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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琲-『早安台北』(全文完)

明琲-『早安台北』(全文完)

昔年曾向五陵遊
韋莊.憶昔


那年夏天,鳳凰花剛開的時候……

「琇琇,快點快點,都是妳啦!買個花要這麼久!」跑在前面的女孩回頭不斷催促著。

「只是個畢業演奏會,妳緊張什麼?」抱著花束,緊跟在後的短髮女孩滿臉不以為然,一雙明麗的大眼睛閃閃發光:「又不是妳上台,趕什麼趕?」

「我要坐前面,第一個上去獻花嘛!」前面的女孩露出陶醉的表情:「劉非一的演奏會耶!以後一定是要花大錢買票進場聽他表演的,不趁現在趕快……」

「我就不知道他的魅力怎麼會有這麼大?」抱著花束的琇琇咕噥抱怨:「好歹我也跟妳當了兩年多的室友,我的畢業演奏會,看起來妳也沒這麼熱心啊?」

兩個人進了系館表演廳,被花束擋住自己視線的包琇琇還沒回過神,跑在前面的室友已經驚呼起來:「哇!好多人喔!」

果然,表演廳裡已經坐了大約八成的人。這對一個音樂系大學畢業生的演奏會來說,已經是超高的出席率了。這樣的情況只有三種可能性:一,表演者下死勁兒招兵買馬,呼朋引伴,把小學同學的鄰居的表親都請來了。二,在場的都是外星人。三,表演者是閃亮的明日之星。

「我就說劉非一的演奏會一定很多人來,妳不信,看吧!沒有好位置坐了啦!」室友埋怨著包琇琇。

「放心,妳要看他?我帶妳去後台。」看看離演出還有將近半小時,包琇琇領著頭,熟門熟路地來到後台,讓她的室友面見一下心目中的偶像。

「喂!妳就空著手來啊?」後台休息室裡,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劉非一本人,看見同學包琇琇進來,馬上就大搖其頭。快要上台了,劉非一卻仍是一副氣定神閒模樣,長腿大搖大擺地蹺著,瘦削黝黑的臉上有雙漂亮有神的丹鳳眼,此時斜斜的看著包琇琇,性格的嘴角扯著淺笑。

「我有買花啦!一千二,麻煩記得下禮拜我上場時要還我。」包琇琇毫不客氣地說。她跟劉非一是大學音樂系四年的同班同學,兩人雖非情侶,也不算死黨,卻比一般同學熟上一點。至於怎麼熟起來的呢,其中還有過一小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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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的和聲學期中考,大牌到令人咋舌的劉非一從頭到尾都趴在桌上睡覺。坐在他後面的包琇琇看不過去,用力拍了幾下那位陌生同學的背,才把他叫醒。

「幹嘛?」劉非一懶洋洋地偏過頭問。

「你想被當嗎?」包琇琇理直氣壯地反問。「起來寫考卷吧,快下課了!」

兩人就是這樣不打不相識。也是那次期中考之後,包琇琇才知道,要是有人可以不考期中考,學期成績照過不誤的話,那也只有劉非一這種奇葩才辦得到了。用比較白話的講法呢,就是所謂的天才吧。

包琇琇最忿忿不平的也是那次的和聲學期中考。劉非一擺明了到最後十五分鐘才清醒,考出來的分數硬是飆到全班最高,遠遠超越好心把他叫醒的包琇琇。

「以後你睡到死,我都不會管你。」包琇琇餘怒未息地說。

除了這個差距之外,兩人倒是頗合得來。都是弦樂組的學生,包琇琇主修大提琴,劉非一主修小提琴。平日沒事,聊聊夢想,包琇琇總被劉非一取笑。

「沒出息。要當家庭主婦,就不必來唸大學。」劉非一會扯著嘴角這樣說。

「你這麼偉大,幹嘛不去奧地利或法國唸書?窩在這幹嘛?」包琇琇反唇相譏。

「我在這裡給各位做正確示範,精神標竿啊。」大言不慚的劉非一意氣風發。

雖說是大話,也只有劉非一那樣的人夠本錢說。至少畢業演奏會還來了記者,這就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待遇了。此刻包琇琇非常確定台下從系主任開始,老師教授們大概就坐滿了第一排,而這位光芒四射,自小得獎像上超市買菜的明日之星,還是悠哉游哉的。

「學姊!我好緊張!」負責幫劉非一當鋼琴伴奏的馬甜甜是他們的學妹,此時臉色都發白。

「不要怕,把下面的聽眾都當做一個個西瓜就好了。」包琇琇盡力安撫著。

「那招對我來說,一向都沒有用。」劉非一說。

「你需要才怪。你要是會緊張,天就要下紅雨了。」包琇琇根本不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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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演奏會最後一棒就是包琇琇。到她的演奏會結束,就理所當然是慶功宴的大好時機了。那天她還穿著上台的黑色絲絨長裙,就被拖進了學校附近的啤酒屋。眾人興高采烈,意氣風發,幾杯啤酒下肚,更增添了熱鬧的氣氛。

笑語喧譁中,累了一整天,精神壓力剛放鬆的包琇琇已有幾分醉意。劉非一還是閒閒的抽著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妳那個巴哈無伴奏第三號喔,快慢的反差……」

「劉大師,你放過我吧。」包琇琇嘆氣。「不管拉得多爛,總算是結束了,我一點都不想聽檢討。」

「沒出息。」劉非一還是嗤笑。

「隨便啦。沒出息就沒出息。大家都要名揚四海,普通人誰來當?」包琇琇很豁達地說,笑靨燦爛開朗:「出名這種事,留給你就好了。」

「妳啊,老是這麼無所謂。就沒聽過那麼四平八穩的帕格尼尼!」劉非一搖頭:「明天等著被蕭老師剝皮吧。」

「我才不怕。馬上就要畢業了,老師才不管那麼多。我又不是他的得意門生。」包琇琇大眼一轉:「反正我就是教教小朋友,找個人嫁了,平平凡凡過一生就很開心的人。哪像你呀,擺明了要大放光芒,然後揚名國際,然後載譽歸國,然後到了五十歲還膝下無兒,只抱著你的小提琴就可以過一輩子的。」

「光聽前面,不聽最後一句,還以為妳是在祝福我。」劉非一哼了一聲。

「說真的,以後我小孩要是拜師學藝,你可不能擺架子不收啊。看在我大一幫你過了和聲學期中考的份上……」

「小姐,誰大三一整年管弦樂法的作業都是抄我的啊?」劉非一斜眼睨著把粉嫩臉蛋藏在臂彎裡的包琇琇。

「哎唷,那個對你來說,不是易如反掌嗎?別小氣啦。」

望著盡情喧鬧著的同學們,畢業在即的兩人雖然各有各的目標,倒也沒有什麼所謂的離情依依。音樂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碰來碰去就是那些熟面孔。都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分離之前,他們只是簡單地舉起啤酒杯,祝對方鵬程萬里。

「早生貴子!」劉非一捉狹地說。

「你呢,名揚四海,少年得志!」包琇琇調皮地笑了。

那年夏天,鳳凰花開的時候,他們都那麼年輕快樂……
好的心情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而破壞

似曾相識燕歸來
晏殊.浣溪紗


十二年後。

劉非一回來了。

也許應該多加幾個字,才能正確描寫出這件事情的重要性:聲望如日中天,被譽為華人之光的旅美新銳指揮劉非一,應聘回國擔任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首席客座指揮。並飲水思源,百忙中依然同意回母校教書。

這不折不扣是件大事,連晚間新聞都報導到了,香港天王出唱片的消息還被硬生生擠到後面去。

「阿非真的發了。」傍晚,輪到要顧店的包琇琇在音樂教室外面看晚報。她一面剝著水煮花生,一面讀報上的介紹,嘖嘖稱奇。在費城交響樂團擔任了五年指揮的劉非一應邀回國貢獻專長。耶魯大學小提琴及管絃樂指揮碩士,音樂藝術博士,在學期間已經拿到無數國際指揮大賽首獎,像法國貝桑松指揮大賽首獎,孔德拉辛指揮大賽首獎……

「這個徫人有沒有時間睡覺啊?」包琇琇自言自語,閒閒地吃著花生。

此時音樂教室木門被推開,掛在門上的銅鈴清脆地響起。一個背著書包的七八歲小男孩跑進來。

「老媽!」男孩丟了書包,過來跟包琇琇興高采烈說著:「老師選我去參加音樂營,全班只有兩個人被選耶!」

「欸,小寶好棒喔。」包琇琇對著兒子微笑,寵溺地摸摸他的頭:「先去洗洗手,要不要吃花生?你乾媽帶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她在後面停車!」小寶說著就跑了。

銅鈴隨即又輕響,一個高挑美麗,唇紅齒白的年輕女子現身。

「琇琇,我幫妳買了麵。」名叫翁虹的這位美女是包琇琇的合夥人,以前也是她的學妹。她探過頭來:「妳在看什麼?今天有什麼大消息?」

「劉非一回國,消息不夠大嗎?」包琇琇把花生殼收一收丟到垃圾桶,順手接過翁虹買回來的麵:「謝啦,我就知道妳會幫我買。」

「聽說這個劉非一以前在學校就很跩?」翁虹也讀起報紙來。「這兩天都是他的新聞,好多家長都在談他,還問我認不認識這位大師。」

「我認識啊。」包琇琇吃著雲吞麵,慢條斯理說。

「真的?」沒想到翁虹大吃一驚:「妳認識他?多熟?」

「還好,以前是同班同學。」

「對喔,算起來你們……真的是同一屆耶!」翁虹不敢置信:「怎麼人家現在這麼發達,而妳……我是說我們……」

「喂喂,講話客氣點,他是個特例好吧?不要說我們學校啦,整個台灣出過幾個劉非一?拜託。」包琇琇白她一眼。「妳還不去準備?學生要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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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翁虹隨口應著,索性抽了報紙,一面讀著一面往琴房走,要去幫一群五六歲大的小朋友上課。這個音樂教室是由包琇琇和翁虹一起開的,除了鋼琴電子琴,還教小提琴跟長笛。另外聘了幾個老師上比較高級的個別課。翁虹和她則是輪流教基礎課程。雖不是門庭若市,但是望子成龍的家長們還是把每季的課程表填得滿滿的。

「老媽,妳知道新世界就是美國嗎?」小寶攤開簿本,一面開始寫著作業,一面問。在櫃台後面有個小書桌,小寶每天放學之後,就是在這裡寫寫功課,畫畫圖。練琴的時候也很方便,外面兩台展示用的鋼琴都可以給他練習。至於老師,那就更方便了,媽媽和乾媽都是現成的老師。

「我知道啊。你們上到德弗亞克啦?」包琇琇還在吃麵。

「沒錯。」小寶回頭:「老媽,那妳知道劉非一是美國回來的嗎?」

「你怎麼也認識劉非一?」這下子包琇琇就以崇拜的眼光看著才八歲的兒子了。除了什麼皮卡丘或蠟筆小新之外,這還是頭一回包琇琇聽小寶提起一個名人。

「我們老師說他很厲害。」小寶說。他不是個長相特別漂亮的孩子,但是從小就貼心乖巧,個性淳厚,很得大人的疼愛。一向走在時代尖端的傻大姊型美女翁虹看到他,都不得不討來作乾兒子。包琇琇又笑了起來。

「他當然很厲害啊,他是博士喔,他還在美國的大樂團裡面當指揮呢。」為了在兒子面前威風一下,包琇琇略帶得意地說:「我啊,我以前跟他是同學!」

「騙人。」沒想到小寶根本不相信。他又轉回去寫他的功課。

「真的啦!難道你不相信自己的親娘?」包琇琇不服氣。

還沒達成個共識,門上的銅鈴叮咚作響,要上課的小朋友與家長們陸續進來了。包琇琇隨即親切地微笑招呼這群學生們。

「包老師好!」

「小朋友好!」

裡面開始上課,包琇琇在外面也開始忙碌。整理樂譜,擦琴,收拾琴房,掃地,吸塵……把一個不大不小的店面弄得整齊乾淨,井然有序。她一向喜歡做這些雜事,總覺得非常有成就感。

「我第一眼看到妳,就覺得妳會是個賢妻良母……」迴響在耳際的,是那斯文溫和,帶著笑意的男聲……握著絨布,正在擦拭鋼琴的包琇琇略微失了神。

「老媽,妳不是要陪我做視唱練習嗎?」小寶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他輕扯了一下包琇琇的衣角,單純而耿直地望著依然年輕貌美的母親。

「好,馬上來。」包琇琇驚醒,連忙低頭對兒子溫言笑道:「你先去坐好,我把琴擦完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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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好了展示用的兩台鋼琴,正要過去陪兒子時,有顧客上門來問樂譜的事。包琇琇親切而詳細的解說,讓這位急著想幫五歲兒子贏在起跑點的家長十分滿意。滿意到把帶著耐心而燦爛笑靨的包琇琇當作預言家一般崇拜。

「所以妳覺得,要不要讓他直接跳到哈農?」年輕的媽媽帶著期盼與焦慮問。「他的同學有好幾個都已經彈得很熟了。如果我兒子還繼續……」

「吳太太,不用太緊張啦。」包琇琇爽朗地說。「孩子還小,最重要的是讓他學得高興,學得有興趣。照著老師的要求慢慢把基礎打穩,後面才能發展得好啊。」

「那是妳的公子吧?他好乖喔,每次來都看他在寫功課或是彈琴。妳都怎麼教的啊?」吳太太抱著剛買的樂譜,注意到規規矩矩坐在桌前,逕自看著譜做視唱練習的小寶。

「我?也沒怎麼教,就是找時間陪他啊,練琴的時候盡量幫他看看,常常放音樂給他聽,講點故事什麼的。」包琇琇寵寵地回頭望了一眼乖巧懂事的兒子:「他喔,有的時候也很調皮的。」

「哪裡,包老師太客氣了。」吳太太衷心讚美著。「我聽過幾回他彈琴,彈得很好耶!程度很不錯。一定是妳們遺傳好,媽媽自己就是鋼琴老師,小孩當然音感比人家好囉。」

包琇琇客氣地笑著,不置可否。

送走客人,好不容易才能坐下來幾分鐘,陪小寶做做功課。母子倆唱和著,其樂融融。小寶的音感一直都不錯,學鋼琴也是很自然的在店裡摸摸弄弄,就開始玩了起來。是嬰兒時期的記憶始終沒有忘去嗎?小寶一歲左右,他爸爸就抱著他在鋼琴前,握著軟軟的小手,輕輕滑過發亮的黑白琴鍵,揚起細碎的音符。

「我們小寶以後要參加蕭邦音樂大賽的!」包琇琇始終記得丈夫飛揚的微笑。

「別給他這麼大壓力,小寶連牙齒都還沒長齊呢!」她在廚房裡忙,一面喊出來。午後的陽光在木頭地板上跳躍,丈夫高高舉起小寶,耀眼的光芒鑲在他們父子身遭。小寶咯咯笑了起來。

「媽媽對我們小寶沒信心!小寶,有出息點,以後好好練琴,一定要拿到大獎,致詞時就說,獻給我的爸爸,我的媽媽……」父親逗弄年幼的兒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勉勵著只會撲撲吹著口水泡泡的小寶……

言猶在耳,怎麼人事已非?

「老媽,下一首啦。」小寶顯然很習慣母親偶爾的失神,早熟的他知道當媽媽一反平日開朗的常態,露出略微徬徨悲傷的神色,不說話也不笑時,就是想起往事了。他只是搖搖身旁母親的手臂,不吵也不鬧。

「對不起,媽媽想到別的事情。」包琇琇連忙回神。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回憶三番兩次來打擾?她甩甩頭,輕摟了一下身旁貼心的兒子:「好,下一首,嗯,嗯,再來呢?升還是降?對,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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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得意馬蹄疾
孟郊.登科後


回國一個多月了,劉非一忙得沒日沒夜的。除了跟任職的音樂廳交響樂團培養默契,密集練習以外,還要應邀去指導幾個樂團,指導新生代的年輕指揮,在適當的晚會或活動中露面……這是個商品化的時代,古典音樂也不例外。回來一個年輕有為,長相又「剛好」頗為帥氣的國際聞名指揮,國家交響樂團簡直把他當明星一樣促銷。

「副總統請吃飯?我又不助選,幹嘛請我吃飯?」才結束一個古典音樂雜誌訪問,劉非一皺著眉,有點無奈地看著他的私人助理。

「兩個禮拜前就定好的約,改不了囉。」助理姓風,是個化妝濃豔,渾身香噴噴的現代摩登女子。她的外型也許劉非一並不欣賞,但這位風小姐處事精明,手腕圓滑,是個不可多得的能幹助理。回國這些日子以來,大大小小事情一把抓,幫劉非一處理得相當妥貼穩當。她此刻揚著手上的記事本,讓劉非一看那密密麻麻的約。

「可是我下午要去帶團練……」

「我知道,我會把衣服帶到,你團練結束,馬上就走。」風小姐斬釘截鐵說。

「團練時間不一定的,有時拖很長。」劉非一還在掙扎。

「劉老師,劉大指揮,你不要把在美國那套魔鬼特訓帶回來。」風小姐的敢言、直接也是劉非一不得不服氣的一點:「這裡不比國外,團員的素質不是那麼整齊,你逼到死也只能到某個程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聽過沒有?」

「怎麼妳一個土生土長台灣人,比我還沒信心?」劉非一扯起嘴角,性格地笑了笑。

「就是因為土生土長,所以才比你清楚狀況。」風小姐毫不客氣。

身穿簡單的白襯衫,黑長褲的劉非一走進練習場地,團員們就乖乖從閒聊兼對音的狀態中回歸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樣隨性的穿著,卻硬是讓劉非一看起來玉樹臨風,瀟灑不群。才回來一個多月,年輕團員中有不少都已經被他的風采折服。

「自從你回來以後,我覺得我的偶像地位受到很大的威脅。」在耶魯時的室友,早他幾年回來的孫亦興老是這樣抱怨。孫亦興目前也是國家音樂廳交響樂團的第一小提琴首席。濃眉大眼,鼻樑挺直的孫亦興是個陽光型帥哥。不過,有句話怎麼說的?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有人喜歡開朗健康型,而有人就是欣賞劉非一那種內斂的霸氣。

「我們今天還是從頭來走一遍。」暖場結束,劉非一簡單而清楚地告訴團員他要的東西:「銅管速度要趕上,小號和法國號,麻煩用心聽一下彼此的聲音。前幾次練習小號都太搶,法國號嫌遠了些。我們今天不要犯同樣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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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多芬三號交響曲「英雄」大概是幫政治人物歌功頌德最好的選擇吧。劉非一拿起指揮棒的端凝氣勢,也很有幾分英雄的味道。比起一些語焉不詳卻又擅長譁眾取寵的指揮,劉非一的動作清楚而不花俏,算是相當容易跟上的指揮-當然,如果他不是那麼精細而敏銳的話。

「停。」果然,第一樂章才走了一半不到,劉非一就皺著眉停下來:「第一小提琴音準抓穩一點。我們不要飆速度,但是也不要隨隨便便滑過去!」

身為小提琴首席的孫亦興苦笑。劉非一自己就是學小提琴出身,指揮之餘,對於弦樂器,特別是自己熟悉的小提琴要求特別高。稍有差池,一練再練是在所不惜。

就這樣,光一個樂章就慢工出細活,磨到樂手們漸漸心浮氣躁起來。劉非一還在不厭其煩地解釋時,有人開始在下面看手錶了。

「時間快到了嗎?」劉非一的丹鳳眼敏銳地掃過去,眼神炯炯。

「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孫亦興講完,馬上做出非常無辜的表情。全樂團也只有他敢這樣跟喜怒不形於色的劉非一賣熟。

「真的?」劉非一不太相信地回頭,果然看到助理風小姐已經在台下等候了。她指指自己的手錶,提醒他時間。

「那我們最後從法國號進來前的八小節開始走一遍。來。」劉非一還是揚起指揮棒,讓幾個根本已經開始要收拾樂器的團員很是哀怨,苦著臉重新拿起樂器。

好不容易團練結束,鎖著眉的劉非一走進休息室,一面接過風小姐遞過來的領帶與襯衫。孫亦興進來時,正好看見他把上衣脫掉。孫亦興忍不住調侃:「唷,大明星指揮家下海表演……這個這個……猛男秀?」

「你有什麼意見嗎?」劉非一套上乾淨筆挺的襯衫,一面扣釦子,一面斜睨這位笑嘻嘻的學弟兼前室友。

「沒有,只是覺得很光榮而已。劉非一的健美身材可沒有太多人看過。」孫亦興說著,還對風小姐擠眉弄眼。風小姐只是翻個白眼,一臉「看過就看過,有什麼了不起」的表情。

「你講夠沒有?」劉非一逕自打著領帶。

「還沒,讓我繼續說。你啊,你也不要光是刁我們小提琴。」孫亦興坐在桌沿,看著正在對鏡打領帶的劉非一:「這個團的弦樂已經比管樂強了,你還這樣不給面子,會引起公憤的。」

「我才不管。」劉非一接過黑色西裝外套,一面穿上,一面在風小姐的催促下往外走:「反正表現不到我的要求,就是不夠好。小提琴裡有幾個素質不錯,但是練習的時候精神都不夠集中。是不是外務太多了?上次還有人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你是在說我嗎?」孫亦興嘻皮笑臉反問。

「對,就是你。下次再這樣,你會是我第一個換掉的首席。」劉非一似笑非笑地說:「到時候不要說我不顧念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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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來就不顧念舊情,不必我說。」孫亦興閒閒地陪他走出來:「甜甜已經打過四五次電話給我了。她說根本找不到你。你要是念舊,就該……」

說到馬甜甜這個學妹,劉非一眉頭又皺了起來。「我不是前幾天才跟她吃過飯?又找我幹嘛?」

「你不是真的不知道吧?」孫亦興倒抽一口冷氣,濃眉聳著,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人家等你可是等了這麼多年,想當初她為了跟隨你的腳步,還從台灣追到美國……你吃兩頓飯就算打發人家?而且什麼前幾天?已經快半個月……」

「停。她出國唸書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不要亂點鴛鴦譜!」劉非一不耐煩地揮手。「我要走了。你若答應少說點廢話,我可以讓你搭便車。」

「孫先生上哪兒去?有順路嗎?」風小姐負責開車,一雙上了濃濃眼線的大眼睛打量著孫亦興。

「民生東路,我不趕時間,謝謝。」孫亦興也老實不客氣跳上劉非一那輛黑得發亮的 BMW 740:「喂,我說,甜甜有什麼不好?依我看,你也差不多該考慮成家了吧。此刻你可是功成名就,飛黃騰達,多少名媛淑女任你挑選……」

「講得我好像是古代的皇帝。」劉非一看著窗外,不是很關心這個話題。

「古代皇帝都是很風流的,三妻四妾。依我看,你連人家的邊都沾不上。」孫亦興嗤之以鼻:「真的不要怪一些無聊人亂傳八卦!你再這樣下去,說你是同性戀的人會越來越多。」

正開著車的風小姐噗嗤一聲笑出來。

「現在同性戀才時髦呢。通常被傳成同志的,要不是打扮穿著有品味,就是長相特帥。我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風小姐語不驚人死不休:「何況劉先生的樂迷裡面年輕女孩子很多,對這些人來說,偶像要是有什麼緋聞,票房會打折扣的!」

「偶像?票房?」劉非一皺眉。

「是啊。要不是你堅決反對,有多少服裝、流行雜誌想專訪你,你知道嗎?」

「他有什麼服裝品味,還不就是從頭黑到腳,就一個顏色。這算什麼品味?」長手長腳的孫亦興舒適地攤在後座:「數十年如一日,不認識的人還會以為他根本沒別件衣服穿呢。」

「看清楚,我的襯衫是白色好吧?什麼叫從頭黑到腳?」劉非一沒好氣。只有在老同學與私人助理面前,他可以這樣戲謔鬥嘴,自由自在。而其他時候,不論公私場合,他都是最沈穩平靜,氣定神閒的。

在競爭激烈,派系分明的古典音樂界打滾這麼多年,劉非一已經習慣爾虞我詐的人際關係。他有脾氣,有堅持,但不像某些被自滿蒙蔽的音樂家一樣目中無人。客氣而略帶冷漠疏離是他一貫待人處世的態度,帶團練習時動怒發火不是沒有過,但一下了台,他很少批評或口出惡言。很有幾分冷眼看世情的味道。

老實說,孫亦興也不覺得馬甜甜會是劉非一的終止式、真命天子。不過,到底怎樣的女孩才是呢?認識劉非一超過十年的孫亦興也說不上來。

「你這麼喜歡黑色,乾脆找個黑女人算了。」孫亦興無聊地掏掏耳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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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濁酒喜相逢
毛宗崗.三國演義卷頸詞


才結束一個指揮講習會,緊接著就在同一個場地有青少年音樂課。主辦單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動用所有關係,方才請到劉非一蒞臨指導。除了小朋友之外,更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家長前來共襄盛舉,想要一睹國際知名指揮的風采,把一個不怎麼大的場地給擠得滿滿的。

「你真是越來越有明星架式了。」跟他一起來指導小提琴組的孫亦興忍不住開玩笑。正在給幾個小朋友簽名的劉非一低頭繼續,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研習就像劉非一預測的一般無趣。這些小小演奏家的技巧越來越好,素質也很整齊,但是小小年紀已經有些人開始耍花槍,把速度刻意增快,以炫耀其熟練度,甚至把一些裝飾音拉得十分賣弄。搞得劉非一胃口大壞,險些衝口而出:「小朋友,你的老師是誰?以後不要跟他學了。」

而輪到一個個頭不高,貌不驚人的男孩時,劉非一倒是被引起了一點興趣。那小男孩技巧不是最好,只算得上中規中矩,但音色乾淨而謹慎,相當可喜。男孩臉上認真單純的表情,讓劉非一這樣老練的人都忍不住在心中暗暗讚許。

雖是如此,劉非一仍然是雙手抱胸,不動聲色地聽完。只有丹鳳眼裡閃爍的光芒洩漏了他的動容與欣賞。

「你叫什麼名字?」一曲結束,劉非一閒閒地問。

這樣簡單的問句卻讓在場家長們轟一聲開始低低交談起來。這小男孩又不是技驚四座,怎麼能讓大指揮劉非一另眼看待?就連坐在他身旁的孫亦興都有點訝異,轉頭看著沈吟中的劉非一。

「文小寶。」小男孩回答。

「學小提琴幾年了?」

「我已經學了四年。」文小寶烏亮的眼睛直視著帥氣而沈默的劉非一。

劉非一點點頭,沒有多問。下一個小朋友已經迫不及待地上前來。

「你覺得,剛剛那個男生拉得很好?」琴聲中,孫亦興略帶疑惑,湊過來低聲問。「我倒覺得程度比他好的很多啊。像現在這個……」

「我沒這樣說。我只是覺得那個……什麼小寶的?音樂性還不錯。」劉非一也低聲回答:「我不欣賞這些資優生、天才。小孩沒有小孩樣。太老練了,感覺上有匠氣,格局不夠大,以後沒有多少出息。」

「你敢講別人?你自己小時候多資優啊?比他們更世故,技巧更老練。」孫亦興不賣帳。

一直到研習結束,都沒有什麼其他的驚喜。劉非一聽到後面都快打瞌睡了。對於這些望子成龍的家長們,難聽的話絕對是不講為妙。而那種讚揚褒獎的客套話,劉非一又講不出來。所以大部分時候都是能言善道的孫亦興在撐場面。孫亦興長相英挺,加上妙語如珠,態度可親,贏得許多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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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請那個孫亦興來就好了。什麼國際聞名的大指揮嘛!多講兩句話也不肯,他搞不好連小提琴都不會拉。」結束時分,在角落與工作人員打招呼的兩人清清楚楚聽見一個家長這樣抱怨。

「就是啊,你看他唯一注意到的那個小孩,拉得根本沒有我家小莉好!我猜他真的不懂小提琴。」另一個太太也附和。

旁若無人批評著的兩位家長走遠了。劉非一嘴角掛著莫測高深的笑意,表情水波不興。主辦單位的人也聽見了,尷尬得漲紅了臉,猛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不用緊張,這種話他聽多了,也習慣了。」孫亦興好心地幫工作人員解圍。劉非一主修小提琴的事並沒有很多人注意到,畢竟他出名是以指揮這身分出的名。

走出會場,助理風小姐居然還沒出現。兩人在門口稍候,劉非一點起一根煙。

「錯誤示範啊,先生。」孫亦興努努嘴,要他看旁邊這些小天才們。

劉非一不置可否。他眼神投向前方,突然看見剛剛那個名字很悚,叫什麼小寶的小男生正在過馬路。他奔向對面一個短髮女子,那女子……怎麼有點眼熟?

「……所以你明天晚上到底要不要來?我可是把風聲放出去了。只是吃頓飯大家聊聊,甜甜說可以到……」

劉非一根本沒聽進去孫亦興的話。隔著重重車陣,他緊盯著馬路對面的女子。小男孩興高采烈地對她比手畫腳敘述著,女子點頭,一面抬眼望來。遠遠的,還是可以模糊想見那甜美臉蛋上燦爛如朝陽的笑容,靈活的大眼睛……

「琇琇!」劉非一腦海中如電光一閃。這不就是他的大學同學嗎?雖然事隔多年,她的外型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依然是俐落短髮,嬌小的身材。

「誰跟你說琇琇?誰是琇琇?我在說甜甜!」身旁孫亦興不滿地質問。

劉非一不去理他,只是往前大步跨了幾步。他忍不住揚起一個打自心底發出的微笑,對著那頭的老同學揮了揮手。

對面包琇琇先是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認出、記得她一般。隨即也笑開了。牽著男孩一路走來到劉非一跟前,她還在對滿臉崇拜的兒子說:「看吧!就跟你說老媽是他的同學。現在你相信了吧!」

「這是妳兒子?這麼大了?」劉非一不敢置信。

「好久不見了。你最近真是紅啊,我兒子每天在講劉非一這樣那樣的,我跟他說我是你同學,他都不信!」包琇琇的笑容果然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燦爛。

「這孩子教得不錯,很認真。」劉非一此時恍然大悟:「原來有妳這樣的媽媽、老師,才教得出這樣的孩子。難怪。」

「嗯哼!」孫亦興在旁邊清喉嚨。劉非一橫他一眼。

「這是我大學同學包琇琇。」劉非一有點不甘不願地介紹:「這位是名小提琴家孫亦興先生。」

「不要這樣講,我會起雞皮疙瘩。」孫亦興露出招牌帥氣笑容:「妳好,幸會。」

「應該我說幸會才對。」包琇琇爽朗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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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聊了幾句,孫亦興突然露出驚訝的表情:「等等,妳是他的大學同學?妳兒子姓文,難道……妳先生就是……文必政?」

「是啊。」包琇琇也有點驚訝:「孫先生認識他?」

「我剛回國時也在A大教過課,那時我聽說……」

「妳先生是文必政?」看來最吃驚的是劉非一。他的丹鳳眼直瞪住包琇琇:「以前教我們樂器學的老師?妳怎麼會跟他……?」

「不愧是指揮,背總譜的老手,記得真清楚。」孫亦興嘖嘖稱奇。

包琇琇有點不自在,只是略微尷尬地淺笑著。乖巧的小寶則是在一旁用單純崇拜的眼神看著這幾個大人。

「劉先生!孫先生!」助理風小姐這時候才到。她把車暫停在路邊,從駕駛座探過身來招呼著。「對不起啊,剛剛塞了一下車!」

話題很快的斷了。包琇琇給了老同學一張名片:「有空歡迎你蒞臨指導。」

在車裡,劉非一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紅磚道上,包琇琇穿著淺色褲裝,清爽而窈窕。牽住背著琴盒的兒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陽下,看起來是那麼愉快而輕鬆,和樂融融。

「真沒想到,她兒子都這麼大了!」劉非一搖著頭:「居然是嫁給文老師?太難想像了。」

「你……」孫亦興欲言又止。他撫著線條剛硬的下巴,半晌,才試探性的問:「這幾年,國內音樂界的事,你不大注意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劉非一略帶疑惑地掃了後座的孫亦興一眼。

「你們在說誰?」風小姐熟練地開著車,濃麗的大眼睛在後視鏡中望了望正在沈思的孫亦興。

「風小姐人面廣,消息又靈通,我們問問她。」孫亦興謹慎地問:「風小姐,妳認識一個叫文必政的老師嗎?A大音樂系……」

「喔,你說那個車禍死掉的?」風小姐語出驚人,很快的說。「如果是他,我就知道。他老婆好像還是他的學生呢。現在在開音樂教室,我的一個朋友是合夥人。」

「什麼?死了?」劉非一又吃一驚,丹鳳眼瞇了起來,俊臉上表情古怪而複雜,帶著震驚:「多久的事?」

「死了好幾年囉!四五年有了吧!」風小姐又望了一眼孫亦興。後者正在點頭同意。

「怎麼會這樣?」劉非一不敢相信。他低聲問著。

「車禍嘛,還能說什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哪。」風小姐爽直地說:「可憐的是他老婆,年紀輕輕就遇到這種事,還帶個小孩,要是我哪,哭都哭不完了。她還能把音樂教室辦起來,噯,聽說現在生意啊,還真不錯呢。」

劉非一還是沒有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大學時代那個嬌憨而爽朗,帶著一點點中性可愛味道的包琇琇,竟已經歷過這麼多事情了?而她的笑容,卻還是那樣溫暖而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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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不知身是客
李煜.浪淘沙


週末夜,劉非一和幾個老朋友吃飯,還去了現在台北最流行的PUB。名字取得也鮮,就叫做「首席請進」。據說是音樂人開的,來光顧的客人裡也有不少同行。

「你不能進來啦。你又不是首席。」孫亦興取笑著。

「他當然可以,他是首席客座指揮!」馬甜甜抿著小嘴直笑。

馬甜甜人如其名,長得甜美動人,瓜子臉,一雙大眼睛水盈盈的,帶著幾分古典美。個性也是恬靜溫柔型,總是默默仰望著面前這位光芒四射的學長,守候了這些年……

PUB 裡音樂放得嚇死人的吵,劉非一皺眉:「我每天被樂團折磨得還不夠?到這裡來,還得忍受這種音樂?」

「這你就不懂了,以毒攻毒你聽過沒有?」孫亦興正在嘗試恐怖的調酒「頭腦橡皮擦」Brain Eraser,光看名字就知道喝完會有什麼效果。

不知是因為酒精,是音樂,還是空氣不好的關係,劉非一莫名地煩躁著。尤其是不經意掃到馬甜甜溫柔而專注的目光……雖然她總是很快轉開視線,那雙像會說話的大眼睛還是帶給他模糊的壓力。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另外一雙大眼睛的主人。小小的臉蛋,嬌小的身材,照理說也是個纖弱秀氣女孩,拉起大提琴卻一點也不。她的費里茲.克萊斯勒拉得幽默輕快,海頓也夠穩重,總之,是有股大氣的演奏方式。

她……好像經歷過了不少事情?

可能是因為想起這些,那天深夜回到家倒頭就睡的劉非一,居然夢見很年輕的時候,他們一起上室內樂課,組成三重奏的往事。

「跟上!速度跟上!」劉非一以前可沒有現在這樣的深沈內斂。他會揮舞著弓催促程度顯然與他有些差距的同伴:「不要好像老牛拖慢車一樣!」

「什麼跟什麼呀!你幹嘛這麼兇?」同伴會不滿地嘀咕著。不服氣的團員吹鬍子瞪眼睛,面目模糊,顯然劉非一也記不清楚那位怒目相向的同學長相如何了。

而包琇琇咬著牙硬練,沒有抱怨。冬日下午的練習室裡,她坐在灑滿陽光的窗前,抬起頭,一雙大眼睛寶光燦爛,小小的臉蛋上是堅毅的神色:「別吵了,有時間吵幹嘛不練琴?阿非,你少講兩句會死啊?」

明知自己神智還在夢中漫遊的劉非一都忍不住微笑。琇琇也許沒有野心,但從不是逆來順受型的。

激昂的樂曲進行著,突然繃的一聲,大提琴斷了一根弦。斷弦劃過她的臉,頓時鮮血淋漓。劉非一驚見她秀麗的臉蛋被染紅,場景驀然轉換到馬路邊,琇琇像個斷線的木偶躺在地上,鮮血不斷湧出。

車禍!車禍!快叫救護車!劉非一感覺到撕扯般的焦灼與巨大的恐慌。她要死了!她被車撞了!她……

驀然驚醒,沐浴在周日清晨爽朗陽光下的劉非一抹了把冷汗。略帶宿醉的頭痛,讓他決定立刻起床,照慣例去慢跑。跑出一身大汗,就會舒服多了!

今天,也許去探望老同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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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鈴輕響。劉非一走進這間暖色裝潢的音樂教室,居然沒有人招呼他。

他拿下墨鏡,四下看看。背景音樂是細弱而幾不可聞的巴洛克音樂,襯得室內更靜了。小男孩正坐在櫃台後面,專注地寫著東西。

「小寶?」是這個名字吧?劉非一不是很確定地說。

小寶抬頭,先是略張著嘴,呆呆看著來人。隨即眼睛一亮,露出純真的笑容。

「劉叔叔!」小寶開心地叫。

劉非一暗暗點頭。這孩子有禮貌,不像一些惡魔般被寵壞的小鬼,張口就是大剌剌的「劉非一」!好像從來沒有被教過怎麼稱呼大人似的。

「怎麼就你一個?你媽媽呢?」他溫和地問。

「老媽在陪客人看鋼琴。」小寶指指身後教室。果然裡面傳出一點微弱的叮咚琴音。

「那如果有新的客人進來,怎麼辦?你招呼?」劉非一略彎腰,笑問。

愣小子似的小寶還是笑,抓抓頭。

包琇琇陪著一對夫妻模樣的客人走出來。一身清爽的白上衣牛仔褲,讓她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她看見站在櫃台前的劉非一,也是吃了一驚。隨即敞開一個燦爛開朗的笑容。

送走顧客,她轉身笑問:「今天吹什麼風,把我們名指揮家吹來?小寶,有沒有叫人?」

老同學很久不見了,都有點訕訕的,不知從哪裡開始敘舊。兩人略帶尷尬而客套地相對。

「你……」「聽說……」默契還是有的,同時衝口而出,兩人笑了起來。

「妳先說吧。」劉非一欠欠身。他一派瀟灑地把手插在褲袋裡,簡單的襯衫長褲,休閒而帥氣。

「打算回來多久?還是長住?」包琇琇問。

「看看吧,這次跟國家音樂廳先簽了一年的約,到時再算。」劉非一對她抬了抬下巴:「妳呢?現在跟哪個團?」

包琇琇搖搖頭,雖仍帶著淺笑,但轉開了視線。

「我一直到前幾天才聽說……」劉非一看了眼在旁邊安靜寫功課的小寶,降低音量,有點吞吐地問:「聽說文老師已經……」

「噯,對啊,差不多五年了。」包琇琇也知道他打算問什麼,索性爽快回答。

兩人之間又沈默下來。這樣的話題想要談得熱絡,大概也不可能吧。

「別說那些了,你吃過飯沒有?」包琇琇揚起頭,帥氣地撥了一下額前的短髮。經她這麼一問,果然劉非一覺得餓了起來。原來已經接近正午時分了。

「我請妳吧!十幾年沒見,這點光妳非賞不可……」還正說著話,劉非一很奇怪地發現小寶抬起頭,正以哀怨的眼光望望他,又望望母親。「小寶一起來,怎麼樣?」

「別,你是載譽歸國,照理是我要幫你接風才對。」包琇琇顯然知道兒子哀怨的眼神所為何來,她望著小寶微笑,點點頭,隨即對劉非一說:「算你運氣好,今天是禮拜天。」

「禮拜天怎麼樣?」劉非一瞇起一雙丹鳳眼,狐疑地問。

「禮拜天是披薩日!」小寶快樂地宣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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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來得及多講,下課時間到了。裡面琴房的門打開,一群十幾個小朋友陸續走了出來。邊走還邊談笑嬉鬧著。經過他們身邊,這些小朋友都喊:「包老師再見!」

「小朋友再見,路上小心喔!」包琇琇也一一親切回答。剛上完課的翁虹伸著懶腰走在最後面,一面打個大呵欠。

「披薩來了沒?我都餓死了。」高挑美麗的翁虹毫不淑女地打著呵欠,卻在看到閒閒站在一旁的劉非一時,下巴差點掉下來。

「劉……非……一?」翁虹嘴巴張得大大的,驚訝萬分。「你怎麼會……?」

劉非一只是扯著嘴角懶懶地笑,點了個頭,算是招呼。

「乾媽,我跟妳說,劉叔叔是我老媽的同學耶。」小寶向他乾媽炫耀著。

「你已經說過五百遍了。」翁虹沒好氣地潑小寶冷水。

旁邊一大一小還在鬥嘴,包琇琇爽朗地對顯然不是非常進入狀況的劉非一笑說:「你就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吃吧!不過在美國你也吃慣披薩,對你來說大概不稀奇了?坐嘛,椅子在這邊!」

劉非一還要推辭,外送披薩的人已經推門進來。鬥嘴的乾媽與兒子兩人立刻歡呼一聲,迅速清出桌面,拿餐具的拿餐具,倒飲料的倒飲料,三兩下就準備好要大快朵頤的樣子。香噴噴剛烤好的披薩料多實在,不論大人小孩看了都食指大動。

「這怎麼好意思,妳們會不會不夠……」

「買大送大,每次都吃不完,你就別擔心那麼多了。」包琇琇明亮的大眼睛一轉:「老同學,再客氣就不像了喔。」

「不像什麼?」雖然摸不著頭腦,劉非一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接過包琇琇遞過來的披薩,和翁虹倒來的可樂。

笑語和美食,輕鬆的氣氛,乖巧的小寶,帶點無厘頭的傻大姊翁虹,加上爽朗的包琇琇……這頓飯雖然簡單又不貴,劉非一居然吃得十分暢快舒坦。他們聊著劉非一在美多年的見聞,聊音樂教育的瑣事心得,聊台灣近幾年的發展……天南地北,無所不聊。這要比他西裝筆挺與什麼副總統等名流政要一起吃法國菜來得自在多了。

「台灣的披薩真的比美國的好吃。」餐後,劉非一幫忙收拾著殘局,一面讚美著。「我居然可以吃掉這麼多!難以相信!」

「這算什麼,下次我帶你去吃更好吃的。你太久不在台灣了,門道一定沒有我們精。」包琇琇豪爽地拍拍他的手臂。

「這倒是真的。在美國那麼久,就是最想念台灣的吃。」劉非一認真地點頭同意:「不過像這樣吃下去,一定很容易就胖了。」

「你怕胖?不會吧?」包琇琇退後一步,打量著挺拔結實的他:「身材還是蠻標準啊!」

「指揮上台當然要保持美觀大方,要是跑個啤酒肚出來,就太沒說服力了。團員看了刺眼,觀眾也不欣賞啊。」翁虹擦著桌子,一面說。

「人家靠的是實力,不是外表美觀大方。又不是逛街買衣服!」包琇琇一臉受不了地說。

劉非一只是淺笑著聽她們閒聊,享受著已經久違了的,單純的放鬆與愉快。已經有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他自己也不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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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群鷗日日來
杜甫.客至


頭有點痛。

接近傍晚上完課出來,包琇琇按揉著額角,臉色不是非常好。沒有客人上門,翁虹正在陪小寶彈鋼琴。

「琇琇,妳不舒服嗎?要不要上去休息?」翁虹看著她,關切地問。

「不用。我上樓找點頭痛藥吃。」包琇琇略皺著眉說。她和小寶其實就住在音樂教室的樓上。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就休息吧,待會兒的課我幫妳上。」翁虹說。

「沒那麼嚴重,我吃個藥就好了。」

也許是冷氣太強的關係?包琇琇想著。找到藥吃了,又翻件薄外套加上,這才下樓來。聽得門上銅鈴輕響,店裡兩名不速之客同時回過頭來。男的是一身深色熨貼西裝,風度翩翩的劉非一。他身邊那濃妝麗人是……?

「琇琇!來來來,我幫妳介紹。」見她進來,翁虹迫不及待地招呼著:「這是我的老朋友風小姐,很久沒見了,沒想到她現在是劉先生的助理!好巧喔!」

眾人寒暄幾句,風小姐濃麗的大眼睛轉了轉,開始跟翁虹聊起音樂教室的營運狀況。包琇琇這才抓到空檔,問一旁嘴角始終帶著耐人尋味微笑的劉非一:「劉大師大駕光臨,有什麼指教嗎?」

望著臉色稍顯蒼白,但笑靨依然溫暖的包琇琇,劉非一慢條斯理回答:「指教不敢當,沒什麼大事,只是順路經過。」

聊聊,下一班要上課的小朋友陸續進門來。他們清脆活潑地向兩位老師打招呼,年紀都不大,笑容可愛,聲音像銀鈴般,非常討喜。

「幫這些小天使上課,一定每天都很愉快吧?」連風小姐都忍不住說。

「小天使?」沒想到翁虹嗤之以鼻。「皮的時候妳沒看到!有的時候累得要死,還是得要笑嘻嘻的跟他們周旋。別人的小孩又不能打不能罵……說到這個,琇琇,妳頭痛好點沒?要不要我去幫妳上?」

「我沒事,你們慢慢聊啊,我先去上課了。」包琇琇告個罪,上課去了。

五十分鐘很快過去,強打精神幫小朋友上完課的包琇琇,頭還是隱隱做痛,不過至少今天的課上完了,可以稍微鬆一口氣。她走出教室,發現劉非一還沒走。

「你……怎麼還在?」包琇琇驚訝地問。劉非一西裝外套已經脫下,隨意丟在桌上,領帶也抽掉了,塞在襯衫口袋裡。領口敞著,捲起了袖子,一派閒適模樣,正坐在小寶身邊,一大一小在鋼琴前不知講著什麼。

「老媽,劉叔叔也會彈鋼琴耶,彈得好好喔。」小寶滿臉崇拜地說。

那是當然,當年在學校,他們的副修可都是鋼琴。包琇琇走過來鋼琴邊,環顧一下店裡,疑惑地問:「小寶,你乾媽呢?」

「她跟風小姐去巷口咖啡店喝咖啡敘舊。我在幫妳們顧店。」劉非一懶懶地說,丹鳳眼帶著閃爍笑意。

「你幫我們顧店?」包琇琇笑出來。「不會吧?你這種大忙人,沒耽誤到你什麼時間嗎?」

「還好,晚上的約臨時取消了。」劉非一輕描淡寫:「我剛聽小寶練習。他的鋼琴誰教的?」

「幹嘛?你不是發現我兒子天分驚人,想要發掘、栽培他吧?」包琇琇看看顯然已經五體投地的兒子,又看看劉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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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型上的改變並不大,只是……還是有所不同了吧。望著嘴角扯起慣常慵懶笑意的他,包琇琇略帶昏眩地想著。她不記得他以前有這樣深沈難捉摸。至少此刻,她實在看不透面前俊挺中帶著迷人風度的老同學在想什麼。

「我從不迷信什麼天不天分的。」他懶洋洋開口,嗓音一貫地低沈磁性。「有天分沒毅力的話,還不是白搭。而且,機運也很重要。就像妳……」

「像我怎麼樣?」包琇琇有點心虛地別開頭,在稍遠處椅子上坐下,強笑說。

劉非一也走過來。他閒閒點起一根煙。「就像妳,天分也不是沒有,好像就少了點毅力。」

包琇琇不語,只是揉著太陽穴。這話題她並不想談。

「聽小寶說,他從沒見過妳拉大提琴?」劉非一還是那種閒聊似的語氣。包琇琇沒抬頭,所以錯過了他丹鳳眼中認真而不解的神色。

「噯。他沒見過。」

「為什麼?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怎麼突然……」

「別說這些了,謝謝你幫我們看店,真不好意思。那現在我已經下課了,你要是有別的事該忙,就去忙吧。」包琇琇很快截斷劉非一的詢問。後者略瞇起眼,深思地望著包琇琇掛上一個勉強笑意的粉嫩臉蛋。

「不忙,我等我助理回來。」沈默片刻,劉非一風度一流地改變話題:「頭痛好點了嗎?妳臉色還是不太好。感冒?」

※※ ※※ ※※

禮拜天,推掉了兩個飯局,左右手各提著咖哩餃和湯包的劉非一,站在音樂教室門口苦笑。他其實還有一堆事情該做,昨天晚上讀總譜就讀到凌晨四點,下午要去帶研習,還要準備明天上課的材料……不知怎麼的,他還是來到了這裡。

推門進去,裡面立刻響起歡呼聲:「披薩來了!」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披薩。」劉非一聽見那開心的喊叫聲,突然就感覺一陣輕鬆,忍不住微笑。這裡有一股奇異的魅力,可以讓他放鬆,讓他感覺自在。這應該就是他百忙之中都要繞過來的原因吧?

「不是披薩來了,是大師來了!」包琇琇頑皮地喊過來:「超級沒行情的大師來了!居然沒有約會,沒有飯局?」

「誰說的,我行情可好啦。是特別給妳們面子!」只有在包琇琇前面,劉非一可以回復到以前學生時代的大言不慚,百無禁忌。

禁忌還是有的,劉非一漸漸發現。不過,只要不談到傷心事,諸如文必政,或是大提琴的話,他們之間真的就像跳過中間分離的這十多年光陰,感覺熟稔而自然。作為一個像劉非一這樣的名人,其實是很辛苦的。他身邊太多仰望著他的人,跟他們相處,總有一股無形的窒息感包圍著他。

「劉叔叔!」小寶跑過來他身邊,很興奮的說:「我跟你說,我要去參加小提琴比賽了!老師選我去!」

「真的?小寶真行。指定曲是什麼?劉叔叔有空幫你看看。」劉非一帶著溫和微笑,摸摸小寶的頭。

「不必不必,小比賽,不勞你這種世界級的名師指導。厚~我們付不起你那種鐘點費啦。」包琇琇搖手又擺頭。

「這麼客氣?」劉非一斜睨著清爽精神如周日上午耀目陽光的她:「妳又知道我鐘點費多少啦?告訴妳,我還沒有收過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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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忙腳亂張羅好中餐,三大一小又是邊吃邊聊,愉快得很。

「這是什麼怪口味?烤鴨披薩?」劉非一皺眉,顯然是純西方食物的支持者。

「沒看過吧?台灣才有的喔。」包琇琇笑他:「好不好吃?好吃就好了,意見不要那麼多。」

劉非一苦笑。他是指揮,意見非多不可。要是他團裡各部首席或團員聽到有人敢對他抱怨意見多,大概會感激涕零吧。

「乾媽說還有榴連披薩。」小寶仰頭對他崇拜的劉叔叔說。

「什麼東西?聽起來頂嚇人。」劉非一眉頭皺得更緊,懷疑地看著小寶。

「那很稀奇的,還不容易買到呢!榴連可是水果之王喔。」翁虹認真地說。

「妳再怎麼感謝我,也不要買那個請我。」劉非一心有餘悸似的轉頭交代包琇琇。後者聞言笑開了。

「你還有怕的東西啊?」她大眼睛一轉,可愛地問,一面開著玩笑。「那現在怎麼辦?我都訂好了,下禮拜天沒披薩吃啦?」

只是隨口開的玩笑,說完她才覺得有些不妥。自己就這麼肯定他下禮拜天還是會出現嗎?

不過除了包琇琇自己,其他人好像一點感覺都沒有,通通一派理所當然。劉非一還認真地撫著下巴,沈思之後說:「不然這樣好了,下禮拜讓我買了帶過來?」

吃完收拾一下,劉非一身上的行動電話和呼叫器就開始不安分了,同時此起彼落響了起來。劉非一有點驚訝地看看錶:「這麼快就兩點了?」

「現在我比較相信外面傳言裡,劉大指揮的身價了。」包琇琇說。三十出頭的她還是明朗颯爽,笑容燦然而帶點調皮。看了像在盛夏裡被清爽的南風拂過,讓瑣事纏身的劉非一心頭隨之輕快起來。

「別說得太早,我的身價可不是開玩笑的。」劉非一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她就是主要原因,讓他來到這裡吧?

琇琇只是可愛的皺皺鼻子,當作回應。

送一面講著電話還皺眉頭的劉非一出門,琇琇在午後耀目陽光下伸了個懶腰。

她知不知道自己也散發著動人的光芒?

「謝謝你還帶東西過來,下次不用這麼客氣啦。」瞄到劉非一投過來的視線,琇琇偏了偏頭,爽朗地說。

「小事情,妳才不必客氣。」劉非一掛掉手機,耐人尋味的微笑在嘴角擴散。「有空沒有?要不要去參觀我們練習?」

「幹嘛?去看你罵人?我以前看夠了,謝謝。」琇琇一臉不敢領教的表情。

「我現在才不罵人,我脾氣多好啊。」劉非一下巴微抬,流露年少時代才有的倨傲神態。看到記憶中熟悉的跩樣,包琇琇噗嗤笑出來,燦爛奪目。

「鬼才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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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為含愁獨不見
沈佺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Sax(薩克斯風)不要飆音量!Clarinet(豎笛)!再出來一點好不好,沒有睡飽嗎?」台上劉非一略帶不耐煩地敲著譜架。為了即將登場的演出,最近每次團練都像馬拉松。只見指揮袖子捲的高高的,濃眉沒有放鬆過,炯然有神的丹鳳眼一掃過,疲累的團員們還得乖乖做出「我有在聽」的表情。

包琇琇帶著小寶走進練習廳時,正好趕上劉非一在奮力劃動手臂,投入地領導著整個樂團,他低沈雄渾的吼聲還一面與樂音競爭,催促提醒著︰「Clarinet!我聽不到!第二部趕上!不要拖,這裡不要拖!快趕上!」

「老媽,劉叔叔怎麼這麼兇啊?」從來沒看過劉非一如此慷慨激昂的小寶有點詫異地問。

「那不是兇,那是……在帶大家練習,講話要大聲一點,不然會被音樂蓋過去。」包琇琇努力解釋著。受邀來參觀的母子倆悄悄找到位子坐下,帶他們進來的風小姐很快又出去了。她正在講電話,廳裡太吵,她非得出去講不可。

包琇琇欣賞著劉非一在台上揮灑自如,投入而狂熱的風采。果然在音樂裡,一個人的個性是不會變的。劉非一是外冷內熱那種人,這幾年歷練下來深沈冷漠不少,但是一站上指揮台,雖然只是排練,他也不是動作誇張花俏,像在跳舞甚至指揮交通的那種指揮,但是一股逼人的霸氣狂放依然令人無法忽視。

「結束要更乾淨俐落一點,像在切豆腐!」他揮過一個漂亮的結束動作。整團樂聲應勢終止,團員們鬆口大氣。

「小提琴一二部對位,自己覺得怎樣?」劉非一扯過毛巾擦了一把額上的汗。他身上襯衫都汗溼地貼在寬厚的背上。他的身材結實有力,是一般時下年輕排骨男中不易見的好體魄。也許翁虹是對的,賞心悅目的指揮還真是對團員與觀眾的一大德政與福利。

趁著休息討論的空檔,台上的孫亦興向琇琇母子揮了揮手,濃眉大眼的英俊臉上,露出可親的笑容。劉非一當然注意到首席的分神,他冷冷斜睨著孫亦興。「你幹什麼?」

「挪,打招呼嘛。」孫亦興一臉無辜,用手上的琴弓指指台下。

劉非一回頭,看到台下的琇琇和小寶,嘴角扯起很淺的笑意。微點個頭,他立刻又轉回去繼續討論。

「劉叔叔在生氣嗎?」小寶有點忐忑,認真地問著母親。

「沒有,他只是在忙,我們安安靜靜的看,他就不會生氣。」琇琇溫言告訴小寶。劉非一的脾氣,在她看來是比以前進步太多了。此刻他的鋒芒都轉變成內斂的沈穩與霸氣,不用太誇張的言語動作,有時只是一個凌厲的眼神,或簡潔的手勢,不要說這些與他朝夕相處的團員了,就連第一次看他排練的包琇琇,都可以清楚讀出劉非一的要求或好惡。不愧是得獎無數,國際知名的新銳指揮家。包琇琇想著。

「我們接下來走一遍巴哈。」指揮此言一出,團員們的「喔!」「啊!」聲四起,立刻幾家歡喜幾家愁。因為要練古典樂派曲目的話,管樂器,尤其是銅管,簡直可以算下班了。而吃重的弦樂器馬上垮下臉來。孫亦興的俊臉上簡直寫了清清楚楚「我好哀怨」四個大字。因為他們要練海頓的E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由他這位首席擔任的獨奏部份非常吃重不說,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完美主義的小提琴高手當指揮,孫亦興只覺得世界對他太不公平了。

「再慢一點,速度不要搶,華麗而矜持的出來!」劉非一依然穩健地領著樂團進行著。

樂音悠揚,包琇琇卻忍不住憶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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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夜裡,溫文儒雅的丈夫正在書房準備教材,突然揚聲喚著陽台上晾衣服的琇琇。

「琇哪!」這是笑起來頰邊有酒渦的丈夫對她的暱稱︰「妳來看看!」

她聞聲進來,挺著七八個月大的肚子,那時她大學畢業兩年多,結婚也一年半了,是個甜美而溫柔的小女人。她笑問︰「怎麼了?叫我來看什麼?」

電視上播放著某場演奏會錄影帶,樂團部份都是外國人,而曲目正是這首巴哈的小提琴協奏曲。獨奏部份是由一個東方年輕演奏者負責,大約二十多歲,鏡頭幾次近照到他的臉,略微孤傲的神情,漂亮的丹鳳眼,精準而華麗的技巧……包琇琇忍不住驚呼︰「這……是劉非一嘛!」

「是啊。」丈夫開朗地笑︰「這是他應邀去法國參加藝術節時拍的。系上邱老師借我好幾捲帶子,我正在看,一看,就覺得眼熟,這不是妳同學嗎?」

「也是你學生啊。」琇琇淺笑著,把手擱在丈夫肩上。

「真是個優秀的學生。」那時,丈夫是這樣點著頭說的。

「畢業前我還跟他開玩笑,以後我有孩子去找他拜師,他不能不收的。我們老同學了嘛!」琇琇淘氣地格格笑起來。

「他不是當老師的料。劉非一耐心不夠,而且他以後的成就一定不凡。」丈夫輕輕撫摸琇琇圓圓的肚子︰「我們的寶寶,自己教就夠了。」

「其實,他對小寶很有耐心的……」回想到這裡,包琇琇忍不住自言自語,好像在回答記憶中丈夫的話一般。

天人永隔,相逢也只有在夢中了。即使是白日夢也好。

「老媽,老媽。結束了。我們要不要走了?」小寶稚嫩的聲音打斷她在回憶中的低迴。包琇琇驀然驚醒,連忙甩甩頭,這才發現台上樂團的練習已經告一段落。被指揮折磨得精疲力盡的團員們正在收拾著樂器。指揮本人則抹著汗,跟樂團首席及各部首席簡單討論幾句,就放人了。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指教?」把毛巾披在肩上,也是一臉倦容的劉非一向他們走過來,還彎腰寵寵地問著一臉崇拜的小寶。「小寶,好不好玩啊?」

「指揮好神氣,我以後也要當指揮。」小寶一副小大人的神氣,學著劉非一擺起指揮的架式,正經八百的,把大人都逗笑了。

「指揮不是隨便揮揮就可以的,你要再大一點才知道。」琇琇低頭對兒子說著。

「也沒那麼偉大,你想學就可以學。」劉非一愉快的笑著,伸手摸摸小寶的頭。

「才怪,指揮最偉大了,要罵人就罵人,要吼人就吼人。」孫亦興苦著張臉過來打招呼︰「小寶不要學小提琴了,直接拜在你劉叔叔門下學指揮就好。那些同學以後都讓你罵著玩的。很過癮喔。」

「我罵你罵著玩?」劉非一瞄了一眼指桑罵槐的孫亦興︰「你那個第三樂章148小節以後在拉什麼?手臂沒力氣啊?還是打瞌睡?」

「看到沒有,小寶,就像這樣,指揮連下了台都可以電人。喂,我是這個這個……首席耶!你也多少給我點面子好不好?」孫亦興商量似地說著。

包琇琇被唇槍舌劍的兩人逗笑了,笑靨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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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著她們母子走出來,劉非一對沿路遇到的團員投過來的好奇注目禮一律視若無睹。琇琇牽著小寶的手,若有所思,突然輕描淡寫地開口︰「我記得看過一場你在法國的表演……好像在馬賽藝術節?也是演出巴哈的E大調concerto。老實說,你拉得比孫先生好。」

「妳看過那場表演?」劉非一吃驚地瞪大丹鳳眼,直視著略低著頭的包琇琇︰「妳怎麼會看過?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邱老師你記得嗎?教我們西音史那個?她借給文……我先生幾捲帶子,有一場就是那次表演,我剛好有看到。我先生那時還大大誇了你幾句呢。」她說著,眼睛看著地下,笑容有些飄忽。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講起文必政,劉非一發現自己屏息著,大氣也沒敢出,只是靜聽。

「也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她隨即恢復爽朗的微笑,揚起小巧而粉嫩的臉蛋,向他道謝︰「今天謝謝你讓我帶小寶來看排演。他報告可有著落了。」

「哪裡,小事情。」劉非一瀟灑地欠欠身。

看著琇琇纖細的背影離去,劉非一突然心頭一緊,險些透不過氣來。他莫名其妙又衝口而出︰「琇琇!」

沒料到又被叫住的包琇琇疑惑地轉過頭。「怎麼了?還有事?」

「呃……」貿然叫出口又不知道要幹嘛,一向冷靜的劉非一也亂了陣腳,他有點尷尬地支吾著︰「那個……我是說……對了!妳們要不要來看禮拜六的演出?」

包琇琇愣了一下。

「我們……沒買票,而且我要上課,小寶……」

「等我一下,馬上來。」劉非一用很快的速度找到還在跟工作人員討論的助理風小姐,死活從她手上把剛拿到的貴賓席預留票給剝了兩張下來。

「那是要去做公關的,票都配好了,你這樣說拿走就拿走,是要我被砍頭嗎?」風小姐當場嗓門就大起來。

「我也有重要朋友要請。」劉非一只拋下簡單的一句。

「少掉兩張票,我怎麼辦?」風小姐在他身後氣急敗壞地喊。

「那是妳的問題!」劉非一頭也不回地走了。

把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的票塞進包琇琇手裡,劉非一很快地說︰「禮拜六,恭候大駕。」

「可是……」包琇琇遲疑著。

「別可是可是了。就這樣,禮拜六見!」劉非一灑脫地說著,完全不容反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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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鐘聲花外盡
錢起.贈闕下裴舍人


燈光漸亮,在全場熱烈如雷掌聲中,英挺有如貴族的劉非一率領樂團謝幕,堅毅嘴角露出今晚第一個微笑。汗溼的額,依然炯然有神的有力丹鳳眼,挺拔結實的身材,一身考究黑色燕尾服襯出他的王者之風。毫無疑問的,這場劉非一回國之後的第一次演出,把他的個人魅力發揮到極致。

「真棒。」包琇琇坐在台下,此刻也按著胸口,試圖平息狂跳的心。劉非一真的成功了。今晚的演出穩健而精準。理智冷靜的曲風,清楚犀利的領導方式,帶出幾乎毫無瑕疵的演出。強悍的自信在他身上大放光芒。如果真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包琇琇能想到的唯一缺點,是感情稍嫌不夠溫暖,並沒有讓觀眾如癡如狂的煽情。

散場,包琇琇牽著小寶,隨著人群往外走。中正紀念堂前仍有散步流連的人群。她呼吸一口夏夜的清涼空氣。旁邊幾個年輕學生在興奮地吱吱喳喳︰「指揮真的好帥喔!」「不知道這個指揮有沒有出CD?我想去要海報!」「啊!妳看這張!」

忍不住也偏頭掃視那張引起了幾個女孩尖叫的演奏會海報,上面果然有俊挺瀟灑,表情端凝嚴肅,一絲不苟的指揮著樂團的劉非一。包琇琇微笑。今晚真是只能用「與有榮焉」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老媽,劉叔叔怎麼都不笑啊?」小寶也在看海報,他揉揉眼睛。整場音樂會下來,饒是聽話乖巧的他都累得直打呵欠了。

「他在工作啊,工作的時候,劉叔叔是很嚴肅的。」包琇琇彎腰對兒子說,她溫柔地笑︰「小寶,你想睡了喔?走吧,我們回家。」

「坐著聽都這麼累,在上面指揮的劉叔叔一定更累。」小寶讓媽媽牽著,走下幾階台階,一面迷迷糊糊地說。

「對啊,還有那些表演的叔叔阿姨們,都很……」還正講著話時,後面突然響起清晰的招呼聲。

「包小姐!包小姐!」聲音略低而有精神,是風小姐。「還好趕上了,我還怕找不到人,走散了呢!請跟我來吧!」

包琇琇被她半拉半拖到了後台。劉非一身旁有不少人圍繞,而助理風小姐一出現,馬上突破人牆,開始接手應酬與交際。

「哎呀!王發行人?花是妳買的啊?真漂亮,謝謝。陳老師,真是光榮,不知道您覺得演奏會怎麼樣呢?啊!這不是我們周大記者……」

趁著風小姐正在各個擊破時,劉非一欠身道個歉,瀟灑地穿過人群來到包琇琇他們面前。經過這麼大的一場演出,他雖面有倦容,卻依然氣定神閒,嘴角撇著笑。

「怎麼樣?」他眼神閃了閃,微笑問。

「光芒四射,無懈可擊,令我感到與有榮焉。」包琇琇衷心地說。

「謝謝。」劉非一略扯鬆了領口的白色領結︰「不過『無懈可擊』是受之有愧。」

「別這麼挑剔,我覺得……」

話還沒完,又有人來跟劉非一歌功頌德。包琇琇被擠開了幾步。而在人群外看劉非一應酬,也是很有趣的觀察經驗。這人好像一放下指揮棒,下了台,整個人的溫度就驟降十度。只是客套而略帶疏遠地寒暄,對於所有的評論不置可否。

確是高招,包琇琇暗想。十多年過去,他變成世故而深沈,冷眼看著這些人際糾葛。而包琇琇的世界卻被推往另一個方向,接觸的人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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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我好想睡覺喔。」小寶有點哀怨地揉眼睛,打著呵欠。

「好,我們走吧。」她輕聲對兒子說,一面牽著他往門口慢慢移動。劉非一注意到了,抬眼看來。

「我們先走了。」她隔著人群打個招呼。沒想到劉非一居然丟下應酬走過來。

「等我一下,我們一起走。」劉非一隨即對助理風小姐做個手勢,風小姐不愧是金牌級的助理,很快控制場面,收拾劉非一的樂譜,跟所有的樂迷貴賓們道歉。

「不好意思,我們指揮很累了,今天謝謝你們的光臨!十月份又有一場,請大家繼續支持,謝謝,謝謝。」話說完,人已經到了門口。一行人很快走出了休息室。

「那女的是誰?」包琇琇還聽到身後有人在詢問。她臉蛋莫名其妙地發燒起來。

「我們可以自己回去,不用麻煩。」她婉拒他們要送的好意。「風小姐說得對,你今天太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這麼晚了,又是女人又是小孩的,我不放心。」劉非一揉著眉心,顯然真是累慘了。「反正就是開車,繞點路沒關係的。不遠。」

說是不遠,才剛開上大馬路,劉非一已經在副駕駛座憩著了。小寶也枕著母親的膝頭沈沈睡去。風小姐好本事,這麼晚了,又忙了一天,依然精神奕奕,一雙大眼睛寶光燦爛。

「包小姐,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吧?」她開著車,平穩地問,還在後視鏡裡瞄了琇琇一眼。

「還好,小寶還算聽話啦。」包琇琇溫柔地看著膝上兒子可愛的睡臉。

回到音樂教室,包琇琇輕手輕腳地抱起兒子,避免吵醒前座倦極睡去的劉非一。

「謝謝妳了,也麻煩妳幫我謝謝他。」琇琇輕聲說。

「妳自己謝吧,這樣才夠誠意。」風小姐大眼睛一轉,有深意地說。

※ ※ ※ ※

音樂會後好幾天,琇琇腦中始終縈繞著當天的曲目,以及台上那個指揮若定,颯爽而貴氣的瀟灑身影,揮之不去,程度嚴重到讓她略感心煩起來。

「我們聽點別的音樂好不好?」週六下午,課堂之間的空檔,包琇琇一面喝茶,一面皺眉頭。店裡正在放貝多芬的第三號交響曲,也正是劉非一指揮過的「英雄」。那揮灑自如的氣勢,專注的眉眼,又在她腦中清晰起來。

「妳跟小寶都拋棄我去聽音樂會,我在店裡聽聽CD,過過乾癮也不行嗎?」翁虹一臉不甘願地關好剛整理過的展示櫃。

「喂,我昨天今天都幫妳上課,讓妳放假,這樣不夠彌補嗎?」包琇琇抗議。

「放假有什麼用,還不是在家睡覺,無聊到又過來看店,一點建設性都沒有。」翁虹滑坐在櫃台前,雙手撐住下巴,嘆氣。「我也不是醜啊,又有正當工作,身體健康,個性溫柔大方,怎麼就是沒人要呢?」

「我猜,大概是有毛病吧。」包琇琇喝口茶,煞有其事地說。

「怎樣的毛病?」翁虹信以為真。

「太過自戀囉。」

翁虹愣了一下,才發現被欺負了。她唇紅齒白的臉蛋扭曲了:「佔了便宜還賣乖,今天一定要給妳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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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虹說著,一面繞過櫃台,來勢洶洶又摩拳擦掌的,要給包琇琇一點教訓。琇琇見大勢不妙,連忙起身就逃,笑得調皮又開懷:「猜的啦!妳對號入座喔?」

「還講!妳死期到了!」

「就說是猜的,妳幹嘛……」逃往門邊的包琇琇笑個不停,趕著開門要出去避風頭時,卻一頭撞進來人結實寬厚的懷裡。

「抱歉抱歉!」她以為是帶小朋友來上課的家長,一抬眼,卻看到皺起眉頭,莫名其妙的劉非一。

「妳們在幹嘛?失火了啊?」他扶住火車頭一般撞上來的包琇琇。琇琇連忙閃開,臉都燒燙了。

「歡迎光臨,劉大師。」翁虹此刻又無事人狀晃回櫃台後面:「沒什麼事啊,只是我在制裁某個為德不卒的學姊而已。」

琇琇紅著臉瞪她一眼。「妳也差不多一點……」

「沒上課?」瀟灑的劉非一把手插進褲袋裡,閒閒地問。

「等一下五點有課。你團練結束了?」包琇琇招呼著劉非一坐。

「噯,剛結束,順路過來看看。」劉非一接過翁虹倒來的茶,道謝。「小寶呢?怎麼沒看到人?」

「他今天去學校,老師說要幫他看比賽的指定曲。」

劉非一點頭。「我還在想讓他拉給我聽聽呢。」

「你這麼忙,不要特別抽空來啦,我們過意不去。」包琇琇說。

「還好,就是順路嘛!」劉非一強調得自己都有點心虛。他們樂團練習間是位於這附近沒錯,但順路,順什麼路?根本是沒影子的事。

就是好幾天沒見著她,心裡居然有點不踏實的感覺。劉非一也無法揮去腦中那燦爛笑容,時喜時憂的秀麗容顏。尤其無法忘懷演奏會結束那天,後台人群中,她手牽著小寶,全然不融入四周喧擾熱烈氣氛的纖細身影。向他告別時,雖然微笑著,但依然帶著難言的寂寞的大眼睛。

那種胸口猛然揪緊的陌生感覺,是心疼嗎?

牽記掛念這樣的情緒,劉非一並不在行。一有空暇,他就放任自己把車開到了音樂教室門口。見她與翁虹嬉鬧著的開朗無邪笑靨,自己的心彷彿就落實了。

智慧敏銳,擅於在音符樂章中掌握曲式、精神的劉非一,當然感受到了自己情緒受人控制的異樣境況。就像此刻,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正不由自主追著琇琇纖細秀氣的身影,看她整理著要上課用的樂譜,一面與翁虹講著話嗎?

她打個招呼,準備去上課。望向他的大眼睛驚鴻一瞥,像受驚的小鹿般,很快垂下視線。轉過身,背影隨即消失在課室門後。

「大師,要不要再來杯冰水啊?」

被翁虹帶著笑意的嗓音拉回神智,如夢初醒的劉非一不動聲色,把空水杯遞給一旁抿著嘴偷笑的翁虹。

「謝謝。」他清清喉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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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一曲和皆難
岑參.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宮


事情不太對勁。應該說,很不對勁。

最近劉非一在音樂教室出現的頻率頗高,高到讓包琇琇錯覺自己又回到大學時代,上課,練習……每天都會遇到他似的。通常是團練結束的傍晚時分,他輕描淡寫說順路過來看看。逗留的時間都不長。簡單聊幾句,喝杯水,小寶早下課回來就幫他聽聽要比賽的練習曲。

他是為了小寶來的嗎?那麼,小寶比賽結束後,他還會不會來呢?

琇琇一面問自己,心裡一面奇怪的矛盾著。每次見面都讓她覺得越來越危險,劉非一不同於以往的成熟魅力已經橫掃整個古典音樂界,受到他「特別關照」的琇琇更不能倖免。對於每天到了接近傍晚開始,不知不覺期待那個颯爽身影推門進來的念頭,包琇琇除了感覺不妥,也無能為力。

今天,他有沒有來呢?剛接了小寶放學,還在模糊的忐忑著,包琇琇一走進音樂教室,翁虹就非常激動地衝了過來:「琇琇,妳們總算回來了!」

「怎麼啦?」琇琇和小寶都傻住。

「看那邊!」

隨著翁虹的手勢看過去,一個黑色略舊的小提琴琴盒正躺在櫃台上。琇琇詫異:「我們今天有琴進來嗎?怎麼看起來舊舊的?」

「剛剛劉非一拿來的,他說要給小寶用。」翁虹滿臉崇拜:「是他以前用過的琴。」

打開一看,果然是把有點年紀的小提琴。琇琇瞪大眼睛:「這是……?」

這把Hofner雖不是百萬名琴,但是二三十萬絕對跑不掉。小寶才剛開始拉四分之四的小提琴(註:成人標準尺寸琴),就用到這樣的高檔貨,實在有點誇張。

「劉叔叔送我小提琴?」小寶的小臉發光,伸手就要去拿。

「不行,要還給他,這太貴重了,我們承受不起。」琇琇堅持著。「他人呢?」

「走了好一會兒啦!今天看他匆匆忙忙的。」翁虹還在戀戀不捨的東摸摸西碰碰:「這琴真不錯,連我都想試拉一下。」

「乾媽妳會啊?」

「會啊!開玩笑。」翁虹被看不起,相當不服,果然小心翼翼拿出那把散發柔和光澤的小提琴,架上肩,開始秀一段簡單的小步舞曲給小寶看。

琇琇不去理她,找到行動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風小姐接的,聽完琇琇簡單敘述要送還東西的要求後,她直率地說:「我們指揮現在在忙,不過他晚上七點以後都在家。妳直接把東西送過去怎樣?」

「直接送過去?要不要先跟他確定一下……」琇琇猶豫著。

「不必了,我保證沒問題。」風小姐爽快地把地址給了琇琇。

華燈初上的時候,琇琇抱著琴盒來到劉非一住的大廈樓下。

「稍等一下。」管理員面無表情說,一面去按對講機。

包琇琇非常吃驚地看著管理員按住按鈕不放,足足讓它持續響了一分多鐘。

「劉先生在家。他只是每次都沒聽到鈴聲。」管理員聳聳肩解釋。

「這樣線路不會燒掉嗎?」琇琇忍不住問。

「早就燒斷過兩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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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樓上,包琇琇馬上就知道為什麼每次他都聽不見鈴聲了。裡面音響正以幾乎是全音量的驚人氣勢,播放著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的最後一個樂章。磅礡的大合唱「歡樂頌」在樂團襯托下十分動人。只是來開門的指揮先生沒有歡樂的樣子,正在聽CD研究總譜的他一臉嚴肅,看到包琇琇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時,臉色才稍霽。

「開這麼大聲,鄰居不會抗議啊?」她在門口遲疑著,看著劉非一過去把音量降低。整齊而清爽的客廳裡,桌上、沙發上甚至是地上都攤滿樂譜和資料。

「這邊一樓只有兩戶,對門那一戶長年不在國內。」劉非一彎腰調整著音響,偏頭看她:「進來坐啊,別光站在門邊。」

「你在工作,就不吵你了。這是下午你帶過去的琴,太貴重了,不能收。我特地拿來還你。」包琇琇像個小孩子一樣伸直雙手,把抱在懷裡的琴遞出去。

劉非一微瞇起眼。審視著一臉認真的包琇琇。

「嫌舊?」他又扯起嘴角,露出性格的微笑。

「不是,真的太貴重了,這琴多少錢我有點概念。而且我在想……」

「我是給小寶用,又不是給妳用。」劉非一走了過來她身邊,沒有接過琴盒,只是探過身把琇琇背後的硫化銅門關上,順勢把琇琇輕輕往前一推:「坐吧!家裡很亂,不要介意。我倒杯茶給妳。」

「我只是來還琴……」說是這樣說,劉非一不由分說把她按在沙發上坐好,到後面廚房去張羅茶水去了。琇琇只好把琴盒先放在沙發上。

這房子好像不小,光客廳就蠻寬敞的了。應該也是傢具少的關係,除了一組簡單音響和電視錄影機外,就是落地書櫃。她正在好奇的打量四下時,劉非一端了茶出來:「房子怎麼樣?要不要參觀一下?」

三個房間依序看過去,書房,臥室都精簡整潔,很有劉非一的味道。最後一間,劉非一笑說:「來參觀我的地獄。」

原來是琴房。這房間像是兩間打通的,放了比外面客廳那組更高級的音響,大型喇叭,一張工作檯,也是散了滿桌的樂譜與書。一整片牆的書與CD櫃,另一邊還有放置小提琴的專用櫃子。最搶眼的是角落一架大鋼琴。

「你在家放這麼大一台鋼琴?」包琇琇不敢置信,往裡面走了幾步。「這是六號琴吧?」(注,國家音樂廳的演奏用琴是七號。)

「噯。妳要不要試試?」劉非一倚在門框上,抱著手臂,帥帥地笑著。

「我才不要。」

「試試有什麼不好,我來驗收一下這幾年妳進步了多少。」劉非一顯然是認真的,他逕自走去開了小提琴櫃,拿出一把,試了試音:「來吧,彈什麼?」

包琇琇還是站在一旁乾瞪眼。劉非一把琴架上肩,用琴弓頤指氣使地對她揮了揮,示意她過去:「喂,快啊!把琴打開!」

心不甘情不願地,像回到大學時代,包琇琇略翹著嘴,過去坐在琴前。劉非一已經開始克萊斯勒的一個短曲。曲子在小提琴部份比鋼琴難上很多,包琇琇咕噥:「還真體貼啊,幫我選這麼簡單的伴奏!」

選這曲子還有一個原因,這是他們大三時弦樂室內樂課,兩人同一組練過的期末發表曲。果然幾個小節之後,速度慢慢搭配上了。

「還不錯嘛!沒有忘得太厲害。」劉非一邊拉著,還一面取笑。

「裝飾奏彈清楚!十六分音符不要像跛腳一樣!」包琇琇模仿以前劉非一釘人時的罵詞,也笑得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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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結束,劉非一放下了琴,而琇琇則是被鋼琴優美清越的聲音吸引,不由自主繼續彈著。手底下流瀉出貝多芬八號鋼琴奏鳴曲「悲愴」的第二樂章慢板。

「彈得還真不錯。」劉非一詫異的聽著。流利而穩重,肅穆中帶著足夠的張力,琇琇像被這架琴的聲音給魅惑了,笑意收斂,表情漸漸嚴肅,眼神也認真起來。她仔細而慎重地彈著。

「我曾經把所有曲名裡有悲愴,悲傷等字眼的樂曲都練過一遍。」第二樂章彈完,她保持原來姿勢不動,只是呆呆瞪著發亮的黑白琴鍵。半晌,才突然開口。

劉非一正在收起小提琴,聞言只是一愣,停下了關櫃門的動作。

「可是,我覺得,曲名叫悲愴,不見得有多悲愴。真正悲傷的感覺,我還是彈不出來。它就像被鎖在身體裡面,怎樣都無法釋放。」琇琇低低訴說著,嗓音略帶瘖啞,雖是輕描淡寫,卻讓劉非一胸口又產生那種揪緊了的窒息感。

「琇琇……」

「我該走了,琴放在客廳沙發上,我們真的不能收,謝謝你對小寶這麼好。」琇琇像是猛然驚醒,深呼吸一口,起身就走。

「等等。」劉非一毫不考慮地拉住她。琇琇很快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眶已經泛紅,細緻臉蛋上悲切迷惘的表情,讓劉非一沒有太多選擇。

強健的臂一使勁,她……被拉進了他的懷裡。

「不管有什麼傷心事,都說給我聽吧。」劉非一聽到自己低低在說。

否則,老是掛心,老是懸念著她的歡喜悲傷,老是被她不自覺流露的寂寞給逼得心疼起來,也不是辦法啊。

懷中的她如此纖細嬌小,還微微顫抖著,像是受驚的小動物。外表再怎樣武裝堅強,開朗大方,還是令他感覺到呵護她的必要,從眼神,從感覺,甚至從琴音裡。

而出其不意落入劉非一寬闊堅實的懷中,包琇琇只覺得暈眩。他的擁抱溫柔而有力,嗓音磁性而帶著真摯、瞭解。一股安定的暖流包圍住她,這是很久很久不曾有過的感受。上一次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她覺得自己如此脆弱而委屈了。

熱淚衝出她的眼眶,滑落臉頰。琇琇什麼話都沒有說,任由滾燙的淚無聲地洶湧,還溼了他的襯衫胸口。

劉非一嘆口氣。

「哭出來也好,至少心頭舒坦點。」他說。

「沒有用的,我也曾經哭到差點瞎掉……」琇琇掙脫劉非一有力的擁抱。

既然如此,以為自己淚都已經流乾了的琇琇,又怎麼會在劉非一懷裡失控哭泣?

用手隨便抹擦了兩下臉,淚痕未乾,琇琇卻開始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情。慢慢的,感覺耳根子火辣辣的燒了起來。她狼狽地不敢抬頭,轉身落荒而逃。

「慢點,天晚了,讓我送妳回去吧。」劉非一忍不住嘴角浮起淺笑,為了……她不輕易流露的小女人嬌態?

還有,也是不輕易示人的,自己的溫柔情愫?劉非一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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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將心事付瑤琴
岳飛,小重山


擁抱。溫暖而有力。情不自禁的,神思恍惚的。

同樣一件事情,對於兩個人的影響卻如此不同。

即將到來的國慶音樂會要表演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氣氛頗適合光輝燦爛的十月。本曲最後一個樂章有「歡樂頌」大合唱,而一向不喜歡跟聲樂合作的大指揮劉非一,此次沒有什麼太大反彈。團練時,連對被他批評過「根本不會數拍子」的合唱團指揮都和顏悅色,出了差錯,頂多對人家皺眉。

「總監把曲目給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翻臉呢。上次開會開到一半,談不攏,什麼都不講,就退席走人,把一屋子人給嚇死了。」風小姐拍拍胸口,餘悸猶存。

「講也講不聽,我還留在那裡幹嘛?」蹺著腳大剌剌坐在休息室後方椅子上,劉非一閒閒抽著煙,讓煙霧瀰漫眼前。他撇著嘴角,略帶嘲諷地笑。

「桃花,桃花,這一定是桃花。」孫亦興一口咬定,濃眉大眼的俊臉上都是好奇:「妳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不過,問題是,誰?」

「叱!」劉非一把頭撇到一邊,根本不予置評。不過在屋裡的這兩人,一個是他助理,一個是樂團首席,講誇張點,都是看他臉色、動作的專家,怎麼可能忽略掉他性格的嘴角邊,那一抹不由自主的微笑呢?

「要我猜,我還真猜得出一個可能人選。」風小姐大眼睛轉了轉,對孫亦興招招手。隨即附在他耳邊嘰咕了兩句。

「妳說真的?」孫亦興聞言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即旋身走到劉非一跟前,一本正經盯著他研究著。

「幹嘛?」被孫亦興看得有些不自在,略改變一下坐姿,劉非一瞇著眼睛問。

「你的想法我很尊重,不過,你不覺得……」孫亦興伸出手搭在劉非一肩上,沈痛地說:「還是要考慮到社會的眼光,輿論的壓力嗎?」

劉非一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沈了沈。她……是結過婚沒錯,還有個小孩。

那,又怎樣?

孫亦興見他沒有反應,繼續說下去:「台灣社會雖然已經漸漸開放,但是,對於這種事情,接受度還是不高的。你的心意,我想,我無法接受……」

越說越離譜了,劉非一皺眉:「關你什麼事?」

「你不是對我有意思嗎?」

「二百五!」說了半天,在耍寶!劉非一沒好氣地拂開肩上的手,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遛遛,晚點再過來!」

「我也覺得是她沒錯。」孫亦興哈哈大笑完,隨即又換回深思的表情,看著旁邊點頭同意的風小姐。

「根據我的觀察和阿虹那邊來的情報,保證就是。」風小姐斬釘截鐵說。

車子又開到了音樂教室門口。下午時分,住宅區的巷道裡靜靜的。劉非一開了車窗,燃起一根煙,一面忍不住苦笑。

怎麼非得來到這裡,才覺得心裡踏實些?一兩天沒見到她明亮的大眼睛,和燦爛的笑,就像聽到走了音的小提琴聲一般,全身不對勁?

一個微弱的琴音游絲般鑽進他的耳中。聲音雖然不大,又似乎來自遠方,但對劉非一這種具有職業性敏感的人來說,還是足夠讓他分辨出來,是大提琴。正在拉聖桑的「天鵝」,一首技巧上不太難,意境卻不容易表達得好的曲子。此刻這練習者演奏得不錯。緩慢而莊嚴,音色也醇厚內斂,只不過……不是非常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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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非一略蹙起眉,更仔細地聆聽研究著。這怎麼難得倒大指揮呢?他很快發現,問題可能出在琴弦上面。大提琴有四條弦,非常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演奏者似乎跳過了所有需要用到A弦的音,不是以其他弦的古怪把位替代,就是根本不奏出來。所以聽起來才這麼詭異。

「劉先生怎麼不進來坐?」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思緒,劉非一抬頭,發現翁虹正俏生生地站在車邊。

「不用了,我還要回去帶團練。」劉非一停了一下,有點困惑地問:「那是……琇琇在拉大提琴嗎?」

翁虹回頭看了一下音樂教室二樓,也就是琇琇她們住處。她有點欲言又止。「是琇琇沒錯。她……」

「她的琴是不是A弦有問題?怎麼沒換?」

翁虹驚訝得連嘴都張成O型,崇拜地說:「果然名不虛傳,你的耳力真好!」

「她不是很久不拉大提琴了,怎麼今天……?」

翁虹又遲疑了一下。

「你要是有空,陪她聊一聊吧,她最近心情很低落。」翁虹這樣說。

※ ※ ※

與聲樂部份合作練習的結果並不好。默契還沒培養起來不說,各聲部自己都不像已經練熟的感覺。饒是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劉非一都動肝火好幾次。

「低音部要更穩重一點,音色太死板了!不是把速度放得像老牛拖車一樣就好,感情要放進去!」劉非一罵完自己手下的樂團,又毫不客氣撈過界去罵合唱團:「下次麻煩把譜練熟再來,不要讓整個樂團陪你們發音練習!」

時間一到,兩邊團員都悻悻然做鳥獸散。合唱部份的團長忙忙過來找劉非一解釋。劉非一只是冷著一張俊臉往外走,對跟在他身邊講的口乾舌燥的團長罔若未聞。

「東西呢?買到沒有?」門口,劉非一套上風助理遞過來的西裝外套,一面問。

「在這裡。」風小姐把一個小盒連同車鑰匙一起遞上。她和那合唱團長目送劉非一揚長而去。

「名指揮都像他這麼跩啊?」合唱團長抱怨著。

風小姐一雙大眼睛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一下這位團長。「算你運氣好,我們指揮下台之後是不罵人的。你啊,少說兩句吧。」

再度來到音樂教室門口,發現平日此刻依然燈火明亮的店面,現在卻已經熄燈了。劉非一看看錶,九點還不到啊?怎麼回事?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劉非一拿過行動電話,打上去琇琇家裡。

沒人接。

怎麼都不在呢?這種時間,不可能出門去的呀?劉非一皺眉,百思不得其解。他就坐在車裡,把玩著手上的小盒,靜靜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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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快一個小時,劉非一才看到臉色略顯蒼白的琇琇孤獨地從巷子那頭走來。她正掏鑰匙開著門時,劉非一揚聲喚她:「琇琇!」

琇琇被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手上本來提著的東西也掉在地上。她回頭,看著劉非一下車,瀟灑地走過來。

「今天怎麼這麼早關門?小寶呢?」見她回來,劉非一忍不住微笑。

「我們……今天有點事,所以晚上沒上課……小寶,在他乾媽家。」琇琇別開視線,不去看他溫柔解人的微笑與目光。

「我下午有經過,聽到妳在練大提琴。真難得,我還以為妳都忘光了。」劉非一愉快地說,沒有太注意她慘澹的容顏:「挪,這是我特地要風小姐去買的,新的琴弦。妳的A弦斷了?我聽說Helicore牌的比較耐用,不過音色沒有Jaguar漂亮。」

琇琇緊盯著他手上那個小盒,臉蛋上血色漸漸褪去,刷成慘白。

「我……不要。」她的嗓音略為顫抖,僵硬而古怪。

「為什麼不要?弦斷了就該換,妳是太久沒拿出來練了吧?不過我下午聽,覺得還不壞。也許重新練起來不會太難。我們團裡國慶音樂會後,可能要招新的琴手,低音部實在不夠強……妳要不要來試試?」

「我為什麼要去?」琇琇像是壓抑著怒火,緩緩的,一個字一個字反問。

見她一直不接過裝了琴弦的小盒,劉非一略為詫異。「我只是建議。反正都在練琴了,試試看又何妨?弦拿去換上吧!」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要!」琇琇突然大聲說。口氣是罕見的強硬。她粉嫩的臉蛋上滿是受傷和倔強的神情:「誰說我在練大提琴的?」

「我下午明明聽見……」

「你聽錯了!那不是我!」琇琇斬釘截鐵回答,口氣非常不好。

兩人僵持了片刻。

「或許我說錯了什麼話,不過,不知者不為罪吧。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妳不說的話,誰會知道?」劉非一緊緊皺著眉,面對著情緒有些失控的琇琇,他莫名地有些煩躁。

不管什麼事,她為什麼不肯說給他聽?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你憑什麼管我的事?」

「我不是想管,我只是想幫……」

「不用!」琇琇蠻橫地打斷劉非一還未說完的話。「我自己可以過得很好,不用旁人憐憫,管閒事!」

劉非一抿緊了嘴,丹鳳眼也略瞇了起來。他感覺怒氣梗在胸口,十分氣悶。琇琇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她大眼睛裡閃爍憤怒,臉蛋上都是防備的神色。此刻的她就像一隻全身都長滿了刺,蓄勢待發的刺蝟。

「妳當我是『旁人』,只是來管妳閒事?」兩人對峙很久,劉非一才冷冷地問。「妳這頓脾氣發得莫名其妙。我還是不懂,我到底說錯什麼?」

琇琇把頭轉到一邊,倔強的表情不變。

「也許妳今天心情不好。我們改天再說。」劉非一把小盒塞到她手中,打算離開。琇琇的手一碰到裝了弦的盒子,就像被燙到一般,狠狠甩開劉非一,小盒摔落在地上。

「妳……」

「我不要!我不要!」琇琇的大眼睛裡有著狂亂與恐懼,她倒退了好幾步,隨即轉身閃進門內,狠狠把劉非一關在外面,寂靜的夜空下。
好的心情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而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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