能有事,你不能……你不能……」

  「放心,我不會死。」他喘息著,一手橫上來隨意擦掉嘴角的鮮血,忽然間,他像是終於忍不住那樣,放聲大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她傻住。

  「我太開心了。」他埋首在她發間,笑得酣暢。

  「開心什麼?」她都已經哭得快要抽搐了。

  「因為我從寶親王手裡把你搶過來了,你是我的了!」

  迷樂大笑,笑得心滿意足,笑得暢快淋漓,笑得得意張狂。

  儀格格看得怔了,聽得癡了,在她的臉上慢慢浮起了真正的感動。

  「傻子……」她伏在他懷裡,幸福地笑了。




  走出山海關,迷樂帶著儀格格,憑著記憶走向回山的路。

  儀格格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京城,當她見到關外的崗巒山色,還有廣漠無垠的原野,每一處景致都令她歡喜雀躍。

  雖然走著相同的路徑,但是對迷樂來說心情卻是截然不同。上一回急著趕路,情緒是忐忑多於興奮,但是這回不同,他和儀格格悠閒地走著,一路欣賞絕美的風景。

  這天經過一處草原,難得在人煙稀少的原野上看見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身上都穿著色彩鮮艷的華服,成群的馬匹身上也裝飾著花朵和紅纓穗,紅纓穗上繫著銀鈴,隨著馬兒的走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迷樂勒住馬,被那股歡樂的氣氛吸引。

  「我們去瞧瞧他們在做些什麼好嗎?」他掩不住好奇。

  偎在迷樂懷裡的儀格格遠遠望去,看見了翠綠原野上那耀眼的紅緞巾,心中微微一動。

  「好哇,我們過去瞧瞧。」那是草原上的迎親隊伍,她雖看出來了,卻沒有說破。

  兩人一騎慢慢地朝迎親隊伍走過去。

  一走近,他們才看清馬隊後方還有馱著嫁妝的駱駝,上百隻陪嫁的牛羊,而這些牛羊馬匹身上也全都結著紅緞,看起來喜氣洋洋。

  「他們帶著這麼多牛羊牲畜,準備去哪裡?」迷樂驚奇地看著這一列龐大的隊伍。

  「偷偷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儀格格暗暗地低笑。

  樸實的牧民看見了他們,紛紛熱情地向他們招手,口裡喊著一連串他們聽不懂的話。

  「不知道他們說什麼?」迷樂懊惱地說。

  「看樣子像是歡迎我們加入呢。」儀格格笑了笑。

  「那我們就跟去吧!」迷樂輕輕拍馬,跟進了迎親隊伍中。

  雖然他們不懂牧民們說的話,但是那一張張喜悅歡快的臉孔,卻深澡地感染了他們。

  走了一小段路後,前方忽然出現了另一列馬隊,馬上的全是女子,在她們的髮辮上也全都繫著紅綢巾。

  在酡紅的霞色中,這些女子將他們領到搭了營帳的草原上。

  迷樂和儀格格被幾個女子請下馬,一個女子喜笑盈盈地灌了迷樂一杯酒,另一個女子則在儀格格的髮辮上繫了紅綢巾。

  儀格格輕撫著光滑柔軟的紅綢巾,擡眸凝視著迷樂,眼中盈滿笑意。

  「很美。」迷樂笑望著她,將她的雙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中。

  營帳前生起了熊熊的營火,他們兩人也被熱情的牧民們請到了營火前,和他們一起飲酒吃肉,看牧民們開心地唱歌跳舞。

  迷樂始終不知道這些牧民們究竟在慶賀什麼,但是儀格格知道。她緊緊靠著迷樂,把自己當成新娘子,把牧民們當成祝福他們的親友。

  夜深了,牧民們醉了、累了,在草原上席地睡下。

  迷樂不習慣喝酒,早已經醺醺然地醉倒了。

  儀格格躺在他的臂彎中,仰望滿天星斗。

  「迷樂,今晚,就當我們兩人正式成親了。」她雖沒有飲酒,臉色卻微微地暈紅著。

  「成親……」迷樂的思緒已經被烈酒攪糊了,無法思考也無法反應。

  「是啊。」她翻過身,輕拍著他被酒意醺紅的臉。「迷樂,先別睡,把眼睛張開。」

  迷樂努力睜開眼皮,醉意朦朧地望著她。

  「幫我把紅綢巾解下。」她悄聲說。

  迷樂迷茫地看著她,似乎還沒聽明白她的話。

  「快點。」她牽起他的手,引導到自己的髮辮上。

  迷樂輕輕拉下紅綢巾,然後已經支撐不住,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儀格格笑著在他頰畔吻了吻,低頭從腰囊中取出那塊她珍視的白色衣角,然後把紅白兩塊巾子死死地打了一個結。

  從此,她要與迷樂緊緊相依,不棄不離。




  走了一個多月,迷樂和儀格格才終於走到長白山腳下。

  雖然十天前,儀格格就在平原上遙望過氣勢磅礡的長白山脈了,但沒想到竟整整走了十天才走到山下。

  「你就在這座山裡長大?」她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象,整個人被綿延無盡的山嶺懾住了。

  「是啊。」終於回到熟悉的地方,迷樂深深吸一口氣。

  「真是好美的地方。」山下翠色慾滴,山頂卻白雪皚皚,她著迷在如此天然的美景中。

  然而,迷樂卻有另一層顧慮。

  「現在入秋了,山上會比平地酷寒許多,我怕你的身體消受不了。」雖然在路上的城鎮,用她的一件首飾買了幾件皮衣裘袍,但是他還是為她的身體擔心,怕她受不了山上的嚴寒。

  「既然跟了你,我就得學著適應,你放心吧。」她安慰他,也算是給自己信心。

  迷樂握緊她的手,輕吻了吻她的額。

  「就快要下雪了,我們最好在下雪前上山,否則山路會更難走。」

  「好。」

  迷樂果然是山裡長大的孩子,十分熟悉山林氣候,上山的路才走不到一半,山裡就已經開始飄雪了。

  當積雪越來越深時,他們無法再騎馬,只能棄馬步行上山。

  儀格格自幼在京城長大,即使遇上寒冷的下雪天,她也有溫暖的屋子可以躲藏,有炭爐可以取暖,但是山上的寒氣是京城的好幾倍,長時間在嚴寒的山地裡行走,她嬌弱的身子漸漸撐不住,終於凍病了。

  迷樂一路背著她上山,感覺她的身體愈來愈發燙,他很焦慮擔憂,心急地想趕快找到師父,因為只有師???能醫治她。

  在上山後的第七天,他終於回到自幼長大的家。

  他抱著儀格格奔進洞穴裡,發現洞穴中沒有一絲星火,急忙取出他離開以前撿來的柴架起來,燒起熊熊的火堆,然後輕輕把她放在火堆旁取暖,接著起身望向師父習慣打坐的方向——

  果然,師父正盤著腿閉眸打坐。

  他悄悄來到師父身前跪下來,聽著師父又長又緩的氣息,他心中很焦急,此時儀格格高燒不退,不知道師父已打坐了多少時日,又不知道何時才會醒來?

  「師父……」他從來沒有在師父打坐時驚擾過,但是現在他卻必須為了救儀格格的命而驚動師父。

  伊祁玄解長長地歎口氣,緩緩睜開眼睛,看了迷樂一眼。

  「師父,我回來了。」他跪著,深深叩了個頭。

  「倘若你先毀了龍珠再下山,便不會有這些事端了。」伊祁玄解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迷樂不明白師父的意思,此刻的他也無心去明白,他現在最關心的是儀格格的安危。

  「師父,求您看看儀兒,她病了。」他低聲懇求。

  伊祁玄解搖頭歎了口氣,起身走到儀格格身邊,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然後在她額前輕輕一撫。

  「她不會有事了。」他轉身看著迷樂。「我知道你會回來,卻沒料到你會把一個女子帶上山。」

  「她是……」迷樂低下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向師父解釋才好。

  「我知道她是誰,她命中該是你的。」伊祁玄解不耐地說。「不過,你為何不殺掉弘歷?」

  迷樂吃驚地看著伊祁玄解。

  「我沒想過要殺他。」他連山上兇猛的豺狼虎豹都不曾動過殺害的念頭,更不消說殺—個人了。

  「當他要殺你時,你還不懂得回擊嗎?」伊祁玄解不悅地瞪著他。

  「我回擊了,我沒有讓他殺了我。」迷樂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而惹得師父生氣。

  「在那樣的危險關頭,在你愛的人面臨生死的瞬間,竟還是不能引發你的殺機,看來,為師要對你失望了!」伊祁玄解冷冷地笑歎。

  「師父……」他迷惑不解,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算了。」伊祁玄解擺擺手。「你明天立即動身,去把龍珠取出來,然後毀掉。」

  「什麼?」他錯愕。

  「你身上的雙龍紋已經震驚了朝廷,你我即使躲在山裡,也躲不過接踵而來的禍事了。」

  「取出龍珠之後,為何要毀掉?」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

  「好,我現在就對你說明白。」伊祁玄解轉過身坐下,目光幽幽地看住迷樂。

  「所謂的龍脈看的是當朝國運,龍穴看的是當朝天子的運勢,而龍珠看的是皇嗣皇儲。先前為師已告訴過你大清龍脈的所在,在那龍脈之下有處龍穴,龍穴裡的龍珠與大清皇室的子嗣有極大的關聯,毀掉龍珠,毀掉皇室子孫的氣運,才算是毀掉大清朝。」

  「為何要毀掉大清朝?」迷樂怔愕不已。

  「江山是漢人的江山,不是他們滿人的江山。」伊祁玄解冷冷地說道。

  迷樂詫異地望著師父。

  「但我……我不是滿人嗎?」

  「你不算。」伊祁玄解若有所思地說。「你額娘的父親是康熙皇帝,而康熙皇帝有漢人血統,恰巧你額娘的母親也是漢人,後來下嫁你爹孫承運也是漢人,所以,你沒有多少滿人的血統,算起來是漢人。」

  迷樂聽得怔然。

  「你是生於大清皇室的漢代子孫,也是被選中摧毀大清朝的人。」伊祁玄解平靜地說道。

  迷樂驚愕地倒抽口氣。

  「我被誰選中?為何要選中我?」他失聲喊道。

  「大明朝滅亡之時,漢人受盡滿人欺壓。」伊祁玄解娓娓道來。「一百年前,那時還是大明天啟年,那時我在『海印寺』聽憨山大師說禪法,在大師圓寂前,就預言了江山社稷將被胡人所奪,天下大亂,血流成河,也預言了清皇室將誕生一個有雙龍烙紋的漢人子孫,更有引動龍珠的能力,那人說的便是你。」

  迷樂愈聽思緒愈混亂。

  「所以,我找到了條件最符合的你,到京城等你出現,並把你帶走,阻隔你在滿人的社會裡與滿人有過多的情感牽扯。」

  迷樂忽然覺得很悲哀,自己與母親分隔二十年,竟然是因為不許他與滿人有情感牽扯?

  他何辜?父親何辜?母親何辜?

  「不是師父殘忍。」伊祁玄解洞悉了他的心情。「迷樂,當滿人入關時,所殺的漢人百姓何止千萬?那才是殘暴!師父只後悔沒有早告訴你這些事,否則,你殺掉弘歷應該就不會遲疑了。」

  不!迷樂在心底否定。他不認為弘歷是個可恨到必須讓人殺掉的人,何況,師父對他說的歷朝歷代皇朝更迭,不都是血流成河的宿命嗎?

  「師父,那日我曾替弘歷卜過一卦,他三年內會坐上皇位,不是嗎?」他深深蹙眉。

  「正是,所以為師才希望你殺了他。」伊祁玄解漠然地說。

  「我殺了他,那麼誰當皇帝?」

  「你。」伊祁玄解深深看進他疑惑的眼底。

  「可是我姓孫,不姓愛新覺羅,不可能呀!」他仍看不清師父的用意。

  「你若是姓愛新覺羅,為師早殺了你了,還容你活到現在!」伊祁玄解冷漠地輕哼。

  「皇上不只弘歷一個兒子,他還有兩個兒子,而且弘歷也有永璉這個兒子,所以……是不可能與我有關的……」他腦中昏亂,不自覺地喃喃低語。

  「除了弘歷,其他人都是廢物,不足為懼。」伊祁玄解淡笑。「迷樂,你在當時若是聽師父的話,早早把龍珠毀掉,也就不會面臨這種痛苦的抉擇了。誰叫你當時不肯毀掉龍珠,那麼只好用你這雙手殺掉弘歷,可惜,你動不了殺念。如今沒有其他辦法了,你只能再回到龍穴,把龍珠毀掉。」

  迷樂迴想起雍正的勤政,京城的繁華,顧太醫他們待他的好……

  他一點都不恨那些人,和那個地方。

  「毀掉龍珠,弘歷也會死嗎?」

  「不止有弘歷會死,整個大清朝皇室主脈也會絕子絕孫。」伊祁玄解的目光冷若寒霜。「到時候,擁有雙龍烙紋的你,會聽天命,坐上帝位。」

  迷樂的心像突然間封入萬年玄冰裡,冷透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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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頂飄下了大雪。

  旋風捲著雪花,冰封了整個長白山。

  突然變大的風雪,拖延了迷樂前往龍穴的時間。

  儀格格高燒退了,醒來後,恭恭敬敬地拜見師父,但是伊祁玄解始終淡漠,更不與她多說一句話。

  在這種嚴寒惡劣的氣候下,迷樂就算要走,也不可能帶著儀格格去,何況師父好不容易才讓她退了高燒。只是,如果要把她留在洞穴裡,那麼食物的來源就是大問題了,因為師父是不吃東西的。

  所以,當風雪小一些時,他就會出去找些山果或是凍死的野兔回來,存在洞裡,讓儀格格有東西好果腹。

  迷樂擔心她又會凍病了身子,總是把火堆燃得很旺,因此洞穴外雖然風雪交加,可是洞穴內卻異常溫暖。雖然不能外出,但是兩個人依偎在火堆旁,喁喁細語,正是情濃時,總也有說不完的話,所以儘管無事可做,卻也不是太悶。

  伊祁玄解大多數時間都在閉眸打坐,從不理會他們,偶爾睜開眼,就是起身到洞外察看天色。

  這天,風雪稍緩,雪勢變小,伊祁玄解立刻催促迷樂動身。

  「師父,我們能不能不要理會那龍珠了?大清亡國,對百姓而言也未必是福呀!」迷樂忍不住對師父說出心中的想法。

  「胡說!讓胡人統治江山,對漢人百姓怎麼會有福!」伊祁玄解大怒。「讓你下山—趟,果然就與那些胡人有感情牽扯了!我命你去毀掉龍珠你就去,不許再多言!」

  伊祁玄解知道迷樂對他的命令向來不敢違抗,但是這一回,他卻猶豫不決、百般抗拒,讓他十分不悅。

  「迷樂,師父能救你的儀兒一次,就能救她第二次,你若膽敢違抗師父,到時候可別再有求於我,她的生死也會與我無關。」伊祁玄解用了最卑鄙的一招逼他屈服。

  迷樂心裡對師父的信任慢慢地落到了谷匠,他覺得師父的容貌愈來愈陌生了,他真的是自小將他撫養長大的人嗎?

  他往洞外走,儀格格追了上去。

  「迷樂,我送送你。」

  「不要,你會凍著的。」他阻止她。

  「抱一抱我吧。」她的這聲央求無限嬌柔。

  迷樂心動地擁住她,用力地吻她的唇。

  在伊祁玄解看不見的洞穴角落裡,兩人緊緊地擁抱著,吻得難捨難分。

  自從回到山上以後,有師父在一旁,他就不曾再吻過她、抱過她了,這一吻,搧動了他的慾望,引發他下腹灼熱的疼痛。

  他把她壓向山壁,緊緊抵住她,渴望就在這裡佔有她。

  「迷樂,師父會聽見……」她在他耳畔微喘地提醒。

  迷樂低下頭靠在她頸肩上,痛苦地閉眸,極力壓下體內奔騰的慾望。

  「你要去多久才回來?」她不捨地環著他的腰。

  「七天左右。」他仍輕輕磨蹭著她的臉。

  「我要跟你師父待在洞裡七天?那可要悶死了。」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唉聲歎氣。

  「我真怕你又會凍病了,更怕師父不救你。」他現在對伊祁玄解完全失去了信任。

  「別這麼想,我覺得你師父並不是那樣的人,他雖然利用我來逼你,但是並不會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她輕輕捧住他的臉,安慰著。

  「為了龍珠,師父已經變得不再是師父了。」他傷感地說。

  這些日子,儀格格也曾聽他們談過幾次「龍珠」的事,她聽得似懂非懂,也不清楚毀掉龍珠的重要性。

  「師父為什麼非要你去毀掉龍珠不可?」

  「因為那關係著大清皇室子孫的氣運——」

  「迷樂,不許多言,還不快去!」迷樂的聲音立刻被洞內伊祁玄解的斥喝聲打斷。

  迷樂深深地望她—眼。

  「那我走了。」他戀戀不捨地吻了吻她。

  「要小心啊!快些回來。」

  目送著迷樂離開,背影消失在細雪中,想起將要七天不能見面,她就開始覺得日子難熬了。




  迷樂循著當時尋找龍穴的路徑,再度回到形勢險峻的斷崖上。

  此時風雪迷漫,比他上回來時還要危險許多,好不容易來到斷崖面上那個窄小的洞口,他鑽身而進,洞內的霞光依然柔和燦亮,而雙臂上的龍紋也開始劇烈灼痛起來。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不假思索地把雙掌伸入那一面石壁中,一觸到堅硬的物體,他臂上的龍紋立即如烈火灼燒般地劇痛起來。

  他忍著痛,雙掌抱住壁內的硬物,用力扯出來。

  那東西一離了壁面,立即在他雙掌中放射出萬丈精光,耀眼刺目的白光讓他根本什麼都看不清了。就在此時,他的雙臂忽然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愕然低眸,竟看見臂上的龍紋從他體膚之下緩緩破出,像有了生命般飛脫他的身體,在那耀目的光團上飛騰纏繞。

  迷樂驚異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耳際彷彿聽見了雷聲轟隆滾滾而過。

  他伸出手觸摸那光團,以為會是抓出壁面時的那種堅硬觸感,卻沒想到,他的右掌竟像伸入霧氣中,直直地探進那團光影,雙龍纏繞的光團突然間在他手中漸漸凝結起來,在他五指間緩緩成形,他嚇一跳,連忙抽回手,原本的光團因穿過他的五指而分裂成五個小團,紛紛跌墜在地。

  剌目的白光消失了。

  迷樂只覺眼前忽然一暗,他用力眨了眨眼,怔站了半晌,發現有瑩瑩的光亮從地面傳來。

  他低下頭,看見地上跌落了五顆渾圓堅硬的珠子,每一顆都如掌心般大,顆顆晶瑩透亮,光彩奪目。

  他驚詫地蹲下身,拾起其中一顆,放在掌心細看,愕然看見渾圓的珠子一側浮著兩截龍尾,他呆了呆,再把其他五顆放在掌上仔細端看,果然,那兩條他再熟悉不過的龍紋,竟轉移到了這五顆珠子上!

  兩條龍的頭首各佔了兩顆,身軀各佔了兩顆,兩條龍尾收在最下方的一顆,彷彿經過工匠的巧手,將兩條龍分別雕繪在五顆珠面上。

  當五顆龍珠分開,雖然顆顆通體透亮,但龍紋便看不分明,唯有把五顆龍珠都合起來時,龍紋才清晰顯現,透出五彩光華,令人目眩神迷。

  原來,這便是龍珠了。

  直到此時,他才真正知道龍珠的真面目。




  儀格格整日窩在洞穴裡無事可做,伊祁玄解又幾乎都在??坐,沒有人陪她說話,她悶得快要發瘋了。

  等迷樂等到了第五天,她就已經受不住,開始守在洞穴口遙望他回來了。

  到了第六天,她遠遠地看見迷樂踩著積雪的山徑,朝洞穴走來。

  她欣喜若狂地飛奔過去,開心地撲進他懷裡。

  「你總算回來了!我好想你!」她踮著腳在他頰畔拚命猛親。

  「師父待你還好吧?」迷樂捧高她的臉,靜靜注視著她。

  「不知道算好還是不好,因為他根本沒理過我。」她格格地笑說。

  「那你一定悶壞了。」他笑了笑,溫柔地將她攬進懷裡。

  「你找到龍珠了嗎?」她仰起臉問道。

  「找到了。」

  「毀掉了嗎?」

  「沒有,我帶回來了。」

  「你帶回來了?給我看看!」她好奇得眼睛發亮。

  迷樂從懷中取出一顆,輕輕擱在她的掌心。

  「嘩——好漂亮——」看見晶瑩剔透的龍珠,她情不自禁地喊出聲。「這真的是龍珠嗎?看起來倒像是夜明珠呢!」

  「夜明珠?」他沒聽過。

  「那是一種夜裡會發光的珠子,福晉那裡就有一顆,不過這顆龍珠更漂亮了。」她放在手心把玩,愛不釋手。「這麼漂亮的龍珠,毀掉確實太可惜了。對了,為什麼要毀掉它?把它送給我行嗎?」

  迷樂苦笑。

  「師父說,要毀了龍珠,大清朝的皇儲皇嗣才會斷絕命脈。」

  「這麼厲害?!」她張口結舌。

  「所以,如果毀掉龍珠,有可能會害了寶親王。」他無奈地說。

  儀格格驚訝地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瑩瑩發光的龍珠,仔細抽絲剝繭地思量,愈想愈震驚,愈想愈害怕。

  「迷樂,寶親王將來會當皇帝是嗎?」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

  「嗯,如無變卦,三年後弘歷會登基。」

  「變卦?」她驚問。「是龍珠被毀的變卦嗎?」

  迷樂點點頭。

  「如果寶親王當皇帝,那福晉就是正宮皇后了,而永璉很可能就是太子,你毀了龍珠,是不是也會害了永璉?」

  迷樂垂下了眼眸,避開她焦灼的目光。

  「迷樂,求你不要毀掉龍珠,不要害了福晉和永璉,好不好?我求求你!」她把龍珠緊緊貼在心口處,惶然地看著他。

  迷樂仰頭深深歎口氣。

  「我也不想呀,只是師父……」

  「如果寶親王不當皇帝了,那麼是誰要接位?」她急切地打斷他。「是弘晝嗎?弘晝整天只知道唱戲,他當不了皇帝的!」

  迷樂搖搖頭,他心裡亂得很,不敢再告訴她,師父說要他奪下帝位、滅掉大清的話。

  「寶親王有才幹,嫡福晉有賢德。」她繼續說道:「迷樂,我們不該做出這種泯滅人性的事,你千萬不要——」

  「你把龍珠帶回來了嗎?」

  低沉的、濃重的聲音從洞穴內傳出,儀格格猛然轉過身,沒有看見伊祁玄解,卻聽見空氣裡傳來他帶著回聲的嗓音。

  「是,師父。」迷樂答道。

  「拿進來。」那聲音冰冷而縹緲。

  「走吧。」迷樂朝儀格格伸出手。

  「不!迷樂,不要!」她把龍珠死死地抱在懷裡。

  突然,一陣旋風襲向她,就像從空中伸出一隻無形的手揚了她一下耳光。

  她的嘴角流出鮮血,驚駭得呆住了。

  「儀兒……」迷樂輕輕拭去她嘴角的血,痛苦地看著她。「我們是鬥不過師父的。」

  儀格格抖顫著身子,隨著迷樂走進洞穴,雙雙來到伊祁玄解身前。

  伊祁玄解冷著臉,從儀格格手裡接下龍珠。

  「這麼小?」他淡瞥一眼。

  迷樂刻意藏住了另外四顆,不動聲色。

  伊祁玄解將龍珠直接放在雙手中運氣,想要用勁捏碎龍珠,但是他沒想到,自己能運氣摧毀一塊巨石,卻沒辦法動這顆龍珠分毫。

  「迷樂,看來還是只有你能毀了它。」伊祁玄解把龍珠擲向迷樂,冷冷地說:「去,砸毀了!」

  「師父,取出龍珠後,我身上的龍紋卻莫名其妙消失了。」迷樂把衣袖捋起來,露出乾淨沒有龍紋的兩隻臂膀。

  「這倒是奇怪。」伊祁玄解臉上出現了難以見到的困惑神情。

  「既然我身上的龍紋消失了,也就表示什麼江山皇位都與我無關了。師父,既是如此,這龍珠又何必一定要毀掉不可?」迷樂帶著一線希望看著他。

  「即使你不能登上帝位,大清仍舊要亡,豈能讓胡人霸佔天下!」伊祁玄解冷笑—聲。

  「師父……」他咬著牙,「徒兒能否問師父,龍珠毀掉以前,天下蒼生是如何?毀掉以後又會如何?」

  伊祁玄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中微有怒意,竟沒有回答他的話。

  「師父。」迷樂鼓起勇氣迎視他。「我看天下蒼生過得富裕充足,無煩無憂,是滿人統治又如何?天下蒼生要的不就是安定富足的生活嗎?何必非要再造一個亂世不可?」

  「想不到你下山一趟不過半年,竟有如此大的改變。」伊祁玄解嘲諷地笑了笑。「當初為師放你下山,是因為你額娘只剩三年陽壽可活,我讓你下山陪伴她這最後三年,把龍珠的事暫且按後處置,沒想到,你竟然帶著她逃回山來,還學會這些話來頂撞我!」

  迷樂一聽到額娘的陽壽只有三年了,驀然像被狂嘯的雷劈得失了神志。他想起與額娘分離時,額娘哀傷地對他說——額娘會等你回來……

  他深深抽息,心口一陣陣絞痛。

  「迷樂……」儀格格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試著給他安慰的力量。

  「我想回京見額娘……」他現在的腦中瘋狂盤踞著這個念頭,迫不及待地想趕回去,想抓緊最後的時間再多陪陪額娘。

  「你要回去可以,只要把龍珠毀了,我便放你下山。」伊祁玄解笑著說,但是他眼中沒有笑意。

  迷樂痛苦地閉上眼。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若沒有師父放行,他這輩子休想離開這裡。

  「你身上的龍紋消失了,滿人皇帝和弘歷不會拿你怎麼樣了,你儘管可以回去陪你額娘。」伊祁玄解淡淡地說道。

  迷樂舉起雙手,靜靜看著寶光流動的龍珠,哽咽了喉嚨。

  他的十指柔緩地插進龍珠,一陣用力握緊,龍珠在他手中化成了白光疾射出去,然後消失在空氣。

  儀格格咬著唇,臉色冰雪般地蒼白。

  伊祁玄解釋然地笑了。

  迷樂悲哀地看著掌心,淚,無聲地流下來……




  長白山的春天,積雪在和煦的陽光下漸漸融了。

  大地復甦,原野率先開出了蒲公英花。

  迷樂帶著儀格格策馬馳騁在原野上,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當長白山脈愈離愈遠,已經漸漸看不見時,迷樂才把妥善藏起來的四顆龍珠拿出來給她看。

  「竟然還有四顆?!」儀格格驚喜地歡呼出聲。

  「我騙了師父,讓他以為龍珠只有一顆。」迷樂笑了笑。

  「你師父這麼厲害,怎麼會受騙?」她根本不相信。

  其實迷樂也很疑惑。

  「我也以為騙不過師父,不過,少了一顆龍珠之後,這四顆龍珠的光芒就黯淡了許多,可能也因為這樣,所以避過了師父的耳目。」

  「可能嗎?有可能嗎?」她拿起龍珠一顆顆地細看,歪著頭思索著。「我覺得說不定你師父只是不說破罷了。」

  迷樂不解地看著她。

  「也許你師父已經被你說服了,同意了你的想法,可是為了對得起他自己和憨山和尚,就順水推舟,假裝被你騙倒,只以毀掉一顆龍珠來對得起自己的心。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有這個可能。」迷樂輕鬆地笑了起來。他很高興儀格格總是有辦法替他解決心中的困惑和煩惱。

  「絕對是這樣!你單純得像個傻瓜,你那個比神仙還精明的師父怎麼可能會被你騙倒呢?」她敲著他的額頭,格格地笑著。

  迷樂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就是愛她笑。

  「這四顆龍珠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既然你說師父不在意了,那就乾脆再放回龍穴裡。」

  儀格格一聽,忙搖頭。

  「我說你師父不在意是猜的,誰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萬一是我猜錯了呢?」

  「那就留在愛新覺羅的子孫手裡吧。」迷樂攤了攤手。「一顆龍珠毀了,不知道會對皇室的後代子孫有什麼影響?」

  「那就乾脆獻給寶親王好不好?反正他也是要當皇帝的,讓他收在皇宮裡頭,皇宮有龍珠鎮著,想必對後代子孫也不會有太大的危害了吧?」儀格格笑著拍手說道。

  「好,就聽你的。」他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龍珠收進懷裡。

  「走吧,回京去了!」儀格格開心地張開雙臂。

  迷樂策馬,在充滿濃鬱花香的原野上奔馳而過。

  藍天與繁花,飛奔的駿馬,輕快的笑聲,將天地間點綴得更加浪漫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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