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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李星艾為了拚取正式教師資格,除了工作,偶爾與死黨聚會或和前男友出遊外,她幾乎窩在家裡當一名奼女,成天泡在桌子前,捧著書本賣命苦讀。

如果用顏色比喻,那段時間雖然不至於漆黑到暗無天日的地步,然而也絕對是滿天沉悶的灰白色,直到成為正式教師,加上生命中多出邵華謙的參與之後,才漸漸有了色彩,而且還是燦爛奪目到會讓她覺得頭暈目眩,昏昏然到不知時間流逝的絢麗顏色。

十年如一日,雖然沒有那麼誇張,但對於這個學期,李星艾真的有這種感慨,好像才剛開學,怎麼一下子就結業式了?

是的,要放寒假了,今天是學校舉辦結業式的日子。

學生的結業典禮,上午就結束了,至於屬於老師的結業式,比起開學時的勉勵演講,在下午進行不到一個小時,就迅速宣佈結束。

李星艾依然習慣等眾人散得差不多後才離開禮堂,先去了廁所,才回辦公室收拾包包準備回家,卻在經過樓梯口時,無意間瞄見邵華謙一閃而逝的背影。

她不以為意,進入辦公室收拾物品,收著收著,卻漸漸困惑起來。

老師辦公室位在五樓,再上去就是頂樓的露天大陽台,雖說學校在某方面挺吝嗇,然而對於校園內的佈景設計卻不遺餘力。由於學校創辦人的喜好,校園裡除了學生的活動範圍裡有充滿中國風味的亭台假山、綠樹花圃外,連僅開放給老師們的露天大陽台也佈置成園林風格,而不是一片單單調調的水泥地,讓老師們總喜歡在下課休息時間於上頭流連。

只是,若平時見到邵華謙往上走,李星艾或許還不會產生納悶,可現在眾人都急著回家,又是寒風颼颼的冬天,他上去做什麼?難道想感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

李星艾愈想愈好奇,東西也顧不得收了,身體一旋就往頂樓出發,直到推門跨上陽台,一陣寒風迎面襲來,她身子一抖,縮縮脖子,撥撥頭髮,正後悔自己沒有穿外套上來時,便聽見有細碎的說話聲。

她跨步往發聲處走,才轉過小假山,立刻看到讓她五味雜陳的景象--邵華謙和董歡,在接吻!

李星艾的腦袋接收到這個事實,思緒空白幾秒,隨即萌生轉身離開,不想繼續目睹令她心裡漾出紊亂情緒的念頭,但是她的身體卻像石化似的,讓她只能乾巴巴瞪著眼,直到好不容易可以挪動,連連後退的她不小心踢到花圃的紅磚,狼狽地一屁股跌坐在花圃泥土上。

聽見聲響,邵華謙與董歡雙雙往右方看。

董歡倒抽口氣,沒料到自己親吻邵華謙的情景會被人看到。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上來?而且……還是李星艾,這讓董歡在尷尬之餘,又產生一種報復般的惡劣快感。

自己笨笨癡癡等待這麼久,沒想到天外飛來李星艾,就這樣把她暗戀對像搶去,這讓她怎麼不嫉妒、不生氣?

邵華謙只怔了一秒,便跨開大步往李星艾走去,伸手拉起狼狽不堪的她。

「專程上來表演跌倒給我看?」他嘴上取笑,手裡卻溫柔地輕拍掉李星艾手上、褲子上沾到的泥土。

「你們……」李星艾的手抽離他的掌握,退後幾步,扯開嘴角,露出毫無笑意的笑容,「你們繼續,抱歉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逃走。

邵華謙眼捷手快扯住她,「聽我解釋,其實我--」

才剛開口,李星艾就辟哩啪啦打斷他。

「其實你原本只是把董老師當朋友,卻在無意間漸漸覺得她愈來愈貼近你的需要,在你難過時,她懂得安慰,在你煩躁時,她懂得陪伴,在你生氣時,她懂得撫平,這些現象讓你逐漸在乎她,逐漸覺得有她在真好,更開始反省我們之間的關係……」

所以,幸好,幸好她沒有喜歡他,要是喜歡上了,她現在豈不是要跌第二次跤?

哈,幸好她不是笨蛋,有把持住自己的……感情。

只是現在心裡好熟悉的悶痛又是怎麼回事?

不對!她哪裡有痛?

她只是……被冷風吹到心情混亂而已!

「星艾,你停一停,聽我說好嗎?」邵華謙被她這段話弄得啼笑皆非,他什麼都還沒說,她就急著拍板定案,要定罪也不是這樣吧?

「不要,我不想聽!」李星艾也不知道自己在撒潑什麼,腦袋裡亂烘烘地嗡嗡作響,只想趕快離開這裡,趕快回家。這裡又冷又寒,凍得她發抖,她要回家,躲入溫暖的被窩裡放空自己,什麼都不要想。

「星艾,我和董歡……」

她捂耳蹲下,悶頭胡喊,「你和她穿同樣款式的運動衣,互動親密被其它老師認定是情侶,又或者在頂樓擁吻,我全部都不在意!你不用擔心我會像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一樣吃醋逃跑,然後笨笨地滾下樓梯或是被車子撞,我一定會好好走樓梯,遵守紅燈停綠燈行……」

「啊--」

這廂還在上演「你聽我說」、「我不聽我不聽」的戲碼,那廂的董歡忽然大叫一聲,聲音既淒厲尖銳又充滿驚恐,讓邵華謙與李星艾瞬間停下吱吱喳喳,往董歡看去。

所見畫面,不只讓李星艾張大了嘴,就連邵華謙也瞠大黑眸。

「林先生?」邵華謙的視線在林先生與掛在他肩上的董歡之間掃來掃去。

「邵老師。」身為學校唯一校工的林先生朝邵華謙點點頭,一邊像扛沙包似的,把肩上的董歡調了調角度。

董歡漲紅著臉大罵,「姓林的,放我下來!混蛋、豬頭、王八蛋……」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邵華謙登時訝異到微微張開了嘴。他與董歡是相交十多年的老朋友,只不過他現在才知道,一向走知性高雅路線的董歡,竟然也有滿肚子的罵人髒話。

林先生不輕不重打了下董歡的屁股。

「不好意思,讓兩位見笑,我會好好管教她。」林先生腳步一轉,往另一頭的樓梯走去,只是走了幾步,他停住腳步回頭說:「李老師,我跟你保證,董歡百分之百與邵老師只是單純的朋友兼同事關係,對於她剛才強吻邵老師的行為,我代她向你道歉。」

林先生頓了頓,「還有,等一下這裡會開始灑水,你們站的這個位置會被噴到,所以到旁邊的八角亭說話會比較妥當。」

說完,林先生便扛著叫嚷不停的董歡,消失在兩人視線裡。

幾分鐘後,邵華謙率先從震驚中回神。

「看來董歡和林先生有非比尋常的關係。」邵華謙呢喃。所以董歡剛才的衝動,把林先生惹火了。

這不能怪林先生脾氣不好,如果換作他看到李星艾主動親吻其它男人,他不發火才怪。只不過林先生怎麼會看到呢?雖然納悶又好奇,但先把自己的事情搞定比較重要。

邵華謙雙膝一彎,陪李星艾一起蹲在花圃旁,視線與她相對。

「星艾,雖然有點像在推諉,但我還是必須解釋剛才的狀況。董歡找我到這裡談話,我原本以為她要說的是她寒假舉辦的畫展事宜,卻沒想到她向我告白,在我對她坦承有女朋友後,她便衝動親了我。

「對於我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導致專屬於你的領地受到侵犯,我向你道歉,但我與董歡絕對不是接吻,只是嘴唇互碰了下,這樣,你明白嗎?」

李星艾咬唇凝視著他,見到董歡與林先生曖昧不明的行為,加上林先生的保證與邵華謙的解釋,雖然心裡依然五味雜陳,但他與董歡接吻的這個畫面已慢慢被洗刷掉,只不過,當視線往下滑到他的唇,她又沉下臉。

「不明白!接吻就接吻,嘴巴上有口紅印子還敢說得那麼坦坦蕩蕩!」她別開眼,從口袋裡掏出衛生紙遞出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裡瀰漫著滿滿的酸味。

邵華謙用衛生紙擦拭嘴唇,潔白的衛生紙上立刻出現一抹桃紅。他隨手將衛生紙塞入外套口袋,擰擰她的鼻尖。

「擦掉了,不吃醋了好不好?」

李星艾哼了聲,「誰吃醋?」別隨便誣賴她。

「誰回答就是誰。」不要說他壞,她吃醋的樣子真可愛,嘴巴嘟成那樣,打算吊豬肉呀?

「我沒有!」她拍掉鼻子上的爪子。

「不然你為什麼哭?」證據都掛在臉上還反駁。

李星艾一驚,順著他的話,抬手抹臉。

雖然淚水已經被風吹乾了,但依然可以摸得出來,她哭過。

為什麼?

她哭什麼?

「星艾,你終於喜歡我了。」邵華謙注視著她,被她又驚又慌,又傻又愣的樣子惹得輕笑起來。

他好開心!所以,等一下她撲倒他,想把她領地上殘存其它女人的味道消除掉,因而殘暴粗魯地親咬他,他都不會抵抗或報復,反而會任她盡情蹂躪。

來,星艾,別害羞,快撲倒他吧!

李星艾幾秒鐘後霍地站起來。

「別胡說,我沒有。」他、他哪只眼睛看出她喜歡他?

邵華謙揚揚眉,也跟著站起身。

「那你為什麼吃醋又為什麼哭?如果不是喜歡,為什麼會有這些表現?」

李星艾搖著腦袋,直覺想否認他的話。

「我只是……我只是……」只是什麼?不--她才不要想到底為什麼!他幹嘛說一些有的沒有的誤導她?「反正,我沒有喜歡你!」

「不承認?」他拉拉她的發,「不敢?害羞?還是不願意?承認喜歡自己的男朋友又沒有什麼。」

所以安心承認吧,他不會笑她的。

「從、從來沒有的事,我幹嘛承認?」李星艾縮了下肩膀,忽然驚恐於他對自己的親密行為。

「是這樣嗎?但我不覺得。」

邵華謙胸有成竹的態度讓李星艾又氣又悶。

「你忘記了嗎?我說過我再也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女朋友,就算成為你的女朋友,那也是名義上,要不是為了照片,我根本不願意掛上這個身份,何況你……你又狡詐又無賴,笨蛋才會喜歡你!」

「喔,所以你是笨蛋。」但沒關係,他不會嫌棄。

「你……你……」李星艾頻頻深呼吸,腦袋紊亂,心底隱隱知道他說的沒錯,但初戀所嘗到的痛,讓她不願意承認,又見他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樣,她又慌亂又生氣,賭氣的話也就這樣不經大腦地吐了出來,「你知不知道自己造成我非常大的困擾?」

「困擾?」邵華謙揚眉。

「對啊,原本我一個人可以開開心心、逍逍遙遙地過日子,卻被迫圍著你轉,每週末都得陪你運動、看展覽,淨做一些無聊、沒意義又浪費時間的事事……」

邵華謙的面容一點一點嚴肅起來。

「星艾,我不想聽你說氣話。」他提醒。

李星艾沒理會他的警告。

有些話就是這樣,一旦開口,不管是真是假,總會愈說愈順,腦袋裡明明有聲音告訴自己必須停止,但嘴巴卻管不住,滔滔不絕把言語脫口說出。

「還有與你歡愛時,你知不知道我總是昧著良心配合你那些……色情至極的行為及言語?我一生當中最難受的時刻,絕對、百分之百莫屬與你相處的這段時期。我當初為什麼那麼倒霉的遇見你?討厭死了!」

她說完,氣喘吁吁,雙手緊握成拳頭,抬眼見到邵華謙潑墨般的面色後,心口顫抖了下,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非常傷人的話。

邵華謙生氣了。

非常生氣。

他沒想到李星艾為了逃避「喜歡」這件事,竟然毫不猶豫的大筆一揮,把兩人的過往抹黑。

他可以接受她的逃避,卻無法接受她把兩人的過往說得那麼不堪。他不否認自己狡詐地使計把她留在身邊,但……

最難受的時期是與他相處的時候?

昧著良心?

討厭?

哈!

就算是真心相愛過的男女,在不幸分手後,也不會全盤否定、磨滅曾經擁有過的時光吧!

這女人,他真想狠狠打她的屁股一頓!

「李星艾,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都是氣話。」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聲音沒有以往略帶輕快的調性,反而像雪天裡的水,逐漸結冰。

李星艾的臉刷地白了,雖然心裡明白自己說錯話,卻像好強倔強的小孩,不願意低頭認錯。

頂、頂多讓他懲罰嘛,她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說的是事實。」她飄開視線,硬著頭皮說。

「那好。」邵華謙哼笑兩聲,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黑色皮夾,那是去年聖誕節時,李星艾在他明示加暗示下,買來送給他的禮物,而她自己得到的禮物則是他家門的鑰匙。

他把皮夾裡的信用卡、證件、鈔票以及幾枚硬幣掏出來塞入褲子口袋,最後抽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當著李星艾的面撕成碎片,手一鬆,碎片霎時隨風而去。

「你擔心的「照片」已經沒了,所以從現在開始,可以不用委屈當我的女友,假日得陪我做無聊事,昧著良心和我做愛。」他諷笑幾聲,「就算我再怎麼想把你留在身邊,但你如此勉強,再強留下去,最後受傷的還是我們,不如到此為止,對你我都好。」

李星艾雙眼眨也不眨,沒想到認為的懲罰竟然變成這樣的結果。以往一直擔心、尋找的照片已經沒了,可是她的心中卻像被一隻無形的爪子狠狠掐著,還沒深刻感受到被掐捏的痛楚,手裡忽然多了一樣東西。

她低頭一看,是那只黑色皮夾。

「這東西還你,要丟還是要留隨便你。另外,你的鑰匙串呢?現在有帶在身上嗎?」見李星艾點點頭,他伸手命令,「給我。」

李星艾傻傻地把鑰匙掏出來給他,眼睜睜見他把屬於他家門的鑰匙從上面解下。

「我想,這東西你應該也不屑留著。」

李星艾張了張嘴。他為什麼說這種話?他拿走鑰匙做什麼?難道,他想要和她……分手?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

然而,她等待的「分手日」提前到來,應該開心高興才對不是嗎?但她卻開心不起來,反而心慌意亂地想討回那把鑰匙。

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慌亂感?與他分道揚鑣不是很好?她在慌亂不捨些什麼?是肉體上不捨失去他溫暖強健的擁抱?還是在情感上,她已經……喜歡上他了?

不……這是沒有的事吧?她剛才不是還慶幸有把持住自己的心嗎?不是還否認他誤導她的言語嗎?

「我、我在……我在你家裡還有東西!」

邵華謙睨她一眼,把鑰匙串扔回給她。

「我會整理打包好送還給你。我想,你應該討厭去我家,對吧?」他諷刺地扯扯嘴角,轉身就走,不再看那張令他又愛又恨的臉,就怕自己一時忍受不住,把她拉入懷裡。

真是快氣死他了!其實,她只要撲上來抱住他,學什麼言情小說、偶像劇裡的女主角,哭著要他別走別離開別生氣,他就會原諒她了嘛!傻愣在那邊做什麼?

雖然說有點狗血,他偏偏喜歡喝狗血不行嗎?邵華謙在心裡悶悶地想。

只是……他會不會做得太狠太絕了呢?其實,他根本沒有放她離開的打算,但是她的話卻狠狠踩到他的逆鱗,讓他氣到喪失理智,不假思索就給她一記痛擊。

啊,真是的,就冷落她一段時間當教訓好了,一直前進不行,就退後一步試試看效果吧,要是這段時間過完,她想躲避愛情的念頭還是依然如故的話,他就再想辦法。

一向沉穩的邵華謙,在心裡學起李星艾習慣抓亂頭髮的暴躁舉動,暗暗回頭,卻見隱藏在花圃裡的灑水器不知何時開始噴水,她卻像木頭人一樣傻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要躲,沒穿外套的她,衣服都濕了一大片。

他又氣又心疼,未加細想又轉回她身邊,牽著她進入八角亭,在她漾起希望的眼神下,僵著臉,脫下外套給她穿上,還替她拉妥拉煉。

大大的外套鬆垮垮地穿在她身上,下擺落在她的大腿上,恰好完全蓋住被水淋濕的地方。

邵華謙沒等她開口,歎了口氣,低聲扔下一句「你好自為之」後,便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

再也沒有回頭的他,永遠不知道李星艾在八角亭中央緊抱著自己緩緩蹲了下來,淚水啪答啪答地掉,比失去前男友陸豐光時,更傷心地哭了起來。

明明應該是看見他與董歡親吻的她離開才對啊,為什麼現在卻變成他生氣離去?小說哪裡這樣演過?他怎麼可以這樣……怎麼可以……
好的心情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而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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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年初三的早上,回南投過年的李星艾、趙鈴蘭與詹芷靜來到孫梅鳳工作的民宿,在民宿老闆李光耀專門提供給朋友的獨棟小木屋裡聚會。

此時,她們四人坐在小木屋裡的床上,一邊玩撲克牌,一邊閒聊。

「芷靜,你把小安安讓你先生照顧沒關係嗎?你不是說他粗手粗腳,尿布換得磕磕絆絆?我蓋牌。」趙鈴蘭說。

「是啊,所以我昨天費了番工夫訓練他,應該不會有問題,如果他真的還是不行,就只好求助我媽或嫂嫂……我也蓋,到底是誰這麼過分,桃七不出是怎名樣?」

李星艾默默蓋上一張牌。

孫梅鳳終於放出桃七,引來詹芷靜呱呱亂叫。

趙鈴蘭偷偷瞄了眼明顯心不在焉的李星艾,嘗試性探問,「星艾,你現在就任的這所學校是不是很忙啊?」

她放出桃八。

「對啊,最近這幾個月都不見你上MSN了,以前你幾乎每天都掛在網上……蓋牌。」詹芷靜應和。

李星艾沒說話,癡癡望著手上的牌出神。

眾人沉默了將近三分鐘的時間。

終於,孫梅鳳呼口氣,伸手抽去李星艾手中的牌,與自己的牌一起丟在床上,讓李星艾嚇了一跳。

「星艾,你這幾天的異常,是和最近的消失有關嗎?」孫梅鳳跪坐在床上,直接開門見山地問,卻引來趙鈴蘭和詹芷靜投來「你怎麼問得這麼直白」的眼神,雖然這是她們的目的,但孫梅鳳會不會太單刀直入了?

「我哪有失神?」李星艾睜眼說瞎話地辯解。

「沒有嗎?剛才打牌,你從頭到尾魂不守舍的,還說沒有?」孫梅鳳「嗤」了一聲,語氣雖然略差,但其實也很擔心李星艾的狀況,「我聽伯母說,你最近食慾不好,成天失魂落魄,昨天走路還差點跌進水溝。」

「星艾,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趙鈴蘭繞過孫梅鳳爬到李星艾身邊。

李星艾咬唇沉默,下意識扭著手指。

「難道與陸豐光有關?他去打擾你?」孫梅鳳試探性的問,見李星艾搖頭後,緊接著又說:「還是與先前你抱病沒有參加聚會,又不許我們去探望你這件事有關係?」

對於這件事,她一直抱持懷疑的態度。以往李星艾感冒生病,總會可憐兮兮地要她們去她家看她,從來沒有擔心會把感冒傳染給她們這件事,只有上次例外。

「嗯。」好半晌,李星艾才輕應一聲,視線環顧三位死黨,緩緩把這段時間與邵華謙的事大略告訴她們。

在坦白的過程中,她表情萬千,有時牽起甜甜的笑,有時氣憤,有時莫可奈何,直到說完,她抓起一邊的枕頭抱在懷裡,彷彿落水的旅人,緊緊抱著唯一的浮木。

李星艾知道自己自從與邵華謙分開後,她成天過得渾渾噩噩。在桃園時,每天面對自己承租的套房,彷彿還有邵華謙的身影--他盤腿坐在地上吃早餐,他硬要與她擠在單人床上,由於她睡姿不好,而被她踹下床的淒慘模樣,他幫她修電燈……雖然都是生活中不重要的零碎小事,卻像才剛發生般,清清楚楚呈現在眼前。

她受不了這些回憶,討厭自己明明都已經分開了,還被他影響,於是不管距離火車票的預定日期還有三天,包袱款款就回南投,以為遠離了那間套房,她就可以恢復正常,卻沒料到他已經在她心裡牢牢生根。

「難怪你都沒上線,原來是跑去約會。」詹芷靜說。雖然聽見那男人用照片威脅李星艾時,她嚇了一跳,但聽他們相處的過程,感覺那男人並不是什麼奸詐小人,反而對待李星艾還不錯。

李星艾雖然因為心事,而面目沮喪憔悴,不過依然可以察覺出她的氣色比起以往老是窩在家裡唸書時還要好,她想,這應該是那男人常常帶她出外活動的關係吧?

「我才沒有在約會。」李星艾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模糊。

「為什麼不承認?難道你仍喜歡陸豐光?」孫梅鳳問。

「我沒有,那種劈腿的男人,有什麼值得眷戀不忘?我只是……不要再談戀愛,我已經沒有勇氣信任人,我不要相同的事情重複發生。」

屋內的眾人沉默下來,甚至有些自責。她們完全不知道,原來陸豐光的劈腿行為對李星艾造成這麼嚴重的負面影響。

「星艾,原來你這麼膽小。」孫梅鳳抱胸哼笑。

「膽小?」沒想到自己的辛酸心事竟然遭到這樣的評語,李星艾的視線從床上的紙牌挪到孫梅鳳身上。

孫梅鳳哼笑,「因為怕痛,所以失戀後像跌倒的小孩一樣耍賴在地上不肯起來,這樣難道不是膽小?不過依我看,小孩還比你勇敢千倍萬倍,因為他們跌倒後還會哭著爬起來找人安慰,可是你完全不打算起來,反而學烏龜似的把頭縮進龜殼裡,不肯再動一下。」

趙鈴蘭眼珠子在孫梅鳳和李星艾之間打轉,扯扯孫梅鳳的衣袖想要她別那麼犀利,但是孫梅鳳卻不予理會,昂著下巴睥睨看著李星艾。

「梅鳳,你沒有被背叛過,所以不會瞭解,被親密的人背叛,很痛……」

「沒錯,我是不瞭解。」孫梅鳳表情輕鬆,可目光卻鋒利地對著李星艾。

「所以你根本沒資格說我膽小!」李星艾聲音提高,忽然對現在的狀況感到生氣。

明明在玩撲克牌,為什麼變成討論她的事?雖然她不想提邵華謙,但既然死黨們關心,也開口問了,她便分享自己的心事。原以為可以得到安慰,可是事情的結果卻與她以為的背道而馳,還被嘲笑膽小,這讓她有些羞怒,一時半刻竟然產生「大家都不瞭解我」的念頭。

要是在平常,李星艾或許不會產生這樣的情緒,然而這兩個禮拜以來,她胸腔裡堆滿種種負面情緒,生活得又悶又倦,總覺得處處不如意,事事不順心,喝水會被嗆到,吃魚會被刺梗到,走路差點摔到水溝裡,這些不稱心,讓她想狠狠抓狂紆解一番。

她緊緊捏著枕頭,瞪著嘻皮笑臉的鬼牌。

「芷靜婚姻幸福美滿,鈴蘭和男友已經論及婚嫁,梅鳳也和李光耀甜甜蜜蜜……你們都沒有被男友慘遭劈腿的經驗,感情又這麼順遂如意,所以根本不會明白我的感受!你們如果被喜歡的人背叛過,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對愛情退縮,而不會說我膽小!但偏偏你們順遂到什麼都不懂,卻又裝成一副明白我的姿態,讓我……」

一杯溫水從李星艾腦袋上傾倒而下。

「梅鳳?!」詹芷靜與趙鈴蘭訝叫。

「清醒了沒?」孫梅鳳把水杯放在床邊的小几上,站在床下,看著狼狽萬分的李星艾。

李星艾也驚訝得怔怔與孫梅鳳相望。

「是,我們不懂你的痛,就像你不懂我與李光耀之間曾經有過的糾葛,不明白芷靜曾經對戀愛的論點,不瞭解鈴蘭以前暗戀盧仕傑的心情。沒有人會百分之百瞭解另一個人的心緒,就算是最好的死黨也一樣,我們能做的,就是體諒、陪伴與鼓勵,並在你哭泣時成為你的避風港。星艾,雖然我們不懂你的痛,但我們有最棒的友誼,你知道的,對不對?」

李星艾啞口無言,看看詹芷靜,又瞅瞅趙鈴蘭,鼻子一酸,眼淚啪地落下。

趙鈴蘭吁口氣,不在乎李星艾身上的水,張臂抱了抱她。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說那些混帳話,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想找人胡亂發火……對不起……」李星艾一邊抹淚,一邊不停道歉。

她為什麼會說那些話傷害她們?她們明明那麼重要,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她到底是怎麼了?

「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你知道對我們發火,我們也無可奈何,所以下意識就拿我們出氣,我們不會介意那些氣話。」趙鈴蘭說。

「唔,鈴蘭,我可沒說我不介意喔!」詹芷靜眨眨眼,「星艾,想賠罪的話,就去交個男朋友,我才會原諒你。」

李星艾把自己縮成一團,「你們幸福,我就開心了。」

「但我們不開心。」孫梅鳳歎氣,「星艾,我們並不是非得看你身邊有伴侶不可,假如你單身過得愉快,我們替你開心,然而現在的你根本不是那樣。你其實清楚自己喜歡他,卻因為怕痛,怕再次受傷,所以才始終不敢面對,對不對?」

李星艾沒有說話。

「星艾,我是沒有梅鳳那麼多長篇大論,可我要說的是,你說不要再談戀愛,以免受傷,但是你難道沒察覺現在的你和受傷沒兩樣呀!沒有他的陪伴,心好像被挖去一塊,生活空空洞洞的……你說,這和失戀有什麼不同?」曾經嘗過空洞滋味的詹芷靜發表看法。

李星艾臉上掛著殘淚,眼眶鼻頭都紅紅的,卻配上一臉呆樣,看起來實在有點好笑。

「好像是這樣耶……」李星艾呢喃。她只顧著想「別再受傷」這件事,沒注意到自己其實已經受傷了。

是的,梅鳳說的沒錯,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喜歡邵華謙,卻因為怕痛怕受傷,而固執地否認,不敢正視,在發現心中異樣時,就用照片,用自己其實是因為時勢所逼,才和他在一起的借口當盾牌,讓自己故意忽略已萌生的情愫。

直到現在,在好友的圍繞、點醒下,她終於有勇氣正視自己喜歡上他的事實。

雖然他們因為一夜情才產生交集,雖然他會使計逗弄她,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他產生喜歡之情呢?是他在菜市場裡,雖然嘴裡念她的點菜行為,卻還是買了她最喜歡的空心菜時?是在他知道她沒有定期維修機車,於是趁她午覺時間偷偷把她的機車騎去車行檢查,以為她沒發現時?還是在他發現她不擅長與鄰居打交道,於是不時做點心「收買」她的鄰居,替她打起與鄰居關係時?

她無法確定。

然而,她明確知道,她喜歡他。

喜歡他!

「什麼好像?是根本。」孫梅鳳翻了個大白眼,狠戳幾下李星艾的額頭,「虧你還是當老師的人,竟然笨到後知後覺!」

「梅鳳,你怎麼變得這麼狠?剛才還澆我水……」她又不是花盆。

「不這麼做,你會清醒過來嗎?你沒有芷靜的大剌剌,即使悶頭亂撞,都會把迷宮撞出路來,也沒有鈴蘭看似脆弱好打擊,實際上卻堅強的個性,若不直接狠砍一刀,你哪會徹底從鑽牛角尖的固執裡清醒?你啊,一旦固執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動。」看李星艾努力七年時間,不在乎失敗,不在乎景氣,不在乎旁人對她說「你大概沒辦法,放棄吧」,仍然固執著要拚上正式教師這件事就知道。

詹芷靜抗議,「梅鳳,你好過分,什麼叫悶頭亂撞?」

把她形容得像鬥牛一樣。

「本來就是。」孫梅鳳聳肩,「好了,星艾,既然你已經開竅,等回桃園後,記得趕快去和那男人道歉。」

「可是我們已經……」

「他不是還沒把你的東西打包還你?我想,事情會有轉機的。」孫梅鳳張開雙臂,緊緊擁抱生命中重要的朋友之一。

邵華謙千盼萬盼,當寒假假期只剩下三天,以為等不到李星艾的電話而開始煩惱、計劃接下來該怎麼做時,那讓他又氣又憐,又煩又無奈的女人終於來電,可憐兮兮地問可不可以去找他?

「我人在三峽。」明明心裡開心,偏偏又裝冷淡的回答。唉,他到底裝給誰看啊?真是的!

「三峽?」

「在三峽散心。」他報出地址,「要過來嗎?」

聽到這句問話,為了挽回彼此關係的李星艾當然忙不迭答應,拿出紙筆請他重複一次地址抄下後,便急急忙忙衝出家門,到附近的出租車行搭車前往。

當出租車在一座日式風格的湯屋民宿前停了下來,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左右。李星艾付妥車錢下車,帶著忐忑不安的心進入民宿。

不知道邵華謙現在在不在民宿裡?還是出外到風景區散心了?

不知道邵華謙見到自己後會有什麼反應?

不知道邵華謙會不會原諒自己?

當與民宿裡的招待員說要找邵華謙後,兩位招待小姐紛紛張大眼直勾勾地打量她。

李星艾被她們盯到渾身不自在。

「呃,我想找一位邵華謙先生,請問,他住在這裡嗎?」還是她找錯地方?

其中一位招待小姐曲起手肘推推同伴。

「有,謙……咳……邵先生住在這裡,請李小姐在此稍候。」招待員領李星艾到一旁的沙發上落坐,另一位則快步去找邵華謙。

李星艾坐在沙發上,心情隨著時間流逝而更加侷促不安,直到邵華謙出現,她也不知道是開心還是緊張,一張臉微微紅了起來。

「我們進去再說。」邵華謙下顎朝民宿的長走廊點了點,扔給兩位招待小姐一記「想看好戲?休想!」的眼神後,逕自往民宿深處走去。

李星艾急急忙忙跟上,亦步亦趨跟著他在民宿裡四處亂轉。

這間位在山腳下的民宿佔地廣大,走沒幾步迴廊就出現岔路,廊外則是日式庭園,種植的櫻花在庭園裡盛開綻放,一群群的客人分別在幾株櫻樹下品茶聊天,小孩子在一旁蹦蹦跳跳。

她的視線從庭園裡調回到邵華謙身上,快走幾步趕上邵華謙,憑著一股衝動把手塞入他的大掌裡。

邵華謙微微一愣,察覺到她因為緊張而隱隱約約的輕顫,在心裡歎口氣,緊緊握住她。

李星艾原本心驚膽戰地擔心他會甩開她,直到這時才漸漸踏實,拐了不知道第幾個彎,終於憋不住心底的話,猛地停下腳步。

她一停,邵華謙也跟著停住。

「那個……華、華謙……」

邵華謙在心中歡呼:「你終於肯喊我的名了」!不過儘管心裡雀躍,但表情仍裝模作樣地正正經經。

「我那天……不是故意說那些話傷害你,對不起……其實、其實和你相處,我很開心愉快……我只是害怕再次失戀,所以一直不敢坦承面對自己的感情……我……」前來這裡的路上,她明明已經想好怎麼和他道歉,可是此時此刻她卻支吾成這樣,讓她忍不住懊惱地咬咬唇。

她決定放棄一堆道歉之詞,選擇用最簡單的言語,直接表達自己的心。

「我喜歡你。」

邵華謙深吸口氣,雖然在她來電時就知道這件事,但「知道」與「聽見」,絕對有一段差距,他激動得張臂緊緊抱住她,若不是顧及有好幾個傢伙在一旁偷看,他早就狠狠地、深深地吻她一番來表達心中的激動了。

「這件事,我們等一下再談。」他親吻她的額頭,稍稍發洩一下內心的情緒,緊接著在她耳旁低語,「這裡規矩多,等一下跟著我做,跟著我喊人,知道嗎?」

李星艾眨眨眼,不懂他這句交代到底是什麼意思,卻還是聽從地點頭。

見她這麼聽話,邵華謙滿意地蜻蜓點水般啄了她一下,隨即握拳抵在唇上,用力咳了一聲。

左邊的房間裡頓時傳來砰砰咚咚一陣亂響,直到安靜後,邵華謙才拉開拉門。

這是一間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式廂房,一張長長的桌子擺在中央,兩旁坐了幾十位客人。

李星艾見到裡面滿坑滿谷的人,腳步不禁退縮,困惑地看了邵華謙一眼,卻被他半推半抱帶進屋子。

「這兩位是五叔、五嬸。」他介紹坐在最尾端的人。

李星艾再次偷覷他,腰際卻微微一緊,急忙喊,「五叔、五嬸。」

「三姑丈、三姑媽。」

「三姑丈、三姑媽。」

「二表姊、二姊夫。」

「二表姊、二姊夫。」

李星艾被掐著腰,疑惑萬分地一路從桌尾喊到桌頭,得到眾人和藹可親的笑,以及好奇無比的眼神。

最後--

「媽、爸。」

「媽、爸--」

咦?

一路跟著邵華謙喊得很順的某人,猛然清醒。

媽?!

爸?!

「呵呵,這位小姐生得挺古錐呀!欸,老伴,你過去點,讓小姐坐啦!」

邵家的福泰媽媽趕走牽手幾十年的丈夫,笑容滿面地拉著李星艾坐在自己旁邊,「你和阿謙在同所學校任教啊?」

「呃,嗯。」李星艾眼睜睜看著邵華謙笑呵呵的對自己擺擺手後,竟然跑到距離她最遠的地方與別人說說笑笑。

「聽說你讓阿謙生氣呀?」真是太厲害了!自從阿謙國中後,就沒有見他生氣過咧!

李星艾以為邵媽媽要替兒子討公道,連忙開口。

「伯母,我……」不是故意的。

「什麼伯母?」邵媽媽眉眼一瞪,「乖媳婦,喊媽媽。」

看著邵媽媽一臉期待,雙眼晶光閃閃的,李星艾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視線往邵華謙的方向掃去,就見他朝自己眨眨眼,無聲說「快喊」!

「媽。」等一下一定要他好好解釋!

邵媽媽頓時心花怒放,拉著李星艾的手,開心到紅了臉。

「花哥,我們終於有女兒了!」真教她感動!不然家裡五位臭男生,皮起來都快氣死她了。

邵爸爸也好開心地湊上來想分一杯羹,「來來,喊爸爸。」

「爸。」

邵爸爸歡呼,向對面的大哥炫耀,「大哥,你看,我兒子有媳婦了啦!你們家呢?」

「有媳婦兒有啥了不起?生個孫子出來再炫耀啦!」可惡,回去一定要揪著不肖子的耳朵,命令他趕快找個媳婦來!

「哎喲,等我們家阿謙把媳婦娶進來,孫子要有幾個就有幾個,要有幾打就有幾打!」邵爸爸樂呵呵地得意炫耀。

那個……邵爸爸,我和你兒子八字都還沒一撇,就算有,我一點也不想生好幾打的小孩呀。李星艾心想著。

「好了好了,花哥,和阿容說可以開始上菜吧,不然媳婦兒從桃園趕來,現在又這個時間,肚子肯定餓了。」

「對對,我這就去和阿容說。」

然後,李星艾就這樣趕鴨子上架的,莫名其妙成為邵家的大媳婦。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好的心情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而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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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原來,這間湯屋民宿是邵家爸媽開的。

邵家由於親戚多,在過年時互相拜訪、往來,所有親戚家都會去上一遍,直到年後都還會來來去去。

今天所有親戚終於殺到邵家,而李星艾恰巧打電話給邵華謙,想當然耳,大魔王邵華謙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不利用?他的狡詐怎麼可能因為「分手」而退化?是不是!

「姓邵的,你太過分了!」

在邵華謙的房間裡,邵家准媳婦正在用枕頭暴打生命中莫名其妙多出的准老公。

邵華謙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未來妻子的暴力行為,樂呵呵地在廣大的房間裡與她玩起「追不到追不到」、「你別跑你別跑」這種打情罵俏的遊戲。

最後,他猛地轉身,李星艾一時煞車不住,撞進他懷裡。

「是你自己說不想當任何人的女友,我只好讓你當媳婦囉!」

曾經說過這種話的李星艾,一時啞口無言,但又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冠上「媳婦」二字。

「你不是要和我分手?」她一掌抵在邵華謙的臉頰上,把他不斷在自己臉上亂親的嘴推遠一點。

「分手又不代表不與你結婚。星艾,你三十歲,我三十三歲,不趕快結婚,再老一點生孩子會有風險呀!而且爸爸媽媽急著想抱孫子呢!你忍心讓老人家失望?」

「你還敢說!」李星艾用力踩了下邵華謙的腳出氣,但因為沒穿鞋子,他根本不痛不癢。

明明想要和他道歉,看看能不能挽回他,萬萬沒想到他們和好的速度如噴射機,一眨眼就從分手狀態跑到論及婚嫁。

她也不是不願意嫁,只是被他使計喊邵家家長爸爸媽媽,連親戚都毫無遺漏地喊上一回,她就是有點不開心。

「連求婚都沒有……」她嘀咕。

一生一次的體驗,竟然就這樣失去了!就算他簡簡單單的跪下,拿出一隻路邊攤買的戒指,她也開心啊!

求婚?邵華謙瞇起黑眸。

李星艾瞟他一眼,見到他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顫,想到他有可能做出讓她心慌意亂的事,急忙亡羊補牢地想收回自己的埋怨。

「那個……其實也不用求婚啦。」

「是嗎?」邵華謙彎起眼,「我已經想好該怎麼求婚了耶!」

「不用不用,大費周章的做什麼?不用麻煩了!好不好?」拜託,請打消念頭吧!

邵華謙笑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擁著她,看了眼牆上的時鐘,用另外一件事轉移她的注意力。

「十點了,走,我們去洗鴛鴦浴吧,是露天溫泉喔!」

「不好吧?」在他家裡洗鴛鴦浴?伯父伯母知道後會有什麼看法?

察覺她的擔憂,邵華謙說:「我爸媽也是這樣洗過來的喔!聽我大伯說,他們還被我爺爺抓包咧!」

「可是……」李星艾依然掙扎。

「沒什麼好可是的,爸媽不會去抓包我們的,因為是他們暗示我這麼做的喔!媽還貼心地替你準備浴衣……星艾,你今天沒有帶換洗衣服對吧?等一下你浴衣裡什麼都沒有喔,我好期待、好興奮喔!」

「你、你不要在開放式空間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啦!」

「那等一下我們一邊洗,一邊講。」

李星艾想,自己已經百分之百被他帶壞,不然為什麼她也開始好期待、好興奮了?

唉……

至於邵華謙的求婚大計?

據說,在第二學期開始的兩個月後的某天朝會,李星艾莫名其妙被叫到司令台旁,等待校長頒發不知道是什麼名目的獎狀給她,就在她走到司令台的正中央,邵華謙也跟著出現在司令台上,在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拿出戒指,單膝下跪向她求婚,徹底粉碎「邵老師與董老師是一對」的八卦。

傳言不可信,對吧?

番外篇大魔王受驚記

無論任何人都應該會有自己特殊,不為人知,又或者只能夠與親密伴侶分享的嗜好,例如超人喜歡把子彈內褲穿在褲子外面,而且必須是熱情如火的鮮紅色;蝙蝠俠喜歡將黑色內褲套在頭上拯救世界;蜘蛛人喜歡模仿泰山,在都市叢林間咿咿呀呀蕩來蕩去……

英雄們都有如此特殊的嗜好了,咱們的大魔王雖然不興拯救世界這套,但也不能落後,當然也必須要有自己的興趣喜好,只不過他可不像英雄們會大刺刺地把嗜好展現在眾人面前,而是只與親愛的妻子分享。

究竟大魔王的嗜好是什麼呢?

稍稍使計捉弄妻子,讓她氣呼呼地對著自己又打又罵,不時做甜點餵食妻子,暗暗等待她被餵食到有維納斯好身材的那日到來,強拉不喜歡運動的妻子與自己去運動,見她乖乖地坐在旁邊看書等待自己,會讓大魔王的一顆男人心充滿奇異的滿足感,另外還有在夫妻巫山雲雨時,執行一些令妻子嘴巴上說討厭,卻又羞答答配合的行為……

而在那些雲雨行為裡,其中有一項,是大魔王喜歡讓妻子軟嫩嫩、溫涼涼的手握住自己,那股握住自己的力道,每次都會讓大魔王愉悅到頭皮發麻,快樂似神仙。

只是好景不長,在勇者升格成魔王太太后經歷的第一個新春期間裡,悲劇發生了--

剛從婆家吃吃喝喝結束回來的魔王夫妻檔,正窩在沙發裡恩恩愛愛地一邊吃橘子,一邊看電視,此時,電視節目正播映到一位單手捏爆橘子的怪力女大生,大魔王看著看著,不禁嘖嘖稱奇起來。

「那女生小小一點,沒想到力氣居然這麼大。」不得不佩服那女生,身為男人的他都沒有那種怪力呢!

嘴裡咬著一瓣橘子的魔王太太,把手裡的另一片橘瓣塞入張嘴等待她伺候的大魔王嘴裡,「那有什麼好神奇的。」

真是大驚小怪。

「你不覺得她厲害?」瞧,主持人所準備的水果裡,那女生只差蘋果不能捏爛,其它水果都被她捏出汁了耶!

「那種小事有什麼厲害。」魔王太太哼哼然。

大魔王忽地湊近妻子的臉,張嘴啃啃咬咬,一邊說:「這麼瞧不起人家,難不成你有那種特技?」

魔王太太睨他一眼,想了一想,推開拿她臉頰來配水果吃的大魔王,伸手從水果盤裡拿起一顆黃澄澄的橘子,握在左手裡。

「怎麼?想表演?」他拭目以待,就算失敗,他也會拍拍手稱讚妻子的實驗精……

靠!

見妻子左手裡爛成一團,不停滴汁的橘子,大魔王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捏爆橘子,這種小事我也會。」把不成形的橘子放在桌上,魔王太太舔去手指上的橘子汁,接著拿起一顆蘋果,握在右手,五指使勁。

蘋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然後啪地一聲爆開,新鮮美味又營養的蘋果汁就這樣流出來了,大魔王的下巴也掉下來了。

魔王太太舔著右手上的蘋果汁,半嗔半得意的抱怨,「都是你啦,說什麼佩服那女生,害我忍不住也想表演一下。」

來吧來吧,像佩服那女大生一樣的佩服她吧!

呵呵呵……

好半晌,大魔王才從驚愕中回神,小心翼翼地問:「星艾,你的力氣這麼大?」

「哎呀,才不是力氣大,而是「握力」大。」她糾正,「我雙手的握力天生就非比尋常,不過除非遇到讓我激動、緊張的事,又或者我刻意而行,否則我會控制得和尋常人沒兩樣,不然我肯定會常常捏爛、捏壞很多東西了吧!」

說著說著,魔王太太也不知是得意還是純粹感到好笑地笑了起來,絲毫沒發現自己的隱藏技能與一番解釋,讓大魔王受到嚴重驚嚇。

她可以捏爆橘子和蘋果!

然後,關於妻子一些點點滴滴的小事,在大魔王腦袋裡模糊想起--

她常常弄斷學校粉筆。

她吃布丁的鐵湯匙莫名其妙地彎曲。

她握斷床頭攔桿。

這些以前他不以為意的事,原來背後都是有原因的!

對了,她剛才說,她在激動時,會克制不住力道……

幹!那他還常常讓她握住自己,貪求她雙手帶來的舒爽力道,一邊又兩手不得閒地挑逗她,不知死活的讓她更加激動。

再繼續玩這種情趣遊戲,會不會哪天他的命根子會得到和床頭攔桿一樣被捏斷的命運?!

不……

大魔王狠抖了下,驚恐到頭皮發麻,渾身冷汗,也由於受到嚴重驚嚇,於是乎,他這項只能與妻子分享床笫的嗜好,就這樣默默消失。

番外篇大魔王受驚記之補充

自從得知妻子擁有非比尋常的握力後,大魔王硬生生砍掉讓妻子柔軟溫涼的手握住自己的喜好。

某天夜裡,沉浸在歡愛後餘韻裡的他,又想起一件事。

「星艾,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汽車旅館裡,當時你為了逃走,而出手捏了我重要的東西嗎?」

「記得啊。」這麼難忘的事情,她怎麼會忘記?

「你難道不怕把我……捏爆?」

魔王太太揉揉眼,睏倦地打了個呵欠,臉頰蹭蹭大魔王的肩窩,尋找到一處好位置後,就深深埋了進去,並發出舒服的歎息。

「我當時用左手啊……我左手的握力比右手小一倍……放心……呼……呼……」

擁著安適睡著的妻子,大魔王心裡一陣慶幸。

就算小一倍,還是有捏爆橘子的握力呀,幸好當時自己在她的魔手下安然無恙。

真的,好險哪……

番外篇兒子的小秘密

小學二年級的邵伯宇坐在爸爸旁邊,扭扭捏捏好一陣子後,終於在第四次的廣告時間鼓起勇氣,準備與爸爸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爸爸。」

打從兒子安安分分與自己看球賽,而不是吵著要看機器人卡通開始,邵家爸爸就隱隱感覺到兒子有話要說,這下終於被他等到了。

「怎麼了?」是不小心把屬於媽媽的泡芙吃掉?還是想要上次電視廣告裡的那個機器人?又或是……

「爸爸,我、我有心儀之人了……」邵伯宇扭著手。

心儀之人?!

哇,兒子的措辭好文學!老婆的教育真成功!

邵家爸爸一點也沒有發現自己訝異到錯誤的地方。

「爸爸?」為什麼不理他?生氣了嗎?他不可以有喜歡的人嗎?

見到兒子戰戰兢兢的擔心樣,邵家爸爸終於回神,決定好好認識一下兒子的心上人。

「伯宇啊,那女生叫什麼名字?」

「唐、唐宛茜。」害羞。

「宛茜?聽她的名字,感覺是一位很可愛的女生喔。」

「對,她很可愛!爸爸,你知道嗎?唐宛茜就坐在我前面,每次笑起來就好像甜甜的棉花糖!」害他看著看著,就不小心喜歡上她了。

「這樣啊……嗯,下周你們學校校慶,到時候偷偷告訴爸爸,宛茜是誰好不好?」讓爸爸關心一下兒子喜歡哪種類型的小女生。

「好啊!」邵伯宇開心了零點三秒,忽然垮下臉,憂心忡忡地說:「可是爸爸,你不能取笑她喔,她每次都被我們班的男生取笑……」

「取笑?為什麼?」

「因為--」

「啊--」

邵伯宇還沒說完,房間裡卻傳來邵家媽媽淒淒慘慘的尖叫聲。

邵家爸爸一屁股跳起來,顧不得聽完兒子的小秘密,飛快衝進房間一探究竟。

「邵華謙,都是你都是你!我又變胖了!」

「六十四點五,還好啊。」

「什麼叫做還好?過胖了啦!我明明好不容易減到六十二……以後不許做甜點了,聽到沒?!」

「可是你喜歡吃啊……哎呀,別生氣啦,老婆,下次我……」

然後房間的門就被關上了,邵伯宇再也聽不到爸爸媽媽的聲音。

爸爸還沒聽完他的話耶!邵伯宇嘟起嘴。

不過算了,爸爸沒聽完,應該也沒關係,因為媽媽每次都說自己胖,爸爸卻一點也沒有取笑媽媽,所以爸爸應該也不會笑唐宛茜圓嘟嘟的才對!

有了這個認知,邵伯宇拿起爸爸扔在沙發上的遙控器,開開心心地轉台,看自己最喜歡的機器人大戰邪惡外星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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