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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克萊佩]藍眼壞男孩(全文完)

藍眼壞男孩 作者:莉莎‧克萊佩

藍眼壞男孩
康翰迪,那個出身貧困、偷走莉珀芳心的壞男孩,經過一路打拚,終於晉陞百萬富豪。在攻上德州石油業頂峰的路上,他不惜樹敵。他的血管流著滾燙的血液,腦中充滿復仇的意念。

富家俏千金
崔海芬雖然是銜著銀湯匙出生的女繼承人,卻拒絕走上父親為她安排好的路,硬是嫁給崔家不贊同的男人,使得她的生命走上危險的新路徑。

火花四射
兩年後,身心受創的海芬返回崔家懷抱。這一次,她決定關上心門。家族敵人康翰迪是她最不歡迎的訪客,他卻偏偏在她的靈魂上點燃一把火……

  第一章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哥哥舉行婚宴的帳蓬後端。他傲慢閒適的慵懶站姿,彷彿寧可身在撞球室。儘管衣著體面,但他顯然不是坐辦公桌的人。亞曼尼西服的剪裁併未使那魁梧、粗獷,宛如硬漢或騎野牛比賽之騎手的體格,稍微柔軟任何一丁點,修長的手指輕握香檳酒杯,彷彿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水晶杯的細柄折斷。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典型的南方白人男子,既是打獵、足球和玩撲克牌的高手,酒量應該也很不錯。但不是我喜歡的型。要引起我的興趣,可沒那麼簡單。

  話雖如此,他相當引人囑目,相貌堂堂,略去那曾因斷裂而略微歪斜的鼻樑,算很英俊。他深棕色的頭髮像貂皮那般濃密且富有光澤,層次剪得很短。但抓住我注意力的,是他的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看得出是藍色,一種千變萬化的藍,一眼就叫人難以忘懷。他轉頭來,筆直射過來的眼光,讓我有些震撼。

  我立刻轉身,被逮到盯著人家看真是尷尬。但某種知覺繼續在肌膚上擴散,熱度持續不退,我知道他仍然看著我。我迅速幾口喝完香檳,讓微量的氣泡安撫神經,然後才敢再看他一眼。

  那雙藍眸閃耀著野蠻的暗示,他寬闊的嘴唇一角揚起輕淺的笑意。絕不要跟那傢伙單獨共處一室,我心想。他的目光懶洋洋地往下掃視之後再回到我的臉上,然後有禮地向我點頭致意。德州男子很懂得將這一套提升為藝術。

  我刻意轉身離開,把注意力放在男友尼克身上,一起注視新郎和新娘跳貼面舞。我踮起腳尖在尼克耳邊低語:「下一次就輪到我們。」

  他伸出手臂攬住我。「就看妳父親怎麼說了。」

  尼克即將請求爸爸允許他娶我為妻,我覺得這項傳統既老套又不必要,但男友對這些細節很是頑固。

  「如果他不贊成怎麼辦?」我問道。從家族史看來,我的行事極少得到父母讚許,老爸不贊同的可能性顯然很高。

  「那我們還是會結婚。」尼克略微往後退,低頭對我一笑。「不過,我想讓他相信把女兒嫁給我還不壞。」

  「你是我這輩子所認識最好的人。」我偎進尼克熟悉的臂彎。我覺得能遇到像他這樣愛我的人,真是奇跡。其它的男人,不管多麼好看,都無法引起我的興趣。

  我帶著笑再次往旁邊一瞥,對那位藍眼男子是否還在那裡感到有些好奇。他不見了,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有鬆了口氣的感覺。

  我哥哥蓋奇堅持婚禮儀式簡單就好。只有一小群人獲准進入休斯敦那座原為十八世紀西班牙移民所用的小禮拜堂。證婚過程簡短而美麗,空氣中瀰漫著以輕聲細語傳達的溫柔,連腳掌心都感覺得到。

  相較之下,婚宴簡直像馬戲團。

  婚宴在河橡園小區的崔家宅邸舉行,在這個高級小區,人們跟會計師說的話可比對牧師說的,多上許多。既然蓋奇是崔家第二代第一個結婚的人,我父親把握良機要讓全世界、或至少全德州,讚歎稱奇。以爸爸的想法,世上只有德州人值得他花心思去打動。他跟許多德州人都堅信,若非在一八四五年併入聯邦,整個北美最後可能由德州掌控。

  於是,基於家族名聲及德州人都看著我們的考慮,爸爸禮聘了一個知名的婚禮顧問,並只給她五個字的指示:「支票隨妳開。」

  每個人都知道,這本支票簿可厚得很。

  我父親崔橋祺是出了名的市場奇才,打造了一支國際能源指數型基金,在頭十年就增值將近一倍。該指數包括石油及天然氣製品、輸油管線、開發替代性能源和煤炭,橫跨十五個國家。我成長過程很少見到爸爸,他總是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例如新加坡、紐西蘭或日本。

  他常去華府和聯準會理事長共進午餐,或到紐約為某個金融展覽做圓桌評論。在我家,和父親一起吃早餐的意思是打開CNN,看他在電視上分析市場邊吃鬆餅。

  爸爸聲如洪鐘、性格雄霸一方,在我眼中一直顯得很巨大。直到十幾歲時,我才發現他並不高大,是統治整個院子的精悍矮腳雞。他瞧不起柔情,而且擔心四個小孩(蓋奇、傑克、喬伊和我)會被寵壞,所以一有機會跟我們在一起時,就自覺有責任灌輸我們一些社會的現實面,像實時喂幾大匙苦口的良藥。

  我母親艾華在世時,是每年一度德州圖書節的委員,喜歡跟知名歌手「怪客費裡曼」(KinkyFriedman)在休息時間抽幾口煙。她極富魅力,雙腿之美在河橡園小區首屈一指,她辦的晚宴也是最受歡迎的。在那些日子,大家都說她的可親一如隨時供應的胡椒博士汽水。

  見過她本人之後,男人會告訴爸爸,說他是個幸運的傢伙,而那總令他樂不可支。他不只一次宣稱娶到她是他高攀,接著又暗自竊笑,因為他向來自認只有天空是他的界線。

  婚宴邀請了七百位賓客,但到場的至少有一千人。從宅邸之內到戶外巨大的白色帳篷,到處都是人,帳蓬上亮著數百萬顆白色的小燈泡,圖裡到處都是白色和粉紅色的蘭花。春日夜晚的濕潤熱度誘出花兒甜甜軟軟的芬芳。

  在有空調的屋內,主要的自助餐室由一張長約十公尺、鋪著冰塊的冷食吧分成兩邊,吧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有殼海鮮。還有十二座冰雕,其中一座圈成一道香檳噴泉,另一座是伏特加噴泉,上面飾有數包魚子醬。戴著白手套的服務生將結霜的透明圓柱灌滿冰過的伏特加,再舀起魚子醬放到酸乳小薄餅和醃漬鵪鶉蛋上。

  熱食自助餐桌有龍蝦濃湯,保溫鋼盤裝滿胡桃煙熏裡肌肉片、烤鮪魚和三十種以上的主菜。我參加過休斯敦許多宴會和活動,但不曾見過哪個地方一次提供這麼多餐點。

  《休斯敦記事報》和《德州月刊》的記者都來報導這場婚宴,受採訪的賓客包括前任州長和市長、知名電視大廚、好萊塢那幫人和石油業人士。大家都在等候蓋奇和莉珀,他們和攝影師仍在禮拜堂尚未過來。

  尼克有點暈頭轉向。來自差強人意的中產階級,這場豪門婚宴不啻是種震撼。我初萌芽的社會良心為這樣的浮誇感到很不好意思。韋斯利學院的校訓是「主動照顧他人,而非坐等伺候」,我覺得這句話改變了我,也是像我這樣的人應該學習的目標。

  家人曾揶揄我,說我正在經歷某個階段。父親尤其認為,我顯然落入了「不事生產的富家少女卻以自家財富為恥」的窠臼。我把注意力拉回擺放食物的長桌。我早已安排好將剩餘的菜餚分送休斯敦的貧民庇護所,家人覺得這主意很不錯,但我仍感到內疚,自覺是個排隊拿取魚子醬的假自由主義者。

  「你知道嗎?」兩人一起走向伏特加噴泉時,我問尼克,「要過濾將近一噸重的沙土才能找到大約一克拉的鑽石。所以要達到這房間裡所有鑽石的產量,你得挖空整個澳洲。」

  尼克假裝不解。「上次我查地圖時,澳洲還在啊。」他的指尖順著我赤裸的肩頭滑過。「放輕鬆,崔海芬。(HavenTravus)妳不必證明任何事。我瞭解妳。」

  我們雖然是土生土長的德州人,卻是在麻州才認識。我讀韋斯利,尼克上塔夫茲大學。我在劍橋市一次環遊世界的派對遇見他。會場的房間代表不同的國家,以該國名酒為特點,俄羅斯提供伏特加,蘇格蘭有威士忌,以此類推。

  在南美到日本之間的某個房間,我撞上一個深色頭髮的男生,他有雙清澈的榛色眼眸和充滿自信的燦爛笑容,修長的身材像長跑選手那般結實,一臉聰明相。

  我很高興他說話帶著德州口音。「或許妳的環遊世界之旅應該暫停,至少要等站穩了再繼續。」

  「你是休斯敦的人,」我說。

  他聽到我的腔調,笑得更開心。「不,小姐。」

  「聖安東尼奧?」

  「不是。」

  「奧斯汀?阿瑪利洛?艾爾帕索?」

  「不對,不對,謝天謝地,還是不對。」

  「那就是達拉斯了,」我懊惱地說。「真可惜,你簡直該算北佬了。」

  尼克領著我到屋外,我們坐在門階上,在刺骨的冷風中聊了兩個小時。

  我們很快就墜入愛河。我願意為尼克做任何事情,陪他去任何地方。我決意嫁給他。我要成為譚尼克的妻子,譚崔海芬。誰也阻止不了我。

  終於輪到我和父親共舞時,爵士樂歌手艾爾.賈諾正歡快順暢地唱著〈情思泉湧〉。尼克跟著我哥哥傑克和喬伊去了吧檯,說好稍後再到屋裡跟我會合。

  尼克是我第一個帶回家的男友,也是我的初戀。他同時是唯一和我上過床的人。我的約會一向不多。母親因癌症過世時,我才十五歲,在那之後的一、兩年,我太消沈與內疚,不想談戀愛。後來上了女子學院,那誠然有利於知識的學習,但不利於戀愛。

  然而,我極少和男生交往並非由於學校為純女性的環境。許多女孩子到校外參加派對,不然就是在去哈佛或麻省理工學院修習額外課程時認識男生。問題出在我身上。我缺少某種吸引他人注意我的必要技巧,個性上不容易付出、也不容易接受愛情。在我的心目中,愛情太重要了。而我的想法似乎總是嚇跑我最渴望的人,最後我才發現:要人愛上妳,就像要鳥兒停在手上……妳必須順其自然,別那麼賣力。

  所以我放棄了,然而正如俗話所云:當妳不要的時候,它反而來了。我認識了尼克,並且相戀。他是我渴望的對象,我認為這樣應該就夠了。但我的家人尚未接受他,只有我一直說著他們連問都沒問的事,例如「我真的很快樂」、「尼克主修經濟學」或「我們在大學派對認識」。他們對他毫無興趣,也對我們交往的過程或兩人的將來沒有興趣,這讓我很生氣。這不祥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批判。

  「我懂,親愛的,」我打電話向最要好的朋友托德發牢騷時,他這麼說。他家在他十二歲時搬進河橡園小區,我們從那時就認識了。托德的父親費提姆是藝術家,各大美術館都有他的作品,包括紐約現代美術館和德州沃斯堡的金貝爾美術館。

  河橡園小區的人向來覺得費家很神秘。他們也是我生平頭一遭見到的素食者。他們穿皺巴巴的麻織衣服和勃肯鞋。在這個以英式鄉村或德州地中海兩種裝潢風格為主流的小區,費家把屋子裡每個房間漆成不同的顏色,牆上畫有異國情調的條紋和漩渦圖案。

  最迷人的是,費家是佛教徒,這個詞甚至比「素食」更少人聽聞。我問托德佛教徒是做什麼的,他說他們花很多時間沈思「實相的本質」。托德和他的父母甚至邀我跟他們一起去佛教寺廟,遺憾的是,我的父母婉拒了。媽媽說我是浸信會教徒,浸信會教徒不思考實相。

  托德和我向來非常親近,大家認定我們在約會。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曾摻雜任何浪漫元素,但也不完全是純友誼。我們似乎都無法向對方解釋那是怎樣的關係。

  托德可能是我見過最美的人。他體型勁瘦,身手如運動家般敏捷而利落,五官細緻加上一頭金髮,眼眸恍若加勒比海旅遊小冊上那一大片藍綠色的海洋。而且,他有種貓科動物的特質,使他跟我所認識的那些趾高氣昂的德州壯漢非常不一樣。我有次問托德他是不是同性戀,他答說對象是男是女並不重要,他有興趣的是人的內在。

  「那麼說來,你是雙性戀嘍?」我問道,而他嘲笑我執著於把人貼上標籤。

  「我猜我是兩種皆可吧,」他說完在我唇上印了個溫暖而隨意的吻。

  托德比誰都懂我、瞭解我。他是我的知己,就算意見不同也會支持我。

  「妳早就猜到他們會這樣啊,」先前我告訴托德家人漠視我的男友時,他這麼說道。「所以,妳又何必意外?」

  「不意外並不代表我不生氣。」

  「請妳記住這個週末的主角不是妳和尼克,而是新郎和新娘。」

  「婚禮從來不是新郎和新娘的事,」我說。「婚禮是公開展現功能失常之家人的舞台。」

  「但大家必須假裝主角是新郎和新娘。所以配合著慶祝一下吧,婚禮結束後才跟妳父親談尼克的事。」

  「托德,」我哀怨地問,「你見過尼克。你喜歡他,是不是?」

  「我無法回答。」

  「為什麼?」

  「因為如果妳沒發現,那我怎麼說妳也看不出來。」

  「看出什麼?你是指什麼?」

  但托德不說,我掛掉電話時覺得既納悶又氣惱。

  不幸的是,我一跟爸爸跳狐步舞曲,就把托德的忠告當成了耳邊風。

  父親因香檳與萬事順利而滿面紅光。他毫不掩飾他早就渴望這場婚禮,而我的新嫂嫂已經懷孕的消息,更是喜上加喜。一切都順著父親的意思進行。我很確定他腦子裡都已想好子孫滿堂的景象,一代接一代全聽他的支配。

  爸爸圓身短腿,一雙黑眼,頭髮之濃密幾乎找不到底下的頭皮,加上德裔的下巴,使他看起來就算不英俊,也極具氣勢。他從祖母那裡繼承了一些卡曼其印地安人的血統,還遺傳了一堆在母國前途無光的德國和蘇格蘭祖先的特徵。先祖來到德州尋找不受冬季摧殘的便宜土地,以為只要辛勤耕作便可豐收,結果遇上乾旱、傳染病、遭印地安人襲擊、蠍子和像拇指指甲那麼大的棉鈴象鼻蟲。

  熬出頭的崔家是地球上最頑固的人,許願骨靠不住時,就靠自己的脊樑骨。那解釋了爸爸為何如此頑固……而我也是。父女倆太像了,媽媽總是這麼說,我們總是不擇手段地遂行己意,也都急於躍過對方所設的界線。

  「嗨,爸。」

  「小南瓜。」他有一把沙啞的嗓子,流露出從來不需逢迎拍馬的男人慣有的急躁。「妳今晚很漂亮,讓我想起了妳媽媽。」

  「謝謝。」爸爸難得地出口讚美。我很感激,雖然我曉得我和母親的相似處其實很少。

  我穿著淺綠色的緞質貼身禮服,兩顆水晶飾扣繫住肩帶,腳上是別緻的銀色綁帶三吋高跟涼鞋。莉珀堅持為我做頭髮。她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扭轉我烏黑長鬈發,高高地夾住,這個高髮髻看似簡單,我自己卻永遠也盤不起來。她的年紀只比我大一點點,但舉手投足問充滿了母性的溫柔,連我母親也少有如此風情。

  「好了,」莉珀盤好時低聲說,拿起蜜粉刷好玩地輕點我的鼻尖。「很完美。」

  實在很難不喜歡她。

  我和爸爸跳舞時,其中一名攝影師走近。我們親暱地靠在一起,朝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閃光燈微笑,而後再恢復拍照前的距離。

  「尼克和我明天要回麻州,」我說。我們搭商用客機,我用信用卡訂了兩張頭等艙的來回機票。既然我的威士忌賬單由爸爸支付,而且他會親自檢視我花了什麼錢,他一定知道我幫尼克買機票的事。對此他沒說什麼,又或者只是還沒說。

  「我們動身之前,」我說下去,「尼克有事找你。」

  「我很期待。」

  「我希望你待他好一點,」我說。

  「有時候我待人不好是有原因的。這樣才能找出某人在打什麼算盤。」

  「用不著考驗尼克,你只需要尊重我的選擇。」

  「他想跟妳結婚,」爸爸說。

  「對。」

  「接下來他會自認拿到了終生的頭等艙機票。妳在他眼中不過如此,海芬。」

  「你有沒有想過,」我問,「有人真的愛我,而不是為了你的錢?」

  「他不是那種人。」

  「這由我決定,」我反駁。「而不是由你。」

  「妳已經決定了,」爸爸說,儘管他這句話不是問句,我仍說是的,我決定了。「那又何必徵求我的同意?」他繼續說。「自己決定,就自己負責。妳哥哥可沒問過我對他跟莉珀結婚有什麼想法。」

  「他當然不必問,你盡一切可能撮合他們。沒人不知道你瘋狂地疼愛她。」我這話中強烈的嫉妒,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趕忙繼續說:「爸,我們不能依照普通人的方式嗎?我帶男朋友回家,你裝作喜歡他,我繼續過我的生活,逢年過節我們互相打個電話。」我硬做出微笑的樣子。「別阻撓我,爸爸。讓我過幸福的日子。」

  「妳嫁給他不會幸福,他這個人沒出息。」

  「你怎麼知道?你跟尼克相處從未超過一個小時。」

  「我出社會夠久了,一看就曉得誰有沒有出息。」

  我覺得我們並未提高音量,但有些人開始好奇地看著我們。我明白這番雄辯不該大聲到引起其它人的注意。我費力自持,保持腳步移動,裝出「就算亂了拍子也照樣在跳舞」的樣子。「任何我想要的男人,在你看來都沒有出息,」我說。「除非由你一手挑選。」

  看來這句話的真實性足以讓老爸氣瘋。「我會為妳舉辦婚禮,」他說,「但妳得找別人送妳走過紅毯。而且日後需要錢離婚時,也別來找我。妳要是嫁他,我就把妳從遺囑中除名。你們兩個誰也無法從我這裡拿到一毛錢,懂嗎?如果他明天有膽子來跟我談話,我就這樣告訴他。」

  「多謝了,爸。」我轉身離開他,音樂正好結束。「你的狐步舞跳得真卑鄙。」

  我離開舞池時,和嘉玲擦身而過,她張開雙臂向我父親跑去。嘉玲是莉珀的小妹妹。「輪到我了,」她大叫,彷彿和崔橋祺共舞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事。

  我苦澀地心想,九歲時的我也曾經這樣想。

  我擠過重重人群,放跟望去只看到一張又一張的嘴……說話、大笑、吃吃喝喝、隔空親吻。這些噪音累積起來令人頭皮發麻。

  我瞥了走廊牆上的鍾一眼,這個鐘擺式掛鐘曾是科羅拉多鐵路公司的古董。九點整。大約半小時後,我就該上樓到其中一間臥房跟莉珀碰面,協助她換上去度蜜月的衣服。我真希望那個儀式趕快完成,目光迷濛的幸福表情快讓我作嘔了。

  香檳使我覺得好渴。我走到滿是外燴人手的廚房,從櫃子找到一個乾淨的平底酒杯,從洗手台裝滿一杯水,幾大口喝光。

  「借過,」一名服務生端著熱氣騰騰的保溫鋼盤想從我旁邊擠過去。我往後一縮讓他通過,漫步走進橢圓形的用餐室。

  看到尼克熟悉的頭部和肩膀輪廓出現在通往酒窖的拱門陰影附近,我鬆了一口氣。他似乎穿過鍛鐵的小門,走向放有一排排橡木桶架子、散發出香甜氣味的酒窖。尼克一定是厭倦了人群,提早來找我。我想要他抱住我,需要在一片嘈雜中獲得片刻寧靜。

  我繞過餐桌,走向酒窖,順手將門關上。我伸手摸到開關,關掉電燈,走入地窖。

  我聽到尼克咕噥:「嘿?」

  「是我。」我輕鬆地在黑暗中找到他,發出低低的笑聲,掌心滑上他的肩。「嗯,你穿著晚禮服摸起來感覺真好。」

  他開口想說話,但我拉下他的頭,直到我微微開啟的嘴輕畫過他的下顎邊緣。「我好想你,」我耳語。「你沒跟我跳舞。」

  他屏住呼吸,雙手來到我的髖部,我穿著高跟鞋有點搖晃。甜美的酒香沁入我的鼻息,不只如此……還有男性肌膚的香氣,新鮮一如豆蔻或薑汁……被太陽曬暖的香料氣味。我在他頸背稍加施力,敦促他的嘴覆上我,找到那火熱的柔軟,香檳融在他親暱的滋味中。

  他一隻手沿著我的脊椎往上,誘出一陣輕顫,甜蜜的震撼,他溫熱的掌心貼在我光裸的肌膚上。我感覺到他的手既有力又輕柔,然後他握住我的頸背,使我仰起頭。他的嘴輕掠過我的唇,不像真的吻,而更像是親吻的承諾。他的碰觸,使我發出小小的聲音,仰頸企盼更多。他再次低頭,在令人暈眩的壓力下開啟我的唇。他探向更深處,舌尖找到我怕癢的地方,引得我發出顫抖的笑聲。

  我試著想纏繞他,拱起身體抱住他。他的嘴緩慢梭巡,起初用力親吻,接著趨緩,燙著了似的放開。愉悅加深,洶湧的熱潮在我體內竄升,使得慾望完全熟透。我沒意識到曾往後退,但感覺到高高的品酒桌邊緣抵住我的臀部,尖銳的桌角刺進肉裡。

  尼克以令人吃驚的輕鬆一把將我舉起,讓我坐在涼涼的桌上。他又一次佔有我的唇,吻得更長更深,我則試圖捕捉他的舌,想勾他盡可能地深入口中。我想躺在桌上,在堅硬的大理石上獻出我疼痛的肉體,任他恣意妄為。我心中某個部分鬆脫了。我沈浸在興奮中,啜飲著激情,半是由於向來保守的尼克似乎正在奮力自制。他用力地呼著氣,雙手緊抓住我的身體。

  他親吻我的喉嚨,品嚐那裡敏感的肌膚,嘴唇愛撫我的脈搏悸動。我的雙手帶著渴望滑入他的頭髮,如此柔軟豐厚,層層濃密的髮絲就在我的掌心水般流過。

  這不是尼克的頭髮。

  冰冷的恐懼竄入我的胃。「噢,天啊。」我差點擠不出聲音。我在黑暗中觸摸他的臉,遇上堅實又陌生的五官,還有一些刮過的鬍鬚樁子。我的眼角刺痛,但我不確定即將決堤的淚水是出於尷尬、氣憤、畏懼、失望,或這些惡劣情緒的總和。「尼克?」

  他強有力地捉住我的手腕,嘴輕柔地滑過我的手指內側。一個吻燒灼了我的掌心,接著,我聽到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我敢說那一定是惡魔在說話。

  「尼克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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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在灼燙的黑暗中,那位陌生人沒有放手,只是撫摸我的背,似乎想讓我緊繃的背部放鬆下來。

  「天啊,對不起,」我驚慌得牙齒打顫。「我以、以為你是我男朋友。」

  他的口氣充滿懊惱。「此刻我恨不得就是他。」他的手往上移到我裸露的頸背,溫和地輕輕揉捏,舒緩那些小肌肉的抽搐。「要不要我開燈?」

  「不要!」我抓住他。

  他依言保持不動。他開口詢問時,聲音染上笑意:「可以請教芳名嗎?」

  「絕對不可以。不問名字。」

  「好吧,就聽妳的。」他輕易地把我從桌面抱下來,協助我站穩。

  我的心狂猛地怦怦跳著。「我從沒做過這種事。好像應該昏倒或尖叫——」

  「我寧可妳不要那樣。」

  「我真的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要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更好了。但願——」

  「妳緊張時說話速度會加快,」他留意到。

  「我說話一向很快,不是因為緊張,我是嚇了一跳。我希望這件事從沒發生過。這感覺像計算機出現錯誤畫面……」

  「像是找不到該網頁?」

  「對,這是很大的錯誤。」

  他好玩地輕笑一聲。「沒關係,」他說著將我攬過去。靠近他的身體讓人如此安心,我無法推開他。他聲音中的撫慰足以使驚慌的牛群停止亂竄。「一切都沒事的。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你不會說出去?」

  「當然不會。假使尼克發現了,他會踢我屁股。」

  我點頭,雖然想到尼克踢這個人的屁股令我覺得很可笑。就算隔著他跟我的禮服布料,我仍能感覺他的身體輪廓堅實、強而有力,似乎刀槍不入。念頭一閃,我想起在婚宴帳篷那頭見到的那個人,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噢。」

  「怎麼了?」他低下頭,火熱的呼吸擾動我太陽穴附近的髮絲。

  「我在帳篷裡看過你,你站在後面。你是那個有雙藍眼睛的人,對不對?」

  他靜止不動。「妳是身穿綠色禮服的那位伴娘。」他吐出一聲嘲弄的低笑,聽起來好誘人,我渾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可惡。妳姓崔,對不對?」

  「我什麼也沒說。」我費力想弄清那刺痛著體內血脈的羞赧和興奮。他的嘴靠得很近。我還想要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親吻,又為此責罵自己。但他身上那太陽曬過般的暖烘烘的香氣……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好聞。「好吧,」我顫聲說道。「忘了我剛才說不問姓名的話。你是誰?」

  「蜜糖,對妳而言……我是麻煩。」

  我們半似擁抱地靜站著,彷彿禁忌的每一秒形成一條鏈子圍住我們。我腦中仍在運作的部分敦促我趕緊離開他。然而,我無法移動,某種非比尋常的感官知覺洶湧而至,使我癱軟。縱然酒窖外人聲鼎沸,有數百人就在附近,我竟覺得猶如置身在某個遙遠的他方。

  他一手撫上我的臉,指尖探索臉頰的弧度。我盲目地仰起臉去感覺他的指背,尋找有無戒指的硬環。

  「沒有,」他低語,「我未婚。」

  他的小指尖端找到我的耳朵外緣,細細描繪。我發現自己奇異又愉悅地順從了。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心想,卻任由他將我拉近,他一手按住,使我的髖部偎入他腿間。我覺得頭好重,往後一仰,他用鼻子磨蹭我下顎下方柔嫩之處。我向來自認擅於抵擋誘惑,但這是我生平頭一次感覺到慾望嚴重的拉扯,而且不知所措。

  「你是新郎、還是新娘的朋友?」我勉強問道。

  我感到他貼著我的肌膚微微一笑。「我兩邊都不討好。」

  「我的天,你擅自闖進婚宴?」

  「蜜糖,婚宴裡半數的人都是不請自來的。」他沿著我禮服的細肩帶畫過,我的胃興奮地悸動。

  「你在石油業嗎?或是畜牧業?」

  「石油,」他說。「為何這麼問?」

  「你的體格很壯。」

  他的胸膛因大笑而震動。「我鑽過油井,」他坦承。他貼在我髮絲上的鼻息輕柔又熾熱。「妳曾和藍領階級出去過嗎?一定沒有。像妳這樣的富家千金……只跟同類約會,對吧?」

  「你身上的禮服比藍領階級高檔太多了,」我反駁。「亞曼尼?」

  「即便是粗人偶爾也會打扮一下。」他的雙手撐在我的兩側,輕輕扣住桌緣。「這是做什麼用的?」

  我往後靠,在兩人之間維持微小但必要的距離。「你說這張品酒桌?」

  「對。」

  「用來拔瓶塞和換瓶。我們把品酒的輔助器具都放在它的收屜裡,還有襯在上面的白布,以便辨識酒的色澤。」

  「我從沒去過品酒會。你們都怎樣品酒?」

  我望著他,在陰影中隱約可見他頭部的輪廓。「執起酒杯的杯柄,鼻子伸進杯口,吸聞酒的氣味。」

  「那我可會伸出大半個鼻子。」

  我忍不住伸手觸摸他,手指偷偷溜上他的臉,查探他鼻子果決的線條,摸到靠近鼻樑處有點彎曲。「怎麼撞斷的?」我聲音沙啞地問。

  他溫暖的嘴唇畫過我手掌的根部。「我只有在喝比葡萄酒更烈的酒時,才會說出那段故事。」

  「噢。」我抽開手。「抱歉。」

  「不必道歉。我不介意日後把故事告訴妳。」

  我固執地把話鋒導回正題。「啜飲一口葡萄酒,先留在嘴裡,口腔後方有個地方通往鼻腔的嗅覺受體。這叫嗅覺回溯。」

  「很有趣。」他頓了頓。「那麼,在品嚐和嗅聞葡萄酒後,要吐在桶子裡,對不對?」

  「與其吐掉,我寧可吞下。」

  一想到這話語帶雙關,我的臉紅到相信連他在黑暗中都看得出來。幸好他並未就此發表評論,雖然我聽見他聲音中有著一閃而過的笑意。「謝謝妳的指點。」

  「不客氣。我們該走了,你先請。」

  「好。」

  但我們都沒有移動。

  接著,他的雙手找到我的髖部,游移向上,手指上的繭鉤到我禮服細緻的布料。我察覺到他重心的每個改變,骨頭和結實肌肉的每一移動。他的呼吸聲充滿電流。

  那雙修長、因勞動而粗糙的手一路往上捧住我的臉,他的溫柔使我的喉嚨收緊。他的嘴找到我的唇,滿是火熱如絲的甜蜜滋味。儘管這一吻如此輕柔,但他往後退時,透出某種生猛的感覺,我的神經因快感而刺痛,活躍到幾乎讓我無法承受。我的喉間逸出一聲嗚咽,讓我無比尷尬,但我克制不住。一切都已失控。

  我抬起手握住他粗厚的雙腕,防止自己癱軟在地。我的膝蓋這時已不聽使喚。如此劇烈或蔓延這麼迅速的體驗,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縮小到只剩這個酒窖,縮小到只剩黑暗中的兩個人,這個我永遠不能擁有的男人令我因慾望而疼痛。他的嘴移到我耳邊,濕熱的呼吸拂過,我暈眩地靠在他身上。

  「聽著,蜜糖,」他低語。「這種美妙到我完全不在乎後果的事,在我這一生只發生過一、兩次。」他的嘴唇滑過我的前額、鼻子和顫抖的眼簾。「去告訴尼克妳不舒服,然後跟我一起離開。現在就去。今晚是六月的滿月。我們去找個有柔軟草坪的地方共享香檳,然後我再開車載妳去蓋維斯敦島的海邊看日出。」

  我受寵若驚。不曾有男人對我提出這樣的邀約,而我也未曾如此毫不理智地心動。「不行,那太瘋狂了。」

  他的唇捕捉住我,輕輕咬著親吻。「或許——不去才是瘋狂。」

  我扭動著推開他,在兩人之間盡量拉出一些距離。「我有男友了,」我顫抖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讓事情弄成這樣。對不起。」

  「別道歉。至少,不要為這件事道歉。」他走近,我緊張起來。「妳真正該道歉的,」他說下去,「是我這輩子以後都要避開酒窖,以免想起妳。」

  「為什麼?」我難過又羞愧地問道。「吻我有那麼可怕嗎?」

  一個輕柔有如惡魔的聲音低語:「不,甜心,是太美好了。」

  之後他先行離開,我靠在品酒桌上勉強穩住自己。

  我回到外面喧鬧的人群,偷偷溜上通往二樓臥室的大樓梯。莉珀正在蓋奇小時候睡的房間裡等我。我以前闖進這房間幾千次,想要得到哥哥的注意,而他似乎也總有時間陪我。我一定是個超級磨人精,在他做功課時吱吱喳喳地跟他聊天,拿壞掉的玩具來要他修理。但回想起來,蓋奇以驚人的耐性包容了一切。

  我記得我還是嘉玲那年紀或更小的時候,傑克和喬伊把我最愛的娃娃扔出窗外,是蓋奇救了她。那時,我跑進傑克那玩具、書本和換下的衣物滿地亂丟的臥室,他和喬伊跪在敞開的窗戶前。

  「你們在做什麼?」我一邊間著,冒險靠近。兩顆深色頭髮的腦袋同時轉過來。

  「妳出去啦,海芬,」傑克命令。

  「爸爸說,你們必須讓我跟你們一起玩。」

  「等一下再說,出去。」

  「你們拿著什麼?」我靠得更近,一看到他們手上五花大綁的東西,我的心都揪了起來。「那個……那是布琦嗎?」

  「借玩一下,」喬伊雙手忙著弄繩子和某種尼龍布料。

  「不行!」我感到全然無助的心慌,又很氣憤娃娃被人拿走。「你沒有先問我。把她還給我!還給——」我的聲音破碎成尖叫,眼看布琦懸在窗台外,剝下衣服的粉紅色身體被繩子、膠帶和回形針纏成一團。我的娃娃被徵召去跳傘了。「不——要!」

  「拜託,」傑克厭惡地說。「她只是一塊塑料,緊張什麼?」而且更傷人的是,他不懷好意地看我一眼,就把娃娃往下丟。

  布琦像石頭一樣墜落。哪怕這兩個男孩是把真正的嬰兒從窗口丟出去,我也不會比這更難過了。我哭叫著衝出房間從大樓梯跑下去,一路號哭著奔到屋外,根本沒注意到父母、管家和園丁叫我的聲音。

  布琦落入一叢樹中,只看得到皺扁的降落傘卡在樹枝頂端,我的娃娃淹沒在綠色和白色的枝葉間,不見蹤影。我的個子太矮小,手伸進樹叢之間還是構不到,只是站在那裡哭,德州太陽的熱力像厚重的羊毛毯當頭照下。

  這陣騷亂驚動了蓋奇,他過來仔細在枝葉間搜尋,找到了布琦。他揮去樹葉的碎屑,把我摟住,直到他的圓領衫吸乾我的淚水。

  「我最愛你了,」我在他耳邊說。

  「我也愛妳,」蓋奇低聲響應,我感覺得到他貼著我的頭髮微笑。「最最愛妳。」

  此刻我進入蓋奇的房間,看到莉珀穿著一身微微閃亮的薄紗坐在床上,鞋子擱在地板,放在床墊上的頭紗像一層濃密的泡沫。要比她稍早在教堂時更艷光四射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現在的她看起來甚至更美,妝有點暈了,卻散發著光芒。她有一半的墨西哥血統,膚色如光滑的奶油,一雙綠色的大眼睛,她的好身材則會讓人想到「性感肉彈」的老式形容詞。她也很害羞、謹慎,可以感覺到她一路走來並不順遂,必須經常和艱苦打交道。

  莉珀看見我時做了個好笑的鬼臉。「救星來了。妳得幫我脫下這件禮服,上千個小扣子全在背面。」

  「沒問題。」我上床坐在她身邊,她轉過去方便我做事。我覺得好尷尬,她的好意並未驅散我說不出口的緊張。

  我努力想說點恰到好處的場面話。「我覺得今天是蓋奇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妳真的讓他很快樂。」

  「他也讓我很快樂,」莉珀說。「不只是快樂。他是最不可思議的男人,最……」她頓了頓,微微聳聳肩,彷彿言語無法表達她的感覺。

  「嫁入我們家不是容易的事,我們都很有個性。」

  「我愛你們家的人,」她毫不遲疑地說。「每一個都愛。我向來想要個大家庭。媽媽過世後,只留下我和嘉玲相依為命。」

  我從未想過我們十幾歲時都失去母親的這個事實。不過,莉珀一定比較害怕,因為她沒有一個有錢的爸爸,沒有親戚,也沒有安穩的房子和舒適的生活。她還一手帶大她的小妹妹,這點我真的很佩服。

  「妳母親是生病過世的嗎?」我問。

  她搖頭。「車禍。」

  我去衣櫃取下掛在門後的白色套裝,拿給莉珀,她正擺動著身體褪下結婚禮服。她的曲線裡在白色的蕾絲襯裙裡面,看起來非常華美,腹部懷孕的跡象比我預期的更為隆起。

  莉珀穿上白色的長褲和同套的休閒外衣,套上米色的低跟鞋。她走近梳妝台,靠向鏡子,以面紙將暈開的眼線修乾淨。「好了,」她說,「應該還過得去。」

  「妳看起來美極了,」我說。

  「我快累癱了。」

  「累得很美。」

  她回頭露出令人炫目的笑容。「妳的口紅都掉了,海芬。」她比一比,要我照一下她旁邊的鏡子。「尼克把妳單獨拉到角落去了,是不是?」她遞給我一支亮光淺色唇蜜。幸好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剛好有人敲門。

  莉珀去開門,嘉玲進來,陪著她的是我的凱倩姑姑。

  凱倩姑姑是我父親的姊姊,也是他唯一的手足,她無疑是我父母兩邊的親戚中我最喜愛的一位。她向來不像我母親那麼優雅。凱倩在鄉下長大,跟任何順著契洛基印地安小徑穿越紅河谷、前來西部拓荒的婦女一樣強悍。那時候的德州女性必須學會如何照顧自己,因為有需要時男人總是不在。現在的情況並無多大不同,在玫琳凱化妝品打點的外表下,女性仍有著鋼鐵般的意志。

  按理說來,凱倩姑姑是個悲劇人物。她訂過三次婚,失去了三個未婚夫,第一個是韓戰死的,第二個出車禍,第三個因未曾診斷出的心臟病過世。每一次,凱倩姑姑都得面對失落、哀痛,然後接受。她說過不會再考慮結婚了,因為她似乎注定不能有丈夫。

  但凱倩姑姑仍盡可能從生命找出所有的樂趣。她總是穿珊瑚色和紅色之類的鮮艷衣服,也總是抹上顏色相配的口紅,手上戴滿珠寶。她的頭髮總是盤成一個蓬鬆的銀白色髮髻。我小時候,她時常到各地旅遊,幾乎總會帶禮物回來給我們。

  無論凱倩姑姑何時來訪、接著暫住一星期左右,媽媽都覺得不太方便。把兩個很有主見的女人關在同一棟屋子裡,等於一條鐵軌上有兩列火車在跑,就等著相撞吧。媽媽很想限制凱倩姑姑來訪的次數,但她不敢。父親很少對母親說重話,我聽到的其中一次,就是因為她對他愛管閒事的姊姊有所抱怨。

  「就算她把整棟屋子翻過來,我也不在乎,」爸爸說。「她救過我的命。」

  爸爸還在念小學時,他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棄家離去,告訴大家他的妻子是世上最卑鄙也最瘋狂的女人,而他雖然可以忍受瘋婆子,卻受不了刻薄的妻子。他從一家人所居住的康絡城一走了之,從此音訊全無。

  大家可能希望爺爺的出走會使奶奶反省,或激發她做人好一點。但奶奶卻背道而馳。她一生氣就痛揍凱倩和橋祺這兩個小孩,而且幾乎每件事都能惹她發火。她會拿炊具、園藝器材,任何握得住的東西,把孩子打個半死。

  那時候的風氣對這一類的事情比較容忍,所以沒人出面干涉這種被視為家務事的行為。凱倩知道若不把自己和弟弟弄出那個家,他們兩個就死定了。

  她靠幫人洗衣縫補攢錢,十六歲生日剛過,就在半夜叫醒橋祺,把他們的衣服裝進一個廉價手提箱,帶他走到街尾,她男友開車在那裡等著。那個男友從康絡城開了六十公里到休斯敦讓姊弟倆下車,答應很快會再來看他們。他從沒來探視過。凱倩覺得不要緊,反正她也不指望他真的會來。她在電話公司找到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和橋祺。奶奶沒有找到他們,她或許連找都沒找。

  數年過後,他們覺得奶奶應該老得無法傷人了,凱倩托人打聽她的情況。他們發現她生活在可悲的混亂中,屋子裡有成堆的垃圾和害蟲。於是凱倩和橋祺將她安置在養老院,她在那裡開心地欺侮其它老人和職員,住了十年才過世。橋祺不曾去探視她,但凱倩偶爾會去。她會帶奶奶外出,到當地的露比連鎖餐館吃飯,可能還去貝爾百貨公司買些新的家常便服,再送她回養老院。

  「妳帶她出門時,她對妳好不好?」我曾問過凱倩姑姑。

  這個問題令她微笑。「不好,蜜糖,她不知道該如何好好待人。不管妳為她做什麼,她都覺得是理所當然,而且要求更多。」

  「奶奶那樣對待你們,妳為什麼還去照顧和探視她?要我就放她自生自滅。」

  「嗯……」凱倩抿起嘴沈思。「我想有些事她也無法克制自己。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一文不名了。」

  過去這幾年使得凱倩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變得有點健忘,有點容易生氣。她走動時,關節常發出聲音。她越來越薄的皮膚顯得有點半透明,露出底下的藍色血管,看起來像是沒擦乾淨的圖表。媽媽過世後,她搬來跟我們同住,這讓爸爸很開心,因為他想要照顧她。

  嘉玲來到這屋子,似乎帶給凱倩她很需要的動力。沒人敢懷疑這兩個人對彼此的關愛。

  嘉玲穿著粉紅和紫色的衣服,淺金色髮絲束成高高的馬尾,發尾捲成俏麗的大波浪,看起來像是高級時尚雜誌中的九歲小模特兒。她手上所捧的,是莉珀準備拋出的新娘捧花的縮小版。「我要拋出這束花,」嘉玲宣佈。「我比莉珀更會扔花束。」

  凱倩笑容滿面地走過來。「妳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新娘子,」她說著抱一抱莉珀。「妳打算穿什麼去度蜜月?」

  「就是身上這一套,」莉珀回答。

  「妳要穿長褲?」

  「這是Escada的套裝呢,凱倩姑姑,」我說。「非常有型。」

  「妳需要多戴點珠寶,」凱倩告訴莉珀。「這套衣服太樸素了。」

  「我的珠寶不多,」莉珀微笑。

  「妳有個大得像門鈕的鑽石戒指,」我說。「可以從那個戒指開始戴起。」我笑看著莉珀羞窘得縮了一下,她覺得訂婚戒指太大了。自然,我哥哥傑克給它取的綽號「小巨蛋」使得她的不自在更是加重。

  「妳需要戴個手煉,」凱倩決定了,拿出一個絲絨小袋子遞給她。「戴上這個,莉珀。一些叮鈴響的小玩意兒,讓大家知道妳來了。」

  莉珀小心翼翼地打開小袋子,一看到裡頭的東西,我的心擰了一下:那是凱倩向來不離身的魔法金手煉,綴有她遊歷各處異國風光所帶回的幸運物。

  我五歲大時,她曾答應以後要給我。

  我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她帶了一套有皮革套環和分格袋的小型工其組送我。那一套工具貨真價實,包括C型夾鉗、尖錐、小鋸子、鉗子組、水平器、錘子、八個扳手和一套十字螺絲起子。

  媽媽看到我繫上工具組的腰帶,眼睛瞪得老大。她一開口,一個音節都還沒說,我就知道她要叫凱倩姑姑把禮物收回去。所以我抓緊一堆工具,跑向正好走進客廳的爸爸。「爸,你看凱倩姑姑給我什麼禮物!」

  「不錯啊,」爸爸先朝凱倩微笑,再轉向媽媽。一看到她的表情,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凱倩,」媽媽乾脆說道,「下次妳買禮物給我女兒之前,請先問過我。我並不打算養出一個建築工人。」

  我停下雀躍的腳步。「我不要把工具組退回去。」

  「不可以跟媽媽頂嘴,」爸爸說。

  「拜託,」凱倩喊道。「這只是玩具,艾華。海芬喜歡動手做東西,那沒什麼不好。」

  媽媽開口時渾身是剌。「對我女兒好不好的事,由我決定,凱倩。如果妳這麼瞭解小孩,應該自己去生一個。」她大步離開房間,帶著一片冰冷的寂靜掃過爸爸和我身邊。

  凱倩歎口氣,搖頭看著爸爸。

  「我可以留著工具組嗎?」我問。

  爸爸火大地看我一眼,隨媽媽離去。

  我緩緩走向凱倩,雙手在身前緊緊交握。她很安靜,但我知道一定得這麼做。我卸下工具腰帶,小心地放回盒子裡。「看來妳原本該送我茶具組,」我悶悶不樂地說。「妳拿回去吧,凱倩姑姑。反正她絕不會讓我玩這個的。」

  凱倩拍拍她的膝蓋,我爬上她的腿,她身上有蜜粉,發膠和巴黎左岸香水的芬芳。她看見我對她的幸運手煉有多麼著迷,便解下來給我看個仔細。她每到一個新地方,就給自己買個小幸運符。我發現一個迷你的艾菲爾鐵塔、一顆夏威夷菠蘿、曼菲斯棉花球、拿著旋轉小斗篷的鬥牛士、交叉的新漢普郡滑雪板,還有其它許多小東西。

  「將來,」凱倩說,「我要把這條手煉送給妳,讓妳把屬於妳的幸運符添加上去。」

  「我會像妳一樣去很多地方嗎,凱倩姑姑?」

  「妳不見得想去。像我這樣的人之所以到處旅行,只是因為沒有足夠的理由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

  「我長大以後,」我說,「絕對不要待在同一個地方。」

  我心想,凱倩忘了那個承諾。這不是她的錯,她最近都很健忘。沒關係,我告訴自己。放手吧。但我知曉每個幸運符背後的故事。那感覺有如凱倩從我身上抽走了許多回憶,轉送給莉珀。我好不容易才擠出並定住微笑。

  姑姑慎重其事地把手煉繫在莉珀的手腕上。嘉玲興奮地繞著她們兩個跳舞,要求要看那些幸運符。我覺得笑容彷彿跟我的臉分家了,像畫一樣掛在牆上,靠釘子和鐵線撐住。

  「我想我該把這個整理好,」我輕快地說,拿起面紗披在手臂上。「我是一個不稱職的伴娘,莉珀。妳該開除我。」

  她迅速瞥我一眼。儘管我戴著興高采烈的面具,她還是瞧見些端倪,表情有點憂慮。

  我們一起離開房間,嘉玲和凱倩帶頭,莉珀輕觸我的手臂要我停步。「海芬,」她耳語,手環叮噹作響,「這原本是預備留給妳的,對不對?」

  「噢,不,不是,」我立刻說道。「我沒有特別喜歡幸運手煉,太容易勾到東西了。」

  我們走路下樓,凱倩和嘉玲等候電梯。

  走到最後一階時,有人輕鬆地跨一大步靠近。我抬頭看見一雙藍得驚人的眼睛。我全身竄過一陣不安的顫慄,他停在樓梯欄杆旁,舒服地靠在上面。我的臉一下子刷白。是他,酒窖裡的男人,身著晚禮服的藍領先生,魁梧、性感,像垃圾場的狗一樣自信滿滿。他冷淡迅速地看了我一眼,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莉珀身上。

  今我震驚的是,莉珀看他的眼神一點也不畏怯或好奇,只是認命地笑著。她停下來,雙臂交迭在胸前。「你送匹小馬當結婚禮物?」

  他寬闊的嘴角染上笑意。「之前去騎馬時,嘉玲很喜歡牠。」他的口音比在酒窖時來得明顯,尾音像熱柏油似地拖長,這腔調多半在小鎮或拖車營地才聽得到。「我想妳早已擁有所需的一切了,所以改送給妳妹妹一點小意思。」

  「你知道養這匹『小意思』要花多少錢嗎?」莉珀不溫不火地問。

  「如果妳反對,我就把牠收回去。」

  「你明知那樣嘉玲永遠不會原諒我們。你讓我丈夫很為難,翰迪。」

  他的微笑轉為淡淡的嘲弄。「妳曉得我有多麼不願意聽到妳這麼說。」

  康翰迪。(HandyCates)

  我把臉轉開,無力地閉上眼睛一秒鐘。可惡。真是……可惡。我不只是吻了不是我男友的人,這人還剛好是家族的敵人,我哥哥最兇惡的對手,他故意摧毀了一樁於公於私都對蓋奇很重要的生質燃料生意。

  以我所知的一丁點消息,康翰迪曾經愛過莉珀,但他離開並害她心碎,現在他是回來搗蛋的。

  那種男人向來如此。

  發現他完全不是受我吸引,令我感到很難堪,他在酒窖的提議只是刻意要再給崔家一個打擊。康翰迪想要羞辱崔家的人,而且毫不手軟地利用我來達到目的。

  「海芬,」莉珀說,「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康翰迪,這位是我小姑崔海芬。」

  「崔小姐,」他輕聲說。

  我做好準備看向他。他懾人的雙眸在陽光親炙過的膚色襯托下,顯得藍之又藍。儘管他面無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眼角外圍浮現笑紋。他伸出一隻手,可是我無法接受。我其實很怕再次觸摸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或有什麼感覺。

  我的遲疑令他微微一笑,翰迪跟莉珀說話時,視線仍鎖定我。「妳的小姑膽子很小,莉珀。」

  「如果你是來鬧事——」她冷靜地開口。

  他的目光移向她。「不,夫人。我只是想獻上我最深的祝福。」

  她的神情軟化下來,緊握了一下他的手。「謝謝你。」

  另一個聲音加入談話。「嘿,你。」是我哥哥傑克,表情一派輕鬆,但深黑色的眼眸中無聲閃過風雨欲來的警告。「康先生。聽說賓客名單上沒有你的名字。我得請你離開。」

  翰迪打量他。

  在接下來的靜默中,我的每條肌肉都繃得很緊,暗暗祈禱他們不會在蓋奇的婚禮上打起來。我瞥了莉珀一眼,看見她臉色發白。我冷笑地心想,康翰迪跑到她的婚禮來,真是個自私的混蛋。

  「沒關係,」他帶點傲慢地說。「我來此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我帶你出去,」傑克說。

  他們離去後,莉珀和我才敢吁一口氣。「希望他在蓋奇看到之前離開,」莉珀說。

  「相信我,傑克會辦得很好。」現在我明白她為何選擇我哥哥,而不選那個無賴了。「康翰迪顯然是個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傢伙,」我說。「他也許有辦法把奶油賣給母牛呢。」

  「翰迪很有野心,」莉珀承認。「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零打造出來的。要是妳知道他必須克服多少困難……」她歎息。「我打賭他一年之內就會迎娶某個剛踏入社交界的河橡園少女,幫助他爬上最頂端。」

  「要做到這點,他需要很多錢。我們河橡圖的女孩非常昂貴。」

  「在他想要的東西裡,錢是最容易到手的,」莉珀說。

  嘉玲終於步出電梯,向著我們跑過來。「來吧,」她興奮地說。「大家都到外面,要放煙火了!」

  正是我需要的,我心想。更多煙火。

  隔天早上,我在房間整理行李,尼克走了進來。我們待在河橡園這幾天,分住不同的房間,尼克說這沒關係,因為和我父親待在同一屋簷下時,他也不會碰我。

  「他年紀大了,而且體型只有你的一半,」我曾笑著對尼克這麼說。「你以為他會怎麼樣,揍你一頓或什麼嗎?」

  「我害怕的是那些『什麼』,」尼克說。

  尼克一進房間,我就知道他和我父親談過了。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曾飽受壓力,而和崔橋祺坦誠談話之後帶著那副表情離開的,大有人在。

  「就告訴過你,」我說。「我爸爸不可理喻。不管你過去的表現有多優秀,他都不會接納你的。」

  「過去的表現?」他表情滑稽地看我一眼。

  「好啦,你一直都很優秀。」我伸手抱住他,把頭靠在他胸前。「他怎麼說?」我耳語。

  「基本上不脫『一分錢也不給』的主題。」尼克輕輕推開我的頭,俯視著我。「我告訴他我會永遠把妳擺在第一位,我會賺到足夠的錢來照顧妳。我告訴他我只是想要他的贊同,不希望妳和妳的家人起衝突。」

  「崔家人喜愛衝突,」我說。

  尼克榛色的眼神出現笑意,眼中融合著綠色、金色和褐色。他高高的顴骨上有淡淡的紅暈,是和我的牛頭犬老爸對峙之後的痕跡。眼中的笑意消失,他將我的頭髮往後撥,單手輕輕扶住我的後腦。他很英俊,表情嚴肅又關切。「海芬,這是妳要的嗎?要是傷了妳的心,我會受不了。」

  我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顫抖。「唯一會害我傷心的,就是你不再愛我。」

  「那是不可能的事。妳是唯一的,海芬,妳是我唯一想要的人,向來如此。」他低下頭,深長緩慢、猶如夢一般地親吻我。我熱切回應,仰頭靠向他。

  「嘿,」他柔聲說。「我們離開這裡去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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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我原以為私奔就是到拉斯韋加斯、偷偷舉行由貓王證婚的儀式,誰知佛羅里達、夏威夷和亞歷桑納州也都有旅館提供「私奔結婚套裝行程」,內容包括婚禮服務、旅館住宿、按摩,還有餐點。蓋奇和莉珀支付我們私奔到佛羅里達小島的費用,那是他們送給我和尼克的結婚禮物。

  爸爸堅守立場,反對我嫁給尼克,徹底執行要把我從遺囑中完全刪除的威脅。不給錢,不溝通。「他會讓步的,」幾個哥哥告訴我,但我斷然表明不稀罕老爸的讓步,我已經受夠了他長久以來的控制。

  莉珀試圖告訴我橋祺一直、而且依然都很疼愛我,使得我們起了第一次爭執。

  「他當然疼愛我,」我唐突地對她說。「他疼愛任他擺佈的棋子,他疼愛小孩子。但像我這樣有主見、有個人好惡的成年人……不,他不愛。他只愛一輩子賣力討好他的人。」

  「他需要妳,」莉珀堅持。「將來——」

  「不,他不需要,」我說。「他有妳就夠了。」我自知這樣抨擊她很不公平,但我克制不住。「妳去當乖媳婦吧,」我不在乎地說。「我這輩子忍受他已經夠多了。」

  後來莉珀過了很久都沒跟我說話。

  尼克和我搬到達拉斯北邊的普雷諾,他在那裡的一家建築事務所擔任估價專員。那不是他想要長久做下去的工作,但薪水很不錯,尤其是加班費。我在達林頓旅館找到一份初階的工作,擔任營銷整合,協助信息部門的主管推展公關和營銷企劃。

  達林頓是一家雅致而且現代化的旅館,獨棟的橢圓形建築看起來很像陽具,但多了一層粉紅花崗岩的遮屏。或許達林頓獲選為達拉斯最浪漫旅館的部分原因該歸功於這層下意識的暗示。

  「你們達拉斯人的建築真是的,」我告訴尼克。「城裡每棟建物看起來不是像陰莖,就是像麥片盒。」

  「而妳只喜歡那匹紅色飛馬,」尼克指出。

  我得承認他沒說錯。我抗拒不了那個霓虹燈做的飛馬,它是從一九三四年起就高高豎在木蘭大樓頂端的標誌。呆板的天際線因為它而多了幾分個性。

  我不確定該如何形容達拉斯。和休斯敦相比,這裡乾淨而國際化,人與人間的聯繫較為緊密。牛仔帽較少,人們大多很有禮貌。而且達拉斯的政治立場始終一致,不像休斯敦每次選舉的公共政策都會激烈擺盪。

  高雅沉著的達拉斯似乎想證明什麼,像個太擔憂第二次約會該如何打扮的女人。這可能是因為達拉斯不像世上多數的大城市,這裡沒有港口。達拉斯是一八七○年代因為休斯敦中德州鐵路和德州太平洋鐵路兩線在這裡交會,才使得這座城市成為大型商業中心。

  尼克的家人都住在達拉斯市內或附近。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離異,並各自嫁娶。他有繼父母前一段婚姻產下的兄弟姊妹,也有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還有同父同母的手足,我弄不大清楚誰是誰家的子女。不過這似乎無關緊要,因為他們並不親近。

  我們買了一間附兩個停車位的小公寓,小區裡有游泳池。我以便宜但色彩明亮的現代傢俱來裝飾公寓,加上一些籃子和墨西哥風格的陶器。客廳裡掛了一大張復刻版的老式旅遊海報,海報畫了個提水果籃的黑髮女孩,上頭有斗大的標題寫著:來壯麗的墨西哥玩吧。

  「這是我們自己的特殊風格,」尼克抱怨傢俱難看,說他討厭西南方風情的飾品時,我這麼告訴他。「我稱之為Ikea風格。」我認為這是引領風潮,大家很快就會倣傚我們。況且,這就是我們負擔得起的裝潢。

  「我們買得起一座該死的王宮,」尼克陰鬱地說,「都怪妳父親太可惡了。」

  他這股恨意像是憑空打下來的閃電,把我嚇了一大跳。我對公寓這麼高興,反而讓尼克不高興。他說我只是在玩家家酒。他倒想看看等我過了一陣子中產階級的生活,還會不會如此開心。

  「我當然會開心啊,」我說。「我擁有你,不需要大房子也很開心。」

  我並不覺得環境的轉換有何難以適應,但那對尼克的影響竟然比我更嚴重。他說他是為了我而氣惱我們的預算只有那麼一丁點。他很不高興我們買不起第二輛車。

  「我真的不介意,」我說,而那讓他更加火大,因為如果他耿耿於懷,我就該介意。

  然而在風暴過後,和平更加甜美。

  上班時,尼克一天至少打兩次電話給我,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們總是在談天。「我希望我們能把每件事都告訴對方,」有天晚上他說,我們剛喝掉半瓶葡萄酒。「我的父母總是各有各的秘密。妳跟我應該百分之百的誠實和公開。」

  理論上,我很喜愛這個主意。不過實際上,這讓我的自尊心很難受。百分之百的誠實和公開,其實不見得仁慈。

  「妳好漂亮,」有天晚上做完愛,尼克對我說。他一隻手在我的全身游移,往上來到我微微隆起的胸脯。我的胸部不大,罩杯頂多只有小B。即使在婚前,尼克就曾笑著抱怨過我的上圍不夠偉大,還說要不是像我這麼嬌小纖瘦的女人挺著巨乳太過可笑,他會花錢要我隆乳。「褐色的大眼睛……可愛的小鼻子……美麗的嘴唇。沒有身材沒關係。」

  「我有身材啊,」我說。

  「我是指胸部。」

  「我也有胸部,只是不大而已。」

  「嗯,反正我愛妳。」

  我很想指出尼克的身材也不完美,但我曉得那會引發爭吵。尼克不大能接受批評,哪怕說得再輕微而且立意良善。他不習慣有人指出他的錯誤。另一方面,我一直是聽人批評長大的。

  母親總是把她朋友的女兒多麼能幹的故事詳盡地告訴我,說她們多麼有教養,會乖乖端坐上鋼琴課,用面紙折花送給她們的媽媽,或一聽到暗示就懂得展現最近學到的芭蕾舞步。

  我也曾全心全意地許願,希望能做個那樣的小女孩。偏偏我生性叛逆,像導演選錯了人,我真的演不了崔艾華第二。後來她過世了,留下我充滿悔恨,自覓永遠也無法彌補母親的缺憾。

  婚後的每個假日,無論是第一個感恩節、第一個聖誕節、第一個新年,我們都是自己安靜度過。我們還沒加入哪個教會,而且尼克的朋友和他稱之為家人的那些親戚,全都有各自的家庭要顧。我把烹煮聖誕晚餐當作化學課的實驗計劃,研究食譜、做圖表、設定定時器、秤好材料,仔細將肉和蔬菜切成適當的大小。我知道這番努力的成果只是過得去,但尼克說這是他吃過最棒的火雞、最佳馬鈴薯泥,和最好的胡桃派。

  「這一定是因為你看到我戴烤箱手套的關係,」我說。

  尼克模仿卡通裡的臭鼬,沿著我的手臂撒下嘖嘖有聲的親吻。「妳是廚房女神。」

  達林頓旅館在假期時生意興隆,我不得不加班,而尼克的工作要到新年過後才會開始忙碌。我們的時間表合不攏,一直開車來來回回,讓他覺得氣餒又浪費時間。事情永遠做不完……公寓老是一團亂,冰箱內的東西很少補齊,總有好幾堆髒衣服要洗。

  「我們花不起把襯衫全部送洗的錢,」尼克在聖誕節的隔天說道。「妳必須學會如何燙衣服。」

  「我?」我生平一件襯衫也沒燙過。把襯衫燙平簡直跟黑洞和黑暗物質一樣,是宇宙間神秘難解的課題。「你怎麼不自己燙呢?」

  「我需要妳幫忙。請妳幫我弄一下襯衫會太過分嗎?」

  「不,當然不會。對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做,擔心我做不好。」

  「我做給妳看,妳可以學。」尼克微笑著拍拍我的背。「妳只需要喚醒妳心中的馬莎.史都華。」(譯註:美國電視節目著名的家事女神。)

  我告訴他我一向把心中的馬莎.史都華鎖在地下室,但為了他,我願意將她鬆綁。

  尼克很有耐心地把過程一步步教我,讓我看他究竟喜歡襯衫怎樣上漿和燙平。他格外要求細節。起初還算好玩,就像補牆壁縫隙一開始也很好玩……直到要面對一整間浴室的瓷磚,或一整籃的襯衫。無論我有多努力,似乎都無法將襯衫燙到尼克滿意的地步。

  我燙衣服的技巧變成他每天視察的重點。尼克會走到衣櫃前翻看一排燙過的衣物,挑出我做錯的地方。「燙邊緣時需要慢一點,才能壓乎所有的小縐褶。」或是「腋下的交縫要重新燙過。」「槳不要上那麼多。」「背部不夠平整。」

  我氣惱又沮喪,終於開始用我自己的錢——我們每週各有同樣金額的錢可以花用——把尼克的襯衫送給專業的人來清洗熨燙。我覺得這個解決之道還不錯,但尼克發現衣櫃裡的襯衫都用塑料套包好時,他很不滿。

  「我以為我們說好了,」他簡短地說,「妳要學會燙衣服。」

  「我是用自己的錢。」我朝他露出安撫的笑容。「我是燙衣白癡,或許我需要多吃綜合維他命。」

  他拒絕報以微笑。「妳不夠努力。」

  我覺得為襯衫這種瑣事爭吵,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應該跟襯衫無關吧,或許他覺得我對這段關係的付出不夠多。也許我需要付出更多愛情,給予更多支持。他正面臨壓力,節日的壓力、工作的壓力、新婚成家的壓力。

  「我會更努力,」我說。「但,親愛的……你心裡是不是有什麼困擾?除了燙衣服之外,有什麼要一起商量的嗎?你知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尼克冷冷地瞪我一眼。「我只需要妳把他媽的一件事做好,都不可能。」

  我氣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心裡充滿恐懼。我把婚姻搞砸了,而婚姻明明是我最想做好的第一要務啊。

  於是,我撥電話給托德,他很能體諒,說每個人都跟伴侶有過愚蠢的爭執。我們都認為這只是正常關係中的一部分。我不敢跟家裡的任何人說,因為我寧死也不要讓爸爸懷疑我的婚姻不順利。

  我慘兮兮地向尼克道歉。

  「不,是我不對,」他用雙臂圈住我,溫暖而堅定地擁抱我。他的原諒讓我鬆了一口氣,我感覺淚水沖上眼眶。「我要求太多了,」他繼續說道。「妳就是這樣長大的,從沒想過要幫別人的忙。但在現實世界裡,男人就靠這些小動作、小事情來瞭解妳對他的愛。如果妳願意多做努力,我會很感激。」吃過晚餐後,他按摩我的雙腳,要我別再道歉。

  隔天,我看到洗衣櫃裡有罐新的上漿噴霧。燙衣板已經架好在那裡等我,好讓我在尼克弄晚餐的時候,可以練習。

  有天晚上,我們和另外兩對夫妻一起出去,男方都是在尼克上班的建築事務所的同事。我對能有一點社交活動,感到非常興奮。雖然尼克在達拉斯長大,但他沒什麼老朋友可介紹我認識,這讓我很意外。他告訴我他們都搬走了,或不值得費神來往。我迫不及待想在達拉斯交朋友,也想給這兩對夫妻留下好印象。

  我用午休時間到旅館的沙龍,請設計師幫我將長髮修掉幾吋。她剪完,滿地都是沉重的黑色波浪鬈發,我的頭髮修成中等長度,滑順有型。「妳的頭髮不該超過這個長度,」設計師告訴我。「以妳這麼嬌小的個子,之前的長度太厚重了,會使妳的五官不夠突顯。」

  我沒跟尼克提起剪頭髮的事。他喜歡我留長髮,我知道他一定會說服我不要剪。況且,我想他一看到新髮型有多好看,更別提保養起來容易得多,他的想法就會改變。

  尼克一來接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看來妳今天很忙啊。」他緊緊抓住方向盤。

  「你喜歡嗎?感覺很棒。」我學髮型模特兒左右甩甩頭髮。「也該是修剪一下、維持髮質健康的時候了。」

  「那才不是修一下,妳的頭髮幾乎都剪掉了。」每個字都透出強烈的不贊同和失望。

  「我不想再留大學時代的髮型,我覺得現在這樣比較時髦。」

  「妳留長髮看起來很特別,現在顯得很平凡。」

  我覺得像是有人給我的血管打入一針焦慮劑。「我很遺憾你不喜歡,但留長髮太麻煩。而且這是我的頭髮。」

  「可是我得每天看著妳。」

  我的肌膚似乎開始萎縮,縮到把我的身體壓成一個扁平的信封。「設計師說頭髮太長無法突顯我的五官。」

  「很高興妳和她都認為全世界需要多看看妳那張該死的臉。」他咕噥。

  我忍受了約十五分鐘沈悶窒人的靜默,尼克則在六點鐘的車陣裡費力穿梭。我們要直接去餐廳跟他的朋友碰面。

  「對了,」尼克猛然說道,「先跟妳知會一下,我告訴他們妳叫瑪莉。」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的側面。瑪莉是我中間的名字,除非我惹出大麻煩,不然幾乎沒有人這樣叫我。聽到全名,總會讓我覺得事情出了大錯。

  「你為何不告訴他們我的第一個名字?」我好不容易問出口。

  尼克沒有看我。「因為那個名字聽起來像鄉巴佬。」

  「我喜歡我慣用的名字。我不想做瑪莉,我想要——」

  「天老爺,我就不能有個名字正常一點的普通老婆嗎?」他的臉色轉紅,呼吸粗重,敵意在空氣中凝結。(譯註:Haven意譯為避風港,比較嬉皮化一點。)

  整個狀況感覺太不真實了。我所嫁的男人不喜歡我的名字!他以前一句話也沒說過。這不是尼克,我告訴自己。真正的尼克是我嫁的那個男人。我偷瞄他一眼,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且氣憤的丈夫。他要求正常,而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快到餐廳了,進餐廳時可不能一副剛吵過架的模樣。我覺得臉上像籠罩了一層玻璃。「好吧,」我說。「那我們今晚就是尼克與瑪莉。」

  「好。」他似乎放鬆了些。

  那一晚的氣氛很融洽,之後,尼克幾乎不再叫我海芬,就連我們獨處時也一樣。他說我應該早些習慣瑪莉這個名字,以免在外出作客時搞混。我告訴自己換個名字可能也不壞。我可以擺脫昔日的包袱,變成自己想做的那個人,一個更好的人。何況,我急於討好尼克。

  我是瑪莉,我告訴自己。瑪莉已婚,住在達拉斯,在達林頓旅館上班,懂得如何把襯衫燙平。瑪莉有個愛她的丈夫。

  我們的婚姻變成了一具我終於學會如何操作、但永遠不明白其內部運轉的機器。我知道做哪些事情可以保持機器平順運轉,曉得所有大大小小、能使尼克保持心情穩定的要求,而獎賞就是愛情。但若有事情惹惱尼克,他會變得乖戾暴躁,可能要花個幾天才能哄得他回到好心情。他變化無常的心情,是控制我們家的溫度調節器。

  接近結婚週年時,我發現尼克心情不好的日子,也就是我該體諒、彌補每件讓他不順遂瑣事的日子,已經遠超過他心情好的天數。我不知該如何挽救這個現象,但我暗忖是我不對。我知道其它人的婚姻不一樣,他們不會時常擔憂該如何滿足丈夫的需要,不必總是感覺如履薄冰。我父母的婚姻當然不是這個樣子。真要說起來,崔家是繞著我母親的需要和希望在運轉,而父親只是偶爾出現來取悅她的人。

  尼克對我家人的怒氣有增無減,他責怪我父親沒給我們買房子的錢。他催促我去跟父親和哥哥聯絡,跟他們要東西,而我的拒絕令他非常生氣。

  「不會有用的,」我告訴他,雖然那不是實話。姑且不論父親,只要我開口,哥哥們什麼都願意給我。尤其是蓋奇。難得幾次講電話,他都會問有什麼可以幫上我和尼克的地方,我說沒有,絕對沒有,一切都很好。我好怕讓蓋奇知道任何真相。只要他抓到一絲一毫的線索,事情就可能整個揭穿。

  「等我們有了小孩,妳爸爸就必須開始幫我們了,」尼克告訴我。「讓孫子住在破爛的屋子等於公開羞辱他,他就必須吐出錢來,那個吝薔的混蛋。」

  尼克把未出生的孩子當成撬開崔家金庫的工具,使我非常擔憂。我一直計劃等準備周全就生個孩子,但目前的處境養不起要求必定很多的嬰兒。我竭盡全力也只能使要求很多的丈夫大致開心。

  我以前不曾有過睡眠困擾,但現在我逐漸在夜裡驚醒,隔天便疲憊不堪。因為我輾轉反側讓尼克睡不著,我半夜常改到沙發上躺著,裹著毯子顫抖。我夢見掉牙齒、從高樓墜落。

  「好奇怪,」有天早上尼克喝咖啡時,我跟他說。「我昨晚作的那個夢很奇怪。我在某個公園裡自己一個人走著,右腿竟然脫落了。沒有流血什麼的,就像芭比娃娃那樣。我很難過,想著少了一條腿要怎麼辦,接著我的手從手肘以下斷掉,我趕快撿起來想拼回去,心裡想「我需要這隻手,我得找人把手接回去。」所以接著——」

  「妳今天早上吃藥了嗎?」尼克打岔。

  我從兩人開始上床後就定時服用避孕藥。「沒有,我一直是用完早餐才吃藥的。怎麼了?一你認為是荷爾蒙使我作惡夢的嗎?」

  「不,我覺得是妳自己要作惡夢的。我那麼問,是因為妳該停用避孕藥了。我們該趁年輕生小孩。」

  我瞪著他,心裡湧起強烈的不願意,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可是我又充滿無力感。但我不能拒絕。那會讓尼克心情惡劣好幾天。我必須想辦法讓尼克改變主意。「你真覺得我們準備好了?」我問。「先存點錢可能比較好。」

  「不需要。妳爸爸一發現不是只有蓋奇和莉珀才有辦法生小孩,他就會講理多了。」

  我發現尼克對嬰兒本身遠不如可以藉此要挾崔橋祺更有興致。孩子出生後,他會改觀嗎?他會在看見他協力帶到這世上的小人兒,就融化在為父之樂中嗎?

  我再怎麼努力也想像不出尼克有耐心應付尖叫的小嬰兒,面對搞得一團亂的學步幼童,或照顧孩童的需要。一想到有了嬰兒,我會變得多麼依賴他、更被緊緊地綁在他身邊,我就感到害怕。

  我去浴室準備上班,刷上睫毛膏,搽上唇蜜。尼克跟進來,在洗手台上的各色化妝及美發用品間搜尋。他發現裝避孕藥的塑料容器,打開看看裡面的藥丸。

  「妳不必再吃這個了。」他把藥丸扔進垃圾桶。

  「我得吃完一個週期才可以,」我抗議。「而且通常在想要懷孕之前,必須先去做個檢查——」

  「妳很健康,沒事的。」我彎腰想拾回藥丸,他卻一手搭在我肩膀上,強迫我起身。「別管那個了。」

  我冒出一連串不敢置信的笑聲。為了婚姻和諧,我調適了好幾個月來忍受尼克的陰晴不定,但這太過分了。我不要被迫產下兩人都沒準備好要養育的嬰兒。

  「尼克,我寧願等一等。」我拿起梳子用力刷過糾結的頭髮。「現在不是談養育小孩的好時機,我們兩個都得上班,而且——」

  「什麼時候談什麼問題,由我決定!」他暴怒的聲音嚇得我差點弄掉了手上的梳子。「我不知道還得該死地跟妳預約,才能談我們的私人生活!」

  我的臉因為警覺而發白,心臟亂了節奏而狂跳起來。「尼克——」

  「妳有沒有為別人設想過?」怒火在他喉間凝聚,他臉部的小肌肉也因此僵硬起來。「妳總是在說妳想要的生活……妳這自私的賤貨,那我想要的生活呢?」

  他怒氣衝天地逼近,我往鏡子那邊退縮。「尼克,我只是……」我嘴巴好幹,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不是拒絕你。我只是想要……可以……稍後再談。」

  這話使得他用足以撕裂靈魂的鄙視眼神看著我。「我不知道。這或許沒什麼好談的,或許這整樁婚姻可能連屁都不值。妳覺得嫁給我是在給我天大的恩賜嗎?是我可憐妳才對。妳以為誰會忍受妳的滿嘴屁話?

  」

  「尼克——」我驚慌又困惑地看著他走回臥室。我跟了幾步又裡足不前,怕會刺激他更生氣。我家的男人通常不輕易發怒,而脾氣一炸開,也很快就消退。尼克的脾氣不一樣,他是自燃的火焰,會比起火的原因更加竄升坐大。我不確定怎麼處理是最好的方式……如果我跟在他後面道歉,反而只可能火上加油。但如果我留在浴室,他可能覺得備受漠視,而多了新的理由發飆。

  我在門口徘徊,在兩個房間之間觀望,觀察尼克想要什麼。他走到衣櫃前,一把粗魯地推開衣服找襯衫。我決定撤退,回到浴室。

  我的雙頰看起來僵硬、沒有血色。我輕輕刷上粉紅色的腮紅,但顏色似乎停在皮膚上層,融不進去。我的手因為緊張而流了一層薄汗,刷子沒拿好,畫出兩道紅暈。我伸手想拿毛巾揩掉,就在此時,世界整個爆炸。

  尼克回來了,把我逼到角落,一手抓住某樣東西。尖叫。我不曾聽過有誰當著我的面叫成這樣,更別說是男人在尖叫,那像某種死亡。我退化成一隻遭受攻擊的動物,在茫茫的恐懼中無法逃脫,無聲而困惑地在原地凍結。

  他手上拿著一件條紋襯衫……我不知怎地把它弄壞了……犯錯……可是尼克說那是破壞。他說是我故意弄壞的。他今天早上要穿這件出席一個重要會議,而我說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每個字都使得他的表情更是氣得像要殺人,他的手臂往後,然後世界燃燒起來。

  我的頭摔向旁邊,臉頰熱辣辣的,汗滴與淚水齊飛。一片燒灼的靜止。我臉上的血管腫脹悸痛。

  我慢慢瞭解到尼克打了我。我搖搖晃晃地站著,腦袋一片空白,摸索著從熱辣轉為麻木的臉。

  我眼前糊成一團看不清楚,只聽到尼克充滿反感的聲音。「都是妳逼我出手的。」

  他回到臥室。

  無路可退。我無法逃離公寓。我們只有一輛車。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去哪裡。我拿起毛巾浸濕冷水,坐在蓋著的馬桶上,用滴水的毛巾胡亂摀住臉頰。

  我無人可訴苦。這件事托德或其它朋友都無法安慰我,這不是正常婚姻應有的情況。羞恥瀰漫我的全身,從骨髓間滲出……我覺得一定是我活該,不然怎麼會挨打。我知道這不對。

  但內心有一部分、一種長期以來的習慣,使我逃不出蔓延擴散的羞愧。那感覺在我體內潛伏了好久,等著要浮上檯面。等待尼克或像他這樣的人。我把感情弄髒了,像是隱形墨水……在正確的光線下,污漬就會跑出來。

  我動也不動地等待,尼克做好出門上班的準備。我聽到他打電話到達林頓旅館,我連動都沒敢動,聽他告訴旅館我今天請假。我太太生病了,他懊悔地說,可能是感冒之類的,他也不曉得。他的語氣充滿同情和關切。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些話,他聽了輕笑一下。「好,」他說,「我會照顧她。」

  我等待,直到聽見鑰匙的聲響,前門關上了。

  我像個老婦人似地慢慢移動,探進垃圾桶找出藥瓶,丟一顆進入嘴裡,用手掬起水伸到嘴邊,痛苦地把藥吞下去。

  我在臥室地板發現條紋襯衫,把它放在床墊上。我看不出襯衫有哪裡不對,找不到讓尼克氣得發狂的瑕疵。「我做了什麼?」我出聲自問,手指沿著條紋畫過,像在抓住牢籠的鐵條。我做錯了什麼?

  我病態地想要討好尼克。我知道,但還是那樣做。我把條紋襯衫重新清洗、上漿並且燙好。棉織品的每一條線都壓得再平整不過,每顆扣子都乾淨得發亮。我把它掛在衣櫃裡,檢查其它每件襯衫,排好他的鞋子,將每條領帶掛得整整齊齊,底端對準同一條水平線。

  尼克回家時,公寓很乾淨,餐桌也擺設好了,烤箱裡熱著焗烤雞肉,他晚餐最愛吃的料理。我不太敢看他。

  但尼克進來時一臉懺悔的微笑,拿著一把混合的花束。他將這芬芳的求和禮物送給我,花瓣包在層層薄紙和玻璃紙中沙沙作響。「給妳,甜心。」他靠過來輕吻他早上摑過的臉頰。我那一側的臉腫成粉紅色。我靜止不動,讓他的嘴碰觸我的肌膚。我好想抽身離開,好想還擊。我最想要的,是痛哭一場。

  但我只把花接過來放在水槽裡,機械式地解開包裝。

  「我早上不該動手,」尼克在我後面說道。「我整天都想著妳。」

  「我也想著你。」我把花束插入瓶子、注滿水,無法將花卉裁剪再排好。

  「看到妳把我的襯衫搞成那樣,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我緩緩地擦拭流理台,用紙巾畫著密密的小圈圈。「我不懂是哪裡不對。」

  「妳多上了十倍的漿,我簡直可以拿袖子去切麵包了。」一陣長長的停頓後,他歎氣。「我反應過度了,我知道。但就像剛說的,那是最後一根稻草。還有其它好多事情把我逼瘋了,看到妳亂弄我的襯衫讓我受不了。」

  我轉身面對他,手指像收起的貓爪般緊握住長袖的袖口。「其它什麼事情?」

  「每件事,我們的生活方式。這地方一直很亂,我們從沒吃過自家做的好菜。到處都有垃圾。」他像在替自己辯護,揮手一比,看著我說道。「噢,我知道,現在看起來很好了。我也看到烤箱裡熱著晚餐。我很感謝。但那應該是每天的常態,而如果我們兩個都上班,那就不可能做到。」

  我立刻明白尼克想要什麼。但我不明白原因何在。「我不能辭掉工作,」我麻木地說。「我們需要那份薪水。」

  「我快要加薪了,我們不會有問題。」

  「可是……那我一整天要做什麼呢?」

  「做我的妻子啊。打理房子,照顧我,還有妳自己。」他靠得更近。「我也會照顧妳。反正妳很快就會懷孕,到時候還是得辭掉工作,不如現在就辭。」

  「尼克,我覺得不——」

  「我們兩個壓力都很大,甜心。這有助於擺脫壓力,妳可以做好以前沒時間做好的事。」尼克輕輕握住我一隻手舉到他臉頰旁。「早上真是對不起,」他低語,鼻子磨蹭我的掌心。「我發誓絕對不會再那樣做了。絕對不會。」

  「你嚇壞我了,尼克,」我低聲說。「你早上像變了個人。」

  「妳說得對。妳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他備極呵護地把我摟進懷裡。「沒有人像我這麼愛妳。妳是我的一切。我們會相互照應,對不對?」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嘶啞緊繃。我的內心不曾如此拉扯過,既想要留下,又想離開;愛他,卻也畏懼他。

  「如果妳想要,隨時都可以再找工作啊,」尼克合情合理地說。「但我們先這樣試試看。我想要妳空閒下來,做個改變。」

  我聽見自己低語:「尼克,請別再動手了。」

  「永遠不會,」他立刻說道,親吻我的頭、耳朵和脖子。他非常輕柔地摩挲我紅腫的臉頰。「可憐的寶貝,」他呢喃。「幸好我當時手指張開,不然妳會嚴重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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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我們的婚姻一點一滴地將我困在其中。起初,不去上班像是天堂。我擁有全部的時間可以把公寓打點得很完美,吸地毯時留意讓聚酯絨毛排列成整齊的條紋,廚房每一平方英吋都乾淨得發亮,花好幾個鐘頭鑽研食譜來提升烹飪技巧,把尼克的襪子依顏色在抽屜一列列排好。

  然後在尼克下班到家之前,我化好妝,換好衣服。自從某夜他說希望我不是那種一逮著丈夫就任自己邋遢的女人後,我就開始打扮自己。

  倘若尼克始終是渾球,我就不會如此聽話。將我留在他身邊的,是那些間歇斷續的片刻,兩人依偎在電視前看晚間新聞,晚餐後聽到我們最喜愛的歌曲響起而即興慢舞。他可以熱情又風趣,也可以深情款款。而且,這輩子從沒有別人如此需要我。我是他的聽眾、他的倒影、他的慰藉;若少了我,他就永遠不完整了。他發現我最可怕的弱點:我是那種急著想被人需要、想受到重視的人。

  我們的關係有很大一部分是順利的,不順利的是種經常湧現的失衡感覺。我向來料得到生命中的男人,像是父親和哥哥們,會有什麼反應。然而,尼克對同樣的行為產生的反應,幾乎每次都不一樣。我怎樣也說不准我所做的事會獲得讚美或引起不滿。這使得我很焦慮,永遠都在觀察風吹草動,藉以判斷該怎麼表現。

  我提過有關家人和童年的每件事,尼克都記得,但他把故事染上全然不同的色彩。他告訴我,除了他以外,從來沒有人真正愛過我。他告訴我,我真正的想法其實是怎樣、我其實是怎樣的人,他說得如此權威,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認知。尤其他會重複我自兒時就常聽到的標準警告……「妳得克服這點。」「妳反應過度了。」「不是每件事都跟妳有關。」這些話母親對我說過,現在又加上尼克。

  他的脾氣總是毫無預警地爆發,可能是我弄錯他午餐想吃的三明治,可能是我忘了幫忙跑腿。因為沒有車,我必須走路或騎腳踏車去四百多公尺外的雜貨店,而且不見得都有時間把該做的事全部做完。尼克第一次動手後,沒再打過我。他改為破壞我重視的東西,扯掉我細緻的金項鏈,砸破水晶花瓶。這讓我比什麼都畏懼,尼克的聲音大到破表,我內心某處破碎得無法湊回原樣。

  我不由得撒起謊來,害怕自己說或做的哪件小事會讓尼克不開心,怕讓他發飆。我開始拍他馬屁,使尼克相信他比其它每個人加起來都更聰明,他的老闆、銀行的人、他家或我家的任何人,腦筋通通輸給他。即使他顯然不對,我也會說他是對的。儘管如此,他依舊沒有滿意過。

  我們的性生活每況愈下,起碼我是這麼想的,而我相當確定尼克壓根兒沒發現。但他逐漸不再做那些他明知我喜歡的愛撫,性變成急就章的一步上籃。就算我知道如何解釋我的需求,也不會有所差別。除了不花腦筋的推入,他沒興趣發掘性愛的其它可能。

  我盡可能地努力包容,盡力使性愛快快結束。尼克喜歡是背後體位,半點刺激也不給我只自私地直接反覆衝刺。他稱讚我是不看重前戲的女人。事實上,我覺得沒前戲也好,那只會拉長上床的時間,混亂、不舒服又毫不浪漫的動作,不要也罷。

  看來我性慾不強。尼克的體格維持得很好,他把午休時間多半耗在健身房鍛煉,我看了卻沒什麼反應。出門的時候,我看見別的女人盯著我丈夫瞧、對我露出一臉艷羨的表情。

  有天晚上,我接到莉珀的電話,從她的聲音,我立刻知道出事了。「海芬,有壞消息要告訴妳。是凱倩……」她繼續說下去,我感覺震驚和絕望的重量壓了下來,我費力想聽懂,可是她彷彿在說外國話。凱倩頭痛了大約兩天,在房裡跌倒昏迷,爸爸在走廊另一端聽到砰的一聲。護理人員抵達時,她已經沒氣了。大腦長了動脈瘤,醫院的人說的。

  「我很遺憾,」莉珀語帶哽咽地說。我聽到她擤鼻子的聲音。「她是那麼好的一個人。我知道妳們多麼深愛對方。」

  我在沙發坐下,仰起頭,任滾燙的淚水滑落臉頰。「什麼時候舉行葬禮?」我擠出聲音發問。

  「兩天後。妳會來嗎?妳要不要住在我和蓋奇這邊?」

  「好。謝謝。我……爸爸好嗎?」無論父女關係有多僵,我還是為父親感到憐惜的心痛。失去凱倩會令他很難受,那一定是他面對過最艱難的事。

  「可想而知,就是那樣。」莉珀又擤了一次鼻子。她壓低聲音,悄悄補充:「我以前沒看他哭過。」

  「我也沒有。」我聽到鑰匙打開前的聲音。尼克回家了。我鬆了一口氣,渴望他抱著我安慰一下。「嘉玲好不好?」我問道,心知莉珀的小妹跟凱倩也很親。

  「謝謝妳貼心地問起她……她真的很難過,但會沒事的。要她明白一切怎會在轉眼間就變調,是滿困難的。」

  「成人也不見得容易。」我用袖子壓壓淚濕的雙眼。「我不知道要開車還是搭飛機下去。我先和尼克說,把事情想一想,再打電話給妳。」

  「好的,海芬。再見。」

  尼克走進公寓,放下公文包。「怎麼了?」他進來看到我,皺眉問道。

  「我的凱倩姑姑過世了,」我說著又想要哭。

  尼克過來陪我在沙發坐下,一手攬住我。我偎在他的肩頭。

  安慰個幾分鐘後,尼克起身走到廚房。他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真遺憾,寶貝。我知道妳很難過,但還好妳不能去參加葬禮。」

  我詫異地眨眨眼睛。「我能去的。如果沒錢買機票,我可以——」

  「我們只有一部車。」他語氣一轉。「難道妳去休斯敦時,我要整個週末在公寓裡枯坐嗎?」

  「你何不跟我一起去?」

  「就知道妳忘了。我們這個週末已經有約了,瑪莉。」他嚴厲地看著我,我茫然地盯著他。「公司一年一度的龍蝦餐會,在老闆家舉辦。我進公司才一年,不能不去。」

  我睜大眼睛。「我……我……你要我去龍蝦餐會,而不去我姑姑的葬禮?」

  「沒有選擇的餘地。老天,瑪莉,妳是要我放棄任何升職的機會嗎?我要去龍蝦餐會,而且該死的,我不會單獨前去。我需要妻子在場,我需要妳給大家一個好印象。」

  「不行,」與其說我生氣,不如說我想不通。我不敢相信我對凱倩的感情在他眼裡有那麼不重要。「我需要跟家人在一起。如果你說了,大家會諒解的——」

  「我就是妳的家人!」尼克扔掉啤酒,滿滿的酒罐撞上水槽邊緣,爆出泡沫。「到底是誰在付妳的賬單,瑪莉?是誰給妳遮風避雨的屋頂?是我。妳那些他媽的家人沒一個出手相助。生計都是我在負擔。我怎麼說妳怎麼做。」

  「我不是你的奴隸,」我吼回去。「我有權利去參加凱倩的葬禮,而且我要——」

  「試試看啊。」他哼了一聲,憤怒地三大步走到我面前。「妳試試看,瑪莉。妳沒錢又沒辦法,怎麼去?」他抓住我的雙臂,猛力將我一推,我踉蹌退到牆邊。「天曉得妳這等白癡是怎麼從大學畢業的,」他說。「他們才不在乎妳去不去,瑪莉。妳用妳那顆蠢腦袋想一想吧。」

  我寄電子郵件給莉珀,跟她說我無法去參加葬禮。我沒解釋原因,她也沒有回信。既然家裡其它人沒打電話來,我心裡有數他們是如何看待我的缺席了。不過,無論他們怎麼想,都不會跟我對自己的看法一樣糟。

  我隨尼克去參加龍蝦餐會。整個聚會我都保持笑容,大家喚我瑪莉。我穿了長袖上衣遮掩手臂的瘀傷。凱倩姑姑出殯的那天,我一滴淚也沒掉。

  但星期一收到郵差送來的小包裹時,我哭了。一打開就發現凱倩的手煉,每樣小幸運符輕快地叮噹作響。

  「親愛的海芬,」莉珀在短箋上寫道,「我知道這原該屬於妳。」

  我們結婚才過一年半,尼克想使我懷孕的決心變得非常堅決。我有些懷疑要是他曉得我仍暗地服用避孕藥,他恐怕會殺了我,所以我把藥丸藏在一個皮包裡,塞在更衣室深處的角落。

  尼克送我去看醫生,他確信問題一定出在我身上——有問題的絕不可能是他。我在醫生的診療室哭了一個小時,告訴他我毫無來由地感到焦慮又淒慘,回家時,醫生開了抗憂鬱劑的處方箋給我。

  「妳不可以吃那種屁藥,」尼克一把將處方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那可能對嬰兒有害。」

  嬰兒還不見蹤影呢。我很有罪惡感地想起每天早上偷偷吞下的藥丸,這秘密的舉動已是我掌握身體自主權的最後底牌。週末要服藥並不容易,因為尼克像老鷹般盯著我。我必須趁他沖澡時衝進更衣室,倒出一顆藥丸就乾吞下去。萬一被他逮到……我不知道他會如何。

  「醫生對懷孕的事怎麼說?」尼克仔細盯著我問道。

  「他說可能要花上一年。」

  懷孕的事我一個字也沒跟醫生提起,只要求再開避孕藥處方。

  「他有說哪幾天最好嗎?最容易受孕的那幾天?」

  「排卵期之前。」

  「我們看日曆來找一找。離妳下次排卵期還有幾天?」

  「十天吧,我猜。」

  我們來到日曆前,我總是在生理期的第一天打個叉,尼克似乎不在意我的不情不願。只因為他決定好了,我就得忍受侵犯、懷孕、被迫經歷生產過程。

  「我不想懷孕,」我聽見自己陰鬱地說。

  「一懷孕妳就會開心起來了。」

  「我還是不想要。我沒準備好。」

  尼克把日曆摔在櫃子上,力道之猛,聽起來像是開槍的聲音。「妳永遠也不會準備好的。除非我推妳一把,妳就絕對不會準備好。看在老天的分上,瑪莉,妳可不可以有點長進、做個女人?」

  我開始打顫。血液衝上我的臉,腎上腺素湧入我過度賣力的心臟。「我是個女人。我不需要靠生小孩來證明這點。」

  「妳是被寵壞的母狗。寄生蟲。所以妳家的人才一點也不在乎妳。」

  我自己的脾氣爆發了。「而你是自私的混蛋!」

  他摑我的力道大得我的臉甩向一側,我沈痛地流淚,耳中響著高頻的哀鳴。我嚥了咽,摀住臉頰。「你說你絕對不會再動手的,」我沙啞地說。

  尼克呼吸粗重,雙眼瘋狂瞪大。「把我氣瘋是妳的錯。該死,我要好好修理妳。」他抓住我一隻手臂,另一隻手揪住我的頭髮,扯著我走進客廳。他吼著下流的詞語,推我面朝下趴在一張無背軟墊椅上。

  「不要,」我哭喊的聲音被軟墊遮掩了。「不。」

  但他扯下我的牛仔褲和底褲,推入我乾澀的甬道,很痛,遭到強力推擠的痛楚轉為兇猛大火,我知道他撕裂了我體內某處。他衝刺得更快、更用力,只在我停止哭喊、墜入沉默時,稍稍放鬆,我又燙又鹹的淚水滾向椅墊。我努力想超越痛苦,告訴自己很快就會結束,就忍一忍吧,忍一忍,他一分鐘內就會做完。

  最後一記令人瘀傷的衝刺,尼克在我身上抖了抖,我一想到在體內泅游的液體,也跟著顫抖。我一點都不想要他的孩子。我也一點都不想要性。

  他抽離時,我喘息著鬆了一口氣,熱流沿著我的大腿澗下。我聽到尼克拉上拉煉、繫好褲子的聲音。

  「妳的生理期來了,」他粗魯地說。

  我倆都知道現在來經太早,那不是流血的原因。我一聲不吭,只從無背軟墊椅上抬起身,把衣服拉好。

  尼克再度開口,聽起來比較正常了。「妳清理身體時,我來弄晚餐。要吃什麼?」

  「把麵條熱一熱。」

  「熱多久?」

  「十二分鐘。」

  我從腰部到膝蓋都在痛。我之前從未跟尼克如此粗暴地做過。這是強暴,心中一個小聲音說道,但我立刻告訴自己,假使我稍微放鬆一點,不那麼乾澀,就不會那麼痛了。但我不想要啊,那個聲音堅持道。

  我站起來,傷處猛烈的抽痛令我一縮,然後蹣跚走向浴室。

  「跟妳提醒一下,不用演得那麼誇張,」我聽到尼克說。

  我默不作聲地繼續走到浴室把門關上,打開開關,把熱水開到我能承受的最高溫,脫掉衣服後踏入蓮蓬頭下。我在水柱中好像站了永遠的時間,直到身體刺痛、乾淨、發疼。我在困惑的迷霧中,暗忖生命怎會走到這一步。我不懷孕,尼克就不肯善罷干休,然後他會想再生一胎,試圖討好他卻永遠贏不了,這場遊戲絕對沒有盡頭。

  這不是想要坐下來和對方暢談心情就可以的,只有在對方重視妳的感覺時,那方法才行得通。尼克即使在似乎願意傾聽的時刻,也只不過在搜集重點,準備日後用來對付我。別人的痛楚,無論是情感或肉體上的,他都不在意。但我曾經以為他愛我。他是婚後才出現如此劇烈的改變嗎,或是我無可挽回地看錯了一個人

  ?

  我關掉熱水,用毛巾裡住酸痛的身體,走向鏡子,用手在起霧的鏡子上抹出一個圓。我面容歪曲,一邊眼角外側腫了起來。

  浴室的門喀喀作響。「妳在裡面太久了,出來吃飯。」

  「我不餓。」

  「打開這該死的門,不要再生氣了。」

  我解鎖把門打開,站著面對他,這個憤怒的男人一副要把我大卸八塊的樣子。我怕他,但心頭上更痛苦的,是我完全失敗了。我如此努力地遵照他的規則,但他不斷更改規則。

  「這次我不會道歉,」他說。「這是妳自找的。妳明知最好不要那樣跟我說話。」

  「假使我們有了孩子,」我告訴他,「你也會揍他們。」

  另一波怒火染紅他的臉。「閉嘴。」

  「你會的,」我堅持。「無論何時,只要他們做了你不喜歡的事,你就會揍他們一頓。那是我不想生下你的小孩的原因之一。」

  尼克沒有反應,這讓我害怕。屋內靜得連蓮蓬頭的滴水聲都令我畏縮。他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榛色的目光平直,像釘子一樣閃耀。滴答。滴答。滴答。我赤裸的身體泛起雞皮疙瘩,裹著我的毛巾濕透變冷。

  「在哪裡?」他猛然問道,推開我走進浴室。他開始翻找浴室的抽屜,把粉盒、髮夾和刷具等一切東西全嘩啦掃到潮濕的瓷磚地板上。

  「什麼在哪裡?」我問,心跳飆到超速,狂亂到肋骨隱隱作痛。我沒想到當恐懼像電池酸液般侵蝕五臟六腑時,我竟能如此冷靜。「我一點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把一個空的玻璃水杯扔到地上砸攔,然後繼續像個瘋子把抽屜翻空。「妳明明知道我在問什麼。」

  如果找到避孕藥,他會宰了我。認命的絕望從恐懼底下冒出來,陌生又噁心,我的脈搏靜了下來。我頭昏眼花,而且覺得好冷。「我要去穿衣服,」我依舊冷靜地說道,不理會他把東西打爛、扯出來扔掉、加以破壞,乳液和蜜粉濺了一地,彙集成一汪汪粉彩的小水坑。

  我走到五斗櫃抽出牛仔褲、內衣和圓領衫,雖然已經是該換上睡衣的時間。我猜我的潛意識已經料到那晚無法入眠。我穿好衣服,尼克衝入臥室,把我推到一旁。他拉出每個抽屜,直起來一倒,我的衣物一迭迭落下。

  「尼克,住手。」

  「告訴我在哪裡!」

  「如果你要找借口再打我,」我說,「就動手吧。」我聽起來一點都沒有反抗的樣子,甚至也不害怕了。我好累,是那種思緒和情緒都全數枯竭的疲累。

  可是尼克鐵了心要找到我背叛他的證據,要教訓我到我再也不敢的地步。他翻完抽屜,走進更衣室,開始扔開我的鞋子,扯開我的皮包。我沒有試圖逃跑或躲藏,就站在那兒,早有預感麻木地等待處決。

  他從更衣室出來時,手上拿著藥丸,臉色難看得像地獄。我隱約明白他跟我一樣,都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行為。他體內有隻怪獸正等著吃人,除非那頭野獸饜足,他是不會住手的。

  他抓起我摔向牆壁,我的後腦撞上堅硬的牆面時,腦中充斥白色的雜音。尼克這次出手比之前都狠,這次手指併攏,我覺得下顎斷裂了。我只聽懂了幾個字,什麼藥丸的,既然我這麼想吃,就把該死的藥全部吃下去好了,他把藥從包裝裡扯出來塞進我嘴裡,我要把藥吐出來,他就試圖合上我的下巴。他的拳頭打在我肚子上,我痛得彎腰,然後他拖著我行經一樓的公寓,來到前門。

  我摔到地面,重重落在前門的台階邊緣。他一腳踩在我肋骨上,錐心之痛竄過全身。「妳在這裡待到天亮,」他咆哮。「想想看妳做了什麼事。」

  門砰地關上。

  我躺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儘管天黑了,太陽曬過的柏油還是像烤盤一樣熱得冒煙。十月的德州熱得有如褥暑。蟬鳴傾瀉而下,空氣中滿是牠們鼓膜振動的聲音。過了好久,我才坐起來,吐掉一嘴鹹鹹的液體,評估傷勢。頭部、肋骨、兩腿之間和後腦勺都很痛。我的嘴在流血,下顎有股燒灼的痛楚。

  我最害怕的,莫過於尼克開門把我拖回去。

  我努力不管頭部猛烈的抽痛,思考有何選擇。皮包、錢、駕照、手機、車鑰匙,統統沒有。也沒有鞋子。我低頭注視赤裸的雙腳,忍不住笑了,雖然這使得腫起來的嘴好痛。狗屎,情況不妙。我想到或許真的要在外頭等一整夜,像只尼克扔出來的貓。等天亮後,他會讓我進去,我得謙卑挫敗地爬回屋內。

  我好想蜷縮起來哭泣,但我發現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奮力穩住平衡。

  你下地獄去吧,我想著,瞥看關起來的門。我還可以走路。

  假使那一刻能向任何人求助,我一定會去找和我最要好的托德。我需要他的體諒和安慰。但在這種處境,能真正幫助我的只有一個人。蓋奇。從麥卡倫市到艾爾帕索的每個人要不是欠他人情,就是想做人情給他。他可以迅速有效地解決問題,毫不賣弄。而且,世上我最信得過的,就是他。

  我光著腳,走向四百公尺外的雜貨店。隨著夜色轉濃,橘色的滿月在空中升起。月亮在我眼前搖曳,彷彿高中戲劇表演時掛在鉤子上的舞台裝飾。獵人之月。行經車輛的光線交錯而來,我覺得又蠢又害怕。不過很快地,肉體和內心的痛苦聚積到我不再自覺愚蠢的程度。

  我必須集中心思,才能一步接著一步跨出去。我怕自己會昏倒。我低著頭,不要路旁任何人停下,不要詢問,不要陌生人,不要警察。他們可能會把我送回丈夫身邊。尼克在我眼中是如此的強大,我覺得他或許有辦法給每件事找理由開脫,帶我回公寓後可能會殺了我。

  我的下顎痛得最厲害。我試著對齊上下排牙齒,想看看是否有裂開或歪斜,但即使是最輕微的移動也會使嘴巴劇痛。到達雜貨店時,我已經認真考慮是否要拿結婚戒指來換取泰利諾止痛藥了。但我沒辦法在人來人往的時刻走進燈火通明的商店裡。我知道現在這副模樣會引人注意,而那是我最不樂見到的情形。

  我在外面找到公用電話,用力集中精神按下每個按鍵,撥了通對方付費的電話。蓋奇的手機號碼我記得滾瓜爛熟。拜託,接電話,我想著,納悶要是他不肯接,我該如何是好。求你接聽。求求你……

  然後,我聽到他的聲音,接線生間他願不願意接聽這通電話。

  「蓋奇?」我雙手握住聽筒,像抓住一線生機。

  「對,是我。怎麼了?」

  回話解釋是如此艱巨的一件事,有那麼片刻,我無法言語。「我需要你來接我,」我勉強低聲說道。

  他的聲音變得非常冷靜、輕柔,像在對幼童說話。「出了什麼事,小親親?妳還好嗎?」

  「不好。」

  充滿電流的沉默一閃而過,緊接著他急切地問:「妳在哪裡,海芬?」

  那一刻我答不出話來。聽到自己的名字、聽到那熟悉的呼喚,如釋重負的感覺融化了心中的麻木。我費力吞嚥,感覺滾燙的淚水泉湧而下,刺痛臉上傷痕纍纍的肌膚。「雜貨店,」最後我才有辦法哽咽地說道。

  「在達拉斯?」

  「對。」

  「海芬,妳一個人嗎?」我聽見他問。

  「嗯嗯。」

  「妳能搭出租車到機場嗎?」

  「不行。」我吸吸鼻子,梗塞地說。「我沒有錢。」

  「妳在哪裡?」蓋奇很有耐性地重問一次。

  我告訴他雜貨店的店名和所在的路名。

  「好。我要妳在前門出口附近等待……那裡有可以坐的地方嗎?

  「有張長椅。」

  「乖女孩。海芬,去坐在那張長椅上待著別動。我會找人盡快過去。不要亂跑,懂嗎?坐在那裡等。」

  「蓋奇,」我低語,「不要打電話給尼克,好不好?」

  我聽到他顫聲抽了口氣,但他說話時聲音很平穩。「別擔心,甜心。他不會再靠近妳了。」

  坐在長椅上等的時候,我知道好奇的目光不斷投射過來。我滿臉瘀青,一隻眼睛腫到幾乎睜不開,下顎也脹痛。一個小孩問他媽媽我出了什麼事,她噓聲要他別盯著我看。我很感激沒有人靠過來,人們會直覺地避開像我這樣明擺著的麻煩。

  我沒覺察到時間過去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或一小時。但最後有個男人走到長椅前,是個身穿卡其褲和傳統襯衫的年輕黑人。他在我面前蹲下,我眼神恍惚地對上一雙擔憂的褐色眼眸。他面露微笑,像要使我寬心。「崔小姐?」他的聲音輕柔溫潤,有如蘆栗糖漿。「我是莫歐禮,妳哥哥的朋友。他打電話來,說妳需要人接送。」他看著我,緩緩補充:「但我現在在想,妳會不會需要先去急診室。」

  我驚惶地搖頭。「不。不要。我不想去。不要帶我去那裡——」

  「好,」他安撫。「好,沒問題。我帶妳去機場。讓我扶妳到我的車上。」

  我不肯動。「答應我不會去急診室。」

  「我答應妳。保證絕對不去。」

  我還是沒動。「沒辦法搭飛機,」我呢喃。說話真的變得很困難。「沒帶身份證。」

  「那是私人飛機,崔小姐。」他的眼神很和善,帶著憐憫。「妳不需要身份證或機票。來吧,我們——」他看到我破皮流血的雙腳時,突然打住。「老天,」他低語。

  「不去醫院,」我喃喃地說。

  歐禮沒問,逕自坐到我身旁。我看著他脫下鞋襪,光腳套上鞋,小心地把他的襪子遞給我。「我的鞋妳穿了會掉,」他說,「但讓我抱妳上車好嗎?」

  我搖頭。我很確定無法忍受被任何人抱住,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也不管有多短暫。

  「沒關係,」歐禮小聲地說。「那妳慢慢來。」他起身耐心等我吃力地從長椅站起來,他雙手半懸在空中,彷彿必須阻止自己伸手扶我。「車子在那邊,白色的凱迪拉克。」

  我們一起緩緩走向那輛閃著珍珠色澤的車,歐禮開門讓我爬進去。「把椅背放低會不會讓妳舒服一點?」他問。

  我閉上眼睛,累得無法回答。歐禮靠過來按下按鈕,讓椅背緩緩向後到斜躺的角度。

  他走到車子另一側,入座並發動汽車。凱迪拉克發出滑順的聲音,我們駛離停車場,進入主要道路。我聽見掀開手機和撥號的聲音。「蓋奇,」過了一會兒,歐禮說道。「對,我找到她了。正在往達拉斯沃斯堡機場的路上。不過,有件事得告訴你……他把她打得很慘。她有點恍惚。」長長的停頓後,歇禮靜靜答道:「我知道,老兄。」電話那頭說了更多話。

  「對,我想這一段旅程她還撐得過去,但她下機後……嗯嗯。我也這麼想,一定。她起飛時我會通知你。不客氣。」

  沒有比搭凱迪拉克更舒服的車了「簡直像在車輪上鋪了床墊,但每一個輕微的震動都引起新一波疼痛竄過全身。我試圖咬牙忍住痛苦,卻因下顎的灼痛而頻頻驚喘。

  在雙耳陣陣響亮的悸痛間歇中,我聽見歐禮在說話。「覺得想吐嗎,崔小姐?」

  我小聲地悶哼表示否定。我才不會吐——那太痛了。

  他小心地把一個塑料垃圾桶放在我腿上。「以防萬一。」

  我默默閉著眼睛,歐禮謹慎地開車鑽過車潮。行經的車輛發出的沈悶紅光透入我的眼簾。我無法清晰思考讓我微微擔心……我似乎想不出下一步會怎樣。想抓住連貫思緒,好像大海撈針。我覺得一切都失控了。

  「妳知道嗎?」我聽見歐禮說,「我姊姊曾經被她丈夫打得滿身是傷。經常如此,毫無來由的,沒有任何原因。當時我不知情,不然我會宰了那個混蛋。她最後離開他,帶著兩個孩子住到我媽媽家,直到重拾自己的生活。有看心理醫生等等的。我姊姊告訴我,對她幫助最大的,就是有人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錯。她需要時常聽到這句話。所以,我想做第一個這麼對妳說的人……那不是妳的錯。」

  我沒移動也沒說話,但淚水從我緊閉的眼簾下滲出。

  「不是妳的錯,」歐禮堅定地重複,然後安靜地開完剩下的路程。

  我打了個小盹,幾分鐘後醒來,車子已經停下,歐禮在開車門。一架噴射機起飛的轟隆聲穿透凱迪拉克車內猶如襯墊包覆住的寧靜,燃料和機器的氣味,以及德州潮濕的空氣飄在四周。我眨眨眼,慢慢坐起身,明白已經在機場的柏油跑道上。

  「讓我扶妳下車,」歐禮作勢要扶我。我搖頭躲開他伸出的手。我一隻手臂抱住被尼克踢中的肋間,獨自費力地下了車。腳一著地,我就開始頭暈,灰色迷霧罩住我的雙眼。我身體一晃,歐禮抓住我空著的那隻手讓我站穩。

  「崔小姐,」他繼續緊握我的手臂,哪怕我試著要甩開他。「崔小姐,請聽我說。我只想要協助妳上飛機。妳得讓我幫忙。要是在上登機梯時跌倒,妳就一定得去醫院了。而我也必須陪著妳去,不然妳哥哥會打斷我的腿。」

  我點點頭接受他的扶持,即使本能尖叫著要我甩掉他。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另一個男人的觸碰,無論他顯然值得信賴或很友善。另一方面,我很想登機。我想要離開達拉斯這個鬼地方,離開尼克。

  「好,走吧,」歐禮呢喃,幫助我拖著腳步走向飛機。那是架裡爾三十一A輕型噴射機,最多可搭載六名乘客,機尾有高一百二十公分的翼間帆和三角翼,看起來像只蓄勢待發的鳥兒。「沒多遠,」歐禮說,「然後妳就能再坐下了,蓋奇會到那邊的機場接妳。」我們以折騰人的緩慢速度爬上登機梯時,歐禮自己滔滔不絕地說話,彷彿要將我的注意力從爆痛的下顎和肋骨引開。「這架飛機不錯,屬於一家總部在達拉斯的軟件公司。我和飛機駕駛很熟。他很優秀,會把妳平安送達。」

  「這家公司老闆是誰?」我喃喃問道,暗想會不會是以前見過的人。

  「我。」歐禮微笑,萬分小心地扶我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幫我拉好安全帶。他到小吧檯用布包起一些冰塊,遞給我。「敷在臉上。現在休息吧。我去跟駕駛說一下話,接著妳就上路了。」

  「謝謝,」我小聲說道,拿起臨時的冰袋敷在下顎。我深深沈入椅子坐好,輕輕把冰袋移到臉腫起來的那一側。

  飛行很不舒服,但幸好沒多久就降落在休斯敦東南方的荷比機場。我很慢才意會到飛機已經停在跑道上了,手指一再摸索安全帶的扣把。扶梯接上飛機後,副駕駛從駕駛艙出來打開入口的門。幾秒之間,哥哥就上飛機來了。

  蓋奇的眼睛是非比尋常的淺灰色,不像霧也不像冰,而是像閃電。他漆黑的眉睫在憂慮到發白的臉上顯得很突出。看到我的瞬間,他凍結了一毫秒,用力吞嚥後走上前來。

  「海芬,」他的聲音很暗啞。他放低身子蹲下,手搭在座椅兩側的扶把,把我從頭到腳看過一次。我設法打開安全帶,向前撲進他熟悉的氣息。他小心翼翼地圈著我,不像平常那樣緊緊抱住,我明白他是在避免弄痛我。我感覺得到他在表面的靜止下顫抖著。

  解脫的感覺一湧而上,我把臉頰不痛的那一側靠在他的肩頭。「蓋奇,」我耳語。「我最最愛你。」

  他清清喉嚨後才有辦法開口說話。「我也愛妳,小女孩。」

  「別帶我去河橡園。」

  他立刻就懂了。「不曾的,小親親。妳回我家,我沒跟爸爸說妳回來的事。」

  他扶著我下機坐上他的車,一輛雅致的銀色Maybach。「先別睡,」我一閉上眼睛向後靠在頭墊,他就嚴厲地說。

  「我好累。」

  「妳後腦腫起來,可能有腦震盪,這表示妳不可以睡著。」

  「我在機上睡過了,」我說。「你瞧,沒事的。就讓我——」

  「哪裡沒事!」蓋奇野蠻的語氣使我畏縮。「妳——」他突然打住,我的反應令他把口吻放柔。「要命,對不起。不要怕。我不會吼妳的。只是……很難……保持冷靜,看到他這樣對待妳。」他顫抖地長長吸口氣。「到醫院前都別睡著。不消幾分鐘就到了。」

  「不要去醫院,」我想掙脫睏倦的睡意。「他們會想知道出了什麼事。」醫院會通知警方,而他們可能會以傷害罪起訴尼克,我毫無應付那麼多事情的準備。

  「我來處理,」蓋奇說。

  他也必定會處理。他的財力權勢足以影響每道慣有的程序。賄賂買通,交換利益。正確的時機一到,眾人會準確地別開視線。在休斯敦,崔家的姓氏可以使家家戶戶敞開大門或者把門關上,如果那比較合崔家的意思。

  「我想找個地方休息。」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堅決一點,但發出的聲音卻含糊哀傷,頭部悸痛得太厲害,我無法繼續爭辯。

  「妳的下顎可能有裂開,」蓋奇靜靜地說。「天曉得他還對妳造成多少傷害。」他重重歎氣。「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搖頭。有時候,千言萬語也難以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我不太確定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或原因出在哪裡,造成如此傷害的究竟是尼克、是我,還是我們兩個都有份?我納悶要是他出來一看、發現空無一人,會不會知道我離開了。或者,他在床上睡得正甜?

  蓋奇在開往休斯敦醫學中心剩餘的路程上很沉默,那是世上最大的醫學園區,包括許多不同的醫院和學術研究機構。其中至少有幾處建物的新側房或設備是我的家人捐贈的。

  「這是第一次嗎?」在急診室停車場停下時,蓋奇問道。

  「不是。」

  他咕噥了幾句粗話。「假使我有想到那混蛋會出手打妳,就絕不會讓妳跟他走。」

  「當時你攔不住我的,」我沙啞地說。「我決心要跟著他。太傻。」

  「別那麼說。」蓋奇看著我,眼裡充滿痛苦的怒火。「妳不傻。妳把感情賭在某個人身上,而他卻搖身變成……狗屎,沒有字眼可以形容。一頭怪獸。」他的語氣很嚴厲。「一個活死人。等我逮到他——」

  「求求你。」我今晚已經受夠憤怒的言語和暴力了。「我不曉得尼克是否明白他把我傷得有多重。」

  「一個小瘀傷就足以斷定我會殺了他。」他把我當成小孩似的抬起來,抱著下車。

  「我可以走路,」我抗議。

  「我不會讓妳只穿襪子走過停車場。該死,海芬,別跟我吵這個。」他抱著我走進急診室的候診區,那裡已有十幾個病人在那裡等待,他輕輕把我放在接待櫃檯旁邊。

  「我是崔蓋奇,」哥哥遞了張名片給玻璃隔板後的女人。「立刻派個人來看看我妹妹。」

  我看到她眼睛倏忽睜大,然後朝櫃檯左側的門點個頭。「門口見,崔先生。直接進來。」

  「不,」我對哥哥耳語。「我不想插隊,我跟其它人一起等。」

  「妳沒得選擇。」門一開,我發現自己被半推半拉著進入淺米色的走廊。哥哥的粗魯使我全身泛起一波怒氣。我才不管他是出於好意。

  「這不公平,」護士過來時,我激動地說。「我不要。我不比這裡的其它人來得重要——」

  「在我眼中,妳最重要。」

  我為候診室的人感到氣憤,大家都在排隊而我卻直接通關。享有特權的千金小姐令我感到丟臉。「外頭有幾個小孩,」我推推蓋奇繃緊的手臂。「他們跟我一樣需要看醫生。」

  「海芬,」蓋奇低沈的聲音毫不動搖,「妳比候診室裡的每個人更淒慘。閉嘴乖乖躺好,聽護士的指示。」

  腎上腺素讓我鼓起一點力氣,我抽身想離開他,但撞上牆壁。痛楚來得太猛、太快,從各個傷處一齊竄出。我開始流口水、眼神飄移,感覺膽汁翻湧。「我要吐了,」我耳語。

  快得像魔術似的,一個腎形的塑料碗在轉眼間出現,我低頭對著它呻吟。因為沒吃晚餐,吐不出多少東西。我痛苦地嘔吐,幾陣乾嘔後結束。

  「我想她有腦震盪,」我聽見蓋奇告訴護士。「她後腦腫起來,話說不清楚,現在又嘔吐。」

  「我們會妥善照顧她的,崔先生。」護士領著我坐上輪椅。從那一刻起,我只得投降做檢查。我拍了X光片,做核磁共振掃瞄,檢查骨折和血腫,接著接受消毒、上繃帶和吃藥。每個步驟之間都等了好久,做完已過了大半夜。

  結果我中排肋骨骨折,但下顎只是瘀傷,沒裂開。我有輕微的腦震盪,不過還不必住院,我服用的維可汀止痛藥足以讓大象飄飄欲仙。

  我也對蓋奇感到很氣惱,但太筋疲力竭了,出院後就沒再多說什麼。往蓋奇位於緬因街一八○○號公寓的那十五分鐘,我睡著了。那棟以玻璃和鋼筋打造的住商混合建築屬崔家所有,上面幾個樓層為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公寓,底下則是商用空間。建物頂端有座切割玻璃搭成的金字塔,這顯眼的特色使緬因街一八○○號贏得本市半象徵性的地位。

  我去過緬因街一八○○號樓下的餐廳,但從未真正去過蓋奇的家。他極為注重隱私。

  我們搭乘快速電梯到十八樓。我們還沒走到走廊盡頭,公寓的門就開了。莉珀穿了件毛茸茸的蜜桃色睡袍,頭髮紮成馬尾,站在那裡等。

  我好希望她不在,嫂嫂如此漂亮、完美,永遠做正確的選擇,深受我們全家每個人的喜愛。我現在這副模樣,最最不想給她看到。我感到很丟臉,自覺像個怪物似的,蹣跚順著廊道向她走去。

  莉珀迎接我們兩個入內,然後把門關上,公寓內是超現代極簡主義,沒多少傢俱。我看見她踮起腳尖親吻蓋奇,然後轉向我。

  「希望妳不介意——」我才開口就說不出話來,因為她一把抱住我。她是如此柔軟,聞起來像身體香粉和牙膏,她的頸窩暖烘烘的、很溫柔。我試著想抽身,但她不放手。自從母親過世後,我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被任何成年女性抱這麼久了。這正是我需要的。

  「我好高興妳來了,」她低語。我感覺自己放鬆下來,明白莉珀不會批判我,一點譴責也無,只有和善。

  她拉著我的手走到客房,幫我換上睡衣,為我蓋好被子,好像我跟嘉玲一樣年紀。這房間看起來很清爽,以淺藍色和灰色裝飾。「想睡多久就盡量睡,」莉珀低語後關上門。

  我頭昏眼花地躺著,瑟縮的肌肉卸下緊張,像穗飾般散開。公寓內某處響起嬰兒的哭聲,很快就平息了。我聽到嘉玲在問她的紫色運動鞋放哪兒。她一定是準備要去學校了。一陣碗盤清脆的相碰聲……早餐準備好了。聽起來如此舒服,是家庭的聲響。

  我感激地飄入睡夢中,心中有部分但願永遠不要醒來。

  在遭受有計劃的虐待之後,人的判斷力會耗損到幾乎什麼決定都無法做。小決定跟重大決定一樣困難。連選擇早餐要吃哪種穀片,似乎都充滿危險。你害怕做錯會招來責備和懲罰,怕得寧可讓別人來擔起這個責任。

  離開尼克並未使我感到釋懷。無論有沒有跟他在一起,我都埋在自覺不中用的感覺中。他怪我害他虐妻,而他的認定像病毒傳遍我全身。或許是我自找的。或許是我活該。

  跟尼克同住的另一項副作用是,現實變得恍如水母般飄忽不定。我質疑自己,也質疑對每件事的反應。我不再知道何者才是真實了。我無法判斷我對任何事的任何感覺是否妥當。

  我睡了將近二十四小時,中間莉珀偶爾進來探看,最後我終於下床,去浴室用鏡子檢視臉龐。有一隻眼睛瘀黑,但沒那麼腫了。下顎有一側仍然鼓成奇怪的形狀,看起來像出車禍。但肚子餓了,我想這可能是好跡象。而且確實覺得比較像個人,而非路上被撞死的動物了。

  我拖著腳步、既無力又疼痛地走進主要客廳,看見蓋奇坐在玻璃桌前。

  通常打扮無懈可擊的他,那一刻卻穿著舊T恤和寬鬆的運動長褲,眼睛下面掛著黑眼圈。

  「哇,」我走過去坐在他身旁,「你看起來很糟。」

  我想裝幽默,但他沒有微笑,只是關切地注視我。

  莉珀抱著一個嬰兒進來。「小寶寶來嘍,」她開心地說。我的侄子麥修才一歲,是個胖嘟嘟的可愛小孩,笑起來黏呼呼的,有大大的灰眸和濃密的黑髮。

  「妳給寶寶梳龐克頭?」莉珀在我旁邊坐下時,我問道,她把麥修抱在腿上。

  她咧嘴一笑,用鼻子磨蹭他的頭。「沒有,只是兩側有點掉發,但頭頂沒有。聽人家說終究會長回來。」

  「我喜歡這髮型,看得出家族裡的印地安淵源。」我想抱他,但覺得就算有彈性束帶裡在腰間支撐,斷裂的肋骨也承受不起,所以只安於逗弄他的小腳,他呵呵地笑著、叫著。

  莉珀衡量地看著我。「妳該再服藥了。妳認為吃得下一些吐司和雞蛋墊墊胃嗎?」

  「可以,麻煩妳了。」我注視她將麥修安放在一張高椅子上,然後在桌面灑上一些圈圈麥片。嬰兒伸起拳頭將它把過來放進嘴裡。

  「咖啡?」莉珀問。「熱茶?」

  我通常偏愛咖啡,但它對胃可能太刺激了些。「喝茶不錯。」

  蓋奇喝完他的咖啡,把杯子放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還好嗎?」他問。

  他一觸碰,我全身就泛起一陣受威脅的噁心感覺,忍不住把手抽走。生平不曾對女人動過粗的哥哥望著我,嘴巴錯愕地張開。

  「對不起,」看到他的反應令我覺得很窘迫。

  他扯開視線,似乎心中充滿強烈的拉扯,我看見他臉色轉紅。「該說對不起的不是妳,」他咕噥。

  莉珀端來我的茶和醫生開的藥之後,蓋奇清清喉嚨,生硬地說:「海芬,妳昨晚是怎麼離開尼克的?怎會落到沒錢包也沒穿鞋的地步?」

  「呃,他……有點……把我扔出門外。我想他以為我會在門前等他開門讓我回去。」

  我看見莉珀為他倒咖啡時短暫地頓了一頓。她那麼震驚,使我感到詫異。

  蓋奇伸手去拿玻璃水杯,差點打翻。他刻意喝下幾大口水。「他打妳,還把妳扔出門外,」他重複。不像問句,更像是他企圖相信這句陳述。我點頭表示正確,伸手將一個麥片圈挪到麥修構得到的範圍。

  「不曉得尼克看到我不見了會怎麼做,」我聽見自己說道。「他恐怕會去報失蹤。我猜應該打電話給他。雖然我寧願不要告訴他我在哪裡。」

  「我過幾分鐘會打電話去給律師團裡的一位律師,」蓋奇說。「我會找出下一步要怎麼做。」他繼續以慎重的語氣談論我們可能需要替我的傷勢拍照存證,如何盡快辦好離婚,如何使我出面次數降到最低,以迴避跟尼克對質或談話的機會——

  「離婚?」我傻傻地問,莉珀在我面前擺好餐盤。「我不知道準備好沒有。」

  「妳覺得妳這沒準備好?妳有沒有看看鏡子,海芬?妳還要遭多少毒打才會準備好?」

  我看著他,如此魁梧、果決、意志堅強,我心中的每個部分都產生抗拒。

  「蓋奇,我才剛到這裡。不能饒了我,就讓我解脫一下嗎?拜託你?」

  「妳唯一能解脫的方法,就是離婚,離開這個狗——」蓋奇頓了頓,看向正專心聽話的嬰兒。「兔崽子。」

  我知道哥哥努力要保護我,他是為我著想。但他的保護欲感覺有如以大欺小,而且讓我想起爸爸。「我知道,」我說。「我只是想把事情思考過,再跟律師談。」

  「上帝助我,海芬,如果妳當真考慮回去他身邊——」

  「我不會。我只是厭倦什麼時間做什麼事都得受人指揮。一直都是!我覺得我好像脫軌的火車。我不要你幫我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很好。那妳自己做決定。要快,不然我替妳決定。」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莉珀就介入了。「蓋奇,」她低語,纖細的手指搭上他繃緊的二頭肌輕輕撫摸。他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他看著她,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然後深吸一口氣。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對我權威感十足的兄長有這般影響力,令我印象深刻。「這是個過程,」她和聲說道。「我知道我們很想讓海芬跳過中間的部分,直達終點……但我想唯一能讓她走出去的方式,就是經歷這個過程,一步一步來。」

  他眉頭緊皺,但沒有爭論。他們私下交換眼神。顯然稍後等我不在場時,會有更多討論。

  他轉回來看我。「海芬,」他靜靜地說,「要是妳有個朋友告訴妳,她丈夫把她扔在外面門階上過一夜,妳會怎麼說?妳會如何勸她?」

  「我……我會叫她立刻離開他,」我承認。「但我的情況不一樣。」

  「怎麼說?」他是真的不懂。

  「我不知道,」我無助地回答。

  蓋奇雙手抹抹臉,站起來從桌邊離開。「我要換衣服去辦公室一下。我一通電話也不會打。」他刻意頓了頓才又說:「暫時不打。」他走向高腳椅,抱起麥修並且舉高,讓寶寶開心地尖叫。蓋奇把扭動的小寶寶放低,親吻他的脖子後抱在懷裡。「嘿,小夥伴,我不在時,乖乖聽媽咪的話做乖小孩。等一下我回來,我們就可以一起玩些男子漢的遊戲。」

  蓋奇把寶寶放回椅子後,低頭親親妻子,一手滑過去托住她的頸背。這不只是隨意一吻,而是更長、更用力地吻著,直到她伸手撫摩他的臉。他抽身,目光持續望著她,兩人之間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

  莉珀等到蓋奇去淋浴後,才輕聲告訴我:「他帶妳回家後,非常難過。他很愛妳。想到有人傷害妳,讓他氣瘋了。他費盡力氣才克制住沒去達拉斯……沒去做一些對妳並非最有利的事。」

  我臉色刷白。「如果他去找尼克——」

  「不不,他不會的。只要能達到他想要的結果,蓋奇非常能夠自制。相信我,他會採取任何必要的行動來幫助妳,無論事情多麼困難。」

  「對不起把妳拖下水,」我說。「我知道這是妳或蓋奇都不想要的麻煩事。」

  「我們是妳的家人啊。」她靠過來,用另一個深長舒服的擁抱攬住我。「我們曾想出辦法來的。別擔心蓋奇,我不會讓他欺負妳的。他只是要妳安全……但他一定得學著讓妳自行主導這件事要如何處理。」

  我心中湧起一波對她的感激和愛意。要是我心底還有一絲殘存的怨恨或嫉妒,此時此刻也消失無蹤。

  一旦開口,我就停不下來,把一切都跟莉珀說了,包括尼克控制家務的方式,我該如何燙襯衫,還有他改叫我「瑪莉」。最後一項令她瞪大眼睛低聲說:「噢,海芬。聽起來像是他要把妳抹除乾淨。」

  我們鋪開一大條有穀倉圖案的百衲被,麥修在手縫的動物之間爬了一陣子後,在一群綿羊上面沈入夢鄉。莉珀打開一瓶冰鎮的白葡萄酒。「妳的處方箋指示說,酒精可能會增強藥物的作用,」她警告。

  「那更好,」我伸出玻璃杯。「盡量倒。」

  跟個睡著的小嬰兒懶洋洋地躺在百衲被上,我試著在莉珀為我放置的數迭枕頭之間找到舒服的位置。「我不懂的是,」我告訴她,心中仍在沈思尼克和我的關係,「他好的時候,妳會覺得一切都有起色了。妳知道該避免哪些地雷。但接著,出現新的地雷區。無論妳有多抱歉、多努力嘗試,妳所說或做的每件事都會使情勢越加緊張,然後就炸開來。」

  「而且一次比一次慘,」她平靜篤定的陳述引起我的注意。

  「對,完全就是那樣。妳跟那樣的男人約會過嗎?」

  「我母親有過。」她綠色的眸子看向遠方。「那男的叫路易,是『變身醫生』那種類型的人。他起初很迷人和善,領著媽媽一步步陷入關係,到情況可怕到該抽身時,她的自尊心已經破碎。那時我太年輕,不明白她為何任由他那樣糟蹋。」

  她的目光飄向酣睡中的麥修,他又軟又沈的小身體像袋麵粉。「我覺得妳一定得想清楚心理諮商是否能幫尼克改變他的行為,要想清楚妳的離開夠不夠使他想洗心革面。」

  我啜口酒,想了一會兒。尼克施虐的作為是可以像剝橘子皮一樣剝除的嗎?或者那是無法根除的?

  「我覺得尼克的行為跟控制欲有關,」終於,我說道。「我看不出他會有承認錯誤或需要做任何改變的一天。錯的永遠都是我。」我把喝完的酒杯放到一旁,揉揉前額。「我一直在想……他有沒有愛過我?難道我只是個他可以指使操縱的人嗎?因為假使他從沒關心過我,我還愛上他,這豈不是更白癡嗎?」

  「也許他是在能力範圍之內盡量關心妳吧,」莉珀說。

  我不帶半點笑意地笑了。「我真走運。」我發現我們談起和尼克的關係時,彷彿是過去式了。「要是認識他久一點,」我說下去,「把約會的時期拉長,或許我能看穿那層假象。是我不好,太快一頭栽進婚姻。」

  「不,不是妳的錯,」莉珀堅持。「有時候愛的仿冒品看起來真的太逼真。」

  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她婚禮當晚說過的話。久得像上輩子的事了。「像妳跟康翰迪那段一樣?」

  她點點頭,沈思起來。「是的,儘管我不願把翰迪歸在尼克那一類。他絕對不會傷害女人。事實上,翰迪的問題正好相反……他總是想要救人……我忘了那個詞怎麼說的……」

  「白馬騎士情結。」

  「對。但一旦把人救出來,翰迪就想離開了。」

  「他毀掉蓋奇那筆生意時,可稱不上是白馬騎士,」我忍不住指出。

  莉珀的笑容轉為懊悔。「妳說得對。但我想翰迪認為那是撂倒蓋奇,不是針對我。」她搖頭表示不認同。「妳和尼克之間……他來追求妳並不是妳的錯。我讀過,會虐妻的人會選擇容易操縱的女性當對像——他們像有雷達似的。例如,就算整座巨蛋體育場都塞滿了人,把一個慣於施暴的男人和一個脆弱的女人放進體育場內,他們還是找得到對方。」

  「噢,很好。」我很憤慨。「我成了活靶。」

  「妳不是活靶,妳只是……太相信別人,又很重感情。任何正常的男人都會很欣賞這種特質。但我想尼克那種人可能把別人的愛視為弱點,乘機利用。」

  無論我想不想聽,那句話都說中了。真相擺在眼前,我無法跳過去,也無法遁逃或繞道……明明白白地杵在那裡,擋住任何可能回到尼克身邊的通道。

  不管我多麼愛他或如何為他付出,尼克都不會改變。我越努力討好他,他就越瞧不起我。

  「我不能回去,」我緩緩地說,「對不對?」

  莉珀簡單地搖搖頭。

  「我可以想像要是去辦離婚,爸爸會怎麼說,」我囁嚅。「他會大肆宣傳『我早說過了』。」

  「不會的,」莉珀誠摯地說。「真的。我不只一次跟橋祺談過他待妳的方式,他很抱歉當時那麼不顧情面。」

  我才不相信。「爸爸天生就很冷硬。」

  莉珀聳聳肩。「無論橋祺怎麼說或怎麼想,現在都不重要了。重點在於妳想要什麼。」

  我正想告訴她那需要很久才想得清楚,但我在暖呼呼的小寶寶身旁躺下來偎著他,有些事情變得再清晰不過。我不想再被打或被吼了,我想要人家用我的名字叫我,我想要擁有自己的身體,我渴望只要是人類都有權利擁有的每一件事,包括愛。

  在內心深處,我知道愛不是一方掌握全部的權利,而另一方完全仰賴。真正的愛侶不可能有地位高低之別。

  我用鼻子蹭蹭麥修的頭顱。世上沒有比乾淨的小寶寶更好聞的味道了。熟睡的他是多麼純真、充滿信賴。尼克會如何對付這樣一個無助的小生命呢?

  「我想跟律師談談,」我睏倦地說。「因為我不想做巨蛋體育場的那個女人。」

  莉珀拉了一條薄毯輕輕蓋在我們兩個身上。「好,」她輕聲說。「由妳主導,海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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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在德州訴請離婚,按規定有六十天的等候期。過去州議會認定,立法給想離婚的人有一段冷靜期是個聰明的主意,但我寧可立法機關讓我自行決定要不要冷靜期。一旦決定好了,我就想要盡快完成程序。

  另一方面,我充分利用了那兩個月的時間。皮肉之傷痊癒,瘀傷淡化,而且我開始每星期去看兩次心理治療師。我以前從沒看過治療師,滿以為必須要躺在沙發上說話,穿白袍的冷漠專業人士則在一旁做紀錄。

  相反地,我踏入一間舒服的小辦公室,沙發上飾有黃色的穗花斜紋布,歡迎我的是位年紀看起來比我大沒幾歲的心理治療師。她叫貝蘇珊,有頭深色秀髮和明亮的眼睛,善於社交。

  向她傾吐心事,對我是難以言喻的解脫。她善體人意又聰明,我描述我的感覺和經歷過的事時,她似乎有股力量,足以解開宇宙的奧秘。

  蘇珊說尼克的行為符合自戀型人格異常的模式,虐妻的丈夫普遍都有此狀況。她告訴我這種人格異常時,感覺起來有如在描述我過去一年來的生活。自戀型人格異常(NarcissisticPersonalityDisorder,簡稱NPD)患者很專制跋扈,怪東怪西,只關心自己,對他人的需求沒耐心……而且以發飆來控制別人。他們不尊重別人的界線,這意味他們覺得有權大肆欺壓、批評,直到受害者完完全全不知所措。

  人格異常不等同於發瘋,蘇珊解釋,因為自戀型的人可以控制何時何地要發火,瘋子則不。例如他絕對不會在上班時痛毆老闆,因為那樣有違他自己的利益。他反倒會回家揍老婆和踢狗。而且他從來不覺得內疚,因為他會把行為合理化,為自己找借口。除了他自己,別人的痛苦算不了什麼。

  「那麼妳是說,尼克沒有發瘋,而是有反社會人格?」我問蘇珊。

  「嗯……基本上來說,是的。要記住,大部分有反社會人格的人都不是兇手,他們只是沒有同理心,而且非常擅於玩弄別人。」

  「有辦法治好他嗎?」

  她立刻搖頭。「想到可能是何種凌虐或輕忽造成他這個樣子,是滿悲哀的。但終究說來,尼克就是尼克。自戀的人是出了名的抗拒心理治療。因為性格浮誇,他們永遠看不出有改變的必要。」蘇珊陰鬱地笑了笑,彷彿想起某些不偷快的回憶。「相信我,任何治療師都不想看到自戀型的人進門。那只會造成巨大的挫折感,浪費時間。」

  「那我呢?」我鼓起勇氣問。「有辦法治好我嗎?」那一刻,我雙眼刺痛,必須擤鼻子,於是蘇珊把她的答案再重複一次。

  「當然有,海芬。我們一起努力。會成功的。」

  起初我很怕我必須原諒尼克。聽到蘇珊說不,我不需要繼續被困在受虐與原諒的循環中,這讓我充滿無法形容的釋然。所謂有責任去原諒、甚至輔導加害人,常令受虐人感到十分沉重,那不是我的工作,蘇珊說。找出辦法阻止我和尼克交往經驗的遺毒滲入我生命的其它領域,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先集中心思處理其它層面。

  我發現我是個界線很弱的人。雙親,尤其是母親,一直教導我,做個乖女兒就表示任何個人界線也不能有。我受到的教養是永遠接受母親的批評,讓她自行其是,任由她在與她無關的事情也替我做決定。

  「但我幾個哥哥跟她的關係就不是這樣,」我告訴蘇珊。「他們有界線,不會讓她擾亂他們的私生活。」

  「有時候,父母對兒子和女兒的期望大為不同,」蘇珊諷刺地說。「我爸媽是堅持他們年邁之後,應該由我照顧他們,但他們永遠不會想到要這樣要求我哥哥。」

  蘇珊和我做了許多次角色扮演,一開始的感覺真是蠢到丟臉的地步,但當她輪流扮成尼克、我父親、朋友、哥哥、甚至過世已久的母親時,我練習為自己挺身發言。這很困難,讓我肌肉緊繃、涔涔冒汗。

  「把『不』當成維他命。」這句話成了我的座右銘。我覺得如果說得次數夠多,我就能開始相信。

  蓋奇在我允許的範圍內,處理了大部分的離婚手續。而且可能是由於莉珀柔性的影響力,他改變了對待我的方式。他不再告訴我事情該怎麼做,而是把各種選擇攤開並一一解釋,不會跟我爭辯我的決定。尼克膽敢打電話到公寓來要求跟我談話時,我說沒關係,蓋奇就強迫自己把電話交給我。

  那通電話哪算得上交談,多半只有單方發言,尼克說,我聽。我丈夫滔滔不絕地從愧疚談到氣憤再轉為懇求,說我的錯跟他一樣多。

  妳不能因為遇到一個難關就放棄婚姻,他說。

  那不只是一個難關,我說。

  相愛的人會找到方法把問題解決,他又說。

  你不愛我,我說道。

  他說他愛我。也許他不是最佳丈夫,但我也該死的一定不是最佳妻子。

  你說的一定對,我告訴他。但我認為我不是該被打斷肋骨。

  他說他才不可能打斷我的肋骨,那一定是我摔倒時意外跌斷的。

  我說他對我又推又打。

  尼克說不記得有打我時,我萬分震驚。他說他可能是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我納悶他是否真的不記得,他是否替自己改寫事發真相,或他是否在撒謊。接著,我瞭解到,那不重要。

  我不會回去的,我說。之後不管他如何響應,我都重複這句話。我不會回去。我不會回去。

  我掛掉電話向蓋奇走去,他從剛才就一直坐在客廳。他雙手握住皮椅的扶把,緊到指尖在平滑的皮革上掐出深深的半圓凹陷。但他讓我獨力打自己的戰役,那是我所需要的。

  我以不堪忍受為由訴請離婚,那表示由於雙方個性衝突已消減「婚姻關係的正當性」,使人無法忍受婚姻。律師說那是最迅速的一條路。只要尼克不抗議。不然就得開庭,兩造必將掀開種種的醜事和羞辱。

  「海芬,」蓋奇私下對我說,他灰色的眼眸和藹,嘴型嚴厲。「我已經盡最大努力忍住,照妳的意思去做……但現在有件事得問問妳。」

  「什麼事?」

  「妳我都知道,尼克不可能毫不抗議就任離婚程序走下去,除非我們讓他認為放手放得有價值。」

  「你是指付錢打發他?」一想到尼克那樣對待我後還能拿到金錢報償,我的血液慢慢沸騰。「提醒尼克我已經被除名在遺囑之外。我是——」

  「妳仍是崔家的人。尼克會把他的角色搬出來演個徹底……勤奮的貧窮小伙子娶了驕縱的富家女,現在卻像酒保的抹布被拋到一旁。如果他故意,海芬,他可以讓程序盡可能拖久一點,變得更難辦理、更加公開。」

  「那把我對那間公寓的份讓給他好了,那是我們唯一共同擁有的財產。」

  「尼克要的將不只是那間公寓。」

  我知道蓋奇暗示的方向。他想付錢打發尼克,讓他在離婚手續辦完前不要說話。在屢屢凌虐我之後,尼克即將得到一大筆豐厚的報酬。我氣得全身開始顫抖。「我發誓,」我真正怒火中燒了,「等好不容易擺脫他之後,我永遠不要再踏入婚姻了。」

  「不,別這麼說。」蓋奇想都沒想就向我伸出手,而我往後縮。我還是不喜歡碰觸,尤其來自於男人,蘇珊說過這是防衛機制,會隨時間好轉。我聽見蓋奇低低咒罵一聲,放下雙臂。「抱歉,」他咕噥,然後歎了口氣。「妳知道,拿顆子彈打進他腦袋會比離婚來得便宜許多,而且更快速。」

  我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你是開玩笑的吧?」

  「對。」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不喜歡他的眼神。

  「我們還是堅守離婚這個選項吧,」我說。「我比較喜歡麥修和嘉玲不必去監獄探視你。你想拿什麼付給他?我該爬去跟爸爸要錢給尼克嗎?……因為我很確定我沒半毛錢。」

  「這留給我擔心就好,以後再算。」

  明白哥哥不只承擔我訴請離婚的費用,還要出錢和解,我心裡很難受地看著他。「蓋奇——」

  「不要緊,」他靜靜地說。「換作妳也會幫我的。妳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難,甜心。」

  「讓你為我犯的錯付錢,是不對的。」

  「海芬……人之所以能堅強,部分在於願意承認自己有時候需要幫忙。妳獨自走進這婚姻,獨自經歷其中的折磨,該死,妳絕對不必獨自想辦法脫身。讓我這個哥哥幫忙吧。」

  他安靜又確定的態度使我覺得雙腳站在堅定可靠的土地上,好像將來有天一切真的都會平順的。

  「我以後會把錢還給你。」

  「好。」

  「我猜唯一能比這事更叫我感激的,」我告訴他,「就是你把布琦從樹叢拉出來的那次了。」

  離婚程序在二月結束,隔天我嚥下驕傲,打電話給爸爸。法官簽下判決書那天,尼克沒出庭,我深深感到鬆了一口氣。結婚時需要兩個人都在場,但離婚時只要一個人。蓋奇向我保證尼克當天絕不會靠近法庭。「你是怎麼辦到的?威脅要打斷他的腿嗎?」我問。

  「我告訴他,要是讓我看到他的人影,五分鐘之內他的蛋蛋就會掛在法院大門上。」我聞言微笑,直到明白蓋奇不是開玩笑。

  蓋奇和莉珀早已知會家人我回到休斯敦了,也說我暫時還不準備見任何人或講電話。很自然的,爸爸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想要作主,我避不見面被他當成冒犯。他要蓋奇告訴我,只要我準備好不擺架子,隨時都可以去見他。

  「你有告訴他我要離婚嗎?」我問蓋奇。

  「有,我想他並不意外。」

  「但你有告訴他原因嗎?」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和尼克之間發生什麼事。或許一段時間後我會告訴傑克或喬伊,但目前還不想公開。我不想被人看成是軟弱無助的受害者,再也不要了。最重要的,我不想受到憐憫。

  「沒有,」蓋奇的話讓我安心。「我只有告訴爸爸妳婚姻不順利——還有,如果他想留住半點父女之情,他最好不要多問。」

  所以,我終於打電話給爸爸,抓住電話的雙手在冒汗。「嘿,爸。」我努力裝出隨意的語氣。「好一陣子沒跟你說話了。剛剛想到應該問候你一下。」

  「海芬。」他粗啞的聲音聽起來好熟悉,令人欣慰。「妳還真是很久沒打電話來了。妳最近在做什麼?」

  「辦離婚。」

  「有聽說。」

  「是啊,嗯……我和尼克之間全部結束了。」既然父親看不到,我像吃了一口苦澀的蒲公英色拉那般皺個臉,強迫自己承認:「那是個錯誤。」

  「有時候料中事情並不會讓我開心。」

  「像地獄一樣,」我說道,接著他嘶啞地輕笑一聲。

  「如果妳真的擺脫了他,」爸爸說,「我今天下午就打電話要律師把妳放回遺囑內。」

  「噢,很好,那正是我打電話來的理由。」

  他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我在諷刺。

  「爸,」我說,「你不可能老拿遺囑來壓我。托你的福,我受到很好的教育,沒理由不能保住一份工作。所以不必費力氣打電話給律師了,我不想被列在遺囑上。」

  「我說要就要,」爸爸反駁,我不禁大笑。

  「隨便嘍。我打電話來,其實是要說我想見你。我已經太久沒跟人痛快吵一架了。」

  「好,」他說。「放馬過來吧。」

  就這樣,我們父女的關係回到軌道上,就像從前一樣有缺失、讓人挫敗。但我現在有界線了,我提醒自己,沒有人能越過我的界線。我將成為一人堡壘。

  世界是老樣子,我卻換了個人,這比在新世界作原本的自己更要困難許多。大家覺得認識我,但其實不然。只有托德例外,其它老朋友都與新的我無關了。於是我轉而向哥哥尋求支持,發現長大成人使他們的性格增添許多優點。

  喬伊是個商業攝影師,他特別告訴我他有棟大房子,如果我想待在他那邊,空間綽綽有餘。他說他有許多時間都不在家,我們不會侵犯到彼此的隱私。我跟他說我有多麼感激他的提議,但我需要有個自己的窩。不過跟他住其實挺不錯的。喬伊人很隨和。我從沒聽過他抱怨任何事。他隨著生命之河順流而行,這在崔家是稀有的特質。

  但真正讓我驚訝的是傑克,以前我跟他一直處不來。我三歲時,他幫我剪了個爛髮型,拿蟲蟲和花園小蛇把我嚇個半死。成人的傑克卻出乎意料成了我的同盟和朋友。在他身邊,我可以全然放鬆,縈繞不去的焦慮像熱到冒煙的煎鍋上的水珠般,蒸發了。

  也許是因為傑克非常坦率吧。他自稱是崔家最不複雜的人,那可能是真的。傑克是個獵人,舒舒服服地作他的掠食性雜食動物。他同時是個環保分子,而且不覺得兩者有衝突。任何獵人,他說,既然花那麼多時間在野外,最好要竭力保護自然。

  跟傑克在一起,你總是知道你處在何種情況。如果他喜歡某樣東西,他會毫不遲疑說出來,而如果他不喜歡,也會告訴你真話。他待在法律上正確的那一邊,卻也坦承有些東西要是違法會更好玩。他喜歡容易上手的女人、快車、深夜、烈酒,統統加在一起他更愛。在傑克看來,星期六晚上罪惡有理,這樣星期日早上才有得贖罪,不然等於是要那些牧師失業。

  傑克從德州大學畢業後,離家去一間小小的房地產管理公司工作。他最後申請了一筆貸款,買下那家公司,把它擴張成原本的四倍。這是最適合傑克的職業,他喜歡修理東西,補補弄弄把問題解決。像我一樣,投資術語、蓋奇和爸爸玩得津津有味的精密財經策略,他都不感興趣。傑克偏愛工作和生活的種種基本議題。他擅於在檯面下交易,快刀解決狗屁法律問題,作男子漢間的談話。對傑克而言,最強效的莫過於握手定下承諾。他寧願死,也要守住承諾。

  鑒於我曾在達林頓旅館工作的經驗,傑克說我很適合在他的管理公司做住宅方面的工作,他的公司總部設在緬因街一八○○號。他現任的公寓經理因懷孕的緣故要離職了,她想在孩子出生的頭幾年,在家陪著。

  「謝謝,但我沒辦法,」傑克第一次提及要我接下那份工作時,我說道。

  「有何不可?妳會做得很棒的。」

  「這是靠裙帶關係,」我說。

  「又怎樣?」

  「其它人比我有資格坐這個位子。」

  「然後呢?」

  他的堅持讓我微笑起來。「如果你找自己的妹妹來管理他們,基層人員會抱怨。」

  「妳瞧,」傑克輕鬆地說,「這就是我自己經營公司的重點所在啊。如果我想要,雇個小丑也可以。」

  「你真會說話,傑克。」

  他咧嘴一笑。「來嘛。試一試,會很好玩的。」

  「你是因為想看著我才提議要僱用我嗎?」

  「事實上,我們會很忙,幾乎碰不到面。」

  聽到會忙個不停,讓我很高興。經過這一、兩年做尼克的私人奴隸後,我想要工作,想要達成一些事情。

  「妳會學到很多,」傑克哄著。「錢的事交給妳負責,保險、薪水明細、維修賬單。妳也要洽談服務合約,購買補給品和設備,跟一個租賃經紀人和一個助理一起工作。身為公寓經理,妳可以選大樓裡一間單人房住。但妳不會一直困在辦公室裡……妳得常常出去開會。之後妳準備好時,就可以參與商業方面了,因為我計劃要發展工程管理這一塊,那會幫我很大的忙,接著也許——」

  「付我薪水的會是誰?」我狐疑地問。「是你,還是爸爸?」

  傑克一臉受到侮辱的表情。「當然是我。爸爸跟我的管理公司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棟大樓在他名下,」我指出。

  「僱用妳的,是我和我的公司……相信我,緬因街一八○○號不是我們唯一的客戶。絕對不是。」傑克以無比耐心的眼神注視我。「考慮看看,海芬。這對我們雙方都大有好處。」

  「聽起來很棒,」我說。「我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才好。但我不能一開始就出任主管,傑克。我經驗不足。我若資格不足就去做那份工作,傳出去我們兩個都不好看。如果我從助理開始做呢?我可以從基層學起。」

  「妳不需要資格,」傑克抗議。「妳是崔家人,這位子應該是妳的。」

  「身為崔家人表示我要格外努力才有資格,」我說。

  他望著我搖搖頭,咕噥一些自由派北佬的鬼話。

  我朝他露出微笑。「你知道這樣做才說得過去。把經理職缺給真正努力的人才算公平。」

  「這是生意,」傑克說。「跟公不公平扯不上關係。」

  但他終究讓步,說如果我真的想要,他絕不會攔著不讓我從基層做起。

  「整個剪掉吧,」我披著塑料斗篷坐在莉珀的浴室對她說。「我厭倦這麼多頭髮了,又熱又打結,而且我從來不知道要怎樣整理。」

  我想要一個能跟新工作搭配的新造型。莉珀以前是髮型設計師,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想她的功力一定能讓我變得更好看。

  「或許我們該分階段來,」莉珀說。「如果一下子剪掉太多,可能會很震撼。」

  「不,頭髮長度如果沒超過二十五公分就不能捐出去。妳就剪吧。」我們打算將這束長三十公分的頭發送給發之愛計劃,他們會製成假髮,給因化療而失去頭髮的小孩子戴。

  莉珀靈巧地梳理我的頭髮。「這一剪短,會露出些許鬈發,」她說。「妳的髮量太厚,把頭髮整個往下拉。」

  她把頭髮編成辮子,從頸背的位置整個剪掉。我握住辮子等莉珀拿拉煉袋來,再放進那個小塑料袋中,封起來印個吻。「祝下一個戴上這頭髮的人好運,」我說。

  莉珀在我頭上噴水,拿著削刀繞著我的頭移動,將有角度的部分打薄,髮絲在地板上落成幾堆。「別緊張,」她瞥見我檢視落在塑料斗篷上的頭髮。「會很好看的。」

  「我不會緊張,」我照實說道。我不在乎看起來如何,只要不一樣就好。

  她用圓梳吹乾我的頭髮,手指一梳抓好層次,臉色滿意地亮起來。「妳瞧瞧。」

  我站著,對鏡中的自己感到微微震驚,好的那種。莉珀幫我弄了掃過前額的斜長式劉海,和一個層次打很高的鮑伯頭,髮梢的羽毛剪微微上揚。我看起來很時髦、很有自信。「好蓬鬆喔,」我邊說邊把玩層次。

  「發尾向內或向外卷都可以,」她微笑著說。「妳喜歡嗎?」

  「愛死了。」

  莉珀把我轉一圈,好讓我們兩個都能從鏡中看到新髮型。「很性感,」她說。

  「妳這樣覺得?我希望不要。」

  她朝我露出詢問的微笑。「對,我這樣覺得。妳為何不要看起來性感?」

  「那是不實的廣告,」我說。

  傑克從另一個辦公室調過來的經理叫傅凡妮。她是那種很會打扮、很有架勢的女性,可能二十五歲時看起來就像三十五歲,而到五十五歲時仍沒有老半分。儘管她只有中等身高,她的纖瘦和良好儀態會唬得你以為她其實更高。她五官細緻,頂著沙金色的頭髮看來神情穩重。我佩服她總是沈穩自持。

  她的聲音並不大,清脆柔和,橡裹著絲絨的冰塊,但就是有辦法迫使你更加注意,彷彿你有責任要聽凡妮把話說清楚似的。

  我起初很喜歡她。起碼,我想要喜歡她。凡妮很友善、有同情心,我們第一天下班去喝一杯時,我發現自己說出太多婚姻失敗和離婚的事。但凡妮最近也離婚了,我倆的前夫之間似乎有足夠的共同點,提出來相比滿好玩的。

  凡妮坦白說出我和傑克的關係讓她擔心,我很欣賞她的誠實。我向她保證我無意靠關係吃白飯,也不會只因為他是我哥哥就跑去跟他告狀。事實上,恰恰相反。我會更加努力工作,因為我得證明我可以。我誠摯的聲明似乎讓她很滿意,她說她覺得我們會合作愉快。

  凡妮和我都分配到緬因街一八○○號的一間公寓。對此我有點愧疚,知道其它經理的助理沒人配有公寓,但這是我對傑克的一項讓步。他對此很堅持,而其實我也喜歡住在哥哥附近,很有安全感。

  其它職員不住在這棟大樓,每天通勤,包括個子嬌小的辦公室經理琴蜜、租賃經紀人簡曼莎、營銷專員龐菲爾,和會計部門的賴若柏。只要需要法律資源、技術問題或一些我們無法自行處理的事,我們就聯絡傑克的商業部門辦公室。

  在商業部門辦公室為傑克工作的每個人似乎都染上他的風格……和我們辦公室相比,那裡的人都很輕鬆、近乎是快活。凡妮掌控得比較緊。這表示星期五不能穿便服上班,以及大家口頭上不說、但心裡有數的「零犯錯率」政策。然而,大家似乎認為她是個好上司,嚴厲但公正。我準備傚法她,拿她作模範。我想她對我的生命會產生很棒的嶄新影響。

  但幾天之後,我發現我被耍了。

  我很熟悉那種伎倆,那是尼克常用的手段。以大欺小的惡霸,或說是人格異常的人,需要一直讓受害者搞不清楚、失去平衡,並且長期對自己沒有把握。那樣一來,他或她才可以更加輕易地操縱你。任何使你懷疑自己的事,都可能是他們的招數。舉例來說,惡霸會對某件事發表聲明,等你也有同感之後,他反而不贊同自己原本的聲明。或者,他會讓你覺得弄丟了某樣其實並未不見的東西,或指控你忘記某件他從未要求你優先處理的事。

  讓我擔憂的是,我似乎是凡妮唯一的箭靶。其它人跟她相處好像都沒有問題。

  她會把卷宗歸錯檔,然後叫我上呈給她,把場面弄得很緊張,直到我急忙把卷宗找出來為止。如果我想不出放在何處,她就指控我把巷宗藏了起來。接著,卷宗會在某個奇怪的地方出現,像是在櫃子頂端的盆栽底下,或卡在複印機和她的辦公桌之間。她讓大家對我產生心思散漫、做事雜亂無章的印象。我無法證明她在惡搞。唯一使我免於自我懷疑的,只有我搖搖欲墜的理智。

  凡妮的心情和要求令人難以預測。她要求我一封信改寫三次,然後決定回到早已刪掉的第一個版本,在那之後,我學會事事都要存盤。她會告訴我一點半開會,而我到場時,已經遲到半個小時。她會發誓她跟我說的是一點鐘。她說我一定是沒注意聽。

  凡妮對我透露她有個多年的助理名叫海倫,要不是位子給我拿走了,她本來要帶著海倫過來上任。我沒想到我會打破一段長久的合作關係,搶走某人應得的職位。凡妮要我打電話給仍在舊辦公室上班的海倫,藉以找出凡妮最喜歡的美甲師的姓名與電話,我把握這個機會向海倫道歉。

  「老天,不用抱歉啊,」海倫說。「我早就巴不得離開她。」

  我想立刻辭職,但動彈不得,凡妮和我都很清楚這點。我的履歷表這麼寒酸,辭職後不可能馬上找到下一份工作。我也不知道找別的工作要花多久時間。我不可能去抱怨凡妮,那會讓我看起來像自以為是的大小姐或偏執狂,或兩者皆是。所以,我決定要撐住一年。我會找到一些門路,設法抽身。

  「為何偏偏是我?」描述完跟凡妮相處的狀況後,我問心理治療師蘇珊。「她大可把辦公室裡的任何人當成箭靶。是我又釋放了『受害者』訊息嗎?我看起來很軟弱嗎?」

  「我相信不是這樣,」蘇珊嚴肅地說。「事實上,最有可能的,是凡妮把妳看作威脅。一個她必須壓制或抵禦的人。」

  「我是威脅?」我搖頭。「凡妮那種人不會這麼想。她很有自信,充滿架勢。她是——」

  「真有自信的人不會恃強凌弱。我打賭凡妮外顯的自信只是裝模作樣,是建構出來的偽裝,用以遮掩她的不足。」蘇珊看著我懷疑的表情,笑了起來。「而且,是的,妳對沒安全感的人來說,會是很大的威脅。妳很聰明,受過浪好教育。長得又漂亮……加上妳姓崔,征服妳這樣的人,可以大大提高凡妮的優越感。」

  在崔式管理公司上班後的第一個星期五,傑克提著一個系有蝴蝶結的大型購物袋來到我的小隔間。「來,」他提著袋子越過我辦公桌上小山似的文件遞給我。「一點小意思,慶祝妳上班第一周。」

  我打開購物袋,發現是個巧克力色真皮公文包。「傑克,包包好美喔。謝謝你。」

  「妳今晚跟我和海蒂一起出去玩吧,」他通知我。「算是慶祝的另一部分。」

  海蒂是傑克換個不停的約會後宮的女友之一。因為他公開表示無意被任何人綁住,她們似乎也就不指望他許下任何形式的承諾。

  「我不想作你們約會時的電燈泡,」我抗議。

  「妳不會干擾我們的,」他說。「妳連一般尺寸的燈泡都算不上,比較像是輔助照明。」

  我翻翻白眼,很久以前我就接受身材高大的哥哥免不了要拿我當短篇笑話的活靶。「我累了,」我說。「相信我,我不想跟你和海蒂去參加派對。我可能一杯下肚就醉倒了。」

  「那我會把妳抱上出租車,送妳回家。」傑克毫不動搖地看著我。「若有必要,我會把妳拖出這裡,海芬。我是說真的。」

  儘管我知道他絕不會用蠻力,我還是縮了一下,在椅子上僵住不動。不要碰我,我好想說,但話卡在牙齒後面,像被囚禁的野鳥般扑打牢籠。

  傑克詫異地眨眨眼,瞪著我看。「嘿……我只是說笑,蜜糖。看在老天分上,別那樣望著我。那讓我愧疚得要命,而我甚至不曉得原因。」

  我強迫自己微笑放鬆。「抱歉。不好的回憶。」我想到尼克不會希望我今晚出去找樂子或認識他人。他會希望我孤零零地待在家。就為了這點,我決定要出去氣氣他。

  「好吧,」我聽見自己說。「或許玩一會兒就好。我的衣服還可以嗎?」我穿著黑色高領上衣、簡單的裙子和端莊的上班高跟鞋。

  「當然,那是間輕鬆的酒吧。」

  「不是那種交友酒吧?」

  「不是,這間酒吧是下班後去喝一杯放鬆心情的。之後,再改去交友類型的酒吧。而如果在那邊挑上不錯的人選,可以再到安靜美好的酒吧,試試有沒有上床的機會。要是順利,再把那女生帶回家。」

  「聽起來很費功夫,」我說。

  凡妮來到小隔間的開口,纖瘦時髦又泰然自若。「真好玩,」她邊說,視線從傑克移到桌上的禮物。她露出親切的微笑,讓我感到困惑。「嗯,我猜妳的確該得到獎勵,海芬……妳這星期做得很好。」

  「謝謝。」我很訝異,也感激她在哥哥面前稱讚我。

  「當然嘍,」她保持微笑補充道,「我們得想辦法讓妳在時間的運用方面更有效率。」她對傑克眨眨眼。「某人很喜歡在應該工作的時間寫email給朋友。」

  那不是真的。我很氣憤,但我不能當著傑克的面跟她爭辯。「我不知道妳怎麼會那樣想,」我以中性的聲音說道。

  凡妮輕輕一笑。「我注意到每次我經過,妳都立刻把窗口縮小。」她轉向傑克。「你剛是不是說你們兩個要出去?」

  我心一沈,知道她想要受邀一起去。

  「是啊,」傑克落落大方地說。「我們需要一點家人相處時間。」

  「真不錯。嗯,我要回家休息了,為下星期做好準備。」她對我眨個眼。「別玩得太瘋,海芬。星期一時,我會需要妳卯足全力工作。」

  我陰鬱地想,那是在暗示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盡力。「週末愉快,」我說完關上筆記計算機。

  傑克說得對,那是間相當輕鬆的酒吧,雖然它的停車場看起來很像臨時起意的豪華轎車大展。酒吧內部很時尚,不帶浪漫氣氛,擠滿了人,壁板是深色的,燈光調暗。我喜歡海蒂,傑克的這個女朋友活潑愛笑。

  這天是典型的冬季夜晚,休斯敦的天氣拿不定主意要做什麼,雨下得斷斷續續,我們躲在傘下,風從側面陣陣吹來,傑克帶著我們進入酒吧。我推想傑克是這裡的常客,他顯然認識保鑣、兩個酒保、幾個女服務生,和幾乎每個經過我們這一桌的客人。事實上,海蒂似乎也認識大家。我不斷經由介紹認識一群群工作過度的休斯敦人,他們全都急著想喝星期五之夜的第一杯雞尾酒。

  有一、兩次海蒂在有帥哥經過時,在桌子底下輕輕推我。「他很帥,對不對?我認識他,可以撮合你們兩個。還有那邊那個,他也很帥。妳比較喜歡哪一個?」

  「謝謝妳,」我很感謝她的努力,「但我還沒從離婚陰影走出來。」

  「噢,妳一定得找個過渡期的男友,」海蒂說。「過渡男最好了。」

  「過渡男?」

  「他們絕對不會想要太認真,因為大家都曉得一個人不會在離婚後立刻跳入一段感情。他們只想在妳開始重拾性愛時擔任妳的迎賓禮車。現在是妳盡情實驗的時機,女孩!」

  「世界是我的培養皿,」我說著舉起酒杯。

  緩緩喝下一杯半的伏特加馬丁尼後,我準備回家。酒吧越來越擁擠,魚貫經過我們桌邊的人讓我想起溯河而上的鮭魚。我看看傑克和海蒂顯然不急著往下個地方移動,心中升起在滿屋子人熱鬧快活中特有的寂寞。

  「嘿,你們兩個……我要出去了。」

  「不行,」傑克皺眉說道。「還不到八點呢。」

  「傑克,我已經喝了兩杯調酒,遇見三百二十八個人了」我頓一頓,對海蒂咧嘴一笑。「包括一、兩個有潛力的過渡男。」

  「我幫妳跟其中之一撮合吧,」海蒂熱心地說。「我們可以四個人去約會!」

  等地獄和半個德州都結冰再說,我暗忖,但微笑回答:「聽起來不錯。之後再聊嘍,大家再見。」

  傑克站起身。「我去幫妳叫出租車。」

  「不,不用……留下來陪海蒂。我會請門口的人幫我。」我氣惱地搖頭,而他依然一臉關切。「我可以找到前門,招輔出租車。事實上,緬因街一八○○號那麼近,我甚至可以走路回去。」

  「想都別想,」他說。

  「我沒打算用走的,只是指出重點……算了。祝你們玩得開心。」

  想到等一下就能回家脫掉高跟鞋,我鬆了口氣,鑽入推擠的人群中。和這麼多人貼這麼近,讓我有種黏膩的感覺。

  「我想這不全然是種恐懼症,」我告訴蘇珊我可能有性愛恐懼症時,她這麼說過。「妳目前的症狀可歸類為失衡,而且我相信這問題並不是根深柢固的。目前的情況是,在經歷和尼克這一段後,妳的潛意識說:『我要把反感和焦慮這兩種感覺跟異性聯想在一塊兒,避免再次受到傷害。』這只是線路重組的問題。」

  「那我想繼續照這路線發展。因為我想我內在並沒有同性戀的傾向。」

  「妳不需要轉為同性戀,」蘇珊微笑說道。「妳只是必須找到對的男人。等妳準備好,自然就會遇到了。」

  回想起來,我真希望在認識尼克以前曾跟別人上床,那我才能有某些正面的聯想,幫助我重整自己。我陰鬱地猜想,我得和多少男人睡過才能喜歡性愛。我不擅長學著去喜愛某些事。

  人群在吧檯周圍慢慢推進。每張凳子都有人坐,數百杯酒沿著桌面一大片閃閃發亮的馬賽克瓷磚擺放。除非尾隨群眾,不然無法到達門口。每次一有他人的髖部、肚子或手臂冷淡地擦身而過,我就感覺胃部湧起一股厭惡。為了要分散注意力,我試著計算酒吧現在比防火規範核可的人數還要超出多少人。

  群眾中有人絆了一腳或沒站穩,產生骨牌效應,一個接一個地往後倒,直到我感覺有人肩膀撞過來。那股衝力將我推向吧檯前那排凳子,害我掉了皮包。要不是有個坐在那裡的人伸手扶住,我可能就撞上吧檯了。

  「對不起啦,女士,」人群中有人喊道。

  「沒關係,」我喘著氣找尋皮包。

  「在這裡,讓我來拿,」坐在凳子上的男人說道,彎腰將它拾起。

  「謝謝。」

  那個男人直起身來把皮包交給我時,我抬頭看進一雙藍眼睛,然後一切停止了,說話聲、背景音樂、腳步聲、眨眼、呼吸、心跳,全部靜止。我只見過一個人有那麼藍的眼睛。炫目如惡魔的藍色。

  我很慢才反應過來,努力想使心臟重新啟動,接著脈搏怦怦躍動,跳得太猛,也太急。我腦中只想到上次——唯一一次——見到康翰迪時,是在我家的酒窖被他緊緊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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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人們在我身後推擠,企圖想得到酒保的注意,眼看就要踐踏過我。康翰迪咕噥一聲,引我走向他原本佔據的凳子,扶我坐上去。我因太過暈眩無法拒絕。皮革座椅還留有他的體溫。他站著,一手搭在吧檯上,另一手放在椅背保護我。也困住我。

  翰迪比我記憶中要瘦一些,添了一點風霜,多了幾分成熟。這經驗老道的樣貌很適合他,尤其是因為在那雙眼眸的深處,仍潛藏著「來玩一把」的危險邀請。他有一種男性的自信特質,遠比單純的英俊多上千百倍的強大誘惑。完美的外表會讓人無法動彈,但這種性感的魅力會直達你的膝蓋。我毫不懷疑酒吧裡每個沒對象的女人都對他垂涎不已。

  事實上,從他的肩膀輪廓上望過去,我看見一個長腿金髮女郎坐在隔壁瞪著我。我真的是一腳岔斷他們的談話。

  「崔小姐。」翰迪看著我的表情,彷彿不太敢相信我真的在現場。「請見諒,我該說譚太太。」

  「不,我……又姓崔了。」察覺到自己結巴,我放大膽子說:「我離婚了。」

  他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那雙藍之又藍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他拿起酒杯,一仰而盡。他的視線回到我身上時,似乎直接看入我心底。我臉紅得很厲害,又想起酒窖的回憶。

  金髮女郎仍惡狠狠地瞪著我。我笨拙地對她比個手勢,含糊不清地說:「很抱歉打擾了。我不是有意……請繼續和你的……很高興見到你,先生——」

  「叫我翰迪。妳沒有打擾任何事。我們不是一起來的。」他回頭一下,昏黃的酒吧燈光灑在他閃亮的層層深色髮絲上。「不好意思,」他對那女子說。「我得和老朋友敘敘舊。」

  「當然,」她露出酒窩。

  翰迪一轉回來面向我,那女人就換了副臉色。她瞪我的眼神簡直像要當場瞪死我。

  「我不佔用你的椅子了,」我說著滑下凳子。「我只是想出去。這裡面太擠了——」碰到他的腿讓我屏住呼吸,我急忙回到凳子上。

  「稍等一分鐘,」翰迪說。「人潮很快就退了。」他打個手勢,酒保便以神奇的速度出現。

  「什麼事,康先生?」

  翰迪看著我,場起一道眉毛。「妳要喝什麼?」

  我真的該走了,我想這麼告訴他,但出口的卻是:「請給我胡椒博士汽水。」

  「胡椒博士,多加點櫻桃,」他吩咐酒保。

  我詫異地問:「你怎會知道我喜歡櫻桃汁?」

  他帶著笑意緩緩揚起嘴角。有那麼片刻,我忘了如何呼吸。「就猜妳喜歡加料。」

  他太魁梧,太靠近。我仍未擺脫依照一個男人有辦法造成多大的傷害來評估他。尼克留給我瘀傷和骨折,而這個男人有辦法一拳就打死一個普通人。我知道像我這樣內心有著包袱、可能患有性愛恐懼症的人,不該待在康翰迪身邊。

  他的雙手仍搭在我的兩側,分別撐在吧檯和椅子扶把上。我感到反抗的衝動蹦出來,渴望逃離他,以及在體內刺痛的吸引力火花。他銀灰色的領帶早已鬆開,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沒扣,隱約露出底下的白色貼身內衣。他喉部的棕色肌膚很光滑。我瞬間猜想他在那薄棉布和細布底下的身體,摸起來是什麼感覺,猜想他是否如我記憶中一樣堅實。好奇和恐懼騷動起來,使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酒保把飲料送到時,我感激地轉過去,高腳杯裡盛著冒泡的汽水,上頭有鮮紅的櫻桃浮動著。我從飲料中挑起一顆櫻桃,咬著摘掉梗。果實飽滿濕黏,在舌尖甜蜜地滾動。

  「妳是自己來的嗎,崔小姐?」翰迪問。許多和他身材差不多的男人有一把不相稱的高音嗓子,他的聲音卻很低沈,天生要灌滿寬厚的胸膛。

  我考慮要他喊我的名字,但我需要保持兩人之間每一道可能的障礙,無論那障礙有多麼微小。

  「我跟我哥哥傑克和他的女友一起來,」我說。「我現在為他工作。他擁有一家房地產管理公司。我們來慶祝我上班滿一星期。」我挑起另一顆櫻桃緩緩吃下,發現翰迪注視著我,表情專注中帶有一絲凝滯。

  「我小時候怎樣也喝不過癮,」我說。「我從冰箱偷了好幾罐櫻桃汁,像吃糖果似的把果實吃掉,再把果汁倒進可樂裡。」

  「我打賭妳小時候很可愛,是個野丫頭。」

  「絕對是個野丫頭,」我說。「我想要像哥哥一樣。每年聖誕節我都跟聖誕老人許願要求工具組。」

  「他有給過妳嗎?」

  我露出懊悔的微笑,搖搖頭。「一大堆娃娃、芭蕾舞衣、簡易型烤箱。」我吞了一口汽水將另一顆櫻桃衝下去。「姑姑最後送我一套小型工具組,但我不得不還給她。我母親說那不適合給小女孩玩。」

  他嘴角一扭。「我也從來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

  我納悶那是什麼意思,但又不能和他聊私人話題。我試圖想些平凡的事。某些跟工作有關的事。「你的油田加強開採生意進行得如何?」我問。

  就我所知,翰迪和幾個人合夥開設一家小型的油田加強開採公司,他們採挖大公司已開採完畢的成熟或耗竭油田。運用特殊的二次開採技術,他們找到沒被采光的存量,稱之為「被忽視的財富」,是一個發大財的管道。

  「做得還不錯,」翰迪輕鬆地說。「我們已經買斷一些成熟油田的租契,結果滿好的,底下有豐富的天然氣。墨西哥灣有塊沒被開發的地產,我們也買下它的股份,目前有些不錯的收穫。」他注視我喝下汽水。「妳把頭髮剪短了,」他柔聲說道。

  我舉起一手穿過打得很高的層次。「長頭髮礙事。」

  「現在這樣很好看。」

  已經好久沒得到任何一種恭維了,我慌張地說不出話來。

  翰迪眼神熱切地盯著我瞧。「我從沒想過能有機會對妳這麼說,但那一夜——」

  「我寧願不要談那件事,」我急忙說。「拜託。」

  翰迪依言沉默下來。

  我的目光集中於他停在吧檯面的那隻手上。手指修長、能幹多勞,屬於工人的手。他的指甲整整齊齊地剪到指肉邊緣,我很震驚地發現有些手指佈滿凌亂的星形小疤。「那些疤痕是……怎麼來的?」我問。

  他的手微微收縮。「我成長的過程中,放學和暑假都去做些釘籬笆的工作,替牧場主人架設有刺鐵絲網。」

  一想到歪斜的有刺鐵絲戳進他的手指,我就抽搐了一下。「你赤手釘籬笆?」

  「直到買得起手套。」

  他的語氣平鋪直述,但我感覺到一陣羞慚的刺痛,發覺我享盡特權的成長背景和他有多麼不同。我想他一定是有很強的動力和野心,才能從拖車營地的貧民窟生活,爬到如今在石油業的位置。沒有多少男人做得到這點。你必須勤奮工作,而且要很無情。我相信他有這樣的能耐。

  我們的視線相會、交纏,那股共享的電流使我差點自高腳凳跌下。我整個羞紅了,熱氣在衣服底下和在鞋子裡積聚,同時我又緊張得發抖。我從不曾這麼快就想從任何人身邊逃走。

  「謝謝你的汽水。」我的牙齒在打顫。「我必須走了,我……很高興見到你。祝你事事好運。」我跳下椅子,看到人群退潮令我鬆一口氣,現在可以鑽出一條路到門口了。

  「我陪妳去開車,」翰迪扔了張鈔票在吧檯上,撈起上班西裝的外套。

  「不,謝謝,我要搭出租車。」

  但他還是跟著我。

  「你會失去在吧檯的位子,」我咕噥。

  「吧檯總會有空位的。」感覺到他的手不經意地按住我背後,我反射地退縮。他立刻撤回那輕微的觸碰。「看來外面還在下雨,」他說。「妳有外套嗎?」

  「沒有,」我唐突地說。「無所謂,我不在乎淋濕。」

  「我可以開車送妳嗎?」他的語氣很溫和,彷彿就算不明白我為何有此反應,也分辨得出我越來越痛苦。

  我猛烈搖頭。「搭出租車就好。」

  翰迪跟一個看門人說了幾個字,他聽命去了路邊。「我們可以在裡面待著,」他說,「等車子開過來。」

  但我等不下去,我必須逃開。站在他身旁令我充滿焦慮,我好怕恐慌症發作。我下顎的一側無來由地抽痛,肋骨被尼克踢中的地方痛起來,儘管那些傷早已完全治癒。舊傷發出共鳴。我要開除心理治療師,我心想。花了那麼多時間診療,我不該這樣近乎崩潰啊。

  「很糟的離婚?」翰迪問道,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我這才發現自己死命抓緊皮包。

  「不,離婚很好,」我說。「糟的是婚姻。」我硬擠出微笑。「走了,保重。」

  我無法再待在酒吧裡,儘管出租車還沒到,我已衝到外面。我像個白癡站在毛毛雨中,太用力地呼吸,雙臂抱住身體。我的皮膚感覺繃得太緊,像收縮薄膜般束住身體。有人走到我身後,而根據頸背豎起的毛髮,我知道翰迪尾隨而至。

  他沉默地將外套披在我身上,把我裡在絲質襯裡的羊毛之中。那感覺如此強烈,我不禁顫抖。他的氣息整個環繞著我,我忘不掉的那股陽光融合著輕柔香料的氣味……天啊,真好聞。既安心又撩撥,絕對是世界級的費洛蒙。但願我能把他的外套帶回家。

  是他的外套,不是他。

  我轉身抬起頭看他,雨水在他濃密的棕色發間閃閃發光。細細涼涼的雨絲打在我臉上。他動作放慢,彷彿覺得太突然可能會嚇到我。我感覺他伸出一手捧住我的臉側,大拇指像拭去淚水般揩掉我臉頰上的雨滴。

  「我本來想問能不能打電話給妳,」我聽見他說,「但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他的手移到我的喉嚨,以指背愛撫側邊。他正在碰觸我,我暈眩地想著,但那一刻我不介意。站在雨中、裹著他的外套,是我這一年來最美好的感受。

  他低頭靠向我,但沒有試圖親吻,只是站著凝視我的臉,而我抬起視線望著他感情強烈的藍眼睛。他的指尖探索我下顎的底側,游移到臉頰的高處。他的大拇指腹有微凸的繭,像貓咪的舌頭般有點粗糙。我因自己竟在幻想會有何感覺而羞愧得快燒起來,如果他——

  不行。

  不,不……我要接受好多年的諮商治療才能準備好那件事。

  「給我妳的電話號碼,」他低語。

  「那主意不好,」我設法開口。

  「為什麼?」

  因為我絕對沒辦法應付你,我心想,但只說:「我的家人不喜歡你。」

  翰迪毫無悔意地咧嘴笑了,飽經日曬的臉龐襯得他的牙齒好潔白。「別跟我說他們仍因為那筆小生意而對我很不滿。」

  「崔家人在那方面有點容易動氣。況且——」我停下來舔去嘴角的一滴雨水,他的視線迅速追隨那個舉動。「我不是莉珀的替代品。」

  翰迪的笑容消失。「不,妳永遠不可能是任何人的代替品,而且那一段很久之前就過去了。」

  現在雨下得更大了,他的髮色轉深,滑溜得像海獺的毛皮,睫毛密密掩著漂亮的藍眼睛。他看起來濕透了,連聞起來都是,渾身散發乾淨的肌膚香和淋濕的棉布味。在雨珠的霧氣下,他的皮膚看起來很溫暖。事實上,我們站在城市的包圍中,雨水傾瀉、夜幕沈落,他似乎是世上唯一的溫熱。

  他拂開我臉上一綹濕透的鬈發,接著又一綹,他神情平靜而嚴肅。儘管他體格魁梧、力氣不小,但他觸摸我時卻帶著尼克從來做不到的輕柔。靠得這麼近,我可以看出他刮過鬍子的肌膚質地,我知道那光滑的男性膚質貼在嘴唇上的感覺會很可口。我感覺肋骨底下竄出一陣銳利甜蜜的疼痛。我幽幽想到但願婚禮那一夜曾隨他而去、在滿月的草坪上喝香檳。無論後果為何,我都但願自己擁有那一晚。

  但太遲了,遲了一輩子,再怎樣許願都來不及了。

  出租車駛過來。

  翰迪仍低頭望著我。「我想再見到妳,」他低聲說。

  我體內爆發小型的車諾比核電災難。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想要留在他身邊。任何理性的人都知道康翰迪不是真的對我有興趣。他想要惹毛我的家人,獲得我嫂嫂的注意。如果那表示會毀了一個出身富裕的女孩,那就更好了。他是掠食動物。為了我自己著想,我必須擺脫他。

  於是,我掛上一個輕視的微笑來掩飾驚慌,朝他露出老兄,我有你的電話的眼神。「你就是喜歡搞上崔家的人,是不是?」話雖這麼說,但我暗暗為自己刻意的殘忍縮了一下。

  翰迪報以久久的凝視,煎熬我的每個腦細胞。然後,他輕柔地說:「我只要崔家的一個小姑娘。」

  我羞紅不已。我感覺從不知其存在的肌肉開始收縮。我很訝異雙腿還有辦法走向出租車並上車。

  「妳住哪裡?」翰迪問,而我像傻瓜一樣告訴他。他拿了一張二十元的鈔票給出租車司機,緬因街一八○○號只離這裡幾條路,他付太多錢了。「載她時,小心一點,」他彷彿把我當成一碰就碎的東西,遇到路面的突起就可能碎裂。

  「沒問題,先生!」

  直到出租車開走了,我才發現身上還披著他的外套。

  照常理說,應該要把那件外套立刻送去乾洗——大樓裡也提供這樣的服務,然後星期一派人送還給翰迪。

  但有時候常理派不上用場。有時候,瘋狂的滋味美好到讓人不想抗拒。所以整個週末我都留著那件外套,沒拿去送洗。我不斷偷偷拿起來深深嗅聞。那件沾有康翰迪味道的外套,是我的古柯鹼。我終於讓步,穿上它看了兩個鐘頭的影碟。

  看完後,我打電話給最要好的朋友托德,他最近才原諒我之前數月沒跟他通話。我把情況解釋給他聽。

  「我迷上一件外套了,」我說。

  「尼曼百貨公司在打折嗎?」

  「不,不是我買的外套,是一個男人穿過的。」我接著把康翰迪有關的一切告訴他,連將近兩年前在莉珀和蓋奇婚禮那天發生的事都描述給他聽,然後講到在酒吧遇見他。「我剛剛穿著那件外套看影碟,」我說完了。「事實上,現在也穿在身上。這麼做有多不正常呢?以一到十來算,我有多瘋狂?」

  「不一定。妳看哪部電影?」

  「托德,」我抗議道,很希望他認真回答。

  「海芬,別要求我給正常值下定義。妳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我父親有一次黏了幾撮他的陰毛在一幅畫上,賣了一百萬元。」

  我向來喜歡托德的父親費提姆,但從不瞭解他的藝術。我聽過最好的解釋是:費提姆是革命性的天才,他的雕塑作品打破傳統的藝術見解,給泡泡糖和遮色膠帶之類的普通物品賦予新的意涵。

  費家讓人滿頭霧水、角色顛倒的家庭生活,讓小時候的我很好奇,他們家的爸媽很像小孩,而獨子托德倒比較像是成年人。

  出於托德的堅持,這家人才維持標準的用餐和睡覺時間。儘管他們不相信評分制度,他還是拖著他們去參加親師懇談。然而,托德拿他們家狂野的室內裝潢一點辦法也沒有。費先生有時穿過走廊,就停下來在牆壁上素描或畫個幾筆。他們家的房子充滿無價的塗鴉。節日期間,費太太會把聖誕樹(他們稱之為菩提樹)顛倒過來,懸在天花板上。

  現在托德成為成就非凡的室內設計師,多半要歸功於他不至於過度發揮創意。他父親很討厭他的工作,這讓托德開心得很。托德有次告訴我,在費家,米白色代表叛逆的舉動。

  「所以嘍,」托德把話題轉回外套。「我可以過去聞聞看嗎?」

  我咧嘴笑了。「不行,你會據為己有,而且我必須把它送還。但明天再說吧,我至少還可以保有它二十個小時。」

  「我想,妳這星期需要跟蘇珊談談,妳為何如此害怕一個深深吸引妳的男人,怕得只敢撫摸他的外套——在他脫下之後。」

  我立刻替自己辯護。「我跟你說過,他是家族的敵人,而我——」

  「我說那是狗屁,」托德說。「妳想跟尼克在一起時,根本就不甩家裡的人。」

  「是啊,結果證明他們的眼光是對的。」

  「那不重要。妳有權利追求任何一個吸引妳的男人。我覺得妳怕的不是家人的反應,應該是別的東西,我想。」他停了很長一會兒思索,接著溫和地問:「跟尼克那一段有這麼糟嗎,甜心?」

  我從沒把丈夫在肢體上凌虐我的事告訴過托德。除了蓋奇、莉珀和心理治療師之外,我還無法對任何人談起這方面。托德語氣中的關切幾乎讓我潰堤。我試圖回答,但花了永遠才從縮緊的喉嚨擠出一點聲音。

  「是的,」我終於悄聲說道。淚水洶湧流下,我用掌心抹去。「很糟。」

  這下輪到托德等了好一會兒才有辦法開口。「我能為妳做什麼?」他簡單地問。

  「你已經在做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永遠都是。」

  我知道他是說真的。我想到,友誼比愛情可靠太多了,更別提會比愛情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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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緬因街一八○○號一有公寓空出,就算標價數百萬也很快就能賣出。無論是約三十坪像我們經理那間,我很喜歡那種小巧舒適的感覺或一百多坪,都能擁有休斯敦最佳景觀。同時還享有二十四小時門房的便利和衣物洗熨服務、名設計師用花崗岩及石英打造的廚房、慕拉諾玻璃做的照明設施、浴室有石灰岩地板和羅馬式泡澡浴缸、大得足以停進一輛車的衣物間,六樓會員制俱樂部有奧運規格的泳池、健身中心和個人專屬教練。

  儘管有這麼多舒適的設施,蓋奇和莉珀還是決定搬家。莉珀不喜歡高樓大廈,而且她和蓋奇都同意麥修和嘉玲需要住在有庭院的房子。他們在休斯敦北邊有座牧場,但離蓋奇的辦公室和市中心都太遠,不適合當成主要住處。所以他們在檀格伍一帶找了塊地,蓋了一座歐式的房子。

  他們的公寓一空出來,我們公司的租賃經紀人曼莎就開始讓可能的買主來參觀。但任何人來參觀之前,都必須請銀行或律師事務所發推薦函給曼莎,確保他們是正當的客戶。「妳會很驚訝,」她告訴我,「有多少怪人想要看豪華大公寓一眼。」她也透露這大樓的住戶有三分之一都是以現金買下公寓的,至少有一半的買主是商業主管,將近四分之三是曼莎口中新崛起的有錢人。

  派人把翰迪乾洗過的外套送還約一星期之後,我接到曼莎的電話。

  她聽起來很緊張、心煩意亂。「海芬,我今天沒辦法進辦公室。我爸爸周未時胸口悶痛,現在人在醫院做檢查。」

  「噢,我很遺憾出了這樣的狀況。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有。」她呻吟一聲。「可以請妳幫我轉告凡妮嗎?我覺得好慘。她很清楚說過,我們要請假應該提早二十四小時通知。」

  「凡妮不在,」我提醒她。「她休長週末,記得嗎?」據我所知,凡妮跟一個住亞特蘭大的男人在談遠距戀愛,她一個月至少去他那邊一次。她沒告訴任何人他的姓名或職業,只曾強烈暗示他極為有錢有勢,而且當然嘍,她一根手指就能抓住他的心。

  我才不在乎凡妮跟誰約會,但努力露出讚歎的表情,以免冒犯她。凡妮似乎期待我對她生活中的瑣碎細節感到著迷。有時候同樣的故事她會重複兩、三次,像是卡在車陣裡,或男按摩師說她體態保持得多美,即使我提醒她早已說過了。我很確定她是故意的,雖然我想不出她為何這麼做,又為何只說給我聽。

  「還有其它要幫忙的嗎,曼莎?」我問。

  「如果妳能到我的計算機把最新的營銷計劃打印出來給崔先生,我會很感激——他今天要過來,而且真的很需要看看那份數據。」

  「我一定會拿給他,」我說。

  「還有一件事……有位男士今天中午要過來看那間公寓。妳能不能替我帶他去參觀,告訴他很抱歉我趕不回來,他若有任何問題,都歡迎打手機問我。」

  「好。他是合格的客戶嗎?」

  「他合格到光跟他同處一個房間,都會讓我頭暈目眩了。」她誇張地歎口氣。「家財萬貫的單身漢。該死!我真的很期待這次的展示。唯一能讓我開心的,就是凡妮也見不到他。」

  我輕笑。「我一定會為妳在他面前多美言幾句。」

  「謝謝。一定要把我的手機號碼給他喔。」

  「我知道。」

  我推敲「家財萬貫的單身漢」這個形容,一股奇異的顫抖竄過脊背,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我曉得那個家財萬貫的單身漢是誰,也納悶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曼莎,」我存疑地問,「他叫什麼——」

  「有插撥,」她說。「是我爸。我得走了。」

  通話結束,我放下電話。我到曼莎的計算機叫出她的行程表,就在此時,對講機嗶了一聲,是大樓的門房戴維。「曼莎,康先生在大廳了。」

  猜測得到證實,我一時無法呼吸。我感到震驚、擔心,卻又想笑。我的聲音聽在自己耳中好陌生。「曼莎今天不在,」我告訴戴維。「跟康先生說,崔小姐會帶他參觀。我一會兒就下去。」

  「是,崔小姐。」

  我迅速低調地拿粉餅的鏡子檢查一下,搽上有顏色的護唇膏,將長劉海從額前撥開。我穿著深棕色的羊毛長褲和相稱的V領束腰毛衣。不幸的是,我那天為求舒適,穿了雙平底鞋。要是早知道這天會見到康翰迪,我會穿上最高的高跟鞋,免得他在身高上佔過多優勢。

  我查看曼莎檔案中有關翰迪的部分,瀏覽資格審查報告,看到數字時差點把卷宗掉在地上。翰迪說他的公司營運得「還不錯」時,避而不提他正邁入有錢到令人討厭的地步。墨西哥灣那塊產業一定是挖到寶,挖到很大的寶,才會有「不錯的收益」。

  康翰迪很快就會成為一流的石油大亨。我確定我絕不會為此而敵視他。我父親跟石油業的關係很深厚。即使是我大哥開設替代性能源公司,也未曾完全斬斷與石油燃料的關係。我歎著氣合上卷宗,搭電梯到住戶專用的大廳去。

  翰迪坐在門房辦公桌旁的黑色皮椅上,跟戴維聊天。他一看到我就站起來,我的心怦怦狂跳,覺得有點頭昏眼花。我擺出做生意的表情,露出商業化的微笑,向他伸出手。

  「康先生。」

  「妳好,崔小姐。」

  我們公事化地用力握個手,站著面對彼此。我們大可裝作不認識。但翰迪眼中閃過一抹光芒,使得我皮膚表面熱了起來。

  「很遺憾曼莎今天早上不在,」我說。

  「我可不遺憾。」他迅速又徹底地打量我全身。「謝謝妳歸還那件外套。妳不必拿去送洗的。」

  那句話引起戴維的注意,他顯然很有興趣地來回看看我們。

  「恐怕我能做的,」我輕快地對翰迪說,「只是帶你大致上轉一圈,讓你對那間公寓的樣子有個概念。我不是租賃經紀人,只有曼莎能確切答覆你的問題。」

  「我確定妳可以回答任何我想到的問題。」

  我們到電梯前,兩個女人走出來,一個年長一點,另一個跟我差不多大,像是要出門購物的母女。我踏入電梯、轉過身來面向外頭時,看見那兩個女子都回頭多看翰迪一眼。

  我必須承認,這男人穿牛仔褲真好看。陳舊的丹寧布輕鬆地掛在腰際,底下是修長又可觀的線條。儘管我刻意不瞄他的後面,卻從眼角大吃冰淇淋。

  我按下十八樓的按鈕。電梯咻地往上升,我們各自佔據電梯內不同的角落。

  翰迪帶著坦然的興趣研究我。藍色的克什米爾毛衣輕柔地貼住他軀幹堅賞的身上。「謝謝妳今天抽空陪我,崔小姐。」

  我決定我們必須開始以名字相稱。他說起「崔小姐」的語氣有點過分尊敬,簡直像在嘲弄。「你可以叫我海芬,」我咕噥。

  「海芬,」他複述。他喊我的名字時,尾音拉長猶如融化的柏油,我感到一陣強烈又不安的快感。

  「你來這裡做什麼?」我簡潔地問道。「你真的對那間公寓有興趣嗎?」

  「怎麼沒有?」

  「我看到你在資格審核單上的地址。你住在新橡園。我看不出你為何想搬到這裡。」

  「那個地方只是租的,」他平穩地說。「不是買的。而且我更喜歡這個地點。」

  我瞇起眼睛。「你知道之前的住戶是誰,對吧?」

  「妳的哥哥和嫂嫂。那又如何?」

  「我很奇怪你會想搬進蓋奇和莉珀的舊家。」

  「你們有另一間公寓也空著,我也要看看那間。」

  出了電梯就是H字型的走廊,深淺不同的乳白與灰色的裝潢使得一切顯得很寧靜。我轉身面向翰迪,兩人之間的空氣幾乎要因挑戰而辟啪作響。「緬因街一八○○號不會比新橡園更棒,」我說。「事實上,對追逐財富的人來說,你留在那裡可能比較好。」

  翰迪揚起眉毛,很想笑的樣子。「妳是在展示新的銷售技巧嗎?」

  「不,我只是在思考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

  「妳猜最有可能是什麼?」

  我筆直迎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我覺得你對我嫂嫂還餘情未了。」

  翰迪的笑容消失無蹤。「妳猜得太離譜了,蜜糖。我們甚至沒上過床。我給莉珀最深的祝福,但對她沒有那種渴望。」他上前一步,雖沒碰到我,但我覺得他彷彿要……嗯,不曉得。我感覺有股緊張的涼意竄過背部。「再猜猜別的,」他說。「如果妳想不出個好理由,就不能把我擋在外面。」

  我後退一步,顫抖地吸一口氣。「你會惹是生非,」我說。「這個理由就夠好了。」

  他嘴角一抿。「我二十幾歲時就己經甩掉那種習慣了。」

  「看起來還沒甩乾淨。」

  「不,女士。我現在絕對溫馴。」

  猜得出他學生時代一定非常調皮,常要說服老師相信他是無辜的。他狡猾的魅力令人難以抗拒,我不得不別開臉掩飾微笑。「當然嘍,」我說著帶他走向那間公寓。

  我在門口停下,在控制面板上輸入密碼。我全身都強烈感覺到翰迪的存在,如此高大、穩固,就在我身旁。我又聞到那個氣味,引人心思瘋狂而無法集中。

  我按下最後一個數字,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儘管我跟蓋奇和莉珀同住時,曾使用過這組密碼上千次,但我一定是按錯了。門沒有喀嗒一聲打開,反而發出嗶嗶的警示聲。

  「抱歉,」我喘息著說,眼光四處飄移,就是不看他。「我按錯密碼了。遇到這種情形,要花幾秒鐘才會解除警告,再來一次。你可以把密碼換成你喜歡的任何數字——」

  「海芬,」他靜靜地等我鼓起勇氣抬頭看他。

  我緊握住門把,彷彿就靠這個來保住小命。我不得不清清喉嚨才有辦法發出聲音。「什、什麼事?」

  「為什麼我會讓妳如此緊張?」他的聲音很輕,歎入我心中赤裸、溫柔的一角。他揚起一個嘲弄的微笑。「妳怕我會對妳採取行動?」

  我無法回答。我受不了這樣,我絕望地想著。熱氣泛遍全身,臉越來越紅。我的心臟以痛苦的節拍跳動著。我只能眨也不眨地望著翰迪,背貼著門,他低頭靠向我。他越靠越近,身體的壓力透了出來,直到我身上好幾處都同時感覺到他堅硬的肌肉。我閉上眼睛,因為呼吸急促而感到羞赧。

  「我們趕快做完,」翰迪低語,「妳就不會再擔心了。」

  他深色的頭顱低下來,嘴巴緩緩覆住我。我握拳擋在兩人之間,手臂緊緊交叉權充障礙。我無法動手推開他,卻也無法讓他放肆地抱住我。他攬住我,穩穩抱著但很輕柔,彷彿小心不要壓扁我。我們的呼吸融在一起,熱力以焦躁的節奏攀升。

  他挪動嘴巴,含住我的上唇,再換下唇,使雙唇開放。每一次我以為就要停止時,親吻就變得更長、更深,我喉嚨後方輕顫,有如吃下甜食。我感覺他舌尖如絲般的愛撫……輕輕地品嚐……又一下……我虛軟地貼著他,融化在感官之中。

  他的溫柔卸除我的武裝,百到我幾乎忘記糾結在胃部的恐懼。我站在那裡呼吸著他、感覺著他……但他整個縈繞著我,如果他要,他大可輕易壓倒我。我受不了自己如此毫無防禦,無論他動作多麼輕。我轉頭扯開嘴,嗚咽一聲終止那個吻。

  翰迪的唇刷過我頭頂,緩緩放開我。他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藍色的熱火。

  「現在,帶我參觀公寓吧,」他低語。

  純粹是靠運氣——我還無法連貫思考——我總算按下正確的密碼,把門打開。

  害怕自己腳步不穩,我讓翰迪自行探索。他在三房的公寓裡漫步穿梭,檢查塗漆、設備和每個房間的景觀。在主客廳裡,有一整面牆全部是窗戶,呈現休斯敦壯闊的景致,未分區的都市向外拓展,辦公室、路旁的商店、大廈、簡陋的小屋,全混在一起。

  看著翰迪修長勁瘦的剪影站在窗前,我想這公寓很適合他。他想讓大家知道他來了。這不怪他。想在休斯敦贏得一席之地,就必須有華服、跑車、位在高樓的公寓、大宅邸。外加身材高挑的金髮妻子。

  覺得有必要打破沉默,我終於找到聲音。「莉珀曾說你以前在油井工作。」我斜倚廚房流理台,注視著他。「是做怎樣的工作?」

  他回頭看我一眼。「焊接工人。」

  難怪,我心想,直到他回答,我才發現自己大聲說了出來。

  「難怪什麼?」

  「你的……你的肩膀和手臂,」我困窘地說。

  「噢。」他轉而面向我,雙手仍插在口袋裡。「對,他們通常找大塊頭去外海油井做焊接,那種東西沒法在岸邊的工廠預鑄。所以我必須搬運三十幾公斤的點焊機跑遍油井,爬樓梯上上下下……那很快就能把人鞭策得很強壯。」

  「點焊機是某種發電器材嗎?」

  他點點頭。「新的機種有可以分得更開的把手,方便兩個人搬運。但比較舊的機型,我必須拖著跑的那一款,只能一人搬運。要命,我的肌肉曾酸到……」他露齒一笑,揉揉頸背,彷彿想起很久以前的不適。「妳真該瞧瞧其它的油井焊工,比起他們我算瘦小的。」

  「我想像不出來,」我說。

  他笑著走過來,靠在流理台的另一側。

  「你喜歡當油井焊接工嗎?」我遲疑地問。「我是說,那是你很想做的工作嗎?」

  「任何能使我脫離維康鎮的工作我都願意做。」

  「那是你長大的地方?」

  他點頭。「踢足球毀了我一邊的膝蓋,所以拿獎學金的機會沒了。在維康鎮,如果不去上大學,你的選擇很有限。從搭籬色的工作,我學到如何焊接,不必費太多工夫就能取得證照。我有個夥伴在做油井搬運工,他告訴我焊接工每小時可賺八十元。」

  「你有想過會發展到……這樣嗎?」我比一比周邊這乾淨得閃閃發亮的公寓。

  「沒有,」翰迪立刻說道。「我從沒想像過我——」但他停下來,直視我的眼睛。他彷彿在衡量說出某些話的後果,猜想如果說出實話,我會有何反應。「是的,我知道,」他最後開口時,聲音很輕。「我向來知道我會不惜一切努力。住在拖車營地、在一群打赤腳的小孩之間奔跑……整個前途都可想而知,而我要命地討厭那個光景。所以,我向來知道一有機會就要把握住。如果機會不來,我就自己創造。」

  正當我開始瞭解他有多麼強大的動力,我也很訝異地隱約感覺到,他平靜的坦承底下隱含著羞恥與自我防備。「坦承自己的野心為何令你如此不自在?」

  他用眼神制止我,彷彿之前從沒有人這麼問過他。他謹慎地頓了頓,才說:「我從很早的時候就學會絕口不提這件事。不然大家會拿我開玩笑。」

  「為什麼?」

  「就像用盒子裝螃蟹,」看到我納悶的表情,他解釋:「妳可以拿一個淺淺的容器裝一大群螃蟹,沒有一隻會逃跑。因為只要其中一隻試圖爬出去,其它螃蟹會把牠拉回來。」

  我們直接面對彼此,兩人前臂都擱在廚房中央的流理台上。這感覺太親暱也太強烈,彷彿兩人中間連起一道會把人燒成灰燼的電流。我抽身別開視線,中斷那連結。

  「妳之前在達拉斯做哪方面的工作?」我聽見他問。

  「我在旅館工作過一陣子,之後快一年的時間都待在家裡。」

  翰迪的眼裡閃過一抹嘲弄。「做什麼?當金牌嬌妻嗎?」

  我寧死也不要讓他知道實情,只隨口說:「是啊。很無聊。」

  「妳的婚姻是因此而結束的嗎?妳覺得無聊?」

  「或多或少。」我讀出他的表情,便以陳述取代發問:「你認為我被寵壞了,是不是?」

  他連否認一下都沒有。「我覺得妳該嫁給更懂得讓妳開心的男人。」

  「我根本不該結婚,」我說。「那不適合我。」

  「這說不准的,也許哪天妳會想再試一次。」

  我搖搖頭。「我不會再讓男人擁有控制我的權力。」

  他的語氣滲入一絲幾不可聞的輕蔑。「甜心,權力全部都在妳手上。妳是富翁的掌上明珠。」

  當然。外人看來確實如此。沒有人知道我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半點權力。

  「關於婚姻的話題很乏味,」我說。「尤其是我的。而且請不要喊我『甜心』。」我從流理台後面走出來,雙臂交迭在胸前。「你覺得這公寓如何?」

  「我很喜歡。」

  「就單身漢而言,空間不會太大嗎?」

  「我在一家五口擠於一小塊地方的環境長大。在那之後,我很能應付大空間。」

  我努力回想莉珀提過有關他家人的記憶。「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對嗎?」

  「是的。睿可、愷文和涵娜。」他臉上掠過一層陰影。「我妹妹去年因乳癌過世了。她非常努力對抗病魔。兩個乳房切除、四個月的化療。她是給安醫生診治的……我可以帶她到世界各地求醫,但每個人都說安醫生那裡最好。接近末期時,他們給她用安美達錠,她說那比化療更糟。一切都阻擋不住腫瘤細胞擴散。」

  「我很遺憾。」我想要向他傳達我能理解,即使是他沒說出口。我發現自己走過去,跟他靠在流理台的同一側。「我瞭解那樣失去親人的感覺。我母親也因乳癌過世,不過她從未做過化療。發現時已經太遲,她已經是第四期,擴散到肺部。母親選擇擁有短一點、質量好一點的生活,而不是辛苦經歷所有的手術和治療,因為那些反正不會有效果。」

  「妳當時幾歲?」他溫和地問。

  「十五歲。」

  他凝視著我,伸手撥開掉在我眼前的劉海。「海芬……叫我不要買下這間公寓,我就不買。不然的話,我想要它。由妳決定。」

  我睜大雙眼。「我……我……你的決定與我無關。不要扯到我。」

  「如果我住在這裡,會不會讓妳感到困擾?」

  「當然不會,」我說得有點太快。

  他露出懶洋洋的微笑。「我的才能並不多……但只要我有的,功能都很不錯。其中一項是,我向來分辨得出人家何時對我撒謊。」

  我別無選擇,只得承認事實。「好吧,可能會讓我有點困擾。」

  「為什麼?」

  他很擅於讓我失去平衡。我感覺得到脈搏正因激動而越跳越快。我不知道翰迪是如何穿透我的戒心。該死,他詭計多端,具侵略性、節節逼近,卻又夠聰明,懂得以隨意的魅力來掩飾。他比尼克高明十倍,而且太高明了,在每一方面都是。如果我竟敢讓他靠近,自找苦吃是活該,下場不會很好看。

  「聽著,」我尖銳地說,「無論你要不要搬到這裡,我對你的任何……無論什麼事……都沒興趣。」

  他一直看著我的臉,眼眸比藍墨水更深。「給『無論什麼事』下個定義。」

  「在這裡是指跟你上床。」

  「那是我的另一項才能,」他主動提議。

  儘管我心煩意亂,還是差點露出微笑。「我確信那會讓某些緬因街一八○○號的女性住戶很開心。」我頓了頓再強調。「但不會是我。」

  「懂了。那麼我應該去哪裡,海芬?……這裡,或新橡園?」

  我比了個不耐煩的手勢,表示那不重要。「如果你要,就搬進來。這是個自由的國度。」

  「好。我會的。」

  我不喜歡他的語氣,彷彿我們才剛達成某種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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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絕不能讓他住進這裡,」當天稍後,傑克氣憤地繞著我的辦公室踱步。他過來看一下事情的進度。雖然他永遠不會承認,但我想凡妮不在,讓傑克比較不緊張。只要她在場,就會發出秘密信號,表示她在尋求工作關係之外的某種交往。謝天謝地,他似乎沒有興趣。

  傑克為翰迪的事噴火時,我坐在辦公桌後,試圖搞定某個跟我作對的新軟件。

  「我的想法是這樣,」我的視線從筆電上抬起來。「『親近朋友,更要親近敵人』。還有什麼方法能比讓他住進這裡、更容易察覺他的動向?」

  傑克止步。「那也有道理。但他為何想住在這裡?如果他是想要打擊蓋奇和莉珀——」

  「不,我真的認為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想如果有別間公寓空出來,他照樣會買。」

  傑克坐在我的辦公桌邊緣。「我擔保他一定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他聽起來如此確定,我不禁詢問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見過他?」

  「對,大約一年前。他當時正和我約過的一個女孩約會,我剛好看到她也在俱樂部,於是大家聊了幾分鐘。」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他嘴角揚起嘲弄的微笑。「我很不想承認,但要不是他給蓋奇生質燃料的生意扯後腿,又來婚禮搗亂,我可能會喜歡那個傢伙。我們聊些打獵和釣魚的事,我覺得他是典型的南方男子漢。無論喜不喜歡他,妳都得相信他很有一套。他那家公司也做得有聲有色。」

  「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他組成一支很棒的團隊,而且他很懂談判困難的生意。但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尋找石油的訣竅。說他是走運也好,說是技巧也行,然而有些人就是懂,有些人就是做不來。也許他沒有大學生的頭腦,但他的聰明是學校教不出來的。天,我絕對不會低估他。」傑克一手扒過深色的頭髮,一臉沈思的表情。「喬伊也見過他。」

  我驚訝地眨眨眼。「什麼?我們家的喬伊?」

  「是啊。去年《德州月刊》要報導他時,喬伊為他拍照。」

  「這麼巧,」我緩緩地說。「喬伊對他有什麼評語?」

  「不記得了,我再問問他。」傑克皺眉。「妳覺得姓康的在進行某種報復崔家的陰謀嗎?」

  「為什麼要報復?」

  「因為蓋奇娶了他以前的女友?」

  「這扯太遠了吧,」我存疑地說。「我的意思是,他們甚至沒上過床。」

  傑克挑起眉毛。「妳怎麼知道?」

  「他說的。」

  「妳跟康翰迪談到上床的事?」他口氣簡直像西澤遇刺身亡前問妳也要背叛我嗎,海芬?

  「不是那樣,」我不自在地說。「有點像不經意提到。」

  傑克深長又嚴厲地瞪我。「如果他膽敢瞄妳一眼,我就要拿他的屁股來擦地板——」

  「傑克,住口——」

  「——而且在簽約之前,我要徹底跟他聲明清楚。」

  「如果你害我丟臉,我就去找新工作。我發誓,傑克。一個字都不許跟翰迪說。」

  哥哥瞪著我,良久無言。「妳對康翰迪有興趣?」他問。

  「沒有!」

  「很好。因為——這不是針對妳——我對妳挑選好男人的能力很沒有信心。如果妳喜歡上某人,那個人很可能是人渣。」

  「你大大地踩到我的界線了,」我憤慨地說。

  「什麼?」

  「我不會評論你挑哪種女人約會,你也沒有權利批評我的選擇。」

  「對,可是——」傑克住口,臉色一沈。「妳說的對。這不關我的事。只不過我很希望妳找到一個沒有那些奇奇怪怪心理包袱的好男人。」

  我不禁大笑。氣憤之情消失,我伸手拍拍哥哥。「你如果遇見這樣的男人,」我說,「拜託請讓我知道。」

  手機鈴響,我把它從皮包裡撈出來。「再見,傑克,」我說完掀開手機。「你好?」

  「海芬。」

  翰迪的聲音帶給我一陣歡偷的微妙顫動。「嗨,」我暗罵自己為何喘不過氣來。

  傑克正要離開,這下子停在門口,好奇地看我一眼。我揮手要他繼續走,但他留在原地觀察並聆聽。

  我換上清脆專業的口吻。「你對那間公寓有疑問嗎?我把曼莎的電話號碼給你——」

  「我已經有她的號碼了。我想跟妳說話。」

  「噢。」我把玩辦公桌上的筆。「可以為你效勞嗎?」

  「我需要妳推薦一個可以過來把那間公寓翻修的人,挑選傢俱、顏色之類的。」

  「室內設計師?」

  「對,但要優秀的。我上一次僱用的那個人漫天要價,結果看起來像沃斯堡的酒吧。」

  「那不符合你的風格?」

  「不,那的確是我的風格。然而問題也在這裡,我需要提升我的形象。」

  「你不需要擔憂這點,」我說。「太正式的已經過時,隨興愜意的風格沒問題的。」

  「我有一張曾在牧場遊蕩的沙發。」

  我聽了忍不住大笑。「牛皮沙發?噢,老天。你的確需要協助。」我想到托德。「我有認識的人,但他很貴。」

  「沒問題,只要他優秀就行。」

  「你要我幫你打電話給他、做些安排嗎?」

  「謝謝,太好了。給我個人情,我跟他見面時,可不可以請妳作陪?」

  我遲疑了,手指握緊那支筆。「我不覺得我幫得上多少忙。」

  「我需要妳的意見。我的裝潢通常會走向毛皮、皮革和牛角。妳會對我這麼容易被設計師說服感到驚訝。」

  「好吧,」我不情願地說。「我會到場。你何時有空?」

  「我今天剩餘的時間和明天都被綁住了,要忙AFE的事。所以後天或之後的任何時間都可以。」

  「AFE是什麼?」

  「經費核可表。基本上就是列出鑽取並完成油井的估計費用,包括薪水、維修服務和設備。如果沒把AFE做好並確保每個人接規定來,會搞得焦頭爛額。這對一家經費有限的小型公司來說,真的很重要。」

  「所以你是那個確保大家遵照AFE進行的人嘍?」

  「對,我扮黑臉,」翰迪承認。「另外兩位合夥人都不擅長做這個,一位是地球物理學家,他堅持科學方面的東西;另一位沒辦法應付衝突。所以就靠我了。我要是沒陸續收到幾個說要把我打死的威脅,就表示我沒把計劃管理好。」

  「我打賭你很擅長面對衝突,」我說。

  「有時候不得不然。但我並非天生如此。」

  「當然,」我帶著懷疑的微笑告訴他。「我稍後再打電話告訴你預約的時間。」

  「好的,老大。」

  我抬起頭來看到傑克的時候,微笑還停在嘴角上。我分辨不出他是皺眉或沉著臉,但那不是愉快的表情。

  「別告訴我妳剛才是跟康翰迪說話,」傑克說。

  「的確是他。怎麼了?」

  「從高中之後,我就沒聽妳那樣格格笑過。」

  「我沒有格格笑,」我辯稱。「我從不格格傻笑。你開口說任何一個字之前,請記得尊重我的個人界線。」

  「去確定康翰迪記得妳的個人界線比較重要吧,」傑克咕噥著離開我的小隔間。

  「要知道,」托德說,「我有許多客戶的裝潢品味都很糟,但他們從來不願承認。他們聘請我,然後浪費一堆時間爭辯設計圖。這是第一次有客戶坦承他品味不佳。」

  「我想他搞不好以此為傲呢,」我說。

  我們搭電梯到十八樓,要在翰迪剛買下的公寓和他會面。「我有沒告訴過妳,當我告訴魏碧波我要設計康翰迪的公寓時,她怎麼說嗎?」托德間。

  高中時,碧波是全校最漂亮的女孩,也是拉拉隊隊長兼班上的公主。她結婚時辦了個休斯敦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十一個月之後離婚。

  「沒有,她說什麼?」

  「她說:『你可能設計他的公寓,托德,但我睡過他。』」

  我嘴巴張大。「魏碧波跟康翰迪睡過?」我震驚地耳語。

  托德藍綠色的眼眸閃爍著興趣。「一夜情。他們是在她度離婚蜜月時遇上的。」

  「什麼是離婚蜜月?」

  「離婚之後去旅遊……妳知道,就像新婚之後去蜜月。妳沒去旅行嗎?」

  想起裹著肋骨支撐帶、頭部有腦震盪地躺在蓋奇和莉珀公寓裡的日子,我冷冷地笑了。「不算是。」

  「嗯,碧波去了。她去蓋維斯敦島,在一個盛大的派對認識康翰迪。他們聊了一會兒後,就去她的旅館房間。據碧波說,他們以每個可能的體位做了一整晚,結束的時候,她自覺像個廉價妓女。她說非常精彩。」

  我一手搭在上腹部,感覺神經在躍動。想到翰迪跟我認識的人上床,我感到出奇的難受。

  「可惜他是異性戀,」托德說。「異性戀真是太局限了。」

  我陰沈地看了他一眼。「幫個忙,別想對翰迪動歪腦筋。」

  「當然。妳想優先試用?」

  「不,才不是。我只是不希望你讓他緊張。他絕對不是男女通吃型的。」

  我們步出電梯走向公寓時,我好奇翰迪會對托德有何種看法。我這個好友一點也不娘娘腔,但他仍然給人一種很玩得開的感覺。人們通常很喜歡托德,他有一種毫不費力的冷靜,對自己的身體泰然自若。

  「我想你跟翰迪會處得不錯,」我說。「之後我很想聽聽你對他的看法。」

  托德有種準確讀取人心的本事,找出他們無意間洩漏的秘密。肢體語言、語氣遲疑、細微的表情變化……托德有藝術家對細節的敏感,將一切看在眼裡。

  我們走到門口時,看到門早已打開。「哈囉?」我們走進公寓時,我試探地說道。

  翰迪出來和我們碰面,他的視線輕快地將我打量一遍,然後定在臉上。「嗨。」他微笑著和我握手。他握手的時間有點太久,在我抽離之前,他的拇指畫過我的掌根邊緣。

  他穿著設計師西裝,美麗的正式襯衫和一隻好表。他的領帶有些鬆開,彷彿剛拉扯過,他的頭髮像一層層棕色的貂皮,簡直在懇求人家觸摸把玩。他穿著文明的衣著看起來很俊美,但依舊透出拳擊手的架式,有種他生來不該被束縛在西裝和領帶之中的感覺。

  「我幫你拿好嗎?」他看到托德拿著一迭東西,便問道。那迭數據包括作品集、樣品冊、素描和活頁夾。

  「不用,我來就好。」托德把東西放在灰色石英流理台上。他對翰迪露出友善的微笑,伸出手。「我是費托德。你這地方非常好,我想我們可以想出一些真的很棒的設計。」

  「希望如此。」翰迪堅定地和他握手。「我會盡力閃開,不妨礙你做事。」

  「你不必閃開,我打算記下你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托德頓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補充:「如果你這麼喜歡那張牛皮沙發,我們甚至可以坐在上面工作。」

  「它該死的舒服,」翰迪有點渴望地說。「我對那張沙發有些美好的回憶。」

  「你別說出來比較好,」我輕快地說。

  翰迪向我露齒而笑。

  「因為沒有傢俱,」托德說,「我們必須在廚房流理台開會。如果你過來一下,翰迪,我可以給你看一些目前的構想。我有一份平面圖,所以很熟悉房間的安排……」

  翰迪繞過流理台時,托德轉向我,用嘴型無聲地說「哇噢」,一雙藍綠色的眼睛漾著笑意。我裝作沒看到。

  兩個男人低頭看樣品冊。「看到這個色板了嗎?」托德正在說話。「大地色調,焦糖色、草葉綠,這裡和那裡用南瓜橘比較活潑。這樣環境會看起來很舒服,而且會使這裡單調的漆色柔和一點。」

  他們同意採用天然的素材和色調,還有線條簡單明快的傢俱。翰迪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擺放小桌椅。他喜歡不會感到綁手綁腳的堅固傢俱。

  「當然,」托德說。「像你這樣的大個子……你多高?一八五、一八七……?」

  「一八七。」

  「好。」托德帶著明顯的促狹,瞥了我一眼。他顯然跟我一樣,覺得翰迪很可口。但托德不像我,他的內心毫無衝突。

  「妳覺得如何?」他們把幾張樣本從冊子裡抽出來並排擺放時,翰迪問我。「妳喜歡這個看起來的感覺嗎?」

  我挪到他身旁,感覺他的手輕輕刷過我的背。熱力沿著我的脊椎往上衝,直達頭顱底部。「喜歡,」我說。「不過,我還是反對牛皮。」

  「那會增添一點與眾不同的味道,」托德抗議。「行得通的。試試看嘛。」

  「如果她不喜歡牛皮,就不要放,」翰迪告訴他。

  托德諷刺地揚起眉毛看我。「海芬,那橘色呢?我們可以用橘色嗎,或者妳覺得太重?」

  我研究色板,摸摸一張巧克力色的絲絨。「其實我喜歡這種褐色。」

  「椅子已經用那個顏色了,」托德爭論。

  「那就椅子用橘色,沙發用褐色。」

  托德想了想,記錄下來。

  我聽見手機鈴響的聲音。翰迪看了看我們兩個。「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好嗎?我會盡快講完。」

  「慢慢來,」托德說。「我們不急。」

  翰迪掀開電話,漫步到隔壁的房間私下講話。「我是康翰迪。」他頓了頓,等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進入滑行模式時,一定要鑽得慢一點……我要那個角度緊一下,懂了嗎?器材耐得住的。尤其我們鑽得不深,不超過中等範圍……」

  石油業的術語可能是任何行業中最容易讓人想歪的。聽了三分鐘有關鑽鑿、孔洞、液體和抽取的對話,就連本篤修會的修女都會產生骯髒的念頭。托德和我沒作聲,熱切地聆聽。

  「……告訴他們不要在水平方向花太多時間……」

  「我想要跟他在水平方向花很多時間,」托德評論。

  我忍住笑聲。「我承認,他很可愛。」

  「可愛?才怪。天殺的性感。不幸的是,他的確是異性戀,所以……他是妳的了。」

  我搖頭。「我才剛離婚,我不渴望他。況且,他很有可能是個混蛋,而我已經受夠了那種人。」

  「妳讓他碰妳了,」托德閒閒地觀察。

  我睜大眼睛。「我沒有。」

  「有,妳有。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的小小觸碰。他把手放在妳的手臂、背後,他站得很靠近妳,讓妳習慣他的存在……這是一種求偶的儀式。就像電影『企鵝寶貝』那樣。」

  「這跟求偶儀式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是德州的民情,這裡的人對觸碰不很在意。」

  「尤其是想下星期過後就把妳吃得精光的時候。」

  「托德,閉嘴,」我咕噥,而他竊笑。

  翰迪回來時,我們兩個趕緊低頭看樣品冊。

  又討論幾分鐘之後,翰迪低頭看表。「對不起,但我必須間一下……兩位介意我們縮短幾分鐘的時間嗎?」

  「一點也不,」托德說。「我有夠多數據可以著手了。」

  「謝謝,我很感激。」翰迪拉松領帶,解開領子的鈕扣。「該脫下這身正式的衣服了。有個不尋常的油井出了點鑽鑿的問題,我需要到現場查看。」他提起公文包和一串鑰匙,對我咧嘴而笑。「到目前為止還是枯井,但我總覺得原因是沒有正確開採。」

  我不敢看托德。「祝你好運,」我說。「托德和我在這裡多留個幾分鐘,方便嗎?」

  「當然。」

  「離開時我會鎖上門。」

  「謝謝妳。」翰迪經過我身邊,指尖輕輕刷過我放在流理台上的手。他的眼神迎上我時,閃過一抹邪氣的藍。「再見。」他出去並關上門。

  我把重心靠在流理台上,試圖理性思考,但我的理性正在大撤退。

  過了約半分鐘,我才看向托德。他的雙眼有點朦朧,彷彿不情願地從春夢中醒來。「我不知道現在還有這樣的男人,」他說。

  「怎樣的?」

  「冷靜、強悍、捲土重來的男子氣概,只在有人壓死他的狗才哭。一個胸膛寬闊的男人,縱容我們沈溺在可悲的戀父情結之中。」

  「我沒有可悲的戀父情結。」

  「哦?告訴我,妳沒幻想過坐在他腿上?」看我臉紅,托德爽朗地笑了。「妳知道妳在他身上聞到的是什麼味道嗎,海芬?那是男性荷爾蒙,從他的每個毛細孔裡滲透出來。」

  我用雙手摀住耳朵,他放聲大笑。他一直等到我放開雙手,才用比較嚴肅的口吻說:「妳得謹慎一點,甜心。」

  「謹慎?為什麼?」

  「在那很美國式的藍眼外表下,我感覺到他有點古怪。」

  我感覺眼睛瞪得像二十五分硬幣那麼圓。「噁心的那種古怪?」

  「不,彎彎曲曲的那種,像是會竄改規則,狡猾、暗地動手腳的那種古怪。」

  「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他很像傑克,坦率而直接。」

  「不,那是他想要妳看到的。但暫時不要相信那層『我是粗人又怎樣』的表面,那是刻意營造出來的,之後他就會痛快下手獵殺了。」

  「你是說,翰迪擅於操控別人嗎?」我很存疑。「他來自拖車營地,托德。」

  「我只見過一個幾乎跟他一樣老謀深算的人……幾乎……那就是妳父親。」

  我發出不敢置信的笑聲,但覺得寒意竄過背部。「你認為他是壞人?」

  「不。但他的表面之下暗潮洶湧。妳觀察他的眼睛;他或許做著手邊的日常雜事,但他永遠在評估和學習。」

  「你光從跟他聊沙發就知道這麼多?」

  托德微笑。「人們在討論個人品味時,會透露出許多線索。從觀察他注視妳的模樣,我就有許多發現。我想妳暫時得跟他打交道,甜心。」

  「你認為我該避開他嗎?」我沙啞地問。

  托德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建議,如果妳想往那個方向走,記得睜大眼睛。只要妳很清楚是怎麼回事,讓人玩弄一下也無妨。」

  「我不想被玩弄。」

  「噢,我不曉得。」他揚起微笑。「跟像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可能滿好玩的。」

  午休過後,我一回到辦公室的小隔間,就聽見對講機響起凡妮柔軟清脆的聲音。

  「海芬,請到我辦公室來。」

  我立刻推理起來: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可能惹上麻煩。但每個字都讓我刺痛,就像被人用打釘機直接打穿心臟那般。

  我很確定凡妮浪漫的長週末並不順利,因為她回來時心情很惡劣。她像往常一樣戴著平靜的面具,但等到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她的辦公室,她就「突然」打翻筆筒,要我把筆全部撿起來,接著她又掉了一個資料夾,要我收拾散落一地的報告。我無法指控她是故意的。畢竟人總有笨手笨腳的時候。但我知道那並非偶然。看到我跪在地上一定讓她心情大為好轉。等我把數據收好時,她看起來幾乎很愉快。

  我發現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又遇上另一個讓我害怕的人。「她跟尼克一樣只考慮到自己、個性浮誇,慣於以大欺小,」我在上一回諮商時告訴蘇珊。「只不過她更狡猾,她暗地裡是自戀型的人。老天,外頭到底有多少這種混蛋?」

  「太多了,」蘇珊遺憾地說。「我聽過各種不同的數據,但我敢說,有百分之三到五的人若不是有此強烈的傾向,就是已經完全人格異常。儘管我讀過四分之三的自戀型人格異常者是男性,不過我個人認為其實大約是五比五。」

  「那我要如何才能不再吸引自戀型人格異常者?」我質問,蘇珊露出微笑。

  「妳不是磁鐵,海芬。我們人人都免不了偶爾要應付自戀型的人。但我認為,妳已比大多數人懂得如何應付這種情況。」

  是的……我懂得如何應付自戀型的人。你絕對不可以跟他唱反調,必須對他們所做的每件事都充滿敬畏,不能放過任何阿訣或讚美他們的機會。基本上在每個想像得到的方面,你都必須賣力演出,直到自尊、自愛和靈魂都半點也不剩。

  我從敞開的門走進凡妮的辦公室時,她甚至懶得抬頭。「進來之前先敲門,」她仍專心地看著計算機屏幕。

  「噢,當然。」我回到門口敲敲門框,等候回應。凡妮一個字也沒說,一直在打字。我站在門口整整等了兩分鐘,她才終於停下來看我一眼。

  「進來。」

  「謝謝,」我非常有禮貌地說。

  「坐下。」

  我坐在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期待地看著她。一個內在爛到不行的人,外表卻長得如此漂亮,真不公平。她的眼睛在橢圓形的臉蛋上顯得又圓又靈巧,淺色的頭髮剛好及肩。

  「我要妳去打掃咖啡區,並且清理機器,」凡妮說。

  「我昨天清過機器了,」我說。

  「妳恐怕要再清一次。咖啡喝起來不對。」她揚起眉毛。「除非妳覺得這工作太低微?我不想要求妳做任何讓妳不舒服的事,海芬。」

  「不,沒的事。」我朝她露出淺淺的無害笑容。「一點也不麻煩。還有其它的嗎?」

  「有,有關妳的午休活動。」

  我沒作答,只是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妳今天下午跑到新房客的公寓去了。」

  「我介紹一位室內設計師給他,」我說。「他要我幫忙的。」

  「妳沒跟我報備。」

  「我不知道這需要報備,」我緩緩地說。「這比較像是私下幫忙。」

  「我之前就解釋過這條規定了,海芬。不可以跟這棟大樓的房客有任何私人關係。那可能會引起麻煩,也可能妨礙妳的工作效率。」

  「相信我,我不會——」我打住,完全沒料到這一招。「我和康先生絕對沒有私下往來。」

  凡妮一定感覺到我是真的很錯愕,因為她顯得很開心。她整張臉柔軟下來,露出大姊姊般關切的神情。「聽妳這麼說,我很高興。因為像妳這樣有著一連串感情失敗歷史的人,很容易把事情搞得一團亂。」

  「我……」一連串感情失敗的歷史?我只交過一個男友。只有一次失敗的婚姻。我很想提醒凡妮她也離過婚,沒資格批評別人。但我設法閉上嘴巴,雖然我的臉氣得發紅。

  「所以,」凡妮溫和地笑著說,「妳不會再私下會見康先生了吧?」

  我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光滑平靜的臉。「不會了,」我幾乎是耳語。「還有其它事嗎?」

  「事實上……我注意到會議室旁邊的販賣機不太靈光。妳去看看機器上的維修電話,打電話要他們派人來修。」

  「我立刻去做。」我強迫自己露出微笑,站起來。「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

  我離開她的辦公室去清理咖啡機,堅強地想:只要凡妮要得出來的伎倆,我都敢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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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其實凡妮沒必要警告我遠離住戶。我早已決定把托德對翰迪的評估銘記在心。我不打算靠近他。等我想要並交到過渡期男友,一定不可以是心機深重或扭曲古怪的人。他將是我應付得來的人,不會讓我感覺招架不住。雖然翰迪只比我年長約七、八歲,他在幾乎每一方面都比我太有經驗。就性愛而言,凱倩姑姑一定會說他「繞著糖罐打轉」太多次了。

  但翰迪搬進緬因街一八○○號的隔天,我發現辦公桌上有一個用紅色緞帶整齊綁好的包裹。因為那天不是我的生日或任何該送禮的節日,我感到一頭霧水。

  琴蜜站在我這個隔間的入口。「幾分鐘之前,」她說,「一個我看過最帥的傢伙送過來的。藍色眼睛、古銅色的肌肉。」

  「我想是那位新房客,」我小心地靠近那個包裹,彷彿裡面可能有炸彈。「康先生。」

  「如果我們都吸引那種房客,」琴蜜說,「那我要永遠在這裡上班。不支薪。」

  「換作是我,就會避開他。」我在辦公桌前坐下。「他不重視女人。」

  「也只能這麼想了,」她說。

  我擔心地看了她一眼。「凡妮有看見他拿包裹進來嗎?她有遇見他嗎?」

  琴蜜笑了笑。「不只遇見了,她還噘起嘴巴嘖嘖有聲地讚美他,曼莎和我也一樣。而且她非常努力想知道裡面是什麼,但他不肯說。」

  太好了,我忍住一聲歎息。不需天縱英才也能推斷,我那天至少要清咖啡機十次。

  「嗯……妳不打開看嗎?」

  「晚一點吧,」我說。天曉得盒子裡是什麼??我決定等獨處時再打開。

  「海芬……要是妳以為能不讓凡妮知道裡面裝什麼、就把禮物帶出辦公室,那妳就是頭腦不清。」雖然琴蜜好像很喜歡我們的主管,但大家都知道辦公室裡的大小事逃不過凡妮的注意。

  我把包起來的盒子放在地板上。盒子很重,裡頭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是某種器具嗎?天啊,拜託不要是詭異的情趣玩具。「我不見得要讓她刺探我的私生活細節。」

  「嗯哼。」琴蜜懷疑地看我一眼。「等凡妮吃完午餐回來,妳就知道了。妳的隱私就跟赤道的冰塊一樣,維持不了多久的。」

  毫不意外的,凡妮一回來就直接向我走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上班裙和一件冰粉色的上衣,搭配指甲及細緻的唇蜜顏色。她半坐在我辦公桌的邊緣,低頭看我,讓我很緊張。

  「妳外出時,我們有位訪客,」她微笑說道。「顯然妳和康先生很友好嘛。」

  「我對所有房客都很友善,」我說。

  她一臉想笑的表情。「妳和其中多少位房客互贈禮物,海芬?」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她。「康先生和我沒有互贈禮物。」

  「那,這是什麼?」她指著我桌旁的盒子。

  「我推測那是表達謝意,因為我推薦室內設計師給他。」

  「妳推測?」她輕聲笑了。「嗯,我們就別推測了,來看看是什麼東西吧。」

  我努力忍住,不讓聲音透出驚慌。「我正在忙,沒空處理那個。我有很多——」

  「噢,總有時間拆禮物的,」凡妮開朗地說。「來吧,海芬,打開它。」

  我默默地咒罵她、罵我自己,罵最多的是康翰迪,他竟讓我處在這種局面。我伸手把盒子拿到腿上。撕包裝紙的聲音一出現,其它的職員,包括琴蜜、若柏和菲爾都聚集到小隔間的入口。我現在有了觀眾。

  「嘿,」琴蜜咧嘴笑著說,「妳終究還是打開了。」

  我冷冷地撕開包裝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這個禮物,不管它是什麼,都裝在一個無害的白紙盒裡。如果是某種羞死人的東西,我心想,我就要在一小時之內殺了康翰迪。我屏住呼吸,掀起盒蓋,發現是一個堅固的粉紅色塑料箱子。

  提把上繫了個牌子,寫著幾個字:

  希望用起來很順手。——翰

  「是泡澡的東西嗎?」琴蜜問。「化妝品?珠寶?」

  「珠寶會裝在這麼大的箱子裡?」我解開銀色的彈簧鎖。

  「這裡可是德州,」琴蜜合情合理地說。

  「繼續,」我在掀開蓋子之前遲疑了一下,凡妮便慫恿道。

  打開箱子時,我來不及掩飾就露出壓抑不住的微笑。是一套完整的工其組,包括粉紅手把的錘子、捲尺、一把螺絲起子和一套扳手。

  「工具組?」琴蜜茫然地問。「欸,真是不尋常的禮物。」

  連凡妮都一臉失望。她無疑希望那是示好或會惹人閒話的東西,或者至少很昂貴。但送一套工具組,怎麼看也不像有火辣辣的戀情。

  不幸的是,對我來說,這比一整箱鑽石更有效。這暗示康翰迪很瞭解我,在其它男人永遠做不到的層面上,他懂我。連尼克都做不到。這讓我害怕,卻更讓我開心。

  「很不錯,」我溫和地說,轉頭掩飾發燙的臉頰。我合上工具箱,把它放在辦公桌旁的地板上。

  凡妮在我位子上待到其它人都回去工作。我感覺得到她盯著我的後腦。我裝作不曉得,盲目地研究筆電的屏幕。

  「妳對男人真是沒有自己的一套,是不是?」我聽見她刻意壓低聲音說話,不讓別人聽到。「換作是我,就有辦法讓他送比那個好得多的東西。」

  我說服自己唯一有禮貌的作法,是謝謝翰迪送禮給我。所以那天晚餐後,我上樓到他的公寓,希望他不在家。我計劃在門坎留下酒和字條,避免跟他有實際接觸。

  但我步出十八樓的電梯時,看見翰迪在按門鎖的密碼。他剛結束健身——想必是去六樓的健身中心——身上穿著運動長褲,濕掉的圓領衫貼住身上的每道線條。他體格很好,但不到壯漢的地步,只是很……強而有力。精壯。整個背面都看得出肌肉起伏的脈絡。他的二頭肌撐起圓領衫的袖子,頸背的頭髮都汗濕了,皮膚煥發著賣力運動後的光澤。

  他是個魁梧、冒著熱氣的男人,我光是站在那裡就幾乎聞得到鹹鹹的新鮮汗水和火熱肌膚的味道。我感覺到排斥和渴望兩股令人迷惑的力量在拉扯。我想要品嚐他。我想把嘴貼在他身上,任何一個部位都好。我也想盡快往反方向逃走。

  他回過頭來一看,我設法露出微笑,將那瓶酒緊緊握在身前。

  「嘿,」他輕聲說道,定定地看著我。

  「嘿。」要走到他面前似乎得花上長得簡直荒謬的時間,走廊彷彿變成一條往反方向移動的輸送帶。我終於來到他旁邊,動作笨拙地遞出酒瓶。「謝謝你送的禮物,」我說。「我很喜歡。」

  他推開門。「進來吧。」

  「不,謝了,我只是想拿這個給你——」他接過瓶子時,我們的手指相觸,我立刻把手抽回來。

  他一臉笑意,眼睛裡閃過挑戰的光芒。「妳不想看看托德設計的裝潢嗎?」

  「我……好,我猜我可以進去一下下。」我跟隨翰迪進入公寓。他把燈光打開,看到這裡的改變讓我差點驚呼。這裡變得有種低調但精緻的鄉村風情。木材和裝潢的豐富大地色系跟那一大排窗戶形成對比。傢俱的數量盡可能簡化,只有幾件舒適的大型擺設,包括一張長沙發、椅子和一張低矮的焦糖色皮革無背軟墊椅。有面牆上掛著三幅一組的畫作,描繪趕小牛的場面。很完美。

  「無論你付給托德多少錢,」我說,「都已值回票價。」

  「他也是這麼告訴我的。」翰迪讚賞地端詳那瓶酒。「納帕山谷的葡萄酒。我很喜歡,尤其是他們的卡本內。」

  「你後來參加過品酒會嗎?」我問完臉一紅,想起他之前在酒窖時是如何將我抱到品酒桌上,然後站在我的雙腿間——

  「去過幾次。」翰迪把酒放在流理台上。「我東學一點、西學一點。不過一直學不會嗅覺回溯。」

  「那個動作很細微。如果把酒含在口中溫熱到跟體溫差不多,有時候可能會有幫助……」翰迪一靠近,我就完全忘了自己在說什麼。我的視線移到他頸間曬黑的皮膚,以及喉嚨底部微濕的凹處。「那麼……」我說,「我該走了,好讓你去沖澡。」想到他赤裸地任熱水沖刷那堅實的肌肉、潛伏在底下的所有能量,就讓我更難鎮定。

  「妳還沒看到公寓其它的部分,」他說。

  「我確定那也很漂亮。」

  「妳至少該看看臥室。」

  我看到他眼睛裡舞動的促狹。他在揶揄我。「不了,謝謝你。」

  翰迪靠向我,全身發達的肌肉和荷爾蒙撲來,他一手撐在牆壁上。「有沒有人告訴過妳,」他閒聊似地問道,「妳的眼睛顏色跟胡椒博士汽水一模一樣?」

  我哈哈大笑,卸下心防。「你用這種台詞釣得到女人嗎?」

  他似乎很高興我笑了。「可以,只要是合適的女人。」

  「我不是合適的女人。」

  「妳和托德……是很久的朋友了嗎?」

  我點點頭。「從中學就開始。」

  他兩道深色的眉毛打了個結。「妳曾經跟他出去過嗎?」

  「你是指約會?沒有。」

  他的神情豁然開朗,彷彿我的回答證實了他之前的猜想。「那麼,他是同性戀。」

  「嗯,不是。托德有點算『什麼都敢嘗試』。他和男男女女都交往過。他對任何可能性都抱持開放的態度,因為在他看來,一個人的外在只是種包裝。仔細想想,他的觀點非常文明。」

  「我從不文明,」翰迪宣直地說。「我只對有乳房的包裝感興趣。」他的視線掃過我的胸口。考慮到我不怎麼偉大的胸部,他的興趣讓我感覺有點沒保障。他的目光回到我臉上。「海芬,我明晚有個活動……有家劇院要重新開幕——」

  「哈利斯堡劇院?」這座全國知名的劇院在被洪水沖毀底層後,已進行了長達一年的重建工程。本地和舉國名流都會去參加重新開幕晚會,德州的政治及社交精英當然更不可能缺席。「我要跟托德一起去。」

  「我一個合夥人代表公司捐了筆錢,所以我不得不參加。」

  我有種感覺,翰迪本來正要邀我跟他一起去。當成約會。這麼一想令我感到熱得喘不過氣來。我尚未準備好跟任何人約會,尤其不要跟他。「或許我們會在那裡碰面。」我試圖輕快地說。「但萬一沒碰到……先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妳也是。」

  「好。再見。」我轉身摸索門把。他伸手繞過我抓住它。

  「我來開吧。」

  我驚慌焦躁地等候,準備要逃出去。但翰迪在開門前頓了頓。

  「海芬。」他等到我轉回身來,身體正對但沒有接觸到。兩人之間的感知是如此濃烈,我幾乎可以感覺他壓在我的肌膚上,感覺到他的堅硬和重量。我忍不住猜想跟他上床會是什麼樣子,他會不會壓碎並且傷害我,他會不會很溫柔?

  接著,我猜想他是否打過女人。

  不知怎地,我想像不出那雙強有力的手打傷比他脆弱的人,使血管斷裂並留下瘀傷。但尼克讓我學習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事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我真能鼓起勇氣再試一次,絕不要找這麼雄強的生物。但也許那正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內心深處我知道,翰迪不可能有真感情,或真正的連結。

  受到那雙藍眼睛的蠱惑,我抬起頭看他。即使知道這樣大錯特錯,我還是好想融化在他懷裡,想貼住他魁梧健壯的身體,然後……放鬆。呼吸。信任。

  「留下來,」他柔聲說,「跟我共享這瓶酒。」

  「你……你需要衝澡。」

  他緩緩地露齒一笑。「妳也可以一起來。」

  「是啊,」我陰鬱地說,腦海中滿是抹上肥皂的男性肌膚,和光滑水潤的肌肉。「哪有可能。」

  翰迪打開門讓我逃出去。「那會很好玩的,」我沿走廊離去時,他在後面喊道。

  我忍不住藏起微笑,不敢回頭。

  之後,我整夜焦躁不安,睡眠被許多夢境打散,早上醒來時全身酸痛,心情欠佳。我明白到,每一次和康翰迪相遇,感覺起來都像是前戲。

  「星光體驗」是當晚的主題,號召歌手和音樂人為老牌音樂團體蓋希文兄弟致敬。至少有五百人在劇院裡走動,空氣中飄著輕快的爵士樂。蓋希文是完美的選擇,讓這個夜晚有種即興又融洽歡愉的感覺。

  哈利斯堡劇院包含兩個廳,上面那廳有四層樓高,專為大戲而設的傳統大舞台。但我覺得下面那廳比較有趣。它是組合式的舞台,地板是分段拼合的,每一小塊地板底下都有獨立的油壓裝置,讓舞台地板可以重新裝配成戲劇演出所需要的任何形狀。牆壁也是拼合的,容納更多設計上的可能性。

  儘管我對托德有愛情免疫力,還是很欣賞他穿晚禮服的模樣。從他得到的注目看來,大多數人也有同感。他如貓般靈巧,晚禮服穿在那瘦削的身體上有種優雅的灑脫。

  托德稍早帶我去採購,挑選我要穿的禮服,一件簡單的黑色垂領貼身長禮服,綴有黑色絲絨細帶。正面相當端莊,但背後挖得很低,底下幾乎不可能穿任何衣物。

  「這就是胸部小的好處,」托德告訴我。「不需要胸罩看起來也能很挺。」

  「我不擔心正面,」我說。「也不擔心挺不挺。我擔心的是通常不會曬到太陽的部位感覺涼颼颼的。」

  但托德從我背後檢視、要我安心,他說股溝一點也沒有露出來。只要沒有人站在我的上方、順著背部往下看,就不會曝光。

  一如所料,我的家人大多都到場了,包括爸爸、莉珀和三個哥哥。莉珀美得銷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絲質禮服,微微閃耀的衣料打褶垂下,裡住她性感的身段。

  「我忍不住要盯著你太太看,」托德告訴蓋奇。「那就像凝視火焰。」

  蓋奇咧嘴一笑,伸手攬住莉珀。樂隊開始演奏〈擁抱你〉,莉珀抬頭看他。「妳想跳舞,」蓋奇解讀她期盼的眼神,她點點頭。他握住她的手呢喃:「那麼,來吧。」低低的語調令她臉紅。手指緊緊交纏,他領著她走開了。

  「她把你訓練得其好,小伙子,」托德在他們後面喊道,然後在我和傑克旁邊坐下。桌子的另一邊,人們不斷來向爸爸致意。

  「她對他大有好處,」傑克看著莉珀和他哥哥跳舞,評論道。「婚後他放鬆了許多。而且我從沒想過蓋奇會對任何人如此瘋狂。」

  我對傑克露齒微笑。「你將來也一樣。有一天,你會遇見某個人,然後覺得自己好像被木棒敲中腦袋。」

  「我每個星期六晚上都有那種感覺,」傑克知會我。

  「你的約會對像很辣,」托德看到傑克今晚的女友正從女廁想辦法要走回我們這一桌。「她叫什麼名字?是海蒂嗎?」

  傑克臉色一變。「不。老天,別叫她海蒂。她是勞拉。她和海蒂上星期打了一架。」

  「為什麼打架?」我看到哥哥臉上愧疚的表情,翻翻白眼。「算了,我不想知道。」

  「有另一件事妳可能也不想知道。」托德告訴我。

  對我困惑的表情,他只是向桌子的另一邊點點頭,爸爸仍在接見客人。看到康翰迪站在那裡跟他握手,我的心揪了起來。翰迪穿起晚禮服不像名流雅士那般一派悠閒,反倒隱約帶點不耐煩,好像寧可跟兄弟們出去喝杯冰啤酒。被束縛在文明的衣服中,他似乎比平常更具爆發力。

  我父親瞇起眼睛、饒有與味地打量他。一如往常,他的細膩可比尖嘴鋤。而且他開口時,大家照例屏住呼吸。「你打算來跟崔家攪和嗎?」爸爸帶著和藹可親的興趣問道。「試圖在我們頭上倒飲料?」

  翰迪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年輕惡棍打量老惡棍,不無致敬之意。「不,先生。」

  「那你為何選擇住在我的大樓?」

  翰迪露出淡淡的笑意。「想要從頂上往下看的人,不只是崔家。」

  不必看我爸爸的臉,也知道他就愛聽這種話。愛死了。另一方面,他也不會輕意忘記舊帳。「好吧,」他對翰迪說。「你來跟老大致敬過了,可以走了。」

  「謝謝,但我想見的不是你。」

  然後翰迪看向我。

  他當著家人的面追求我。我立刻絕望地看向托德,無聲地懇求他幫忙。但他太享受這場好戲了。

  崔氏一族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回望翰迪,盡可能以正常的口吻說:「你好,康先生。今晚愉快嗎?」

  「正在希望。」

  短短四個字中潛藏著一整個世界的麻煩。

  「嘿,康翰迪,」傑克站起來拍拍翰迪的肩膀。「你說我們去酒吧喝杯啤酒如何?」

  翰迪毫不動搖。「不,謝謝。」

  「算我請客。我堅持。」

  彷彿這還不夠恐怖,蓋奇和莉珀回來了。只要跟妻子有關的事,蓋奇的佔有慾可不只一點點。他盯著翰迪的眼神有如死亡的承諾。

  莉珀緊緊握住蓋奇的手。「翰迪,」她露出輕鬆的微笑,「好久不見。你好嗎?」

  「很好。妳呢?」

  「好極了,」她說。「我們生了個小男孩,叫麥修。」

  「我聽說了,恭喜。」

  蓋奇瞪視翰迪的模樣,讓我手臂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你想做什麼?」他靜靜地問。

  翰迪把視線轉向我並定住,回答道:「我想跟你妹妹跳舞。」

  我還來不及回答,蓋奇就說:「門都沒有。」

  傑克幾乎同時說道:「我不贊同。」

  我父親隔著桌子看我,揚起眉毛。

  喬伊哥哥選在此刻出現在我的座椅後面,一手搭在我肩膀上。「有問題嗎?」他不是真的在發問。

  我家的男人快讓我窒息了,他們保護我的決心如此強烈,連想都沒想到該問我的意見。

  我抽身躲開喬伊的手。「沒問題,」我告訴他。「康先生只是邀我跳舞。我就去跳——」

  「不可以,」喬伊又壓在我的肩。

  我惱怒地用手肘頂他身側。「我又沒問你的意見。」

  「妳也許該問,」喬伊咕噥,嚴厲地看我一眼。「我需要跟妳談談,海芬。」

  「稍後吧,」我覺得好丟臉。我們已經引起注意,好多人都在看。

  「現在,」喬伊堅持。

  我不敢置信地瞪他一眼。「天哪,」我說,「即使是德州最具控制狂的家族,這樣也太荒謬了。」

  翰迪的臉色很難看。「我去酒吧那邊,」他告訴我,「等委員會開會表決能否准許妳跳舞。」

  說完他從容離開了,我則瞪著喬伊,他通常是最少出手干涉的哥哥。

  當然,那不是稱讚,但勉強還算。

  「我們告退一下,」喬伊對其他家人說道,帶著我離開桌邊。

  「怎麼回事?」迂迴穿過人群時,我緊繃地低聲質問。「我跟康翰迪跳舞,有什麼大不了的?」

  「那男人是個麻煩人物,」喬伊冷靜地說,「而且每個人都知道。既然這裡有許多男人可供挑選,何必給他機會?妳有那麼堅決要挑戰自家人的地雷嗎?」

  「新聞快報,喬伊:生命中有些事情是我可以作主,而不必考慮家人的地雷。」

  「妳說得對,」他等了一下才說。「但如果眼看妳又要落入險坑,我還是不能袖手旁觀。只要有機會阻止妳掉下去,我就不能不出聲。」

  「無論我要或不要跟康翰迪做任何事,都不干別人的事,」我說。「後果我自行承擔。」

  「好,只是妳要瞭解遭人設計利用的可能性有多高。」

  我銳利地看他一眼。「你為何這麼說?」

  「兩年前,妳結完婚沒多久後,我被找去幫《德州月刊》為康翰迪的報導拍照。那是他要求的。我花了大半天跟他相處。我們聊了許多事,但拍攝接近尾聲時,我發現談話中的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他不斷問問題、挖掘消息、想知道私下的細節……」

  「莉珀,」我咕噥。

  「要命,不,不是莉珀。是妳。」

  「什麼?」我虛弱地問。

  「他說你們在婚禮上見過面。」

  我的心跳好像要停止了。「他有告訴你怎麼遇上的嗎?」

  「不,但他似乎印象深刻。所以我就清楚講明不准碰妳。我告訴他妳已經結婚了,而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他仍然想知道更多。即使在當時,我也有很不妙的感覺。」喬伊停下腳步,低頭用跟我一樣的深棕色眼睛看著我。「現在妳才剛離婚,很脆弱,他就來追妳了。」

  「他沒有追我,他只是邀我跳舞。」

  「他在追妳,」喬伊堅定地重複。「這房間有那麼多女人,他只來找妳。妳覺得原因何在,海芬?」

  我全身泛起寒意。狗屎。或許我又成了巨蛋體育場裡的那個女人。或許我受到翰迪吸引,仍因為我是有自毀傾向的被虐狂。

  「他一定有所圖謀,」喬伊說。「他想留下記號,報復崔家,從我們身上獲得某種東西。他一點也不在乎利用妳來達成目標。他知道最能挑動妳的,就是全家都不贊同的男人。」

  「那不是真的,」我抗議。

  「我認為是。」喬伊扒梳頭髮,看起來氣急敗壞。「看在老天的份上,海芬,去找別的人。妳若想結交男友,我認識一大堆——」

  「不,」我繃著臉說。「我不想結交男友。」

  「那我們回座吧。」

  我搖搖頭。想到要橡個被教訓過的小孩回到全家面前,我就受不了。

  「妳想跳舞?」喬伊問。

  那激起我不情願的笑容。「跟哥哥跳?不,那太可悲了。況且,你討厭跳舞。」

  「的確,」喬伊看起來鬆了口氣。

  「我要去洗手間補個妝,」我說。「幾分鐘後再回去。」

  喬伊離開之後,我悶悶不樂地漫步穿過房間。顯然我不該來參加劇院的開幕晚會。我該留在家裡。有好多事情要思考,包括為何儘管我自己的判斷力和家人都覺得這是個錯誤,我仍深受康翰迪吸引。

  但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向吧檯。

  要找到翰迪高大寬闊的身影並不難。他斜靠在吧檯上,手裡端著一杯酒。他顯然在和某人聊天,雖然他的肩膀擋住了視線。我遲疑地走過去,頭微微一偏想看他的同伴是誰。

  他正在和一名女子交談。當然嘍。長得那麼帥的男人吸引不到女人,我才不信。那個女人苗條、胸部豐滿,穿著閃亮的金色禮服。那副打扮,加上淡金色的頭髮,使得她看起來像是展示用的小獎座。看到她的臉,我渾身僵住。

  「嗨,凡妮,」我軟弱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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