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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克萊佩]那年秋天(璧花系列之二)(全文完)

那年秋天(壁花系列之二)作者:莉莎.克萊佩

美麗大膽的柏莉琳發現獨立自主的美式作風不是她唯一的「問題」,
而是睥睨一切、不可理喻、全倫敦最搶手的單身漢——衛邁克爵爺。
當邁克突然將她擁入他危險的懷中,莉琳立刻被強烈的熱情給淹沒。
但,這是她根本不喜歡的男人!時間凍結,全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倆。
邁克向來懂得掌控情緒,宛如碁石般沈穩可靠,
但在莉琳身邊,每個碰觸都是細緻的折磨,每次親吻都帶來更深的渴望,
但他如何能讓這樣驚世駭俗的女人成為他的——新娘?

序幕

  倫敦,1843年

  兩個年輕女子站在一家香水店的門口,其中一位不耐地拽著另一位的手臂。“我們真的要進去嗎?”個子較小的那個操著一口地道的美國口音,因為被強拉到這個安靜的小店而抗拒著。“我在這種地方總是無聊到要哭,莉蓮——你站在那裏聞了好幾個小時——”

  “那就和女僕在馬車裏等。”

  “那就更無聊了!另外,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到處亂跑。沒有我在旁邊你就會惹麻煩。”

  進到店中,高個子女孩以一副毫不淑女的熱情勁頭笑著。“你不是想使我遠離麻煩,黛西。你只是不想錯過好戲。”

  “很不幸,在一家香水店裏找不到任何好戲。”當下就飛來一句粗魯的回答。



  一聲溫和的輕笑回應似的傳來,兩個女孩轉身面對一位戴著眼鏡的老者,他站在一張佔據了整個商店一邊的橡木櫃檯後。“你真的確定嗎,小姐?”他問,微笑地看 著她們走近。“有些人相信香水是有魔法的,香味是一件物品最完美的精華所在。而且某些香味可以喚醒如同逝去的愛和最甜蜜回憶一樣的幽靈。”

  “幽靈?”黛西感興趣地重複,而另一個女孩則不耐煩地回答。“親愛的,他的話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香水不可能召喚一個鬼魂的,而且它也沒有什麼魔力。它只是一些氣味分子的混合物,刺激了你鼻子裏的嗅覺神經。”

  老者——菲尼亞斯•納特先生——興趣油然地凝視著兩個女孩。她們都沒有通常意義上的美貌,儘管她們雪白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都非常惹人注目,同時一些顯著的 面部特徵顯示出她們似乎是土生土長的美國姑娘。“請,”他邀請道,手指向近處牆上的架子,“非常歡迎參觀我的貨物,小姐貴姓?”

  “鮑曼,”年長的女孩愉快的回答。“莉蓮•鮑曼和黛西•鮑曼。”她瞥了一眼他正在陪同的衣飾高級的金髮貴婦,似乎明白他不能即刻過來為她們服務。

當 那位拿不定主意的客人還在納特先生為她拿出來的一長串香水中猶豫不決的時候,兩位美國姑娘開始流覽起其中一個香料架子,古龍水、潤髮油、髮蠟、面霜、香皂 以及其他一些能引起美好感覺的東西:裝在水晶瓶子裏的沐浴精油,錫罐裏的香草膏,還有精緻小盒子裏的用來提神的紫羅蘭錠。低點的架子上放著珍貴的收藏,芳 香的蠟燭和墨水,裝著丁香色嗅鹽的香袋,百花香球,還有香膏罐子。

  納特注意到,年輕的黛西只是帶著適度的興趣在察看這些貨品,而年長的那一個,莉蓮,則停在一排有著最完美香味的精油前。玫瑰、素馨、茉莉、檸檬草,還有更多。她拿起一個琥珀色的玻璃瓶,小心地打開,以顯而易見的贊許神色吸入一口香氣。

  最後金髮貴婦終於確定了選擇,購買了一隻小小的長頸細口瓶的香水之後離開了店鋪,門扉合上的時候小鈴鐺歡快的響著。



  莉蓮轉身注視離去的婦人,若有所思地咕噥。“我真想知道為什麼那麼多淺發色的女人聞起來有琥珀……”

  “你是說琥珀色的香水?”黛西問。

  “不——她們的皮膚才是。琥珀,有時候蜂蜜……”

  “你到底想說什麼?”黛西困惑地笑問。“人們不會有任何氣味,除非他們已經需要洗澡了。”

  “不,他們真的有。”雙眼浮現出驚異,莉蓮說道。“每個人都有一種味道……別說你沒注意到。有些人的皮膚聞起來像是苦杏仁,或者紫羅蘭,而有些……”

  “有些人有洋李子的味道,或是棕櫚,或是新鮮的乾草。”納特接過話。

  莉蓮看向他,露出滿意的微笑。“是的,確實是這樣!”

  納特取下眼鏡仔細地擦拭,心裏翻騰著疑問。可能嗎?有沒有可能那個女孩真的能辨別出一個人身上獨特的氣味?他自己能——但這是神賜的禮物,而且據他所知還沒有一個女人擁有這項天賦。



  莉蓮•鮑曼從手腕上的珠包裏抽出一張折疊的紙片走近他,“我有一個香水的配方,”她遞給他紙片,說道,“但我不是很肯定這個方子的配合比例是否正確。或許你能替我配出來?”

  納特打開紙條看著列出的清單,灰色的眉毛微微抬起。“不同尋常的組合。但非常有趣,可能配得非常出色,我想。”他懷著敏銳的興趣看著她。“我可以問問你是怎麼得到這個配方的嗎,鮑曼小姐?”

  “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毫不做作的笑容使她的容貌變得柔和。“我試著想像什麼樣的香味最能突出我的魅力。雖然就像我說的那樣,我很難算出合適的比例。”

  納特低頭再次看向配方,以此來掩飾眼中的懷疑。通常會有顧客來找他,要求他配出一款有著突出香味的香水,比如玫瑰或薰衣草,但是沒有人會給他這麼一張清單。更有趣的是香味種類的選擇很不尋常,卻依然非常調和。或許她配成這麼特別的香水只是一個巧合。

  “鮑曼小姐,”他說,好奇她的才能到底大到什麼程度。“能允許我給你看一些我的香水嗎?”

  “好的,當然。”莉蓮愉快的回答。當納特拿出一隻小小的、裝著淺色的閃閃發亮的液體的水晶瓶時,她朝櫃檯更靠近了些。“你在做什麼?”她問,看著他從裏面取了幾滴香水滴在一塊乾淨的亞麻手絹上。

  “永遠不要從瓶口直接吸入香氣,”納特解釋道,遞給她手絹。“你必須先讓它暴露在空氣中,讓酒精揮發一下,留下的才是真正的香味。鮑曼小姐,你能辨別出這香水裏的成分嗎?”

  就算是最有經驗的香水製造商要辨別出一款混合香水裏的成分也需要很大的努力,幾十分鐘甚至是幾個小時地重複嗅聞,一次也只能確定其中的一種成分。



  莉蓮低頭聞著從手絹上傳來的芬芳,敏捷、毫不遲疑的道出其中的成分。“橙花……橙花油……龍涎香,和……苔蘚?”她躊躇了一下,抬起睫毛露出如棕色天鵝絨一樣閃爍著迷惑的眼睛。“香水里加苔蘚?”

  納特毫不掩飾他的驚訝。普通人在辨別一款複雜香水的成分時會受到自身條件的限制,或許他能辨別出前調和主調,比如玫瑰,或者檸檬,或者薄荷,但是一些特殊香味的微妙層次就遠超出了大部分人的能力範圍。

  回過神來,納特淡淡地微笑著轉到她的問題上。他的香水由於加入了深刻的、富於質感的調子而別具優雅,但之前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出其中的奧妙。“越是複雜,越是意想不到,感官就越覺得愉悅……來,試試別的。”他拿出一塊新的手絹,滴上另外一種香水。

  莉蓮以同樣不可思議的輕鬆完成了任務。“檸檬草……晚香玉……乳香……”她遲疑了,又聞了一次,讓豐沛的香氣充滿她的肺部。驚訝的微笑浮現在嘴角。“還有一點點咖啡。”

  “咖啡?”她的妹妹黛西大聲地說,把頭伸到瓶子前。“就沒有咖啡的氣味嘛。”

  莉蓮疑問地看向納特,他笑了,證實了她的猜測。“是的,是有咖啡。”他驚訝而讚賞地搖頭。“你有這個天賦,鮑曼小姐。”

  莉蓮聳聳肩,諷刺地回答。“對要找一個丈夫來說,我恐怕這是個沒用的天賦。有這麼一項無益的才幹真是我的幸運。我到更願意有一副好嗓子,或者漂亮的臉蛋。就象我母親說的,喜歡聞味道對一位淑女來說是非常粗魯的。”

  “在我的店裏就不是。”納特說。



  就如其他人會討論他們在博物館裏見到的各種藝術品一樣,他們開始聊起香氛:雨後森林裏甜美、黑暗、鮮活的氣味;海邊使人微醺的風;塊菌上濃烈的黴味;以及 雪天裏新鮮辛辣的脆薑餅。黛西很快就對這失去了興趣,便去到化妝品的架子邊逡巡,打開一罐嗆鼻的香粉,又挑了一瓶嘎吱作響的錠劑。

  在交談中,納特發現女孩的父親在紐約擁有一間製造香水和香皂的公司。在偶然地參觀了公司的實驗室和工廠之後,莉蓮獲得了一些香氛的初步知識,最後她甚至幫 著研製了一款香皂。沒經過什麼訓練,但對納特來說,她顯然是個天才。問題是,由於她的性別,這天分恐怕沒有多少得以發揚的機會。

  “鮑曼小姐,”他說,“我有一款香精想拿給你看看。如果你樂意等等,那我就到店鋪後面去找一下……”

  莉蓮將手肘靠在櫃檯上,好奇心頓生,她點點頭。於是納特先生消失在掛著簾子的門後。

  納特來到店鋪後面的工作室,房間裏到處都是香水的配方文件,裝滿精油、酊劑的櫥櫃,擺著試管、漏斗、燒杯和量杯的架子——所有和他手藝相關的東西。在最高 的一處架子上,放著幾捆用亞麻布包起來的卷冊,都是用古代法文和希臘文寫就的關於香氛的秘密。一個優秀的香水製造商由好幾部分組成,煉金術士,藝術家,還 有巫師。



  爬上木梯,納特從最頂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小小的松木盒,然後回到店鋪的前堂,將盒子放在櫃檯上。當他輕輕打開精緻的黃銅鎖,露出一隻以螺紋蠟密封的小瓶時,鮑曼姐妹都靠近了觀看。瓶裏裝著半盎司幾近無色的液體,這是納特平生所獲得的最昂貴的香精。

  將瓶蓋啟封,他只滴了寶貴的一滴在手絹上,然後遞給莉蓮。前調非常清淡溫和,幾不可聞,但是隨著主調的香味漫於鼻端,香氛開始顯現出極其華美的性感,並在最初的震撼後,依然餘香嫋嫋,縈繞不去。

  莉蓮懷著新奇的驚歎從手絹的邊緣望向納特。“這是什麼?”

  “一種非常稀有的,只在夜晚開放的蘭花。”納特回答道。“花瓣是完美的白色,精緻的程度遠遠超過茉莉。不能通過加熱花瓣的方法來獲得香精——它們太嬌弱了。”

  “那麼,冷粹法呢?”莉蓮低聲說,提到一種方法:將嬌嫩的花瓣在羊油中浸透,從而析出精油,然後用醇基溶劑將精油提取出來。

  “沒錯。”

  她又深吸了一口那高雅的香氣。“這蘭花叫什麼名字?”

  “夜之淑女。”

  黛西吃吃笑起來。“這名字聽起來像是那種母親禁止我閱讀的小說名稱。”



  “我建議用這種蘭花來代替你配方上的薰衣草,”納特說道。“可能更貴,但照我看來它會是最完美的基調,尤其是假如你要用琥珀花來做固定液。”

  “會貴多少?”莉蓮問。當他說出價錢時,她的眼睛都瞪圓了。“我的好上帝!這比等重的黃金還要貴!”

  納特把瓶子舉起來對著光,瓶中的液體閃爍著幽微的光芒,仿如一顆鑽石。“魔法是無價的,我想。”

  儘管像是被催眠一樣,莉蓮入迷的目光追隨著小瓶,但仍笑笑。“魔法。”她輕嘲道。

  “這種香氛會使魔法出現的,”他堅持道,微笑地看著她。“事實上,我準備再加入一種秘密成分使它的威力更大。”

  雖然著迷,但她明顯不相信,莉蓮和納特約定遲幾天再來看看。她為黛西的那罐香粉付了錢,就和妹妹離開了店鋪。黛西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她的小妹在想什麼,總是那麼容易。此刻她滿腦子都是“香水的魔力”以及“秘密的成分”。

  “莉蓮……你會讓我試試那些神奇的香水,對不對?”

  “難道我沒和你分享過嗎?”

  “那到是。”



  莉蓮露齒而笑。雖然兩姐妹平日裏貌似敵對,偶爾也會爭吵,但她們是彼此最堅強的後盾和最親近的朋友。在莉蓮的生命中沒有多少人愛她,除了黛西。她富有同情心,對醜陋的流浪狗,最討人厭的小孩,總之殘缺的或者必須拋棄的事物她都能包容的喜愛。

  儘管很親密,但她們完全不相似。黛西是個理想主義者,夢想家,一個在孩氣的奇想和精明的理智間擺蕩的善變的人。莉蓮則很清楚自己——一個良好家境的女孩卻 有著冷嘲熱諷的腔調和玩世不恭的幽默感——銳利的詞鋒使她和外部的世界之間豎立了一道堅固的隔閡。但她對她的圈子裏的人卻極其忠誠,尤其是那個自命為壁花 的小團體,在最後的社交季裏的每一場舞會和聚會中都備受冷落。莉蓮、黛西,還有她們的朋友安娜貝爾•佩頓以及伊萬傑琳•詹納一起發誓要幫彼此找到丈夫。兩 個月前她們的努力使安娜貝爾成功地嫁給了西蒙•亨特先生,現在輪到莉蓮了。不過到目前為止,她們仍然沒有一個明確的主意能抓住——或者一個切實的計畫能得 到“他”。

  “我當然會讓你用我的香水。”莉蓮說。“儘管天知道你想從裏面得到點什麼。”

  “它當然是會使一位英俊的公爵發狂地愛上我。”黛西回答道。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貴族裏有多少人是既年輕又漂亮的?”莉蓮挖苦道。“他們大多數都又遲鈍又夠老,那張臉得拿鉤子抻平才成。”

  黛西竊笑地勾住她的腰。“‘對’先生會有的,”她說,“我們會找到的。”

  “你怎麼就那麼肯定?”莉蓮嘲諷的問。

  黛西回她一個頑皮的笑容。“因為我們有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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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石字園,漢普夏郡

  “鮑曼家來了,”奧莉維亞•肖恩夫人站在書房的門口宣佈,她的哥哥坐在被一大堆文件淹沒了的書桌後。黃昏的斜陽穿過矩形窗戶灑在房中,窗上的彩繪玻璃是這間樸素的鋪著紅木牆板的房間唯一的裝飾。

  馬克斯——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從他的工作堆中抬首,啡黑色眼睛上的深黑眉毛聚攏,“破壞要開始了。”他咕噥著。

  奧莉維亞笑起來。“我想你是指女兒們?她們並沒有糟糕到那種程度嘛,對不對?”

  “豈止,”馬克斯簡捷地說,握在指間還未放下的鋼筆滴了一大滴墨水在書寫完美的數字上,結果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我還從沒遇見過比她們——尤其是大的那個——更粗野的丫頭。”



  “恩,她們是美國人啊,”奧莉維亞指出。“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對吧?怎能指望她們熟悉我們沒完沒了的社交禮節中所有的細節——”

  “我能容忍她們細節上的散漫,”馬克斯草率地打斷,“你知道,我不會去挑剔鮑曼小姐拿著茶杯時她小指頭的角度。我所反感的是那些只要在文明世界裏就明顯顯得粗鄙的舉止。”

  舉止?奧莉維亞忖道,現在這件事變得有趣了。她朝書房裏走去,她通常不喜歡這房間,因為它總會讓她想起故去的父親。

   任何關於第八任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回憶都不夠愉快。他們的父親是一位寡情又殘酷的人,只要他走進一個房間,那裏的氧氣都會被抽空。他生命中的任何事和任 何人都令他失望,在他的三個兒女中,只有馬克斯稍稍接近他那荒謬的標準。不管伯爵給予什麼懲罰,不管他的要求多麼難以忍受,不管他的指責有多不公平,馬克 斯都從未抱怨。



  奧莉維亞和姐姐愛琳對大哥很敬畏。他為了達成優秀總是不懈的奮鬥,在學校裏拿最高分,打破他選擇的運動的所有紀錄,而 且對待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嚴苛。馬克斯簡直是全能的,騎馬,跳四對舞,就數學理論發表演說,處理包紮傷口,修理馬車輪。但是他所有優秀的造詣卻沒有一條能贏 得他們父親的一聲“好”。

  回顧往事,奧莉維亞發現父親是要把他唯一的兒子身上所有的溫柔和憐憫都驅離,而且在一段時間內他似乎是成功了。不過 自五年前老伯爵去世以來,馬克斯卻證明了自己其實是截然不同的人。奧莉維亞和愛琳知道大哥永遠不會忙到無暇顧及她們,無論她們的問題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 他總是提供幫助。他仁慈、深情、包容且真實,儘管他自己從未意識到這些存在於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本質。

  要說的話,馬克斯也有一點專斷,唔……非常專斷,當他想要什麼,就會巧妙地支使別人去做他認為最有利的事,而絲毫不會感覺內疚。這並不是他最迷人的品質之一,如果奧莉維亞想要細數他的過錯,她必須承認馬克斯還有令人討厭的剛愎自用的毛病。



   深情地笑看向非凡的兄長,儘管他長得和父親如此相象,但她仍然非常喜愛他。馬克斯有著同樣粗獷的容貌,寬闊的前額,大而薄的唇,濃密烏黑的頭髮,醒目的 鼻子以及倔強突出的下巴。這樣的五官組合不能說是驚人的俊美,但要吸引女性的視線到是輕而易舉。而且和父親不同的是,馬克斯機敏的黑眼中通常都閃爍著笑 意,偶一為之的淺笑能令他的臉異常生動。

  奧莉維亞走過來時,馬克斯靠回椅背,雙手交疊置於結實的腹部上。這個九月初的下午有些反常的溫暖,他脫掉了外套並卷起袖子,露出健壯的、曬得黝黑的手臂輕輕拂去黑髮上的浮塵。他個子中等,有著一副運動家的完美體魄。

  奧莉維亞斜靠在書桌邊緣,看向馬克斯,渴望聽到更多關於“不完美鮑曼小姐”的“舉止”方面的事。“我想知道鮑曼小姐做了什麼事惹得你這麼不高興?”她若有所思地大聲說。“說說看嘛,馬克斯。要不,我會亂想到一些比可憐的鮑曼小姐能做的更糟糕的事情上去。”

  “可憐的鮑曼小姐?”他哼地一聲說。“別問,奧莉維亞。我不能失禮地討論那件事。”



  就像大多數男人一樣,馬克斯好像不知道沒有什麼比“不能失禮地討論”更能激起女人強烈的好奇心了。“說出來吧,馬克斯,”她命令似的說。“否則我會用可怕的方法折磨你。”

  他抬起胳膊諷刺地揮了一下。“自從鮑曼家來了以後,這種恐嚇就顯得多餘。”

  “那我猜猜。你是不是逮到鮑曼小姐和某人在一起?她是不是允許某位紳士吻了她……或者更糟?”

  馬克斯要笑不笑的譏誚。“正相反。任何有理智的男人只要一看到她就會尖叫地跑開。”

  奧莉維亞蹙眉,覺得兄長對莉蓮•鮑曼未免太過偏見。“她是非常可愛的女孩,馬克斯。”



  “可愛的外表不足以彌補性格上的缺陷。”

  “你是指哪方面?”

  馬克斯發出嘲諷的聲音,好像鮑曼小姐的缺點已經多到需要一一列舉。“她的控制欲太強。”

  “和你一樣,親愛的。”奧莉維亞喃喃道。

  他不理睬。“她自把自為。”

  “你也是。”

  “她傲慢自大。”

  “你也是。”奧莉維亞輕快地說。

  馬克斯瞪著她。“我想我們是在討論鮑曼小姐的缺點,不是我的。”



  “但是看起來你有很多共同點。”奧莉維亞狀似無辜的聲明,她看他把鋼筆放下,和書桌上其他的文件放在一起。“關於她的不宜舉止——你說你是在不合宜的景況下看到她的?”

  “不,我沒那樣說。我只是說她沒有和一位紳士在一起。”

  “馬克斯,我沒時間跟你耗,”奧莉維亞不耐地說。“我必須去迎接鮑曼家了——你也得去——但在我們離開書房前,我要求你告訴我她到底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那件事太荒謬了,我不能說。”

  “她跨騎馬?抽雪茄?在池塘裏裸泳?”

   “沒那麼嚴重。”馬克斯煩躁地拿起放在桌角的立體鏡——一件生日禮物,是妹妹愛琳送給他的,她現在與丈夫住在紐約。這東西是個嶄新的發明,用楓木和玻璃 裝飾而成。當把一張立體卡——一種重疊的照片——夾在鏡頭後,影像就會變得立體。這種全景影像的精細度令人吃驚,樹枝的嫩梢好象會刮到觀者的鼻子,懸崖的 斷壁真實得仿佛你隨時都會掉下去摔死。把立體鏡舉至眼前,馬克斯過度專心地看著羅馬鬥獸場的影像。

  當奧莉維亞不耐到就要爆發的時候,他才咕噥著說:“我看見鮑曼小姐穿著內衣玩跑柱式棒球。”

  奧莉維亞平板地注視他。“跑柱式棒球?你是說用皮球和球拍玩的那種運動?”



   馬克斯的嘴角煩躁地扭曲。“是她上次來玩的時候的事。鮑曼小姐和她妹妹還有她們的幾個朋友在莊園西北角的草地上跳來跳去,我和西蒙•亨特剛好騎馬經過。 四個女孩都只穿著內衣——她們聲稱要穿著笨重的長裙來玩這個遊戲就太困難了。我的客人找出任何她們想得到的藉口來解釋她們為什麼會半裸地跑來跑去。鮑曼家 的姐妹就是兩個異教徒。”

  奧莉維亞急忙用手捂住嘴巴,想掩飾迸出的悶笑,卻不是那麼成功。“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到現在才告訴我!”

  “我到真想忘掉,”馬克斯冷冷地回答,放下手中的立體鏡。“天知道我該怎麼去迎視湯瑪斯•鮑曼的目光,他不穿衣服的女兒的樣子在我腦子裏還很清楚!”

  早有所料般,奧莉維亞興味的視線流連在大哥線條粗獷的側臉上。她可沒忽略馬克斯說的是“女兒”,而不是“女兒們”——很明顯他幾乎沒有注意到妹妹,焦點全都在莉蓮身上。



   據她對兄長的瞭解,奧莉維亞開始預期事情會變得好玩。雖然大哥的道德觀很重,但他卻從不是假正經,他也有很敏銳的幽默感。儘管馬克斯從未有過情婦,但奧 莉維亞到是耳聞過一些他的風流韻事——她甚至聽到一些竊竊私語說外表看來嚴肅刻板的伯爵其實在臥室裏非常大膽。要不是她的兄長被這個精力充沛又鹵莽的美國 姑娘煩難,更別提她大大咧咧的態度以及是個“新富”階層,奧莉維亞簡直要懷疑馬斯登家族對美國人的吸引力——畢竟,愛琳嫁了個美國人,而她自己也剛和紐約 的傑頓•肖恩結了婚——在馬克斯身上也會同樣強烈。



  “她的胴體是不是十分誘人?”奧莉維亞狡猾的問。

  “是的,”馬克斯衝口而出,然後怒道:“我是說,不是。確切地說,我看她的時間並沒有長到可以評斷她的魅力——如果她有魅力的話。”

  奧莉維亞咬緊下唇免得笑出來。“得了吧,馬克斯。你是個三十五歲的健康男人——你就沒有偷瞄一眼鮑曼小姐穿著內衣的樣子?”

  “我沒有偷瞄,奧莉維亞。我要麼就好好看一下,要麼就不看。偷瞄是小孩或者變態才做的事。”



  她深沉憐憫地瞥他一眼。“好吧,對你要忍受這麼令人煩惱的經歷我表示深深的遺憾。我們只能希望在這次來訪中,鮑曼小姐能在你出現的場合穿得嚴嚴實實,免得讓你敏感的神經再次備受打擊。”

  馬克斯對她的揶揄皺眉以對。“我懷疑。”

  “你是懷疑她會穿的嚴實,還是懷疑她會使你受刺激?”

  “夠了,奧莉維亞。”他咆哮起來,而她則哈哈大笑。

  “走吧,我們必須去迎接鮑曼家了。”

  “我沒時間,”馬克斯粗率地說。“你去,再致上我的歉意。”

  奧莉維亞吃驚地看著他。“你不想去?哦,但是,馬克斯,你必須去!我還從沒見過你這麼無禮。”

  “我以後會補償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們會在這呆上將近一個月——我有的是機會去款待他們。剛剛議論鮑曼家的那個女孩讓我心情糟透了,想到要和她共處一室我就倒胃口。”



  輕輕地搖頭,奧莉維亞狡黠地盯著他看的樣子令他一點也不喜歡。“唔,我見過你和你不喜歡的人相處甚歡,你總是表現得彬彬有禮——尤其是你想利用他們的時候。但是對於鮑曼小姐能輕易激怒你的原因,我到是有個推測。”

  “哦?”他挑釁地看她。

  “我現在還在觀察中,等最後有了結論時我會讓你知道的。”

  “上帝助我。快去吧,奧莉維亞,去迎接客人。”

  “然後你就像狐狸鑽進巢穴裏一樣躲在書房?”

  站在門口,馬克斯做個手勢要妹妹先走。“我從屋後離開,去騎一段長長的馬。”

  “你打算騎多久?”

  “我會在晚餐時回來的。”

  奧莉維亞惱火地歎口氣。今晚的餐會是重頭戲,它拉開了整個聚會第一天正式開始之前的序幕。大多數客人已經抵達,而未到的也馬上就要來了。“你最好不要太遲,”她警告。“一旦我開始充當女主人,我就會任意妄為。”

  “我決不會太遲,”馬克斯淡淡地回答,大步走開的架勢仿佛他剛從絞架上被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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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馬克斯遠 離莊園,引著馬沿著花園盡頭的森林裏一條優美的小路騎行。他一穿過一條下陷的窄道爬上另一邊的斜坡後,就任由馬兒自行漫步,直到他們越過長滿繡線菊和曬乾 的乾草的場地。石字園佔據了漢普夏郡裏最好的區域,這裏有最濃密的森林、長著奇花異草的濕地和沼澤,還有廣闊的肥沃耕地。它曾一度被指定為皇家狩獵場,現 在這片產業是全英格蘭最值得參觀和尋訪的地方之一。

  莊園裏來來往往的客流很符合馬克斯的預期,有足夠的同伴陪他進行他喜愛的狩獵和運動,同時也為他提供了相當多財務和政治上的機會。馬克斯通常都能在這樣的場合裏達成目的,比如說服一位元政客或者專業人士在重要的決策上和他站在一邊。

   這次聚會本應跟以前的沒什麼不同——但在過去的幾天裏,馬克斯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作為一名理性至上的男人,他不相信所謂的預兆或者最近正在流行的任何 關於唯心主義的胡說八道……可是,石字園的氣氛似乎正在改變,空氣中充滿著緊張的期待,就像暴風雨來臨前平靜的震顫。馬克斯覺得既煩躁又不安,看來再多理 性的努力也安撫不了他漸生的焦慮。



  希望晚會在他回去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想到不得不去親近鮑曼一家,馬克斯就覺得他的不舒服已經升級到 抓狂的邊緣,他已經開始後悔邀請他們了。實際上,他寧願切斷與湯瑪斯•鮑曼之間任何可能的生意往來,只要能徹底擺脫他們。但現實卻是他們已經在這兒,而且 還會停留將近一個月,所以他最好還是好好扮演主人的角色。

  馬克斯正積極投入與湯瑪斯•鮑曼的商談,後者希望能在英國擴張他肥皂公司的版圖,並 在利物浦或者布裏斯托開設分公司。只要馬克斯在國會的盟友能被采信的話,那麼未來幾年之內,英國的肥皂進口稅很可能會被取消。如果真是這樣,普通人也將負 擔得起肥皂,這將會大大推進公共衛生,也會很便利,同時更會使馬克斯在銀行的賬目顯得非常漂亮,不過這要取決於鮑曼先生是否願意選他當合夥人。

   不管怎樣,湯瑪斯•鮑曼的到訪是個不容逃避的事實,這就意味著在有他女兒們在的場合裏他最好還是得忍耐。美國的女性繼承人到英格蘭來獵夫,有些行為十分 令人反感,而莉蓮和黛西就是這類型的具體化身。貴族們被這群野心勃勃的小姐圍攻,她們用駭人的口音滔滔不絕地自說自話,並經常在報紙上大肆宣傳;粗俗、喧 嘩、自私的年輕女士企圖用父親的金錢來買得一個貴族……而她們通常都會成功。



  在鮑曼姐妹上一次來石字園做客時,馬克斯對此已有所認 識,而且他發現她們並不怎麼受歡迎。年長的那個,莉蓮,帶著她的朋友們——那幾個壁花,她們這樣稱呼自己——精心策劃想誘 使一位貴族掉進婚姻的陷阱,這使她成為他嫌惡和挑剔的目標。馬克斯永遠不會忘記計謀被拆穿的那一刻。“老天,還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出來的?”他問莉蓮,而她 則厚臉皮地回敬:“如果有,我也還沒發現。”

  和他之前認識的任何女子都大不相同的極度的厚顏,以及她們只穿著內衣玩跑柱式棒球,馬克斯確信莉蓮•鮑曼是個惹禍精。而他一旦認定,就很少會改變看法。

   皺著眉,馬克斯考慮要怎樣對待莉蓮才最合適。他應該顯得淡漠又疏離,不管她有多激怒他;而發現對他的影響有多微弱,這無疑會激怒她。想像著她被忽視時的 憤怒,他覺得胸口的鬱悶好過了一些。不錯……他將盡可能地避開她,而當他們不得不呆在同一個房間的時候,他就用冷淡而有禮的態度來對付她。眉頭舒展,馬克 斯駕禦馬兒輕鬆越過了一系列障礙:一道樹籬、一條柵欄和一座狹窄的石牆,騎手和馬配合得完美無暇。







  “現在,姑娘們,”默西迪絲•鮑曼太太說,她站在女兒的房間門口,嚴厲地注視著她們。“我堅持要你們小睡至少兩個小時,這樣在今晚的宴會上才會水靈靈的。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晚宴通常很遲才會開始,並且一直持續到午夜,我可不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在餐桌上打哈欠。”

  “好的,媽媽,”她們一起乖巧地回答,天真的樣子好像從未哄過她。

   鮑曼夫人是位野心勃勃的女士,卻有著一副過度易感的神經,竹竿似的身材會讓惠比特犬都覺得自己圓滾滾的。她充滿焦慮的嘮嘮叨叨通常是針對她生活的主要目 標:要看著一雙女兒風光的出嫁。“你們不許離開這房間,”她繼續嚴厲的說。“不許在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莊園裏偷偷摸摸地跑來跑去,不許探險,不許碰傷,不 許發生任何偶然事件。事實上,我打算把門鎖上,確保你們安全地呆在房裏休息。”(惠比特犬:whippet,一種賽跑用的小靈狗)

  “媽媽,”莉蓮抗議道,“如果在開化的世界裏還有比石字更乏味的地方,我就吃掉我的鞋子。我們能惹什麼麻煩?”



  “你甚至能從稀薄的空氣裏製造麻煩,”默西迪絲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就近監督你們兩個的原因。看看上次造訪這裏時你的那些舉止,我們居然再次被邀請,我簡直都覺得神奇。”

  “我可不會,”莉蓮澀澀地回嘴。“誰都知道我們能來這兒是因為韋斯特克裏夫覬覦爸爸的公司。”

  “韋斯特克裏夫伯爵,” 默西迪絲咬著牙糾正。“莉蓮,你談到他的時候必須很尊重!他是全英格蘭最富有的貴族,他的血統——”

  “——比女王的還古老,”黛西念經似地接過話,她在太多的場合聽過這篇演說了。“他還有英國歷史上最悠久的爵位,這使他成為——”

  “——全歐洲最炙手可熱的單身漢,”莉蓮冷淡的說完,眉毛嘲弄地抬起。“也許是全世界。媽媽,如果你居然指望韋斯特克裏夫會和我們中的一個結婚,那你就是個瘋子。”

  “她不是瘋子,”黛西告訴姐姐,“她只是個紐約客。”



   在紐約,像鮑曼家這樣的暴富人家越來越多——他們既不是守舊的荷蘭裔,也不屬於上流社會。這些暴發戶家庭靠著製造業,或者採礦業之類的工業積累了大量的 財富,但是在那個他們拼了命都想躋身進入的社交圈裏,卻始終得不到認同。被紐約的上流社會徹底排斥,還有隨之而來的孤寂和困窘,反到使默西迪絲的野心前所 未有的燃燒起來。

  “我們要讓爵爺忘掉上次來訪時你們所有糟透了的舉止,” 默西迪絲對她們堅決地說。“你們在任何時間都要謙遜、安靜和端莊——不許再有什麼壁花的事情。我要你們離那個可恥的安娜貝爾•佩頓遠一點,還有另外一個叫做——”

  “伊薇•詹納。”黛西說。“還有她現在是安娜貝爾•亨特了,媽媽。”

  “安娜貝爾嫁給了韋斯特克裏夫最好的朋友,”莉蓮懶洋洋地指出,“我認為這是我們可以繼續見她的最棒的理由,媽媽。”

  “我會考慮的,” 默西迪絲懷疑地看著她們兩個。“現在,我要你們持續地、安靜地小睡一下。我不想聽見你們任何一個人發出聲音,明白嗎?”

  “明白,媽媽。”她們合唱似的回答。

  門關上了,鑰匙聲在外面的鎖上響起。



  兩姐妹互相看看,同謀般的咧嘴一笑。“這到好,她還沒發現跑柱棒球的事。”莉蓮說。

  “如果是那樣,我們就死定了。”黛西嚴肅地同意。

  莉蓮從梳粧檯上的小琺瑯盒裏挑出一枚髮針,然後走向門邊。“真是遺憾啊,她為了小乖乖們如此心煩,不是嗎?”

  “就像以前一樣,我們偷偷把醉醺醺的小豬仔放進阿思托夫人的客廳那次。”

  懷念地微笑,莉蓮跪在門前把那只髮針塞進鎖眼。“你看,我總想知道媽媽為什麼不懂得欣賞這一點,我們做那件事只是為了保護她。阿思托夫人不願意邀請媽媽去她的宴會,我們總得做點什麼吧。”

  “我想媽媽的意思是,放只牲畜在某人的房子裏,只會使我們以後更加不受歡迎。”

  “哈,我可不認為它比我們在第五大道上放羅馬式焰火那次更糟。”

  “我們有必要那麼做,誰讓那個售貨員那麼粗暴無禮。”



  抽出髮針,莉蓮熟練的用手指將其中一頭卷彎,然後重新插入。她盡力地斜睨鎖眼,巧妙地操縱著髮針,接著聽到鎖頭“咯嗒”一響,然後她洋洋得意地笑著瞥黛西一眼。“這是我最快的一次,我想。”

  不過,小妹並沒有回她一笑。“莉蓮……如果你今年找到了丈夫……那每件事都不一樣了。你會有所改變,那就再也沒有什麼冒險或者樂子可尋了,我就成一個人了。”

  “別發傻,”莉蓮蹙眉說。“我不會變的,你也不會一個人。”

  “你將有個丈夫得去適應,”黛西指出。“而他是不會讓你跟著我去搞任何惡作劇的。”

  “不,不,不……”莉蓮站起來,手輕蔑地上下揮舞。“我才不會找那樣一個丈夫。當我獨自一人時,我要嫁的男人不會注意到也不會關心我在做什麼。就像爸爸那樣。”

  “爸爸那樣的男人好像沒讓媽媽快活過,”黛西說。“我很好奇他們是否戀愛過?”



   背靠著門,莉蓮皺眉仔細思忖這個問題,在此之前,她還真沒想過她父母的婚姻是不是出於愛的結合。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不是。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各顧各, 他們的配對最多也就是可有可無的結合。在莉蓮的認知中,他們很少爭吵,從不擁抱,甚至極少交談,他們之間沒有明顯的苦澀感,更確切地說,他們對彼此從不會 表示任何渴望甚或是對幸福的追求,他們漠不關心。

  “愛只存在於小說裏,親愛的。”莉蓮說,盡力讓她的聲音顯得憤世嫉俗。打開門,她快速地看看走廊左右,然後看回黛西。“警報解除。我們要從僕人出入口溜走嗎?”

  “當然,我們去到莊園的西邊,然後進入森林裏。”

  “為什麼要去森林?”

  “你還記得安娜貝爾要我做什麼嗎?”

  有那麼一會兒,莉蓮不明白地看著她,然後她翻了翻眼睛。“天啊,黛西,你就不能考慮考慮比完成那件荒謬的任務更像樣一點的事嗎?”





  她妹妹給她狡猾的一瞥。“你不想做,只是因為它對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有好處。”

  “它不會對任何人有好處,”莉蓮惱怒地回答。“這是件愚蠢的任務。”

   黛西堅決地看向她。“我會去找到那口石字願望井,”她很莊嚴地說,“然後完成安娜貝爾交代給我的事。要是願意你就陪著我,不願意你就自己去做點別的。無 論如何——”她的杏眼脅迫地眯起,“——當你在那些又髒又舊的香水店和藥房裏溜達的時候,我都在旁邊等你,我認為你欠了我那麼一點點人情——”

  “好啦,”莉蓮嘟囔著。“我會和你去的。要不你永遠都找不到,還會在森林裏迷路死在某處。”再次朝走廊看了一下,確定那裏依然空無一人,莉蓮領路朝盡頭的僕人出入口走去。兩姐妹熟練地躡著腳走過,腳下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們的足音。



   就像莉蓮非常討厭石字園的主人一樣,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處極出色的產業。城堡採取歐陸式設計,用蜜色石料堆砌而成,四角美麗的塔樓直插天際。莊園坐落 在山崖上,俯瞰著易岑河,被臺地式的花園和果園環繞,另外還有兩百英畝的草場以及原始森林。韋斯特克裏夫伯爵——馬斯登家族——擁有這片領地十五代之久, 任何一個僕人都能快速指出這一點,但對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財富誰都沒有一個準確的概念;據說在英格蘭和蘇格蘭有將近二十萬英畝的產業都屬於他,他名下的不 動產就包括兩座城堡,三處宮殿,一所大宅,五棟寓所,還有在泰晤士河邊的一座別墅。無庸置疑,石字園是馬斯登家族王冠上的寶石。

  繞向莊園的一邊,兩姐妹注意讓自己貼著一道長長的紫杉籬走,它替她們擋住了來自主屋的視線。她們進入森林,古老的雪松和橡樹在頭頂交織,陽光自枝條間班駁地灑下。

  黛西誇張地揮舞著手臂,大聲說:“哦,我真是愛死這地方了!”

  “還過得去,”莉蓮勉強說,儘管她私底下不得不承認,在這個繁花似錦的早秋,很難在英格蘭找到比這更美的地方了。



  跳上一段擺在路邊的圓木,黛西小心地沿著它走。“嫁給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做石字園的女主人幾乎是值得的了,你不覺得嗎?

  莉蓮揚眉。“然後不得不忍受他所有自負的觀點,並準備順從他的每個要求?”她做個鬼臉,鼻子嫌惡地皺成一團。

  “安娜貝爾說事實上伯爵比她起初認為的要好很多。”

  “幾個星期前發生那樣的事以後,她當然會那樣說。”

   姐妹倆陷入沈默,都在回想最近剛發生的戲劇性的事件。當時安娜貝爾和她丈夫,西蒙•亨特,正和伯爵一起巡視他們的機車廠,一場可怕的爆炸差點要了他們的 命。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幾乎是自殺式的衝進車間裏,把他們救了出來。現在安娜貝爾把他當英雄似的看待就很可理解了,事實上,最近她說她認為他的自命不凡都變 得可愛,而莉蓮則酸溜溜地說這一定是她吸入了太多的煙氣,還在受到折磨的後果。



  “我想我們應該感激伯爵,”黛西跳下圓木評論說。“畢竟,他救了安娜貝爾的命,我們可沒有一大堆朋友。”

  “那只是偶然,”莉蓮粗暴地說。“韋斯特克裏夫會冒生命危險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不想失去還有利可圖的生意夥伴。”

  “莉蓮!”比她領先幾步的黛西轉頭驚訝地看她。“多麼無情,這可一點不像你。看在老天的份上,伯爵衝進一所著火的房子救出了我們的朋友和她的丈夫……這都不能打動你?”

  “我肯定韋斯特克裏夫不會擔心這是否能打動我。”莉蓮說。她正要繼續,卻察覺到了自己語氣中的慍怒,便頓了頓。“我之所以那麼不喜歡他,黛西,是因為他恰恰也很明顯地不喜歡我。他自認在每個可能的方面都高我一等,道德、交際還有智力……噢,我真想找到他的弱點!”



  她們沈默地向前走了一段,然後黛西停下來,從路邊茂盛的花叢中摘了些紫羅蘭。“難道你從沒考慮過要對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友善些?”她咕噥著,把紫羅蘭圈成花環帶在頭上,又接著說:“他可能會因此而改變態度。”

  莉蓮輕蔑地搖搖頭。“不,他只可能會說些挖苦的話,然後志得意滿。”

  “我認為你太……”黛西說,突然全神貫注地停下來。“我聽見水聲,願望井一定就在附近!”

   “哦,多榮幸,”莉蓮說,勉強笑著跟在妹妹身後,後者正跑過位於潮濕的草場邊的一條下陷的窄路。沼澤般的草場長滿了藍色和紫色的紫苑,莎草屬植物開著瓶 刷一樣的花,秋麒麟草的長穗沙沙作響。在路邊,有一大片聖約翰草(St. John’s wort)的灌木,成串的黃花就像是灑落的陽光。空氣中充斥著溫暖的芬芳,莉蓮放慢腳步做了個深呼吸。她走近泛著水花的許願井,那個地上的洞有一股春天的 氣息,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柔和而濕潤。



  夏初的時候,壁花們曾經來過許願井,依照本地的風俗,每個人都扔了一根針到翻著泡泡的井裏。黛西替安娜貝爾許下了神秘的願望,最後它成真了。

   “就在這裏,”黛西說,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針狀的金屬碎屑,那是工廠爆炸時像葡萄彈一樣四處飛濺的鐵片,是安娜貝爾從韋斯特克裏夫的肩膀上拔出來的。甚至 是莉蓮,對韋斯特克裏夫幾乎沒有任何同情心如她,看到那塊醜陋的鐵片時也不免畏縮。“安娜貝爾要我把這個扔進許願井,就跟替她許的願一樣,也替伯爵許一 個。”

  “那個願望是什麼?”莉蓮追問道,“你從不告訴我。”

  黛西狡黠地微笑著。“很明顯不是嗎,親愛的?我許願安娜貝爾能嫁給一個真心愛她的人。”



  “哦,”回想她在安娜貝爾的婚禮上看到的,那一對顯然是掉進了愛河,莉蓮假設這個願望肯定實現了。給黛西惱怒地一瞥,她站得遠遠的看著妹妹行動。

  “莉蓮,”黛西抗議,“你必須和我站在一起。如果我們兩個都凝神許願的話,井底的精靈比較能接受願望。”

  莉蓮逸出一聲低沉的譏笑。“你不是真的相信井底有精靈吧?老天,你怎麼變得這麼迷信?”

  “這話出自一個最近才剛買了一瓶魔法香水的人,可真——”

  “我沒相信它有魔法,我只是喜歡那個味道!”

  “莉蓮,”黛西笑駡道,“容許這個可能性的存在有什麼害處?我不相信我們經歷的生活沒有一點魔法發生。現在,過來替韋斯特克裏夫伯爵許個願吧,既然他救了安娜貝爾,我們至少可以為他做這個。”

  “噢——好吧。我會站在你旁邊——但只是為了提防你不要掉進去。”走到妹妹身邊,莉蓮抬手勾住她纖瘦的肩膀,凝視著髒兮兮的水花。



  黛西緊緊地閉上雙眼,合起手掌把金屬片包在裏面。“我會很用力的許願,”她喃喃地說,“你呢,莉蓮?”

  “是的。”莉蓮嘀咕著,儘管她許的願,跟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找到真愛相去甚遠。她想得更遠一些:我希望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會遇到一個能讓他卑躬屈膝的女人。這個想法使她嘴角上揚,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時黛西把那塊銳利的金屬碎片扔進了井裏,它沉到了井底深處。

  拍拍雙手,黛西滿足地轉身離開井邊。“好了,都完成了,”她喜滋滋地說。“我都等不及要看韋斯特克裏夫會栽在誰的手裏。”

  “我同情那個可憐的姑娘,”莉蓮回答,“不管她是誰。”



  黛西把頭朝莊園的方向歪了歪。“回宅邸嗎?”



   當她們開始討論起在最後一次聚首時安娜貝爾提及的主意時,談話很快就轉到了她們的計畫策略上。鮑曼姐妹極其需要一位元監護人來介紹她們進入英國社交界的高 層……而且不能是隨便一位,必須是位高權重,有著廣泛影響力的這麼一位。他/她的支持將使她們被所有的貴族接受,而根據安娜貝爾的說法,這個人選沒有誰會 比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夫人——伯爵的母親——更適合了。

  伯爵夫人去了歐陸旅行,因而鮮少看到。即使她住在石字園的時候,也因為看不慣兒子和專業 人士以及其他一些平民過從甚密,而很少出現在客人面前。事實上鮑曼姐妹從未遇見過伯爵夫人,但是卻聽到很多傳聞。如果這些謠言可信的話,那麼伯爵夫人就是 一位壞脾氣的老婦人,非常輕視外國人,尤其是美國人。

  “為什麼安娜貝爾會認為爭取伯爵夫人成為監護人是我們所有的機會?這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黛西說,邊走邊反復地踢著一塊小石子往前。“她不可能欣然同意,這是肯定的。”



   “如果韋斯特克裏夫要求,她就會。”莉蓮回答,撿起一根枝條,心不在焉地擺弄。“很顯然只要他願意,他就有辦法能使伯爵夫人同意。安娜貝爾告訴我夫人並 不贊同奧莉維亞夫人和肖恩先生結婚,她甚至不準備出席婚禮。但是韋斯特克裏夫知道這會非常傷他妹妹的心,所以他強迫她去了,而且還讓她客客氣氣的。”

  “真的?”黛西好奇地笑看她。“他是怎麼做到的?”

  “拿出戶主的架勢咯。在美國女人才是家庭的核心,可是在英格蘭每件事都圍著男人打轉。”

  “唔,我不太喜歡。”

  “我知道,”莉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陰鬱地說,“據安娜貝爾說,英國丈夫要批准功能表的內容,傢俱的擺放,窗簾的顏色……一切。”

  黛西看上去驚呆了。“那亨特先生也要操心這些事?”



  “呃,不——他不是貴族。他是個職業人士,一個商人通常不會有時間來處理這些瑣事。至於貴族老爺們就有足夠的時間來插手屋子裏的每件小事。”

  不再踢石子,黛西蹙眉望向莉蓮。“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嫁給貴族,住進又大又老又脆弱的房子裏,吃著黏糊糊的英國菜,還要試圖對一群毫不尊重我們的僕人發號施令?”

   “因為那是媽媽想要的,”莉蓮冷淡地回答。“還因為在紐約沒有誰會想娶我們中的任何一個。”這是令人遺憾的事實,在紐約的上流社會裏,新富階層的男性要 締結滿意的婚姻還是十分容易,而平民血統的女性繼承人則既不會被藍血階層看中,而那些暴富的人要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也不會選擇她們。因此去歐洲獵夫,那 裏上流社會的男人需要富有的妻子,這成了她們唯一的出路。

  黛西的眉毛擰成一團,諷刺的咧嘴笑開。“要是這裏也沒有人想要和我們結婚,那該怎麼辦?”



  “那我們就成了一對邪惡的老處女,在歐洲來回折騰搗亂。”

   黛西衝這個想法大笑起來,手伸到背後卷著她的長辮子。對她們這樣年紀的年輕女士來說,散步不戴帽子是不合宜的,但卻遠遠不及把頭發放下來那麼不符禮儀。 但不管怎麼說,鮑曼兩姐妹都有一頭豐厚烏黑的長髮,而把這些頭髮全部用髮針固定在頭頂,盤成雖時髦卻錯綜複雜的髮型,實在是一項痛苦的折磨。她們每個人至 少需要三打髮針才夠用,而莉蓮如果要參加一場正式的晚宴,為了盤出一個像樣的髮型而對頭髮做的各種拉扯和扭卷,簡直會讓她敏感的頭皮疼死。她不止一次的嫉 妒安娜貝爾•亨特,輕柔絲滑的頭髮好像總是表現得和她希望的一樣恰如其分。此刻,莉蓮只是簡單地把頭髮束在頸後任由它們垂在背部,在公共場合這種款式可絕 對不會被允許。



  “那我們該怎麼去說服韋斯特克裏夫,讓他母親成為我們的監護人?”黛西問。“看起來不太靠得住,他不會答應做這樣的事。”

  揮揮手,莉蓮將手上的枝條用力扔進林子裏,拍掉掌心的樹皮屑。“我不知道,”她承認。“安娜貝爾曾試圖讓亨特先生為我們去說一說,但是他當場拒絕了,他覺得這是在濫用他們的友誼。”

  “如果我們能用某種方法迫使韋斯特克裏夫就範,”黛西沉思地說。“騙他,勒索他,諸如此類的。”

  “如果一個男人做了什麼不欲為人知的不體面的事,你才可能勒索他。我懷疑那個乏味的、令人厭煩的老韋斯特克裏夫會有什麼事是值得被勒索的。”

  黛西被她的描述逗得咯咯直笑。“他不乏味,也不令人厭煩,他甚至不老!”

  “媽媽說他都至少三十五歲了。我得說那真的是很老了,不是嗎?”

  “我敢打賭大多數二十來歲的男人都比不過他。”

   就和往常一樣,當談論重點變成韋斯特克裏夫時,莉蓮總是會被挑撥起來,跟她小時候被哥哥們激怒的樣子沒什麼區別,他們把她心愛的洋娃娃在頭頂上來回地拋 來拋去,直到她哭起來才還給她。為什麼一提及伯爵就令她有相同的感覺?找不到答案,她急躁地聳聳肩,揮去腦中黛西的談論。



  靠近房子的時候,她們聽見遠處傳來興奮的狗吠,隨即是一陣稚嫩的歡呼聲,好像是孩子們在玩耍。“那是什麼?”黛西問,看向馬廄的方向。

  “我不知道,但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慶祝。我們去看看。”

  “我們沒多少時間了,”黛西警告。“如果媽媽發現我們不見了——”

  “我們會很快的。哦,求你了,黛西!”

  就在她們猶豫的時候,另一陣噓聲和笑聲從馬廄的院子那邊飄來,和她們四周寧靜的環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莉蓮的好奇心更濃了,她笑著對黛西鹵莽地說:“我和你賽跑,看看誰先到。”然後拔足便跑。

   黛西提起裙擺,飛奔在她身後,儘管黛西的腿要比莉蓮短,但她像個小精靈般輕巧敏捷,她們幾乎同時到達馬廄的院子。努力跑上一段長長的斜坡,莉蓮輕喘著, 在整潔的小圍場的籬笆外面繞著走。她看見一群男孩子,五個人的年紀在十二到十六之間,就在不遠處的小場地裏玩耍。從制服看得出他們是馬童,靴子被丟在一 邊,正赤腳奔跑。

  “你看見了嗎?”黛西急切地問。



  掃視著這個小團體,莉蓮看見他們中的一個正揮舞著一根長長的柳木球棒,便高興地笑起來。“他們在玩跑柱棒球!”

   這個遊戲由球棒、皮球和分佈在一個菱形的場地裏的四個禁區壘組成,它儘管在美國和英格蘭都很受歡迎,但在紐約,風行的程度遠遠高過其他地區,各個階級的 男孩和女孩都熱中這個運動。莉蓮看著一個馬童跑過壘邊,溫暖的思鄉之情充斥著胸臆,她熱切地回憶起在許多次野餐後,都會緊接著玩一下午的跑柱式棒球。看得 出來這塊場地經常做此用途,禁區柱深深地釘在地上,柱間區域經常跑到的路線被踩得寸草不生,像是幾條土路。莉蓮認出其中一個小傢伙正是前兩個月,在壁花們 玩的那回不完美收場的遊戲裏,借給她球棒的人。

  “你想他們會讓我們一起玩嗎?”黛西期望地問。“只玩幾分鐘?”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行的。那個紅頭髮的小夥子——之前就是他借給我們球棒的,我記得他的名字叫亞瑟……”



   這時,一個又低又快的投球疾奔向打擊手,他做出俐落漂亮的打擊。扁平的球棒穩穩擊中了皮球,球帶著巨大的衝力改變了方向朝她們而來,就像個紐約的 “hopper”。上前幾步,莉蓮赤手捕到球,然後像個熟練的外野手一樣投給站在一壘邊上的男孩。他反身接住,吃驚地看著她,其他的男孩也注意到了站在圍 場邊的這對年輕女士,他們都遲疑地停了下來。

  莉蓮大步向前,視線盯住紅發的男孩。“亞瑟?你還記得我嗎?我六月份在這裏——你借給我們球棒。”

  男孩迷惑的表情消失了。“哦,是的。你是……你是……”

  “鮑曼小姐。”莉蓮隨意地朝黛西做個手勢。“這是我妹妹。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們能不能讓我們玩玩?就一小會兒?”

  一片呆呆的沈默。莉蓮猜到借給她球棒是一回事,但允許她加入一群馬童的遊戲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們的技術並不是那麼差,事實上,”她說。“我們在紐約經常玩的。如果你們擔心我們會讓遊戲變得慢吞吞——”



  “哦,不是那樣的,鮑曼小姐。”亞瑟聲明,他的臉變得跟他的頭髮一樣紅。他猶豫不決地看了同伴一眼,接著轉向她們。“只是……你們那樣的淑女……你不能……我們是僕人,小姐。”

  “這是你們的業餘時間,對不對?”莉蓮反駁。

  男孩小心翼翼地點頭。

  “好,這也是我們的‘業餘時間’,”莉蓮說。“而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棒球遊戲。噢,讓我們參加吧——我們決不會說出去!”

  “讓他見識見識你的spitter,”黛西從嘴角往外迸字。“或者hornet。”

  看著男孩子們迷惘的臉,莉蓮照辦。“我很會投球,”她說,意味深長地舉起手臂。“快球,擦棒球,變化球……你們就不想看看美國人是怎麼投球的?”

  計謀成功了,她能看出來。但亞瑟躊躇地說:“鮑曼小姐,如果有人看見你們在馬廄圍場裏玩跑柱棒球,我們會被罵死的,而且——”

  “不,不會的,”莉蓮說。“我向你保證,如果被人逮到,我們會承擔所有的責任,我會告訴他是我們逼你們做的。”



   莉蓮和黛西又是誘哄又是懇求,儘管整群男孩看上去並不隱瞞他們的懷疑,但最終還是同意了。握住老舊的皮球,莉蓮彎起手臂,把指節弄得劈啪作響,對著一名 打擊手擺出投手的姿態,後者正站在一塊被用來當作本壘的城堡石頭邊。莉蓮把重心放在左腳,一個跨步,使出快而有力的一投,打擊手揮舞球棒,但落了空,球呼 嘯著飛進捕手的手裏。幾聲贊許的口哨向莉蓮的成果致敬。

  “對一個女孩來說,這條胳膊到不壞!”來自亞瑟的評論讓莉蓮咧嘴笑起來。“現在,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什麼是你說的變化球?”

   球傳回來,莉蓮再次握住球面對打擊手,這次她只用拇指和食指夾住皮球。她向後退,舉起胳膊,然後用手腕將球猛地投擲出去,加諸的旋轉力量使球快要到達城 堡石的本壘時,突然急劇地向內轉彎。打擊手又沒有碰到球,但他為這個變化球大聲叫好。再下一輪投球時,他終於擊中了,將它打向了場地的西邊;黛西興奮地跟 在球後奔跑,接到球後奮力擲向第三個禁區柱,在那裏的內野手跳向空中,將球攫在了拳頭裏。



  在那幾分鐘裏,這個運動快節奏的娛樂性使得 比賽者們丟掉了所有的顧慮,他們的擊球、投擲和用盡全力的跑動開始變得奔放不羈。莉蓮就像馬童們一樣響亮地又笑又鬧,這讓她想起了無拘無束的童年。自從踏 上英格蘭的土地以來,數不清的規定和沉悶的禮節幾乎令她們窒息,能夠忘掉那些,就算只有一小會,也真是難以形容的安慰。這是極其快活的一天,比起紐約來, 陽光如此明亮卻又如此溫柔,吸入肺裏的空氣也那麼柔軟新鮮。

  “該你擊球了,小姐。”亞瑟說,抬起手要她把球傳過來。“讓我們看看你的擊球是否和投球一樣好!”

  “她不行。”黛西立即告訴他,而莉蓮則做了個手勢,使得男孩們用一種氣人的高興勁兒大笑起來。



   可惜這是事實。相對於她投球的精准,莉蓮一點也沒掌握擊球的藝術,這一點被黛西——一個出眾的打擊手——高高興興地指了出來。拾起球棒,莉蓮像握錘子一 樣,用左手緊握著把手,然後右手的食指微微張開。把球棒豎過肩頭,她等著投球,用狹窄的視野測定球速,然後盡全力揮棒。結果她挫敗地看著球從球棒上方旋轉 而過,又飛過捕手的頭頂。

  外野手還沒能夠追上去撿,球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給扔回了投手。莉蓮看見亞瑟的臉突然變得刷白,和他火一般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免有點困惑。好奇到底是什麼能讓他的臉如此變色,她轉身看看身後,發現捕手在看見來人以後,似乎也停止了呼吸。

  在那邊,隨隨便便靠在圍場柵欄上的,不是別人,正是馬克斯,韋斯特克裏夫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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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莉蓮陰沈 地瞪著伯爵,無聲地詛咒著,他則嘲弄地抬起一條眉毛作為回敬。雖然他穿著斜紋軟呢的騎裝,但頸部的襯衫領敞開著,露出了曬成棕色的結實的脖子。以前遇見他 的時候,韋斯特克裏夫的著裝總是無可挑剔,打扮得完美無暇。但這次,他濃密的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也該刮一刮了。可奇怪的是,看見他這樣,莉蓮的內心 深處到覺得有種愉悅的震顫,讓她的膝蓋變得奇怪的虛軟。

  撇開她的嫌惡,莉蓮不得不承認韋斯特克裏夫是位極有魅力的男士。他臉部的一些地方太寬 闊,另一些地方又太銳利,但卻構成了一種粗獷的韻味,使得傳統的古典美完全不適於他。沒有幾個男人擁有這樣深切而徹底的陽剛,性格中透出的力量是這樣強大 以至無法被忽略。他很強調他的威信,很明顯除了領導者之外他不會接受其餘任何地位。可是,對莉蓮這樣一名總是傾向於向權力的臉上扔雞蛋的女孩來說,韋斯特 克裏夫簡直就是一項邪惡的誘惑,沒有多少事情,會比挑釁他忍耐的極限來得更令她滿意了。



  韋斯特克裏夫估量的眼神從她亂糟糟的頭髮滑到 沒穿緊身褡的身軀,更沒錯過未經束縛的胸部輪廓。懷疑他是否會狠狠地教訓她一頓,因為她竟敢與一群馬童玩跑柱棒球,莉蓮回以同樣評估的視線。她儘量讓自己 顯得輕蔑,但並不容易,看到伯爵斜靠著的強健體魄,使她的胃部緊張地痙攣。黛西是對的——要找到一名年輕紳士能與伯爵的男性魅力相匹敵,即使並非不可能, 也是非常困難。

  仍然迎著莉蓮的凝視,韋斯特克裏夫離開柵欄緩緩朝他們走去。

  莉蓮緊張地站在原地,她是個高個子的女孩,因此他們差不多是平視,但是韋斯特克裏夫比她還要高三英寸,而且至少比她重上五磅。他眼中的棕色深濃得幾乎像是黑色一樣,她望向他,察覺到自己的神經刺痛得叮叮作響。

  他的嗓音低沉,仿佛包在天鵝絨裏的沙礫。“你應該收起手肘。”



  本以為會受到指責,莉蓮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哈?”

  伯爵低頭看著她右手緊握的球棒,濃密的睫毛微微垂下。“收起手肘。如果減少揮棒的範圍你會更容易控制球棒。”

  莉蓮板起臉。“還有沒有什麼項目是你不擅長的?”

  伯爵的黑眼深處閃過一抹愉悅,他故意仔細地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我不會吹口哨,”最後他說。“還有我玩trebuchet的準頭很差。除了這些……”他做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好象說不出再多一項不精通的活動很遺憾似的。(trebuchet:投石機)

  “trebuchet是什麼?”莉蓮問。“還有你什麼意思?你不會吹口哨?每個人都會。”

  韋斯特克裏夫撅起嘴唇嘟成一個完美的圓圈,然後噴出一股啞然無聲的氣流。他們站得那麼近,莉蓮感到他的呼吸柔軟地拂過額頭,吹起粘在潮濕皮膚上幾根順滑的髮絲。她詫異地眨眨眼睛,視線落到他的嘴上,又滑到敞開的襯衫裏露出的脖子,他古銅色的皮膚看起來光滑而溫暖。



  “明白了嗎?……什麼也沒有,我練了好幾年了。”

   發著呆,莉蓮想著應該建議他要吹得更用力點,並且要把舌尖壓在下牙的底部……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可能無法忍受話裏的“舌頭”這個詞……莉蓮驚跳了一下, 茫然地看著他,伯爵正輕柔地抓住她的肩膀,讓她面對亞瑟。那個男孩站在幾碼之外,手中拿著那個被遺忘的棒球看向伯爵,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尊敬和害怕。

  由於男孩子們允許她和黛西玩球,莉蓮害怕韋斯特克裏夫會責罰他們,便不安地說:“亞瑟和其他孩子——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逼他們答應的——”

  “我到不懷疑這點,”在她的肩頭之上,伯爵說。“你大概根本就沒有給他們拒絕的機會。”

  “你不會懲罰他們吧?”

  “就因為在業餘時間玩跑柱棒球?不。”韋斯特克裏夫脫去外套,把它扔到地上。他轉向在停在附近的捕手。“吉姆,做個好小夥子,幫我接幾個球。”

  “是,爵爺!”男孩立刻跑向位於本壘西邊的草地。

  “你在做什麼?”當伯爵站在她身後時,莉蓮問。

  “糾正你揮棒的姿勢,”他淡淡地回答。“舉起球棒,鮑曼小姐。”



  她轉身懷疑地看他,而他則微笑著,眼裏閃著挑戰的光芒。

   “這到有趣。”莉蓮嘀咕。擺出打擊手的姿勢,她往黛西守備的區域望去,後者的臉蛋漲紅,眼睛顯得過分明亮,正努力壓抑著就要爆發的笑聲。“我的揮棒非常 好。”莉蓮抱怨,意識到伯爵的身體緊挨在她身後令她很不舒服。她的眼睛突然睜大,感覺到他的手滑過她的肘部,將它們擺到更合適的位置上。他沙啞的低喃掠過 耳邊,讓她緊繃的神經好像著了火,一陣紅暈迷漫過她的臉和脖子,還有她叫不上來的身體的其他部位。

  “腳站得再寬一些,”韋斯特克裏夫說。“均勻地分配重心。很好。現在讓你的手更靠近你的身體。對你來說,這球棒長了幾英寸,你要握得靠上——”

  “我就喜歡握住底部。”



  “它太長了,”他堅持。“這就是為什麼你總是在剛好能擊到球以前揮棒——”

  “我喜歡長一點的球棒,”莉蓮爭辯道,她調整著握住柳木球棒柄的手勢。“越長越好,這是事實。”

  一個馬童模糊地竊笑了一聲,讓她分了神。她猜疑地看他一眼,然後轉身面對伯爵。他的臉毫無表情,不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笑意。“什麼事那麼有趣?”她問道。

   “我不知道,”韋斯特克裏夫溫和地說,把她再次轉向投手。“記住你手肘的位置。對了。現在,穩住手腕——不要彎,水平地揮棒……不,不是這樣的。”好像 從後面抱住她一樣,他兩手向前扶住她的手,帶著她做了一個揮棒的慢動作。莉蓮有點暈眩,他的嘴就在耳旁。“你能發現這兩種動作的差異嗎?再試一次……這樣 不是自然多了?”

  莉蓮的心跳得飛快,血液流過血管的速度讓人昏亂。她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尷尬過,男人溫暖的軀體貼在她身後,強健的大腿擠進散步裝的裙褶;他的大手密切地覆住她,手指上的老繭令她驚訝。



  “再練一次,”伯爵誘哄道。緊抓住她的手,他們的胳膊貼在一起,她發現他的臂肌如鋼鐵一般結實。一刹那,莉蓮突然覺得是那麼不知所措,這種感應遠遠超出了生理範圍。肺裏的空氣強烈地擴張,她幾乎是困窘地淺淺快速地喘了幾口氣,才稍微覺得好過了點。

  退後一步,韋斯特克裏夫專注地看著莉蓮,光滑的額頭上出現煩惱的皺褶。要分辨出他瞳孔中那抹幽微的深意並不容易,但莉蓮卻似乎能察覺到。他張口想問她,但最後只是衝她簡略地點點頭,要她重新擺出打擊手的姿勢。他站到捕手的位置,俯下腰,做了個手勢給亞瑟。

  “先扔幾個比較容易的球。”他說。亞瑟點頭,看上去不再害怕。

  “是,爵爺!”

  亞瑟揮臂,丟出一個簡單的直球。果決地斜視,莉蓮緊握住球棒,轉髖,揮棒。令人厭惡的是,她完全揮空了。轉身給韋斯特克裏夫一記淩厲的眼神,“好啦,你的建議當然很有用。”她辛辣地諷刺道。



  “你的手肘,”他簡練地提醒道,把球投回亞瑟。“再試。”

  用力地吐出一口氣,莉蓮舉起球棒再次面對投手。

  亞瑟揮臂,然後向前投出一個快球。

   莉蓮奮力一呼,揮棒,發現把動作幅度調整成直角後竟是意想不到的容易,當她感覺到球棒牢牢地擊中皮球,頓時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喜悅。隨著清脆的響聲,球 被高高的擊向空中,越過亞瑟的頭頂,遠遠地落向外野。勝利地尖叫,莉蓮扔掉球棒往一壘衝過去,上壘後立即又跑向二壘。她從眼角瞥見黛西飛奔過外野抄起棒 球,毫不拖延,立刻扔給最近的男孩。她跑得更快,腳板在裙擺下翻飛,上到三壘,這時球已經扔向亞瑟。

  莉蓮無法置信地看見伯爵站在本壘,那塊城堡石旁,他已經高舉雙手準備接球。他怎麼可以?在教她如何擊球之後,他居然要讓她觸殺出局?

  “給我閃到一邊去!”莉蓮吼起來,急忙奔向本壘,決心要在他接到球之前上壘。“我不會放棄的!”



  “哦,我會阻止你的,”韋斯特克裏夫大笑著向她保證,他站到本壘前朝投手喊。“扔過來,亞瑟!”

   如果有必要,她會撞倒他的。爆發出戰鬥的呐喊,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球的同時,莉蓮猛地撞到他,使他踉蹌著往後退。雖然可以抗住力道保持平衡,但是不,他往 後倒在柔軟的泥土上,結果莉蓮跟著摔倒在他的身上,一堆裙裾和修長的四肢淹沒了他,淺褐色的灰塵如晴雲般騰起包圍住他們。莉蓮在他的胸膛上支起身子,憤怒 地俯視他,最開始她以為他是在喘氣,但馬上就發覺他只是大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作弊!”她指控道,但這只讓他笑得更厲害。她掙扎地喘著,拼命吸入空氣。“你不是假裝……站在本壘……的前面……你這個卑鄙的騙子!”

  喘息著,韋斯特克裏夫把球遞給她,莊重的樣子活像是把一件無價珍寶捐獻給博物館。莉蓮一把搶過去憤怒地扔到一邊。“我沒有出局,”她告訴他,手指在他堅硬的胸膛上猛戳以示強調,儘管感覺就像是在捅一塊石頭。“我是安全上壘,你……有沒有……在聽啊?”

  她聽見亞瑟靠近他們,聲音裏帶著笑意。“實際上,小姐——”



  “永遠不要和一位淑女爭辯,亞瑟。”伯爵打斷他,試圖取回話語權,於是男孩衝他露齒一笑。

  “是的,爵爺。”

  “這裏有淑女嗎?”黛西高高興興地問,從外野那邊走過來。“我可沒看見。”

   伯爵仍然微笑地看著莉蓮。他的頭髮很亂,牙齒在滿布灰塵的黝黑的臉上顯得異常潔白,面容上專制的紋路消失,眼中閃爍著愉悅,笑起來的樣子出乎意料地迷 人。莉蓮的內心深處仿佛奇妙地融化了,懸在他的上方,她發覺嘴唇不顧自己的意願,彎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一綹頭髮脫出了束縛,如絲般滑過他的下巴。

  “什麼是trebuchet?”她問。

  “一種投石機。我有一個朋友對這中世紀的武器特別狂熱。他……”韋斯特克裏夫頓了下,躺在她身下,一種從未有過的張力使他的身體緊繃。“他最近照著古時候的設計製造了一架……然後鼓動我幫他發射……”



  想到平時含蓄冷淡的伯爵居然做得出那樣孩子氣的舉動,莉蓮被逗得直樂。不過一意識到還跨騎在他身上,她的臉頓時變得通紅,立刻掙扎著爬起來。“你打偏了?”她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若無其事。

  “我們毀壞的那座石牆的主人好像是這麼認為的。”當她滑下他的身體,伯爵的呼吸一下變得尖銳起來,在她站起來後他仍然保持著坐姿。

  他那麼古怪地瞅著她,讓莉蓮覺得疑惑,她開始用手拍打沾滿灰塵的裙擺,但沒什麼效果,她的衣服現在又髒又邋遢。“上帝啊,”她朝黛西嘀咕,後者同樣滿身塵土外加皺巴巴的,只是稍微要好些。“呆會該怎麼解釋我們散步服的狀況?”

  “在媽媽注意到以前,我會叫一個女僕悄悄拿出去洗。這提醒了我——這會兒我們差不多該午睡醒了!”

  “那我們得趕快,”莉蓮說,回頭掃了韋斯特克裏夫一眼,他正站在她身後穿回外套。“爵爺,如果有誰問起你是否見過我們……你會說沒看見吧?”



  “我從不撒謊。”他說。而她被激怒了。

  “那你至少能控制住,不會自動提供任何消息吧?”她問。

  “我猜想我可以。”

  “你可真幫了大忙,”莉蓮說道,音調裏卻透露出完全相反的意思。“謝謝,爵爺。現在,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們必須跑了,我可一點也沒誇張。”

  “跟我來,我會指給你們一條捷徑。”韋斯特克裏夫提議。“我知道有條小路直穿花園,可以到達廚房旁邊的僕人出入口。”

  對望一眼,兩姐妹一起點點頭,朝亞瑟和他的朋友匆匆揮手告別,便催促他快走。







  馬克斯領著鮑曼姐妹穿過夏末花園,但莉蓮老是側身超過他走到前面去,這令他非常不快。她好像條件反射般不願讓他引導。馬克斯悄悄地看她,注意到她的腿在輕薄的散步棉裙下移動,步伐很長,大大咧咧的,一點也不像大多數女人那樣刻意、熟練而嬌柔地搖擺。

   馬克斯默默地咀嚼著在玩跑柱棒球時,自己對她的那些無法解釋的反應。當看著她時,他完全不能抵禦她表情中透露出的那些生動活潑的快樂,她無拘無束的活力 和對運動的熱愛幾乎比得上他自己的。她展現出來的充沛精力和熱情與時下的年輕女士一點也不相稱,她們應該是羞怯、謙遜而拘謹的。但對他來說,莉蓮是那麼引 人注目以至於不能忽視,在還沒完全瞭解是怎麼回事時,他就已經加入了遊戲。

  看著她,那麼生氣勃勃,那麼興奮,他寧可沒有察覺到那些被激起的感 覺。她比他記憶中的更加美麗,而她帶刺的倔強脾氣也開始變得有趣,他已不能抵抗她提出的挑戰。當站在她身後幫她調整揮棒動作的那一刻,感覺到她的身體輕靠 在他的面前,一股敏銳而原始的衝動陡然升起,他想把她拉到某個隱秘的地方,掀起她的裙子,然後——



  吐出一句無聲的咒駡,強迫思緒遠 離,他發現莉蓮再一次跨到了他的前面。她髒兮兮的,頭髮也亂得打結……但他忍不住又回想起當他們躺在地上時,她跨騎在他身上的感覺。她很輕,撇開高度不 說,她也是個苗條的姑娘,沒有多少女性曲線。這絕不是他會喜歡的型,可那時他卻極度渴望握住她的腰,讓她的臀部壓向他,接著——

  “這邊。”他粗聲說,用肩膀推開莉蓮•鮑曼走到前面,沿著樹籬和石牆行進,以免有人從主屋看到他們。他領著兩姐妹走過兩旁都是藍色鼠尾草的小路,路邊古老的石牆上覆蓋著紅玫瑰和如輕煙般閃爍的繡球花,厚重的石質水甕中盛開著白色的夏堇。

  “你確定這是條捷徑?”莉蓮問。“我覺得另一條路會更快些。”

  不悅於他的決定遭到質疑,當她走到旁邊時馬克斯朝她射去冷冷的一瞥。“我對我自己的花園很清楚,鮑曼小姐。”

  “別介意我姐姐,爵爺。”黛西在他們身後說。“她只是很擔心如果我們被逮到,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假裝在午睡,你知道。媽媽把我們鎖在房裏,而且——”



  “黛西,”莉蓮簡潔地打斷她,“伯爵不會想聽那些的。”

  “恰恰相反,”馬克斯說。“我發現我對你是怎麼溜出來的非常感興趣。從窗戶嗎?”

  “不,我把鎖撬開了。”莉蓮回答。

  暗暗記住這個資訊,馬克斯取笑地問:“在寄宿學校裏她們教你這個?”

  “我們可沒上過什麼寄宿學校,”莉蓮說。“我是自學的。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已經撬過無數把鎖了。”

  “多麼令人驚奇。”

  “我猜你從沒做過任何值得被懲罰的事。”莉蓮說。

  “事實上,我經常被教訓。但我很少被鎖在房裏,我父親認為用鞭子來懲罰我更有效——也更令人滿意。”



  “聽起來他非常殘忍。”莉蓮判斷。而黛西在他們身後氣喘吁吁地說:“莉蓮,你永遠都不能說死者的壞話,我懷疑伯爵不會樂意聽你這麼破壞他父親的名譽。”

  “是的,他確實殘忍。”馬克斯說,和莉蓮一樣的率直。

   他們來到樹籬的開口處,那裏有一條片石鋪就的石板路與莊園邊緣接壤。要姑娘們別出聲,馬克斯掃視了一下空無一人的步道,然後讓她們悄悄走到高瘦的杜松的 蔭蔽處,把步道的左邊指給她們看。“廚房的入口就在那邊,”他低聲說。“我們進去之後從右手邊第二道門上樓梯,然後就可以到達通往你們房間的走廊。”

  兩個女孩子都笑眯眯地看他,表情如此相似卻又如此的不同。黛西有著圓圓的臉蛋,可愛得像個老式的瓷娃娃,這跟她那雙有點異國情調的棕色眼睛不太協調。莉蓮的臉則要長一些,上翹的眼角使她的氣質如貓般慵懶,而豐滿、甜美、性感的嘴唇則讓他的心臟像是遭到了狠狠的重擊。



  莉蓮說話時馬克斯仍盯著她的嘴看。“謝謝你,爵爺。”她說。“關於我們的遊戲,我相信我們可以依賴你的沈默?”

  假如馬克斯是另一種男人,或者假如他對其中任何一個女孩懷著一點羅曼蒂克的非分之想,他可能會利用這個情形來小小地勒索調戲一番。但他只是點點頭,沉穩地說:“你們可以。”

  再次小心地察看石板道,那裏仍然空空如也,於是他們三個就從蔭蔽處走出來。但不幸的是,當他們剛剛走到一半時,一個突兀的聲音就從光滑的石板道的另一頭傳來,正在對莊園的石牆大發議論,聲音越來越近,有人正走過來。

   黛西像只受驚的兔子般,一眨眼的工夫就衝到了廚房的門口。但是莉蓮卻採取了截然不同的行事,迅速向後退回到杜松的陰影下。沒有時間多想,馬克斯跟在她身 後,剛剛藏好,三、四個身影就出現在了步道的那頭。和她一起擠在樹籬和杜松搭成的狹窄的空洞裏,馬克斯覺得在自己的莊園裏居然要這樣躲避客人實在荒謬可笑 極了,不過,他一身的汙髒邋遢也不值得向那群人誇耀……他的思緒忽然變得昏亂,莉蓮抓著他的外套,將他拖進陰影的更深處,緊挨著她,她在發抖……因為害 怕,起初他認為。伸出手臂環繞住她,他被自己的保護欲給嚇了一跳。但很快他就發現她只是在悶笑,莉蓮被現在的狀況搞得樂不可支,不得不把頭埋在他肩上好憋 住吃吃的笑聲。



  有點疑惑,馬克斯朝下微笑著看她,莉蓮那巧克力色的髮絲有一綹鬆脫了,落下來擋住了她的眼睛,他替她捋了回去。透過杜 松芬芳濃密的枝條間的空隙向外看去,馬克斯認出了來者,那群人正慢慢地沿著小路踱步,邊走邊談論著生意上的事。他急忙俯低頭在莉蓮的耳邊低語道:“安靜。 那是你父親。”

  她瞪大眼睛,止住了悶笑,手指緊緊陷進他的外套。“噢,不。別讓他發現我!他會告訴媽媽。”

  肯定地點點頭,馬克斯仍伸臂圈住她,嘴和鼻子靠著她的鬢角。“他們不會看見我們的。等他們一過去,我就帶你離開小路。”

   她靜靜地站著,從杜松葉片間的微小間隙往外看,似乎沒有意識到她被鎖在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懷中,而大多數人會將此稱之為“擁抱”。擁著她,在她的鬢角旁 呼吸,馬克斯捕捉到一股難以捉摸的芳香,在棒球場時他就隱約聞到那微弱的花香。追尋著香氣,他發現在她體溫較高的喉部氣味更加馥鬱醉人。她的嘴唇很濕潤。 他忽然很想用舌頭去觸及她嬌嫩白皙的肌膚,想撕開她的衣裳然後親吻她的全身,從喉嚨一直到腳指頭。



  他的手臂收緊,將莉蓮緊緊圈在懷 中,空著的手禁不住撫向她的臀部,溫柔但堅定的施壓,使他們緊密地貼合。哦,就是這樣。她的身高和他十分相配,他們契合得完美無缺。興奮充斥著他,欲火在 血管裏炙燒。像現在這樣,要一口吃了她真是再容易不過了,只要撩起她的裙子,分開她的雙腿。他可以想出上千種姿勢,騎在他身上,被壓在他身下,他的某部分在她裏面。他能感覺到在單薄的衣衫下她渾然天成的身體曲線,也沒有緊身褡來破壞她圓潤的背部線條。發現他的嘴拂過她的喉嚨,莉蓮變得有些僵硬,呼吸也因驚訝 而有些停頓。

  “你……你在做什麼?”她低聲問。

  樹籬的另一邊,四名男士停了下來,他們正對如何操控股票的話題談興正濃,而此時馬克斯的思緒卻凝神於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操控”。舔舔乾澀的唇,他抬起頭看向莉蓮困惑的臉。“我很抱歉,”他不出聲地說,強迫自己恢復理智。“那個氣味……那是什麼?”

  “氣味?”莉蓮看上去完全迷糊了。“你是說我的香水?”



   盯著她的嘴,馬克斯快要發狂了……那如絲般光滑、如玫瑰般嬌豔的唇仿佛在允諾著不可言喻的甜蜜。她散發出的香氣一再侵襲著他的鼻端,令他的身體湧起一波 波前所未有的欲望。他很快變得又硬又熱,而他的心帶著強勁的力道砰然作響。他已不能清晰地思考。努力壓抑著撫摩她的欲望,馬克斯的手開始發抖。閉上眼,他 想把臉轉開,卻不自覺地用鼻頭饑渴地磨蹭著她的脖子。莉蓮將他推開一點,在他耳邊尖聲低語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克斯無助地甩甩頭。“我很抱歉,”他啞聲說,正如他知道他將要做什麼一樣。“天啊。抱歉——”他覆上她的唇,開始親吻她,好象他的生命只倚賴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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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莉蓮這輩 子還是頭一次有個男人沒經允許就吻了她。她在他懷裏掙扎著,但韋斯特克裏夫將她摟得更緊,讓她動彈不得。他身上有塵土、馬匹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些別 的……一種甜甜的,乾燥的氣息,讓她想起剛刈下來的新鮮乾草。他唇上的壓力增加,熱烈地探尋著,直到誘哄她把嘴張開。她從沒想像過吻會像這樣,深入、體貼 卻又急躁地愛撫,她的力氣仿佛被侵蝕掉了,不由得閉上眼,靠向他結實的胸膛。韋斯特克裏夫馬上抓住這點,將她緊擁在懷裏不留一寸的空隙,強健的腿股擠進她 雙腿間。

  他的舌尖在她溫暖的嘴裏嬉戲,探索地描畫過齒邊以及內裏如絲般的濕潤。震懾於這樣的親昵,莉蓮開始往後退縮,但他緊隨著她,兩隻手滑 到腦後扶住她的頭。當他找尋著她時,她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將自己的舌頭往回縮;他折磨,刺激,取悅著她,直到一聲顫抖的呻吟從她的喉間逸出,然後她開始 狠命地推拒。

  “爵爺,”她低聲道,“你瘋了嗎?”



  “是的,是的。”他的唇磨蹭著她的嘴,如同天鵝絨般……又一次深切的掠奪之吻。“給我你的唇……你的舌頭……對。對。如此甜美……甜蜜……”他灼熱的唇不甘休地對她施以愉悅的折磨,他的呼吸噴到她的頰上,她的嘴和下巴被沒刮的淩亂胡茬紮得生疼。

  “爵爺,”她再次低語,急急掙脫他的嘴。“看在老天的份上——放開我!”

  “是的……我很抱歉……再一次就好……”他再次找尋著她的唇,而她則竭盡全力地推拒。他的胸膛像花崗岩一樣硬。

  “放開我,你這個白癡!”莉蓮的掙扎野蠻起來,終於掙脫了他。即使在分開之後,她也因剛才兩人彼此的摩擦而渾身刺痛。

  他們凝視著彼此,她看出他表情中那朦朧的欲望開始如雲霧般散去,烏黑的眼也因為領悟到發生了什麼而恢復清明。“該死。”他喃喃道。

  莉蓮一點也不喜歡他看著她的樣子,活像她長著梅杜莎的頭。她對他怒目而視。“我能自己回房間,”她簡略地說。“別想跟著我——今天你幫我夠多了。”她轉身迅速穿過小路,而他則在後面陰沈地注視著。







  上帝保佑,莉蓮在母親過來叫醒她們之前回到了房間。溜進半掩的房門,她將之關上,慌忙解開散步服前面的紐扣。黛西已經脫得只剩內衣,跑去門邊,將那根捲曲的髮針插進門鎖,搗鼓著鎖舌,要重新把門鎖上。



  “你怎麼那麼久?”黛西問,一邊完成任務。“我希望你不會生氣,我沒等你——我認為我應該先回來儘快梳洗一下。”

  “我沒生氣。”莉蓮心煩意亂地說,將汙髒的衣服褪去,把它塞進衣櫥的底部然後關上櫥門。清脆的“哢嗒”一聲,黛西將門鎖好了。莉蓮快步跨到盥洗台前,把髒水倒進下麵的盛水罐,再把清水注入盆中,她忙忙地清洗臉和胳膊,然後用乾淨的毛巾擦乾皮膚。

  鑰匙聲突然響起,兩個女孩警覺地對望一眼,然後朝各自的床飛撲過去,剛剛躺好,她們的母親就進了房間。好在窗簾是拉攏的,因而光線暗淡,默西迪絲沒有察覺出異常。“孩子們?”她有些疑心地叫。“該起床了。”

  黛西伸個懶腰,大聲地打著呵欠。“啊……睡了個舒服的覺,我覺得精神多了。”



  “我也是。”莉蓮嗡聲說,她的頭埋在枕頭底下,心靠著床墊猛烈地跳動。

  “現在你們必須洗個澡,然後換上晚禮服。我會拉鈴叫女僕來放洗澡水。黛西,你穿黃色絲質的那件。莉蓮,你穿綠色的,肩上有金別針的那件。”

  “是,媽媽。”她們齊聲說。

  默西迪絲一走進隔壁的房間,黛西就坐起來,好奇地看著莉蓮。“為什麼你會過那麼久才回來?”

   莉蓮翻身看向天花板,回想著在花園裏發生的事。她不敢相信,韋斯特克裏夫,那個總是對她極不友善的人,居然做出那樣的行為。這簡直不可理喻,在此之前伯 爵從未表現出任何受到她吸引的暗示,事實上,這個下午他們彼此才首次以禮相待。“韋斯特克裏夫和我不得不躲了幾分鐘,”莉蓮聽見自己說,腦子裏繼續著剛才 的思緒。“爸爸在那群人中間。”

  “天啊!”黛西把腿吊在床邊晃著,對莉蓮扮了個驚呆的鬼臉。“不過爸爸沒發現你(們)吧?”

  “沒有。”



  “哦,那就好。”黛西微微皺眉,好像察覺到她隱瞞了一大堆話。“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沒有把我們的事說出去真是非常有風度,是不是?”

  “風度。是的。”

  黛西突然彎起嘴角笑道:“當他教你怎麼揮棒的時候,我想這真是我見過的最滑稽的事——那時我以為你會用球棒敲他!”

  “我是想,”莉蓮陰鬱地回答,從床上站起來把窗簾拉開。沉重的緞質窗簾被拉到一邊,黃昏的陽光湧進了房間,飄在空中的浮塵在光線中微微閃爍。“韋斯特克裏夫不會放過任何可以展示他優越性的機會,不是嗎?”

  “所以他才那樣做?我到覺得他是在試著讓你們和解。”

  莉蓮震驚於她的論斷,眯起眼看她。“為什麼你會那樣說?”

  黛西聳聳肩。“他看著你的時候好像……”



  “什麼?”莉蓮盤問道,開始驚慌起來,感覺仿佛有無數對小翅膀在拍打著她。

  “只是有一點……恩,感興趣的樣子。”

   莉蓮板起臉,藉以掩飾內心的騷亂。“伯爵和我彼此輕視,”她簡單地說。“他唯一會感興趣的就是和爸爸做成生意。”她頓了頓,走向梳粧檯,她的香水在陽光 下閃著光。她把梨形的水晶器皿包攏在手指間,以拇指反復摩挲著瓶塞。“不過,”她遲疑地說,“有件事我得告訴你,黛西。剛剛我和韋斯特克裏夫躲在籬笆後面 的時候,出了點狀況……”

  “什麼?”黛西的表情充滿好奇。

  不過她們的母親選在這個時候旋風般地刮進了房間,後面跟著一對女僕,她 們費力地拖進一個裝著滑輪的折疊式浴盆,開始做沐浴前的準備工作。當母親在房間裏轉來轉去的時候,莉蓮就沒有什麼機會能和黛西密談了,這樣也好,可以有更 充裕的時間來思考她的情況。將香水放進晚會上要用到的小手袋裏,她有些疑惑韋斯特克裏夫是不是真的受了香氣的影響。不過是有些什麼讓他的行為變得那麼怪 異,看看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那震驚的表情,就知道他自己也被嚇到了。



  合理的解釋就是這香水真的起作用了,可謂是實現了它的價值。她呲牙咧嘴地做個鬼臉,想到她的朋友們,或許有誰非常樂意來幫她做一個實驗,或兩個。

   壁花們彼此認識了快一年,在舞會裏總是靠牆而坐。回顧往事,莉蓮不知道為什麼她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建立起友誼。可能的一個原因就是安娜貝爾太美了,金褐 色的頭髮,閃耀的藍眼以及曼妙的身材,沒人能想像這樣一個女神樣的美人會屈尊和普通人交朋友。而另一個原因,伊萬傑琳•詹納,則因為過度的羞怯以及口吃會 讓交談變得不能置信的困難。

  不管怎樣,她們沒有誰能夠憑一己之力掙脫壁花的稱號,這一點終於顯得明朗,於是她們聯合起來,好幫助彼此找到丈 夫,第一個便是安娜貝爾。她們努力合作,終於成功地為安娜貝爾找到了丈夫,即使西蒙•亨特並不是她最開始設定的貴族階級。莉蓮不得不承認,儘管她最初對這 段婚姻有所憂慮,不過安娜貝爾嫁給亨特顯然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現在,輪到她自己了,未婚的壁花中年齡最大的那一個。



  兩姐妹沐浴並洗了 頭,然後各自佔據了房間的一角讓兩位女僕替她們穿衣打扮。根據母親的指示,莉蓮穿上一件淡淡的海水綠色的絲質長裙,有著短短的蓬袖和緊身胸衣,然後歸攏到 肩膀處以金質別針固定。那討厭的胸衣把她的腰勒細了兩寸,胸衣的頂部又加了墊,把她的乳房硬擠出一條淺淺的乳溝。她被帶到梳粧檯前,坐下時不由自主地畏 縮,當女僕把頭髮拉扯、纏繞、扭轉,用髮針固定住精緻的髮型時,她的頭皮痛得要命。這邊廂,黛西也遭到相同的折磨,她被又綁又擠地塞進一件胸衣部分有褶邊 裝飾的米色長裙裏。

  她們的母親在周圍團團轉,一邊喋喋不休地教導合宜的舉止。“……記住,英國紳士不喜歡聽見一位小姐長篇大論,他們對你的看 法沒有興趣。因此,我要你們兩個都盡可能地表現得溫順和安靜。不要提及任何運動!一位紳士對你說到跑柱棒球或者草地遊戲可能顯得很感興趣,但在內心裏他們 很看不起談論男性話題的女孩。如果一位紳士問你問題,找個方法把問題扔回給他,這樣他就有機會告訴你他自己的看法……”

  “石字園的又一次可怕舞會。”莉蓮咕噥著。黛西肯定是聽到了,“噗”的一聲偷笑從房間那頭傳來。

  “那是什麼怪聲音?”默西迪絲神經質地問。“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講,黛西?”

  “聽了,媽媽。我只是有一會兒無法呼吸,我想我的緊身褡太緊了。”

  “那就不要呼吸得那麼用力。”



  “我們能把它鬆開一點嗎?”

  “不行。英國紳士更喜歡苗條的姑娘。現在,我說到哪了——哦,是的,在晚餐的時候,如果談話中斷了一下……”

  無庸置疑,她們呆在韋斯特克裏夫的莊園期間,這篇嘮嘮叨叨的訓詞會被重複再三。莉蓮視而不見地盯著窗戶,想到晚會時得面對伯爵就覺得一陣忐忑。那幅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他黝黑的臉朝她低下來,她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小姐。”女僕低聲說,以為扯痛了她。

  “沒關係,”莉蓮苦笑。“用力拉吧——我的頭很結實。”

  “你說得還真是含蓄。”黛西在房間那頭應聲揶揄道。

  女僕繼續盤繞著她的頭髮,莉蓮的思緒回到伯爵身上。他是不是想裝作在樹籬後面的那個吻根本就沒發生過?或者他決定跟她討論討論?苦惱於這種想法,她覺得她需要和安娜貝爾談談,自從嫁給伯爵最好的朋友,西蒙•亨特以後,她對韋斯特克裏夫的瞭解會多得多。

   最後一根髮針插進了莉蓮的頭髮,這時門上傳來一聲輕敲。黛西一邊戴上及肘的白色手套,一邊答應著跑過去,不理會默西迪絲說應該由女僕前去應門的抗議。猛 地打開門,黛西發出歡快的驚叫,原來是安娜貝爾•亨特來了。莉蓮從梳粧檯前的位子上站起來,衝到她面前,三個人抱在一起。他們兩家都住在倫敦的拉特利奇酒 店,距離上一次在酒店裏相見已有好幾天了。亨特家很快就要搬進位於梅費爾的新居,不過在此之前女孩們還可以隨時造訪彼此的套房。默西迪絲有時會反對,她覺 得安娜貝爾會帶壞她的女兒——有趣的斷言,和另一種形成鮮明的對比。



  安娜貝爾如同往常一樣迷人,淺藍色的緞子長裙密密貼合著她勻稱的身段,前面以同色系的絲帶系住。禮服的顏色映襯得她的雙眼益發蔚藍,細膩的奶油色肌膚益發白皙。

  安娜貝爾退後一步,容光煥發地看著她們倆。“從倫敦過來的旅途怎樣?你們有沒有去冒險?不,不可能,你們到這裏還不到一天——”

  “我們也許有去,”莉蓮謹慎地低語,留心著她母親的尖耳朵。“我要告訴你一些事——”



  “女兒們!”默西迪絲打斷她們,聲調因為不贊同而拔高。“你們還沒有做完晚會的準備。”

  “我已經準備好了,媽媽!”黛西很快地說。“看——一切就緒。我連手套都戴好了。”

  “而我就差手袋了,”莉蓮跟著說,飛奔向妝台拿起那個小小的奶油色提包。“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察覺到默西迪絲不喜歡她,安娜貝爾和氣地微笑著。“晚上好,鮑曼太太。我希望您能允許莉蓮和黛西跟我一起下樓。”

  “我恐怕她們得呆在這兒直到我準備好,”默西迪絲冷冰冰地回答。“我這兩個天真的姑娘需要一個合適的伴護來看管。”





  “安娜貝爾可以做我們的伴護,”莉蓮機靈地說。“她現在是一名可敬的已婚婦人了,記得嗎?”

  “我說的是合適的伴護——”她們的媽媽糾正道,不過隨著兩姐妹離開房間關上了門,她的抗議聲被唐突地中斷了。

  “哎呀,”安娜貝爾無能為力地笑著。“這還是第一次,我被叫做‘可敬的已婚婦人’——這讓我聽起來有點呆,是不是?”

  “如果你真的很呆,”莉蓮說,摟著她沿著走廊往前。“那媽媽就會喜歡你——”

  “——而我們就不會想和你在一起。”黛西接著說。

  安娜貝爾笑起來。“好吧,假如我是壁花們的正式伴護的話,那我就要制訂幾條行動守則。首先,如果一位英俊的紳士提出要你和他單獨到花園裏去……”

  “我們就應該拒絕?”黛西問。



  “不,確定之後告訴我,我好替你們打掩護。另外如果你碰巧偷聽到不中聽的謠言讓你無辜的耳朵很不舒服……”

  “那我們就不予理睬?”

  “不,你應該把每個字都聽下來,然後立刻重複給我。”

  莉蓮大笑起來,站在兩條走廊的交叉口說:“那我們應該去找伊薇嗎?少了她這就不算是一次正式的壁花會議了。”

  “伊薇已經在樓下了,和她的弗洛倫斯姨媽在一起。”安娜貝爾回答道。

  對這個消息兩姐妹都熱切地大聲問道:“她好嗎?她看起來怎樣?”

  “哦,從上次見到她到現在,久得像過了個永遠!”

  “伊薇看上去非常好,”安娜貝爾有所保留地說。“儘管她瘦了點,可能還有點沮喪。”

  “誰不會呢?”莉蓮冷冷地說。“在受到那種待遇之後。”

   她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看到伊薇了,她被她亡母的娘家親戚隔離了。她常常被關在房裏,好像是受罰的少年犯一樣,如果外出就一定是處在姨媽的嚴厲監管之 下。她的朋友們都認為和那樣苛刻又無情的親戚生活在一起,對她克服語言障礙一點幫助都沒有。諷刺的是,在所有的壁花中,伊薇是最不應該受到那樣嚴苛對待的 人。她天性羞怯,對權威發自內心的恭敬。她們聽來的消息是,伊薇的母親叛離了家庭,嫁給了比她階級低的人。她死於難產,女兒則成了替她贖罪的代替品。而伊 薇很少見得到她的父親,他的健康很壞,恐怕已沒有多少時間可活。



  “可憐的伊薇,”莉蓮憤怒地繼續說。“其實我非常希望把輪到我的次序讓給她——她比我更需要逃離。”

  “伊薇還沒準備好,”安娜貝爾肯定地說,還停留在先前的思緒中。“她是在克服害羞的毛病,但到目前為止,她還不能好好地同一位紳士交談。另外……”一絲淘氣閃過可愛的眼,她摟住莉蓮纖細的腰肢說:“你的年齡已經大得不能再耽擱了,親愛的。”

  莉蓮做出一副酸溜溜的表情,逗得她大笑起來。

  “你想告訴我什麼?”安娜貝爾問。

  莉蓮搖搖頭。“等我們找到伊薇再說,不然我就得重複每件事。”

  她們下到樓下,在會客廳裏逡巡,那裏上流社會的客人們已各自聚集成群。今年流行豔麗的色彩,至少女士們的服飾是如此,所以房間裏滿是飽和的色調仿佛有一大群蝴蝶。男士們仍是傳統的黑色外套和白色襯衫,唯一相異的是各自馬甲和領巾的微妙變化。

  “亨特先生呢?”莉蓮問安娜貝爾。



  提及她的丈夫,安娜貝爾淡淡地微笑。“我猜他去見伯爵和他們的幾個朋友了。”當她看見伊薇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她在那兒——而且幸運的是她的弗洛倫斯姨媽似乎沒像往常一樣在她周圍逗留。”



   伊薇一個人呆著,空洞的眼神停在一幅加著金色外框的風景畫上,她似乎已喪失了自我意識,瑟縮的姿態就像是一個賠著小心的無足輕重的人……很明顯她不覺得 自己是這群人中的一員,她也不希望是。雖然沒人會認真的看她並真的注意到她,事實上她仍是非常美麗——甚至有時會超過安娜貝爾——不過並不是在傳統審美的 方面。她長著幾點雀斑,有一頭紅發,又大又圓的藍眼和一雙靈活豐滿的嘴唇,這些一點也跟不上現在的流行。她的身段渾然天成,濃纖合度,卻硬被套進一條暗淡 失色,顯然不能討人喜歡的長裙中。更甚者,她垮著肩膀的坐姿也不能為她增加多少吸引力。

  偷偷過去,莉蓮抓住伊薇戴著手套的手拉她起來,把她嚇了一跳。“來。”莉蓮悄聲說。

  看見莉蓮,伊薇快樂得眼睛發亮。她躊躇地掃了一眼姨媽,後者正在角落裏和幾位寡婦閒談。確定弗洛倫斯聊得正起勁不會注意到她,四個女孩溜出客廳,就像是逃獄的犯人一樣跑到下面的走廊上。“我們去哪?”伊薇低聲問。

  “後面的露臺。”安娜貝爾回答。



  她們來到房子後面,穿過一排法式門,站到了寬闊的鋪著石板的露臺上。露臺和屋子等長,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廣闊的花園。花園內風景如畫,有許多果樹和美麗的小路,種著稀罕花朵的花床一直延伸到森林邊,易岑河在附近含有鐵礦石的斷崖下奔流。

  莉蓮轉身擁抱了伊薇一下。“伊薇,”她大聲說。“我真想你!要是你能知道我們曾考慮過把你從你家裏偷走,以及所有可怕的救援計畫就好了。他們為什麼不准我們去探望你?”

   “他…他們討厭我,”伊薇小聲說。“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們有多…多討厭。我想去探視我父親,後來他們把我抓回去,鎖在房裏好幾天,只給一…一點點食物 和水。他們說我不懂得感恩,也不守規矩,我低賤的血統終於暴露出來了。對他們來說,我什…什麼都不是,只是我媽媽犯下的可怕的罪孽。弗洛倫斯姨媽說她的死 是我的錯。”

  莉蓮後退幾步,震驚地看著她。“她這樣對你說?用那些字眼?”

  伊薇點點頭。

  不及多想,莉蓮迸出幾句粗魯的詛咒讓伊薇臉色發白。在莉蓮眾多歪門邪道的技藝中,有一項就是能和水手一樣流利地罵髒話,這全來自她祖母的影響,後者曾是海港碼頭上的一名洗衣婦。



  “我知道那不是真…真的,”伊薇低聲說。“我的意思是,我…我的媽媽是難產死的,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錯。”

  抱住伊薇的肩膀,莉蓮帶她走到露臺上最近的桌子邊,安娜貝爾和黛西跟在身後。“伊薇,要做什麼才能讓你遠離那些人?”

  女孩無助地聳聳肩膀。“我父親病得那…那麼重。我曾問過他能否和他一起住,但他拒絕了。而且他也太虛弱,不能阻止我母系的親戚把我帶…帶回去。”

  四位姑娘都沈默了一會兒。這是令人不樂的事實。就算伊薇已經成年,可以自由地脫離她親戚的監護,但一個未婚女性仍不能過上穩定的生活。在父親去世之前,伊薇不能繼承他的財產,而在這段期間,她無法贍養自己。

  “你可以來拉特利奇跟我和亨特先生一起住,”安娜貝爾忽然說,帶著十分果斷的腔調。“只要你不同意,我丈夫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他有這個能力,而且——”

  “不行。”伊薇搖頭打斷她的話。“我決…決不會對你那樣做的……這太強加於人了……哦,決不。而且你得知道這也只…只能是暫時的……”她無望地搖頭。“我考慮過……弗洛倫斯姨媽要我嫁…嫁給她兒子,尤斯塔斯表哥。他到不是個壞人……而這能讓我遠離我其他的親戚……”



  安娜貝爾皺皺鼻子。“唔。我知道現在還有這種習俗,表親聯姻,但這似乎有點像是**,不是嗎?血親之間這樣做太……噁心。”

  “慢著,”黛西懷疑地說,走到莉蓮身邊。“我們以前見過伊薇的尤斯塔斯表哥。莉蓮,你還記得溫特伯恩家舉行的那次舞會嗎?”她的眼睛責難地眯起。“他是那個弄壞椅子的人,是不是他,伊薇?”

  伊薇模糊地應了聲,證實了黛西的猜測。

  “上帝啊!”莉蓮叫起來。“你不能考慮和他結婚,伊薇!”

  安娜貝爾疑惑地問:“他怎麼會弄壞椅子?他脾氣很壞嗎?他是不是摔椅子?”

  “他把它坐壞了。”莉蓮怒氣衝衝地說。

  “尤斯塔斯表哥的骨架有…有點大。”伊薇承認。

  “尤斯塔斯表哥的下巴層數比我的手指還多,”莉蓮不耐地說道。“而且他在舞會裏忙著拿食物塞滿自己的嘴,根本無心交談。”



  “我過去和他握手時,”黛西接著說。“我只握到一隻被啃了一半的烤雞翅膀。”

  “他忘了還抓著它,”伊薇帶著歉意說。“我記得他說他很抱歉毀了你的手套。”

  黛西蹙眉。“關於這點,他使我煩惱的程度就和他要把剩餘的烤雞藏在哪里所遇到的煩惱一樣多。”

  接收到伊薇拼命懇求的眼神,安娜貝爾便轉移話題,試圖讓兩姐妹漸升的激動平復下來。“我們沒多少時間,”她勸道。“等我們有空閒的時候再來談論尤斯塔斯表哥吧。現在,莉蓮,親愛的,你不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們嗎?”

  注意力有效的轉開了。看看伊薇哀傷的表情,莉蓮平靜下來,暫時丟開尤斯塔斯的話題,然後讓她們都坐到桌邊去。“這要從在倫敦的時候,我們去造訪一家香水店說起……”莉蓮談到納特先生香水店之行,她買的那瓶香水,傳說香水具有的魔力等等,其間黛西不時插進話來作為補充。

  “有趣,”安娜貝爾帶著不太相信的微笑評論道。“你現在用了嗎?讓我聞一下。”

   “再等一小會兒,我還沒說完。”從手袋里拉出那個小瓶,莉蓮把它放在桌子中央,它在露臺火炬的映照下閃著微光。“我必須得告訴你們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她繼續說下去,講到她們即興去參加馬廄圍場裏進行的棒球賽,而韋斯特克裏夫出乎意料的出現了。安娜貝爾和伊薇狐疑地聽著,她們全都睜大著眼不敢置信伯爵居 然會加入比賽。



  “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喜歡玩跑柱式棒球到不奇怪,”安娜貝爾最後說道。“他對戶外運動很在行。可是他居然願意和你一起玩……”

  莉蓮連忙笑道:“很明顯他急於證明我做任何事都很差勁,才會忽視他的嫌惡。剛開始他告訴我應該怎樣正確地揮棒,然後他……”她的微笑淡去,開始變得扭捏,一陣紅暈迅速蔓延過肌膚。

  “然後他伸手抱著你了。”在等待的沈默中,黛西提示說。

  “他什麼?”安娜貝爾問,嘴唇張成一個驚愕的圓。

   “只是給我示範該怎麼正確地握住球棒。”莉蓮深黑色的眉毛擠攏,幾乎要在鼻樑上碰到一起。“不管怎樣,在比賽中發生的事都無關緊要——要命的是在比賽之 後。韋斯特克裏夫領著黛西和我去走回主屋的捷徑,但是在路上碰到我爸爸和他的一些朋友,我們就分開躲了起來。黛西朝前溜走了,而我和伯爵被迫藏在樹籬後 面。那時候我們站在一起……”

  三位壁花探身向前,三雙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怎樣?”安娜貝爾追問道。



  莉蓮覺得連耳根都紅了,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嘴裏憋出話來。她牢牢地盯住小香水瓶,咕噥著說:“他吻了我。”

  “上帝啊。”安娜貝爾大聲說,而伊薇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我就知道!”黛西說。“我就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莉蓮剛起個頭,就被安娜貝爾熱切地打斷了。

  “一次?還是不止一次?”

  想到那一連串熱情似火的親吻,莉蓮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不止一次。”她承認。

  “感覺怎…怎麼樣?”伊薇問。

   因為某些原因,莉蓮並沒有意識到,她的朋友們是在問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性吸引力如何。那股惱人的、持續不斷的高熱一直讓她的臉頰、脖子和前額刺痛不已, 她強迫自己整理詞句,思考該如何回答好滿足她們的好奇。漸漸地,關於韋斯特克裏夫的印象變得越來越明晰……他那堅硬的身軀,溫暖、探索的雙唇……她的體內 翻攪,變成了熔化的鐵液,忽然她覺得她不能說出真相。

  “糟糕極了,”她說,腳在桌子底下不安地擺弄著。“韋斯特克裏夫的吻技在我遇到過的人裏面是最差勁的。”



  “哦……”黛西和伊薇失望地歎氣。

  但是安娜貝爾毫不掩飾她的懷疑,看著她說:“這可真古怪。因為我聽到不少傳聞說韋斯特克裏夫是個情場高手。”

  莉蓮不置可否地嘀咕了一聲。

  “事實上,”安娜貝爾繼續說道。“不到一個星期前,我參加了一場牌聚,和我打牌的一位女士說韋斯特克裏夫在床上令她銷魂到足以拋棄其他所有的情人。”

  “誰說的?”莉蓮問。

  “我不能說,”安娜貝爾說。“這事關別人隱私。”

  “我不相信,”莉蓮粗暴地回答。“在你的生活圈,沒人會厚顏無恥到在公共場合談論那種事。”

  “恕我不能同意,”安娜貝爾給她曖昧而優越的一瞥。“已婚婦人能聽到的八卦比小姐們可要多得多。”

  “該死。”黛西羡慕地說。

  大家再次陷入了沈默,安娜貝爾玩味的目光緊鎖住氣憤的莉蓮。而讓莉蓮更氣憤的是,她自己竟然先移開了視線。“別提這個了,”安娜貝爾命令道,聲調裏帶著可疑而顫抖的笑意。“說實話——韋斯特克裏夫吻得就真的那麼差嗎?”



  “噢,我想他還過得去吧,”莉蓮勉強承認道。“但這不是重點。”

  伊薇開口了,圓眼滿是好奇。“那什麼是重…重點?”

  “韋斯特克裏夫之所以會吻一個他厭惡得要命的姑娘——那就是我——是因為他受到了香水氣味的蠱惑。”莉蓮指向小小的透明的瓶子。

  四個女孩都敬畏地看著那個小瓶。

  “不是吧?”安娜貝爾懷疑地說。

  “是的。”莉蓮強調。

  黛西和伊薇屏氣凝神地保持沈默,來回看著她們倆,好象看一場網球比賽。

  “莉蓮,你是我所認識的最理智的姑娘,現在居然聲稱你有一瓶可以當作媚藥的香水,這太令人吃驚了——”

  “什麼藥?”

  “媚藥,可以引誘人的藥。”安娜貝爾說。“莉蓮,如果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對你表現出一點點興趣,那也不是因為你的香水。”

  “你怎麼那麼確定?”



  安娜貝爾的眉毛抬了起來。“這香水對你熟識的其他男士起作用了嗎?”

  “這我到沒注意。”莉蓮不情願地承認。

  “你用這個香水有多久了?”

  “大概一個禮拜,但是我——”

  “聽起來伯爵是唯一一位受到影響的男士?”

  “會有其他男士也受到影響的,”莉蓮辯解道。“他們只是還沒有機會聞到而已。”看見她的朋友還是不相信,莉蓮歎口氣。“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在今天之前,納特先生關於這香水的說辭我一個字都不信。但是我向你保證,剛才伯爵確實有吸進一點……”

  安娜貝爾帶著思慮看她,顯然不相信這會是真的。

  伊薇打破了寂靜。“我能看…看看嗎,莉蓮?”

  “當然可以。”

  伸手拿過香水瓶,好像它是一管易爆的烈性炸藥,伊薇拔去瓶塞,把瓶子湊到她微翹的長著雀斑的鼻子前,用力地吸氣。“我沒什麼感…感覺。”



  “難道說這只對男人起作用?”黛西沉思地大聲說。

  “我想知道的是,”莉蓮慢慢說。“要是你們誰也擦上香水,韋斯特克裏夫會像受到我的吸引一樣受到你們的吸引嗎?”說話間她直看向安娜貝爾。

  察覺到她的意圖,安娜貝爾又好笑又有點驚慌地瞟她一眼。“哦,不行。”她說,使勁搖頭。“我已經結婚了,莉蓮,而且我非常愛我的丈夫,我沒有任何興趣去勾引他最好的朋友!”

  “你不用去勾引他,當然啦。”莉蓮說。“只是抹點香水,然後站到他的旁邊,看看他是否注意你。”

  “我來做好了,”黛西熱心地說。“事實上,我建議今晚我們都擦上香水,然後研究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增加我們的吸引力。”

  伊薇為這個主意咯咯直笑,安娜貝爾則翻翻白眼。“你不會是認真的。”

  莉蓮鹵莽地瞥她一眼。“試一下又沒什麼損失,不是嗎?把它當作科學實驗就好。你們只不過是去搜集證據來證明一個推測。”



  看見兩個年輕的女孩已經滴出一些香水擦上,安娜貝爾不由得呻吟起來。“這是我做過的最無聊的事。”她評論說。“這比我們穿著襯褲打棒球要荒謬得多。”

  “燈籠褲,”莉蓮敏捷地糾正,繼續進行她們關於貼身衣物的稱呼的長久爭論。

  “把香水給我。”露出一副忍耐的表情,安娜貝爾伸手要過瓶子,用手指沾了點芬芳的靈藥。

  “多擦點,”莉蓮建議道,滿意地看著安娜貝爾把香水輕拍在耳後。“再在你的脖子上也抹點。”

  “我並不常用香水,”安娜貝爾說。“亨特先生比較喜歡肌膚清爽的味道。”

  “他可能會更喜歡‘夜之淑女’。”

  安娜貝爾顯得十分驚駭。“怎會有這麼個名字?”

  “這是按一種夜晚開放的蘭花命名的。”莉蓮解釋說。

  “哦,很好。”安娜貝爾諷刺地說。“我還真擔心是以一位妓女來命名的。”

  對她的評價不予理睬,莉蓮將瓶子奪過來。滴了幾滴在喉嚨和手腕上之後,她把香水收回小手袋中,然後站起來。“現在。”她滿意地說,掃視著壁花們。“我們去找韋斯特克裏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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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對即將襲 來的攻勢尚不知情,馬克斯正在書房,舒適地和他的妹夫,傑頓•肖恩,以及他的朋友們,西蒙•亨特和聖文森特子爵呆在一起,在正式的餐會開始以前,他們單獨 聚在這裏閒談。坐在厚重的桃花心木書桌後,背靠著椅子,馬克斯看了下懷錶,八點整——是時候加入那群有閑階級了,更何況他還是主人。但他仍不起身,皺眉盯 著指針跳動的表面,因為要執行這樣一件厭煩的任務而顯得臉色嚴肅。

  他得去找莉蓮•鮑曼談談。今天他的行為跟個瘋子一樣,被欲望沖昏了頭,在狂暴激情的驅使下,抱住她還吻了她。一想到這個,他就如坐針氈地在椅子內變換著坐姿。

  馬克斯正直的天性促使他要直截了當地來解決這件事。化解這份尷尬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他必須為他的所作所為道歉,並向她保證今後決不再犯。他該死的必須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在自己的房子裏儘量躲躲藏藏,好避開那個女人。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是不切實際的。

  他只希望能瞭解之前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

  躲在樹籬後的那一刻,馬克斯什麼都沒法思考——他可恥地喪失了自製,而更讓他困惑的是,吻著那個討厭的潑婦他居然會感到原始的喜悅。



  “好無聊啊。”是聖文森特的聲音。他坐在書桌的一角,端詳著立體鏡。“老看些風景,紀念碑之類的有什麼意思?”他懶洋洋地繼續說。“應該有一些關於女人特寫的立體卡,韋斯特克裏夫。那才值得用這玩意兒看啊。”

  “我覺得你看的真實形體已經夠多了,”馬克斯淡淡地回答。“對女性的剖析你的興趣還算小嗎,聖文森特?”

  “你有你的嗜好,我有我的。”

   馬克斯看看他的姻親,一派優雅的不予回應,而西蒙•亨特,則似乎被這辯論逗得很樂。在座的男士無論性格還是出身都極其不同,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與馬克 斯的友誼。傑頓•肖恩應該是最大的異數,“美國貴族”,一名雄心勃勃的“Yankee”船長的孫子;西蒙•亨特,各方面都十分精明而有魄力的企業家,屠夫 的兒子。最後是聖文森特,放蕩不羈的痞子以及女人們公認的大眾情人。他總是出現在一些時髦的社交場合或者聚會中,然後一直呆到談話變得“冗長乏味”為止, 也就是說當話題開始有意義有價值的時候,他就會離開,去尋找另一場新的狂歡。

  馬克斯從未遇見過玩世不恭較聖文森特更甚者。這位子爵幾乎從不說心裏話,如果一旦發現自己對某人動了惻隱之心時,他會立刻熟練地隱藏好情緒。迷失的靈魂,有時人們會這樣叫他,好像聖文森特早已無可救贖。其實亨特和肖恩都不太能認同他,但這並未影響他和馬克斯的友情。



  從他們上同一間學校開始,在馬克斯的記憶中,沒有多少事不是和聖文森特一起做的。聖文森特每次都證明了他是可靠的朋友,不遺餘力地幫馬克斯逃脫責罰,分享從漠不關心的家裏施捨般寄來的糖果,而且每次打架他都第一個站到馬克斯的身邊。

  聖文森特很瞭解被父母忽視是什麼感覺,他自己的父親比馬克斯的好不了多少。如黑色笑話般,兩個男孩子同病相憐,彼此扶持。當他們畢業離開學校以後,聖文森特的性情好像大變,但是馬克斯並不是忘舊的人,他也不會背叛朋友。

   聖文森特懶散地躺臥在傑頓•肖恩旁邊的椅子上,兩人構成一幅美麗的畫面。他們都有一頭金色的頭髮和上天眷寵的外表,儘管長相完全不似。肖恩生得文雅瀟 灑,滿不在乎的笑容能騙過所有人,他的容貌總帶著欣然的愉悅,拋開慷慨不匱乏的物質生活不談,並不總是輕鬆愜意的生活也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印記。不管擋 在他面前的是什麼樣的困難,他總能以優雅的姿態和過人的才智將其趕到一邊。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聖文森特有著一張俊俏誘人的臉孔,淺藍色的貓 眼,即使微笑時唇邊也帶著邪氣的線條。他憑著那副隨時都慵懶十足的調調,成了倫敦上流社會爭相效仿的對象。雖然他很清楚,如果打扮得像個**般無疑會滿足 他的虛榮心,但聖文森特也知道,對於他出眾的金髮來說,不管什麼樣的飾品都會喧賓奪主,所以他只穿樣式簡樸、剪裁講究的深色衣服。



  只 要聖文森特在書房裏,話題自然就會轉移到女人上面去。傳聞說三天前,在倫敦社交界身份很高的一位夫人,因為聖文森特結束了與她之間的關係而企圖自殺。被這 轟動的醜聞包圍,於是子爵發現逃到石字園來是非常便利的事情。“一出荒唐的情景劇,”聖文森特嘲弄地說,修長的指尖把玩著白蘭地酒杯的邊緣。“據說她是割 腕,可實際上她只是用帽針輕輕劃了一下,然後就尖叫著要女僕來救她。”他反感地搖頭。“傻瓜。我們那麼小心才使這段戀情得以保密,她卻做出這等事。現在全 倫敦都知道了,包括她丈夫。她想從中得到什麼?如果是想懲罰我離開她,她自己卻會受到百倍於我的痛苦。在這種事裏,人們總是譴責女性,更何況她還是有夫之 婦。”

  “她丈夫是何反應?”馬克斯問,立刻想到最實際的層面。“他可能會報復嗎?”

  聖文森特的反感更深。“我懷疑,他歲數比她大兩倍,而且好幾年沒碰過他妻子了。他是不會為了她所謂的榮譽,冒險來找我決鬥的。本來只要她安分下來,不給他帶綠帽子,他會由她高興,愛做什麼做什麼。可現在她就像是給自己的輕率打廣告一樣,小白癡。”

  西蒙•亨特探詢地看向子爵。“真是有趣,”他沉靜而輕柔地說。“你提到的這樁韻事裏,她的不經大腦居然勝過你。”

  “的確。”聖文森特強調地說,在燈火映照下臉上閃過機靈的神色。“我很小心謹慎,而她不是。”他搖搖頭,厭世地歎氣。“我真不應該讓她引誘我。”

  “她引誘你?”馬克斯懷疑地問道。



   “我以我的信仰發誓……”聖文森特停下來。“等等。既然我什麼都不信,還是改個說法吧。等我說出她是怎樣誘惑我的,你們就只好相信了。她到處留下暗示, 開始出現在每個我去的地方,她還送信要我自己任選時間去她家做客,並向我保證她是和丈夫分居的。我並不是特別想要她——在我碰她以前我就知道這絕對是令人 乏味的。但事情慢慢演變,老是拒絕她也會讓人嫌,所以我就去到她的住所,而她一絲不掛地在門廊迎接我。我還能做什麼?”

  “離開?”傑頓•肖恩建議,微笑地看著子爵,活像他是皇家動物園裏最受歡迎的展覽。

  “我到想啊。”聖文森特陰沈地承認道。“但我絕沒有能力拒絕一個想要滾上一圈的女人。在我跟某人睡過以後,就會過一段該死的、長長的時間,至少一個星期,然後我才——”

  “禁欲一個星期也是很長的時間?”馬克斯打斷他,揚起一條眉毛。

  “難道你準備聲稱它不是嗎?”

   “聖文森特,假如男人和女人睡覺的次數超過每星期一次,那他會不夠用的。有許多別的責任和職責需要你保持充分的精力,而並非只有在……”馬克斯暫停一 下,思索著他想要準確表達的措辭。“激情議院裏(Sexual congress)。”話甫出口,一片啞然的沈默。看向肖恩,馬克斯注意到他的姻親突然極度專注於將雪茄灰撣到水晶煙灰缸裏,他皺起眉頭。“你是忙人,肖 恩。你的事業分佈在兩塊大陸上,顯然你是贊同我的說辭。”



  肖恩微笑道:“爵爺,自從我的‘激情議院’只留了僅有的一個專屬席位給我的妻子——她碰巧就是你的妹妹——之後,我相信我還是明智地閉嘴為好。”

  聖文森特懶洋洋地笑起來。“因為理智而拒絕加入有趣的談話,像這之類的事還真是討厭。”他回頭看看西蒙•亨特,後者正不贊同地淺聚眉心。“亨特,你最好談談你的看法,男女之間做愛的頻率到底該是多少?一星期超過一次真的很貪得無厭嗎?”

  亨特遞給馬克斯一個隱隱歉然的眼神。“我差不多是同意聖文森特……”

  馬克斯面帶不悅地堅持道:“眾所周知縱欲對健康沒有好處,就像是暴飲暴食一樣——”

  “你提到的都是在我的美好夜晚裏不可或缺的,韋斯特克裏夫。”聖文森特笑嘻嘻地低語,然後將注意力轉向亨特。“你和你妻子多久一次——”

  “我從不公開談論我的床第之事。”亨特沉穩地說。

  “但你和她每星期不止一次吧?”聖文森特逼問道。

  “見鬼,是的。”亨特咕噥道。

   “你該當如此,尤其亨特夫人又非常漂亮。”聖文森特圓滑地說,嘲笑亨特瞪著他的警告眼神。“哦,別生氣——除非這世上只剩下你妻子唯一一位女人,我才有 可能對她心懷不軌。我可不願意被你厲害的重拳打倒在地,況且幸福的已婚女士不會有求於我——至少不會像不幸福的夫人們那樣輕易開口。”他看回馬克斯。“看 起來只有你堅持那套理論了,韋斯特克裏夫。努力工作和修身自律的價值遠不及躺在床上的溫香軟玉。”

  馬克斯蹙眉以對。“還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聖文森特詢問道,誇張地現出一副忍耐的神情,仿佛青春期的小夥子正逆來順受地聽著老祖父喋喋不休的訓誡。“我猜你會說一些‘社會進步’之類的 玩意兒?告訴我,韋斯特克裏夫……”他狡猾地眨眨眼。“假如魔鬼向你提出一個契約,從現在開始英格蘭所有的孤兒都將衣食無缺,但作為交換你則再也不能人 道,你會選哪個?孤兒,或是你自己的福祉?”

  “我從不回答假設的問題。”

  聖文森特大笑道:“如我所料,不走運的孤兒們,似乎是。”

  “我沒有說——”馬克斯開口,接著不耐地停住。“算了,客人們還在等著。我很樂意你留在這裏繼續這個無聊的話題,或者你也願意陪我到會客廳去。”

  “我陪你去,”亨特馬上說,自椅子裏站起來,伸展著修長的身軀。“我妻子一定在找我。”

  “恐怕我妻子也是。”肖恩同意道,也站了起來。

  聖文森特機靈搗鬼地瞟一眼馬克斯。“上帝寬恕我,居然讓一個女人給我套上鼻環——更糟糕的是,還顯得該死的樂意之至。”

  這正巧也是馬克斯的心聲。



   四名男士漫不經心地步出書房,但馬克斯忍不住要想到這難以理解的事實,西蒙•亨特,除了聖文森特之外,他是馬克斯認識的最樂於做單身漢的人,現在被套上 了婚姻的枷鎖,卻出乎意料地滿足。沒有多少人曾如亨特般固守自由不放,和他有確定關係的女人寥寥可數;但現在亨特那麼心甘情願地交出自主權,著實讓馬克斯 詫異。安娜貝爾最初給他的印象,同一個膚淺、熱中於獵夫的女人別無二致;不過,存在於這一對戀人間深沉而與眾不同的摯愛漸漸變得清晰,而馬克斯到最後也不 得不承認亨特為自己做了最好的選擇。

  “不後悔嗎?”大步走去會客廳時,他低聲問亨特,肖恩和聖文森特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亨特疑問地微笑著看看馬克斯,他是一位高大,有深色頭髮的男人,和馬克斯一樣深具堅毅的陽剛之美,並和他一樣著迷於狩獵和運動。“為了什麼?”

  “被你老婆牽著鼻子走。”

   亨特莞爾一笑,他搖搖頭。“如果我老婆要擺佈我,韋斯特克裏夫,那絕對是我身體上決然不同的部位。哦,不,我沒有任何遺憾。”

  “我猜結婚必定有什麼便利之處。”馬克斯若有所思地說。“一個女人可以隨傳隨到來滿足你的需要,更不要說妻子要比情婦來得經濟實惠,此外,還有繼承人的問題得考慮……”



  亨特因為他把子嗣算計在這麼功利的層面上而發笑。“我並不是因為便利才和安娜貝爾結婚的。另外儘管我還沒有把支出列個清單,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決不比情婦便宜。至於繼承人的問題,我向她求婚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這點。”

  “那你是為了什麼結婚?”

  “我會告訴你的。但不久之前你說你希望我不會開始——你是怎麼說的?——‘到處散佈多愁善感的觀點’。”

  “你讓自己相信你愛上她了。”

  “不。”亨特隨和地反駁。“我確實愛上她了。”

  馬克斯簡短地聳聳肩。“如果你相信婚姻能讓你更快樂,那就是了。”

  “天哪,韋斯特克裏夫……”亨特咕噥著,然後好奇地笑問:“你從未戀愛過嗎?”

  “當然。很顯然我已經找到一些在性情和外貌方面比別人更可取的女人——”

  “不,不,不……我不是指找到某個‘更可取’的,我是說你的全副心思都被一個女人侵佔,不顧一切,渴望,著迷……”



  馬克斯丟給他一個不屑的眼神。“我可沒時間聽這些廢話。”

  亨特笑看他的樣子讓他覺得不快。“那麼愛情並不是你選擇結婚對象的決定因素咯?”

  “絕對不是。婚姻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應該被這樣善變的情緒所左右。”

  “也許你是對的。”亨特輕鬆地回答。有點太輕鬆了,好像並不真的相信他所說的。“像你這樣的男人當然會用理性的態度來挑選妻子。我很有興趣看你會如何辦到這點。”

  他們來到會客室,奧莉維亞正在那裏巧妙地安排客人們在宴會廳裏的座次。她一看見馬克斯,就飛快地蹙起眉,因為直到現在,他還丟下她獨自對付這一大票人。他卻可恨地回她以毫無悔改的眼神。繼續往裏走,馬克斯看見湯瑪斯•鮑曼和他妻子,默西迪絲,迅速朝他迎上來。

   馬克斯和鮑曼握手致意,後者是一位心平氣和的大塊頭男人,他掃帚般的胡髭濃密得幾乎可以和頭頂稀疏的毛髮相抵。置身於社交場合時,鮑曼始終都表現得心不 在焉,一副寧願離開去做別的事的樣子,只有當話題扯上買賣——任何一種買賣——的時候,他的注意力才會如磨利的寶劍一般敏銳。

  “晚上好。”馬克斯低沉地說,鞠躬親吻默西迪絲•鮑曼的手,其手套下的指節瘦骨嶙峋,都可以用來切胡蘿蔔了。她是個尖刻的女人,神經質而且好鬥。“今天下午不能來迎接你,請接受我的歉意。”馬克斯繼續說道。“並請允許我說,你回到石字園做客實在令我太高興了。”



   “噢,大人。”默西迪絲拿著腔調說。“再次來到您華麗的莊園做客,我們非常開心!至於今天下午——除了不能向您這樣的要人致意以外,我們對您的缺席並不 介意,您有那麼多要務和職責在身,肯定會有數不清的事務占滿了您的時間。”她胳膊比畫的方式讓馬克斯覺得就像一隻螳螂在動。“啊——我看見我可愛的兩個女 孩就站在那邊——”她叫喚她們,聲音尖得刺耳,誇張地揮著手勢要她們過來。“孩子們!孩子們,看看我找到誰了。過來和韋斯特克裏夫伯爵聊聊!”

   看見站在附近的幾名客人紛紛揚眉,馬克斯儘量讓自己顯得面無表情。朝默西迪絲急急做手勢的方向望去,他看見鮑曼姐妹,兩人都一掃稍早在馬廄圍場後面那種 灰撲撲的小鬼形象。他凝視著莉蓮,她穿著一件淺綠色長裙,緊身胸衣的部分好像僅靠肩上的一對小金別針固定。他沒能控制住自己肆意的思緒,開始想像解開那些 別針,讓綠色的絲鍛沿著肩膀滑下她凝脂般的肌膚,再滑下胸部——

  馬克斯強迫自己抬起視線,看向莉蓮的臉龐。她光亮的烏絲優雅地盤在頭頂,但完 美的髮型似乎太沉,苗條的脖子支撐不了。她的頭髮全往後梳,露出了前額,令眼睛看上去更像是貓兒。她回望向他,小心地頷首為禮,一抹淡淡的紅暈襲上臉頰。 看得出她一點也不想穿過房間來找他們——不,來找他,而馬克斯也不能怪她。



  “並沒有必要叫您的女兒過來,鮑曼太太。”他低聲說。“她們和朋友處得正高興。”

  “朋友,”默西迪絲輕蔑地大聲說。“如果您是指那個可恥的安娜貝爾•亨特,我向你保證我是不會姑息——”

  “我對亨特太太懷有很高的敬意。”馬克斯說,直盯著她。

  震驚於這項聲明,默西迪絲的臉白了一下,立刻掉轉話頭。“如果像您這樣擁有出眾判斷的人,都尊重亨特夫人的話,那我當然也會,爵爺。實際上,我一直認為——”

  “韋斯特克裏夫,”湯瑪斯•鮑曼插了進來,對關於他女兒以及她們朋友的話題興趣索然。“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來商討下在最後一次通信裏談到的那筆生意?”

  “明天,如果你樂意的話,”馬克斯回答道。“我們計畫在早餐後來一次晨騎。”

  “我就不去騎馬了,不過我在早餐的時候去找你吧。”

   他們握握手,然後馬克斯淺鞠一躬後離開,開始和其他取得他注意的客人攀談起來。不久一位新來者加入,人們紛紛為這位嬌小的婦人讓座,她就是喬吉亞娜,韋 斯特克裏夫伯爵夫人……馬克斯的母親。她撲了很厚的粉,銀髮梳成精緻的髮式,手腕、脖子和耳朵上都沉甸甸地戴著光華燦爛的珠寶首飾,甚至連她的藤杖都是珠 光寶氣的,鍍金的柄上還鑲嵌著鑽石。



  某些年老的婦人儘管看上去脾氣很壞,但其實還有著金子般柔軟高尚的心腸。可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夫人 卻並是那樣的人。她的心——有沒有還尚待考證——決不是用金子,或其他任何可以延展的物質打造而成。從外貌上說,伯爵夫人不算是個美人,從來就不是。如果 把她身上昂貴的禮服換成樸素的絨面呢衣服和圍裙,她會輕易地被人誤認作蒼老的擠奶女工。她長著圓臉,小嘴,扁平得像鳥一樣的眼睛,不管是形狀還是大小,她 的鼻子都毫不出奇。她最易辨認的特徵就是那副暴躁的神氣,好比是小孩子剛打開生日禮物,卻發現裏面的東西跟去年收到的一樣。

  “晚安,夫人。”馬克斯對他母親說,帶著點苦笑。“我們很榮幸您決定參加今晚的聚會。”伯爵夫人經常回避像這樣人數眾多的宴會,寧願在樓上自己的起居室內獨自進餐,而這次她似乎決定破例。

  “我想看看這堆客人裏面會不會有個把有趣的。”伯爵夫人稍顯嚴厲的回答,她傲慢地掃視著全場。“不過,看起來跟往常一樣,似乎還是一群笨蛋。”

  響起幾聲神經質的咯咯笑聲,好像人們選擇相信——這當然是一廂情願的——這話是在開玩笑。

  “再多向您介紹幾個人認識之後,您或許會收回這種看法。”馬克斯說,心裏想著鮑曼姐妹,他專斷又挑剔的母親或許會在那不可就藥的一對身上找到無數消遣。



   按地位高低的順序,馬克斯打頭,護送著伯爵夫人前去宴會廳,其他位階較低的人跟隨在後。石字園的宴會是出了名的奢侈,這次也不例外。一共有八道大菜,都 是用魚、野味、家禽和牛肉做成的美味,每一道菜上到桌上都會在周圍擺上鮮花陪襯。第一道是甲魚湯,裝飾著刺山柑的烤鮭魚,以及奶油焗鱸魚和鯔魚,多汁的海 魴配鮮美的蝦醬。下一道則由野味組成,黑椒鹿肉,脆皮烤雞和香草火腿,微炸過的牛羊雜漂浮在熱騰騰的肉湯中。等等等等,機靈的侍者時時注意,讓客人們的酒 杯常滿,他們吃飽喝足,昏然欲睡,臉上泛起紅暈。正餐結束,一連串的杏仁起司蛋糕,檸檬布丁和米做的舒芙蕾又裝在大淺盤裏奉上桌。(舒芙 蕾:soufflés,法語,一種法式點心)

   不取甜點,馬克斯淺酌著一杯波特酒,同時以偷偷飛快看過莉蓮•鮑曼來款待自己。這真是難得的一刻,此刻她顯得那麼安靜從容,看起來就像一位年輕端莊的公 主。但是她一開始說話——揮舞著手中的叉子,隨便打斷男士們的交談——堂皇貴氣的表像立刻煙消雲散。莉蓮太過直率,太過有把握她所說的話會很有趣且值得傾 聽。她根本不想試著給別人留下好印象,似乎也不能對任何人表示恭順。(波特酒:port,原產葡萄牙的帶甜味的深紅葡萄酒)

  遵循慣例,餐後男 士們喝波特酒,女士們喝茶,在經過幾輪無聊的閒談後,客人們漸漸散開。當馬克斯慢慢走到聚在大廳中,其中有亨特夫婦的一撥客人跟前時,他發現安娜貝爾的舉 止有點奇怪。她向他靠得太近,兩人的手肘都碰到一起了,然後她過度熱心地扇著扇子,儘管現在廳堂裏非常涼爽。聞到從她身上吹過來的濃烈香氣,馬克斯探詢地 斜眼看她。“你覺得這裏太熱了嗎,亨特太太?”

  “哎呀,是的……你也覺得熱嗎?”

  “不。”他微笑著說,一邊奇怪安娜貝爾為何猛地停止扇扇子,然後古怪地瞅著他。

  “那你感覺到什麼沒有?”她問。



  馬克斯好笑地搖頭。“對你所掛慮關心的事,能給我一個提示嗎,亨特太太?”

  “哦,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你或許有注意到今天我有些特別。”

   馬克斯快速客觀地查看了她一下。“你的髮型?”他猜道。同兩個妹妹一起長大,他學到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她們向他徵詢關於她們外表的意見,並不說明理 由,通常都會跟髮型扯上關係。雖然和他最好朋友的妻子談論個人容貌的事有點怪異,但安娜貝爾問他的口氣到像是把他當兄弟般。

  安娜貝爾聽到他的回答後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是的,是髮型。如果我行為有些古怪,請原諒我,爵爺。我恐怕我有點喝多了。”

  馬克斯平靜地笑道:“也許夜晚的空氣會讓你清醒一些。”

  西蒙•亨特來到他們身邊,剛好抓到了話尾。他伸手扶住安娜貝爾的腰,微笑著親吻妻子的鬢角。“要我帶你去後面的露臺嗎?”

  “好的,謝謝。”

  亨特還沒有動,黑色的頭靠著她的。雖然安娜貝爾看不見丈夫臉上那深受吸引的表情,但馬克斯注意到了,他驚訝地發現亨特忽然顯得不舒服且心煩意亂。“抱歉,韋斯特克裏夫。”亨特低聲說,然後以不必要的慌張拉著妻子離開,還讓她加快腳步好跟得上他大跨步的步伐。

  有點迷惑地搖搖頭,馬克斯目送著這一對突如其來地消失在大廳的入口。







  “沒有。完全沒有。”黛西鬱悶地說,與莉蓮和伊薇一起離開宴會廳。“坐在我兩邊的紳士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要麼香水是件冒牌貨,要麼就是他們倆都沒有嗅覺。”

  伊薇茫然地看向她。“我…我恐怕對這詞不太熟…熟悉……”

  “如果你父親擁有一間肥皂公司,你就明白了。”莉蓮淡淡地說。“意思是一個人聞不出味道。”

  “噢。那我的餐會搭伴必定也是沒有嗅覺了,因為他們誰都沒注意我。你怎麼樣,莉蓮?”

  “一樣。”莉蓮回答說,覺得既糊塗又失敗。“我猜那香水根本沒有發揮作用。但我肯定它在韋斯特克裏夫伯爵身上起作用了……”

  “之前你和他站得很近嗎?”黛西問。

  “當然!”

  “那麼我的推測是你天真的靠近讓他不知所措了。”



  “哦,是的,再清楚不過了。”莉蓮自貶地挖苦說。“我是個聞名於世的妖姬。”

  黛西笑起來。“我不會低估你的魅力,親愛的。依我看來,韋斯特克裏夫伯爵一直——”



   但莉蓮對這獨特的見解充耳不聞,三位姑娘走到門廳,瞥見韋斯特克裏夫伯爵一個人在那裏。他隨意地單肩靠在廊柱上,但仍是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他身上的每 個部分,從傲慢昂起的頭到由內而外散發著自信的站姿,在在顯示著出身於貴族世家的風範。莉蓮升起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想要偷偷走到他身邊戳戳他的痛腳。能 讓他怒形於色的咆哮,她肯定愛死了。

  他回過頭,客氣地掃過三個女孩,然後定睛看向莉蓮。這時他的眼神就一點也不文雅了,如掠食動物般,眼中呈現出曖昧的興味,讓莉蓮的呼吸差點卡住。她沒法不記得曾靠在那隱藏於剪裁完美的黑呢禮服下堅硬結實的身軀上的感覺。

  “他真可…可怕。”莉蓮聽見伊薇吸了口冷氣說,她頓時樂得瞥她一眼。

  “他只是一個人,親愛的。我肯定他叫僕人幫他穿褲子時,一次也只能穿一條腿,就跟其他人一樣。”

  她這樣不敬的比喻讓黛西大笑,而伊薇則有些不敢苟同。

  讓莉蓮吃驚的是,韋斯特克裏夫從廊柱邊起身向她們走過來。“晚安,女士們。我希望你們對晚餐還滿意。”



  張口結舌地,伊薇只有點頭的份,而黛西則活潑地答禮。“那真是豐盛極了,爵爺。”

  “很好。”儘管是在跟伊薇和黛西說話,但他的視線卻鎖住莉蓮的臉龐。“鮑曼小姐,詹納小姐……請原諒,我希望能與你們的同伴單獨說句話,如果你們允許的話……”

  “沒問題。”黛西回答說,同時朝莉蓮狡猾地一笑。“帶她去吧,爵爺。我們這會兒用不著她。”

  “謝謝。”他嚴肅地朝莉蓮伸出胳膊。“鮑曼小姐,能給我這個榮幸嗎?”

  莉蓮挽著他,讓他領自己穿過大廳,心裏覺得一陣怪異的脆弱,他們之間充斥著又尷尬又疑惑的沈默。韋斯特克裏夫過去總是激怒她,但現在他卻似乎找到可以讓她感覺虛軟的訣竅——而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來到一列雄偉廊柱下的背靜處,他轉身面對她,她則把胳膊從他身上抽開。

  他只比她高兩、三英寸,假如他們站得極近的話,兩人的身材會契合得完美無缺。她的血液變得悸動而急速地拍打著血管壁,皮膚也突然被灼燒的熱度所包圍,好像她站得離一團火太近了。注意到她變深的紅暈,韋斯特克裏夫垂下濃密的睫毛,輕輕遮住如午夜般幽深的黑眸。



  “鮑曼小姐。”他低低地說。“我向你保證不管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必因為我的舉動而擔驚。如果你不反對,我想找個不受干擾的地方,和你談談這事。”

  “行。”莉蓮冷靜地說。和他在某個地方單獨會面,讓她怪不舒服地覺得這像在暗示戀人們的幽會——當然他們絕對不是。而且她好像還不能控制在脊椎來回流竄的緊張顫抖。“我們該在哪里見?”

  “橘園溫室裏有間晨光室是空著的。”

  “好,我知道在哪。”

  “五分鐘後好嗎?”

  “好。”莉蓮給他一抹漠不關心的微笑,好像她非常習慣於做這種秘密的安排一樣。“我先過去。”

  於是她離開了。她能感覺到他在背後看她,而且說不出為什麼,她就是知道他一直凝視著她直到走出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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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莉蓮一走 進橘園溫室,就沐浴在一片柑橘香中……不過檸檬、月桂和桃金娘也在溫暖柔軟的空氣中散發著馥鬱的芬芳。矩形建築物內鋪著瓷磚的地面上,分佈著若干鐵花格柵 欄的排氣孔,這樣地板下的爐子可以將暖氣均勻地送到溫室的各個角落。點點的星光穿過玻璃天花板和窗戶,灑在室內架子中成排的熱帶植物上。

  溫室裏很幽暗,只有外面牆上一把搖曳的火炬發出朦朧的光。腳步聲響起,莉蓮迅速轉身面對來者。必定是她的姿態中透露出一閃而過的不安,韋斯特克裏夫因而放低了聲音並以安撫的口氣說:“是我。或者你更願意到別的地方——”

  “不。”莉蓮打斷他,略微覺得有點好笑,這個英格蘭最有權勢的男人提到自己的時候居然只說“是我”。“我喜歡橘園溫室。事實上,這是莊園裏我最愛的地方。”

  “也是我最愛的。”他說著,慢慢靠近她。“有很多理由,並不僅是因為它很清靜。”

  “你並不常常有自己的空間,對吧?石字園裏永遠都是迎來送往的……”



  “我還是努力給自己留些獨處的時間。”

  “那你一個人的時候都做些什麼?”和韋斯特克裏夫在橘園溫室裏聊天,看著火炬迷離的微光劃過他粗獷卻迷人的臉龐,整個情境開始變得似夢一般。

  “我會看書。”他沙啞的聲音說。“還有散步。有時候我會去河裏游泳。”

  想到他除去衣服,水波滑過他的裸身,莉蓮臉紅了,也因此突然覺得此時的黑暗再合適不過。

  察覺到她突如其來的尷尬沈默,但韋斯特克裏夫誤會了原因,他粗聲說道:“鮑曼小姐,我得為今天稍早的事向你道歉。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辯解我的行為,只有一種可能,就是那時我的精神錯亂了,而我向你保證這種事絕不會再發生。”

  聽到“精神錯亂”這個字眼,莉蓮有點僵硬。“非常好,”她說。“我接受你的道歉。”

  “無論任何情況,我都不會再對你有非禮之處,你大可以放心。”

  “我懂了。你說得夠明白了,爵爺。”

  “就算我們兩個單獨呆在荒島上,我也絕對不會有非分之想。”

  “我知道了。”她簡短地說。“你不用一直不停地說下去。”

  “我只是想解釋清楚,那時我的行為完全失常了。你並不是能吸引我的那類女士。”

  “對。”

  “其實——”



  “你已經辯白得非常清楚了,爵爺。”莉蓮滿面怒容地打斷他,毫不懷疑這是她接受過的最可恨的道歉。“不論如何……就像我父親老說的那樣,有誠意的道歉總伴隨著代價。”

  韋斯特克裏夫警惕地盯著她。“代價?”

  周圍的空氣劈啪地爆裂,挑釁的話衝口而出。“是的,爵爺。裝腔作勢地說些場面話就算完,這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難,不是嗎?但如果你是真的想為你做的事道歉,你就該設法做點補償。”

  “我做的事就僅僅是吻了你而已。”他抗議說,好像她正在把事件誇大。

  “卻是強迫我。”莉蓮提醒道。她擺出一副自尊受損的表情。“或許某些女人會對你羅曼蒂克的舉動表示無任歡迎,但我可不是那種人。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強吻了去,那又不是我自己要求——”

  “你樂在其中。”韋斯特克裏夫反駁道,表情如地獄般陰森。

  “我沒有!”

  “你——”似乎覺得這樣爭吵下去徒勞無益,他住口,罵了句髒話。

  “不過,”莉蓮甜甜地繼續道。“我很願意不念舊惡,只要……”她故意打住。

  “只要?”他乾澀地問。

  “只要你為我做一件小事。”

  “而這件小事是?”

  “只不過是請你母親在這一季社交季裏,做我和我妹妹的監護人。”



  他的眼睜大,似乎認為這個主意超出了合理的範圍,便毫不客氣的說:“不。”

  “她也可以教導我們一些英國人的禮節——”

  “不。”

  “我們需要一位元監護人。”莉蓮堅持道。“如果沒有她,我妹妹和我在社交季裏就不會有進展。伯爵夫人是位很有影響力的女士,並且廣受尊重,有了她的認可我們就一定能成功。我肯定你能想出辦法說服她幫我——”

  “鮑曼小姐,”韋斯特克裏夫冷冷地打斷。“就算維多利亞女王親自來教,她也不能把你們這樣一對粗魯的小丫頭變得體面起來。這是不可能的。雖然我願意討好你父親,不過這理由還不夠,單只為了這個我還不願意把我母親扔到你製造的地獄裏去。”

   “我就知道你會那樣說。”莉蓮思忖著,假如跟隨自己的本能並承擔巨大的風險,也許她還有機會。儘管今晚的香水實驗,壁花們都沒有成功,可會不會對韋斯特 克裏夫仍有點效力?如果沒有,那她就會犯下畢生最愚蠢的錯誤。深吸一口氣,她踏前一步靠他更近。“很好——你讓我沒有選擇。如果你不願意幫我,韋斯特克裏 夫,我會把今天下午的事告訴所有人。想想看,沈著冷靜的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居然失去自製地渴望一個既沒教養又傲慢的美國姑娘,我猜人們會從中得到不小的娛 樂。而你還不能否認——因為從不撒謊。”

  韋斯特克裏夫抬一邊眉毛,看她的眼神差點令她當場昏倒。“你高估你的魅力了,鮑曼小姐。”

  “是嗎?證明看看。”





  他露出一種表情,與韋斯特克裏夫家族歷代領主在受到反叛的佃農威脅時如出一轍。“如何證明?”

  她僅存的勇氣被拋在腦後,在回答以前不由緊張地吞咽了一下。“你敢拿胳膊圈住我,就像之前那樣嗎?然後我們就可以看看,這次你是否有那麼好運能控制住自己。”

  他眼中的不屑表露無遺,仿佛只是考慮一下她的挑戰都會很無聊。“鮑曼小姐,看來我得把話挑明瞭說……我根本就不渴望你。今天下午是個錯誤,一個永不會再犯的錯誤。現在如果你允許的話,我要去招待——”

  “懦夫。”

  韋斯特克裏夫本已轉身離開,但聽到這個詞他立刻扭頭回來,帶著不敢置信的狂怒。莉蓮猜想這樣的譴責很稀少,就算有,怕是也只有他責怪別人的份。

  “你說什麼?”

  迎視他如冰的目光耗盡了她全部的毅力。“很清楚,你是害怕碰我。你怕你的自製力不夠。”



  把臉轉開,伯爵輕輕搖頭,好像懷疑自己一定是誤解了她的意思。當他再看回來時,他的眼中滿是閃動的敵意。“鮑曼小姐,我不想抱住你,要你理解我的意思就那麼困難嗎?”

  莉蓮發現如果他十分自信自己有能力招架她時,就不會大驚小怪,小題大做。被這想法鼓勵,她向他靠得更近,沒有漏掉他整個身體似乎變得緊繃。“問題並不在於你想不想。”她回答說。“而是在於一旦抱住我,你能不能放手?”

  “真荒唐。”他嘶聲說,滿含敵意地怒視她。

   莉蓮靜止不動,等著他應戰。他一往前走消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她的微笑便逸去,嘴唇覺得異常乾涸,心臟猛烈地蹦到了嗓子眼裏。她從他下定決心的臉上看出 他將要行動,是她讓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來試著證明她是錯的。而且如果他一旦做到了,那她將永遠不能再面對他。哦,納特先生,她軟弱地想,你的魔法香水最 好能起作用。

  極其勉強地移動,韋斯特克裏夫謹慎地用胳膊圈住她,這時莉蓮的心跳得更快,肺裏的空氣像是要抽空了。他一隻大手固定在她兩個肩胛 之間,另一隻則輕輕地壓迫著她的腰背部。他過於慎重地碰觸她,好像她是件易碎品,當他慢慢收攏胳膊讓她靠住他時,她的血液變成了液態的火。她的手在發抖, 不知道該放哪里,最後擦過他背部的外套,於是攤平手掌將之放在他脊椎的旁邊,甚至透過一層層光滑的細呢絨布和亞麻,她也能感覺到那堅硬肌肉的收縮。

  “這就是你要的?”他喃喃說,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當他暖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線時,莉蓮的腳趾都在便鞋裏蜷縮起來。她回他以無言的頷首,瞭解到自己已輸掉了這賭局,她覺得絕望又苦惱。韋斯特克裏夫將會證 明放開她有多容易,然後在今後的日子裏,他永遠都會無情地嘲笑她。“現在你可以放開我了。”她低聲說,嘴巴自嘲地撅起。

  但韋斯特克裏夫沒有 動,他黑色的頭往下低了一點,不穩地吸了口氣。莉蓮發現他注意到了她喉部的氣味……仿佛是一個犯了毒癮的人,他以一種緩慢卻持續增加的貪婪聞著香味。香 水,她呆呆地想。如此說來,這並不是出自她的想像,它又再次發揮魔力了。可為什麼韋斯特克裏夫是唯一對它有反應的人?為什麼——

  “該死。”韋斯特克裏夫野蠻地低語。在她還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之前,他將她抱起來靠住附近的牆。狂猛指控的目光從她茫然的眼看向微張的嘴,內心在如火的煎熬中掙扎,然後終於咒駡著屈服,急切地將唇覆上了她的。

   他的手調整著她頭的角度,溫柔地含咬著她的嘴,仿佛那是特別美味的佳餚,而她的膝蓋虛軟得沒法站住腳。他是韋斯特克裏夫,她設法提醒自己……韋斯特克裏 夫,她最討厭的男人……但當他向她的唇慢慢施壓時,她沒法不做出回應。她本能地踮起腳尖,讓他們的身體完美地貼合,兩腿間疼痛的地方抵住他長褲裏堅硬的突 起。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她紅了臉企圖脫身,但他卻緊擁住不放。他的手滑下緊緊托住她的臀部,讓她貼著自己,帶著積鬱的欲望貪婪地吻著她,深深舔舐著 她嘴裏如絲的濕滑。她像是不能呼吸……驚喘地發現他空著的手開始摸索她緊身胸衣的前面。



  “我想觸摸你。”韋斯特克裏夫貼著她顫抖的唇喃喃地說,拉扯著她綁得很牢固的短上衣。“讓我吻遍你的全身……”

  她的乳房在緊束的衣服裏隱隱刺痛,她被瘋狂的渴望驅使著,想撕破束胸的棉襯,企求他用手和嘴來撫慰她備受折磨的軀體。當他以越來越渴切的狂熱吻著她時,她的手指穿插進他濃密微卷的髮絲,思緒再也不能連貫,身體也因欲望而發抖。

  這魯莽的熱情嘎然而止,韋斯特克裏夫移開嘴唇,推開她,讓她背靠在羅馬式的壁柱上。破碎地呼吸,他半轉過臉,緊握住拳頭站在那裏。

  一段長長的時間後,莉蓮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香水厲害得有點過了頭,她的聲音又粗又沙啞,好像剛從長眠中醒來。“呃。我……我相信這已經回答我的問題了。現在……至於我說到的關於監護人的請求……”

  韋斯特克裏夫沒看她。“我會考慮的。”他低聲說,然後大步走出了橘園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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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安娜貝爾,你怎麼搞的?” 莉蓮在第二天早上問道,那時壁花們正坐在屋後露臺最遠的一張桌子上吃早餐。“你的臉色好差。為什麼你沒有穿騎裝?我以為今天早上你會想試試參加障礙賽。還有昨晚你怎麼突然就不見了?這可不像你,說走就走,招呼都不打——”

  “我的確沒有辦法,”安娜貝爾暴躁地說,手指抓著精緻的細瓷茶杯。她看上去又蒼白又憔悴,藍眼周圍浮著黑色的陰影,吞下一口極甜的茶,她才繼續說道:“都是你那該下地獄的香水——剛聞到一點點,他就發狂了。”

  莉蓮極力想消化這個震驚的消息,可她的胃像灌了鉛一樣重。“那……那你迷住韋斯特克裏夫了?”她努力開口問道。

  “上帝啊,不是韋斯特克裏夫。”安娜貝爾揉揉疲倦的眼睛。“他根本就不關心我身上有什麼味道。徹底瘋了的是我丈夫。他聞到那個香味後,就把我拖到樓上我們的房間裏,然後……呃,這麼說好了,亨特先生讓我一整晚都沒有睡覺。一整晚。”她慍慍不樂地強調,又喝下一大口茶。

  “做什麼?”黛西茫然地問。



  莉蓮一下子放鬆而釋然,韋斯特克裏夫沒有受到安娜貝爾身上的香水吸引。她給妹妹嘲笑的一瞥。“你以為他們會做什麼?玩幾手‘找夫人’的牌戲?”

  “哦。”黛西恍然大悟地說,她帶著不合少女身份的好奇問安娜貝爾道:“但我記得你喜歡和亨特先生做……那件事。”

   “啊,是的,我當然喜歡。但是……”安娜貝爾臉紅的躊躇。“更確切地說,如果一個男人被喚醒到極致——”她停住不說了,發現就連莉蓮都聽得入了迷。作為 她們這個小團體裏唯一的已婚女子,她懂得的那些關於男人的私密知識,都是其他幾名女孩子所極度好奇的。通常安娜貝爾都不吝分享,但這次她拒絕超過能昭示她 和亨特先生之間閨房之私的底線。她聲音壓低地耳語道:“我只說,我丈夫根本不再需要什麼靈藥來擴大他身體的胃口了。”

  “你確定是香水引起的?”莉蓮問。“也許是別的什麼讓他——”

  “就是香水。”安娜貝爾明確地說。

  伊薇迷惑不解地插進來。“但為…為什麼你擦著香水的時候不能迷到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為什麼只能迷到你丈夫,而不是別…別的人?”

  “而且為什麼沒有任何人對我和伊薇有任何注意?”黛西不高興地問。



  安娜貝爾喝光茶,又加了一些,小心地攪動著杯中的方糖,她低垂著眼從瓷杯的邊緣向莉蓮望去。“你怎麼樣,親愛的?有沒有誰注意到你?”

  “事實上……”莉蓮也喝了點茶。“是韋斯特克裏夫,”她冷冷地說,“再一次。真是幸運,我終於找到一劑愛情藥,結果它只對我鄙視的那個男人有效。”

  黛西捂住嘴以掩飾突然爆發的笑聲,而安娜貝爾則嗆了一下,等到又咳又笑的發作漸漸平息之後,她眨眨泛著水花的眼睛說:“我簡直不能想像,韋斯特克裏夫發現自己居然那麼受你吸引會有多煩惱,尤其是你們兩個總吵得那麼凶。”

  “我告訴他,如果他想為他的行為做點補償的話,他可以讓伯爵夫人做我們的監護人。”莉蓮說。

  “聰明。”黛西大聲說。“那他同意嗎?”

  “他只是答應考慮一下。”

  靠回椅背,安娜貝爾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被清晨的薄霧籠罩的森林。“我不明白……為什麼那香水只對亨特先生和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有用呢?還有為什麼伯爵對我沒有反應,對你卻……”

  “也許這就是它不可思議的地方。”伊薇推測道。“它能幫…幫你找到真愛。”

  “胡說。”莉蓮輕斥道,一副被這個念頭冒犯的樣子。“韋斯特克裏夫不是我的真愛!他是個華而不實、傲慢的混蛋,我連和這種人心平氣和地交談都做不到。至於那個不幸到要嫁給他的女人,做每件事都必須要向他請示,則會在漢普夏憔悴至死。謝了,我還是不要。”



  “韋斯特克裏夫伯爵可不是什麼陳腐的鄉紳。”安娜貝爾說。“他經常待在倫敦的寓所,而且也被邀請到各個地方去。至於他的傲慢——我想我不能為這點辯白。我只能說,如果某人能更深入的瞭解他,而他也能卸下心防的話,他會非常迷人。”

  莉蓮搖頭,嘴角頑固地抿起。“如果那香水只對他有效用,那我不會再用。”

  “哦,不!”安娜貝爾的眼神突然變得狡猾而輕快。“我到認為你會想繼續折磨他的。”

  “對啊,用吧。”黛西也勸道。“你擦上那香水,真的只有伯爵一個人會受它誘惑?我們又沒法證明這點。”

  莉蓮看看伊薇,後者正微微笑著。“我應該用嗎?”她問,而伊薇點點頭。“很好。”莉蓮說。“要是可以折磨伯爵,那我不願意錯失任何機會。”她從騎裝裙子的口袋裏取出瓶子。“你們還要不要再試一下?”

  安娜貝爾看起來嚇壞了。“不。把那東西拿開,離我遠遠的。”

  另外兩個姑娘則伸出手。莉蓮咧嘴笑笑,把它遞給黛西,後者滴了不少抹在手腕和耳後。“給。”黛西最後滿意地說。“我比昨晚多用了一倍,如果我的真愛在一英里半徑之內,他會追著我跑的。”

  伊薇接過瓶子,擦了些香水在喉嚨處。“就算它還是沒…沒有用,”她評論說。“但還是非常好聞。”



   收回小瓶,莉蓮從桌邊站起來,撫平巧克力色騎裝寬大的裙擺,長長的褶邊以紐扣固定住,使得走路時不至於拖到地上。不過到了馬背上,裙邊就會被放下來,在 馬身旁飄逸地擺動並雅觀地完全遮住她的腿。她的頭髮在頸後盤成優美的髮辮,戴著一頂羽毛裝飾的小帽。“現在騎手們該去馬廄那邊集合了。”她揚眉問道。“你 們都不去嗎?”

  安娜貝爾給她一個不言自明的眼神。“經過昨晚,我是不會去了。”

  “我騎得不好。”伊薇抱歉地說。

  “我和莉蓮都騎得不好。”黛西說,丟給姐姐警告的眼風。

  “不,我騎得很好。”莉蓮抗議說。“你很清楚我騎得和男人一樣好!”

   “在你像一個男人騎馬的時候。”黛西反駁。看到安娜貝爾和伊薇迷惑的樣子,她解釋說:“在紐約的時候,莉蓮和我基本都是跨騎的。那樣安全得多,真的,也 舒服得多。只要我們是在自己的莊園裏,並且在裙子下穿紮著腳踝的馬褲,我們父母是不會介意的。不過就我所知,她從沒在用側鞍的時候去跳過障礙。平衡感是完 全不一樣的,而且會用到的肌肉也不同,況且石字園的這次障礙賽——”

  “安靜,黛西。”莉蓮咕噥。

  “——難度非常大,我相當確定——”

  “閉嘴。”莉蓮激烈地低語。

  “——我姐姐會摔斷她的脖子。”黛西終於說完,回瞪著莉蓮。

  安娜貝爾被這信息搞得憂慮不已。“莉蓮,親愛的——”

  “我一定要去,”莉蓮斷然說。“而且我不想遲到。”

  “我很清楚韋斯特克裏夫伯爵的障礙賽並不適合一個新手。”

  “我不是新手。”莉蓮磨著牙說。



  “這次有些障礙很不好通過,頂部都有很硬的柵欄。在建成後不久,西蒙——亨特先生——帶我去騎過,他一直指導我該怎麼通過各種障礙,但就算是這樣,它還是非常難。如果你的騎術並不算精通,你就會干擾到馬兒頭頸的自由活動,那——”

  “我會沒事的。”莉蓮沈著地打斷她。“天啊,安娜貝爾,我從不知道你這麼像只唧唧呱呱的母鵝。”

  已習慣了莉蓮的毒舌,安娜貝爾毫不為意地打量著她挑釁的臉。“有必要讓你自己涉險嗎?“

  “你應該知道我從不向挑戰認輸的。”

  “這是令人欽佩的特質,親愛的。”安娜貝爾圓滑地回答。“如果你不把它用在這麼毫無意義的方面。”

  這差不多是她們最接近爭吵的談話了。“你看,”莉蓮不耐地說。“如果我摔下來了,你就結結實實地數落我一頓,我一定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但今天沒人能阻止我去騎馬……所以現在唯一毫無意義的方面就是你的喋喋不休。”

  她轉身大步走開,身後傳來安娜貝爾被激怒的叫聲,還有黛西模糊但認命的嘀咕。“……畢竟,跌也是跌斷她自己的脖子……”

  莉蓮離去後,黛西朝安娜貝爾歉然地皺皺鼻子。“我很抱歉。她是有口無心,你知道她是怎樣的。”

  “這並不需要你來道歉。”安娜貝爾冷漠地說。“莉蓮才是應該說對不起的人……雖然我估計在她求和之前我的意見會被撂在一邊。”



  黛西聳聳肩。“也該讓我姐姐承擔她鹵莽行事的後果了。但我喜愛她的一項特質就是只要她知道自己犯了錯,她就會坦率承認,甚至還能自嘲。”

   安娜貝爾沒有笑。“我也喜歡她,黛西。正因為如此,我才不願讓她盲目地踏進危險——或者這次應該說,直接騎進危險中去。很顯然她根本就不明白這個障礙賽 有多危險。韋斯特克裏夫對騎術非常有經驗,因此他修建的這些障礙是為他那樣技術的人量身打造的。就連我丈夫——他也是個厲害的騎手——都說那極具挑戰性。 而莉蓮還打算用她一點也不習慣的側鞍去嘗試——”她緊聚眉心。“我承受不了她會掉下來摔傷或死掉的想法。”

  這時伊薇輕輕地說道:“亨特先…先生來了,他站在法式門那邊。”

   她們朝安娜貝爾高大黝黑、穿著騎裝的丈夫望去,後者剛一踏進露臺,另外三名男士就迎了上去。他們站在一起,正為亨特說的俏皮話而大笑——毫無疑問是些葷 段子。亨特是男人中的男人,在石字園常常來往的人中很受歡迎,他嘴角上揚,嘲弄地微笑著掃視過坐在室外桌子邊成群的客人,僕人們端著大盤的食物和一罐罐的 鮮榨果汁穿梭於其間。當他看見安娜貝爾時,玩世不恭的笑容變得溫柔而深情,不禁讓黛西覺得有些羡慕。似乎有些什麼在這一對愛人間傳遞,仿佛是某種不可名 狀、不可切斷卻十分強烈的牽系。

  “恕我告退了。”安娜貝爾站起來低聲說道。西蒙待她走到身邊,便執起她的手在掌心印下輕吻。他向她俯低頭,凝視著她仰起的面頰,在聽她說著什麼。



  “你想她是不是在告訴他關於莉蓮的事?”黛西問伊薇。

  “我希望如此。”

  “哦,那他必須小心處理這件事,”黛西呻吟著說。“只要有一點質問的語氣,莉蓮就會變得跟騾子一樣執拗。”

  “我覺得亨特先生一定會非常慎重的。他在商場上是出了名的談判高手,不是嗎?”

  “沒錯。”黛西回答道,覺得多少安慰了一些。“他對付安娜貝爾就很在行,說起來她的脾氣也跟急躁呢。”她們聊著,黛西不覺注意到只要她和伊薇單獨在一起,就會出現的奇怪現象……伊薇好像很放鬆,她的口吃幾乎一點也沒了。

  伊薇靠向前,手肘撐在桌上,低頭淺啜著茶水的樣子流露出尚不自覺的優雅。“你想他們會有什麼進展?我是說莉蓮和韋斯特克裏夫伯爵。”

  黛西惆悵地微笑,為姐姐感到心痛。“我認為昨天的事把我姐姐給嚇到了,因為她發現自己有可能會迷上伯爵。而她對這種恐慌一向反應不佳——通常都會變得很冒火並且做出一些衝動的行為。可能這就是她決定今天在馬背上自殺的原因。”

  “但為什麼那會嚇到她呢?”伊薇的臉上漫過不解。“我到覺得能吸引像伯爵一樣的男士,應該會讓莉蓮高興才對。”

  “如果知道是因為他們彼此長期看不順眼才導致這樣的結果,她是不會高興的。況且莉蓮也不願意被一個強勢如韋斯特克裏夫的男人壓制。”黛西重重地歎氣。“我可不想像她那樣。”



  伊薇勉強同意地點頭。“我…我猜要伯爵容忍莉蓮活潑衝動的個性也會很困難。”

  “正是。”黛西帶著滑稽的微笑說。“伊薇親愛的……我老關注這些事也很無趣,不過剛才那段時間裏,你的口吃好像消失了。”

   紅發的女孩掩嘴藏起羞澀的笑容,從扇子般的褐色睫毛後看著黛西。“我只要遠離我的家……遠離我的家人,就會好得多。只要我記得說慢一點,並且考慮清楚我 想要說什麼,就很有幫助。但是我很累的時候,還有必須跟陌…陌生人交談的時候,就會說得糟糕。沒有什麼能比參加舞會面對一屋子我不認識的人更可怕了。”

  “親愛的,”黛西溫柔地說。“等你下次面對一屋子陌生人的時候……你可以告訴自己其中一些人只是等著被發現的朋友。”







   在這個空氣新鮮而略有薄霧的早晨,騎手們聚集在馬廄前。除了莉蓮之外大約還有十五名紳士和兩名女士。先生們都穿著黑色外套,深淺不一的黃褐色馬褲以及長 統靴;女士們則穿著緊貼腰身,裝飾著穗帶的騎裝,下麵是寬大而不對稱的裙擺,長拖的裙邊翻上來用紐扣固定在腰間。僕人和馬童在人群中走動,牽出馬兒並幫騎 手們登上上鞍用的墊木。一些客人選擇用自己帶來的馬匹,其餘的則使用馬斯登家馬廄出產的那些知名的賽馬。儘管莉蓮已來過一次馬廄,但仍對這些漂亮的純種馬 匹新奇萬分,它們都受到了精心的照顧,這會兒正被牽出來等候客人。

  莉蓮站在一塊墊木旁邊,她是溫斯丹利先生那一隊的。溫先生是一位有著褐色頭 發的年輕人,相貌英俊卻有個軟弱的下巴;隊裏還有另外兩位紳士,休爵士和貝茲萊爵士,他們在等著上馬的時候親切地聊著天。對這交談沒多少興趣,莉蓮漫無目 的地四處打量,忽然她看見韋斯特克裏夫穿過馬廄圍場大步走過來。他的外套雖然剪裁講究,卻因經常穿著而有些陳舊,長統靴的皮革也被磨損得如同牛油一樣松 軟。

  不願想起的記憶猛烈地搖撼著她的心,耳根燒紅,她突然記起他絲滑而沙啞的呢喃……讓我吻遍你的全身……咀嚼著自己內心的動盪,她注視韋斯 特克裏夫走到一匹馬跟前……莉蓮曾經見過那馬,它名叫布魯托,任何有關馬匹的談話中都會提及它。全英格蘭再沒有馬兒能得到比布魯托更廣泛的來自獵人們的贊 譽了,這匹雄健的深色棗紅馬聰明而技藝精湛,它的肚圍很長,肩部瘦削有力,這讓它能以非凡的嫺熟輕易越過障礙。在地面上,布魯托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而在 空中,它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的飛翔。(布魯托:85-42B.C.羅馬政治家暗殺愷撒者之一)



  “他們說有了布魯托,韋斯特克裏夫就不再需要第二匹馬了。”一位客人評價說。

  莉蓮登上墊木,好奇地看著說話者。“什麼意思?”

  栗色頭髮的男士懷疑地微笑,仿佛這應該是人人皆知的事實。“在狩獵日裏,”他解釋說。“一個人通常早上騎第一匹馬,然後在下午換騎第二匹,免得馬兒體力不支。但像是布魯托,它有兩匹馬的體力和耐力。”

  “就像它主人一樣。”另外一人附注說,然後他們都吃吃笑開來。

  環視四周,莉蓮看見韋斯特克裏夫正忙於和西蒙•亨特交談,後者沉靜地說了些什麼使得伯爵微微皺眉。站在主人身邊,布魯托變換著步子,以一種粗魯的熱愛用鼻頭頂著伯爵,等韋斯特克裏夫伸手拍撫它,便安靜了下來。

   當一個昨天和她一起玩棒球的馬童牽著一匹健壯的灰馬來到墊木跟前時,莉蓮分了心。她踏上墊木最高一級,男孩心照不宣地衝她霎霎眼。莉蓮也眨眨眼,等著男 孩檢查肚帶是否綁緊,那討厭的側鞍是否平穩地捆牢。滿意地評估過馬兒,她判斷灰馬結實且訓練有加,有著毫無瑕疵的體型和一副活潑的聰明相。它不超過十三掌 高……是絕對適合女士騎的馬。

  “它叫什麼名字?”莉蓮問。聽到她的聲音,馬兒的一隻耳朵朝她轉過來。



  “星光,小姐。你和它會做得很好的——它是馬廄裏最聽話的馬了,僅次於布魯托。”

  莉蓮輕拍馬兒光滑的脖頸。“你看上去像一位紳士,星光。希望我騎著你的樂趣能抵消那又舊又蠢的側鞍所帶來的煩惱。”

  灰馬轉頭看著她,顯得令人安心的平靜。

  “伯爵大人告訴我說,如果你要來騎馬,小姐,就給你騎星光。”馬童說,似乎對韋斯特克裏夫屈尊為她挑選馬匹印象深刻。

   “他真親切。”莉蓮嘀咕,腳滑進馬鐙輕巧地翻身上了三環側鞍。她試著坐直,將大部分重量放在右腿和右髖上,右腳穿進前鞍環並用腳趾向下勾住,左腳則自然 地掛在馬鐙上。這樣真是不舒服極了,而且莉蓮也知道不用多久她的腿會因為不習慣的姿勢而疼痛。保持這個坐姿,她握住韁繩傾身向前再次拍拍星光,覺得一陣愉 快的顫抖。她熱愛騎馬,而這馬兒比她家馬廄裏的任何一匹都要優秀。

  “呃……小姐……”男孩低聲說,靦腆地指指她還沒放下的裙擺。莉蓮現在端坐在馬上,卻露出一截漂亮的左腿。

  “謝謝。”她說,解開腰側那顆巨大的紐扣,讓裙擺垂下蓋住了腿。滿意於一切都準備妥當,她輕輕促馬離開了上鞍墊木,星光的反應很迅速,能夠敏感地察覺來自她腳跟最細微的變化。



   加入朝森林進發的一群騎手,莉蓮想到即將要舉行的障礙賽就一陣激動。她聽說總共有十二道障礙,巧妙地安排在穿越森林和曠野的比賽路線上。這是個挑戰,但 她覺得自己一定能勝任。就算騎的是側鞍,她也坐得很穩,腿腳妥帖地勾著鞍環,平衡良好。而星光是一匹出眾的訓練有素的馬兒,既生氣勃勃又服從命令,她很容 易就讓它由小跑轉為流暢的奔馳。

  莉蓮靠近賽道的起點,看見了第一個障礙,一個大約有兩尺高六尺寬的三角形柵欄。“這對我們沒有問題,對不對, 星光?”她對馬兒咕噥,他們慢慢朝等著的那群騎手踱過去。還沒走到跟前,就發覺有一名騎手從後面跟上,來到了她的旁邊。是韋斯特克裏夫,騎著布魯托,悠閒 輕鬆的姿態讓她胳膊和頸背的寒毛直豎,而她只要看見令人嘆服的完美騎技時都會這樣。她不得不承認,伯爵騎馬的樣子非常瀟灑。

  韋斯特克裏夫並沒有像其他紳士那樣戴著手套。憶起他粗糙的手指溫柔地滑過她的肌膚,莉蓮困難地吞咽,轉開凝視他握著韁繩的手的視線。小心地瞥他一眼,他的表情透露出他正為某些事不高興……眉心皺成一團,下巴也緊繃成冷硬的線條。

  莉蓮綻開天真的笑容。“早安,爵爺。”



  “早安。”他平靜地回答,似乎在謹慎地斟酌即將出口的詞句。“你騎得很舒適嗎?”

  “是的,星光真是棒極了。看來我得謝謝你替我挑了它。”

  韋斯特克裏夫的嘴角些微地扭曲,似乎這個結論沒有任何意義。“鮑曼小姐……我的重點是你根本不擅長騎側鞍。”

  她的微笑攸地逝去,嘴唇立刻變得僵硬。回想起稍早時西蒙•亨特曾和韋斯特克裏夫交談過一會兒,必定是安娜貝爾採取了行動,想到這裏莉蓮就感到一陣惱怒的刺痛。去她的多管閒事,她陰沈地想。“我能對付,”她簡潔地說。“別想太多。”

  “我恐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客人危及自身的安全。”

  莉蓮緊盯著自己戴著手套的手指拉緊韁繩。“韋斯特克裏夫,我能騎得和這裏的任何人一樣好。還有不管你聽了些什麼,我也並不是完全不熟悉側鞍。所以如果你別管我——”

  “如果早點知道這件事,我就會抽出時間帶你過一圈賽道,看看你的水平到底如何。不過,照現在這樣,似乎太遲了。”

  她聽出他話裏的意思,而強硬的語氣和權威的態度都深深激怒了她。“你是告訴我今天不能騎馬了?”



  韋斯特克裏夫沉穩地看著她。“只是不參加障礙賽,我很歡迎你在莊園的其他地方騎行。如果你願意,我在這個星期內會測評一下你的技術,這樣你或許可以參加下次的比賽。但今天,我是不會允許的。”

  很少有人這樣指使她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莉蓮強咽回被冒犯的不快,她努力以強自克制的冷靜說道:“我很感激你這麼關心我的福利,爵爺。但我到願意提出一個折中的建議,你先看著我越過兩到三個障礙,只要我做得不夠好,我就會服從你的決定。”

  “在安全方面我不會妥協的。”韋斯特克裏夫回答。“你現在就得服從我的決定,鮑曼小姐。”

  他真不公平,禁止她做某些事只是為了向她展示權威。竭力控制住她的狂怒,莉蓮覺得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不過內心無休止的委屈和氣惱終於讓她沒能管住自己的脾氣。

  “我能越過障礙。”她厲聲說。“我會證明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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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等韋斯 特克裏夫回過神,莉蓮在鞍上沉腰,腳跟一夾星光的身側,重量的改變讓它朝前跳去。馬兒反應迅速,立刻大步跑起來。儘管大腿緊勾住側鞍的前環,莉蓮還是覺得 這個姿勢很不牢靠,她的身體搖搖晃晃,腳卻卡在鞍環裏動彈不得,她為時已晚的發現這個所謂的“緊座”未免緊得過頭了。她不洩氣地調整髖部的姿勢,此時星光 已逼近第一道障礙。她感覺到它前肢躍起以及後肢和臀部蹬地所帶來的強勁的力量,一瞬間已如飛般越過那三角形柵欄,刹那間一陣刺激興奮衝刷過全身。雖然著地 時她必須盡力在鞍上穩住,右腿因承受住絕大部分衝力而感到極不舒服且強烈的拉扯,但不管怎麼說,她做到了,而且很成功。

  讓馬兒兜著圈,莉蓮勝 利地微笑,察覺到那群騎手們驚訝的注視,毫無疑問他們都在疑惑是什麼促使她做了這衝動的一跳。正在這時,雷鳴般的蹄聲響起,一道模糊的黑影閃過身旁,她嚇 了一大跳;正困惑間,她還根本沒來得及抗拒或保護自己,一股野蠻的力量就將她從鞍上擄起扔到一個堅硬的東西上,那是韋斯特克裏夫結實的大腿。無助地在其上 掙扎,她被帶到獨院的圍場。他勒住馬,跳下來,再將她拖下馬兒。莉蓮的肩膀被撞到瘀傷,而韋斯特克裏夫鐵青的臉只離她不到一寸。





  “你是想用這麼愚蠢的行為來使我信服嗎?”他咆哮著,抓住她一陣搖晃。“騎我的馬是我提供給客人們的一項特權——一項你已經失去了的特權。從現在開始,不要妄想再靠近馬廄一英尺,否則我會親自把你踢出莊園。”

   蒼白著臉,莉蓮的狂怒不下於他,她低沉地顫聲說道:“拿開你的手,你這狗娘養的!”然後滿意地看著他被這粗鄙的話語激得眯起了眼睛。他控制得很費力,呼 吸加深,胸膛充滿侵略性的起伏,好像極度渴望對她做出暴力行為。鎖住她挑釁的目光,兩人之間交換著燙人的電流,莉蓮抑制不住那盲目的衝動,想要去毆打他, 傷害他,把他擊倒在地,和他痛快地大吵一架,沒有哪個男人能讓她如此憤怒。他們彼此怒視著站在那裏,劍拔弩張地對峙,灼熱的怒氣讓兩人都臉色漲紅,呼吸急 促;誰也沒意識到不遠處還有一幫啞然失聲的旁觀者——他們太專注於對抗了。

  一個柔滑的男聲打破了死寂般的沈默,技巧地劃斷緊繃的張力。“韋斯特克裏夫……你沒告訴我你會提供餘興節目,否則我會早點到場的。”

  “別搗亂,聖文森特。”韋斯特克裏夫怒衝衝地說。



  “哦,我可不敢奢望。我只是想恭維你掌控事件得宜,非常老練。還很溫和,甚至。”

  這淡淡的諷刺讓伯爵粗暴地放開了莉蓮,她踉蹌地後退一步,立即被一雙敏捷的手掌扶住腰讓她站穩。茫然的目光地向上,她看見塞巴斯第安——聖文森特子爵,聲名狼藉的浪蕩子——俊秀的面容。

   漸強的陽光驅散了薄霧,照在聖文森特濃密的金髮上,宛如閃耀的淺色琥珀。莉蓮曾在許多場合隔著一段距離見過他,但他們從未被引見過,而且在任何一場他碰 巧參加的舞會上,聖文森特總是避免與壁花們打照面;之前遠望的時候,就知道他有著出眾的外表,現在近看,更是驚人的美貌。他的容貌線條強硬而優雅,微微閃 光的肌膚就像擦拭了好幾個小時的青銅。與莉蓮的猜想相反,聖文森特看上去雖然邪氣卻並不像終日沉迷於酒色的人,他的微笑圓熟地化去她的怒氣,並巧妙地阻止 她試探性的回應。這樣厲害得如魔咒般的魅力應該被禁止才對。

  把視線轉到韋斯特克裏夫固執的臉上,聖文森特揚起一邊眉毛輕聲問:“我可以把犯人護送回主屋嗎,爵爺?”

  伯爵點點頭。“別讓我再看見她,”他咕噥著說。“免得我說出以後會後悔的話。”



  “那你到是說說看啊。”莉蓮咬著牙說。

  韋斯特克裏夫表情猙獰地朝她走近一步。

  聖文森特連忙把莉蓮推到身後。“韋斯特克裏夫,客人們還在等。雖然我肯定他們很樂意繼續欣賞這出迷人的活劇,不過這樣會讓馬兒們不得安寧。”

  伯爵像是在內心裏短暫但野蠻地掙扎了一番,不過終於控制住,表情趨於平靜。他向主屋方向偏偏頭,無聲地命令聖文森特將莉蓮帶離。

  “可否讓她騎我的馬?”聖文森特客氣地詢問。

  “不。”伯爵無情地回答。“她可以該死的好好走回去。”

   聖文森特立刻叫來一名馬夫上前接管過他和莉蓮的兩匹馬,然後朝氣得冒煙的莉蓮伸出一隻胳膊,晶亮的藍眼俯看著她。“牢房在等著你。”他告知。“而我打算 親自用拇指夾來對付你。”

  “我到寧願在隨便哪一天來拷問他的company。”莉蓮說,把長長的裙邊收攏來重新扣好以便步行。

  他們走開了,不過聽到韋斯特克裏夫的說話傳來,莉蓮的背部還是僵直無比。“你們可以在回去的路上順便訪問一下冰窖。她需要冷靜。”







  竭力讓外表看來若無其事,可馬克斯盯著莉蓮•鮑曼背影的視線仍可以把她的騎裝燒出個窟窿。本來任何狀況下他都能冷靜地置身事外並客觀地評估,但是在過去的幾分鐘裏,他的每一絲自製都被擊得粉碎。

   當莉蓮騎馬去挑戰那障礙時,馬克斯看出在一瞬間她偏離了重心,而這在側鞍上是足以致命的錯誤。她要摔下來了!這想法讓他一陣慌亂,在那樣的速度下,她會 跌斷脖子和脊椎,而他除了眼睜睜看著之外什麼也不能做。他被這恐懼弄得渾身冰涼,幾欲作嘔,等那小白癡勉強安全著地,滿腔的懼怕則立刻化為白熱的憤怒。未 經考慮他就衝過去擄走了她,但當他們都下馬之後,他抓住她纖細的肩膀時,忽然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在強烈的釋然中緊緊抱住她,親吻她,然後再親手把她撕成碎 片。

  事實就是,她的安全對他而言意味著太多……而且全都是他不願往下細想的。

  板著臉,馬克斯走向牽著布魯托的馬夫,從他手裏接過韁繩。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他只隱約聽到西蒙•亨特正輕聲建議客人們自行進行障礙賽,不必再等伯爵來引導了。

  西蒙•亨特不露聲色地騎馬靠近他。“你還打算騎嗎?”他平靜地問。



  作為回答,馬克斯翻身上鞍,腳跟輕輕敲一下布魯托身側讓它前進。“真受不了那個女人。”他抱怨說,而他的眼神挑得亨特反唇相譏。

  “你是說激她去跳障礙?”亨特問。

  “我命令她做的事跟這個正好相反。剛才你肯定聽到我說了。”

   “是,我和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亨特冷淡地說。“我是指你的方式,韋斯特克裏夫。很明顯像鮑曼小姐那樣的女士只能接受比較溫和的勸說,而非直接的命 令。況且我在談判桌上見過你,可能除了肖恩以外沒有任何人能和你的說服力匹敵。只要你願意,不出一分鐘你就可以誘哄奉承得她照你說的做;不過你卻極盡威脅 恐嚇之能事,好來證明你才是老爺。”

  “在這之前,我可從沒注意到你還有誇大其辭的本事。”馬克斯咕噥。



  “而更妙的是,”亨特平板地繼續。“你接著又把她扔進了聖文森特呵護備至的懷裏。天知道,說不定還沒到主屋她就已經被吃乾抹淨了。”

  馬克斯赫然轉頭看他,突如其來的憂慮衝破了積鬱的憤怒。“他不會的。”

  “為什麼?”

  “她不是他喜歡的那型。”

  亨特輕柔地笑了。“難道聖文森特喜歡的只有一種型?我還從未發現他追求過的目標中有任何類似的,除了她們都是女人。黑髮、金髮、豐滿的、苗條的……對這些韻事他是出了名的不挑剔。”

  該死的統統下地獄。馬克斯不出聲地詛咒著。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嫉妒噬咬的痛苦。







  莉蓮讓自己全神貫注地往前走,儘管最想做的還是回去韋斯特克裏夫那兒,給他一頓沒頭沒腦的攻擊。“那個傲慢的、自負的蠢貨——”

  “輕鬆點吧。”她聽見聖文森特輕聲說。“韋斯特克裏夫正在氣頭上——雖然我並不在乎為了你的榮譽和他交手。我隨時都能用劍打敗他,不過比拳就不行了。”

  “為什麼?”莉蓮低語道。“你的胳膊比他要長啊。”

  “他有我遇過的最厲害的右鉤拳。而且我還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試圖掩護我的臉——這讓我經常露出破綻而被打到肚子。”

  這語義後隱藏的毫不害臊的自大勾得莉蓮勉強笑起來。怒火漸漸消散,她也認同如果有如他一般俊俏的臉蛋,很少人會責怪他在戰鬥中居然要保護它。“你經常和伯爵對戰嗎?”她問。

  “我們還是學校裏的小男生時,就已不是很頻繁了。不過韋斯特克裏夫做每件事總是過分地追求完美——我不得不偶爾向他挑戰,只是為了確保他的虛榮心沒有過分的膨脹。這邊走……我們從花園中穿過,走一條風景更優美的路線好嗎?”

  莉蓮猶豫了一下,回想起曾聽過的關於他的無數故事。“我不確定那樣做是不是明智。”



  聖文森特微笑。“如果我以我的榮譽來保證決不向你示好呢?”

  考慮了一下,莉蓮點點頭。“如果是那樣的話,好吧。”

  聖文森特領著她穿過一個小小的闊葉樹林,走上一條蔭蔽在古老紫杉樹下的沙礫小路。“也許我應該告訴你,”他漫不經心地說道。“自從我的榮譽感徹底墮落以後,我許下的承諾就沒什麼價值了。”

  “那我也應該告訴你,我的右鉤拳厲害過韋斯特克裏夫十倍。”

  聖文森特咧嘴大笑。“告訴我,蜜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和伯爵交惡?”

   被不經意的親昵稱呼嚇到,莉蓮考慮著要不要斥責他的無禮,但最後還是決定放過。畢竟他體貼地放棄了自己的晨騎來護送她回主屋。“我恐怕這是第一眼就看不 上的問題,”她回答說。“我認為韋斯特克裏夫是個剛愎自用的匹夫,而他則覺得我是個壞心眼的丫頭片子。”她聳聳肩。“或者我們都是對的。”

  “我到認為你們誰也不對。”聖文森特喃喃地說。

  “恩,其實……我是有幾分孩子氣。”莉蓮承認。

  他的嘴唇抽搐,幾乎不能壓制住笑意。“是嗎?”



  她點頭。“我喜歡我行我素,如果不能如願就會變得乖戾無常。事實上,經常有人說我暴躁的脾氣和我祖母很像,她是一名碼頭洗衣婦。”

  聖文森特似乎被這敍述逗得很樂。“你和你祖母親近嗎?”

  “喔,她是個妙不可言的老甜心。滿嘴髒話,精力旺盛,而且她經常說一些能讓你笑到胃痛的事。呃……不好意思……我猜我不應該在一位紳士面前提到‘胃’這個字眼。”

  “我被嚇到了。”聖文森特嚴肅地說。“不過我會緩過來的。”朝四周看看,好像要確定不會被誰聽去,他偷偷地耳語說:“我不是一名真正的紳士,你知道。”

  “你是位子爵,不是嗎?”

  “紳士不會這麼無拘無束。你並不太瞭解貴族,對吧?”

  “相信比起我想要知道的,我已經瞭解得太多了。”

  聖文森特好奇地笑著。“據我所知,你一定要和我們之中的一個結婚。是我弄錯了,還是你和你妹妹這一對美元公主,不打算把目光從殖民地的人轉到有封地頭銜的丈夫上來?”



  “殖民地?”莉蓮責備地笑著重複。“可能你沒有聽說,爵爺,獨立革命是我們贏了。”

  “啊,我一定是忘記看那天的報紙了。不過關於我的問題……?”

  “不是。”莉蓮說道,有一點臉紅。“父母帶我們來這裏是要找丈夫,他們想為家族注入藍色血統。”

  “那是你想要的嗎?”

  “現在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吸點藍色的血。”她咕噥著,想到韋斯特克裏夫。

  “多殘酷的人啊。”聖文森特大笑起來。“如果韋斯特克裏夫再次妨礙到你,我會同情他的。事實上,我想我應該警告他……”他的聲音淡去,看到她突然顯得痛苦的臉,並聽到了尖銳的抽氣聲。

  “怎麼了?”聖文森特問,立即帶她坐到路旁。“腿抽筋嗎?”

  “對……”莉蓮顫抖著緊抓住腿,疼得臉蒼白而扭曲。“哦,上帝,好痛啊!”

  他傾身向她,關心地皺眉,冷靜的聲音中隱含著堅持。“鮑曼小姐……你有沒有可能暫時忽略聽來的關於我名聲的每件事?只是讓我來幫助你?”

  斜睨著他,莉蓮看出他確實只是想減輕她的痛苦,於是點點頭。



  “乖女孩。”他輕聲說,把她調整為半坐的姿勢。他馬上開始說話好轉移她的注意力,同時以專業的手勢輕柔地把手伸到裙子底下。“一會兒就好了。我希望剛好沒人會看到——這看起來太罪過了。他們要能接受只是腿抽筋的說辭就太奇怪——”

  “我不管那麼多了。”她氣喘吁吁地說。“只要別讓它再疼就對了。”

  她感覺到聖文森特的手輕輕在腿上滑動,在尋找抽搐打結的肌肉時,他皮膚的溫熱穿透了燈籠褲薄薄的衣料。“找到了。屏住呼吸,親愛的。”莉蓮聽從,感到他的手掌有力地摩擦著,突然腿上灼熱的疼痛讓她差點叫出聲,接著痛苦馬上減輕,她覺得一陣虛弱無力。

  靠著他的手臂放鬆下來,莉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謝謝。我現在好多了。”

  一抹淺淺的微笑浮現於嘴角,他靈巧地把裙子蓋回她的腿。“不客氣。”

  “我以前從沒這樣過。”她嘟囔著說,謹慎地扭扭腳。



  “顯然這是你用了側鞍的後遺症。你必定是把肌肉繃得太緊了。”

  “對,沒錯。”她不得不承認,紅暈染上桃腮。“我不常用側鞍來騎馬——我只跨騎過。”

  他的微笑慢慢擴大。“真有趣。”他低聲說。“毫無疑問,我對美國女孩的經驗實在太有限了。我從不知道你有這麼多討人喜歡的特質。”

  “我這樣的特質要比你以為的還多。”她害羞地說,而他則哈哈笑起來。

  “雖然我很愛坐在這裏和你聊天,甜心,不過我最好還是送你回屋子,只要你現在能站起來。花太多時間和我獨處對你沒有好處。”他敏捷地起身,把手伸給她。

  “現在這樣,對我好像已經有相當多好處了。”莉蓮回答,讓他把她拉起來。

  聖文森特讓她挽著他的胳膊,看她試著動動腳。“沒問題吧?”

  “沒有。謝謝你。”莉蓮說。“你非常仁慈,爵爺。”

  他盯著她,淺藍色的眼睛古怪地閃爍。“我不仁慈,親愛的。我只有在打算利用人的時候才會對他們好。”

  莉蓮回他以輕鬆的笑容,挑釁地問道:“那我豈不是陷入危險中了,爵爺?”

  儘管他的表情仍然一派輕鬆幽默,但眼裏卻有著令人不安的深意。“我恐怕是。”

  “唔。”莉蓮研究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回想起碰觸她的所有動作,剛才他並沒有利用她的無助。“你這樣毫不掩飾你的邪惡念頭,到讓我真的有些擔心了。”

  他不說話,只回以高深莫測的微笑。







   和聖文森特分手之後,莉蓮爬上通往露臺的臺階,一陣陣笑聲和女性興奮的談話聲回蕩在石板露臺上。十來個年輕小姐圍著一張桌子,正在玩一些遊戲之類的。她 們彎腰對著一排玻璃杯,裏面裝滿了各種不同的液體,其中一個被蒙住眼正小心地把手指伸到一個玻璃杯中。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讓她們全都又是尖叫又是傻笑 的;附近坐著一群中年貴婦,都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們。

  莉蓮看見妹妹也在人群中,便慢慢踱過去。“在幹嗎?”她問。

  黛西吃驚地轉過身來。“莉蓮,”她說,伸手環住她的腰。“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親愛的?你在障礙賽上遇到困難了嗎?”

  莉蓮把她拉到一邊,遊戲繼續進行。“可以這麼說。”她諷刺地說道,接著便把早上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黛西的黑眼驚恐地瞪圓。“天啊。”她低語道。“我不能想像韋斯特克裏夫伯爵會這麼驚慌失措……而至於你……你在想什麼,居然讓聖文森特子爵做那種事?”

  “我那時痛死了。”莉蓮自衛地說。“我什麼都不能想,甚至也不能動。只要你試過肌肉抽筋,你就知道那到底有多痛了。”

  “我寧肯腳斷掉也不要像聖文森特那樣的人來碰。”黛西用氣聲說。停了一會來考慮考慮,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什麼感覺?”



  莉蓮被笑意窒息了一下。“我怎麼知道?我的腿一不疼,他就把手拿開了。”

  “討厭。”黛西輕輕蹙眉。“你想他會告訴別人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不會。他看上去很紳士,如果拋開他在其他方面的名聲的話。”莉蓮接著說下去,怒容開始漫上額頭。“比起韋斯特克裏夫今天的表現,他要紳士得多了。”

  “唔。他是怎麼知道你不會騎側鞍的?”

  莉蓮平靜地回應。“別裝傻,黛西——顯然就是安娜貝爾告訴她丈夫,然後他又告訴了韋斯特克裏夫。”

  “我希望你不會對安娜貝爾抓著這個不放。她絕對不是故意讓事情變成這樣的。”

  “她應該閉上她的嘴才對。”莉蓮暴躁地說。

  “她怕你騎著側鞍跳過障礙時會摔下來。我們都怕。”

  “哈。我沒有!”

  “多半你都會的。”

  莉蓮躊躇了,怒容漸漸散去,驕傲迫使她不得不承認。“如果我繼續騎下去,最終是會摔下馬。”

  “那你不會對安娜貝爾發脾氣吧?”

  “當然不會。”莉蓮說。“為了韋斯特克裏夫的粗暴舉止去責備她,這不公平。”



   黛西放心了,便把她拉回到人群圍繞的桌邊。“來吧,親愛的,你一定要來玩玩這個。這很蠢,不過到是非常好玩。”那些女孩們全都未婚,年齡都在十來歲到二 十五歲之間,她們讓出地方給姐妹倆。黛西解釋了一下遊戲規則;這時伊薇正被蒙住雙眼,而其他女孩則變換著她面前四個杯子的位置。“如你所見,”黛西說。“ 一個杯子裝著肥皂水,一個是清水,還有一個是洗衣服用的藍漿,最後一個就是空的。這些杯子能預言你會和什麼樣的男人結婚。”

  她們看著伊薇小心地摸著杯子,然後用指頭蘸了些肥皂水。伊薇等眼罩拿開以後,看見這個結果不禁又懊惱又委屈,而其他女孩則爆發出一陣咯咯笑聲。

  “肥皂水的意思就是她會和一個窮人結婚。”黛西解釋說。

  擦乾淨手指,伊薇溫厚地大聲說:“我覺…覺得只要我能結…結婚就是好事情。”

  輪到下一位女孩,帶著期待的笑容,她被蒙住雙眼,杯子又重新排列過。她摸索著器皿,差點弄翻一個,最後把手伸到了藍漿中。等看到結果,她顯得非常開心。“這是說她會嫁給一個著名的作家。”黛西告訴莉蓮。“下一個你去試試!”



  莉蓮給她一個富於表情的眼神。“你不是真的相信這個吧,是不是?”

  “哦,別那麼冷嘲熱諷的——只是玩一下嘛。”黛西拿過眼罩,踮起腳尖將它牢牢綁在莉蓮頭上。

  看不見路,莉蓮被領上前去。周圍的女孩子們鼓勵地叫起來,她露齒一笑;接著一陣玻璃碰撞的聲音,杯子在她面前排列好,她的手半舉在空中。“如果我選到空杯,是什麼意思?”她問。

  伊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就是說你會變成老…老處女!”她說,大家都笑起來。

  “不能拿起杯子來測試它的重量,”有人咯咯笑著警告說。“你不能避開空杯子,如果這是註定了的話!”

  “這會兒我到想要空杯。”莉蓮回答說,引來另一串笑聲。

  撫摩著玻璃杯光滑的表面,她的手指滑過杯子邊緣然後伸進了冰涼的液體中。一陣鼓掌和歡呼聲,於是她問道:“我也是和作家結婚?”

  “不,你選了清水。”黛西說。“一個富有、英俊的丈夫要來追求你了,親愛的!”



  “哦,多令人安慰啊。”莉蓮輕率地說,拉低眼罩從邊上望過去。“現在是不是輪到你了?”

  她妹妹搖搖頭。“我是第一個試的。我打翻了兩次杯子,弄得桌子一片狼籍。”

  “那意味著什麼?你永遠都不用結婚?”

  “那意味著我很笨拙。”黛西高高興興地回答。“除了這個,誰知道呢?或許我的命運還沒能註定。不過你的丈夫似乎正在接近,這真是個好消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討厭鬼就來得太晚了。”莉蓮回嘴說,讓黛西和伊薇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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