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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 - 【武林天驕】[全書完]

梁羽生 - 【武林天驕】[全書完]

第 一 回 鴛鴦同命

  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
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豈不念,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
此身屬誰?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文徵明滿江紅夕照蒼苔上,鳥鳴山更幽。這條山路,顯然是很少人行,岩石上滿是桔紅
的、雪青的,或草黃色的鮮苔。蒼松映襯紅崖,野花楓葉爭艷,在這秋末冬初,已寒末冷的
時候,山上到處還是瑰麗的色彩。
  在這少人行走的荒山僻徑,此際卻有一個少婦,挑著兩捆柴草回家。
  雖然是荊釵裙布,也掩蓋不了她秀麗的容顏。
  她是一個獵戶的妻子,或許是因走慣山路了,她挑著柴草,踏在長滿蒼苔的石頭上,步
履依然甚是安祥。
  平時她很喜歡看雲看山,但此際山間的景色雖然份外清幽,她的心情卻有點兒不大平
靜。
  前兩天,有許多難民從山下經過,聽說是金國又要和宋國打仗了。
  這座山是座落在陝西大散西北面的盤龍山,時為南宋紹興十年,金宋議和,以大散關為
界,西北面本來屬於宋國的地方,如今已是屬於金國統治、這個少婦是漢人,聽得金兵攻宋
的消息,心情回自是有點不安。
  不過她一想到正在等待她回家的丈夫,想到她那活潑可愛的孩子,她的心中又充滿喜悅
了。
  外間雖然烽火彌天,這座荒山卻一向是張雪波的。除了丈夫和孩子,她的父親和公公也
還健在,兩家早已合成一家。她有個溫暖的家,只盼一生能過這樣平靜的日子,於願已足。
心中正自充滿蜜意柔情,忽地無端刮來一股狂風,嚇了她一跳。
  這股怪風突如其來,隨著這股怪風出現的是一隻吊睛白額虎。
  少婦被猛虎一撲,扔開柴草,掄起扁擔就打。她眼明手快,這一打倒是打個正著,恰好
打著了老虎的額頭。但可惜老虎皮粗肉厚,頭顱竟似比石頭還硬,「卜」的一聲,扁擔斷
了。
  老虎負傷,大吼一聲,好似晴天起個霹靂,震得山崗也動,猛地撲來。
  少婦一閃,閃在老虎背後,老虎前爪掰搭地,腰胯一掀,少婦手中沒有武器,只憑一雙
肉掌,自忖對付不了這隻老虎,只能再閃。老虎掀她不著,把鐵棒似的虎尾豎起來一剪,這
一剪揚起風沙,少婦眼中吹進一粒沙子,流出眼淚,看不真切,幾給它撲著。少婦慌忙施展
輕功逃跑。她心裡一慌,腳步就不能踏得那麼穩了,踏著石上的蒼苔,腳步一滑,竟然在這
緊急的關頭,摔了一跤。說時遲,那時快,老虎已經撲到她的背後。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雪妹莫慌,我來了!」人未到,石頭先打過
來。
  這塊石頭也打個正著,老虎被打得頭破血流,一撲撲了個空,少婦滾過一邊。
  說時遲,那時快,她的丈夫已經迎上那頭猛虎。兩隻手把老虎頭皮揪住,一按按將下
來,鐵拳猛擊。他的拳頭比少婦的扁擔更為有力,打了三四拳,老虎腦漿迸流,天靈蓋竟然
被他的拳打破,死了。
  丈夫扶起妻子,問道:「雪妹,你怎麼樣了?」
  少婦驚魂稍定,說道:「沒什麼,只是擦破一點表皮,眼睛滲進一粒沙子,不大舒
服。」
  丈夫仔細察看,果然只是擦破一點肉皮,連輕傷都算不上,他給妻子擬訂眼睛,吹一口
氣,那粒沙子也就隨著眼淚流出來了。「雪妹,你的運氣還算不壞。」丈夫笑道。妻子跟著
笑道:「我的運氣當然不壞,我最大的幸運就是碰上你,能夠得道一個你這樣好的丈夫。
成,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的性命,你還記得嗎?」原來這少婦叫張雪波,她的丈夫叫譚道
成。
  他們是自小一同在這山中長大的。不過他們都不是本地人,都是為了躲避戰爭的災難逃
到這座荒山的,譚家先來,張家後到。
  七年前張雪波曾經在樹林裡碰上一條大青狼,那次也是譚道成把惡狠打死的。不過那次
譚道成來得更早,青狼剛出現,人獸尚末相鬥,譚道成就已來到她的面前,殺了惡狠。張雪
波也是在那次遇險之後不久,嫁給譚道成做妻子的。
  譚道成笑道:「那頭青狼是咱們的媒人,我怎能忘記。不過我卻一直不知你會武功,你
為何瞞住我?」
  張雪波被大夫質問,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忸忸怩怩地說道:「我這兩下把式也稱得是武
功嗎?敢情只能算是三腳貓的功夫吧。」
  譚道成哈哈笑道:「什麼三腳貓功夫?三腳貓是連老鼠也捉不到的,你這『三腳描』的
功夫卻能打老虎!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但你練的可是上乘的武功呢!」張雪
波道:「哦,上乘武功?」言下似乎還是不敢相信的神氣。
  譚道成道:「我怎會騙你?你練的本來是上乘武功,只可惜你完全沒有對敵的經驗,給
老虎嚇慌了。假如你稍為鎮定一些,用不著我幫手,你自己就可以把老虎打死。」
  張雪波道:「真的嗎?但我剛才已經是用力打它了。一打扁擔就斷,我赤手空拳,如何
還能打死老虎?」
  譚道成笑道:「當然還得有點獵虎的經驗,我教你怎樣打老虎吧。老虎的頭顱最硬,你
氣力不足,就不要先打它的頭部,最省氣力的辦法是先把它的眼睛打瞎,它發了狂,然後你
再躲到懸崖旁邊,故意弄出一點聲音,引誘它來撲你,這樣它就會自己跌下懸崖死掉、」
  張雪波瞿然一省,說道:「對,這個辦法真好。我怎的沒有想到。」
  譚道成繼續說道:「你的輕功身法輕靈佳妙,只可惜也是給嚇得慌了,才會摔那跤,輕
功提縱術是必須懂得如何運用真氣的,這就已經是屬於內功的範圍了。上乘武功是以內功為
基礎的,以你目前的造詣來說,雖然還不能說是深厚,但我說你練的是上乘武功,則是沒有
錯的。對啦,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懂得武功。卻為何瞞住我呢?」張雪波笑道:「我的功夫
是爹爹教的,爹爹說這只鄉下人的把式,見不得行家的。我小時候身子弱,爹爹教我練武。
只是希望能夠祛病延年。他吩咐過我,不要給外人知道的。」
  譚道成溫道:「我是外人嗎?」
  張雪波笑道:「你當然不是外人,不過,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我這點鄉下人的把式,
怕你笑話,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說老實話,現在你告訴我是上乘武功,我還不大敢相信
呢。成哥,我不是存心瞞你的,你惱我嗎?」
  譚道成笑道:「這也不是什麼緊要事情,我不過因為一向不知你會武功,忍不住在有點
好奇,才問一問你。原來你真的不知這是上乘武功、我怎會惱你。」
  話雖如此,但在他的心裡可是著實有點疑惑,覺得妻子的解釋,理由似乎不怎麼充足。
再說,即使妻子是真的不知這是上乘武功,但身懷絕技的岳父,卻又為何這許多年來一直深
藏不露?但雖然心中已有思疑,他還是不會懷疑妻子對他的感情的,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恩愛夫妻,彼此都是愛對方甚於愛自己的。
  不但不會懷疑妻子,他也不會懷疑岳父對他的疼愛。岳父只有一個女兒,豈僅只是把他
視同「伴子」,簡直是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一般,這種情如骨肉之愛,他也是不能置疑。「岳
父不讓我知道他會上乘武功,想必其中定有難言之隱,末到時機,他就不能讓我知道。」
  譚道成固然思疑不定,殊不知他的妻子也是和他有著同樣的思疑。原來她的爹爹是暗中
教她練武的,不僅叮囑她不許向「外人」洩露的。而且是叮囑她不許這「任何人」洩露的。
這「任何人」當然包括她的丈夫在內。
  不僅這事情,她的爹爹還有更大的秘密了,這次她已是丈夫知道她的爹爹懂得上乘武功
的秘密了,好在還未知道更大的秘密。
  在她的想法,她的任何秘密都是不該瞞住丈夫的,但爹爹鄭重的叮嚀,她卻不能違背。
  此時她的心裡難免有點忐忑不安,「爹爹知道我地露了家傳武功的秘密,不知會不會罵
我?唉,但我碰上老虎,卻又怎能不使出武功?給成哥著破,我又怎能繼續瞞他?如今我不
該說的都已說了,只有待我回家之後,今晚再向爹爹稟明,求爹爹原諒了。」
  正自忐忑不安,忽聽得丈夫說道:「雪妹,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張雪波心頭一
跳,笑道「咱們都己經做了五六年夫妻了,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譚道成吶吶說道:「我、我覺得你爹爹有」一有點奇怪!」
  張雪波不覺吃了一驚,定著眼睛看他,「我爹爹有什麼奇怪?」譚道成道:「覺得你們
父女和一般人家的父女好像有點不大一樣!」
  張雪波心頭卜通一跳:「莫非他已知道爹爹的一些什麼秘密?」勉強笑道:「我和爹爹
不也是和別人家的父女一般嗎?又有什麼兩樣了?」
  譚道成若有所思,半晌方始說道:「雪妹,記得小時候咱們倆都是一樣頑皮,對嗎?」
  張雪波笑道:「你不必把自己拉來作陪襯,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頑皮的只是我,你可
是乖孩子呢。我常常欺負你,你都對我忍讓的。」譚道成道:「不,有時候我也忍不住生你
的氣的。還記得嗎,有一次我恐嚇你,說要打你的耳光,我一嚇你,你就哭了。」
  張雪波笑道:「我一哭,你就向我求饒。結果不是你打了我,而是我打了你。」她頓了
一頓,含著幾分詫異的目光注視著丈夫說道:「你提起咱們小時候的事情幹嗎?這和我們父
女又有什麼關係,似乎離題太遠了吧?」譚道成道:「我覺得奇怪,就是因為從你小時候的
頑皮想起的。」張雪波道:「哦,想起什麼?」
  譚道成道:「小時候你很頑皮,但我好像從未見過你的爹爹打你罵你,莫說打罵,連生
你的氣我都未見過。只有你向他亂發脾氣。」
  張雪波笑道:「我媽早死,我自小就是與爹爹相依為命的。爹爹特別疼我,那又有什麼
稀奇?」
  譚道成道:「我也是自小就沒有媽媽的,但我的爹爹管教我卻是很嚴,我一做錯事情,
他就打我手心。罵我那更是家常便飯。」
  張雪波笑道:「我是女孩子,當然要比男孩子佔一點便宜的。別人家的父母也是對男孩
子管得比較嚴嗎?」
  譚道成道:「我小時候跟爹爹上山打豬,我總是跟在爹的屁股後面,有時候不小心棒了
跤,總是我自己爬起來,爹是不會回頭來扶我的。你和你爹上山玩耍,卻是你爹跟在你的後
頭,小心翼翼地保護你,生怕你會跌倒。」
  張雪波笑道:「你倒是很細心啊,這點小事都注意到了。但誰叫你是男孩子呢,女孩子
在父母眼中總比男孩子嬌嫩的啊!你妒忌我爹寵我,不如你求神怫保佑,保佑你來生也變作
女子吧。」
  譚道成不說話了,但心裡的疑團卻未解開。張雪波望他一眼,說道:」還有什麼是你覺
得奇怪的嗎?「譚道成的確是還有疑惑之處,但卻不便直率地問他妻子。
  不錯,男孩子和女孩子不同,妻子的解釋似乎也很合理。但他還禁不住有個奇怪的感
覺。當然,他絕不懷疑岳父對他的妻子是特別疼愛,但卻好像和一般的父愛又有不同。不只
是一般的父親對孩子的愛護,更多的是像「侍奉」小主人那樣的呵護備至。
  心中驀地冒起「侍奉」這兩個字,他自己也覺得想得太過荒唐,因此自是不敢和妻子說
了。
  他雖然沒說出來,張雪波已是心中慌亂了。「看樣子成哥似乎已經起了疑心,他猜到什
麼呢?唉,我本不該瞞住他的,但爹爹不許我說,我又怎能直言無隱?何況還有許多事情,
爹爹也還未曾告訴我呢!」
  她的「來歷」如何,一直是在她的心頭尚未解開的謎!丈夫的猜想並不荒唐,原來她的
「爹爹」果然並不是她生身之父。她的「爹爹」本是她家的老僕人,名叫張炎。在她剛剛斷
奶的時候,是她的母親所她交託給這位老僕人的。那時叫週歲,她只知道她的父親是在宋朝
為官,後來不知怎的得罪朝廷,被抄家的。她的母親住在鄉下,官差來到之前,將她托與張
炎。
  這些都是後來張炎說給她聽的,她連父親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父親姓張,和張炎同
族。因此母親將她交託給張炎的時候,一定要張炎冒充她的父親。
  當然她是想多知道一些有關父母的事情的,但張炎卻不肯告訴她了。
  她是由張炎撫養成人的,也早已習慣於把張炎當作親生的父親了。
  張炎最初本來答應她,到她滿十六歲的時候,把她的身世告訴她的,但十六歲那年,她
剛好在生日那天和譚道成成親,在出閣前夕,亦即是張炎答應為她揭開身世之隱的日期。張
炎卻流著眼淚和她說道:「請原諒我,時機末至,我還不能把你的身世告訴你。」她問:
「那麼什麼時候你才能告訴我?」張炎說道:「我也不知道要到何時,不過,假如時機一直
未至的話,到我臨終的時候我會有遺書留給你的。遺書我早已寫好了。」養父恩深如海,她
還能說什麼呢?她對生身的父母毫無記憶,想要知道他們的事情,其實多半還是由於好奇而
已。
  她已經過慣了山中平靜的日子,又已經有了深愛她的丈夫,她很滿足於目前所過的日
子。在她內心深處倒是有點害怕知道父母不幸的遭遇會擾亂她的心靈了。(父母是否已遭不
幸,其實她已是還未知道的。不過從張炎那晚和她說話的語氣和神態之中,她隱隱感覺得
到,父母大概是已遭不幸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如今她的兒子也有五歲了。「爹爹」還沒
等到可以把秘密告訴她的「時機」,她也不想揭開自己的身世之謎了。
  她常想:「要是能夠這樣平靜度過一生。哪又有什麼不好,何必自尋煩惱?但如今她的
丈夫卻挑起她的煩惱!
  她感覺得到,丈夫對她的來歷已有懷疑,唉,但可惜的是,她自己都未清楚知道自己的
身世。
  她心中慌亂,既然不敢吐露秘密,就只能試探丈夫的口風,看看他是否知道一些什麼秘
密了。
  譚道成也是和妻子一樣,心中有話,卻不便直說出來。「還有什麼地方是你覺得奇怪的
嗎?」張雪波問道。
  譚道成道:「沒,沒什麼。不過,我剛才倒是碰見一件罕有的事。」
  張雪波睜大眼睛,「什麼罕有的事?」
  譚道成道:「我看見你的爹爹在一處岩石後面和一個陌生人說話。這麼多年,好像從來
沒有見過有外面的人找你爹爹的。」
  張雪波道:「哦,是怎樣的人?」
  譚道成道:「我沒看見他的臉孔,只知不是山上相識的獵戶。他們也沒看見我。」
  張雪波道:「他們說些什麼?」
  譚道成笑道:「我怎能偷聽你爹爹的談話?他們小聲說話,我匆匆走過,也聽不清楚。
不過那陌生人的口音,卻似乎是南邊的口音。」
  張雪波道:「我們本來是從大散關南邊逃難來的,這個人恐怕是爹爹以前在鄉下相識的
也說不定。待我今晚再問他吧、」
  譚道成道:「我看還是讓爹爹自己告訴你好些,因為說不定他不想你知道這件事呢?」
  張雪波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爹爹問我怎的會知道這件事,到時候就難免有
偷聽的嫌疑。」
  譚道成笑道:「你幾時學得這樣多心了,我只是想,這件事情倘若可以讓你知道,你的
爹爹當然會告訴你。」張雪波抬眼望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低下了頭。
  譚道成道:「喂,你在想什麼?」
  張雪波道:「怕你說我多心,我不說了。」
  譚道成道:「你別嘔我的氣好不好,和你說句笑話,你就當真起來了。說吧,咱們夫妻
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張雪波道:「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譚道成道:「你奇怪什麼?」
  張雪波道:「我是奇怪,怎麼客人要嘛都不來,要嘛忽然都來了?」
  譚道成道:「哦,原來你是說前天有個客人來找我爹爹的事。」
  張雪波道:「咱們兩家避難荒山。十多年來,一直沒有客人來訪,這兩天卻不約而同似
的,先是有人來找你的爹爹,跟著又有人來找我的爹爹,你說這是巧合呢,還是,還是—
—」譚道成的面色不知不覺也凝重起來,問道:「還是什麼?」
  張雪波笑道:「你別笑我多心,我總覺得像是有點不祥之兆,前天我一早出門,碰上一
頭烏鴉,今早出門,又碰上一頭烏鴉……」
  譚道成失笑道:「你怎能把兩位客人,比作兩頭烏鴉?」張雪波沒有因他的插嘴而止
口,繼續說下去道:「我真的是有點擔憂,擔憂這兩個客人,會像是不祥之烏鴉,給咱們來
惡運!」
  譚道成安慰妻子道:「不要這樣迷信,我看這只不過是巧合罷了。最近不是聽說又打仗
了嗎?前天來找爹的那個客人,是避難經過山下,他來自爹爹的故鄉,知道我爹在這山上隱
居,這才特地來找爹爹的。因此我猜想今天來找爹的那個客人,或許也是同樣情形。」
  張雪波道:「但願如你所言。只是巧合。」但眼神卻是茫然若有所思,低下頭又不說話
了。
  譚道成口中安慰妻子,心裡卻也著實是有點疑惑不安。前天來找他父親的那個客人,在
他家裡只喝了一杯茶,席不暇暖,就要走了。他的父親送那客人下山,很晚很晚方始回家。
他曾經問過父親那個客人是誰,父親卻像心事重重的樣子,叫他不要多問。說是到了可以告
訴他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
  自從那客人來過之後,他的父親一直像是悶悶不樂,昨天今天都沒出去打獵。
  因此他雖然那樣安慰妻子,心裡其實也是和妻子一樣,有了一絲不祥之感。
  他又再想道:「前天來的那人客人,來得雖然奇怪,可還是來到我的家人中找爹爹。今
天找岳父那個客人,卻並沒有找上門來,他們在懸巖後面說話,也好像是特意要找那樣僻靜
地方,難道岳父真的怕我偷聽嗎?這就是更奇怪了!」夫妻心裡都是懷著疑團,譚道成也只
能像妻子那樣,把疑團藏在心中了。
  此時他已經把散落在地上的柴草重新捆好,在柴草裡他還發現一包草菇。「昨天你才采
了許多草菇回來,如今又是這麼一大包,哈,恐怕三天都吃不完。」譚道成說道。張雪波笑
道:「我知道你們爺兒倆都喜歡吃新鮮的草菇,明天你去獵兩隻山雞回來,和草菇一同燉
吃,味道就更好了。
  」
  譚道成笑道:「還用你說,你爹剛才已經打了兩隻山雞回來了。我的烹調手段遠不及
你,所以才特地來找你這位大廚師回去烹調的。」
  張雪波笑道:「怪不得你這樣好心出來找我,原來如此。好,那咱們就回去吧。」
  譚道成道:「你不要多歇一會?」
  張雪波道:「早就沒事啦,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譚道成折下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
給她當作扁擔。自己扛起那頭死老虎與妻子並肩同行。
  走了幾步,張雪波忽地眉頭一皺,腳步有點歪斜。譚道成吃一驚道:「雪妹,你怎麼
啦?」
  張雪波道:「沒什麼,只是胸口好像有點作悶。」譚道成連忙放下死老虎,說道:「你
瞧是吧,你都未曾恢復體力呢。別逞強了,柴草放下,讓我來挑。」一面說話,一面替妻子
揉搓。不揉搓還好,他一替妻子揉搓,張雪波反而哇地把黃膽水都嘔了出來。張雪波推開他
道:「你別擾我,我不是病,也不是疲勞。」
  譚道成道:「那你怎麼會嘔得這樣厲害?」張雪波低聲道:「我,我好像是又、又有
了。」說話之際,滿面通紅。譚道成怔了一怔,說道:「有、有什麼?啊。我明白啦,我又
要做爸爸啦!」
  張雪波道:「你這樣大叫大嚷做什麼,給人聽見笑話。」譚道成笑道:「最近的一家獵
戶,也隔著一座山頭呢。哪會有人聽見,除非是你爹爹——」
  張雪波望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麼。譚道成瞿然一省,想起那個客人,方始發覺自己話說
的太滿。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天都快要黑了,你爹爹的那個客人料想早已走了。你爹
倒是有可能來找你的,不過你還怕給他知道嗎?他久已盼望多添一個外孫過繼給他,要是他
知道了,恐怕比我還更喜歡呢。雪妹,你悄悄告訴我吧,有了幾個月了?」
  張雪波羞紅了臉,說道:「前天才發現的。」
  譚道成道:「原來這是因為你已經發現了自已有孕的緣故,這就怪不得了。」
  張雪波怔了一怔,問道:「你說什麼呀?」
  譚道成道:「以你的輕功造詣,本來應該跑得比那頭老虎更快的。」
  說至此處,不覺有點擔心低聲道:「你摔了一跤,會不會,會不會——」
  張雪波紅著臉道:「前天才發現有的,孩子還未成形呢。哪能就摔壞了他。別胡扯了。
走吧,走吧。」
  譚道成道:「把柴草給我,讓我來挑。」
  張雪波道:「我不過作悶而已,現在亦已好了。這頭老虎我扛不起,兩捆柴草,你還怕
我挑不動嗎?」
  譚道成道:「不,不,肚子裡的孩子要緊。你挑動得,我也放心不下,聽話,聽話,乖
乖地給我吧。」
  張雪波感受到丈夫的愛護,心裡甜絲絲的有說不出的舒服,口中卻道:「這頭老虎
呢?」
  譚道成道:「放在這裡,也沒人會要咱們的。吃過晚飯,我再來搬它回去。」張雪波
道:「難得打到了這樣重的大老虎,你早點扛回去,也好讓兩位老人家開心。成哥,我知道
你疼我,但我真的還挑得動的。」
  張雪波道:「這樣吧。我割一條老虎腿回去,趁新鮮,今晚烤虎肉吃,老人家也開心
了。但要是給他們知道你有了身孕,我還讓你挑柴草,那恐怕他們就要不開心了。」
  張雪波拗不過丈夫,心裡也的確是喜歡丈夫對她這樣愛護,便道:「好吧,依你就是。
但成哥,你可得當心,別寵壞我啊。」譚道成挑起柴草,和妻子並肩而行,笑問妻子:「雪
妹,這個孩子你喜歡是男的還是女的?」
  張雪波杏臉飛霞,說道:「你呢?」
  譚道成道:「本來我是希望是個女兒的,但你爹想要個外孫承繼張家的香燈,只能盼你
再生一個男孩子了。」張雪波道:「其實男的女的都是一樣,我就不懂,為什麼只有男的才
能繼承香燈。」
  譚道成道:「重男輕女,本來是不公道,但習俗相傳,咱們改變不了,你們做女人的,
只有受點委曲了。」
  張雪波道:「沖兒今年已五歲了。弟妹年齡要是和他相差太遠,玩在一起就設有什麼味
兒了。不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我只盼這個孩子能夠順利生下來,和沖兒作伴。」譚道成
沒有說話,張雪波見他神情有點奇特,問道。『成哥,你在想計麼?」
  譚道成臉上掛著一絲苦笑,半晌說道:「雪妹,我正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沖兒明天恐怕
要離開咱們了。」
  張雪波大吃一驚,問道:「為什麼?」
  譚道成道:「你別吃驚,爹爹只是想把他送往外地就學。」
  張雪波道:「他才五歲呢。難道公公不會教他嗎?」
  譚道成道:「爹爹說,希望沖兒得到名師教導。他說前天來找他的那個客人,文武全
才,他已經答應收沖兒做徒弟了。不過,他不能在荒山隱居,所以必須沖兒跟他就學。」張
雪波道:「公公不也是文武全才嗎?武功方面,他教出來的兒子,三拳就可以打死一頭老
虎,那是足夠用了。文學方面,我所知有限,但我也看見公公常常捧著書來吟哦,想必也是
不錯。為什麼還要請外人教自己的孫兒?」
  譚道成道:「爹爹說,他凡事都是想求最好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說那人的文學
武功就是勝他十倍!」
  張雪波心亂如麻,說道:「我也希望沖兒能夠成才,不過他年紀還小,我真是有點捨不
得他。但公公既然有這個念頭,為何那天他不把沖兒交給那個人帶走呢?卻要自己多走一
趟?」
  譚道成道:「爹爹也是和你一樣,捨不得孫兒的。這兩天你不見他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
模樣嗎?我猜他正是為了此事決斷不下啊。再說,沖兒的事情,也總得你做母親的點頭才行
啊。」
  張雪波沉吟道:「不是聽說外面正要打仗嗎?孩子年紀小,不如等伙打完了,再送他出
去不遲。兵荒馬亂年頭,在山上總比較平安一些。」
  譚道成道:「雪妹,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座山平日雖然人跡罕到,但到底是在
兩國交界之處.金宋以大散關為界,這座山和大散關的距離雖然不算太近,但也不過百里之
遙。金兵攻宋,山下是必經之地。」
  張雪波道:「過去大仗小仗也打過不知多少次,從未見過一個兵士跑到這山上來的、」
譚道成道:「這是因為宋國勢弱,每次打仗,都是守不住邊關,很快就給金兵長驅直入了。
但我聽爹爹說,二十年前;情形卻非如此。」張雪波道:「我也曾聽爹爹說過,聽說那時咱
們宋國有個大將名叫岳飛,很會打仗,金國流行兩名話道:」撼山易,憾岳家軍難。他們對
岳飛的畏懼,可以想見。但可惜聽說岳飛早已給奸人害死了。」
  譚道成道:「是呀,要是岳飛還在,金兵就不能長驅直入了。但金兵不能驅直入,大散
關附近這一帶也就要變成戰場了。那時金國的大軍開來,這座荒山恐怕也難免要駐兵了。」
張雪波道:「你這樣說。是不是宋國早已有了好像岳飛一樣的名將?」
  譚道成道:「這我倒是沒有聽說,不過聽說當年害死岳飛那個奸臣已經死了,宋國那個
昏君也已死了。新皇帝聽說倒好像是個比較年青有為的皇帝。這些都是前天來的那個客人告
訴我爹爹的。」
  張雪波道:「我明白了,公公是恐怕這一次打仗,咱們宋國或許會堅決抗敵,金兵打不
下大散關。那時就恐怕要在這座山上安營立案了。」
  譚道成道:「當然這只是萬一的顧慮,但也不能不防。金兵上山,咱們大人容易躲避,
孩子卻難照顧。」
  張雪波道:「我雖然希望過太平的日子,極不願意給金兵上山騷擾。
  但咱們到底是漢人,我還是希望咱們宋國能夠再出一個岳飛的。成哥,你說是嗎?」譚
道成臉上現出一絲苦笑,說道:「我的想法當然和你一樣。
  因此為了預防萬一。我覺得讓孩子出去也不是壞事。那人武功高強,一定可以保護咱們
的孩子平安。」
  張雪波道:「那人既然武功高強,為何他自己還要逃難?」
  譚道成笑道:「一個人武功再高。也是抵擋不住千軍萬馬。再說;那人之所以要逃難,
也還有他的原因呢。」
  張雪波道:「什麼原因?」
  譚道成道:「那人意欲潛心練武,開創一派的武學宗師,故此要躲避到遠離戰火的地
方。」
  張雪波心亂如麻,一時實是委決不下。
  譚道成歎口氣道:「哪個父母捨得孩子離開?不過,父母也總是希望孩子能夠成才的。
這次事出非常,爹爹恐怕戰火會燃到山上,湊巧又有這麼好機會可以讓沖兒得到明師。爹爹
要送沖兒出外就學,那也是為了沖兒打算。怎麼樣,你還是捨不得離開沖兒嗎?」
  張雪波道:「公公是一家之主,他決定了的事情,我做兒媳婦的自然只好依從。」譚道
成道:「不,爹爹並不想勉強你和孩子分開,要是你不同意,爹爹可以重新考慮。」張雪波
苦笑道:「我不想做一個只知溺愛孩子的母親,我知道公公是為了沖兒的好,我若還固執,
那倒是我不識大體了。好吧,你告訴公公,說我和你一樣,贊同他的主張。」
  譚道成知道妻子答應的有點勉強,只好陪她苦笑。
  張雪波不想令丈夫難過,繼續說道:「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女流之輩,只盼在這山上能夠
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即使戰火沒有燒到山上來,他長大了也未必願意
和咱們一樣過這混混沌沌的日子。多見樹木少見人。他能夠成才固然最好,不能夠成才,讓
他到外面的世界長點見識也是好的。」
  譚道成喜道:「雪妹,你終於想通了。我早知道你是明白道理又有見識的,你不必太過
自謙了。」
  張雪波笑道:「別給我臉上貼金了,快點走吧。兩位老人等咱們回去,恐怕肚子都餓扁
了。」
  譚道成道:「是,是,但你身懷六甲,走路可得當心一些。」此時夕陽早已落山。天色
開始人黑了。
  雖然說是要趕著回去,但走了一程,張雪波卻還是忍不住又要和丈夫說話。
  她忽地問道:「成哥,你會不會和我分開?」譚道成詫道:「雪妹,怎的你有這個想
法。咱們是要同偕白首的夫妻,怎會分開?」說罷笑道:「你若還不放心,我唱支山歌給你
聽,表達我的心意。」
  他平時是很少唱山歌的,張雪波央求他,也難得他唱一兩會。此時為了哄妻子喜歡,他
自動唱起來了。「連就連,我倆締交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奈何橋上等三年。」
  張雪彼笑得有如花枝亂顫,說道:「唱得很不錯呀,但這支山歌,其實你早就應該唱
的。現在才唱,已經嫌遲了。」譚道成道:「哦,我應該什麼時候唱?」
  張雪波笑道:「應該在你向我求婚的時候唱。」
  兩人笑過之後,張雪波正容說道:「我不是對你不放心,但有句俗話說得好,夫妻本是
同林烏,大難來時各自飛。如今為了恐防戰火波及此間,咱們已經被迫要和沖兒分開。如果
戰火真的燒到山上來,到了大難臨頭的時候,那時,那時,——」譚道成斬釘截鐵的道: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生則同生,死則同死!」這八個字從丈夫口中一說出來,妻子的淚水也從眼中流出來
了。
  譚道成道:「雪妹,你怎麼啦?」
  張雪波道:「成哥,你這樣愛我,我喜歡得要哭啦,不過譚道成道:「我知道,當然我
不希望真的會有那麼一天。」
  張雪波道:「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不錯,我也不希望有那麼一天。但若真假的大難
臨頭,我倒不希望你和我同死,你一定要活下來!」
  譚道成道:「為什麼?」
  張雪波道:「為了沖兒。你的本領比我大,你可以更好照顧沖兒。」
  譚道成道:「沖幾會有師父照顧的。」
  張雪波道:「師父怎比得親生父母?成哥,你一定要答應我,不管將來碰上什麼,你要
為著沖兒,活下來!」妻子這樣認真的態度,嚇得譚道成也吃了一驚,勉強笑道:「我不過
是用這幾個字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哪裡真的就會碰上這種不幸的事情。」
  張雪波道:「你有這樣的心意,我不要你真的去做,我死了也甘心了。成哥,你別睜大
眼睛瞪我,好,好,咱們都莫說不吉利的話了,走吧,走吧。」
  夫妻倆心中都是充滿蜜意柔情,但也隱隱有點「不祥之兆」的顧慮。
  儘管他們都在避免說不吉利的話。
  不知不覺他們已回到家門。只見炊煙裊裊,隨風飄散。張雪波道:「真不好意思,兩位
老人家己經自己燒飯啦。」
  那兩位老人家果然是等得肚皮都餓扁了。此時,譚道成的父親正在屋子裡說道:「怎得
還不見他們回來?」
  張炎說道:「別等他們了,先喝一碗雞湯吧。這是我用雪兒今早採回來的新鮮草蘑菇燉
的山雞,你試試我的手藝。」譚道成的父親笑道:「這是你乖女兒採回來的新鮮草菇,不等
她回來,不大公道吧?」
  張炎哈哈笑道:「老親家,你真是人如其名,什麼事情都要講個公道。我是怕餓壞你,
天寒地凍,先喝一碗雞湯,也好讓身子暖和曖和。雪兒是你的兒媳婦。要是當真餓壞了你,
雪兒心裡也不安的。」
  張雪波搶先進門,笑道:「對不住,女兒回來晚了,公公,你還是聽我爹爹的話,先喝
雞湯吧。你和找客氣做什麼,這雞湯倘若是我燉的,我也應當先孝敬你們兩位老人家。」張
炎笑道:「你聽見沒有,這可是你的賢媳婦說的,沒有什麼所謂公道不公道了吧?」原來譚
道成的父親名叫公直,凡事也總喜歡進個道理,所以張炎時常拿他的名字取笑。他們兩親家
正在開玩笑,但一看見這對小夫妻回來的模樣卻是不禁怔住了。
  張雪波雖然沒有跌傷,但衣裳破裂幾處,而且沾滿污泥。那兩捆柴草是譚道成挑的,用
的也不是扁擔而一根樹枝。最令他們吃驚的是:譚道成身上雖然沒有沾那麼多污泥,但卻有
血跡。
  譚道成把柴草放下,笑道:「我們打了一隻老虎,爹,你別害怕,這是老虎血,不是我
的血。」說罷,把那條虎腿從柴草叢中拿出來。
  張雪波道:「我們本來想今晚給你們添一道菜,做烤老虎腿吃的。只好明天再弄了。」
  張炎說道:「我已經獵了兩隻山雞回來,今晚的菜餚是夠豐富的了。
  」說至此處,目光中忽地好像帶著疑惑的神氣,盯著女兒問道:「你也有幫忙成哥打老
虎嗎?你雖然不比尋常的弱質女流,但沒練過武功,可不能不自量力啊!」
  張雪被道:「我剛碰上老虎,成哥就來了。他說是『我們』打的,只是想讓我也分點功
勞。」她怕爹爹知道她曾出手,更會責怪她忘記他的叮囑。心想還是暫時隱瞞,待到只是兩
父女的時候,再和爹爹說真話的好。
  她心裡有許多疑團。也只能等到沒人的時候再問爹爹。譚道成似乎亦已知道妻子的心
思。只是笑笑,沒有拆穿妻子的謊話。但他心裡卻也加深了一層疑惑:為什麼岳父好像害怕
給我知道雪妹懂得武功?張炎得知女兒未曾顯露武功,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怪
道你弄得這樣狼狽,原來是碰上老虎,掉了一跤,沒摔壞你嗎?」
  張雪波道:「沒有,沒有,只不過擦傷一點表皮,衣裳有幾處勾破。
  沖兒呢?」每次她回到家中,總是孩子最先跑出來迎接她的。這次回家。
  直到如今還沒有看見孩子,她是早就想問爹爹的了。此際方有機會發問。
  張炎說道:「沖兒玩了大半天。現在睡著了。」
  張雪波不覺有點奇怪「沖兒怎的這麼早就睡了。」
  她是知道孩子的習慣的,不錯,孩子是喜歡蹦蹦跳跳,玩得倦了也會小睡片刻,但多數
是在午飯之後那兩三個時辰,晚飯前他是很少會睡覺的,這段時間他也很少到外面亂跑,通
常是坐在家中跟祖父或者外公認字,這段時間是他一天內最「安靜」的時間。
  不過,她雖然覺得孩子今天有點「反常」,但這是小事一樁。她也根本沒放在心上。當
下說道:「好,我回房間換一套衣裳,看看沖兒醒了沒有、」張炎說道:「他睡得正沉,你
別喚醒他。睡前他已經吃過東西,用不著擔心餓壞他的。我留一條雞腿給他就是。」
  張雪波應了一個「是」字,說道:「好吧,那麼待我換過衣裳,就出來開飯。」
  譚道成笑通:「不用勞煩你出來才開飯了,我不會燒弄菜,難道擺擺碗筷都不會嗎?」
張雪波知道丈夫愛護自已,心頭一股甜意,笑道:「是呀,這倒是我糊塗了,咱們已經回來
晚了,怎能還讓公公和爹爹久等了,那你趕快開飯了,我們先吃罷。」
  張炎說道:「也不爭在這刻時間,不過雞湯還是趁熱喝的好。」
  兩碗雞場是早已放在飯桌上的;雖然已不是熱騰騰的,也還有熱氣冒起。
  譚公直笑道:「賢媳婦你瞧,你的爹爹不是好像在向我獻寶似的?好吧,老張,你等我
品評,我來試試你的手藝吧,看看是你做老子的手藝高,還是你女兒的手藝好?」張炎笑
道:「論到烹調這門功夫,我這個做老子是不能自認比不上女兒的。」譚公直笑道:」我是
依理類推,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名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女兒手藝高,你這個做老子的大概也
不會差到哪裡。」說罷,和張炎同時端起雞湯就喝。
  譚公直喝了一口雞湯。臉上的神色雖然沒什麼,眉頭卻是略皺。
  張炎笑道:「你的依理類推,這次恐怕是推錯了吧?是不是比雪兒平是燉的雞湯,滋味
差得太遠?」
  譚公直道:「不,不,還好,還好,只不過差那麼一點兒。」原來雞湯稍稍有點苦味,
譚公直料想是因山雞燒焦了的原因,譚道成笑道:「只不過差那麼一點,那就不只是還好
了。」
  譚公直哈哈大笑道:「是,是,難得你的老丈人精心泡製,我只贊還好,那的確是不公
道了,好,很好。」說罷,大口大口地喝。張炎笑道:「你這句『很好』,那是著在兒子的
份上吧,我倒是受之有愧了。」
  潭公直哈哈大笑:「人家說女生外向,我這個兒子卻是偏著老丈人呢。老張,你倒是有
自知之明。」
  張雪波在兩老的笑聲中,深深感到天倫之樂,好滿懷喜悅地回自己的臥房。
  孩子果然睡得很沉,也輕輕在孩子緋紅的臉龐上親一了一親,孩子毫無知覺。
  她忽然發覺孩子的睡相有點奇特,她試試把孩子曲起的雙膝輕輕搖直,孩子還是動也不
動。
  張雪波可能是出於母性本能的反應,不覺稍稍起了一點疑心,慕地她想起一件事。
  不過是上個月的事情,爹爹暗中教她學點穴的功夫。上個月是農九月,正是打獵最好的
季節,秋高氣爽,野獸尚未「冬藏」。譚公直父子幾乎天天出去打獵,張炎就在家裡教女兒
練點穴功夫。
  張雪波記得父親曾告誡過她「點穴功夫不要輕易使用,若然點著死穴,輕輕一戮,就會
致人於死地、」張雪波道:「那麼我只點敵人的麻穴或暈睡穴就行了?」她爹爹說:「不
錯,但交手之際要點得這麼準可是難事。還有,即使點普通穴道,時間長了,未能解穴,對
身體也還是有妨害。
  除非你練到我的一種獨門點穴功夫,那才可以避免傷人。」
  張雪波好奇心重,當然追問下去,究竟什麼獨門點穴功夫。她爹爹告訴她,這種獨門點
穴功夫,是點對方暈睡的,不但不會傷人,而且有助於安眠,可以為患上失眠症的人作治療
之用,非但無害而且有益。她爹爹還告訴她,除了失眠症,點穴可以治其他的病。
  爹爹告訴她:「點穴也分兩種,一種是作為上乘武功的點穴,可以殺人傷人的點穴;一
種是醫術上的點穴,可以治病救人的點穴。醫術上的點穴是一項極為深奧的學問。我根本未
入門。不過我點暈睡穴的獨門功夫,倒是把武功與醫術合而為一的,可惜我只懂一種於人有
益的點穴。」
  張雪波道:「咱們在荒山上隱居,敵人是不會有的。爹爹,你先把這種於人有益的點穴
功夫教給我好不好。」她的爹爹一聽就笑了起來,說道:「你當這種獨門點穴功夫是容易練
的麼,即使你有了我現在的武功底子,最好也還得苦練十年。
  普通的點穴功夫容易得多了,只要你勤學苦練,大概半年之內就可以練成。」
  所謂「普遍的點穴功夫」亦即是可以殺人傷人的那種點穴功夫,她記得當時她還笑道:
「如此說來,豈不是殺人容易救人難嗎?」
  她爹爹苦笑道:「殺人容易救人難!呀,你說得不錯,自古以來就是如此。」她也不知
爹爹因何有此感慨。
  想起這件事情,此際她看著沉睡的孩子,她也禁不住苦笑了。當然她不是害怕爹爹會傷
害她的孩子,但孩子睡得這樣沉,她卻可以斷定是給點了暈睡穴了。
  點了孩子穴道人,當然絕不會是別的人,只能是她的「爹爹」。
  雖然「爹爹」只是她的養父,但對孫兒疼愛,和別人家的祖父並無分別,甚且是只有過
之無不及的。
  當然,她絕對不會疑心爹爹害她的孩子,事實上她亦知道了爹爹這種點暈睡穴的獨門功
夫;對孩子乃是有益無害的。
  但她可不能不疑也為什麼爹爹要點孫兒的穴道?她的孩子沒有失眠症,平時蹦蹦跳跳,
活力充沛,也無須用點穴的功夫替他治病。
  為什麼?為什麼?難道只是為了要讓孩子沉睡嗎?孩子多睡一兩個時辰也沒有什麼特別
的好處的,反而誤了他吃晚飯的時間!
  懷著疑團,她匆匆換了衣裳,便即出去。

第 二 回 親友成仇

  張炎正在勸女婿喝雞湯。
  「我正是要你趁著雪兒還未出來的時候,給我品評品怦,否則你就不好意思當著妻子的
面談老丈人的手藝了。」老丈人的說話這樣風趣,逗得女婿也不禁笑了起來。笑語聲中,譚
道成端起雞湯便喝。
  不料碗邊剛剛沾唇,雞湯尚未入口,忽地一股勁風掃來,湯碗落地開花,碎成片片!
  湯碗的破裂聲和他父親的暴喝聲同時響起。
  「這湯不能喝!」
  原來是譚公直以劈空掌力打碎兒子手中的湯碗的。他先發掌後發聲,顯然是怕來不及阻
止兒子喝下雞湯。
  事情來得如此突然,譚道成驚愕得如墜五里霧中!
  「為什麼這場不能喝?既然不能喝,為什爹爹又喝了呢?」
  心中的疑問還未說出口來,他已聽到了父親的解答了!
  「張炎,你為什麼要毒死我們父子?」
  譚道成尚在發呆,他的父親已是一聲怒吼,向他的丈人撲過去了!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譚道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會有這個可能呢,
岳父意然要毒死自己的女婿。
  這剎那間,他驚得呆了!
  父親和岳父已經打起來了,譚公直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每一招都是重手,攻向張炎
的要害。張炎一言不發,也是招招狠辣。兩親家都好似恨不得一拳打死對方。那裡還是兩親
家,簡直是好像和仇人拚命!張炎暗暗吃驚:「想不到他的內功竟然深厚如斯,喝了毒湯,
也還這樣了得!」
  他拚命抵擋,只盼能夠支持到譚公直毒發的時候。
  譚公直也是只有一個念頭,在自己毒發之前,把暗算自己的仇人斃於掌下。
  惡鬥中潭公直一個「移形易位」,轉到張炎身後,雙掌齊出,擊他後心。張炎要向前
竄,怕他就招趕招,力上加力,再推一下,莫說被他打著,只這劈空掌力,就能令他重傷。
若然向旁閃避,也勢必露出空門,高手搏鬥,被人攻入空門,那亦等於是把性命交到對方手
上了。張炎難以救招,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無暇考慮,只能與對方拚個同歸於盡!他腳跟
一旋,回身出掌,竟不救招。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羚羊掛角」,惡狠狠
地朝著譚公直的太陽穴猛擊!
  譚公直也正在拳掌兼施,狠下殺手。
  眼看就要有人血濺塵埃,說不定甚至是雙方同時倒斃!
  譚道成驚魂未定,但已恢復幾分清醒,見此情形,嚇得跳起來大叫:「不要打了,我求
求你們不要打了,有、有話好、好說」
  話猶未了,只聽得「卡嚓」一聲,張炎左臂軟綿綿地吊了下來,右掌離潭公直的太陽穴
不到三寸,但已無法向前打去,潭公直騰地飛起一腳,將他踢翻!
  原來譚公直是趁他使用險招之際,驟下殺手,穿心掌改為擒拿手,向他臂打去,他是練
有鷹爪功的,張炎的關節要害中了一掌已不得了,更那堪又給他順勢一拗,左臂關節,登時
就給折斷了。
  但對張炎而言,這還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譚公直不把穿心掌改為擒拿手,早已取了張
炎的性命、不過若然這樣的話,譚公直的太陽穴也有給張炎擊中的危險。譚公直沒有把握避
開他這一擊,只能先把對方一條手臂拗折,消解敵方致命的攻勢。
  這一戰他倒是沒有受傷,但他自知中的乃是劇毒。待到發覺之時,已是中毒甚深。而且
又經過這場惡鬥,恐怕縱有解藥,也難活命。
  他避過了與對方同歸於盡的危險,只因為不願意死在敵人的前頭,並非是要饒恕敵人。
  他一腳踢翻張炎,眼睛已是一陣陣發黑,他大吼一聲,撲上前去,喝道:「你要毒死
我,我先要你的性命!」雙手扼住張炎的喉嚨,譚道成叫道:「爹爹,不可!」
  譚公直怒道:「你還當他是岳父嗎,他是要毒死你的奸人!」譚道成道:「你叫他把解
藥拿出來,饒他一死吧!」
  譚公直道:「他處心積慮,謀害咱們父子。用心如此惡毒,我絕不能饒他!我一生光明
磊落,不屑騙他解藥!」但他說話的時候,精神不能專注,扼住張炎喉嚨的雙手,卻是不免
稍微鬆開地了。
  說了這幾句話,心跳越發加劇,指頭也在漸漸僵硬了。他吸一口氣,重新用力,心裡想
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親手報仇!」譚道成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他聽見妻子走來的
腳步聲。
  人未到,聲音先到。
  「爹爹,爹爹!成哥,成哥!」驚惶緊促的呼叫!
  張炎被掐住喉嚨,當然說不出活。
  譚道成驚心巨變,一片茫然,好像是在惡夢之中,神智尚未恢復清醒。他也沒有回答。
  張雪波走出臥房的時候,已經隱隱聽到了吆喝、毆打的聲音。
  但這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雖然聽到的聲音分明是打架的聲音,她還不敢相信是有
人打架。(飯廳裡只有三個人,公公、爹爹和丈夫,誰和誰打架呢?)她加快腳步,跑到飯
廳前面的天井,這才清清楚楚聽到了公公說的那句話,那句話是罵他的丈夫的。
  「你還當他是岳父嗎?他是要毒死你的奸人!」
  好像晴天起了霹靂,頭頂響起焦雷,轟的一聲,只覺耳鼓嗡嗡作響,心頭震盪不休,下
面丈夫說的什麼,她已是聽而不聞了。
  公公說的那句話她雖然聽得清楚,但因為這樣的事情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雖然每一個
字地都聽見了,她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她六神無主,只能大聲呼叫,呼叫她至親至愛的人!養父和丈夫在她心中難分軒輊,一
樣的都是她至親至愛的人!
  爹爹!成哥!爹爹!成哥!爹爹和成哥都沒有回答。
  聽不見他們的回答,她更加慌亂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飯廳。
  眼前的情景,嚇得她魂飛魄散!
  但無論怎樣驚慌,爹爹的性命她是不能不救的。
  不是驚慌的時候,不是傷心的時候,更不是猶疑的時候!她無暇思索,立即跑過去扳她
公公的手。
  潭公直的手雖然正在開始僵硬,但兩人的功力相差太遠,媳婦還是扳不開公公的手。
  張雪波叫道:「成哥,你快來幫幫忙呀』」
  妻子倚靠丈夫。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尤其對她而言,更是如此。
  今天她幾乎命喪虎口,不也正是丈夫救了她的嗎?正因她倚靠丈夫已成習慣,在這緊要
的關頭。她不自覺地就向丈夫求援了。竟沒想到她是要丈夫去對付他的父親。
  幾乎在同一時候,譚公直也在喝道:「成兒,給我把這賤人殺掉!」
  賤人,誰是賤人?譚道成與妻子一向是相親相愛,更兼相敬如賓的,他根本就不可能把
「賤人」與「愛妻」放在一起聯想。譚公直想道:「你是要妻子還是要父親?你不殺這個賤
人,難道要讓她殺我嗎?」
  「請父親息怒。」譚道成道:「媳婦己有身孕,縱然她有罪,她肚子裡的孩子總是咱們
譚家的骨肉!」
  譚公直氣平了一些,心裡想道:「這話也說得不錯,雖然他父女要謀殺我,但孩子是無
辜的。」
  譚道成似乎知道父親的心思,繼續說道:「爹,你一向是最講道理的,俗語說得好,一
人做事一人當,雪妹她爹做的事情應該與她無關,要是將她一併殺掉,豈非太不公道?」譚
公直哼了一聲,說道:「他們是父女,父女自是同謀,怎能說與她無關?」
  妻子向他求助,父親卻在喝令他殺妻,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絕對相信妻子是不會殺
他的父親的,但在父親盛怒之下,他又怎能去幫妻子拉開父親?迷茫混亂之中,忽聽得父親
一笑。笑聲古怪之極,但殺氣騰騰的局面,卻似乎因此緩和一些。
  譚道成不懂父親因何發笑,只道事情或有轉機。正想上前勸架,陡然間局面又大變了。
  原來張雪波因為板不開公公的手,眼看爹爹就要給公公掐死,人急智生,突然想起了新
近學會的一種點穴手法。
  爹爹教她點穴功夫,她最不願意學的是點死穴的手法,而最喜歡練的則是點麻穴手法。
爹爹雖然笑她這是「婦人之仁」,但也同意她先點麻穴。因為點死穴要用重手法,她的功力
還嫌不夠。這半個月來,她練的都是點麻穴的手法,早已練得十分純熟了。
  如今她點的就是公公的「笑腰穴」,笑腰穴是上半身三十六個麻穴之一,而且是最易見
效的麻穴。
  她一點點個正著!
  可惜她的功力和公公相差太遠,點麻穴不必用重手治,但也還是要用上內力的,內力不
到,就封閉不了穴道。還有被點穴者的內功倘若比點穴者的內功高出太多,點穴亦難生效。
  結果她的公公雖然笑出了聲,卻沒麻軟,更不用說不能動彈。
  但雖然如此,譚公直笑了出來,也不免洩了口氣,掐住張炎喉嚨的那一雙手使不上勁。
  他惱怒媳婦的騷擾,更惱怒兒子不肯聽他的話殺妻,一怒之下,索性先放鬆張炎,橫肘
一撞,把媳婦撞翻。他跳起來喝道:「我先斃了你這個賤人!」一腳朝媳婦胸口踩下!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突然有一個人撲到張雪波身上。
  是他的兒子譚道成!
  兒子用身體掩護媳婦,譚公直這一腳當然是踏不下去了。「畜牲,你只知有妻子,眼睛
裡還有我這父親麼?」譚公直氣呼呼地大罵。
  譚道成在勸父親的時候。張雪波也在問她的爹爹:「爹爹,這是怎麼回事?」
  張炎己經坐了起來,額上的汗珠好像黃豆粒大小一顆顆滴下來。他沉著臉不說話,只指
一指斷臂。
  張雪波的心中痛如身受,自己責怪自己:「爹爹恐怕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我怎能在
這個時候問他!」她托起張炎的手臂,硬生生的往上一接,手法雖然不很熟練,卻是把脫臼
接好了。
  她見爹爹如此受苦,在替他接好脫臼之後。忍不住心中的氣憤,說道:「公公,你為什
麼要殺我的爹爹?」
  譚公直冷笑道:「你這賤人還好意思問我,成兒,你告訴她?」不知是因為氣攻心還是
毒已發作,說話之時,不但聲音顫震,面色亦已大變。
  譚道成傖然說道:「雪妹,你的爹爹要殺我的爹爹!」
  這句話若是從她的公公口裡說出來,她還不能相信,從她的丈夫口裡說出來,她可是不
能不信幾分了。
  心頭如受撞擊,也無暇顧慮那許多了,她回過頭來顫聲問道:「爹爹,請你老實告訴
我,公公和成哥說的是真的嗎?」張炎這才張口說道:「是真的!」張雪波登時呆了!
  張炎輕輕撫她的秀髮,柔聲說道:「雪兒,我沒工夫和你細說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相信我嗎?」說到最後一句,從語氣中也可聽得出來,他對女兒的信任亦有點動搖了。張
雪波的心痛如刀割,不錯,她的心裡是有許多疑團,但她還是說道:「爹爹,咱們父女是一
條心,我怎能不相信你!」
  她是含淚說的。說的也是真心話。從小她就是與爹爹相依為命,她信得過爹爹的為人,
爹爹是絕不會做壞事的。若然他是做出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爹爹說道:「雪兒,多謝你信得過我,我不能多說了,我只能告
訴你,你的公公罵我是奸人,這是假的,他才是奸人!
  」潭公直吸一口氣,支撐自己,嘶啞著聲音說道:「成兒,你聽見沒有,這老賊要毒死
咱們父子,他還敢說我是奸人!你還不趕快過去把他們父女殺掉!你不聽我的話,你就不是
我的兒子!」原來他中的毒已經發作,只是仗著內功深厚,勉強還可以支持而且,他已是無
力殺人了。譚道成大吃一驚,吶吶說道:「把他們都殺掉?爹爹,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
媳婦,她,她,她有…」
  譚公直打斷兒子的話,說道:「你沒聽見你的媳婦剛才是怎樣說的嗎,他們父女一條
心!斬草必須除根,她肚子裡的孩子咱們只能不要了!」
  譚道成忽地說道:「不,他們並不是親生父女!」
  為了挽救妻子的性命,他無暇考慮,衝口而出,說出自己心底的懷疑。他本來不知道自
己的懷疑是否是事實,但如今只能把它當作事實了、譚公直呆了片刻,說道:「你這麼一
說,我也想起來了。不錯,是有許多跡象,值得令人懷疑他們並不是親生父女!你是幾時知
道的,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張雪波忽然聽見丈夫揭穿她的這個秘密,她也不知丈夫究竟知
道多少,不禁也是驚得呆了。
  譚道成一看妻子這個神情,知道懷疑已是事實,說道:「我也是剛剛知道的。他、他要
求雪妹信任他,他向雪妹道謝,若是生身之父,怎會用這種D吻和親生女兒說話?」
  譚公直說道:「哼,他利用養女騙婚,那更是處心積慮要害咱們了。
  好吧,既然你的媳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那就饒他一命吧。你過去把老賊殺了!」
  張雪波站立起來,擋在張炎身前,說道:「不錯,他不是我的生身之父,但他將我撫養
成人。我剛會說話的時候,就一直是把他當作父親的了。他對我的愛護可說是無微不至,養
父之恩,更勝生父,你要殺他,請先殺我!」
  要譚道成手殺愛妻,他怎能下得這個毒手?他下不了毒手,他父親中的毒卻發作了。
  譚公直倒在地上,面色有如一張白紙,咬著牙說道:「我是不能親手報仇,成兒,你是
我的兒子、我要親眼看見仇人死在我的面前,否則我死不瞑目!」
  父仇不報,何以為人?譚道成沉聲說道:「對不住,雪妹,請你讓開!」張雪波忽地想
了起來,說道:「成哥,你別魯莽從事,你的爹爹不一定會死的。」轉身抱著張炎。叫道:
「爹爹,請你看在我的份上,把解藥拿出來吧。不管誰是誰非,先救活了公公再說!」
  張炎喝道:「放開我,讓他來殺我好了!莫說我沒有解藥,有解藥我也不會給他。我寧
願與他同歸於盡!」
  譚公直也在喝道:「成兒,不許你求解藥。我也寧願與他同歸於盡,但要他死在我的前
頭!」
  譚道成虎目蘊淚,唰的拔出佩刀,說道:「雪妹,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有對不
起你了!」
  張雪波道:」且慢!「抱著張炎的腿,跪在他面前,說道:「爹爹,我知道你有解藥
的,請你拿出來吧!你要知道,你若死了,我一定會跟你死的!」
  說罷,又望著丈夫說道:「成哥,與其兩個人一起死,為什麼不都求生?我要爹爹交出
解藥,請你代求公公饒我爹爹一命!」張炎道:「你,你,你怎可向仇人乞憐?」張雪波
道:「爹爹。我知道是委屈了你。但你替我想想,你不是最愛我的嗎,你忍心讓我跟你一起
去死?我死了,又有誰照顧我的孩子?我肚子裡還有一個呢,我說好了這個孩子將來給
你!」
  張炎歎了口氣,意思好像有點活動了。
  張雪波道:「成哥,你呢,你肯答應我嗎?」
  譚道成道:「好,我答應不殺你的爹爹,只要他交出解藥。」
  張炎歎口氣道:「我不是怕你殺我,我是為了雪兒!」接著說道:「不錯,我剛才是騙
你的,我身上是有解藥。」
  譚公直嘶啞著聲音喝道:「成兒,別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聽我的話,趕快把他們殺
了!」
  張雪波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她用瞞臉淒苦的神情望著丈夫,好像在說:「成
哥,你都不相信我麼?」
  譚道成遲疑片刻,心裡想道:雪妹是絕不會欺騙我的,她的爹爹為了她緣幫才肯交出解
藥,相信也不會是假的。雪妹是他最親愛的人,難道他還能騙雪妹不成?」他遲疑片刻,終
於走上前去,緩緩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張譚兩家本來就是親家。爹爹,請你看在
孫兒份上,接受他的解藥,兩家和解了吧!」
  張雪波見爹爹已經拿出解藥,丈夫已經上去接受解藥了,她繃緊的心弦方始稍微放鬆,
臉上也開始露出一絲笑容,說道:「爹爹,多謝你對我這樣好…」
  話猶未了,掛在她臉上的笑容突然「凝結」了。
  就在這剎那間,只見譚道成的身子晃了幾晃,「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原來張炎是趁
著女婿未接解藥的時候,突然點了他的穴道!
  在張炎經過一場惡鬥,而且左臂受傷之後,譚道成的武功本來可以勝過岳父的。但他怎
想得到岳父竟會騙他,在口中說要和解的同時突然向他偷襲?他被點中的是麻穴,人倒未曾
暈迷,但也氣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這樣的事情,張雪波更加意想不到,她驚得呆了!
  譚公直歎氣道:「成兒,你看清楚了你這位好丈人的真面目了吧?唉,你這個當也未免
上得太大了!」
  譚道成嘶聲叫道:「爹爹,我後悔沒聽你的話!張炎,你怎能用這樣無恥的手段來對付
我,你,你這卑鄙的老、老……」突然他接觸到妻子淒苦之極的目光,「老賊」二字終於還
是沒有罵出日來。
  他自己以是必死無疑,但令他稍感安慰的是,他知道他的妻子並不是成心騙他的。
  張雪波呆了片刻,突然發了瘋似的叫道:「爹爹,我不相信你是個卑鄙小人,但你為什
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這樣做?你,你,你騙了成哥,也騙了我…」
  張炎苦笑道:「雪兒,原諒我騙你。事出非常,斬草必須除根,我不這樣做不行!」
  說到「不行」二字,他的臉上已是佈滿殺氣,邁步向前,一掌向譚道成的天靈蓋擊下。
  張雪波一聲尖叫,衝上前去。
  幸好張炎受傷之後,行動不及平時快捷,張雪波旋風也似地撲過來,恰好在他的手掌將
要擊落的時候,撲到了丈夫身上,雙臂緊緊抱著丈夫。
  「爹爹,你要殺他,請先殺我!」張雪波叫道。張炎一聲長歎,手臂軟軟地垂下來。
  張雪波氣苦之極,火紅的眼睛盯著張炎,好像張炎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一
樣,叫道:「我本來不是你的女兒,如今你也不把我當作女兒了?你殺了我吧!反正我也不
想活了!」
  張炎呆若木雞,半晌,突然叫道:「雪兒,你怎可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也是
有兒女的,為了你,我寧願捨棄他們,你卻說我不把你當作親生女兒!」張雪波的心軟了下
來,流著眼淚叫道:「我知道你對我好,但你為什麼要殺我的丈夫?夫妻如同一體,你殺了
他,我還能夠活在世上叫你爹爹嗎?」
  張炎歎口氣道:」不是我狠心要拆散你們夫妻,慢慢我會告訴你的。
  好吧,我答應你不殺他,你去把沖兒抱出來,隨我下山吧。」張雪波叫道:「不,不,
我不能這樣就走!」張炎柔聲說道:「雪兒,聽我的話,我答應你,一下了山,我就原原本
本地說給你知道。」
  張雪波道:「不,不,那時已經遲了,已經遲了!我不能走,我不能走!」
  張炎道:「什麼遲了!」張雪波道:「公公中了毒,成哥的穴道也未解開。我一走,誰
照顧他們?」
  張炎怒道:「你還叫這老賊做公公?剛才你已經看見了,你應該明白,若不是我殺了
他,就一定是他殺了我!你以為我還可以給他解藥?」張雪波淚如雨下,仍然是緊緊抱著丈
夫說道:「我不知道你和公公,對不住,我還是要叫他公公,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
你不肯給他解藥,我也不敢強求。但我的丈山,就有餓狼把他吃掉了!你不許我理他,這不
等於要他自生自自滅嗎?」張炎的確是想要女婿自生自滅的。他皺了皺眉頭,說道:「雪
兒,我老實和告訴你吧,我現在已是打不過你的丈夫了。假如我解開他的穴道,那不是等於
把性命交到他手上?」
  張雪波道:「爹爹,你不要逼找。你要走,你自己走!」張炎道:「你留在這裡也幫不
上他們的忙!」
  張雪波叫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只知道與成哥死則同死,生則同生!」
  張炎道:「沖兒呢?你也不管了嗎?你要知道我已經年老了,我不能像照顧你一樣,把
沖兒撫養成人了。」
  張雪波心如刀割,說道:「你狠心不理我的死活,我也只能狠心不理沖兒的死活了。」
  譚道成忽道:「不對,這不是你的狠心,這是別人的狠心害了你也害了你的兒子的!」
  張雪波道:「成哥,他好歹也是對我恩重如山的爹爹,你不要這樣說他!」
  張炎坐下,狀若木雞。要知道他所做的都是為了張雪波的,張雪波不肯走,他又怎能走
得了?潭公直許久沒有說話,此時忽地開口道:「張炎,我中毒已深,這是你下的毒。毒性
如何,你當然比我更清楚,我是絕計活不過今晚的了。但我想知道一樁事情,否則我死不明
目!」
  張炎道:「你要知道什麼?」
  譚公直道:「你是什麼人?因何要處心積慮,謀害我們父子?」
  張炎冷笑道:「我是什麼人,恐怕你早已知道了吧,還何須問我?說到處心積慮,更笑
話了,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才對!」
  譚公直道:「你以為也是像你一樣,十幾年來都是戴著假面具騙人!
  」
  張炎道:「你是不是騙我,你肚裡明白。」
  譚道成罵道:「凡事總得講個道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你下毒害我的爹爹,不是我爹
爹下毒死你!你假裝不憧武功,還要雪兒幫你騙我!這還不是處心積慮要害我們父子?」
  張雪波道:「爹爹,我也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是決意不走的了,你可以現在告訴
我嗎?」
  張炎心裡想道:「要是不告訴她,她是不會跟我走的。」
  他正在躊躇,譚公直自己說道:「反正我是快死的人。即使你的秘密給我知道,你也不
必害怕我報復了。」
  張雪波跟著說道:「爹爹,我希望你能夠說出個道理來,否則請原諒我不能認你做爹
爹!」
  張炎一咬牙根,說道:「好,你們都要我說,我就說吧!」
  無色已經黑了,他點起油燈,把椅子移到譚公直身邊,望著他說道:「第一句話我想說
的,你是個偽君子!哼,哼,你口裡常說凡事要講道理,要求公道,這都是騙人的話!」
  譚公直倒很冷靜,並沒有動氣,說道:「好,那麼請你拿出事實,別罵人!」
  張炎說道:「不錯,我是對你的隱瞞武功,隱瞞身份,你一定要說我騙你的話,這兩點
就算是我騙你吧,但你有沒有騙我呢?」譚公直道:「我騙你什麼?」
  張炎說道:「第一,你不是漢人;第二,你也不是姓譚!」
  張雪波吃了一驚,不覺也把眼向望著丈夫,目光似在質問,這是真的吧?譚道成低聲
道:「雪妹,清原諒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漢人,就不肯嫁我。」另一
個原因他未曾說出來的是:正如張炎要女兒保守秘密一樣,他的父親也是曾經告訴他,要他
隱瞞身份的。
  譚公立說道:「不錯,我是金人,不是漢人,但我可從來沒有和漢人打過仗!」
  張炎冷冷說道:「這只是你自己說的,沒人能替你證明。再說,與漢人為敵,也並不限
於兩陣對壘,動刀動槍!」
  潭公直道:「你一定要這樣猜疑我,那我沒有話說。」譚道成望著妻子說道:「雪妹,
我希望你能夠相信我爹爹的說話,你是明白道理的,你想想假如我爹爹真的如、如你爹爹所
說,是蓄意和漢人為敵,那麼他何必在這荒山隱居?再說到我,我是七歲那年就跟爹爹上山
的,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金人漢人又有什麼分別,難道只因為金國和宋國打仗。你就要把
我當作敵人嗎?」
  張雪波初時的確是思想有點混亂,她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問題,聽得丈夫是金國人,
吃驚實在不小。
  金宋乃是敵國,不知打了多少年的仗了,目前金兵就正將大舉侵宋,前兩天她還見到山
下經過的難民。知道丈夫是敵國的人,必裡總是不大舒服。
  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丈夫與「敵人」連在一起,想都不能這樣想!
  她自小就是和譚道成在一起遊玩,譚道成像哥哥一樣愛護她,她想到的只是譚道成的好
處。
  她做錯了事譚道成為她擔當,她喜歡的東西譚道成為她獵取,她受到傷害驗時候;也總
是譚道成在她的面前,為她擋住災難!
  「是啊,金人和漢人又有什麼分別?成哥就是成哥,是疼我愛我的成哥!山外面金人和
漢人打仗又與成哥何干,我的成哥打的只是惡狼,只是猛虎。今若不是他,我早已給猛虎吃
了!」心頭的結解開,她抬起頭來。
  她的爹爹正在繼續向譚公直髮問。
  「你非但不是漢人,你這個姓也是假的,你不是姓譚,你是姓檀,檀香的檀。我說得對
嗎?」
  譚公直沒有回答,有的只是冷笑。似乎是在說,你都已經知道了,還問我幹嗎?倒是譚
道成恐她多疑,低聲為她解釋:「漢人很少姓檀,因此我們才改姓譚。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雪妹,你不會怪我欺騙你吧?」
  改姓只是為了要冒充漢人,他冒充漢人張雪波都已經原諒,又怎會計較他姓什麼。
  她抬起頭,對張炎說道:「什麼地方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爹爹,這句話好像是你說過
的,對嗎?」
  張炎道:「不錯。是我說過的。怎麼樣?」
  「那麼不管是金人還是漢人,漢人有好人壞人之分,金人也有好人壞人之分,對嗎?又
不管是姓譚還是姓檀的,哪一個姓也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對嗎?」
  張炎說道:「不錯,我現在就是要你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他回過頭來。冷冷說道:「檀公直,你非但不是漢人,而且不是普通金人。你是金國的
貴族,你的父親檀科隆曾為金國兵馬大元帥,你的姑姑是全國當今的皇太后,你的身份,是
金國的王爺!」
  儘管張雪波已經並不在乎丈夫是漢人還是金人,但聽得他這樣顯赫的身世,仍是不禁心
頭一震,臉色也都變了。
  檀公直木然毫無表情,張炎知道他的身世。似乎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倒是他的兒子(現
在應該改稱檀道成了)臉上現出一派茫然的神色。原來他也是和張雪波一樣,尚未知道自己
的身世的。
  檀公直冷冷說道:「我的身世,你打聽得如此仔細,倒真是難為你了!」
  檀道成心中一動,想道:「爹爹剛才罵他是處心積慮,要想謀害我們父子。莫非就是因
為他早已打聽了爹爹的身世?」
  檀道成想得到的張炎當然也已想到了,他一聲冷笑,說道:「檀公直,你這是以小人之
心度君子之腹,不錯,我是早已對你這個起疑,但卻沒有如你所想那樣費盡心機打聽你的身
世。」
  檀道成道:「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張炎說道:「我從何得知,你不必管。我只問你,我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
  檀公直道:「不錯,我曾經是金國的王爺.但現在早已不是了!」
  張炎說道:「是與不是,只有你自已知道,誰能替你證明?」
  檀道成心中越發迷芒,想道:「爹爹若然真是金國的王爺,為何他要和我在這山上受
苦?」但從張炎與他父親的對答之中,他己知道張炎所言非假。
  檀公直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張炎道:「何事?」
  檀公直道:「你因何等今天,方下毒手?」
  張炎說道:「這我倒不怕說給你聽,你的身世,我是前天才知道的。
  」
  檀公直道:「原來是你偷聽了我和客人的談話,這就怪不得了!」
  暗中偷聽別人的談話,本來是一件不光采的事。但檀公直並沒罵他卑鄙,反而好像是松
了口氣似的。臉色也沒有那麼陰沉了。檀道成說道:「我的爹爹縱然曾是金國的王爺,那又
與你何干?他沒做壞事,也沒打過你們漢人!」
  張炎冷笑道:「你怎麼知道?」
  檀道成怒道:「我爹爹的為人,我當然知道。」
  張雪波忍不住說道:「他爹年少時候做的事情,他或許不知,但最少這麼多年來,他是
跟著父親同在荒山度日的!」張炎苦笑道:「如此說來,你也相信他是好人,怪我做得過份
了?」
  張雪波沒有回答,心中混亂異常。
  檀公直沉聲道:「我是什麼人,你已經知道,你是什麼人,你也應該告訴我了吧!」
  張炎見他說話的神情不像偽裝,心裡不禁起了點疑雲。盯著他道:「你當真尚未知
道?」
  檀公直冷笑道:「你不是懷疑我是處心積慮要謀害你的嗎?我若然早已知道你的底細,
我還不搶先下手,豈能中你毒計?」
  張炎說道:「好,不管你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為了公平起見,在你臨死之前,我是
應該讓你知道的,我是何人,我又因何殺你。」目光跟著移到女兒身上:「雪兒,你別瞪著
眼睛望我,我知道你心裡有許多疑團,你也想我給你說個明白,是嗎?」
  張雪波道:「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何將我許配給成哥卻又要毒死成哥?即使他是小
王爺的身份你也不應該下此毒手啊!我還想知道、知道」
  張炎已經知道她想說什麼,柔聲打斷她的話道:「我曾經答應過你,到了適當的時機,
我會把你的身世來歷告訴你的,如今已是到了我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了。你別心急,你想要知
道的事情,我都會告訴你。」
  張雪波靜了下來。留心聽她爹爹說話。
  張炎卻沒有馬上就說。他自斟自飲,喝了兩杯。這才忽地問張雪波道:「你小時候我給
你說過岳飛的故事,你還記得嗎?」張雪波怔了一怔,不解爹爹因何要從岳飛的故事說起。
半晌答道:「記得。」
  張炎說道:「說給我聽聽。」
  張雪波道:「岳飛是宋國的名將,也是宋國的大忠臣,他和金國打仗,幾乎戰無不勝。
金國的軍隊裡流行的兩句話道:「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他們對岳飛的畏懼,可以想見。當
時金國統兵是四太子兀朮,給他打得大敗。可惜他正要乘勝追擊,收復失土的時候,卻給皇
帝一天用十二道金牌召了回去。後來被奸人害死了。不過那奸人是誰,爹爹你好像還沒有告
訴我,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張炎說道:「害死岳少保的是個名叫秦檜的大奸臣,他是宋國的宰相,我給你說岳飛的
故事之時,他還沒有死,所以我也沒告訴你。岳飛臨死之前的官職是樞密副使加太子少保,
他的部下都稱他為岳少保的。」
  張雪波不禁心中疑惑,為什麼秦檜沒死爹爹就不敢說出他的名字呢?
  但她不想打斷爹爹的說話,這一枝節問題也就暫時不發問了。
  但擅公直卻忽然打斷張炎的說話,說道:「要是沒有皇帝的撐腰,秦檜恐怕也不能害死
你們的岳少保吧?」
  張炎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要給奸臣開脫?哼,哼,不錯,秦檜是我們宋國的
大奸臣,可是你們金國的大忠臣,他是你們派回來的奸細,怪不得你要幫他說話了。(按;
秦檜曾被全國俘擄,後來變節投降,奉金主之命,假稱是殺了金人看守逃回本國,為金國對
宋高宗進行招降計劃,成為主和派的領袖。岳飛未給他害死之前,老百姓已經懷疑他是奸細
了,杭州的大街小巷曾經貼滿過「秦相公是奸細「的標語。)檀公直道:「不,你錯了,我
並不是幫秦檜說話,秦檜當然是死有餘辜。但你試想想,你們宋國的百姓都知道他是奸細,
為何你們的皇帝還要重用他呢?害死岳飛的主凶怕還輪不到秦檜吧?我說的只是公道話!」
  岳飛被害之後,張炎在心裡也不知道多少次罵過皇帝是昏君,但還沒有檀公直說得那麼
透徹,敢於指控皇帝才是主凶的。他呆了半晌,說道:「你,你罵我們的皇帝?不錯,我們
的皇帝是昏君,但這不正是你們所希望的?」
  檀公直道:「我說的只是公道話,唉,做皇帝的人多半不是好人!」
  言下似有無限感慨!
  張炎思疑不定,冷笑說道:「你不要說風涼話了,你以為你順著我的口氣說話,假裝同
情我們的岳少保,我就會饒你嗎?」檀公直道:「我並不向你求饒,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諒你也難分別。你還是繼續說你的話,我不打岔了。」張炎呆了半晌,回頭問道:「雪兒,
我剛才說道那裡?
  」張雪波道:「說道秦檜害死岳飛。」
  張炎歎口氣道:「日子過得真快,岳少保是在紹興十一年一月二十七日給害死的,到如
今已是二十一年了。你跟我出走那年,也即是岳少保被逮解上京下獄那年,你才週歲,如今
你的孩子已有七歲了。」
  張雪波心中一動,顫聲問道:「爹爹,岳少保是你的什麼人?」她感覺得到,張炎對岳
飛的悼念,絕不僅止於是一般百姓對忠臣的悼念!
  張炎歎道:「我只恨我無緣追隨岳少保!」
  這一回答頗出張雪波意料之外,她自失望,只聽得張炎已在繼續說道。「不過,說起來
也有多少關係?」
  張雪波精神一振,連忙問道:「什麼關係?」
  張炎說道:「岳少保有兩名家將,一名張保,一名王橫。岳少保每次出征。都是由他們
二人執鞭隨行的,故此人謂: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他們對岳少保忠心耿耿,岳少保屢次要
提拔他們做帶兵的將官,他們都是寧願只做執行的家將,不肯離開岳少保身邊。岳少保也是
把他們當作手足一般。甘苦與共的。」
  說到此處,他眼中滴下兩顆眼淚,方把自己的身份說了出來:「岳少保的馬前張保,就
是我的父親!」
  張雪波又是吃一驚,又是疑惑,心裡想道:他的父親既然是岳少保的得力家將,何以他
又會是我家的僕人?難道我和岳少保也有什麼關係?不,不會吧,岳飛姓岳,我是姓張,我
絕不會是岳家的人。
  張炎抹去臉上的淚痕,探手懷中,拿出一個小巧玲瓏的錦盒,似是女子的用具,張雪波
正自奇怪,不知他拿出這個錦盒何用,只見他已經把錦盒打開,顫抖的手指輕輕把一張色澤
已變得暗黃的紙張抽了出來,遞給張雪波。「這是岳少保親筆寫的一首詞,詞牌名滿江紅,
是那年他大破金兀朮之後寫的,我為你珍藏了二十多年,如今應該交給你了。你先看一遍,
看看有沒有不認得的字。」張炎不待她發問,就先說了。
  張雪波小時候雖然也曾跟張炎讀書寫字,但因張炎讀書無多,她所認識的字也是有限。
普通常用的字她是認得的,較深較僻的就認不得了。岳飛的這首滿江紅詞倒沒有什麼僻字,
但因為寫得龍飛鳳舞,有幾個字筆劃也比較複雜,對她而言還是屬於「深字」的。不過當她
正在仔細認字之時,張炎己是情不自禁朗誦起來了。(這首詞他不知背過多少遍,早已熟極
如流了。)「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侍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長哥當哭,張炎念完了這首「滿江紅」,不由得老淚縱橫,仰天長嘯,拍案叫道:「壯
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我永遠不會忘了岳少保的遺訓!」
  張雪波也是熱血沸騰,不過她和張炎不同的是,除了激情,她還有疑惑。
  她等侍張炎稍微冷靜下來,方始問道:「爹爹,岳少保親筆寫的這幅字是你最寶貴的
吧?「張炎道:「那還用說,它在我的心中是無價之寶,我愛護它甚於我的生命!「張雪波
道:「那你為什麼要給我?不錯,我知道你把我當作親生女兒,但縱然如此,我也不能要你
最寶貴的東西呀。」
  張炎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岳少保這幅書法本應是屬於你的,我不過為你收
藏而己。」
  張雪波越發驚疑,說道:「我還以為是爺爺求岳少保寫的,以為是爺爺留給你做傳家之
寶的。」她叫慣了張炎做爹爹,如今她所說的「爺爺」
  實即是指張炎的父親張保。原來她誤解了張炎說的那句話,她以為張炎說的為地珍藏,
乃是因為張炎已經沒有別的親人,故而要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保留給她。
  張炎說道:「你猜錯了,這件無價之寶是你的母親交給我代為保管的,你長大了。我當
然應該把你母親的遺物交還給你。」張雪波道:「為什麼我的娘親會有岳少保寫的字呢?
「張炎說道:「你別心急,岳少保的故事我還沒有說完呢,一待我說完,你就明白了。」
  他又自斟自飲,喝了兩杯,然後說道:「岳少保手下有兩員大將,一個是他的養子岳
雲,一個是他的女婿張憲。岳雲勇猛過人,張憲則不但打仗勇敢,更兼精通兵法,在岳家軍
中,地位在諸將之上。岳少保就是因為他屢立戰功,故而把名叫艮瓶的女兒嫁給他的。
(按;張憲為岳飛女婿一事,正史不載,只見於稗官野史。但杭州建有張烈文候(張憲溢
號)祠,塑艮瓶像以配之。淵雅之士,亦引之入文,如清代吳錫麟之岳王論中,即有「共愛
婿以同歸,合佳兒為一傳」之句)「秦檜要害岳少保,當然不能放過張憲和岳雲,他首重犯
先就是從陷害張憲和岳雲開始的。他指使大理寺卿(相當於現代最高法院的審判長)週三畏
誣告張憲和岳雲謀反!」
  張雪波道:「告人謀反,也總得有個證據吧?」
  張炎道:「早已有人這樣質問過秦檜了。這個人是當時和岳少保齊名的一位大將,名叫
韓世忠。他的官職比岳少保還高一級,是正樞密使、(相當於國防部長)「秦檜指使週三畏
誣告張憲和岳雲謀反,最後把岳少保也牽連上了。還不僅是『牽連』而已,他們竟敢把岳少
保說成是造反的主謀,是他指使兒子和女婿密謀造反的。
  「他們一口咬定張憲和岳雲有書信往返,商量在襄陽發動兵諫。所謂『兵諫『即是要反
叛了。但是所謂反書他們又拿不出來,他們拿得出來的只是一張由他們捏造的張憲的供辭。
  」韓世忠當然知道這個冤獄就是秦檜一手造成的,他就跑去問秦檜:『相公,岳飛縱有
不是,但萬萬不至於謀反。這樣對付功臣,將使人心渙散,恐非國家之福。請問相公,岳飛
謀反,有何證據?「秦檜答道:「飛子雲與張憲的信,雖然不明下落,但岳飛有罪,罪名是
實!』韓世忠:「他的罪名是什麼?」
  說至此處,他頓了一頓。張雪波聽得出了神,急於知道結果,說道:「爹爹,你怎麼不
說下去,岳飛的罪名究竟是什麼?」
  張炎一聲長歎,憤然說道:」韓世忠猜想不到,任何人恐怕也猜想不到!秦檜說的岳少
保的罪名,只有三個字。」
  張雪波道:「是哪三個字?」
  張炎道:「莫須有!」
  張雪波呆了半晌。說道:「真是豈存此理!韓世忠怎樣說?」
  張炎道:「秦檜以宰相之尊,竟敢說出這樣無賴的話,韓世忠還能說什麼呢?他只能拂
袖而起,冷笑說道:「相公,這『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說罷,頭也不回,大踏步
走出相府。」
  檀道成聽得也不禁激動起來,沉聲罵道:「該死,該死!」
  張雪波回頭望他,目光頗有詫意。「成哥,你說什麼?」
  檀道成道:「我是說秦檜該死;雪妹,我和你一樣,我只知道有好人壞人之分,難道你
以為我會幫秦檜嗎?」
  張雪波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低聲說道:「成哥,原來你我還是兩心如一!」張炎歎道:
「可惜該死的人偏偏長壽,不該死的人卻冤死了。」
  他繼續說下去道:「最後判案那天來到了,大理寺(最高法院)正堂上設下公案,中間
是聖旨,左邊是秦檜派來監視審判的中丞何鑄,右邊是主審的大理寺卿週三畏,兩側是陪審
官御史大夫萬俟高和罪汝揖。」
  「岳少保反駁:如果是串能謀反,豈有書信往還之理?而且如有此意,何不發動於朱仙
鎮大捷之役?那時本人手握重兵,河北義軍紛紛響應,若要造反,只須提出肅清君側的口
號,豈不事半功倍?然朝廷頒領退兵,飛即奉命唯謹,退回臨安。飛若有異心,怎能做出這
種自投羅網的蠢事?
  「張雪波道:「駁得有理啊!」
  張炎冷笑道:「秦檜這班爪牙,才不管你有理無理呢。週三畏辨不過岳少保。又給他捏
造一條罪名,這條罪名,更笑話了。」
  週三畏說:「岳飛,你是三十二歲那年做節度使的(宋代節度使相當從近代兼管行政的
一個大軍區司令長官),你曾向人誇耀:「三十二歲上建節,自古少有。』你可知道太祖皇
帝(趙匡胤)也是三十二歲做了節度使的。此言僭越狂悖,自比太祖,與謀反何異?」
  「秦檜派來聽審的何鑄在旁冷冷插話,這話有好多人聽見,張憲都已招認了。但張憲早
已被酷刑拷打。在獄中奄奄待斃了的。莫說他根本就不能出庭對質,即使能夠出庭,只怕也
沒有說話的氣力。
  「岳少保只能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最後他們要宣判了,在宣佈之前,循
例要問一句:「岳飛,你還有何話說?』四個人一齊喝問。
  「岳少保一言不發,突然除去冠帶,卸下袍服,轉身向外,背對公案,擲地有聲說道:
「諸公請看岳飛背上先母手刺的這四個字!」
  「那是朱紅的針跡,大書:「精忠報國』四個字!」
  張雪波忍不住輕輕抽泣,檀道成也給感動得低下頭為岳飛默哀。
  沉默了一陣,張雪波輕聲問道:「岳少保就這樣給人害死了麼?沒有人要救他麼?那時
他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根這兩個人又怎麼樣?張保可是我的爺爺啊!」
  張炎說道:「王橫在岳少保被捕之前已戰死了。我的父親則正在臨安設法營救主公。」
  看守岳少保的監獄官倪完是人忠義之士,我爹和另一位岳少保的心腹將軍名叫施全的和
他聯絡上了。一晚偷入監牢,倪完答應犧牲自己,放岳少保逃走。
  「但岳少保不肯走,他死也要做個忠臣。我爹屢勸少保都不肯聽。我爹沒法。最後他、
他」
  張雪波道:「爺爺,他,他怎樣?」
  張炎眼淚奪匡而出,嘶啞著聲音道:「我爹說,『少保,你不肯走,那麼只有小人先
走,替你開路了。』說罷,他身已躍起,向牢房的石牆上一頭撞去,登時腦漿進裂,死
了!」張雪波呆了,飲泣說道:「爹爹,原來你身負國仇家恨,我一直不知。」
  張炎喝了兩杯酒,勉強使自己鎮靜下來,繼續說道:「第二晚,秦檜派何鑄來監獄見獄
官倪完,問倪完道:「這獄中何處有避靜的空地?「倪完莫名其妙,想了一想,說道:「有
座風波亭,那裡四面懸空,最是僻靜。不知大人要作什麼用?」
  張雪波看爹爹神色,已知定然不是好事,她心裡在發抖,握著張炎的手。
  張炎繼續講述:「那何鑄冷眼望著倪完,說道:「奉丞相鈞諭,今晚就在這獄中處決岳
飛父子與張憲三人。你快把他們押到風波亭等待處決!
  』原來秦檜是怕公開處決岳少保會引起公憤,說不定還有劫法場的事情發生,所以要秘
密處決,不讓外人知道。
  「何鑄奉了秦檜之命,在處決岳少保之前,還要人簽一張供狀,以便交代。」
  岳少保道:「好,我寫』。他提起筆來,寫了八個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岳少保最
後的幾句話是對張憲說的,他說:「張憲,可借你一身神勇,也陪我死在這裡。』「張憲
道:「元帥蓋世將才,尚且無怨,小婿匹夫之勇,能夠生死追隨元帥,死又何辭?遺憾的只
是不能生報此仇,但願死後化為厲鬼,奪秦賊之魄!』「岳少保道:「你又錯了,即使化為
後鬼,也當先去殺胡虜,救百姓!」
  「這些話都是倪完後來傳出來的。雪兒,請你牢記,岳少保最後的遺言就是殺胡虜,救
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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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回 離奇身世

  張雪波的嘴角在抽搐,似乎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
  她的心裡在抽搐,因為張炎的弦外之音是太明顯了,她當然聽得出來。
  她淒苦的目光落在丈夫身上,心裡想道:「不他不是胡虜,更不是岳少保所要殺的胡
虜。他是我的成哥,是我甘願生死與共的成哥!」夫妻本是心意相通,但這次檀道成卻好似
沒有明白妻子眼光中的含意。
  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岳飛的故事,他被這個感人故事完全吸引了。他根本就沒有把「胡
虜」與自己的聯想在一起。他忍不住問道:」還有什麼怎樣?」檀道成道:「難道岳飛就,
就這樣……」被人害死這幾個字他不忍說出D來,「也沒人給他伸冤嗎?」
  張炎說道:「伸冤?韓世忠說了幾句話,就給罷了官,樞密使做不成了。連韓世忠都險
受牽連,還有誰能為岳少保伸冤?還有誰敢為岳少保伸冤?「後來怎樣?還能有什麼怎樣?
張憲和岳雲就在風波亭上被他們私刑處決,總算他們對岳少保『客氣』一些,『恩賜』岳少
保全屍,岳少保是給他們用毒酒害死的!謀反的罪名是要滿門抄斬的,莫說伸冤了,岳少保
的家屬都不能保全!「岳雲死的那年只有二十三歲。尚未娶妻。張憲則是有妻子和女兒的。
他的妻子就是岳少保的女兒,秦檜當然更加不能放過她們母女。
  幸好施全報訊很快,那一晚他和張保去勸岳少保逃獄,岳少保不從,張保自殺殉主,施
全便立即逃出臨安,去給張憲的妻子報訊。
  「張夫人不肯逃離,她把剛滿週歲的女兒交給一個她認為最可靠的僕人,然後她也自殺
殉夫了。這個僕人不是別人,就是張保的兒子,亦即是我!「他說話的聲音十分低沉,聽在
張雪波耳中,卻好像炸響焦雷,她大吃一驚,失聲叫道:「那個女嬰是,是——」張炎嘶啞
著聲音說道:「你還不明白嗎,岳少保就是你的外公,你的母親是岳艮瓶,你的父親是張
憲!秦檜權勢滔天,莫說你武功平常,再好十倍也是報不了這個仇的。給你知道反而害了
你,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訴你。」
  張雪波呆若木雞,心中如受刀割。
  但現在還不是她悲痛的時候!
  死者已矣,生者何辜,也要受到牽累?外公和父母的慘死當然令她心傷之極,但丈夫更
是她的親人!
  外公她沒見過面,父親她有沒有見過,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出生之後那年,父親是否
回過家裡。張保不說,她的記憶就只能是一片空白。)
  外公和母親,只有母親是曾經和她同在一起的。但週歲多一點的孩子能夠知道什麼呢?
母親也早已在她的記憶中模糊了。
  但丈夫卻是從小和她在一直長大的,十多年來,可說是和她形影不離。
  外公和父母都已死了,丈夫則是活生生她的眼前。
  有控她的「爹爹」卻要把她的丈夫置之死地!
  還有公公,公公雖然不及丈夫之親,但這麼多年,公公對她也是十分疼愛的。而現在,
公公就快要死在她的面前了。她已經預料到爹爹就要說到眼前之事了,心念未己,果然便聽
得張炎澀聲說道:「我為什麼要殺他們,現在你明白了嗎?」
  她一片迷茫,似乎明白。明白的是她爹爹的想法。不明白的是爹爹這樣做該是不該?她
終於鼓起勇氣說道:「我不明白!」
  張炎皺起眉頭,好像有點惱怒了,沉聲說道:「還不明白?你的外公,你的爹爹,一生
和金人打仗。你怎能嫁給一個金國的小王爺?」
  張雪波低下頭輕輕說道:「不嫁我也已經嫁了。」
  張炎瞪著她道:「你知不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張雪波避開他的目光,說道:「請爹爹
說給我聽。」
  張炎說道:「好,你聽著。這個名字,是你的母親把你交給我的時候,為你取的。你的
外公和爹爹在風波亭遇害,所以你的名字叫做雪波。意思就是要你記住風波亭的冤獄,要為
外公和生身之父雪冤。」
  檀道成道:「不錯,是要雪冤,但這筆帳應該算在宋國的皇帝和秦檜的頭上吧。」
  張炎喝道:「秦檜是你們的奸細,岳少保若不是為了抗金,也不會被秦檜害死。岳少保
臨終的囑咐,就是要我們殺胡虜,救百姓!」
  檀道成冷笑道:「金國的人也不見得個個該殺了吧?」張炎怒道:「你們不是金國的普
通百姓,是金國的貝勒、貝子!我和雪兒說話,不許你胡扯,再胡扯,先打死你!」張雪波
擋在丈夫身前,張炎沉聲說道:「你還要護住他們?記住,你是岳少保的外孫女兒!」張雪
波的心已經碎了,茫然反問:「是岳少保的外孫女兒又怎麼樣?」
  張炎亢聲道:「那你就只能把他們當作敵、不能把他們當作親人了!
  對待敵人應該怎樣,難道你還不懂?」張雪波抽噎道:「我、我、我…」
  張炎心裡歎氣,說話的聲音稍微柔和一些:「你怎麼樣?」
  張雪波道:「我、我沒法子把他們當作敵人。他們沒害過漢人,他們沒做過壞事,他們
對我很好。」
  張炎冷笑道:「金國的王爺還能是好人嗎?」
  張雪波道:「這十多年來他們也是像咱們一樣,在這山上過平靜日子,打的只是野獸。
爹爹,當初也是你把我許配給成哥的!」
  張炎捶胸道:「要是我早知道他的身份,我焉能鑄此大錯。但如今既已知道,你就不該
為兒女之情忘家國之恨了!」
  張雪波道:「成哥是我丈夫。我又沒見過他做過壞事,我恨不起來!
  」
  張炎冷冷說道:「沒做壞事?他設法和咱們住在一起,是何居心?他把你騙得作他的兒
媳婦,恐怕就是一個陰謀!」
  張雪波道:「他們是在咱們之前,就來到這裡的。爹爹,你怎以懷疑他們是早已知道咱
們的身份?」
  張炎說道:「唉,雪兒,你不懂得人心險惡。當年,我為什麼和你躲上這座荒山呢.因
為我不敢住在宋國的地方,也不願意被金人統治,當年這座荒山還是在宋國疆界之內,但卻
是三不管地帶,所以我只能選擇這個地方避難。當年躲上這座荒山避難的人雖不很多。也不
只咱們一家的。這種情形,料想他們也知道的。「他們不過比咱們先來幾個月,說不定就是
先來此處偵察的呢?偵察一時沒有結果,他們就索性定下放長錢,釣大魚的計劃,等待咱們
上鉤呢。」
  張雪波道:「爹爹,這只是你的猜想而己。公公已經說過,他是根本就不知道你的來歷
的。」
  張炎怒道:「你還稱他公公,你相信他的話,還是相信我的話。即使初來的時候,他還
不知道我的身份,但他和我結成親家,那還有不打聽我的底細之理?只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
候知道罷了。」
  檀公直一直靜聽他們父女辯論,此時忽地說道:「張大哥,要是你肯講理的話,我倒想
多說幾句。」
  張炎道:「好你說,反正說什麼我也不會饒你,你是死定的了,讓你多說幾句,也好令
你心服!」
  檀公直談談說道:「張大哥,我不否認你是一條好漢,但你也未免自視過高了吧?」張
炎哼了一聲,說道:「我不過是張家的僕人,你這話是譏諷我呢還是不服氣死在我的手
下?」
  檀公直道:「不是這個意思,說真話,你的忠義行為,我是從心底敬重你的。但依你的
說法,我是一個環心腸的金國王爺,這樣的人,又怎肯為張憲的一個僕人在荒山捱苦直八
年?你別誤會,我不是看輕你,但依世俗之見和一個王爺應有的想法,我的身份似乎是和你
有頗大距離吧?」
  張炎冷笑道:「不錯,我是僕人、但雪兒可是岳少保的外孫女兒!」
  檀公直道:「你別急,我正要說到這點。以我的身份,倘若是為了要害岳少保而捱苦那
還說得過去,岳少保的外孫女似乎還不值得我為她拋棄榮華富員吧?」
  張炎說道:「岳少保雖然死了,但還有許多舊部在生,你的兒子娶了他的孫女兒,可以
用來籠終他的舊部。」檀公直道:「她做我兒媳也有七年了,我若有此心,為何直到如今還
留在荒山?」張炎冷笑道:「那是因為她還有我這麼一個爹爹,只要我一天話著,你們就休
想利用她!」
  檀公直道:「對呀,那麼我為何不早日害死你呢?難道你以為我這樣笨連這點都想不到
嗎?你的武功比我弱,我可以完全瞞過雪兒,叫你身上沒帶半點傷痕就將你害死。」張炎窒
了一窒,半晌說道:「可能是你認為時機未到吧?總而言之。你是金國的王爺我就要殺你!
「話雖如此,顯然他對自己的判斷亦已有點懷疑了。給張雪波的感覺是,他只能執著公公是
金國王爺這點「理由」,別的就不敢和公公講理了。植道成叫道:「你怎能這樣蠻不講理,
這十多年來,我們和你過的都是一樣日子,我爹爹早已不是金國的貝勒了!」
  檀公直忽道:「孩兒,你不要罵他,我只是為他可惜!」張炎證了一怔,說道:你為我
可惜什麼?」
  檀公直道:「可借你在岳少保生前,沒有機會受過他的教導。」
  張炎冷冷說道:「我現在就是遵奉岳少保的遺訓!」
  檀公直道:「你口口聲聲說是遵奉岳少保的遺訓,岳少保若是泉下有知,也會從棺材裡
跳出來打你的耳光!」張炎大怒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對我侮辱!」
  檀公直道:「岳少保的遺訓叫你不分青紅皂白在亂殺人的麼?你知不知道岳少保在朱仙
鎮大捷之後,曾發過一道檄文。檄文說他將渡河收復失地,叫金國的老百姓不要附從兀朮與
他為敵,檄文說只須遵從他的號令,他對金入漢人都是一視同仁。在朱仙鎮大捷之前,他又
曾上過一道奏章,是給宋國的皇帝趙構的,他反對趙構和秦檜向金國求和,但也說明他並不
是反對和平,只是要在平等的地位媾和。可見岳少保也並非要與所有的金國人為敵,要不要
我把這道奏章念給你聽?」張炎呆了,呆。說道:「你對岳少保的言行倒似比我還要熟悉!
  檀公直道:「秦檜曾經把他這道奏章抄了一份,叫人送給金國的皇帝。那時我還是金國
的貝子,而且和皇帝是近親,我看過這道奏章,但後來不久,我就拋棄了金國的王位了。」
張炎怎敢相信,冷笑說道:「你就因為看了岳少保這道奏章,受他感動,因而拋棄王位?」
  檀公直道:「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即使我沒看到這道奏章,我也要逃亡的!」張炎聽得
『逃亡』二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什麼,你的姑姑是王太后。金國的當今
皇帝是你的表哥,你也要逃亡?」
  檀公直道:「信不信由你,我無須向你細說!」
  張炎冷笑道:「我不是三歲小孩,你以為你用花言巧語就可以騙我相信,放過你嗎?
「說至此處,提高聲音喝道:「不錯,岳少保殺的只是敵人和壞人,但誰能證明你已經不是
金國的王爺,更可有誰能證明你是好人?」
  檀公直忽地輕輕一噓,說道:「禁聲,好似有人來了!」張炎吃了一驚,說道:「是你
的手下來了麼?」目光陡露殺機,張雪波恐地傷害丈夫,連忙扳著他的手。
  檀公直說道:「你、你們父女快,快躲過復壁去,別多問,遲就來不及了!」聲音低
沉,但很堅定。
  張炎本來是不敢相信他的話的,但檀公直的話語卻似有一股令他不能抗拒的力量,心裡
想道:「好,我且著他弄什麼玄虛?」當下在牆壁上輕輕一按,牆壁打開一道暗門。張炎就
把雪波拉進暗門。
  這道復壁的暗門,是張炎暗中佈置的。檀公直父子每年總有大半的時間外出打獵,每逢
他們父子出去打獵,張炎就把女兒支開,叫她去撿野菜或割柴草,他則留在家中佈置機關。
後來兩家合而為一。復壁卻沒拆掉,他仍然住在復壁另一面他自己原來的房間,利用這面復
壁來監視這邊的動靜。那天檀公直和客人說話,他就是藏在復壁裡偷聽的。
  他以為檀公直不知道這復壁的秘密,不料檀公直早已知道了。他進了復壁,暗門跟著關
上。張雪波詫異之極,輕輕說道:「爹,想不到你還是個巧匠,你佈置的機關,連我也瞞過
了。」
  張炎則不由得心中一動,暗自想道:「檀公直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那天我偷聽他
和客人談話,他若是早已知道,為何不殺了我?」
  張炎沒有說話,伏在牆角,把耳朵貼地聽聲。
  張雪波突然想起一事,說道:「不好,成哥的穴道未解開呢,來的若是壞人,這,這,
爹爹,你——」
  她想叫爹爹出去給丈夫解開穴道,但知道爹爹是絕不肯答應的,正在想用什麼法子「脅
迫」爹爹答允,張炎己是握著她的手,在她掌心寫道:「別作聲!」
  原來張雪波還沒有聽見什麼聲音,他卻已隱隱聽見有腳步聲了。
  這「伏地聽聲」的本領他自小就練成的,積數十年經驗,他聽得出是有三個人走來,但
離開他們的家少說也還有百步之外的距離。
  在這樣遠的距離,本來咬著耳朵說話,來人還是聽不見的,但他不敢冒這個險。而且他
已經知道女兒的意思是要他出去解穴的了,莫說他不願意給檀道成解穴,即使願意,也是來
不及了。既然是做不倒的事,那又何必多說?他聽出了果然是有腳步聲,不由得心頭陡地一
震,暗自想道:「我有數十年伏地聽聲的經驗,也要來人到了相近百步之內方始聽得出來。
  檀公直中了劇毒,過了這許多時候,按說已是離死不遠了。將死的人,聽覺怎能還如此
敏銳?」
  心念未已,他忽地又聽見檀公直在說話了。是用「傳音人密的功夫說話。聲音凝成一
線,比蚊子的叫聲還小,張雪波就聽不見。不過他卻是聽得很清楚的。
  檀公直道:「你知道被點穴的是哪個穴道嗎?」檀道成道:「愈氣穴。」張炎把張雪波
拉近貼著牆,該處牆上有一道小小的縫隙,眼睛貼著縫隙,看得見外面情景。只見檀公直雙
指挾起一顆黃豆,這盤黃豆炒肉本來是晚飯的小菜之一,不過他挾起一顆黃豆,卻不是送入
口中,而是把它輕輕一彈,向檀道成飛去。
  說也奇怪,這顆黃豆一彈,檀道成就站起來了。不但站起來,而且走到父親的身邊了。
  張雪波雖然看不見黃豆打在丈夫身上哪個部位,但看見丈夫能夠走動,亦已知道是公公
用這顆小小的黃豆替丈夫解開了被封的穴道了。
  張雪波放下心頭一塊大石,吁了口氣。她又喜又驚,暗自想道:「想不到公公還有解穴
之能。他能夠替兒子解穴,大概自己也不會死了!」
  張雪波鬆了口氣,張炎則是不由得大大吃驚。這時他方始知道他是低估了檀公直內功造
詣,他暗罵自己糊塗:「他和我說了這許久的話,還能夠支持得住,我早就應該想到他是在
拖延時間運功解毒的了。唉,我也是太過相信這毒藥的厲害了,早知如此,我,我——」
  早知如此,該怎樣呢?此際,他自己也是答不上來。是該早就把他殺掉嗎?這話老是早
半個時辰問他,他可以毫不猶豫的答是。但現在他卻是不敢說非殺檀公直不可了。因為他自
己亦已是在思疑,不知道檀公直到底是何等樣人了。
  XXX檀公直在喘氣,跟著大聲咳嗽。
  檀道成扶他坐穩,問道:「爹,你怎麼啦?」
  檀公直坐在板凳上,背靠著牆,一邊咳嗽一面說道:「唉,我不行了!」他用彈指神通
的功夫替兒子解穴。的確是差不多耗損了他剛剛凝聚的真氣了。
  就在此時,三個黃衣人走進了屋子了。
  為首的那個武士打了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檀貝勒,別來無恙,還認得小人
麼?」
  檀公直連連咳嗽,喘著氣說道:「原,原來是哈都尉,請,請恕失迎。」心裡想道:
「哈必圖是龍騎兵中著名的勇將,我倘若沒有中毒,自不怕他。但如今我的真氣尚未凝聚,
功力最多不過恢復兩分,只怕是打不過他了。」哈必圖道:「多謝王爺還記得小人,但我早
已不是龍騎兵的一個都尉了,十年前皇上已經將我內調入宮,如今我是一等御前帶刀巴圖
魯。
  」龍騎兵是禁衛軍,巴圖魯則本來是個封號,意義為「勇士」,有功勞的將軍,也常有
被封為「巴圖魯」的。但「御前巴圖魯」則是全國皇帝的貼身侍衛,侍衛而加上「巴圖魯」
銜,地位已經在一股侍衛之上,「一等御前帶刀侍衛」那更是非同小可,地位已是不在「龍
騎兵總尉」(相當於御林軍統領)之下了。若論和皇帝的親密關係,龍騎兵都尉都不能相
比。哈必圖自報官銜,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檀公直談談說道:「檀某僻處荒山,孤陋寡
聞,恭喜哈大人陞官。」
  哈必圖道:「這兩位是我的同僚。他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老大叫呼沙龍。老二叫呼沙
虎。」
  那兩個黃衣武士跟在哈必圖後面,齊齊踏上一步,垂手貼膝,躬腰說道:「二等御前巴
圖魯呼沙龍呼沙虎拜見王爺。」檀公直仍然背靠著牆,動也不動。說道:「不敢當。嗯,三
位、三位巴魯同日光臨,可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請原諒,原諒我不能起立,多有失禮。」
  哈必圖冷笑道:「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人。怎敢有勞你王爺起立。不過,我們是奉了皇上
之命而來的。」說至此處,陡地提高聲音喝道:「檀公直,皇上宣召你入京,快快跪下接
旨!」
  檀公直仍然動也不動。呼沙龍變了面色,喝道:「檀公直,你敢違抗聖旨嗎?你知不知
道,違抗聖旨該當何罪?」檀公直淡淡說道:「大不了是個死吧?」
  哈必圖向呼沙龍打了個眼色,示意叫他不可妄動,放寬語氣,說道:「檀王爺,你別驚
疑,念在往日的交情,待我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檀公直道:「好,你說!」連聲咳嗽。檀道成輕輕給父親捶背,心裡著急之極。原來他
的穴道雖解,功力尚未能夠恢復。
  哈必圖道:「說老實話,依你當年的所作所為,皇上確實是對你十分不滿。但你可知道
你今得皇上最惱怒的是什麼事嗎?」
  檀公直道:「我做過的事情幾乎沒有一樣是合皇上心意的,但以何者為最,請恕我缺乏
自知之明,倒要請你指教。」哈必圖道:「貝勒言重了,指教二字,奴才如何擔當得起?這
只是皇上的意思,是我這次奉命出京之時,皇上和我說及貝勒當年之事,我才知道貝勒獲罪
之由的。」
  檀公直道:「好,那就算是皇上對我的指教吧,請你轉述。」哈必圖道:「皇上最惱怒
的是兩件事情,一、你要殺秦檜。那時秦檜已經投降咱們金國。皇上正要將他重用,不過事
關機密,不便公開,也不便和你詳言,但皇上料你也會多少知道他的用意的。你卻一而再,
再而三地勸皇上殺掉秦檜,皇上真不知你是何居心?」
  檀公直道:「我要殺秦檜的理由。當年也曾稟告過皇上的,皇上沒告訴你麼?」
  哈必圖道:「皇上說了。皇上說,不錯,秦檜是個反覆無恥的小人,但你要用這個理由
殺他,卻是大大的不對。」檀公直道:「有何不對?」
  哈必圖好像聽到了最荒謬的問題,愕了一愕,大聲笑道:「王爺,你是裝糊塗呢還是真
的不懂?事實早已證明,秦檜的反覆無恥,那只是對宋國有害,對咱們金國卻是大大有功。
若不是他,怎能害死岳飛,岳飛不死,中原之地都要被他收復。還談得到吞併宋國麼?」
  檀公直道:「吞併宋國,不知還要打多少年的仗,連禍結,又有什麼好處?聖明天子,
應該以德服天下,徒仗武功,人心不服,只有埋下禍根。若然依靠陰謀詭計,侵害鄰邦,縱
然得益一時,長遠而言,恐怕更非善策!試看秦檜害死岳飛之後,宋國的百姓.又有哪個不
悼念岳飛的,不痛恨秦檜,民心沛然莫之能御,吞併宋國又豈易言?」他說了這一番話,連
連咳嗽,氣喘吁吁。
  哈必圖冷笑道:「你的大道理留待見到皇上再說吧,我不和你爭辯。
  」
  檀公直道:「我未必能夠見到皇上了。不過,你說的也對,時間無多,還是言歸正傳
吧。皇上最惱怒我的第二件事又是什麼?」
  檀道成一面替父親捶背,一面說道「唉,你對牛彈琴又有何用,爹爹,你還是省點氣力
吧。」
  躲在復壁裡偷聽的張炎心裡卻是明白,檀公直那番話並不是說給這三個「巴圖魯」聽
的,是說給他聽的。「原來檀公直曾勸過金帝殺秦檜,我真是錯怪他了。」聽見檀公直喘氣
的聲音,心裡好生難過。
  哈必圖橫了檀道成一眼,對擅公直冷冷說道:「第二件,你已經說到了皇上之所以惱怒
你,就是因為你反對他對宋國用兵,哼,皇上親口對我說,因為你反對他用兵、他還曾懷疑
過你呢?」植公直道:「哦,懷疑什麼,懷疑我是裡通敵國的奸細麼?」哈必圖道:「那倒
不至於,以你的身份當然也不甘於只做奸細。老實說。皇上對你的疑心,可比奸細這個罪名
大得多!」
  檀公直道:「哦,那我更非知道不可了,請直說吧!」哈必圖道:「皇上懷疑你是想攏
絡人心,圖謀篡位,換句話說,就是你要造反!因為你知道有一部分官兵不想打仗的。你反
對皇上對宋國用兵,就可以收買人心。還有,你雖然不是裡通故國,但你主張與宋國平等談
和,宋國也必定樂於助你篡位。結果和裡通故國也是一樣了!」
  檀公直冷笑道:「原來皇上也知道人心不想打仗嗎?但皇上既然對我疑心這樣大,為何
還要召我進京?你又為何叫我不必害怕呢?」哈必圖道:「皇上對你的懷疑那是已經過去
了。」其實他知道是未曾「過去」的,只是他奉了皇帝之命不能不這樣說以安檀公直之心。
  檀公直道:「皇上現在就不懷疑了麼?」
  哈必圖道:「老實告訴你,皇上最初也還是疑心的。但經過這麼多年,皇上已經查得清
楚,你並沒有逃到宋國,也沒有和任何一位握有兵權的將軍來往,差不多二十年都是在荒山
隱居,皇上才不疑心了。」
  檀公直道:「但我的主張還是和原來一樣!」
  哈必圖道:「皇上說你那些迂腐之見不值一駁,但只要你還沒有實際的起兵反他,他就
可以大度包含,不咎已往。而且秦儈亦已死了,皇上也不在乎你曾經要殺秦檜了。皇上認為
你是個人才,他還是要用你的。好,皇上的話。我都對你實話實說了,你可以安心了吧?」
  檀公直道:「安心又怎麼樣?不安心又怎麼樣?」
  哈必圖道:「皇上對你這樣寬厚。老實說我也為你慶幸。你若沒有別的懷疑,那就安下
心來,趕快接旨吧!」桓公直道:「請恕我不能接旨!
  」
  哈必圖勃然變色,說道:「我說了這許多話,都是白說了!你可知道,你不接旨的後
果?」
  檀公直道:「可借你不早來兩時辰,如今我想接旨也不能了!」
  哈必圖道:「卻是為何?」檀公直道:」你瞧我現在這個模樣,還能和你上京麼?」
  哈必圖累知檀公直武功高強,他進來的時候,看見檀公直這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已經有
點疑心,還道這是檀公直假裝出來的,但經過了這半枝香談話的時間,看來又不像是假裝,
他不禁心頭一跳,連忙問道:「檀王爺,你怎的弄成這個模樣,是有病嗎?」
  檀公立緩緩說道:「老實對你說吧,我早就料到你們會來的。我想不到皇上會赦免我,
與其遲死,不如早死。因此我在兩個時辰之前,已經服毒了!」
  哈必圖大吃一驚,跳起來道:「什麼,你已經服毒?」
  檀公直道:「不錯,我是因為看見你們來了,想聽聽皇上有什麼話對我說,勉強運用內
功才能夠支持到此刻的。」
  哈必圖叫道:「王爺,你不能死!你趕緊運用內功,多支持一些時候吧。待我給你解
毒!」
  檀公直苦笑道:「不行了,我已經筋疲力竭,支持不了啦!這劇毒也不是你能解的!」
  哈必圖叫道:「我不信,待我看看!「他對檀公直的武功頗為忌憚,心裡還有點恐怕他
弄假。當下小心翼翼地踏步上前。
  檀道成攔在父親面前,雙目向他怒視。
  哈必圖道:「這位想必是貝子吧,請讓開!」
  檀道成怒道:「我不知什麼貝勒貝子,我只知道這裡是我的家,我是競爹爹的兒子。你
們擅自進來,已屬無理,我不許你碰我的爹爹!」
  哈必圖無暇多言,喝道:「滾開!」一掌就向檀道成打去。檀公直叫道:「哈大人手下
留情,我這孩子是不懂武功的!」
  哈必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使出來的卻是迷蹤掌法。本來鷹爪功屬於陽剛一路,迷蹤掌
法則以飄忽見長,並非以為取勝,兩種不同路子的武功是很難兼練的。檀公直見他出手,也
不禁有點佩服,心裡想道:「他能夠把極其剛猛的掌力藏於陰柔的掌法之中,縱然還不能說
自成一家,也是很難得了。怪得皇上將他重用。
  心念未已,只見哈必圖這一掌已打到了檀道成的胸前,這一掌變幻無方,可虛可實,若
然是打實了,檀道成不死恐怕也得重傷。學武之人,在生命受到危險的時候,自是本能的會
用全力抵禦的。檀道成大喝一聲:「我與你拼了!」立即還擊。
  他使的這招有個名堂,叫做「鐵門閂」,是攻守兼備的招數。一掌護胸,一掌反撥敵
腕。
  但哈必圖的掌法真是奇幻無比,檀道成的「鐵門閂」也閂不住,只聽得「乓」的一聲,
他這一掌已是結結實實地打在檀道成的胸膛上,這一剎那,檀公直不由得冷意直透心頭,暗
叫:「糟了,糟了!」
  原來他剛才說出兒子不懂武功,請哈必圖手下留情的那句話,真正的用意其實還不是真
的要向哈必圖求情,而是提醒兒子的。
  要知哈必圖是奉命來召檀公直入京的,當然是不能做得太絕,要是檀道成假裝不懂武
功,也不用內力招架,哈必圖一定不會施展殺手、但若給他知道檀道成的武功幾乎可以和他
棋鼓相當,那就非逼他施展殺手不可了。檀公直暗示兒子放棄抵禦,這一著看來雖是「險
棋」,其實是只有如此,才能保得住兒子的性命。
  但見只一招,兒子就給哈必圖打個正著,這卻也是大出檀公直意料之外的!
  但還有更加令他意料之外的!
  但還有更令他意料不到的事情在後頭。
  檀道成被哈必圖一拳打著,整個身子飛了起來,但在檀道成的感覺,卻好像是被一隻無
形的手提了起來,又輕輕放下似的,他的腳沾實地,發覺自己竟然毫髮無傷。這個結果,不
但是他的父親始料之所不及,連他自己也是完全意想不到的。這剎那間,他不覺一片茫然,
呆呆地望著哈必圖。
  哈必圖哈哈笑道:「檀王爺,你倒也不算騙我。令郎雖然懂得一點武功,但武功卻甚平
庸,以你的所為,說他不懂武功也不為過了。我只奇怪,你一身驚人本領,為何不傳兒
子?」
  檀公直是個武學大行家,只要對方一出手,他就能看出這人的武功深淺。在他的估計,
哈必圖的武功應該是和他的兒子相差不遠的,但如今哈必圖竟然說他的兒子的武功平庸,而
且看樣子又不像是說「反語」。
  「難道是成兒終於聽懂了我的暗示,他在最後一刻終於冒了生命的危險,假裝不懂武
功?」但看兒子那一派茫然的神態,又不像是假裝得來。
  他大惑不解,也只能假裝糊塗,打了個哈哈說道:「小兒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
也只是盼望他能夠無災無難,在山上打獵過這一生的,一個平凡的獵人,又何須懂得什麼高
深的武功?何況即使練成了絕世的武功,也是難免一死,練成功了又有何用?」
  有個原因,檀公直一時尚未想到,原來他的兒子是給張炎以獨門重手法點了穴道的。而
且他在喝了毒湯之後,內力剩下來的亦已不及原來的兩成。雖然他仍然是可以用一顆小小的
黃豆,就給兒子解開穴道,但卻未能令兒子氣血暢通。這種用重手法所點的穴道,勉強解開
之後,最少還得半個時辰,方始能夠恢復原有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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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槽公直話猶未了,哈必圖已是一躍而前,掌心帖上了他的大椎穴,原來哈必圖對他還是
不無顧忌,所以植公直苦笑道:「反正我已是快要死的人了,要是你肯給我一個痛快。讓我
馬上死亡,我是求之不得!」哈必圖道:「檀王爺,你別這樣想,你的榮華富貴還在後頭
呢,你要死我也不能讓你死的!」
  說話之間。他已替檀公直把過了脈,心裡想道:「看脈象是衰弱已極,離死不遠了。難
道當真是服了毒?」當下回過頭來。向呼沙龍招一招手,說道:「你來看看檀貝勒中的是什
麼毒?」
  原來呼家兄弟的所學各有所長,呼沙龍是對藥物學甚有研究的,而且擅於解毒。
  他上來仔細察視,不覺皺起眉頭。
  哈必圖的心上好像懸了十五個吊桶,連忙問道:「怎麼樣?」呼沙龍道:「檀貝勒的確
是服了劇毒,主藥是孔雀膽!」
  哈必圖雖然對藥物學無甚研究,也知孔雀擔是天下七大劇毒之一,孔雀膽研成粉末只須
蘸上一點,放在茶酒之中給人服下,就可以立即令人七竅流血而亡,這種毒幾乎是無藥可解
的!
  他吃了一驚,說到:「還有救麼?」
  呼沙龍沉吟不語,哈必圖大為著急,繼續說道:「呼老大,請盡你的所能,挽救檀貝勒
的性命。無論如何,咱們也得讓他見到皇上。」
  原來金國的皇帝,要他們把檀公直抓來,真正的目的當然並不是要重用檀公直而是有件
關於王室的秘密,他要套出檀公直的口供。另外他還要利用檀公直來收買人心(檀公直是反
戰派所擁戴的人。)金國的皇帝年已老邁,正想傳位給太子想在傳位之前。親自自理好這件
事情。
  皇帝當然不會把自己的企圖明明白白地告訴哈必圖,但他的聖旨卻是說得十分明白,要
活的,不要死的!是以哈必圖必須設法挽回檀公直的性命。他對呼沙龍說的那句話,其實亦
即是向呼沙龍道:「這老頭要死,也得讓他見到了皇上才死!」
  呼沙龍道:「哈統領,你身上可備有大內秘製的續命金丹麼?」哈必圖道:「有!」呼
沙龍道:「先給他服下一顆。」檀公直道:「我已不想活了,又何必糟蹋你們的續命金
丹。」
  哈必圖道:「你不想活也不成!」一托他的下巴,把一顆續命金丹硬塞入他的口中,逼
他嚥下。
  呼沙龍道:「這藥丸雖然稱為續命金丹,但是否能夠續命,這可還得看檀貝勒自己。」
檀公直板起面孔不理會他。哈必圖則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呼沙龍道:「說老實話,續命金丹也是解不了孔雀膽之毒的,但可以略為緩和毒性的發
作。倘若換了另一個人,最多也只能『續命』十二個時辰,到了明天,仍是不免一死。不
過,擅貝勒和別人不同,他是練有上乘內功的,只要他有求生之念,運用內功調勻氣息配合
藥力的運行,那麼說不定還可以見得到皇上。」
  哈必圖微笑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檀王爺,你是恐怕皇上降罪才服毒的,現
在什麼都說明白了。皇上對你實在是寬厚無比,你應該可以拋開顧慮,不再求死了吧?」檀
公直也微笑道:「你現在才勸我求生。不嫌太遲麼?」
  哈必圖道:「不會遲。你沒聽見呼沙龍說嗎,你已經服了續命金丹,只要你有求生之
念,你就可以活下去!」檀公直道:「能夠活多久?」
  呼沙龍道:「人壽難測,不過能夠多活一天都是好的。」檀公直哈哈大笑道:「多活一
天又有何用?」
  呼沙龍道:「當然不只多活一天。檀貝勒,我和你說老實話,不錯,續命金丹並非對症
解藥,我不是神仙,也不敢妄斷你的壽元。但以你的內功造詣,加上我們的小心照料,我敢
擔保。你總可以活著見到皇上!」
  檀公直笑道:「你們要我活下去,原來是為了方便你們交差。多謝了!」
  哈必圖怔了一怔,說道:「這是為了你的好呀,螻蟻尚且貪生呢,我們要你活下去,難
道你反而不願意麼?」檀公直道:「可惜我不是無知無訓的螻蟻!」
  哈必圖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檀公直笑而不答。
  哈必圖道:「檀王爺,你不要動什麼糊塗念頭了。請你接過聖旨,跟我們上京吧。你走
不動也不打緊,我們會抬你下山,山下有車馬備用,我們會照料你一路平安的。」檀公直
道:「我早已說過,我不能跟你們上京!」哈必圖道:「為什麼還是不能?難道你不想活著
見皇上?」檀公直道:「反正遲早都是一死,我想死得安樂一些,這裡是我的家,我想死在
家裡,省得長途跋涉,到了京也是個死。同時也可省掉你們沿途照料我的麻煩!」
  哈必圖道:「但這是聖旨呀,你怎能辜負皇上之恩,拒絕上京面聖?
  」
  檀公直道:「你們替我謝聖上洪恩吧!」
  哈必圖道:「皇上還準備重用你呢,你到了京師,皇上一定會想盡辦法挽救你的性命。
大內有的是靈丹妙藥,還有徹醫替你醫病,說不定你還可以長命百歲!」
  檀公直笑道:「對呀,如此說來,皇上是認為我還有用處,才希望我活下去的,但我對
皇上絲毫沒有用處,皇上也不在乎我是生是死了。」
  哈必圖道:「檀王爺,你文武全才,怎麼能說是沒用?」檀公直道:「哈大人,多謝你
給我臉上貼金。但好像剛才也說過,我那些主張。皇上認為是『迂腐之見」,直到今天,皇
上仍是十分不滿的。我不會改變我的主張,那麼何必會惹皇上的討厭?」
  哈必圖禁不住勃然發作,說道:「抗旨之罪,檀王爺,你是知道的。
  不錯;你服了毒,你己拚了一死,但令郎呢,你不想令郎受到連累吧?你若肯奉旨,令
郎可以繼承你的爵位,有不盡的榮華富貴供他享受;但要是你不肯接旨,嘿嘿,後果如何,
那我,我可就不敢說了!」檀道成冷冷說道:「有什麼不敢說,大不了把我處死,我能夠和
父親同生共死,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向父親磕了個頭,繼續說道。」爹爹,你為了金
國百姓,反對打仗,你才是真正的忠臣!爹爹,你捨生取義,不惜拋棄富貴榮華,你真是我
的好父親!我也不要做什麼貝子,我只要做你的兒子!」
  植公直微笑道:「你也不愧是我的兒子。」
  哈必圖放軟口氣,說道:「咱們還可以慢慢商量,不必忙著尋死覓活。對啦,聽說貝子
已經娶了一個漢人之女做妻室,你們的親家呢?「檀公直道:「在我服毒之前,我已叫他們
下山去自尋生路了。」
  哈必圖道:「你那親家是什麼人?」
  檀公直道:「是逃避戰禍,來到這山上開荒的普通百姓。」
  哈必圖道:「普通百姓?你肯和一個普通百姓結成親家?」
  檀公直心裡想到:「聽這口氣,大概他對張炎亦已起了懷疑,但還未知他的來歷。」
  「我也早已是普通百姓了。而且在今日之前,我的孩子根本就不知道他身世。」檀公直
道。
  哈必圖道:「你那親家知不知道你是金國王爺?」
  檀公直道:「他不知道。」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說謊。
  哈必圖道:「那你用什麼理由要他們逃走?」
  檀公直道:「我不是叫他們逃走走,我是叫他們避難。」哈必圖道:「那又有什麼不
同?」
  檀公直道:「誰都知道目下就要打仗了,這座山也可能有軍隊紮營的。因此我叫他們回
宋國去躲避戰禍,並非是因為我怕暴露身份才叫他們逃走。」
  哈必圖道:「他們真的是已經逃走了麼?」
  檀公直道:「他們是去避難!但你一定要用『逃走』二字我也不和你爭論。你不信大可
自己搜,反正只有兩間屋子。」
  哈必圖道:「好,呼老二,你去搜一搜看。」
  張雪波躲在復壁裡心裡頭卜卜地跳,在張炎的掌心寫字:爹爹。你打得過他們嗎?」
  張炎在她掌心寫道:「不知道,但目前不宜妄動。
  說話已經止。復壁裡的張炎「父女」,房間內的檀公直爺子,四個人都是繃緊了心弦。
  過了一會,只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叫道:「你是什麼人,我不要你抱,放開我,放開
我!」呼沙虎道:「我是你爹爹的朋友,如今我就帶你去見爹爹。」
  檀道成的心往下一沉,他的兒子已經給呼沙虎抱進來了。
  孩子充滿惶惑的眼神向父親求助,「爹爹,爹爹,這人不肯放開我。
  他還說是你的朋友呢!」
  檀道成禁不住要跑過去,卻給呼沙龍將他一推,喝道:「坐下不許亂動!」
  他們這個孩子雖然只有七歲,卻比一般同年齡的孩子聰明得多。一見這個情形就嚷:
「你們騙我,你們欺負我的爹爹,一定不是他的朋友。爹爹,你告訴我,他們是嗎?」
  檀道成道:「沖兒,你真聰明。他們當然不是爹爹的朋友。」
  孩子又叫道:「爺爺,你為什麼咳嗽得這樣厲害。是他們欺負了你嗎?」
  呼沙虎喝道:「不許亂叫亂嚷,再叫嚷我捏死你!」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檀公直柔聲說道:「沖兒,不記得爺爺和你說過的話嗎,好男兒是注定流血不流淚的。
惡人欺你也不要哭,待你長大了再找惡人算帳!」
  呼沙虎冷笑道:「你希望這孩子能夠長大成人,你先得聽我們的話。
  」
  孩子果然不哭了,只是狠狠地盯著欺負他的人。
  呼沙虎道:「你要我放開你,可要老實回答我。你的外公呢?你的媽媽呢?你知道他們
在那裡嗎?」
  孩子沒有回答他,但這個問題可正是他想知道的,他忍不住向父親發問:「爹爹,公公
和媽媽呢?公公剛才還和我玩耍的,不知怎的我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還以為是剛才
的事情。」檀道成道:「沖兒,你別多問,只要你乖,公公和媽媽會回來。」
  呼沙虎見套不出孩子的口風,轉而面向檀公直冷笑發話:「你說你那漢人是普通百姓,
恐怕不對把?」
  檀公直道:「有什麼不對?」
  呼沙虎道:「這孩子是給人點了睡穴,普通百姓焉能懂得上乘點穴功夫?」檀公直道:
「是我點的。」
  呼沙虎冷笑道:「檀王爺,我知道你武劫高強。但這種點睡穴的功夫,卻是江南漢人的
武學,和檀貝勒你所學的完全不同。好在我對這門穴的功夫略知皮毛,這人用的也是最輕的
手法,我才能夠給這孩子解開。」原來呼沙虎的師父是金國有數的點穴名家,天下各家各派
的點穴功夫地差不多通曉十之七八。
  檀公直談談說道:「是嗎?我可不知我這親家懂得武功。但他們已經走了。你們若是閒
著沒事做,就自己去訪查他吧。」
  哈必圖冷冷說真:「檀王爺,你的親家走了。你這孫兒可是走不了!
  」
  檀公直道:「他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你要將他怎樣?」
  哈必圖道:「違抗聖旨,該當何罪,檀貝勒,你應該比我清楚。滿門抄斬,那不過只是
最輕的刑罰,論律例要誅三族的!」
  檀公直怒道:「一個小孩子你們也不放過,用孩子來威脅我,太卑鄙了吧!」
  哈必圖道:「這話你應該向皇上去說,我們只知奉旨行事。」
  檀道成強抑心中悲憤,哽聲說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爹爹,咱們行可但求無愧於
心,恐怕也顧不得沖兒了。」
  張雪波躲在復壁裡聽得清清楚楚,心中驚惶已極,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哈必圖站了起來,眼珠滴滴溜溜地轉,耳朵也似乎豎起來聽。呼沙龍愕了一愕,問道:
「哈總管,什麼事?」
  哈必圖道:「這屋子似乎藏有人。」
  呼沙虎道:「不會吧,裡裡外外,我都已經理過了。」說話之間,他已經踏出門外張望
一下,又再回來,說道:「外面也沒見有人來。」
  檀公直忽道:「好,我接旨!」
  「我接旨」這三字,登時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了。哈必圖心裡想道:「不管這屋子
裡是否藏有人,我走的時候,放一把火,燒它個乾乾淨淨就是。」
  檀道成叫道:「爹爹一一」
  檀公直說道:「這孩子不但是咱們檀家的,也是張家的。為了保存兩家的骨肉,決意接
旨!」
  哈必圖哈哈笑道:「檀貝勒、你早說早就好了,累這孩子多受驚恐。
  」
  檀公直道:「恕我不能跪下接旨,你遞給我吧。聖旨說的什麼,我已經知道,宣讀的儀
式也可免了。」
  哈必圖但求他肯接旨,這些「小節」自是不想和他計較了,當下笑道:「王爺是皇親國
戚,這些朝廷上的儀禮,自是不必加在王爺身上。王爺說可免那就免了。」就這樣好像「私
自授受」一般,把聖旨遞給了檀公直。
  擅公直道:「我走不動,麻煩你們給我準備一副擔架。」哈必圖笑道:「我背你下山也
可以。」
  檀公直道:「你是一等巴圖魯,我怎敢把你哈大人當馬來騎,還是讓我躺在擔架上,你
們叫人抬我下去的好。」哈必圖心裡暗罵:「待你這匹夫進了京再泡製你,目前暫且由得你
冷語譏嘲。」心裡恨檀公直,臉上卻是堆滿笑容,說道:「這個容易,反正山上多的是木
材,造一副擔架也費不了多少工夫,你是皇親國戚,我們能服待你老人家進京,這是我們的
光榮。擔架用不著找別人抬了。」
  植公直道:「好,隨便你們吧。但我這小孫孫——」
  哈必圖道:「檀貝勒已經接了旨,呼老二,你放了這孩子吧。」
  呼沙虎道:「我是擔心這小孩子一個人留在山上——」
  檀公直道:「用不著你替我擔心。沖兒,你向山下跑,你的外公和媽媽他們自然會找得
著的。」
  呼沙虎道:「是!」心中暗笑:「這孩子的外公和媽媽一定尚未下山,想必是躲在附近
的樹林裡,故此檀公直才敢叫這孩子自己下山尋找親人。哈,這老匹夫以為自己聰明,卻不
知正是糊塗。有這孩子做餌,他的漢人親家也非落網不可。」
  他哪知道,檀公直正是要他們相信他的親家並非藏在屋內,而檀公直亦已另有打算的
了。
  但卻有一件事出乎檀公直的意料之外。
  呼沙虎放開了他的孫兒,他的孫兒卻不肯走。
  他接了聖旨之後,伏在桌上咳嗽。
  那小孩叫道:「爺爺,我不許別人欺負你,對不起,我要陪你。」
  他跑上前去伸出小牽頭就在哈必圖身上猛擂。此時哈必圖正在扶著檀公直。檀公直道:
「沖兒,聽話。你不是要媽媽嗎?快去找媽媽吧。」
  孩子叫道:「我要媽媽,也要爹爹和爺爺,要走,咱們一起走。」一面叫,一面還是在
哈必圖身上猛擂。
  忽地只聽得「卜」的一聲,孩子飛了起來,好像皮球一般給拋了出來。
  孩子是給哈必圖的內力彈開的,他的內力運用得恰到好處,孩子給拋了起來,又輕輕落
下,就像給一隻無形的手將他提起,放在門外、這孩子倔強得很,落在門外。一站穩,又跑
進來了。大叫大嚷:「我不走,我要爹爹,我要爺爺!「呼沙虎喝道:「小雜種,你不走我
打死你!」
  果然他說打就打,噼噼啪啪,打了小孩子兩巴掌。下手雖然不敢太重,但對一個小孩子
來說,也不能算是輕了,他是想把孩子打得知道疼痛但又不至傷了孩子,好讓孩子害怕非跑
不可。孩子給打得「哇」地一聲哭了,但想起爺爺「流血不流淚」的教導,只哭了一聲,就
喊道:「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也不走!」
  俗語說:打在兒身,痛在娘心。父母愛子之心都是一樣的,張雪波躲在復壁裡。心中痛
如刀割,但因給張炎按住,無法出去,植道成卻是按捺不住自己,大吼一聲,衝上前去對呼
沙虎就是一拳。此時距離他的穴道解開差不多已有一個時辰,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分了。
  呼沙虎一掌隔開,感覺對方氣力不小,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檀道成運掌如風,
已是連使兩記狠招,形同拚命。打得呼沙虎卻不能不退了兩步。
  呼沙虎冷笑道:「我還沒有殺你的兒子,你就要和我拚命麼?」檀道成若是功力完全恢
復,可以和他旗鼓相當。但縱然功力相當,他也是打不過呼沙虎的,因為他只有獵獸的經
驗,和高手打鬥,他是毫無經驗的。來勢越猛.敗得越快。檀道成揮拳猛擊,呼沙虎笑道:
「檀貝子武功不錯啊!」左舉變掌向內一圈,右臂一滾一擰,把檀道成的右手圈住,只要一
發力,檀道成這條手臂非斷不可。
  張雪波在牆壁偷窺,一顆心幾乎在跳出口腔,雖然給張炎按住,己是發出一點聲音。
  哈必圖道:「不可傷害貝子!」呼沙虎一聲冷笑,運功一推,把檀道成跌了個四腳朝
天。
  呼沙虎冷笑道:「哈大人,你給騙了。擅貝子非但不是不懂武功,他簡直有資格可以當
一名巴圖魯呢!」
  哈必圖忽地站起來,把耳朵貼著牆壁。
  正當他想用重拳擊破牆壁之際,突然聽到嗤嗤幾聲輕響。
  檀公直把聖旨撕破了!
  哈必圖這一驚非同小可,趕忙回過身來,顫聲喝道:「檀貝勒,你,你幹什麼?」聖旨
早已給得化成片片蝴蝶,他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呼沙虎已經注意到哈必圖剛才的動作,心想:「難道這牆壁裡有什麼古怪?」心念一
動,牆壁突然裂開.張炎撲了出來!
  呼沙虎想不到牆壁裡藏有人,只見白光一閃,張炎的一把鋒利的匕首己經刺進他的小
腹!呼沙虎大吼一聲。一掌把張炎推得撞向牆壁,但這把匕首刺得很深他晃了幾晃就像一根
木頭似的「卜通」倒下去了。
  張炎叫道:「雪兒,你和沖兒快走!」
  張雪波抱起孩子,卻沒有走。
  呼沙龍已經和張炎打了起來。孩子叫道:「媽媽,你快去幫外公打架吧,我不走!」
  張炎叫道:「雪兒,你們母子趕快逃生。沖兒,聽外公的話,練好本領,再替外公報
仇!」
  呼沙虎在地上滾了兩滾,嘶聲叫道:「哥哥,你要給我報仇!」雙腿一伸.死了。
  呼沙龍怒極大吼:「你們一個也走不了,我要把你們通通殺掉!」
  哈必圖只看一眼。就知道呼沙龍決不會輸給張炎,心裡想道:「這老頭倘若沉得住氣,
大概還可以打個三五十招。他若拚命。只有輸得更快!
  」
  他放下了心,回過頭繼續對檀公直施以威脅:「檀貝勒,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把聖旨
拾起來,否則你的兒子、媳婦、孫兒、親家,一個都不能活命。」
  檀公直尚差一道經脈未曾打通,情知此時動手,決計打不過哈必圖。
  只盼張炎能夠支持三二十招,但目前的形勢,哈必圖已是逼得他無法拖延時候了。
  他咳了幾聲、喘著氣說道:「我說過什麼?」
  哈必圖怒道:「你說過接旨的!」
  檀公直道:「不錯,我是接旨了呀。聖旨已經在我的手上,只不過我把它撕碎罷了,你
不能說我沒有接過聖旨!」
  哈必圖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冷冷說道:「請你不要胡扯,乾脆答一句:你跟不跟我上
京?」
  檀公直談談說道:「我只說過接旨,可沒答應跟你上京!」
  哈必圖冷冷說道:「好,你不上京,我第一個先殺你的兒子,第二個再殺你孫兒!」
  檀道成剛剛爬起來,腳步還未站穩,哈必圖向他撲來了!
  眼看檀道成就要給他抓住,他忽覺背後微風颯然,檀公直已是一掌向他背心擊下。
  哈必圖不愧是全國的一等巴圖魯,當真是眼觀八面,耳聽八方,一覺背後有人偷襲,反
手就是一掌。
  雙掌相交,「蓬」地一聲,檀公直晃了幾晃,哈必圖也給震得斜竄兩步。
  檀公直叫道:「成兒,快去幫你岳父!」
  哈必圖又驚又怒,喝道:「檀公直、你竟敢騙我?」
  檀公直笑道:「我是服了毒,但可沒騙你我已不能動武!」
  哈必圖和他接了一招,亦已知道他的武功雖未消失、但內力卻是比不上自己,中了毒是
不假的。於是冷笑說道:「好,你既然寧願死也不願意去見聖上,那我就成全你。讓你去見
閻羅吧」。
  檀公直道:「哈大人。你肯成全我,我是求之不得。不過,可得請哈大人你先到黃泉替
我開路!」一記「鐵琵琶手」,手背向外一揮,迅如閃電地向哈必圖面門摑去。
  哈必圖心中一凜:想不到他中了毒身手還是這樣矯捷!」當下身形一閃,探掌來切檀公
直右臂,雙指點向他的曲池穴。檀公直突然縮掌,哈必圖身形衝上.左掌突出,變成「肘底
看錘」,拳頭一抵掌心,哈必圖這次只是晃了一晃,檀公在卻退了兩步、這一招檀公直吃虧
更大了。
  張炎與呼沙龍雙方都在拚命,張炎被他擊中一拳,「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負傷惡
鬥,狂呼有如瘋虎。
  張雪波放下孩子,說道:「沖兒,你自己逃生了,娘親顧不得你了!
  」
  植道成驀地大叫:「娘子,你快抱沖幾逃生,這裡有我!」拿起一柄豬叉,立即衝上前
去與岳父聯手。
  呼沙龍武功比呼沙虎高得多。檀道成是剛剛受了傷的,傷得雖然不算很重,也不能算
輕,如何還能抵敵一流高手。
  呼沙龍冷笑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揮臂一格,避過叉尖,在桿上重重一擊,檀道
成虎口震裂,獵虎叉脫手飛出門外。
  哈必圖道:「檀公直,你不住手,我可要得罪了!」左舉疾發如風,一個「攢拳」,自
右臂的勾手圈中直攢出來,沖打檀公直的太陽穴,由於檀公直已是豁出性命的打法,出手招
招狠辣,哈必圖若估捎有顧忌,只怕自己的性命先自不保。在這生死關頭,性命當然比結旨
更緊要了,檀公直心裡想道:「我可以死,但不能累親家為我喪生!」咬破舌頭,一口鮮血
噴了出來!
  說也奇怪,他這口鮮血一噴,卻更最得精神.出拳的力道比以前大得多。哈必圖見他吐
血,初時還以為他是受了內傷,那知歡喜未過,只覺對方的內力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
  原來檀家本是金國的貴族,搜羅的武學典籍甚多,有一門邪派武功叫做「天魔解體」大
法,自殘肢體,可以功力倍增。這門邪派武功,檀公直當也曾看過秘簽,只因它是邪派武
功,當初只是為了好奇而學,並未打算使用的。
  天魔解體大法本來最傷元氣,即使學得精純,使用之後,也得大病一場,檀公直當初只
是好奇涉獵,學得並不精純,鮮血一吐,丹田就好像有一團火似的。令得他煩燥之極,非把
內力耗損不可,否則就不能舒服,他心頭一凜,想道:「我的性命恐怕是活不過明天了。」
  但也是由於他學得不精,內力自己也不能控制,這一來就更為霸道。
  哈必圖大驚要逃,背心已是中了他的一拳。這一次是哈必圖狂噴鮮血了!
  另一邊的劇鬥已有了結果。
  劇鬥中檀道成氣力不支,步法稍見緩慢。呼沙龍一發現有機可乘,騰地飛起一腳,將他
踢翻。
  那知檀道成雖給踢翻,仍是頑強之極,竟然抱住他的雙腿,這一抓剛好抓住他膝蓋的環
跳穴。
  呼沙龍飛腳踢檀道成之時,已經給張炎重重劈了一掌,此時雙腿麻軟,不由自己地跪下
去,他正想扼檀道成喉嚨之際,張炎已經撲到他的身上,雙手用力一拗,「卡嚓」一聲,把
他的頸拗折了。呼沙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跟著他的弟弟去見閻王了。
  哈必圖口吐鮮血,狂奔衝出大門。
  一場血雨腥風的惡鬥,歸於靜寂。檀公直支持不住,晃了幾晃,頹然坐下。張炎心如刀
絞。將他抱住,說道:「親家,我錯怪你了!」檀公直微笑道:「得你明白,我已是死而無
憾。此地不可留。你們快走吧!」
  張炎叫道:「不,你不能死!」取出一個銀瓶,把瓶中僅存的兩顆藥丸都給他服下。檀
公直苦笑道:「我的傷恐怕是無藥可解的了。何必糟蹋你的藥丸。不必為我費神了,難保他
們不會再來。你們還是快走的好。」
  張炎不知道他是由於施展天魔解體大法以至元氣耗損太甚,只道他是因孔雀膽劇毒方出
此言。
  「親家,我和你說實話。我真是非常抱歉,孔雀膽的毒的確不是這藥丸所能淨盡解消
的。不過,性命卻是可以保全。親家,你以後恐怕不能使用武功。但只要不與人動武,你的
壽命不會受損。」
  張雪波正在扶起他的丈夫,聞言鬆了口氣,說道:「公公,咱們一起走吧,另找一座荒
山躲起來,你不能動武也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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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回 毀家逃難

  檀公直道:「你們先走一步,待我養好了傷,再去尋找你們。」其實他雖然得了張炎的
解藥,也還是活不過明天。只是他不想給兒子和媳婦知道而已。張雪波不知真相,說道:
「公公,你不是說過,難保那些人不會再來麼,你怎可冒險留下?」
  檀公直道:「我一個人總比較容易隱藏一些,再說我的傷雖然不算太重,但恐怕也是走
不動的了。」
  張雪波道:「我們可以照顧你。」
  檀公直苦笑道:「你的爹爹和你的丈夫也都受了傷的啊,他們或許勉強走得動,也還是
需要你的照料的。更緊要的是,沖兒是咱們兩家唯一的幼苗,他更加需要你的照料,難道我
還能要你扶我下山麼?」張炎道:「親家,我和你說老實話,我也是走不動的,我陪你在此
養傷。」檀道成道:「我也留下。雪妹,好在你沒受傷,你攜帶沖兒下山。」
  張雪波心亂如麻,說道:「要走大家走,不走,大家都不走。成哥,離開你,我還能獨
自活下去麼?」
  檀道成道:「為了孩子,你一定要活下去!」
  張炎緩緩說道:「雪兒,你的公公說的是對的,沖兒是咱們兩家的唯一幼苗,你一定要
扶養他成人。雪兒,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勉強過你做任何事情,如今
就算是我求你吧!」張雪波哭了出來,說道:「爹爹,別這樣說,我只是捨不得離開你
們。」正自爭持不下,檀公直忽道:「禁聲,好像又有人來了!」
  果然是又有人來了!
  這次來的不是金國的武士,是四個漢人。他們未曾踏入屋內,就先聽見其中一個人說話
的聲音了。
  「哈必圖雖然說他們都受了傷,但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張炎征了一怔,心道:
「這人像是熟人,他是誰呢?」
  謎底馬上揭開,那個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張炎,你想不到我會找到這裡來吧?」張炎說道:「甘必勝,
聽說岳少保歸天之後,你在秦檜手下做事,很得意啊,你來這裡幹什麼?」
  原來這個甘必勝本是岳飛的部下,曾經到過張憲的家裡。
  甘必勝道:「張兄,多謝你還記得我。老段也是到過張家的,不過他只去過一次,你不
認識他了吧?」
  張炎說道:「我沒工夫和你們敘舊,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甘必勝道:「實不相瞞,我是奉命來捉拿犯人的家屬的。本來你也脫不了關係,不過咱
們是老朋友,只要你懂得轉風使舵,我當然不會難為老朋友的。」
  張炎拍案而起:「犯人,誰是犯人?」
  甘必勝道:「這位娘子是張憲的女兒吧?」
  張炎喝道:「是又怎樣?」張雪波道:「好,你們把我拿去好了,可別傷害我的爹
爹。」
  甘必勝不理會她,說道:「岳飛和張憲犯了謀反之罪,早已明正典刑,張憲的女兒不是
犯人的家屬是什麼?」張炎怒道:「你這叛主求榮的好賊,竟敢說出這樣喪盡天良的話。我
說,秦檜才是犯人!」
  甘必勝冷冷說道:「你說的不算數,要皇上說的才算數岳飛、張憲犯了謀反之罪,是皇
上定案的。秦相公可是一直受到皇上重用的宰相。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我只知道皇上是我
的主子。不像你眼中只知有岳飛張憲,不知有皇上。叛主求榮這四個字,請你收回去自用
吧!」岳飛的冤獄尚未得到平反,他說的這番話倒也不能算是強詞奪理。張炎不敢罵皇帝,
也就不能針鋒相對地反駁他了。只好移轉矛頭,說道:「秦檜之奸,天下共見。秦檜己經死
了,你何必還做他的爪牙,來殘害忠良之後。」
  那姓段的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張炎,你錯了,甘大哥如今是大內侍衛,
他是奉了皇上之命來拿欽犯。我和他一樣,也是早已由秦相公保薦給皇上,當上了大內侍衛
了。」
  張炎亢聲說道:「岳少保精忠報國,他的外女兒在他受害之時剛滿週歲,更是根本就不
可能犯罪。我不管你們是否奉了聖旨,我絕不許你們傷害她!」
  那姓段的冷笑道:「張炎,你別擺出一副維護忠良的面孔了,你口口聲聲說甚忠奸,我
問你,你是忠是奸?「張炎怒道:「我是忠於宋國的老百姓!」
  那姓段的指著檀公直道:「這個人是你的親家吧,據我所知,他也是金國的王爺,對
嗎?」
  張炎道:「是又怎樣?」
  姓段的冷笑道:「張憲的女兒從你為父,你把她許配給金國的王爺之子,虧你還敢說個
忠字。」
  張炎氣得大罵:「他是反對金國的皇帝侵宋的,要說不忠,只能說他是對金國的皇帝不
忠。你們根本就不配和他相比!」
  檀公直談談說道:「我的身份是哈必圖告訴你們的吧?」甘必勝道:「你知道就好。你
們自己人說的當然不會是假話。」
  檀公直道:「他說我的身份點不假,但有樁事情,你卻說錯了。」甘必勝道:「什麼事
情?」
  檀公直道:「哈必圖肯和你們說真話,似乎你們才稱得上和他是自己人!」
  甘必勝變了面色,說道:「我沒工夫與你胡扯,你們通通都是犯人!
  怎樣,你想拒捕嗎?「在他說話之時,檀公直已經站了起來,雙目不怒而威,冷冷地盯
著甘必勝,甘必勝雖然知道他受了傷。心中亦是有點恐慌。
  想道:「金國的三個巴圖魯,在他手下兩死一傷,要是他傷得不重,我恐怕未必打得過
他。」那姓段的說:「張炎,我勸你們還是束手就擒的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你受得了,
你的義女和外孫未必受得了!」
  張炎點了點頭,說道:「多謝你提醒我,不錯,人生終有一死,何不死得痛快一些。
好,我束手就擒便是!」他走到那姓段的面前,忽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姓段的怔了一怔,說道:「我是段精忠,怎的你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麼?」
  張炎陡地冷笑喝道:「岳少保才是精忠報國,憑你這奸賊也配用精忠二字?」大喝聲
中,整個身體撲了上去。
  他和段精忠一打起來,登時除了孩子之外,所有的人都打起來了。檀公直早已蓄勢待
發,一出手當真是動如脫兔,第一招就招就打中了甘必勝。
  甘必勝給他一掌打著胸膛,先是大吃一驚,跟著卻是大喜。
  原來他雖然覺得有點疼痛,卻還不如預料之甚。按說高手拚鬥,對方若是用上內力的
話,給打著胸膛,那是非得當場嘔血不可的。檀公直當然不會是手下留情,有內力而不使用
的。「原來他果然是受了重傷,真氣都己泱散了!」
  甘必勝在四個人中武功最高,臨敵的經驗也最豐富,立即拾起了地上的一柄獵叉。一當
作兵器,不和檀公直比拚拳腳了。
  這柄獵叉有七尺多長,檀公直內力消失,奪不了他的獵虎叉。即使他一時間刺不中檀公
直。亦已是處於不敗這地。另外兩名衛士。一個叫李大成。一個叫鄭德業。鄭德業在四個人
中本領最低,他只道女子容易欺負,於是就跑上去抓張雪波。檀道成抓出腰刀。就衝上去,
卻給李大成攔住。
  李大成用的是雙股劍,若論真實本領,檀道成本來勝他一籌,但可惜已受了傷,跳躍不
靈,被他攔住。卻是衝不過去。
  四個人中,倒是張雪波可以和對方打成平手。她用張炎的匕首應敵,發揮了「一寸短,
一寸險」的威力。
  鄭德業的雙刀幾乎遮攔不住。要不是她欠缺臨敵經驗,早已刺傷敵手。
  張炎傷勢之重,僅次於檀公直,他自知不耐久戰,必須速戰速決,是以他的打法也與眾
不同。一上來就是蠻打。
  大喝聲中,張炎整個身體撲上前去,雙臂齊張,好似兩把鐵鉗,將段精忠攔腰箍任,兩
人變作了倒地葫蘆。段精忠又驚又怒,喝道:「你找死!「他用的是一柄三尺多長的青鋼
劍,他的身體已經被壓在下面,手臂縮不回來,只好盡力彎曲手腕,反手把劍尖插入張炎背
心。
  劍尖已經刺了進去三寸有多,段精忠正要有力插過他的心臟,不料已是力不從心,手臂
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正好在這生死關頭,張炎的拇指按住了他的氣愈穴。氣愈穴乃是三陽經
脈匯合之點,一被按住,半點氣力也使不出來。
  張炎奮起神威把敵人的頭顱往地上猛撞,一面撞一面喝罵:「你這背主求榮的奸賊,也
配叫做精忠!」段精忠腦袋開花,終於給他打死。張炎鬆了口氣,方始隱隱覺得全身發麻,
他的氣力亦已用盡了。
  鄭德業打不過張雪波。惡念陡生,突然向她的孩子撲去。
  檀道成一見孩子危險,也奮不顧身的向前猛撲。他本是被李大成攔住的。他硬衝過去眼
中只有自己的孩子,李大成在他背後立施殺手。
  那孩子跌倒地上,鄭德業正要一腳踏下去,說時遲,那時快.檀道成已是一拳向他打
來。鄭德業見他勢如瘋虎,不敢抵擋,慌忙躲閃。但他們是一個跟著一個的,就在此時,李
大成的左手劍亦已從檀道成的右肋刺入。檀道成喝道:「我與你拼了!」五指如約,反手抓
破了李大成的咽喉,李大成倒了下去,血流滿地。但檀道成的傷口擴大,鮮血亦已在大量流
出。檀道成叫道:「沖兒快逃,長大了給爹爹報仇。」他的孩子也不知是否給嚇得傻了,此
時雖然已爬了起來,卻沒有逃。張雪波此際眼中也是只見孩子,顧不得防備敵人了。張雪波
向孩子跑去,鄭德業舞動雙刀,從她背後砍來。孩子叫道:「你敢砍我娘親,我打死你!」
他非但沒有逃,反而向鄭德業撲去。
  張雪波大驚,慌忙斜身竄上,想要抱了孩子選走。也幸而有這孩子把她引開,她的身法
比鄭德業快,這才沒有給鄭德業砍著。
  鄭德業騰地飛起一腳,孩子並沒給他踢中,但卻不知是否給嚇得慌了,雙足站立不穩,
又跌倒了。
  張雪波喝道:「誰敢傷害我兒。我要他死!」匕首反身刺出,拚命保護親兒。
  但此時她已沉不住氣。為了保護兒子,也不能用繞身游鬥來發揮她的所長了。匕首只有
七寸長,可是抵敵不過鄭德業的雙刀。
  突然,鄭德業忽覺劇痛透心,一聲慘叫,身軀矮了半截。張雪波匕首插下,登時刺穿了
他的頭顱。原來那孩子在他胯下一抓,正好符合了「神仙摘茄」的手法。把他的陰囊抓破
了。
  張雪波拔出匕首,只見鄭德業後腦穿了個洞,腦漿和鮮血迸流。翻起死魚一樣的眼睛,
終於倒了下去。張雪波從來沒有殺過人,噹的一聲,匕首跌在地上。孩子撲入她的懷中。張
雪波緊緊將孩子摟住。母子兩人。都是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甘必勝一看,自己帶來的三個人都已死掉,自是不免心慌。不過對方亦已有兩個人—一
張炎和檀道成受了重傷,還有一個張雪波雖沒受傷,顯然亦已是無力再戰了。此時他正在和
檀公直惡鬥,已經佔到絕對上風,估量不出十招。就可制檀公直死命。只要制住了檀公直,
殺張雪波母子易如反掌。
  既然是穩操勝券,甘必勝當然是不肯逃走,反而改得更加急了。
  檀公直目光呆滯,好像已經不知道閃躲似的,甘必勝的獵叉刺來,他竟然挺胸迎上,
「樸」的一聲響,獵叉刺入他的胸膛。
  甘必勝哈哈笑道:「檀貝勒,誰叫你不接旨,你死了也怨不得我!「忽地聽得檀公直也
在哈哈大笑,笑聲嘶啞,難聽非常。受了重傷的人,怎麼還笑得出?甘必勝給他笑得毛骨悚
然,喝道:「你笑什麼?」
  檀公直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名字好笑。」
  甘必勝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
  檀公直哼了一聲道:「你想激我動怒,讓你死個痛快,我偏不如你所願!」
  甘必勝冷笑道:「你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
  檀公直哼了一聲道:「你以為你當真殺得了我?」
  甘必勝哈哈笑道:「你想激我動怒,讓你死個痛快,我偏不如你所願!」
  他的獵叉已經刺入了檀公直的胸膛,只要再用一點氣力,把獵叉插得深些,就可取了檀
公直的性命。但因他是佰了金主之命方要把檀公直押往京師的,故此未敢立施殺手。那知檀
公直卻挺起胸膛,向前踏上一步,故意讓那柄獵叉在他的胸膛劃深三寸。
  甘必勝吃了一驚。給檀公直的冷笑聲笑得心裡發毛,心想他傷得這樣重,料想也救不活
了,心裡發毛,喝道:「好,你定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吧!」
  檀公直道:「對不起,你殺不了我,那我只能殺你了!」陡地一聲大喝,把獵叉拔了出
來!
  甘必勝本來是把獵叉刺入他的胸膛,那知給他一拔,甘必勝所用的力度非但給他抵消,
刺不進去。獵叉一撥出來,甘必勝反而給震得幾乎摔倒。檀公直大喝一聲,就撲上去。
  甘必勝這一驚非同小可,掄起獵叉橫擋,那知仍是阻擋不了、檀公直呼地一掌劈出,獵
叉登時斷為兩截,留在甘必勝手上的半截獵叉,給檀公直這一擊之力,反戳回去。雖然只是
木桿。也戳入了他的胸膛。甘必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倒斃在血泊之中。
  檀公直的胸口開了一個洞,鮮血也像箭一樣射出來。他兀是縱聲大笑:「我說你是必
敗,沒說錯吧!哈哈,哈哈!」
  原來他是借甘必勝之力,故意讓獵叉刺入胸膛,來施展天魔解體大法的。
  四個宋國的大內衛士都已死了,但他們這兩家人,除了張雪波母子之外,三個大人也都
重傷,命在須臾了。
  張雪波嚇得不知所措,爹爹、公公、丈夫,都是血流不止,先救哪一個呢?他們傷得這
樣重,恐怕哪一個也救不活了!
  張炎忽地從身上掏出一個小銀瓶,拋給張雪波。
  「這是岳少保軍中所用的金創藥,快,快給你的公公敷藥……」張炎嘶聲叫道。
  張雪波接過金創藥,只聽得公公也在叫道:「別管我,快給你的爹爹敷藥!「張雪波向
公公走近兩步,略一躊躇、回頭看一看張炎。
  張炎嘶啞著聲音叫道:「我做了錯事,親家,你就讓我以死贖罪吧。
  我是救不活了的,雪兒,你要把孩子撫養成人,我,我就安心去了!」
  張雪波大叫:「爹爹!」只是張炎已經團上眼睛,她跑去探張炎的鼻息,張炎己是斷了
氣了。
  張雪波欲哭無淚,這個時候也還不是悲傷的時候,她呆了一呆,拿起瓶金創藥,又向公
公跑去。
  檀公直沉聲說道:「賢媳,你聽著,我已經給沖兒找了師父,我的房間裡有一把檀香扇
是他畫的,你要珍重收藏,留作沖兒他日師徒相認的信物。」聲音越說越小,張雪波把那瓶
金創藥倒了一半在他的傷口,檀公直已經閉上的眼睛,忽地睜開,叫道:「別糟蹋金創藥,
那人叫耶、耶律…
  」張雪波知道公公要告訴她。他的那位朋友的名字,亦即是她的兒子的師父名字,但公
公只能說出這個人的複姓,名字卻是說不全了。檀公直細如蚊叫的聲音也中斷了,張雪波把
耳朵貼到他的唇邊,只覺他臉上的肌肉都已經變得僵硬冰冷了,當然也是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了。檀道成倒在血泊之中,此時他的頭也正在慢慢向下垂,眼睛也在慢慢闔上了。張雪波叫
道:「成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檀道成道:「雪,雪妹,請原諒我,這副擔子我只能
讓你獨自挑了!」張雪波心情激動之極,拿起張炎給她的那柄匕首,說道:「成哥,咱們是
說過同生共死的,你要走我和你一起走!
  」
  她正要把匕首刺入自己的胸口,檀道成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忽地叫道:「你忘了你爹
爹吩咐嗎?要死容易,活著撫孤卻難!難的留給你做,我要你為了咱們的孩子活下去!」
  「噹」的一聲,張雪波的匕首跌落了。
  檀道成臉上綻出一絲笑容,說道:「雪妹,你是我的好妻子,.我知道你會答應我
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孩子大叫「爹爹!」撲到父親身上。張雪波呆著木雞,好像靈魂脫離軀殼,也隨丈夫去
了。
  孩子的哭聲把她從噩夢中驚醒過來。她忍住眼淚,把孩子摟在懷中,說道:「記著爺爺
的話,好孩子是不哭的,長大了給爹爹報仇!」
  可憐她在這樣說的時候,亦已是哽咽不能成聲了。眼淚沒有流出來,但卻倒流在她的心
裡。
  \\X日影西斜,一個黑衣少婦背著孩子從盤龍山上走過來,這個黑衣少婦就是剛剛遭
遇家散人亡之痛的張雪波了。
  張雪波是忙了一個上午,草草埋葬了公公、爹爹和丈夫之後,含著眼淚,背起她的兒子
檀羽衝下山逃難的。
  她已經失盡親人,天地雖大,卻不知何處可以容身。
  公公遺囑,要她去找那個答應了收檀羽沖做徒弟的人,但這個人的名字她卻還未知道。
人海茫茫,又怎知怎知何時可以碰上,說不定永遠也碰不上!
  她也不知道外面是怎麼樣一個世界,只知道外面的世界更加荊棘滿途。山上的荊棘是有
形的還可以避開,山外面的荊棘是無形的,要避也避不過。
  但為了孩子,她必須活去下!
  心頭的創傷還在滴血,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和過去的日子告別,和長眠在這山上的親人
告別,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山。
  親人已經埋葬,感情卻不能埋葬。這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牽動她的愁懷,令她有著依
依不捨的情感。她忍不住走幾步回一回頭。
  孩子無知,以為母親是因背著他走得累了,說道:「媽媽,你放我下來,我走得動
的。」
  張雪波瞿然一省,苦笑說道:「好孩子,多謝你提醒我,咱們是應核走得快一點了」她
這才發覺,走了半天下山路程還未走了一半。雖說山路難行,還是比普通人走得更慢了。
  正當她加快腳步之際,忽地聽得許多人一齊叱喝的聲音,前面的山坡上出現了一隊金
兵!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和孩子藏在高逾人頭的亂草叢中。
  日都是喜歡從那面山坡下山的,張雪波是為了預防萬一,怕萬一碰上敵人,這才故意挑
選這面荊棘滿途的山坡下山的。
  她本來以為敵人不會來得這樣快,那知還是來了!
  她們母子藏匿之處,和對面的山坡若是拉成直線,距離不過半里路途,那邊的情景可以
看得清清楚楚。這隊金兵,少說也有二三十人,倘若散開來搜索,她們母子勢必難逃魔爪。
  但他在那隊金兵並沒散開來搜索,他們大聲吆喝,原來追捕一個人。
  這個人頭戴竹笠,從山上走下來,面貌雖然看得不很清楚,但卻可以看得出來,並非山
上的獵戶。山上的獵戶只有十來家,每一個人張雪波都熟悉的。這人步履如飛,看來武功也
似不弱。
  「什麼人?給我站住!「金兵已經一擁而上,將那人圍困在當中了。
  那人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因何阻路?」
  金兵隊長怔了一怔,好像覺得此人荒謬之極,怔了一怔,喝道:「你瞎了眼嗎?我們是
大金國的官兵!」那人冷冷說道:「是官兵又怎樣?這座山總不是你們的吧?你們走得,我
為何走不得?」
  金兵隊長大怒,正要下令拿他;忽地又有兩個軍官愉馬馳來,這兩個軍官的職位似是在
他之上,其中一個叫道:「且慢動手!」一個說道:「你退下去,待我問他。」這軍官勒住
馬頭,向那虯髯漢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道:「你是不是漢人?」
  那虯髯漢子道:「是漢人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軍官說道:「你若是甘必勝那一夥的漢人,那麼咱們就是朋友。」
  虯髯漢子道:「甘必勝是什麼人?」
  軍官說道:「朋友,你是裝糊塗吧?你莫多疑,我們是已經和哈必圖見過面的,甘必勝
是宋國的大內衛士,他也是哈大人的新交。」
  虯髯漢子冷笑道:「原來金的什麼官兒已經做了一夥嗎?我是普通百姓,不論金國的官
兒和宋國的官兒,我都高攀不起!」
  兩個軍官面色登時大變!
  胖的那個軍官喝道:「你既不是甘必勝那一夥,獨自一個人跑來盤龍山幹什麼?」
  虯髯漢子哼了一聲,說道:「我也正想問你們呢,你們這一大堆人又跑來盤龍山干什
麼?」
  瘦的那個軍官喝道:「混帳東西,你還要不要性命,要性命的快說實話,你是不是來找
檀公直的?」
  虯髯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妙極,我正愁沒處打聽檀公直的消息,你們卻湊上來
了!」
  胖的那個軍官搖一搖手,示意叫部下不可妄動,說道:「你要打聽什麼?」虯髯漢子
道:「實不相瞞,你們不來問我。我也要問你們。我要問你們這班混帳東西,到底把檀公直
怎麼樣了?」
  瘦的那個軍官喝道:「大膽混蛋,亂刀把他宰了!」
  胖的那個軍官卻道:「別忙,別忙,諒他已是插翼難逃,待我問他,他若然還敢放肆,
再殺不遲!」回過頭來,陰測惻地對那虯髯漢子冷笑說道:「朋友,你的膽氣我很佩服。但
俗語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縱然你的武功不錯,也只能白送一條性命。不過,看在你是一
條好漢的份上。只要你肯說實話,我倒可以饒你不死。我問你,你是不是檀公直約來的?他
的家人躲在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
  虯髯漢子喝道:「你聽著,老子平生從來不慣受人助問,如今是我盤問你們,你懂不
懂?快說實話,檀公直是給你們害了。還是已經給你們押上京師?哼,你們若是不能將檀公
直交出來,我叫你們一個個都活不了!
  」
  那個小隊長接捺不住,首先衝上前去,喝道:「混帳東西,且看是誰不能活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乓的一聲,那小隊長已是給虯髯漢子抓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摔了
出去。
  「當然是你不能活命!」虯髯漢子喝道,那小隊長給他猛力摔出去,撞到了兩名官兵,
那兩名官兵登時也骨碌碌地滾下山坡,短促的慘叫聲一發即止,顯然是都已氣絕而亡了!
  虹髯漢子飛身躍起,乒乓兩聲,又踢翻了兩名官兵,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朝著那個騎
在馬上的胖軍官撲下。
  那個胖軍官身材雖然肥胖,身手倒很靈活,一個蹬裡藏身,寶刀已是出鞘,一招「斜切
藕」斬那漢子手臂。
  虯髯漢子身子懸空,眼看這一刀就要將他的一條手臂卸下,只聽得他陡地一聲大喝,不
知怎的,卻是那個胖軍官跌下馬來。
  胖軍官墜馬。那匹馬受驚,向前一衝,虯髯漢子也未能夠落在馬鞍,跟著撲上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瘦的那個軍官抖起一根長矛已是從馬上朝著他猛刺。
  虯髯漢子身形一閃,避過矛關,一抓抓著矛桿,陡地又是一聲大喝,瘦軍官也給他拖得
滾下了馬背。
  官兵大驚,四面八方圍上,虯髯漢子搶了胖軍官那把寶刀,「錚」一的一彈,哈哈笑
道:「好一把寶刀,正合我用!」寶刀揮出,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兩柄鋼刀,一桿花槍
全都給他這柄寶刀削斷。
  他刀砍掌劈,高呼酣鬥,迅猛有如怒獅。
  張雪波從高逾人頭的茅章叢中看出去。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那虯髯漢子的影子,刀光儼若
銀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看了片刻,只見刀光滾滾,連他的影子也不見了。圍攻他的,
儘管有二三十人,刀光所到之處,卻是如湯潑雪,擋者辟易!
  目睹這樣慘烈的廝殺,莫說那些和他搏鬥的官兵,躲在草叢中偷看的張雪波亦是為之心
悸。只聽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圍攻他的官兵倒了一個又一個,最後只
剩下那兩名軍官了。那個胖軍官見勢不妙,轉身便逃,虯髯漢子喝道:「哪裡跑?你的寶
刀,請你受用!」手起刀落,把那胖軍官劈為兩半。
  瘦軍官嚇得雙腿軟了,卜地跪倒,叫道:「你、你是耶律…」虯髯漢子喝道:「想求饒
嗎?」那瘦軍官垂下頭癱作一團,卻已發不出聲音。原來竟是給他嚇死了。
  虹髯漢子一聲長笑,說道:「我早說過要你們一個都不能活命的,我從來言出必行,如
今你們該相信了吧?」大笑聲中,他已搶了一匹坐騎,絕塵而去了!
  仰天長嘯,壯懷激烈。這虯髯漢子盡殲金兵大笑而去,和岳少保當年在朱仙鎮大捷之後
仰天長嘯的豪情豈不正是相同?快意恩仇,人生能得幾回有?他發洩了心頭的悲憤,也抒發
了痛快的心情。人已絕塵而去,笑聲尚在山谷迴旋,好像是要張雪波分享他的痛快。
  張雪波像是在惡夢中驚醒過來,但她的心頭卻是如附鉛塊,想笑也笑不出來。
  「你,你是耶律……」這是被虯髯漢子嚇死的那個軍官最後叫出來的,一句尚未說得完
全的話。張雪波清醒過來,首先想到的也就是這一句話。
  「啊,原來他就是沖兒的師父,是公公要我們去尋找的那個人!」
  心念未已,她的孩子亦已跳了起來,叫道:「媽媽,這個人是爺爺的朋友,他是為了替
爺爺報仇,把這些強盜都殺光的!哈,他一定是爺爺替我找的那個師父,我有這個師父,真
好,真好!」
  「我真糊塗,孩子都想得到的事情,我卻失之交臂!」張雪波黯然說道:「可惜他已經
走了。都是媽媽不好,錯過了這次機會。」其實這又怎能怪她,在剛才那樣駭人心魄的高呼
酣鬥之中,她又怎敢出聲呼喚。莫說剛才,如今她兀是驚魂未定。沖兒反而安慰她道:「媽
媽,不要緊的。咱們找不到師父,師父也會來找咱們。」
  張雪波微笑道:「你怎麼知道?」
  羽沖道:「爺爺不是說過,要親自送我去拜師的麼?但師父不待爺爺把我送到他那裡,
他就回來找爺爺了。我想,一定是他已知道有壞人要來害爺爺,他放心不下,這才跑回來
的。他不怕危險也要來找爺爺,他答應了的事情又怎能不做?我想,他要找咱們,可能比咱
們要找他還更心急!
  」張雪波呆住了,孩子不過七歲,在她的心目中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如今她才發
現,她以為什麼也不懂的孩子竟然這樣聰明,甚至比她還要聰明。他竟然懂得依理推測,而
且說得條理分明。
  夕陽已經落山了,天邊晚霞如血,血腥的氣味從那邊的山坡隨風吹來。
  「媽媽,天色已晚,今天恐怕不能下山了。咱們到那邊的山坡過一晚好不好2」孩子說
道。他們所在的這面山坡滿是荊棘,那邊的山坡則是比較平坦的。
  張雪波皺眉道:「你不怕那堆死屍?」檀羽沖道:「怕什麼,他們都已給師父殺了。」
張雪波道:「血腥氣味也是難聞。」檀羽沖道:「咱們又不是睡在屍首堆中,離遠一些也就
行了。總比睡在荊棘叢中好。」張雪波拗不過他,只好答允,說道:「好吧,咱們到上風處
找個乾淨的地方過夜,但那些屍首的形狀一定很可怕,你最好閉上眼睛。」她哪知道孩子的
好奇心理。他正是要去看他師父的英雄業績。檀羽沖道:「媽媽,昨天你不是也曾殺過人
麼,怎的忽然膽子小了。」
  張雪波正容說道:「殺人是迫不得己的事,你長大了只可以殺欺負你的惡人,絕不可隨
便殺人。一個人總應該有慈悲之心的,你懂嗎?」檀羽沖伸伸舌頭,扮了一個鬼臉,說道:
「爺爺早已教過我了,但爺爺也教我先要學會殺人的本領才不怕惡人欺負,現在我未學會殺
人的本領呢。媽媽,你就讓我先學好了本領再教訓我吧。」張雪波搖了搖頭,說道:「我說
的是做人的大道理,唉,你這孩子就愛和媽媽駁嘴。」檀羽沖忽道:「偷東西是不好的,我
知道。但壞人的東西可不可以拿?」
  張雪波征了一怔道:「你為什麼這樣問?」
  檀羽沖道:「爹爹只留下一柄匕首給我,媽,你都還沒有兵器呢。咱們可不可以檢一把
刀或劍留為己用?」反正這些撒了滿地的刀劍本來就是那班壞人要用來殺咱們的,咱們拿了
去將來殺壞人,想必也沒有什麼不好吧?」張雪波道:「不好」檀羽沖道:「為什麼不
好?」張雪波道:「拿壞人的刀劍來殺壞人本來是可以的,但卻要看情形而定。咱們現在是
逃難,你是一個孩子,要是藏了大人的刀劍,很容易給人看得出來。不但是你,我身上藏了
刀劍,給人看出,也會惹禍殃的。招惹災禍,那當然是不好了。唉,沖兒,你年紀小,你還
不懂得什麼叫做忍辱負重,待媽媽慢慢和你說吧。」
  她用孩子聽得懂的語言反覆申述「忍辱負重」的意義,不過檀羽沖雖然早熟,卻還是聽
得似懂非懂。他只能說道:「媽媽,你只須告訴我殺壞人是可以的那就得了,我當然也不會
把殺人當作玩耍的。」
  不知不覺己是走到了對面山坡,那慘酷的場面果然是目不忍睹,張雪波苦笑一聲,也就
不再和孩子說了。她正想繞道而行,忽地隱隱聽得一聲呻吟。
  張雪波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呻吟聲斷斷續續聽得更清楚了。
  她大著膽子走到屍首堆中一找,果然發現了一個活人。這人看來只是受了輕傷,躺下來
裝死的。他看見張雪波來到他的面前,竟然坐起來了。
  不過,他雖然傷得不算重,但體力卻恢復,為了騙取張雪波的同情,仍然裝作是受了重
傷的樣子。
  張雪波嚇了一跳,退後兩步,顫聲道:「你、你還沒死?」這句話其實問得極其可笑,
死人又怎能夠說話?那人叫道:「救,救命!我,我渴死了!」
  張雪波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安慰他道:「別慌,你不會死的,我給你水喝。」她離家
的時候,是準備有可供兩日之用的乾糧的食水的,當下打開那盛滿食水的葫蘆,叫那人張開
口把水倒入他的口中。
  檀羽沖道:「媽媽,他不是壞人嗎?你為什麼要救壞人?」
  張雪波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士兵,罪不至死,而且他
又受了重傷,不會傷害咱們了。所以縱然他是壞人,咱們也應該救他。」
  那人喝了小半葫蘆的水,體力恢復幾分,精神一振,說道:「娘子,多謝你,你真是一
個大慈大悲的女菩薩。」
  張雪波見他滿身血污,說道:「可憐,可憐,待我瞧瞧,你傷在哪裡,我給你敷上金創
藥。」
  那人色心頓起,心裡想道:「妙極,妙極,這漂亮的娘兒想必是哪家獵戶人家的小媳婦
兒,難得她隨身還帶有金創藥,這回我可真是因禍得福了。」他受的只是輕傷,不想給張雪
波發現,突然反手一刁,扣著了張雪波的脈門。
  張雪波做夢也想不到這人竟會恩將仇報。脈門被他扣住,半邊身子酥麻,大驚之下,失
聲叫道:「你、你幹什麼?」
  那人笑道:「不必勞煩你了,藥,我會自己敷的。不過,我是藥也要,人也要!」
  張雪波氣得大罵:「你這畜牲!」
  那人哈哈笑道:「好標緻的姐兒,我是要定你了。你跟我不會吃虧的。來,來,來!咱
們先來親個嘴兒!」檀羽沖喝道:「狗東西,你敢欺侮我的媽媽!」拔出匕首,撲上去刺那
金兵。他撲上去一刀刺著那金兵的小腿,刺是刺著了,可惜他不過是個七歲的小孩,能有多
大氣力,那金兵全他的匕首劃傷了一點皮肉,大怒喝道:「踢死你這小雜種!」一個「虎尾
腳」倒蹬踢出,「噹」的一聲,把檀羽沖的匕首踢飛,幸而植羽沖還算靈活,身體沒有給他
踢個正著。
  雖說只是傷了一點皮肉,疼痛的感覺還是有的。這剎那間,那個被刺了一刀的金兵,他
的一隻手本來是抓著張雪波脈門的,一痛之下,不知不覺也就稍微鬆了一些,抓得沒那麼牢
了。
  張雪波畢竟是練過武功的女子,剛才不過是毫無防備,這才受對方所制而已。此時她情
急拚命,一覺有機可乘,武功自然而然的就登肘施展出來了。她橫肘一撞,掙脫了魔爪。
  這金兵不知死活,只道她不過是有幾分氣力的女獵人,給她掙脫,暴怒如雷,「賊婆
娘,膽敢行兇!我看得起你才要你做小老婆,你若不識始舉,我把你們兩母子全都殺了,看
你如何逃得出我掌心!」口中粗言穢語大罵,雙臂箕張,撲上來又要抓張雪波。
  那柄匕首半空落下,張雪波搶先一步接了下來,罵道:「畜牲!「那金兵一樸被她閃
過。只見白光一閃,那把匕首己是刺入了他的咽喉。張雪波鬆了口氣,撥出匕首,叫道:
「沖兒,你沒事吧?「哪知她還未回過來,已是聽得她的兒子一聲尖叫。
  這一叫非同小可,回頭一看,只見她的兒子已是被另外一個滿面血污的金兵抓在手中。
  這個金兵更加狡猾,他是完全沒有受傷裝死的。他伏在屍首堆中裝死,騙過了那虯髯漢
子,在他的同伴和張雪波搏鬥之時,他也絲毫不露聲息,此時方始突然躍起。
  「哼,你還想過來和我拚命嗎?乖乖地給我站著,否則我捏死你的兒子!」
  張雪波手中拿著匕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但卻是不能不停下腳步了。
  那金兵哈哈笑道:「我沒有他那麼笨,我早已看出你不是普通的獵婦了。聽說檀公直的
兒子娶了一個漢女為妻,想必你就是那個漢女吧?」
  張雪波道:「我,我不是的。求求你行個好,放了我的兒子吧,你受了傷,我可以用金
創藥和你交換。」金兵哈哈笑道:「你說謊的本領太差,眼力也太差!」
  他嘿嘿冷笑,繼續說道:「你以為我受傷,我告訴你,我身上的血不過是同伴的血。你
的金創藥留著自己用吧,不過,你要我放過你的孩子,那也不難,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
  張雪波咬牙說道:「你想要怎樣?」
  那金兵笑道:「也沒怎樣,你長得不錯,我只想你做我的老婆。我是尚未娶妻的,不會
像那個人一樣要委屈你做小老婆。」張雪波忍不往又罵:「畜牲!」
  那金兵倒不動怒,冷冷說道:「你不肯答應,那也由你,只是你的兒子我可要拿回京師
獻給皇上了。嘿嘿,檀貝勒請不到,這孩子縱是雜種,畢竟也還是他的孫兒。我大的功勞撈
不到,小小的功勞那是到手了的。」
  檀羽沖忽地罵道:「你敢罵我是小雜種,你才是雜種!」突然張口在他肩頭一咬。
  金兵大怒喝道:「小雜種,你不想活了!」不過他可捨不得這個人質,只有把擅羽沖高
高舉起,作勢要把他摔死。
  張雪波恐怕他真要摔死自己的兒子,無暇思索,把手一揚匕首飛出。
  那金兵正在張口大罵,匕首飛來,恰好飛入他的口中,穿過了他的喉嚨!那金兵叫也叫
不出來,身軀向後倒下,孩子給拋了出去。
  張雪波一掠而前,接下兒子,定睛看時,那金兵已是倒在地上,鮮血好似箭一樣從中裡
射出來。
  張雪波不敢看這慘狀,連忙拔出匕首,拖了孩子,跑到樹林裡面。檀羽沖道:「媽媽,
你真好本領,你教我用飛刀好嗎?」
  張雪波的暗器功夫是跟張炎偷偷學的,其實還未練成,她想起剛才那樣危險的境況,心
中猶有餘悸,這飛刀一擲,倘若萬一失手,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沖兒,在你未找到師父之前,媽媽會的本領,只要你肯學,媽媽當然會教給你。不
過,你一定要遵從媽媽的吩咐,否則我寧願你不懂武功。
  你答應嗎?」
  檀羽沖道:「媽媽,你要我答應什麼?」
  張雪波道:「沖兒,你很懂事,咱們就好好地談一談吧。先拿今天發生的事情來談一
談。」
  檀羽沖道:「媽,我做錯了什麼嗎?」
  張雪波道:「孩子,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我後悔沒有聽你的話,也忘記了公公(張
炎)常常對我說的一句話。」
  檀羽沖道:「公公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張雪波道:「對敵人慈悲,就是對自己殘忍。不錯,敵人也分好幾種,有的罪大惡極,
有的只是奉命而為,身不由己;有手上拿著刀的敵人,有笑裡藏刀的敵人,但也有業已放下
屠刀,願意悔改的敵人。不能一概而論,一味濫殺。但那個假裝受了重傷的金兵,為娘的沒
有仔細察視,就去救他。對敵人毫不提防,這就是大錯特錯了!」
  檀羽衝過:「媽,我也聽得公公說過,公公說一個人總是難免會犯錯的,只要在做錯的
事情中得到教訓,那麼壞事也就變成好事了。那兩個壞人已經惡有惡報,孩兒也沒受傷,
媽,你也就不必難過啦。」
  張雪波驚奇於孩子的領悟能力之強,說道:「沖兒,你記得公公教導,比媽還強,真是
個好孩子。不過,今天你也做了一件十分魯莽的事,往往比做錯了事後果更壞,你知道
嗎?」
  檀羽鍾道:「我做了什麼魯莽的事?」
  張雪波道:「你不應拔刀刺那金兵,你的本領和他差得太遠,沒有賠上一條小命,那真
是天大的僥倖、你試想想,要是他當時一腳踢中了你,你還能夠活著和媽媽說話嗎?」
  檀羽沖道:「媽,當時那個金兵是捉著你的呀,媽,我只是要幫你呀!」
  張雪波道:「孩子,我知道你要幫我,你是一片好心。不過,你的幫忙是無補於事的,
反而令媽媽要分心照顧你。那個金兵的本領比不上我,我雖然被他捉住,但還是有把握把他
殺掉的。」
  檀羽沖道:「但當時我給嚇慌了,我害怕你打不過他。」
  張雪波道:「就是我打不過他,你也不應該幫我、試想想,我若打不過他,你又怎能打
得過他?那不是咱們母子都要喪命嗎?」
  檀羽沖道:「爺爺死了,爹爹死了,外公也死了。媽媽,倘若你也性命不保,孩兒能活
下去嗎?」
  張雪波道:「不,我就是要你不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要活下去。你還記得公公要你長
大了學好本領,替他報仇麼?」
  檀羽沖眼中含淚,點了點頭,說道:「記得!」
  張雪波道:「記得就好。沖兒,你要知道,那些壞人已經害死你的爺爺,害死你的爹
爹,又害死了你的外公,必定不肯放過咱們的,你是張家和檀家兩家人唯一的幼苗,今後即
使碰上比今天更大的災難,你都要忍受,不能讓人看破你的來歷。」檀羽沖道:「媽媽,那
些壞人為什麼要害死爺爺、爹爹和外公?啊,還有一件事情,外公臨死時候說了一句很奇怪
的話,他也像你剛才對我說的那樣,要你活下去。不過,他說是要你為了自己的外公和爹爹
也要活下去。他還說他這一生總算對得住你的爹爹,媽媽,你另外還有一個爹爹的嗎?」
  張雪波擦淚說道:「不錯,你是另外還有一位外公。不過這個外公是把我扶養成人的,
他對我比親爹還親,對你也是比親外孫更疼愛的。所以你也必須記著這個外公平日對你的教
導。」檀羽沖道:「我記得的。我的另外一個外公是什麼人,他在哪裡?」
  張雪波道:「那個外公早已死掉了。孩子,你的祖父和你的外公都不是尋常人,他們事
情,待你長大一些,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卻必須記住,不能給外人知道你的身世,記住你
只是一個普通獵人的兒子,爹爹死了,跟媽媽逃荒的。總之媽媽千言萬語,就是教你一個
『忍』字,明白麼?
  「檀羽沖道:「媽媽,我答應你。以後你不喜歡我做的,我都不做。」張雪波道:
「好,這才是媽媽的好孩子。你也很疲勞了,有話明天再說,睡吧,睡吧。」孩子很快就睡
著了。張雪波卻無法入睡。金國的皇帝要捉他們母子,宋國的奸臣也要捉他們母子,如何逃
得過他們的魔爪呢?宋國派來的那四個衛士雖然都已死了,金國派來的那三個什麼巴圖魯,
可還逃了一個哈必圖。還有,自己是一個年輕的寡婦,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恐怕還會碰上
不知多少次好像今天的事。她心如亂麻,終於得了一個主意,唯有毀掉自己的容貌,才能夠
在這亂世求生。她咬牙,拔出匕首,在自己的臉上,左一刀,右一刀,縱橫交錯劃了十幾
刀,她咬著牙,不敢驚醒自己的孩子。雖然她知道孩子明天醒來,仍是免不了大大吃驚的。
但她不願讓孩子分擔自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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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回 官衙賞花

  庭前芍葯妖無格,池上芙蓉淨少惰。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偶然相遇人間
世,會在層台阿姥家。有此傾城好顏色,天教晚發賽諸花。
  胡姬獻曲,曼舞輕歌。舞影蹁躚,儼似穿花蝴蝶;歌聲美妙,勝於出谷黃鶯。主人勸
酒,客人大樂。
  「舞得好,唱得妙。可惜有一句唱詞說得不對。」客人說道。
  那歌姬吃了一驚,「是哪一句不對,請哈大人指點。」
  「唯有牡丹真國色」,客人說道:「牡丹怎麼比得上你。」說罷哈哈大笑。歌姬佯羞說
道:「哈大人拿我取笑,我、我不幹啦。」
  主人笑道:「哈大人喜歡聽歌,我叫她們再唱一曲。」
  客人說道:「其實,我應該說是花嬌人更嬌才對。完顏將軍,說真個的,京城的牡丹可
還當真比不上你家的牡丹呢!」客人的稱讚倒不是客套的應酬說話。
  園中花圃錦繡,但卻並非百花齊放。
  園中無雜木,有的只是牡丹。
  滿園子都是牡丹!
  放眼看去,只說花的形狀便有樓子、冠子、平頭、繡球、蓮台、碗形、盤形等等類型。
花瓣也有蓮花瓣、旋瓣、絲瓣、捲筒瓣、裂瓣、尖長瓣等等…顏色方面則更加多姿多採了,
有紅、紫、黃、白、綠等色,而只是紅色又可為深紅、淡紅、硃砂紅、梅紅、胭脂紅、粉
紅、霞紅等……真個是花光激艷,美不勝收。
  「多謝哈大人讚賞,待看罷這場歌舞,咱們再去賞花。」主人說道。
  這時正在一個女僕在修花剪草,但客人正在目迷五色,當然不會注意及她。
  客人沒注意她,她可注意到這個客人了。「咦,這個客人不就是那個什麼金國一等巴圖
魯的哈必圖嗎?」她沒看錯人,不過哈必圖早已加官晉爵,比一等巴圖魯職位更高了。
  現在他已是金國御林軍的副統領,奉了新皇帝完顏亮的命令,秘密出京,來到商州的。
  此際款待他的主人,就正是商州節度使完顏鑒。
  商州在大散關之北,與宋國接壤,是一個重要的邊際地區。商州節度使的職位不是待閒
之輩可以做的。
  完顏鑒不但是宗室,(細算起來,他和金國的當今皇上還是兄弟輩呢,雖然這個「細
算」,要用算盤才算得清楚,當然他也不敢以皇親自居。
  )而且他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伯父。
  他的伯父完顏長之是世襲親王,現任的金國兵馬大元帥。他的職權還可以兼管御林軍。
本來御林軍乃是皇帝的親兵,依照慣例,一向是由御林軍統領直接向皇帝負責。如今金國的
皇帝卻准許他兼管御林軍,他的權力之大,亦可見一斑了。
  從職位上來說,完顏長之也可說得哈必圖的頂頭上司。完顏長之之所以得享大名,還不
僅僅是因為他官高權重,而是因為他是公認的金國第一武學高手。
  完顏鑒並不是他的親侄,但因完顏鑒文武全材,人又精明能幹,故此完顏長之才把商州
節度使的位置,給了這個疏堂侄兒。
  論官職,節度使的官銜比御林軍副統領高;論背景,完顏鑒有伯父撐腰,也絕不在哈必
圖之下。
  不過,他現在卻必須巴結哈必圖。
  因為,對他來說,哈必圖不單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而且是皇上秘密派來的欽差。
  為了巴結欽差,他精選女樂,歌舞娛賓。
  另一隊胡姬又在蹁躚起舞了。
  哈必圖瞇著眼睛笑道:「完顏將軍,你可真會享福,哪裡尋來的這許多天仙似的美人
兒?」完顏鑒道:「哈大人,你看上哪一個,不妨攜她回京。」
  哈必圖笑道:「這我可不敢,給皇上知道了,我的腦袋可得搬家。」
  完顏鑒伸伸舌頭,說道:「這麼厲害?」
  哈必圖道:「大家自己人,我不怕和你說,老皇上已經是夠精明、夠厲害的了,新皇上
可比老皇上還更精明厲害得多。還有一層,老皇上雖然厲害,對得力的大臣還是寬厚的,這
位新皇上卻是喜怒無常,脾氣甚為暴躁。完顏將軍,你也得當心點呢。」完顏鑒忙道:「多
謝大人指點。不知當今皇上喜愛什麼?」
  哈必圖低聲說道:「其實皇上也是甚好女色的,不過你可不能明裡送去,也不能由我代
送。我是奉命單騎出京的欽差,不能招搖的,帶了女人同行成什麼樣子。你可以先把美女送
入京中,然後再由皇上親信的太監給你秘密獻給皇上。」
  完顏鑒道:「我怎知道哪個是皇上親信的太監,知道了又怎樣能夠接得上頭?」哈必圖
道:「這你倒不用擔心,到時我可以幫你安排的。」
  完顏鑒心花怒放,暗自想道:「我送給他的黃金寶石果然見效了。說道:「好,那我先
多謝哈大人的幫忙了。」他舉起酒杯,正想給哈必圖敬酒,只見給心圖已是看得出了神,對
他這個敬酒的舉動毫無反應。原來領隊的那個歌姬已在輕啟朱唇了。這個歌姬不但長得艷
麗,歌喉也很美妙。
  完顏鑒知趣,放下酒杯,陪他聽歌。
  只聽得那歌姬曼聲唱道:「濃紫深黃一畫圖,中間更有玉盤孟。」
  先裁翡翠裝成蓋,更點胭脂染透酥。
  香瀲艷,錦模糊,主人長得醉工夫。
  莫攜弄玉棚邊去,羞得花枝一朵無。」
  哈必圖讀書無多,其實聽得不大懂,聽得一個「花」字就問道:「這支曲子唱得又是什
麼花?」
  完顏鑒道:「還是牡丹。」
  一個歌女說道:「哈大人,你不知道,我們的夫人最喜歡的花就是牡丹了。所以園子裡
栽的都是牡丹。」
  哈必圖討好主人,舉起酒杯讚道:「風雅、風雅!牡丹花是富貴花,也只有牡丹花才才
配得起完顏將軍的身份。」接著笑道:「唱得好,歌詞也寫得好,是誰寫的?」
  完顏鑒呆了一呆,那個歌女已是替他答道:「這首詞名叫鷓鴣天,聽說是江南一個名叫
辛棄疾的才子寫的。」
  想不到哈必圖竟然知道辛棄疾的名字,他愕然放下酒杯,說道:「哦,才子?聽說辛棄
疾是南朝(宋國)一個頗有名氣的武將,是耿京的得力部下,原來他還是個會吟詩做詞的才
子嗎?」
  選唱這首詞的歌女知道闖了禍,嚇得發抖了。
  完顏鑒心裡也是忐忑不安,只好從旁解釋:「南朝詞風甚盛,每有新詞一出,民間藝人
就拿來譜曲,到處都有人唱。商州和南朝交界,自從那年停戰之後,至今未再重啟干戈,百
姓往來也漸漸多了。南朝流行的詞曲,往往也在南州流行。倘若不是仔細查問,連我也不知
道曲詞是誰寫的。
  這兩年我管軍務多了一點,這些小事情也沒工夫去細查啦。不過,這首詞雖然是辛棄疾
寫的,詠讚的只是牡丹,倒似乎沒有什麼犯忌之處。大人若認為不當,我願代她受過。」他
看得出哈必圖很喜歡那個歌姬,他也捨不得將那歌姬責打,是以大膽代她求情。哈必圖哈哈
笑道:「將軍過慮,唱南朝流行的曲子有什麼關係?咱們的皇上還寫漢詩呢。完顏將軍,你
知道岳飛吧?」完顏鑒道:「岳飛我怎能不知,他是咱們金人的死對頭!」
  一個歌姬道:「不是聽說岳飛早已死了多年嗎?」
  完顏鑒哼了一聲道:「他的骨頭化了灰也還是咱們的死對頭。你一個娘兒哪裡懂得,岳
飛雖然死了,他的舊屬還未死絕,要奉他的什麼遺志和咱們作對。哈大人,因何你提起岳
飛?」哈必圖道:「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完顏將軍,你一定想不到。」
  完顏鑒道:「是和岳飛有關的嗎?」哈必圖道:「不錯。」完顏鑒道:「哦,那是一件
什麼事情?」
  哈必圖喝了一杯酒,說道:「有一天我們見皇上搖頭晃腦地念詩,連說寫得好,寫得
好。我問是誰寫的,他說是岳飛寫的什麼滿堂紅。」
  歌姬忍著笑道:「是滿江紅吧?」
  哈必圖一拍腦袋,說道:「對,是滿江紅。不過依我看來,滿堂紅可要比滿江紅好聽,
最少也多一點吉利的兆頭。岳飛寫的詩不叫滿堂紅,怪不得他不以他不能逢凶化吉,要給秦
檜殺了。」
  完顏鑒不敢指出「滿江紅」是詞不是詩,說道:「哦,這我倒真料想不到,皇上怎的念
岳飛的詩?」
  哈必圖道:「皇上說岳飛的口氣很大,我倒要和他比一比。他誇口要直搗黃龍,但終他
一生都做不到。我卻要在有生之年,滅了宋國。皇上還因此寫了一首漢詩,說是要和岳飛比
一比高下呢!」完顏鑒好奇之心大起,說道:「皇上這首詩不知哈大人可記得否?」
  哈必圖道:「皇上的詩,我怎敢不念得滾瓜爛熟。」當下敞開喉嚨,把這首詩朗誦出
來:「混一車書四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這首詩他念過不知多少遍,果然是熟極如流,背得一字不差。
  完顏鑒作洗耳恭聽狀,聽罷,擊節大讚:「皇上此一御詩,氣蓋今古,岳飛怎能和皇上
相比,要比也只有——」哈必圖道:「哦,只有誰?」
  完顏鑒道:「只,只有歷史上功業最大的皇帝,才能和皇上相比,岳飛何足道哉?」
  原來金主完顏亮雖說是要和岳飛一比高下,但這首詩卻是自比秦始皇的。只因秦始皇功
業雖盛,但在歷史上也以殘暴著名,故此完顏鑒不敢直言。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書同文,車同軌」,即是把文字統一了,把度量衡(包括車軌的
長短,田畝的大小、錢幣的輕重和形式等等)的制度也統一了。「混一車書」亦即是代表統
一天下的意思。
  完顏亮此詩,意思是說。他要像秦始皇一樣統一天下,不容許江南有宋國另劃疆界。西
湖與吳山都在南宋的首都臨安(即今杭州)境內,「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即是要滅亡宋國的意思。
  修剪花那個女花匠聽得哈必圖朗誦此詩,心頭大憤,不知不覺,「卡嚓」一聲,剪斷了
一枝不該剪的枝頭上開有牡丹花的花枝,幸而她的主人商州節度使完顏鑒正在把全副精神用
於和欽差對話,大拍他們皇上的馬尼,沒注意及她、哈必圖哈哈大笑。說道:「對,對,岳
飛怎能和咱們的皇上相比,岳飛的『直搗黃龍』只是夢想,咱們皇上的『立馬吳山』則是必
定可以實現的!」
  他喝了一杯酒;繼續說道:「岳飛不能和咱們的皇上相比,辛棄疾也不能和岳飛相比,
對不對?」
  完顏鑒道:「對,對極了!岳飛最高的官銜是少保,辛棄疾如今還不過是耿京手下的參
軍。當然不能相比,不能相比!」
  哈必圖笑道:「是呀,皇上連岳飛的什麼、什麼滿堂紅都念得滾瓜爛熟,你們唱一唱辛
棄疾的什麼、什麼——(歌女輕輕提醒他道:「鷓鴣天」)對、對,什麼鷓鴣天,那又什麼
關係!」
  完顏鑒放下心上石頭,說道:「多謝大人通情達理,不加責怪。但她們選詞不當,還得
罰她們多唱一曲。」
  領隊的歌女已有戒心,連忙請示:「不知大人喜歡什麼曲子?」
  哈必圖哈哈大笑道:「你問我怎樣殺人,我倒敢自誇是個行家,問我曲子的好壞,那可
是向瞎子問路了,還是請完顏將軍說道吧。」
  完顏鑒道:「哈大人過謙了。但哈大人即然有命,我也不敢推辭,就替哈大人點一曲
吧。詠牡丹的詩詞。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但似乎以唐代詩人李白的清平調三章最為膾炙人
口,就叫她們唱李白的清平調如何?」
  要知李白的清平調是為唐明皇與楊貴妃賞牡丹寫的,這是「奉旨題詩」,必須討好皇帝
和楊貴妃的,在李白的詩篇其實是庸俗之作,但卻不會犯錯。(這裡的犯錯是指犯給哈必圖
之忌,至於詞中的趙飛燕犯楊貴妃之忌,那是另一回事了。)哈必圖笑道:「將軍說是好
的,那就一定是好的,唱吧,唱吧!」
  歌女重展歌喉,唱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疑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御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杆。」
  哈必圖拍掌讚道:「妙極,妙極,你若是被選宮中,一定也會得到當今皇上帶笑上看
的。」歌女猶有餘悸,不敢多說,甚至連打情罵俏的話都沒心思說了,只道:「大人,取笑
了。」
  完顏鑒道:「不知大人是否還想再聽新歌?」
  哈必圖道:「我倒想再聽一遍辛棄疾的那首什麼、什麼鷓鴣天,不過不必起舞了,只清
唱就行。還有,完顏將軍,你知道我肚子裡墨水不多,要請你為我講解講解詞意才好。」
  完顏鑒自思:「我已經送他黃金寶石,料想他不會故意找我的岔子、這首詞也沒什麼犯
忌之處,不怕為他解釋。」於是稍作客氣一番,便答應了。
  這首詞是辛棄疾在一個姓祝的朋友家裡賞牡丹作的,上半篇寫花,後半篇寫主人和陪酒
的女子(大概也是主人家的歌女之類),正是可說得上是應他們的眼前之景的。後半篇歌詞
是:「香瀲艷,錦模糊,主人長得醉功夫。莫攜弄玉欄邊去,差得花枝一朵無。」
  哈必圖聽罷,笑道:「這位主人也算得是賢主人了,他喝醉了也有工夫陪客。但喝醉了
賞花恐怕不真切,咱們還是別喝醉的好。」完顏鑒忙怕他的馬屁:「對,對極了。哈大人這
樣說才是真正憧得風雅之道呀!醉眼模糊,賞花還有什麼意思,咱們這就賞牡丹吧。」哈必
圖道:「且慢,且慢。」
  完顏鑒道:「大人有何吩咐?」
  哈必圖忽地問道:「弄玉是個很美貌的女子吧?」
  完顏鑒知道他讀書無多,對有關秦弄玉的故事恐怕他聽得不耐煩,因此只就詩句解釋,
一說道:「一點不錯,正因為弄玉是一個非常美貌的女子,所以客人勸主人不要帶她到欄邊
賞花,恐防牡丹花見了這樣美貌的姑娘,也要自愧不如。詩中的弄玉,是客人借用古代的美
女來比喻主人家中那位陪酒的女子的美貌的。」
  哈必圖哈哈大笑:「完顏將軍,你的這班歌女都長得天仙一般,依我看,隨便你哪一個
都比得上弄玉吧?」
  完顏鑒一聽便知其意,說道:「大人的意思,是叫她們不要—-」哈必圖笑道:「是
呀,請你不要叫她們陪我們賞花了。試想她們一個個這樣美貌,她們都去賞花,牡丹花恐怕
都羞得不敢開了。」
  完顏鑒屏退歌女,其他用人也都退下,天香亭裡就只有主客二人了。
  這座天香事是完顏鑒專為賞牡丹而建的,比王侯巨室的客廳還大。只有兩個人頗有空闊
之感,但目力所極,對園中的景物,卻也看得清楚多了。那個女傭似乎恐怕驚動他們,在園
子一角的花叢裡輕輕修剪花枝,不敢出來。哈必圖道:「完顏將軍,你這真是神仙日子,但
再過些時,恐怕你就要忙得沒功夫也沒心惰賞花了。」
  完顏鑒吃了一驚,試探他的口風道:「大人是說將有大事發生?」哈必圖道:「是呀,
所以咱們還是先談正經的大事,賞花可以稍稍押後。」
  完顏鑒道:「大人奉皇上密令出京,不知有何大事見告?」
  哈必圖大笑道:「完顏將軍,皇上叫你在商州整軍經武,皇上想要做的這件大事是什
麼,你也應該想得到吧?」
  完顏鑒道:「皇上是否將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哈必圖道:「不一定是
『即將』,但伐宋之舉,勢在必行,最至遲恐怕也不會遲過明年。」
  完顏鑒道:「請哈大人稟告皇上,卑職奉命鎮守商州。不敢稍有鬆懈,軍馬糧草是都已
有了準備的。伐宋之令一下,卑職願為前驅。」
  哈必圖道:「將軍忠心為國,皇上是知道的。我這次回去,自必也會把將軍如何悉心整
軍經武的功勞奏明皇上。」
  接著微微一笑,說道:「你放心,咱們如何飲酒作樂,聽歌賞舞這些小事,我不會對皇
上說的,其實皇上也喜歡女色,只是不能明言罷了。」
  兩個相視而笑,莫逆於心,哈必圖繼續說道:「除了軍國大事,皇上還有兩件事交給
你。這兩件事雖然說不是軍國大事,但也足以影響軍國大事的。」
  伐宋這件大事,其實用不著哈必圖傳達皇上的意旨,完顏鑒己知道的了。金國要吞併宋
國,這早已是路人皆知的公開秘密,他要知道的是皇上有何密令,心裡想道:「這可說到正
題來了。」
  「不知是哪兩件事情?」完顏鑒問道。哈必圖道:「你知道皇上最顧忌的是哪兩個人
嗎?」
  完顏鑒其實是略有所聞的,但當然他不敢直說是業已知道。
  「卑職不知,請大人踢示。」
  哈必圖道:「第一個是檀公直,他是貝勒身份,將軍想必不會不知。
  」
  完顏鑒道:「這位檀貝勒不是聽說在廿十年前就已莫名其妙的地失蹤了嗎?」
  哈必圖道:「咱們是自己人,大家都不必顧忌。從現在起,咱們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好
嗎?」
  完顏鑒道:「多謝皇上和哈大人這樣信任我,我若然有所知,自是不敢隱瞞。」
  哈必圖道:「三年前我也曾奉老皇上之命,秘密出京,你知道這件事嗎?」
  完顏鑒道:「哈大人那年出京之事我是知道的、但老皇上密令我當然不得與聞了。」
  哈必圖道:「實不相瞞,那年我秘密出京,就是奉了老皇上之命,召檀公直回京面聖
的。」
  完顏鑒裝作吃了一驚,說道:「那位檀貝勒還活在人間?」
  哈必圖道:「可惜現在他是否尚活在人間我卻不知了。」完顏鑒道:「當年他沒奉
詔?」
  哈必圖道:」是呀,我也想不到他那麼大膽,竟敢撕破詔書。」
  完顏鑒道:「哈大人,那你怎能容他如此放肆?」
  哈必圖道:「我當然不能容他如此放肆,當時就要將他逮捕回京。不料他非但敢撕破詔
書,還敢公然拒捕。」
  完顏鑒道:「真是無法無天!但聽說這位檀貝勒武功很好,是真的嗎?」他已猜想得
到,哈必圖定是在檀公直手下吃了大虧,為了替哈必圖遮羞,唯有抬高他的對手的武功。
  哈必圖道:「他的武功是很不錯,依我看,本國除了令叔之外,武功能勝過他的恐怕也
是寥寥無幾。不過,他的武功雖好,我本來還是可以將他擒獲的。只可惜我那兩個隨從本事
不濟,他們卻打不過檀公直的親家和兒子。那時檀公直已經給我用大力金剛手打的重傷,
我,我也受了一點輕傷。但因我那兩個隨從喪命,我,我只好放、放過他了。」
  完顏鑒道:「他中了哈大人的大力金剛掌,料想也是不能活命的了!
  」
  哈必圖道:「我也是這樣想,不過當今皇上卻是放心不下。」他帶著苦笑,喝了滿滿一
杯酒。繼續說道:「你知道那年我奉老皇上之命秘密出京之時。老皇上已是龍體欠安,準備
傳位給當今皇上的。老皇上此舉是恐他萬一駕崩之後,新皇上制伏不了檀公直。故而趁在生
之日,檀公直除掉免除後患。當然所謂「除掉」,不一定就是將他殺掉。老皇上的主意是要
將檀公直押回京師之後、再行處置的。他和老皇上是中表之寒,他在朝之時,雖然有某些政
見和老皇上不同,對老皇上也還是有幾分忠心,不敢大過放肆的。故此老皇上以為他當會奉
詔,那知他竟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呢!唉,他拒不奉詔,可苦了我了!」他追思往事,
心中猶有餘悸,抹了抹額上淌出來的冷汗,繼續說道:「我拿不到人,自己還受了傷,帶傷
趕路,兩個月之後才回到京師,正不知如何向老皇上交差,幸好,不,不,不料,不幸—
—」他一時間未有考慮,說出「幸好」二字,方始省覺失言。
  完顏鑒連忙替他掩飾,說道:「是呀,那一年我們正在計劃大舉伐宋,我領一路人馬已
經攻入大散關了,誰也想不到,不料,不料老皇上竟然不幸駕崩,新皇上即位,安內重於攘
外,我們只也班師。」
  哈必圖接下去道:「當今皇上即位,要辦的事情很多,一時間也就無暇去理會檀公直的
死活了。但現在可不同了,完顏將軍,我想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
  完顏鑒點了點頭,說道:「當今皇上,文才武略,比起老皇上只有過之而無不用。在當
今皇上勵精圖治之下,國家已是安如磐石。」其實這一大串說話,只須四個字就可以說明
白,無非是指新皇上的地位已經鞏固,不過,「地位鞏固」這四個字卻是不能由臣子來「妄
加議論」的。
  哈必圖繼續說道:「是呀,國家安如磐石,當今皇上繼承老皇上的遺志,要興師伐宋
了。既然準備伐宋,檀公直的死活就必須弄清楚了。完顏將軍,你當然知道,檀公直在二十
多年前是做過兵馬大元帥的,目前也還有許多帶兵的將領是他的部下,他對軍心的影響。不
能忽視!」
  這樣說其實是和「安如磐石」四個字有矛盾的,但哈必圖已是想不到更好的說法了。
  完顏鑒道:「我明白。目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查明檀公直的死活。」
  哈必圖道:「你可知道他當年躲在什麼地方麼?」
  完顏鑒道:「請大人示知。」
  哈必圖道:「就在你管轄的高州境內,接近大散關的盤龍山上。」
  完顏鑒道:「大人要不要我派兵前往盤龍山搜查?」
  哈必圖道:「我想檀公直沒有這樣笨,即使他沒有死,料想也不敢藏在盤龍山上了。」
  完顏鑒道:「是,是、多謝大人教導。」
  哈必圖忙把語氣兜回來道:「將軍,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這是笨主意——」
  「為了忠君之愛,即使明知他不會躲在盤龍山上,為了預防萬一,咱們也應該去查一查
的。不過我已經派人去查過了。要是再派兵去,那就恐怕要打草驚蛇啦!」哈必圖道。
  完顏鑒道:「商州的戶口是編有名冊的,待我再下一道嚴令,要他們注意可疑的戶口。
倘若檀公直還沒死掉,他敢藏在商州的話,我一定把他揪出來。」
  哈必圖道:「將軍肯這樣盡心盡力,自是最好不過,但也要避免張揚。」
  完顏鑒道:「卑職懂得。」
  哈必圖若有所思,沉吟半晌,方始接下去說道:「注意可疑的戶口是一個辦祛,但恐怕
要很大的人力,卻未必能夠得到結果。」
  完顏鑒順著他的口氣說道:「大人所慮甚是,注意可疑的戶口.不過是沒有辦法中的辦
法罷了。依我想,那檀公直已經中了大人的金剛拿。他活下去的希望實是微乎其微,不過他
的死若不查明屬實,又不能解皇上之憂,咱們做臣子只能盡力而為。不知大人還有更好的辦
法,可以迅速明真相?」
  哈必圖忽道:「我們是還有一個辦法,不過你聽了可別吃驚。」當下小聲說了幾句。
  儘管他已有「預告」,完顏鑒聽了,仍是不禁大吃一驚,說道:「什麼,這根線索,竟
然是在宋國的邊關總兵的官衙之內?」
  哈必圖笑道:「不必大驚小怪,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在我上盤龍山找檀公直那
天,宋國也派了四個衛士前去,不過,我在先,他們在後,我是在下山之時,才碰上他們
的。」完顏鑒道:「他們也去找檀公直做什麼?」哈必圖道:「他們要找的是另一個人,這
個人恰好是檀公直的媳婦。你別吃驚,也先別多問,待會兒我再告訴你他的媳婦是什麼人。
這個人是秦檜提撥的,你知道的,秦檜生前是和咱們有聯絡,所以我認識他們當中的一個。
他們起初不知道檀公直的身份,也是我告訴他們。那時檀公直已經受了傷,依我猜想,檀公
直可能已經給他們打死,也可能是兩敗俱亡!」
  完顏鑒道:「你沒有和他們聯絡上麼?」
  哈必圖道:「這四個人沓音訊,我們的人到盤龍山查過,也沒發現他們的屍體。」
  「據宋國來的消息,那四個人是一去無蹤,恐怕是已經死了。另外一個宋國來的消息,
檀公直那個漢人親家,大概十九亦已死了。不過消息的來源語焉不詳,這亦即是說,我們還
沒有和在宋國那邊替咱們做事的比較重要的人物直接見過面。但現在卻是接上線頭的機會
了。」
  說至此處,他的聲音更低,差不多已是接近於「耳語」的程度了。
  「秦檜在生時的一個心腹衛土和咱們以前也是有聯絡的,他現在的身份是宋國的一等大
內衛土。最近派來邊關做監軍,不過他的監軍身份也不是公開的,你可以派人暗地裡去見
他,說不定他會知道檀公直的死生之謎,如果桓公直逃到宋國,請他偵查也容易些。」
  完顏鑒大喜道:「有這樣的人在宋國邊關,真是天助咱們大金了。莫說可以打探檀公直
的消息,即使他毫無所知,我也是必須和他接上線的、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們在天香亭內細語喁喁,那個在花叢中修剪花草的女僕側耳細聽,聽不清楚,索性伏
地聽聲,但可惜得很,話語倒是斷斷續續聽到幾句,那個金國奸細的名字卻聽不見。她怕給
發現,不敢伏地過久,待到哈必圖和完顏鑒說話較為大聲之時,她就站了起來重新修剪花草
了。
  只聽得哈必圖說道:「檀公直是死是活我們暫且不管,但他的媳婦那天絲毫沒有受傷,
料想是還在人間的。這個娘兒身份的重要,縱然不能說是超過檀公直,恐怕也不在檀公直之
下!」
  完顏鑒說道:「她是什麼身份?」
  哈必圖道:「她的父親是張憲!」
  完顏鑒吃了一驚道:「張憲不是岳飛的女婿麼?」
  哈必圖道:「不錯,正是和岳飛一同在風波亭被秦檜所殺的張憲。因此檀公直這個媳婦
本雖然無足輕重,但因她的外公的岳飛,她的身份就重要了!」
  完顏鑒怔了一怔,說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岳飛的外孫女兒,竟然會嫁給咱
們大金國的一個貝子!」哈必圖道:「是呀,她做別個人家的媳婦也還罷,做檀公直的兒媳
婦,那就更加可慮啦1」
  完顏鑒瞿然一省,說道:「對,岳飛的舊部也還有許多在生的,有的已經變成草野之
雄,有的則還在宋國軍中任事,檀公直為兒子討這門媳婦,其志恐不在小,說不定就是想利
用岳飛的外孫女兒,聯合岳飛的舊部,和咱們作對。」哈必圖通:「如果她的公公和丈夫死
了,她就會更加仇恨咱們大金,用不著她的公公指使,她一樣也要和咱們作對。」
  完顏鑒道:「我懂,她本人雖然不是什麼奢欄(了不起)人物,但因她是岳飛的外孫女
兒,她的身份就重要了。咱們不能讓她受人利用,做出對咱們大金不利的事,所以就必須將
她除去,以免後患。」
  說至此處,他頓了一頓,跟著問哈必圖道:「檀公直是咱們全國的老貝勒,有許多人認
識他,但他這個媳婦,我的手下卻是沒有人見過她的,如何才能將她緝拿歸案?」
  哈必圖道:「我見過她,我憑自己的記憶己經請一位畫師畫出了她的容貌,現在我就把
這張畫圖給你。」
  完顏鑒展開畫圖一看,笑道:「聽說岳飛的女婿張憲是一員勇猛絕倫的虎將,想不到他
的外孫女兒,竟然還長得相當漂亮呢!」
  哈必圖道:「她的名字我也查出來了,是盤龍山的獵戶說出來的。」
  完顏鑒道:「叫什麼名字?」
  哈必圖道:「叫張雪波。」
  完顏鑒道:「叫張雪波?哦,我懂了,這個名字是含有深意的!」
  哈必圖道:「含有什麼意義?」
  完顏鑒道:「岳飛和張憲不是同時同地在風波亭被秦檜害死的嗎?雪波的意思就是要雪
風波亭之恨!」
  那個修剪枝的女僕聽見「張雪波」這個名字,不覺陡然一震,「卡嚓」一聲,又把一枝
不該剪的枝頭上開有牡丹的花枝剪斷了。
  天香亭裡已經沒有閒雜人聲,這次可是引起了哈必圖的注意了。
  哈必圖抬起頭來,把眼望去,說道:「這個躲在花叢裡的女人是什麼人?」
  完顏鑒道:「是一個專司料理牡丹的女僕。」
  哈必圖道:「哦,她會種花?她是漢人的女子吧?」
  完顏鑒道:「不是,她是金人。」
  哈必圖道:「她是『家生』的還是買來的?」當時一般富貴人家的奴婢分為兩種,一種
是用錢買來的,一種是原有的奴婢生下的兒女,一生下來,身份也注定是奴婢的了,這種奴
婢,稱為「家生」奴婢。
  完顏鑒不知他何以對一個女僕問得這樣仔細,說道:「兩者都不是。
  她本來是個難民,內子見她可憐,收容她的。」
  哈必圖道:「她很得夫人寵愛嗎?」
  完顏鑒道:「是的,內子見她有幾分氣力,又會栽花剪草,所以收了她做貼身女僕。」
其實這個女僕之所以會「栽花剪草」,還是到了她的家中之後才學會的,不過完顏鑒恐怕惹
起哈必圖的多疑,累及他妻子,故而沒有詳細說明。
  哈必圖點了點頭,說道:「請你叫她來!」
  完額鑒叫道:「蘭姑,你過來!」
  這個名字叫「蘭姑」的女花匠似乎吃了一驚,應道:「大人,你叫我嗎?」
  哈必圖不覺皺起眉頭,原來這個「蘭姑」的名字雖美,聲音卻像破罐一般。
  完顏鑒道:「花園裡又沒有別的人,當然是叫你。你不必驚慌,這位哈大人有話問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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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蘭姑是否驚慌不得而知,但當她走到哈必圖面前的時候,哈必圖倒是被她嚇了一驚
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貌醜的女人,臉上橫七豎八的有許多瘡疤。
  哈必圖道:「聽說你對牡丹花懂得很多。是嗎?」
  蘭姑說道:「這個園子裡的牡丹花都是我料理的,稍微懂得一些。」
  哈必圖道:「好,我和將軍正要去賞牡丹,請你作陪,給我們解釋。
  」
  蘭姑道:「奴婢遵命,請字可不敢當。」
  哈必圖聽她口音,雖然極為難聽,卻的確是商州一般土生土長的金人口音。
  這個蘭姑陪他們去賞牡丹,果然是有問必答。
  她指出了許多著名的牡丹品種:泰紅、姚黃、金粉、白玉、二喬、瑤池春、露珠粉、藍
田玉、銀盞金龍……最後指著一種黑牡丹說道:「這是最名貴的一種、叫做青龍臥墨池。」
  哈必圖道:「這種黑牡丹我在御苑世見過,可惜只開了一年就枯萎了。那年開的花也沒
你這枝黑牡丹好看。」
  這個「青龍臥墨池」的花名因為比較特別,他還記得。心裡想道:「看來這個女花匠倒
不是冒充的。」
  完顏鑒道:「這種黑牡丹的原產地是在山東菏澤,花譜上也有名的。
  有這樣兩句話說:「荷澤牡丹甲天下,天下牡丹出荷澤。』但可惜或者是因接種不得其
法,荷澤的名種牡丹移植外地,大都不能生長。這枝黑牡丹能夠成長、盛開,說起來還是靠
了蘭姑的功勞。」
  哈必圖道:「哦,如此說來,你倒真是專家了,如何培植,你說說看,我也想知道
呢。」
  蘭姑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困難,牡丹是喜歡生長於陽光充足,排水良好,土壤深厚肥
沃的土壤中的。這裡的土壤都是經過加工施肥的。在沒有陽光的陰天,我們就利用炭培的方
法讓它得到暖氣、選種時選取在原地已定植生長了三四年的牡丹,用種子育苗和分株的方法
繁殖,分枝繁殖的時間也要注意,必須是在每年秋分至寒露之間。挖出根部,剪下粗根。存
下細根,視每蔸芽頭多少,按其生長情況用竹刀將根蔸分開若干塊,每塊保留二三個新芽移
栽。若是用種子育苗法則必須於七月份懷取種子,於當年九月播下,播種,後幼細苗經過足
二年生長,才能於九月份或十份起苗移栽定標植。」
  哈必圖因為常常陪皇帝在御苑花,對花事也是一知半解,聽蘭姑說行頭頭是道,心裡
想:「可惜她長得太過醜陋,否則倒是可以將她薦入宮中當個花匠。」
  他本來是有點疑心,至此方始消除,心中暗自失笑:「我也真是太多疑了,她和那個人
不過是背影稍為相似而已,怎能真的就是那個人?那人是在盤龍山長大人的,恐怕壓根兒就
沒見過牡丹。面貌縱然可以改變,也改變不了這樣大,而且以那人的身世以及遭遇之慘,她
又怎能有閒心學種牡丹?甚至懂得比御苑的花匠還多!」
  哈必圖道:「看了這許多名種牡丹,真是令我大飽眼福,不過今天恐怕是看不完的了,
不如留待明天再仔細賞玩吧。」
  完額鑒會意,說道:「蘭姑,你回去伺候夫人吧,這些花草,明天修剪不遲。」
  蘭姑遵命退下,但她走到一座假山背後,卻停下腳步。
  節度衙的花園很大,經過這座假山,還要走一段花徑,才能走出園門。但她躲在假山後
面,完顏鑒已是看不見她了。
  她只不過是一個僕人身份,完顏鑒當然絕對料想不到她敢這樣大膽。
  而且那座假山和天香亭的距離少說也有半里之遙,即使有人躲在假山後面,也聽不見天
香亭這邊的談話。是以他根本就沒起過懷疑,這個蘭姑竟然敢在假山後面偷聽。
  完顏鑒和哈必圖回到了天香亭來,笑道:「這個蘭姑倒是有點本事的。只可惜面貌太
丑。哈大人,我以為你只喜歡美女,想不到你對她倒也似乎頗有興趣。」
  哈必圖竟然一本正經的說道:「不錯,我對她是頗有興趣。對啦,你說她是難民,她怎
樣遇難的?你和她又是怎樣碰上的?」完顏鑒道:「就是那年我從大散關班師回來,在路上
碰上的。據她說他的全家都己被宋兵所殺,內子見她可憐,就收留她了。」
  哈必圖道:「她沒有孩子嗎?」完顏鑒道:「我說漏了一點,她全家遇害,是指她的父
母和公婆丈夫等人通通被宋兵所殺,她的孩子倒還沒有遇難。」
  哈必圖道:「她的孩子有幾歲了。」
  完顏鑒暗暗奇怪:「為什麼哈必圖問得這樣仔細?難道他是懷疑蘭姑來歷不明?」
  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她有兩個孩子,一個十二歲,一個三歲。」
  哈必圖聽說蘭姑有孩子之時,本來又已起了幾分疑,但一聽得她有兩個孩子,這幾分疑
心又消除了。他暗自思量:「三年前那娘兒只有一個孩子,即使她是夫死再嫁,也不可能就
生出一個三歲大的孩子來。」他本來不是粗心的人,但在這件事情上,卻未夠細心推敲了。
他一時間可沒想到,這個三歲大的孩子可能是遺腹子。
  不過他的粗心也並非沒有原因的,因為他所懷疑的那個「娘兒」,三年前還曾經是打過
虎的女英雄,只哈必圖就是在她打過老虎的那天晚上,到過她的家裡的。
  雖然哈必圖沒見過她打虎的身手,但試想一個在當天還能夠打老虎的女人,如何會給別
人看出她是孕婦?因此在哈必圖的印象中,他見過的那個「娘兒」是怎樣也不可能和一個孕
婦聯想起來的。
  他去了疑心,隨口笑問:「她的孩子長得沒她這樣醜吧?」
  完顏鑒笑道:「說也奇怪,烏鴉也會養出鳳凰來呢。她的孩子非但不醜,而且比一般孩
子還要俊美得多,尤其是她那個三歲大的女孩,內人喜歡得不得了,簡直想要收她做干女
兒。」
  那知哈必圖對女孩子不感興起,對男孩子卻感興趣,他很留神地聽完顏鑒說話,聽罷,
若有所思,忽地說道:「蘭姑那個十二歲大的男孩子我倒想見他一見。」
  完顏鑒有點為難神色。說道:「這孩子很野,我也不常見到他,但聽說他是很喜歡到山
上跑的。我叫人去找他就是,但恐怕一時間未必找得著他。」
  哈必圖只是略起疑心而已,並非一定要見那孩子不可的,於是說道:「也不用這樣著
忙,反正我還要過兩天才走。明天你再叫那孩子來見我吧。今天咱們先談正事。」
  XXX蘭姑躲在那座假山後面,偷聽他們說話,一面聽一面捏著冷汗,越聽越是吃驚。
  本來天香亭和她藏身之處距離甚遠,換了別一個人,甚至即使是學過武功的人,也不能
聽見天香亭這邊的談話。
  但她卻聽得一字不漏,因為她是自小就在盤龍山長大的!
  她的丈夫是獵人,她也常常跟丈夫去打獵的。在山上長大的人聽覺已是要比普通人敏銳
的了,何況是以打獵為生的人?獵人必須具備的本事之一,就是能夠在很遠的地方聽得見野
獸走路的聲音。他們伏地聽聲本領是比江湖人物更高的。
  她一面聽一面手裡捏著一把冷汗,直到聽見了哈必圖說明天才要找她的孩子,她才鬆了
口氣,稍稍放了點心。
  但想起孩子,她卻不禁心頭苦笑了。
  她的容貌並不是天生這樣醜陋的,她是為了避難,不能不自己毀容的。
  她想起那天早上。她的孩子醒來,第一次看見母親變得這樣醜陋的時候,是如何嚇得哭
了起來!
  「好在我變成這個樣子,否則一定逃不過哈必圖的眼睛!」
  「沖兒哭那一場也是值得的,他總算學會一個忍字了。若不是他學會一個忍字,三年前
那場災難我們就避不過。」
  原來這個蘭姑不是別人,她正是哈必圖所要緝拿的張雪波,身份是岳飛的外孫女兒的張
雪波。
  三年前那場「因禍得福」的奇遇在她心頭重新浮現。
  天地茫茫,她和孩子不知應該走到哪裡去覓容身之地。
  她想回到宋國去,宋國對她來說雖然比金國更加陌生,但總是她的故國。她的父母和親
人是埋在宋國的土地上的。
  不料未到大散關,已經碰上完顏鑒從大散關撤回來的兵馬了。
  金兵包圍她們母子,有的說她是宋人的奸細,要把她打死;有的見她長得壯健,要地做
隨軍的民夫。好在她已經毀容,否則恐怕還要受更大的侮辱。
  忽然有一頂轎子停在她的面前,一個貴婦人揭開轎簾,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道:
「這個難婦如此可憐,你們還欺侮她!」
  這個貴婦人是完顏鑒的妻子。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位將軍夫人心地倒很仁慈,而且和她「投緣」
  ,不但收留了她,而且要她做貼身女僕。
  她編造的那段謊話,由於夫人都已相信了,節度使衙門那些下人也就沒人敢懷疑了。其
實,認真說來,也不算全是謊話,她的父母和外公的確是被「宋國人」害死的。
  她改姓鄂,這是金人普通的姓氏,恰好和她的外公岳飛的「岳」字同音。蘭姑這個
「蘭」字是她本身的姓和她夫家的姓,「張」字和「檀」字拼出來的。
  第二年春天她生了一個女兒,取名羽櫻。
  完顏夫人沒生下兒女。對她的女兒特別疼愛、疼愛得簡直有點「過份」,她為她的女兒
請了奶媽,經常把她的女兒留在身邊。「過份」的程度,幾乎不像是她的女兒,而是將軍夫
人的女兒了。
  她的女兒像是從荷澤移植來的名種牡丹,被放進「溫室」培養,不但和外面的大地隔
離,也隔離了母體。她要見自己的女兒,也得先請求夫人的准許。
  衙門裡的人都說她有福氣。她心頭苦笑,卻也不能不承認這是一種「福氣」。
  她只有十月懷胎之苦,卻免了三年哺育之勞。
  懷胎雖苦,但比較起來,到底還是生孩子容易,撫養孩子較難的。
  她被免除了撫養兒女的「麻煩」,她是可以專心教自己的兒子了。
  她白天幫夫人料理牡丹,晚上就偷偷教她的兒子檀羽沖(現在已改名鄂沖)練武。(假
如她的女兒不是另有奶媽照料的話,她在晚上哪裡還有精神做別的事情?」)她在盤龍山的
時候,本來是連牡丹花也沒見過的,現在已經成為種植牡丹的「專家」了。
  這方面的知識,是兩個老花王傳授給她的。夫人喜歡牡丹,她用重金請來的這兩個「花
王」,據說是比御苑花匠還更高明的。夫人興致好的時候,有時也會指點她。現在她已經是
專家了,以她現在專家的眼光看來,夫人對牡丹花的知識,是絕不在那兩個花王之下的。
  「奇怪,夫人為什麼只喜歡牡丹?」
  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問過夫人。但不管怎樣,夫人這種特殊愛好,今天救了她的命。
  要不是她得夫人將她培養成為一個種壯丹的「專家」,剛才哈必圖盤問她,只怕問不上
三句,她就對答不來了。那兩個花王因為年紀太老,雖然尚未退休,但料理牡丹的事情,主
要已是由她負責。
  她白天料理牡丹,晚上傳授兒子武功,這兩方面都己有了令她滿意成績。
  滿意得簡直超過她原來的期望!她的兒子本來聰明絕頂,雖然限於年紀,還不能說是已
經成為「高手」,但對檀家的家傳武學,卻己學得爛熟於胸,只談「武學」的造詣甚至是比
他的母親還更高明了。(檀家的武功秘簽,是她的公公臨死之前交給她的。她只能照本宣
科,傳給她的兒子。
  在節度使衙門裡,她是不敢偷練的。她的兒子可以跑到外面去玩,練功的機會反而比她
多。)她夫人跟前的特殊地位,還給她的兒子帶來了另外一種「福氣」。
  由於她的特殊地位,節度使衙門的上下人等,對她的兒子也都另眼相看。
  節度使衙門高手如雲,在完顏鑒重金禮聘之下,有許多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都做了他的衛
士。
  檀羽沖最喜歡看那些衛士練武。那些衛士為了討好他,也常常教他三招兩式。
  檀羽沖跟母親學的只是武學的原理(主要是內功心法),在尚未大成之前,反不如那些
衛士教他的招式更切實用。
  其中有兩個和他特別要好的衛士,時常陪他到山上練武。因為在山上練武,有許多好
處,例如要練輕功,在平地練是無論如何也比不在山上練的。(還有一個好處,在山上練可
以避免給完顏鑒看見,不過,這一點檀羽沖當然是不會告訴那些衛士的了。)沒有衛士陪他
的時候,他一個人也喜歡到山上去「玩」。一人躲在沒有人到的地方,練他的家傳武學。
  張雪波看見她的兒子武功進展神速,當然是很喜歡的。她常常想。這樣下去。孩子未到
十六歲就可能成為一流高手了,雖然未必比得上他的爺爺,但要殺像哈必圖這樣的仇人,說
不定也可以做得到了。
  但想不到的是。孩子還未到十六歲,只是十二歲剛滿,他們兩家的仇人之一的就已經出
現在她的面前。
  她的孩子還未有能力報仇。哈必圖正是要找她的孩子!而且期限已定,至遲不過明天,
完顏鑒就要把她的孩子找來,讓哈必圖審問他。
  (哈必圖為什麼要「見一見」她的孩子,這原因完顏鑒不知道,她當然是知道的。)
「好在哈必圖現在尚未認出我,也未敢斷定仲兒就是檀家的小貝子,但若給他見到,他還會
認出是沖兒嗎?十二歲的孩子和九歲的孩子雖有差別,差別也不是很大的。」
  怎麼辦呢?正當她心亂加麻的時候,完顏鑒和哈必圖在天香亭那邊談話的聲音,又傳到
她耳朵中了。
  他們談話的內容,立即吸引了張雪波的注意。
  他們在談到一個人,這個人正是張雪被想要找尋,卻連他的半點消息都聽不到的。
  「對啦,一個女僕無關重要,咱們還是談正經事吧。剛才說到哪裡?
  」完顏鑒道。哈必圖道:「說到當今皇上最顧忌的兩個人。」
  完顏鑒道:「對,第一個是檀公直。你已經說過了,第二個是否即是他的媳婦張雪
波?」
  哈必圖道:「不,張雪波是只能和檀公直算在一起的,第二個皇上所顧忌的另有其人。
這個人論地位和論武功,比起檀公直來都是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對他的顧忌,恐怕也要
比對擅公直的顧忌更多一些!」
  完顏鑒吃了一驚,說道:「檀公直已經是咱們大金國的親王,有誰比他的地位更高?論
武功,我的伯父完顏長之是公認的本國第一高手,檀公直的武功公次於我伯父,雖然沒有金
國第二高手的稱號,實際亦已算得是第二高手了。對皇上不忠的王公大臣,又有誰的武功能
夠比檀公直更高?
  」說到此處。不覺心裡有點發毛:「莫非皇上顧忌的第二個兒就是我的伯父?」他的伯
父完顏長之是現任的兵馬大帥御林軍統領,又是皇叔身份,論地位也要比當年的檀公直更
高。哈必圖所說的那個人具備的那些條件,竟似非他的伯父莫屬的。
  哈必圖笑了一笑。說道:「你忘記一個人了,那個人是有資格可以做遼國的皇帝的。」
  完顏鑒放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還有點懷疑,說道:「遼國不是早已在二十年前,就已
給咱們滅了麼?」
  哈必圖道:「是呀,所以這個有資格做遼國的皇帝的人,似乎只有耶律延禧的兒子
吧?」耶律延禧是遼國最後一個皇帝,國亡之後,被金人囚於五帝城三年,終被殺害。
  哈必圖道:「不錯,這個人正是耶律延禧的兒子。」
  完顏鑒道:「耶律延禧的五個兒子六個女兒,不是聽說都已被殺麼?
  」哈必圖道:「這個人是耶律延禧的第六個兒子,是耶律延禧未做遼國皇帝之前的私生
子,不知什麼原因,在他即位之後,卻沒有為他的這個私生子正名份,這私生子也不是在宮
中長大的。不過,身份雖沒公開,遼國的王室中人,還是有許多人知道比這個人密謀恢復遼
國,皇上和令伯父也是知道的。今伯父沒有對你說過麼?」
  完顏鑒道:「說是說過一點,但沒說出那個人的真正身份。我只知道他是一個想密謀造
反的遼國人。」
  哈必圖道:「另伯父是在你出鎮商州之前說的吧?」完顏鑒道:「不錯,哈必圖道:
「如此說來,令伯父當時可能還未知道這個人的真正身份。跟著問道:「關於這個人,令伯
父還說了一些什麼?」
  完顏鑒道:「家伯父是在和我談及當今武林高手之時,提及這個人的。他說聽說這個人
的武功很是不錯。」
  哈必圖道:「令伯父是當今第一高手,他說『不錯』,那已經是非同小可了。我也曾聽
到一些武林人物的談論,說出來你別生氣。」完顏鑒笑道:「我又不想和這個人一較高下。
別人說他的武功好,我又怎會生氣?
  」
  哈必圖道:「令伯父可是想和此人一較高下的啊!」完顏鑒道:「那我不告訴他就是
了。」
  哈必圖道:「那些人倒不是認為此人的武功一定在令伯父之上,只是說此人的武功比檀
公直高明得多,但若與令伯父比較,他們就不敢妄地議論,不知誰高誰下了。」完顏鑒道:
「不知家伯父常日說的那個人,是否即是咱們現在說的這個人?」哈必圖忽道:「完顏將
軍,聽說你的金剛指功夫練得很是不錯。」
  這句話來得很突兀,完顏鑒不知他的用意,小心答道:「我是跟家伯父學的,不過略得
皮毛而已,怎比得上哈大人練的大力金剛拿功夫。」
  哈必圖道:「將軍不必客氣。咱們各自將那個人的名字寫在這張擅香桌上如何?」
  完顏鑒當然懂得,所謂「寫」即是要他以指代筆「寫」出來的意思。
  當下笑道:「大人想考我。我是唯從命、寫得不好,大人可莫見笑。」
  張雪波在假山那邊偷聽,當然看不見他們在桌子上寫的是什麼字。半晌,只聽得哈必圖
笑道:「果然是同一個人。將軍的指力入木三分,家傳絕技,確是非同小可。」
  完顏鑒道:「多謝大人誇讚,但這人的名字留在桌上,恐有不便,待我用刀將它剷去
吧。」
  哈必圖笑道:「用不著這樣麻煩——」笑聲未絕,只聽得完顏鑒己在大聲喝彩起來,說
道:「大人的金剛掌力,才當真是非同小可呢,只這麼輕輕一抹就抹平了!」
  那人的名字已經給哈必圖以金剛拿力抹去,但張雪波雖然看不見,亦已知道這人是誰
了。
  這人是遼國末代皇帝的私生子,遼國皇帝複姓耶律,子從父姓,這個習慣,宋金遼三國
都是一樣的。固此張雪波雖然看不見這個人的名字,但最少亦已知道他是複姓耶律的了。
  張雪波瞿然一省,心裡想道:「這個人莫非就是公公要我尋找的沖兒的師父?」這是她
的公公在臨死之前囑咐她的,臨死之前;氣息奄奄,說得當然甚為簡略,姓名都說得不全、
但從公公簡略的囑咐中。她也知道了四點事實,一、這人是公公的好朋友;二、這個人武功
在公公之上;三、這個人是複姓耶律;四、這個人已經答應了公公,收她的沖兒做徒弟。
二、三兩點,已經是和哈必圖所說的相符了。
  心念末已,只聽得天香亭那邊,哈必圖又在說話了。
  「遼亡至今。已有二十餘年,這個人咱們還是始終抓不到他。完顏將軍,你可知道其中
緣故?」
  完顏鑒道:「是否因為此人武功太高?」
  哈必圖道:「這個人的武功,是在遼國滅亡之後,才練得這麼高的。
  在遼國滅亡之時,他還未到二十歲,雖然懂得一點武功,卻還及不上咱們一個普通的巴
圖魯!」完顏鑒道:「是不是因為當時咱們的人還未知道他的身份?」
  哈必圖道:「不,老皇上是早已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矢志想恢復江國的了,老皇
上在滅了遼國之後,就發出密令,要七個金帳武士負責去緝拿這人歸案,我就是這七箇中之
一人。」
  完顏鑒道:「那為什麼抓不到呢?」
  哈必圖道:「因為有檀公直包庇他。檀公直當時還是咱們金國的貝勒,而且是握有軍權
的貝勒。」說至此處,聲音略低:「後來檀公直之所以要逃亡,和老皇上政見不同,固然是
最大的原因。但他知道了老皇上知道他包庇那人的秘密,也是促使他逃亡的原因之一」
  聽到此處。張雪波一顆心怦然而動:「原來這個人和公公是有過這樣一段交情,怪不得
公公放心把沖兒托付給他了!」從哈必圖的口中己證實了這個人是她公公的好朋友了。公公
說的那個人,就是他們說的這人上人,那是一定不會錯了!她第一次聽見這個人的消息,但
這個人目前在何處呢?哈必圖繼續說道:「那年我奉老皇上的密令,去宣擅公直回朝,後來
方始知道,這個人先我三天,已經到過盤龍山見過檀公直了。不但如此,他在我負傷之後的
第二天,又重回盤龍山。這一次恰巧遇上前往搜山的一小隊御林軍,他把這小隊共有三十多
人的御林軍,連同兩個有巴圖魯銜的都尉在內,殺得一個不留!」完顏鑒道:「這件事家伯
父也曾和我說過,他說這是御林軍的奇恥大辱。只恨不知此人逃往何方,無法緝拿歸案。」
  哈必圖道:「好在現在已經知道了!」
  完顏鑒連忙問道:「是在哪?」
  哈必圖道:「那次他逃出盤龍山之後,據說是逃往宋國,有人說他是在去拜訪中原四大
門派的掌門研討武功的;也有人說,他是去找岳飛的舊屬。意欲與岳飛的舊屬結盟反金的。
眾說紛紜。不知真假。但有一點,現在卻是可以證實的了。他上個月已經離開宋國,目前很
可能就是在貴節使所轄境內!」
  完顏鑒吃了一驚,說道:「就在商州內?」
  哈必圖道:「這只是我憑他的行程推斷的,或者在途中逗留也說不定。但總之不可不
防!」
  完顏鑒道:「好,那麼我立即下令,要他們注意外來的可疑人物!」
  哈必圖道:「也不必馬上就去。此人武功太高。切忌打草驚蛇,蛇捉不到。反被蛇咬。
明天有三個金賬武士會來商州。待他們來了,咱們再合計合計,如何對付此人!」從言語中
也可聽得出來,哈必圖對這個人實是害怕之極。
  張雪波在假山那邊偷聽。不由得又驚又喜。心裡想道:「他來到商州,碰上的機會雖然
微乎其微。但總比以前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好多了!」
  但隨即又是心頭一沉,想道:「這哈必圖明天就要我的沖兒去見他,沖兒的師父縱然來
到了商州,也是遠水不救近火。我的沖兒如何才能避過這場災難呢?」正當她驚喜交集之
際,忽聽得有腳步聲向她之處走來。
  張雪波給他發現更加不妙,索性自已從暗處先走出來。這個人是完顏鑒的手下的衛士,
和她也是相熟的。
  他正想說話,張雪波就把一根指頭堅了起來,貼著嘴唇,輕輕噓了一聲。
  這個衛士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見她如此示意,連忙躡手躡腳地和她走出園門,方敢開
口。
  「哈大人還在這裡?」
  張雪波道:「你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嗎?」
  那衛士點了點頭,說道:「我有點事情想稟告將軍,但聽得崔總管說。將軍陪欽差大人
著了一回歌舞,就叫眾人退下,崔總管也不敢替我通報,但他告訴我,你是奉了夫人之命,
修剪花枝的。
  你不比我們,將軍對你無須避忌,所以崔總管叫我先找你打聽打聽。
  」
  張雪波道:「你是將軍的親信衛士,要見將軍,何須先來向我打聽。
  」那衛士道:「話不是這樣說。若在平時,我當然無須稟報,但此際卻是有欽差大人在
裡邊的呀。萬一他們正商議什麼軍國大事,我進去打擾,那就不好了。對啦,蘭姑,你怎麼
也出來了?」
  張雪波道:「將軍要我陪那位哈大人看了一會牡丹,然後他說,花枝明天修剪不遲,我
當然樂得愉懶了。」
  那衛士道:「蘭姑,多謝你提醒我,你想要什麼東西,明天我就買來給你。」
  張雪波道:「我河並沒有提醒你什麼呀。」
  那衛士笑道:「彼此心照,也就是了。」原來他是這樣想的,蘭姑是夫人身邊最得寵的
女傭,完顏鑒都要她避開,這當然是因為他和哈必圖所說的事情,是不能讓任何人聽見的
了。蘭姑把這件事告訴他。即等於提醒他了。
  張雪波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商量什麼、不過如果你的事情確實非常緊要——」
  那衛士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商州城內,發現一個蹤跡可疑的人物,我想
求將軍指示。你這樣問,是不是可以替我——」
  張雪波其實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不敢太著痕跡,說道:「我不過隨便問問,將軍剛
剛叫我回去伺候夫人,我還怎敢多事。」
  那衛士道:「好在這件事也並非馬上就要辦的。我可以在這裡等候。
  」張雪波道:「好,那你在這裡等候好了。」那衛士為了討好她。說道:「有件事情,
你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
  張雪波道:「什麼事情?」
  那衛士道:「我回來的時候,剛好見令郎在場子上跟老楮練武,一套伏虎拳打得虎虎生
風,真是好得不得了!」這個「老楮」單名一個「巖」
  字,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在一眾衛士之中。他教檀羽沖練武,是教得最為用心的一
個。
  張雪波淡淡說道:「小孩子玩耍,也值得拿來誇獎」那衛士笑道:「單我誇獎,沒有什
麼稀奇。還有一個人比我更為誇讚他呢,你猜是誰?」
  張雪波道:「府中衛士少說也有一百數十人,我怎麼猜得中是誰?再說,你們誇獎他,
也不過是哄小孩子喜歡罷了。我可不是小孩子。」
  那衛士笑道:「這個人可不是普通的衛士,是我們衛士的頭頭。有巴圖魯頭銜的軍副隊
長車繚!你也知道他是怎麼樣一個人的,他一向沉默寡言,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跟他這
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聽見地誇獎過別人。但這次他對令郎可是大讚特贊,說是這套伏虎拳令
郎才不過學了十來天,打出來非但中規中矩,甚至比許多出身少林寺的弟子還要高明。他說
令郎是天生的練武資質,連車繚都誇獎你的兒子,還不值得你高興嗎?」
  張雪波搖頭道:「這孩子就是喜歡練武,我倒擔心他不務正業呢。」
  當然她是故意這樣說的。其辭若有憾之,其也則實喜之。那衛士道:「蘭姑,你這話可
說得有點不對了。怎能說練武不是正業呢?咱們的完顏將軍就是武功練得很好的,令郎將來
——」
  張雪波道:「我可沒工夫和你閒磕牙了,我的孩子怎能和將軍來比,我也不指望什麼富
貴,只盼孩子能安安份份的守在我的身邊。對不住。我要回去侍候夫人了,你在這裡等
吧。」她一個人走開,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歡喜的兒子練武,進境神速,能夠博得車
繚的稱讚,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的。
  擔憂的是,兒子就在府中的練武場上練武,那麼說不定完顏鑒今天就會把她的兒子叫去
見哈必圖。
  「他若是在外面玩耍還未回來那還好些,可以多一個晚上的時間給我想應付的辦法。但
若這個衛土待會兒萬—和將軍提及沖兒今天練武的事,哈必圖恐怕立刻就會叫將軍叫他來,
怎麼辦呢?」
  節度使衙門規矩很嚴,內堂的傭人是不能踏出外門的。她雖然得寵,也還是個女傭人的
身份。以一個女傭人的身份,跑到練武場上看人練武,那是連想也不能想的事情。須知練武
場這種地方,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女人進去,實際上也等也是「女人的禁地」的了。何況
即使那些衛士不趕她走,她跑到練武場去叫她的兒子回來,那也是太著痕跡的。
  怎麼辦呢?張雪波心亂如麻,終於得了一個主意。
  她沒有回去「伺候」夫人,而是到一個老花王的住所去。
  這個老花王叫佟玉桂,是教她種牡丹的師傅。由於年紀老邁,如今已是等於半退休。節
度使衙門有兩個花園,內花園是專栽牡丹的,還有一個外花園兼種其他花木,佟玉桂就住外
花園,張雪波是時常到他那裡「串門子」的,不會引起別人疑心。老花王見她來到,甚是喜
歡。
  「聽說從京城來的哈大人和將軍在賞牡丹,他們很賞識你種的牡丹吧?」
  「牡丹種得好,這都是佟師傅你的功勞。哈大人問了我一些移植菏澤牡丹的方法,我的
這點玩藝都是師傅你教會我的,我按師傅所教的說給他聽,應付了過去,沒給你老丟臉。」
  佟玉桂哈哈笑道:「你早己青出於藍了,我晚年收了你這樣一位好徒弟,實在是平生最
得意的事。」
  張雪波道:「我是特地來向師父道謝的,要不是佟師傅你把平生的技藝都傳給我,我哪
裡有今天的好日子過。」佟玉桂道:「對啦,說起你的兒子,那更是前途如錦了。他學的可
是做軍官的本領,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蘭姑,你真好福氣。」說至此處。不覺有點黯然。
因為他是無兒無女的。
  說至此處,張雪波也正也可以牽入正題了,說道:「佟師傅,你喜歡我這孩子,我叫他
認你做乾爹好不好?」
  佟玉桂道:「這我怎麼敢當?蘭姑,你有這心意我已感激你他呢,你猜是誰?」
  張雪波道:「府中衛士少說也有一百數十人,我怎麼猜得中是誰?再說,你們誇獎他,
也不過是哄小孩子喜歡罷了。我可不是小孩子。」
  那衛士笑道:「這個人可不是普通的衛士,是我們衛士的頭頭。有巴圖魯頭銜的軍副隊
長車繚!你也知道他是怎麼樣一個人的,他一向沉默寡言,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我跟他這
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聽見地誇獎過別人。但這次他對令郎可是大讚特贊,說是這套伏虎拳令
郎才不過學了十來天,打出來非但中規中矩,甚至比許多出身少林寺的弟子還要高明。他說
令郎是天生的練武資質,連車繚都誇獎你的兒子,還不值得你高興嗎?」
  張雪波搖頭道:「這孩子就是喜歡練武,我倒擔心他不務正業呢。」
  當然她是故意這樣說的。其辭若有憾之,其也則實喜之。那衛士道:「蘭姑,你這話可
說得有點不對了。怎能說練武不是正業呢?咱們的完顏將軍就是武功練得很好的,令郎將來
——」
  張雪波道:「我可沒工夫和你閒磕牙了,我的孩子怎能和將軍來比,我也不指望什麼富
貴,只盼孩子能安安份份的守在我的身邊。對不住。我要回去侍候夫人了,你在這裡等
吧。」她一個人走開,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歡喜的兒子練武,進境神速,能夠博得車
繚的稱讚,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的。
  擔憂的是,兒子就在府中的練武場上練武,那麼說不定完顏鑒今天就會把她的兒子叫去
見哈必圖。
  「他若是在外面玩耍還未回來那還好些,可以多一個晚上的時間給我想應付的辦法。但
若這個衛土待會兒萬—和將軍提及沖兒今天練武的事,哈必圖恐怕立刻就會叫將軍叫他來,
怎麼辦呢?」
  節度使衙門規矩很嚴,內堂的傭人是不能踏出外門的。她雖然得寵,也還是個女傭人的
身份。以一個女傭人的身份,跑到練武場上看人練武,那是連想也不能想的事情。須知練武
場這種地方,雖然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女人進去,實際上也等也是「女人的禁地」的了。何況
即使那些衛士不趕她走,她跑到練武場去叫她的兒子回來,那也是太著痕跡的。
  怎麼辦呢?張雪波心亂如麻,終於得了一個主意。
  她沒有回去「伺候」夫人,而是到一個老花王的住所去。
  這個老花王叫佟玉桂,是教她種牡丹的師傅。由於年紀老邁,如今已是等於半退休。節
度使衙門有兩個花園,內花園是專栽牡丹的,還有一個外花園兼種其他花木,佟玉桂就住外
花園,張雪波是時常到他那裡「串門子」的,不會引起別人疑心。老花王見她來到,甚是喜
歡。
  「聽說從京城來的哈大人和將軍在賞牡丹,他們很賞識你種的牡丹吧?」
  「牡丹種得好,這都是佟師傅你的功勞。哈大人問了我一些移植菏澤牡丹的方法,我的
這點玩藝都是師傅你教會我的,我按師傅所教的說給他聽,應付了過去,沒給你老丟臉。」
  佟玉桂哈哈笑道:「你早己青出於藍了,我晚年收了你這樣一位好徒弟,實在是平生最
得意的事。」
  張雪波道:「我是特地來向師父道謝的,要不是佟師傅你把平生的技藝都傳給我,我哪
裡有今天的好日子過。」佟玉桂道:「對啦,說起你的兒子,那更是前途如錦了。他學的可
是做軍官的本領,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蘭姑,你真好福氣。」說至此處。不覺有點黯然。
因為他是無兒無女的。
  說至此處,張雪波也正也可以牽入正題了,說道:「佟師傅,你喜歡我這孩子,我叫他
認你做乾爹好不好?」
  佟玉桂道:「這我怎麼敢當?蘭姑,你有這心意我已感激你了。」
  張雪波道:「我們母子都是你栽培的,你別客氣,擇個好日於我叫他向你磕頭,你一定
要收他做乾兒子。不過說起這個孩子,我,我——」佟玉桂道:「你有什麼心事,但說無
妨。」
  張雪波道:「也不是什麼心事,這孩子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他,他總是喜歡在外面亂跑,
我不想他變得太野性,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可以幫我找他回來嗎?」
  佟玉桂笑道:「這孩子是到山上去了,但可不是去玩的。」張雪波吃了一驚,說道:
「他不是在練武場上練武嗎?你怎麼知道他上山去了?」
  佟玉桂道:「說出來叫你高興,不錯,他半個時辰之前還在和老楮練武的,後來車都尉
(車繚的官銜。他是以都尉的職銜擔任衛士的副隊長的)看了一會兒,似乎很誇獎他,他們
三個人就一同去了。他們從這個園子的後門走出去了。我剛好看見。至於練武場上的情形,
則是另一個衛士告訴我的,他知道我們時常見面,因此特地告訴我,好讓我說給你聽。」
  張雪波聽了,做聲不得,原來她是想要兒子在未奉詔之前偷偷逃走的,如今只能聽天由
命了。
  佟玉桂道:「聽那衛士說,車都尉似乎要收令郎做徒弟,這次他們一同上山,是想在山
上叫令郎練一些平地上不方便練的武功給他看的。」忽然發現張雪波的面色有點不對,他停
了下來、咦了一聲,說道:「車都廚看上你的兒子。你怎麼有點不太高興呢?」
  張雪波道:「不,不,我正是因為太高興了,反而有點害怕,怕,怕這孩子福薄消受不
起。」老花王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要從她的眼睛裡看出她內心的秘密。
  張雪波內心的秘密他或許還未看得出來。但他已經看見她的眼睛的一滴淚水。
  檀羽沖在上山的時候,已經顯露了一點縱跌的功夫,他根本就是在山上長大的孩子,爬
懸崖峭壁,自小就習慣了,雖然沒有認真練過輕功,但加上現有的內功底子,縱跌的功夫比
起節度使衙門的一般衛士已是不遑多讓。
  但由於他這種功夫不是「正規」的輕功,落在武學的大行家眼中,還是看出其中的分別
的。而車繚就正是這樣的一位武學大行家。
  車繚看在眼內,卻不出聲。
  他們到山上的一塊草坪,車繚叫楮巖和他「喂招」,練了一套拳和一套刀法。然後車繚
忽地說道:「來,我和你拆招,你可以施展六合刀法和我空手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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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回 蕭心劍氣

  檀羽沖道:「你空手和我對刀。萬一,我,我——」車繚道:「你怕失手傷了我麼?」
  檀羽沖點了點頭,說道:「這把刀是很鋒利的,你瞧!」刀光一起,就劈斷一枝樹枝。
車繚哈哈大笑。楮巖說道:「孩子無知,車大人你莫怪他。羽沖,還不快向車大人陪個不
是。」
  檀羽沖莫名其妙,道:「我說錯了話麼?」
  諸巖道:「憑你怎麼傷的了車大人,莫說一把鋼刀,就是在刀槍劍叢中,車大人也是說
來就來,說去就去。你這把鋼刀,在車大人眼中,不過是小孩子玩的木刀而已。」檀羽沖伸
出舌頭,說道:「真有這樣歷害?」
  車繚笑道:「你不信可以試試,儘管放膽向我刺來。」
  檀羽沖展開六合刀法,第一招:「童子拜觀音」,鋼刀舉過頭頂,直劈下去。
  車繚斜身一閃,卻故意反手一擦,讓他的刀鋒碰著手臂。擅羽沖大吃一驚,失聲叫道:
「啊呀,不好!」
  車繚笑道:「有什麼不好,你瞧我這條手臂不是好好的嗎?」
  檀羽沖定清一瞧,只見他這條手臂果然是一如原狀,連血跡都沒有一點。非但沒有受
傷,甚至衣裳都沒有裂痕。
  車繚道:「這孩子也算不錯了,居然能夠令我的衣袖起一道皺痕。好,再來,再來。」
  檀羽沖道:「車大人,你的功夫真好。但我不懂,為什麼我的刀砍在你的身上,會自己
滑過一邊的?」
  車繚道:「這是一種卸刀的功夫。其實,只要有人指點你,你現在就可以運用這種功夫
的。」
  這話,連楮巖都覺得奇怪,心裡想道:「武學中的卸字訣,必須有上乘的內功做基礎才
能運用的。車繚為何這樣說呢?若說只是對孩子的誇獎吧,這樣的誇獎也未免太過份了。」
  車繚道:「你放心和我拆招吧,瞧,我這樣攻你,你如何遮攔?」
  檀羽衝去了顧忌,認真地按照六合刀法和他對拆,車繚為了要仔細觀察他武功究竟有多
深淺,不再讓他砍中了。刀光掌影,轉眼過了數十招,檀羽沖的鋼刀連他的衣服都沒沾著。
  車繚一聲長嘯,掌風過處,卡嚓一聲,劈斷一枝粗如兒臂的樹枝。削口有如刀砍。車繚
喝道:「我的掌刀鋒利還是你的鋼刀鋒利?」
  檀羽沖心悅成服,說道:「車大人,是你的掌刀厲害。我這套六合刀法已經用完了,請
你指點我吧!」
  車繚忽地冷笑道:「你的師父比我高明得多何需求我指點?」
  此言一出,檀羽沖固然莫名其妙,楮巖聽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顫聲說道:「車大
人,我,我可沒有什麼得罪你老人家吧?你,你這話——」只道車繚此言乃是針對他的。
  車繚不理會他,也不待他把話說完,陡地又是一聲大喝:「你這小鬼頭太過可惡,連我
都幾乎著了你的騙!今日你不說實話,我就斃了你!」
  大喝聲中,雙掌齊飛,掌風如狂飆。周圍十數丈內,沙飛走石,樹葉紛紛落下。檀羽沖
只覺對方的掌力排山倒海而來。他是連呼吸都幾乎窒息了,哪裡還能遞的出招「噹」的一
聲,鋼刀落地,說時遲,那時快,車繚已經一把揪住了他,右掌向他胸膛劈下!
  楮巖嚇得」啊呀」」一聲跳起。叫道:車大人,手下——」
  「手下留情」這四個字只說得一半:車繚那一掌已是重重的打在檀羽沖的胸膛上。
  這樣剛猛的掌力足可裂開石碑,一個小孩子如何能禁得起?楮巖閉上眼睛不敢觀看,只
道檀羽沖在他這一掌重擊之下,立即便是開膛剖腹之災。
  他閉上眼睛,卻聽不見檀羽沖的慘叫聲,「難道這孩子已經變成一團肉泥?」忽聽得車
繚笑道:「老楮你怎麼嚇成這個樣子,看來這小鬼頭的膽子似乎比你還大得多。」
  楮巖睜開眼睛一看,只見檀羽沖雖然已被車繚抓住,但似乎並沒受傷,一雙眼睛睜得大
大的看著車繚。神情雖然顯得驚慌,卻不如他想像之甚。
  檀羽沖驚魂稍定,說道:「車大人,你為什麼要打死我?」
  車繚道:「因為我不能讓一個小孩子騙我!你聽著,我現在問你一件事情,你必須老老
實實回答我!你的師父是誰?」檀羽沖道:「就是這位楮叔叔呀、車大人,你不是早已知道
了嗎?」
  車繚道:」我是問你以前的師父?」
  檀羽沖道:「以前的師父,最早教我武功的也就是這位楮叔叔呀!還有霍侍衛韓侍衛、
劉侍衛也差不多是同一個時候教我練武的。」
  車繚喝渲:「你別裝蒜,我問的不是這些人,是在你未來這裡之前的那個師父。」
  檀羽沖道:「我沒師父。」
  車繚冷笑道:「你沒師父?你以為你還能騙過我?」檀羽沖道:「我沒有騙你。說老實
話,我是很希望找到一個好師父,可惜沒找到。」這幾句話倒的確是他的老實話。車繚冷笑
道:「你還沒有找到師父嗎?那麼你的內功是誰教的。」檀羽沖道:「內功,什麼內功?」
  車繚道:「難道你不知道什麼叫內功?」
  檀羽沖道:內功這兩個字我是聽過的。但沒練過。不信你可以問楮叔叔。」
  楮巖說道:「不錯,我的確沒有教他過內功。不過內功和外功的分別,我是和他說過
的。」
  車繚談談說道:「我知道不是你教他內功。老楮。我不怕得罪你,你所學的少林派的內
功雖然是各大門派之冠,但你卻似乎尚未得到少林寺內功的上乘心法。」
  楮巖滿面通紅;說道:「車大人說得不錯。這點自知之明我也還是有的。我所學的少林
內功只不過是略得皮毛而已。」
  車繚說道:「你即有自知之明。那就最好。我審問這小鬼,你不必攬在自己身上了。」
  楮巖尷尬之極,喏喏連聲,退過一旁。
  車繚可能也覺得自己說得過份了些,放寬面色,對楮巖笑了一笑,說道:「老楮,你不
知道,你著了這小鬼的編了。不過,也怪不得你,我也是剛剛才試出他內功的深淺的。」
  楮巖驚奇之極,禁不住問道:「這孩子不過十歲多點,他當真懂得內功?」
  車繚道:「你要我說真話嗎?說出來你可不要難過,這小鬼所學的內功比你高明得多,
只不過他火候未夠,功力不足而已,內功的上乘心法已是得了。我那一掌假意取他性命,這
才試出來的。」
  原來檀羽沖學的雖然是上乘的內功心法,自己還不知道怎樣運用的.不過,學過上乘內
功的人,在面臨生死關頭之際,自然而然就會生出反應。車繚正是從他反應中測出他的內功
深淺的。
  車繚揭破了檀羽沖學過內功的「秘密」之後。回過頭來,把聲調放得較為柔和。對他說
道:「現在你已經知道你是瞞不過我的了,我勸你還是實話實說的好。你說了實話,我非但
不會殺你,我還可以收你做徒弟。好孩子,告訴我吧,教給你內功的那個人是誰?」檀羽沖
道:「真的沒人教過我的內功,我怎能說謊?」
  車繚盯著他看了半晌,心裡想道:「哈大人要我的那個孩子不知是不是他,但總之他是
極其可疑的了,且試他一試。」主意打定,盯著檀羽沖忽地向道:「檀公直是你的什麼
人?」
  檀羽沖臉上觀出一派迷惘的神色,說道:「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車繚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吐出:「我說的是檀公直!」
  檀羽沖搖搖頭,說道:「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車繚不覺也疑惑起來,心想:「按說一個孩子是不會這樣鎮定的,莫非真是我猜錯
了?」
  他哪知道,檀羽沖這份鎮定的功夫得來不易,是經過許多沉痛的教訓,甚至是他的母親
用血和淚訓練出來的。
  他的母親自毀容顏,為的就是以身作則,教他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
  今日之事,對他來說,乃是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說是「意料之外」,是因為
在他上山之時是做夢也想不到車繚會這樣對待他的:但這樣的事情,終有一日發生,則是早
已在他母親的意料之中。在他母親意料之中,即是他早已有了應付這種「意外」的心理準備
了。「倘有一天,有人盤問你的身世,你可千萬不能說出你爺爺的名字。」這句話是母親不
知對他說過多少遍的!
  所謂「意外」不過是沒想到盤問他的人會是車繚,而又來得這樣快而已。
  現在,他爺爺的名字已經由車繚口中說出來了,這和母親的估計不同,但要盤問他的身
世則是一樣。
  檀羽沖神色不變.倒是楮巖聽了「檀公直」這個名字,不由得大吃一驚了。
  「檀公直?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蹤的那位檀貝勒?」楮巖問道。
  車繚冷冷說道:「不錯,二十年前,他是咱們金國的貝勒,如今他已經是皇上所要緝拿
的欽犯了!」
  楮巖說道:「但這孩子的母親不這是個女傭,他,他怎能和曾貴為貝勒的檀公直有什麼
關係?」
  車繚冷笑道:「你知道什麼,說不定這小鬼還是檀公直的孫兒呢!」
  楮巖嚇得不敢說話了。
  車繚拿出一條皮鞭,喝道:「小賊,你不說實話,我打死你!我再問你一遍,檀公直是
你的什麼人?」
  檀羽沖咬著牙對他怒目而視。車繚唰的一鞭就打下去。他用的力度「恰到好處」,打得
檀羽沖皮開肉裂,卻不至於傷及他的性命。
  他打一鞭就喝問一句:「你說不說?」一鞭、兩鞭、三鞭一檀羽沖已是滿身傷痕,但始
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楮巖看不過眼,說道:「這孩子的脾氣一向很倔強,再打恐怕真的
要打死他了,不如另外想個辦法問他吧!」車繚道:「你少操心,我不會這樣便宜他的。不
把他折磨個夠,我肯讓他死嗎?」不過話巖那句「不如另外想個辦法問」,倒是提醒了他,
他心一動,突然冷笑迢:「好,我姑且相信你和檀公直沒有關係,但你即然和他沒有關係,
那就不怕罵他了。我罵一句,你跟我罵一句,罵完了我就放過你。檀公直是老王八!」
  他知道越是性情倔強的孩子,越是不能別人的侮辱,果然他看見檀羽沖的臉色變了。
  車繚一聲冷笑,說道:「小雜種,你沒聽見我駕檀公直是王八蛋嗎?
  你不跟我罵,你一定是這老雜種養下來的小雜種再養下來的小小雜種I」
  他用這種波婦罵街的方式盤問口供,看似兒嬉,但用來對付一個孩子卻是當真有效。檀
羽沖果然只能受肉體的侮辱,卻不能受精神的侮辱。
  「你才是狗娘養雜種。你才是王八蛋」檀羽沖忍不住和他對罵了,車繚一聽,非但沒有
動怒,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小雜種,這你可洩底了吧?你還敢說你和檀公直沒有關係——」
  話猶未了,忽地聽得有人冷笑,笑聲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音細而清,宛若游絲當
空,若斷若續,聽到耳朵裡卻是不禁心臟搖搖,車繚吃了一驚,喝道:「什麼人?」
  笑聲突然一變,變得清峻之極,震得車繚的耳骨嗡嗡作響,只一眨眼,那個人就出現在
他的面前了。
  是個書生打扮的中年入,手裡合著一管玉蕭,丰神俊秀,氣態瀟灑。
  他的一雙眼睛盯著車繚,目光有如寒冰,冷峻之中隱隱有鄙視之意。
  檀羽沖剛剛爬起來,和這人打了一個照面、不覺也是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咦,這人
好像我在哪裡見過似的。」這人開口了,他冷笑說道:「金國的一等巴圖魯,當真是好威風
啊!」車繚正是具有一等巴圖魯銜頭的人。車繚喝道:「你即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必須老
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中年書生道:「你問我什麼?」車繚喝道:「你沒聽見嗎?我問你,你是什麼人?」
  中年書生說道:「我已經回答你了,你怎麼這樣笨,還要問我。我是特地來瞧瞧金國的
一等巴圖魯的威風,就是會欺負孩子!」
  車繚冷笑道:「原來你是為這孩子他抱不平來的,你是他的什麼人?
  」
  檀羽衝突然想起來了,這個中年書生,正是在他和母親為了避難而離開盤龍山那天,隔
著一個山頭,看見的那個大殺金兵的人!
  他不禁驚喜交集,衝口而出,叫道:「師父,師父,我找得你好苦!
  」車繚大感意外,說道:「原來你就是他的師父嗎?」
  那書生說道:「不錯,我雖然沒有教過他的武功,但他早已是我的記名弟子!」
  車繚喝道:「好,那麼我正要找人!快快說出檀公直的下落,否則就拿出你的本領讓我
瞧瞧!」
  那書生談談說道:「第一,檀公直的下落我正要問;第二,你要看我的本領,我可沒有
什麼本領拿出來見人,只能吹個曲子給你聽!」
  車繚只當他是存心戲弄,哼了一聲,說道:「你的曲子最好是留到閻王殿上吹去,我可
沒有這個雅興!」張開大手立即向那書生抓去。
  那書生道:「你不想聽也得聽,因為你必定比我先見閻王,今日不聽,你就沒有機會聽
了。」
  車繚練的是大力鷹爪功。這一抓有開碑裂石之能。那書生竟然即不閃避,也不招架。眼
看這一抓已是抓向他的腦門,他雙手還是握著玉蕭,而且把玉蕭湊近唇邊,當真吹起來了。
  在這生死關頭,他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吹蕭,這不是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上嗎?檀羽沖都嚇
得跳起來了。
  「嗚」的一聲,蕭聲響起,車繚五指如鉤,距離他的腦門已不到三寸。忽地只覺一股熱
風迎面吹來,虎口熱辣辣的頓時使不出氣力,關元穴也忽地一麻,那感覺有幾分像是給人點
著穴道,又像是給香火灼著一般。但書生的雙手還是握著玉蕭,連一根小指頭都沒伸出。
  車繚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知他這玉蕭古怪,生怕還有什麼暗器之類從蕭管中吹出來,一
抓抓下去?急忙斜身到縱,書生談談說道:「我早說過,這支曲子你是非聽不可的!」
  車繚斜跌出一丈開外,腳跟剛剛著地,只見那書生已是擋在他的面前。
  車繚畢竟是個武學大行家。突然想起一種極為厲害的武功,據說內功練到最高的境界
時,可以練成傷人於無形的氣,只須吹一口氣,就可以克敵制勝。但這種功夫,只是見於傳
說,從沒有聽過誰真正練成功的。」難道這酸丁從玉蕭中吹出來,就是傳說中可以傷人於無
形的罡氣?」車繚沒有猜錯,這書生手中的玉蕭乃中一件稀世之寶,用西崑崙的曖玉造成
的,名字就叫「暖玉蕭」,書生的罡氣其實還未練得成功,只是具有幾分功力而已。但借助
這暖玉蕭之力,吹出來的罡氣卻已是可以傷人的了。不過車繚也非等閒之輩,他的內力受了
影響。身體並沒受傷,腳跟剛一著地,業已把真氣納入丹田,穴道的疼麻之感,亦已解了。
  好在那書生仍是自顧自地吹蕭,並未還擊。車繚避開正面,立即展開繞身游鬥的打法。
罡氣不從正面襲來,他的內功所受的影響就減輕了許多。
  車繚的武功是內外兼修的。不但掌力剛猛,身法也很輕靈。
  他避開正面和罡氣接觸,為的就是想乘暇抵隙,一擊得手。
  但他展開掛的身法和對方游鬥。卻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沾上。
  那書生好似閒庭信步,隨隨便便踏上一步,就恰好避開了他的攻擊。
  車繚心頭一凜,說道:「你這是天羅步法?」
  書生說道:「想不到你倒識貨。」
  天羅步法就像「罡氣」一般,是只見之於傳說中的一門上乘武功。據說練到最高境界,
可以在百萬軍中來去自如,別人休想碰著他一根汗毛。
  這書生雖未練到最高境界,但用來對付車繚的游鬥,卻已綽綽有餘。
  車繚的心不由得一沉。心想這書生若真的練成了天羅步法,豈非業已立於不敗之地。
  但他已是欲罷不能。
  那書生仍然沒有出手,繼續吹蕭。
  蕭聲高亢,響遏行雲,吹到急處,宛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
  車繚聽得熱血沸騰,不知不覺跑得越快越急。揮拳踢足,雖然明知打不中對方,卻也在
不知不覺之間,越來越是用力,這情形就好像是一個精力過剩的小伙子,做一些無聊的動
作,只求發洩一般。
  但車繚早已不是毛頭小伙子了,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武學大行家。
  突然他覺得有點不對了。若還控制不住自己,這樣很費氣力下去,不必對方還手,他自
己就要倒下。
  心頭一清醒,他急忙躍出圈子,和那書生保持三丈開外的距離,繞身游鬥的打法雖沒改
變,但只是跟著對方的身形移動了。
  書生的蕭聲忽又一變,從高亢變為低沉,曲調越來越是淒愴,宛如三峽猿啼,鮫人夜
泣。
  車繚聽得心中如墜鉛塊,跟著節拍,腳步也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旁觀者清,楮巖失聲叫道:「車大人,你怎麼啦?」
  車繚翟然一省,這書生還沒出手,他的心靈已受控制,他是情知打不過對方的了。但他
可不甘心這是這樣莫名其妙地敗給對方。
  他滴溜溜一個轉身,手中倏地多了一把精芒耀目的長刀。
  這把刀的形式十分古怪,刀身細長,刀鋒薄得透明,刀柄和刀身相比,短得不成比例,
若是拿來和普通的鋼刀相比,甚至根本不能說是「刀柄」,只是用兩塊小小的鐵片鑲嵌在
「應該是刀炳」的部位。原來這是一把用百煉精鋼打成的「緬刀」。——當時鑄造刀劍的技
術,以緬甸最為優良,質量最佳的寶刀,是當真可以把百煉鋼化成張指柔的,車繚這把緬刀
就正是最好的一種,不用之時,他是當成腰帶卷在腰間的。
  初時他見這書生手中只有一支玉蕭,他以金國一等巴圖魯的身份,自是不能倚仗這種寶
刀取勝。而且他原來的計劃,也只是想把這書生活捉,以求逼出他的口供的,他有大力鷹爪
功,以為己是可以穩操勝券了。
  此時他已經知道對方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當然是不論什麼手段都要使用了。
  他把緬刀一抖,倏地變成一把三尺多長的軟刀,喝道:「你這些邪門邪道,收起來吧。
有本領的和我見個正章、」刀光霍霍,儼如一道銀虹盤旋飛舞,轉眼之間,已把這書生的身
形籠罩在刀光之下,但那書生仍是意態悠閒,自顧自地吹蕭,他的天羅步法展開,隨意所
之,有如行雲流水,車繚的緬刀仍是砍他不中。
  車繚越發慌了,忽地心中一計,喝道:「老楮,你閒著雙手幹什麼,還不偷把那小雜種
給我拿下。」只要楮巖幫人把檀羽沖拿來當作人質;那就可以要脅這個書生了。
  他以為楮巖一定懂得他的用意的,哪知楮巖也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他聽了車
繚的話.露出一臉愕然的神色,卻沒有立即動手。
  這個時候,書生的一支曲子也恰好奏完了。
  他停止吹蕭,忽地朗聲吟道:「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周。」歇了一歇,玉蕭朝著檀羽
沖一指說道:「沖兒,後面兩句你給我念出來!」
  他開始朗吟的時候,檀羽沖的臉上已經出非常奇怪的表情,似是又驚又喜。
  楮巖更是詫異,心裡想道:「這人也是莫名其妙,在刀光籠罩之下,居然還有心念詩?
這孩子不過是個僕人的孩子,我從沒見過他手中捧過書本,又懂得什麼詩書?」哪知他心念
未已,檀羽沖已經接下去念道:「掩泣空相向,風塵何所期?」書生哈哈大笑,說道:「不
錯,不錯,好孩子、你果然是我的徒弟!」
  楮巖又是莫名其妙,不懂因何憑著這兩句詩他們才能師徒相認。「這書生一出現的時
候,早已說明自己的身份是這孩子的師父了,為何又要他念出兩句詩才能確定他是自己的徒
弟呢?」他想。
  原來這書生在答應檀公直的請求,收他的孫兒做徒弟之時,為了預防有意外的發生,曾
留下一把扇子,作為他日師徒相認的信物,扇主題有一首詩,就正是他們現在所念的這首
詩。這其中原委,楮巖當然不會知道。
  這書生曾經歷過無數險惡的風波.誤中別人陷阱的事情也曾有過。因此他雖然相信檀羽
沖就是他要找的徒弟,但這只是「相信」而已,還必須得到確實的憑據,他才能決定以後的
事情怎樣去做。
  檀羽沖比他還更歡喜,跳起來叫道:「師父。師父,你果然是我的師父!」車繚喝道:
「楮巖,你聾了嗎?我吩咐你把這小雜種拿下,為何還不動手?」
  但此時動手已經遲了。
  書生在大笑聲中,玉蕭倏地揮出!
  緬刀與玉蕭碰個正著,噹的一聲,濺起點點火花。玉荒無損,緬刀已有缺口。
  車繚大吃一驚,正想收回緬刀,忽覺虎口一麻,緬刀墜地,人也退了下去。書生出手如
閃電,他來不及招架。就已給點了穴道。
  楮巖見車繚倒下,大吃一驚,連忙跑過去抓檀羽沖、此時他才去抓檀羽沖,已不是為了
車繚的緣故,而是為了替自己找「護身符」了。
  書生腳尖一挑,把跌在地上那緬刀挑起,緬刀化作一道銀虹,向楮巖飛去。
  無論如何,他是不能快過飛刀的了。飛刀來勢急勁,要躲也來不及。
  他心頭一凜,閉上眼睛,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檀羽沖嚇得呆了一呆,連忙叫道:「師父,手下留——」,一個「情」字還未說得出
來,楮巖也倒下去了。
  楮巖只道必死無疑,哪知只覺肩頭一麻,使即倒在地上。
  他雖然不能動彈,但卻已知道他只是被點了穴道,並沒受傷。
  原來書生飛刀的手法妙到毫巔,飛到楮者背後的時候,突然轉了方向,只是「刀柄」是
部分撞著他的肩並穴。這把緬刀的「刀柄」是用兩塊薄薄的鐵片包著的,雖然鐵片很薄,已
經起了保護作用,連他的皮肉都沒傷著。
  書生微笑道:「我知道這個人對你還算不錯,我沒傷人。這把緬刀棄之可惜,你收下來
就當作師父給你的見面禮吧。」
  檀羽沖一看,楮巖身上並沒鮮血流出。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他拾起緬刀,那書生
也已來到人的面前。
  檀羽沖叫道:「師父,我找得你好苦,想不到今天能夠見得著你。」
  他撲入那書生的懷中,就像見到親人一樣,不知不覺流出眼淚。
  書生說道:「別哭。別哭。你爺爺不是常說,好孩子流血不流淚的嗎?」
  檀羽沖道:「咦,你怎麼知道?」
  書生說道:「我是你爺爺的好朋友,他平時的習慣用語,我當然知道,唉,二十年前,
他也曾對我說過這句話的。」
  「那把扇子呢?」書生見檀羽沖已經抹乾了眼淚,便即問他。「他媽媽手裡。」檀羽沖
道。
  「你爺爺呢?」書生問道。
  檀羽沖道:「爺爺己經死了!」
  書生大吃一驚,叫道:「死了?怎麼死的?」
  檀羽沖道:「給壞人害死的。」
  書生道:「你爹爹呢?」
  檀羽沖道:「爹爹也死了,還有,外公也死了!他們都是給壞人害死的,死的好慘。」
  書生道:「你可知道那些壞人是誰嗎?」
  檀羽沖道:「我不知道,但聽媽媽說,那些壞人有金國皇帝派來的,也有宋國皇帝派來
的。」
  書生道:「那麼你媽媽還活著吧?快快告訴我,你媽媽在哪裡?」檀羽沖道:「她在商
州節度使街門。」
  書生征了一怔,說遇:「商州節度使衙門。」
  檀羽沖道:「不錯,這幾年我和媽媽都是住在那裡。」他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孩子,知道
師父一定是因為聽見他們母子住在節度使街門而感覺奇怪,他想和師父解釋,但一時之間卻
不知從何說起。
  書生也知「說來話長」,心裡想道:「待我見了他母親再問不遲。」
  他悼念好友之死,情緒激動之極,悲聲吟道:「掩泣空相向,風塵何所期,檀公,檀公
當時我在扇上題這首詩,想不到竟成詩讖,但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的!」
  他忽然轉身踢了車繚一腳。
  這一腳踢得並不重,但車繚已是像殺豬般號叫起來。不但號叫,而且在地上打滾,好像
正在受著酷刑,有一條無形的鞭子,不斷鞭打他。
  楮巖和車繚一樣,都是被點了穴道但尚未失掉知覺!楮巖見車繚如此慘狀,又是怕,又
是有點奇怪,車繚的內功甚是不弱,而且他的脾氣又是十分倔強,怎的這一腳都捱不起。
  他哪知道,原來這書生的一踢,乃是用獨門的點穴功夫,踢著了車繚「大樵穴」這大樵
穴的部分正當背骨的神經末梢,車繚的「大樵穴」受了書生內功的衝擊,登時全身八萬四千
個毛孔都好像有一根利針在鑽刺一般。痛苦的感覺,難以形容,豈只像受列形鞭析,簡直是
超過天下的任何一種酷刑。
  書坐冷笑道:「你會折磨孩子,如今我也叫你嘗嘗該受折磨的滋味,」車繚叫道:
「你,你殺了我吧!」
  書生冷冷說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車繚呻吟道:「你,你劃出道兒吧。」
  書生道:「你絕不會無故懷疑這孩子是檀公直的孫兒,是誰告訴你的?」
  車繚道:「是哈必圖。」
  書生似乎吃了一驚,喝問:「哈必圖已經來商州?」
  車繚正在忍受著難以形容的痛苦,好像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只「嗯」了一聲。
  書生道:哈必圖已經見過了這孩子麼?「車鐐道:「還沒見過。」
  書生道:「即然沒有見過。何以你又說是他告訴你的?」車繚道:「這,這…」在地上
打了兩個滾,上氣不接下氣的呻吟道:「我,我要死啦!」
  書生飛起一腳。這一腳踢在他的尾骨上。踢得很重,但說也奇怪,這重重的一腳踢過之
後。車繚身上所感受的那種有如給無數利針鑽刺之苦。
  卻是頓然消失了,書生淡淡說道:「你老實回答我,我可以讓你保全一條性命,否則我
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湖上習慣的說話,所謂「可以讓你保存一條性命,那就是要廢掉他的武功的意思。
  書生一時間沒有詳加考慮,不知不覺,用了這句江湖上的慣語,本來已經恢復了幾分血
色的車繚的面孔,登時又變得蒼白如紙了。書生還沒覺察,喝道:「說下去呀!我已經替你
解了穴道,你還在賴死麼?」
  車繚忽地冷笑道:「你已經沒有什麼手段可以強加於我了!」冷笑聲中,只見從眼耳目
鼻都流出血來,就像一棵枯萎的樹似的,慢慢地倒了下去。
  原來他趁著自己運用內功的時候,已經自己震斷了自己的心脈了。
  書生呆了片刻,心裡想道:「這人雖然可惡,倒還算得是一條硬漢。
  」為了讓車繚在斷氣之前免受痛苦,給他補上一掌。
  車繚斷斷續續說道:「你是我平生見過的武功最好的人,死在你的手上,也不算冤枉
了。」說了這幾句話,方始真的死了。
  書往輕輕歎了口氣,回過頭來,解開楮巖的穴道。
  書生說道:「你是不是商州節使完顏鑒的手下?」
  楮巖道:「不錯,我是他的衛士、你若要滅口,儘管殺我。」
  書生哈哈笑,說道:「你還有別的身份。你忘記了?」
  楮巖伍了一征,說道:「我的身份瞞不過令徒,你對我有什麼懷疑,大可問你的徒
弟。」
  書生笑道:「你忘記了你也是沖兒的師父麼。你替我教他幾年,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
怎會將你為難。不過,我希望你也把我當作朋友看待。
  」
  楮巖道:「好,你要知道什麼,你儘管問。但我可得有言在先,能說的我才說,不能說
的你殺了我也不說。」書生說道:「哈必圖走了沒有?
  」
  楮巖說道:「沒有。我離開衙門的時候,完顏將軍在在園中設宴,請他賞牡丹花。」
  書生道:「哦,請他賞牡丹!」不知怎的,當地說到「牡丹」二字之時。聲音竟是微微
顫抖,似乎頗有什麼感觸似的。
  「那你為什麼不留在府衙陪客?」書生為了掩飾自己「失態」,笑問楮巖。楮巖未答。
  書生接著又問:「聽說車繚本是哈必圖的人,由哈必圖保薦外調商州的,是嗎?」
  楮巖道:「你知道的比我還更清楚。你叫我還能說些什麼?」
  書生道:「如此說來,車繚完全是為了盤查這孩子的來歷,這才寧可放棄伺候舊日上司
的機會的。但他說哈必圖還沒有見過這個孩子,是真的嗎?」楮巖道:「是真的。」他知道
書生擔心的是什麼,跟著加以解釋:「哈必圖知道檀貝勒的媳婦和孫兒當日並未遇難,尚在
逃亡.想必是哈必圖告訴了車繚,車繚想起了這孩子來歷不不明,年齡和檀貝勒的孫兒相
符,而且練武又這麼進境神速,這許多疑點加起來,他這才懷疑到令徒身上的。但據我所
知,他今天也還沒有見過哈必圖,所以你大可放心,哈必圖想必還沒有知道他們母子竟是和
他一同住在節度使的衙門。」這書生的確是在為檀羽沖的母親目前的處境擔憂,聽了楮巖的
話,方稍稍定心。書生臉上似乎露出一點奇怪的神色,說道:「你為什麼自動告訴我這麼多
事情?」
  楮巖歎了口氣,說道:「我不知道檀貝勒犯了什麼大罪,我只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對的,
不管他是否犯了罪,他都是我心中佩服的人!」
  書生道:「因此,你也同情檀室孤兒寡婦?」
  楮巖點了點頭,笑道:「但我身為完顏將軍的衛士,倘若是完顏將軍下令要我捉拿他
們,我還是不能不從,所以你若是為了預防這樣的事情,你殺了我我也死而無怨。
  書生道:「看來你不像是完顏鑒的心腹衛士。」
  楮巖道:「的確不是。不過,他是我的主人。並且我曾受過他的恩惠。不管他是否粑我
當作心腹,我還是要忠心於他的。」
  書生道:「我知道你的心事。但第一,完顏鑒未必會把這件差事交給你,第二,我也有
辦法叫你避過這件差事。所以目前你不必為此擔心,我想再問你一件事情。」
  楮巖道:「何事?」
  書生道:「完顏鑒的夫人是否也在商州?」
  他突然問起完顏鑒的妻子已是一奇,面對完顏鑒直呼其名,對他的妻子則尊為「夫
人」,也是不大合乎「常理」的。楮巖莫名其妙,但想這件事說給他聽也無妨,便道:「完
顏將軍是和夫人一同上任的,據我所知,他們夫婦恩愛非常,完顏將軍從前領兵出外征戰,
他的夫人也能隨行的。
  」楮巖道:「完顏鑒花園中那些牡丹,是夫人要種的吧?」楮巖道:「咦,你怎麼知
道?」
  書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哈必圖在商州,完顏鑒在商州,完顏
夫人也在商州,好,好,好!」
  楮巖不懂他連聲叫「好」是什麼意思,睜大眼睛看他。
  只見這書生忽地朗聲吟道:「十年磨一劍,有日快恩仇!倘能在一日之間了給恩仇,實
是人生一大快事。不管商州節度使的衙門是龍潭還是虎穴我都要去闖一闖的了!」楮巖吃一
驚道:「完額將軍和你有仇?你要去殺他嗎?」
  書生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我不知道。」
  武林中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有仇就是有仇,沒仇就是沒仇,但他的回答竟是:「我不
知道。」這一回答,令楮巖不覺為之一愕。
  「那麼哈必圖呢?」楮巖再問。
  書生說道:「哈必圖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仇人之一,亦是我的仇人。不過他不是害死我那
位朋友的主凶,要不要殺他,如今我還未知道。看他怎樣,到附再說。」雖然他沒有說出他
那位「最好朋友」的名字,楮巖亦已知道他說的是檀公直了。楮巖說道:「你殺哈必圖我不
管,但你若要殺完顧將軍,我雖不堪你的一擊,我、我……」
  書生不待他把話說來。便即笑道「楮兄,你已經太累了,不應該為這些事操心了,你好
好睡一覺吧!」
  楮巖本來想說的是:「我雖不堪你的一擊,我也非得和你拚命不可的。」說到」我」字
之時,突然便覺得昏昏欲睡,待到書先說到一個「睡」
  字,他果然就倒在地上;而且很快就打起鼾來。真的像是熟睡了。
  檀羽沖看得好像傻了。半晌說道:「師父,楮叔叔不是死了吧?」
  書生微笑通。「他當然沒有死。我只是點了他的暈睡穴。而且是用最輕的一種手法點他
的暈睡穴,只須過了三個時辰之後,他就會自己醒來了。」
  檀羽沖鬆了口氣。說道:「師父。我知道你不會殺人的,因為他是好人。」
  書生說道:「不錯,師父是從來不殺好人的。不過三個時辰我可以去做許多事情了。」
  「師父,你去哪裡?」
  「我去替你的爺爺報仇,同時也是去接你的媽媽。」
  「師父,你等一等!」
  「什麼事?」
  「師父,你的大名我還未知道呢。」
  「我複姓耶律,名叫玄元。由於玄元同音,這書生口中說話,指頭在地上寫出這兩個字
來,寫完這兩個字,他站起來摸摸檀羽沖的頭,說道:「好孩子,你在這裡等我。我走
了。」檀羽沖忽地又叫道:「師父,你等一等」「哦,還有什麼事嗎?」耶律玄元問道。
  「師父,那位完顏夫人,那位完顏夫人,她、她……檀羽沖似乎很難開口似的,要鼓起
很大的勇氣。才能夠說出來。耶律玄元心頭一凜,抬起眼睛望著他道:「那位完顏夫人怎麼
樣?」
  檀羽沖道:「師父,她、她是好人,我希望你不要殺她!」耶律玄元怔了一怔道:「你
怎麼知道她是好人?」檀羽沖道:「我和媽媽的性命是她救的,我媽媽替她種牡丹。她並沒
有將我們當作僕人看待。她對我的妹妹更是好得不得了。」說至此處。心裡稍微有點不大自
然的感覺,好像自己說了謊話一般。
  他說的當然不是謊話,完顏夫人的確是對他的妹妹好到不得了的,節度使衙門的婢僕都
說。夫人簡直是把他的妹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
  不過他的母親卻不願意接受夫人這種『好意」。她私底下也曾對兒子說過。夫人樣樣都
好,就是這件事「不好」,因為夫人把她的女兒搬到內堂撫養,她想見自己的親生女兒都困
難了。
  他也因為很難見到妹妹而覺得「不好」。但現在他擔心師父一到節度使衙門,以師父的
武功。只怕就要弄成「玉石俱焚」,因此他不能不盡量說完顛夫人的好話,連他本來覺得是
「不好」的,也要說成「好」了。
  耶律玄元冷澀地笑了一笑;說道:「她的丈夫怎樣?」
  檀羽忡道:「完顏將軍對我們不好也不壞。他的眼睛裡好像沒有我們母子存在,說老實
話、我是有點討厭這個人的。他常常說要去打宋國,喜歡打仗的人,大概也不會是好人吧?
不過他的妻子和他並不一樣,他的妻子是不喜歡打仗的,對人也很和氣,完全不像將軍那樣
冷酷。所以你殺她的丈夫不打緊,但可不要殺她.因為她是好人!」他重說一遍「她是好
人!」以求加強語氣。
  孩子的「好」「壞」標準很簡單。但檀羽沖對完顏鑒夫妻的「評論」
  卻好像說到了耶律玄元的心裡去,令得他的眼睛都有點潮濕了。
  他又一次冷澀地笑了一笑,說道:「孩子,你說得很對。其實,也用不著你告訴我。我
早已知道她是好人了!」說罷,忽地淒然吟道:「故侶故園都不見,河山非舊我重來!」
  淒吟聲中,耶律玄元走了。走得很快,轉眼就不見蹤跡。
  檀羽沖不懂他吟的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心裡只在想道:「奇怪,師父怎麼早就知道完
顏夫人是好人?」
  「哦,皇上也要忌憚他嗎?這個人名叫什麼?」
  「耶律玄元!」
  此時完顏鑒正和妻子在臥室中密談。
  他是因為「蘭姑」母子的事情擔著心事,故此回到房中問他的妻子的。
  他把哈必圖的話告訴妻子。
  「我已經替他們母子遮掩了、不過,這兩母子的確是有許多可疑之處,那孩子的年齡也
相符,說不定真的就是檀公直的媳婦和孫兒。」
  完顏夫人對「蘭姑」母子的事情卻好像毫無「興趣」,她只告訴丈夫她並沒有發現這兩
母子有什麼「異狀」,她說「不會的,不會的:蘭姑是金人,夫家姓鄂。她怎會是檀貝勒的
漢人兒媳張雪波?」完顏鑒忽地心念一動,說道:「不錯,鄂是咱們金人的姓氏,漢人是沒
有這個姓的。但鄂字和岳字不正是同音。張雪波當然要改換姓,她的外公是岳飛,說不定,
說不定——」
  完顏夫人表現出很不耐煩的樣子打斷他的話道:「你真是太過想入非非了!好啦,好
啦,我替你多留意他們母子就是,倘若發現他們有甚可疑之處我再告訴你吧。」「但那孩子
——」完顏鑒道。
  「那孩子一回來,我就叫蘭姑帶去見你。」
  「不是,是要見哈必圖!」
  「隨便你喜歡叫他去見誰就見誰,好了,別再把下人的事情煩我了。
  我只想聽你講一講皇上他忌憚的那兩個人。」
  她對「蘭姑」母子沒「興趣」,對這兩個人卻很有「興趣」,尤其對耶律玄元的名字極
為注意。
  「哦,你聽過這個人的名字?」完顏鑒不覺起了一點疑心,問他妻子。
  「沒有。」完顏夫人素來不喜歡多話,只答了兩個字。
  「但你聽見他的名字好像有點驚詫?」完顏鑒道。他裝作漫不經意問他的妻子,但已有
點掩飾不住了。
  完顏夫人淡淡說道:「能令得咱們皇上顧忌的人,我怎能不感覺驚詫?」
  完顏鑒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會知道這個人呢。」完顏夫人道:「為什麼你會這樣
以為?」
  完顏鑒道:「這個人是遼國最後一個皇帝耶律延禧的私生子。耶律延禧在未被立太子之
前,是為他的父王鎮守陪都的。所以這個私生子耶律玄元也是在陪都長大的。遼國的陪都當
時稱為『南京』,又稱『燕京』,如今則已是咱們金國的京城了。」
  完顏夫人道:「這又怎樣?」
  完顏鑒道:「後來耶律延禧做了皇帝之後,把他這私生子從燕京接回去,這件事雖然做
得秘密,但其實亦已等於是公開的秘密了。據說還是當年轟動一時的新聞的。當時你們一家
好像也是住在遼國的燕京?」
  完顏夫人道:「什麼好像,我們一直都是住在燕京。」
  完顏鑒道:「所以我以為你或者會聽過這件三十年前遼國王室的秘聞。」
  完顏夫人道:「我家雖然住在燕京,但我和你一樣,都是女真族人,和遼國的契丹貴族
是極少往來的。我又是一個腳步不出閨門的女孩子,怎知道外面的新聞?」
  完顏鑒道:「不知道就算了。但如今可又有他的新聞了。」
  完顏夫人道:「什麼新聞?」
  完顏鑒道:「這個耶律玄元三年前逃到宋國去,如今已經回來了。而且可能正是在我所
轄下的商州境內!」
  完顏夫人心頭劇跳,極力抑制自己,不在神色上表露出來,故意說道:「將軍,那不正
是給了你一個可以立功的機會嗎?」完顏鑒苦笑道:「這個人的武功高強之極,說老實話,
我還有點擔心,他會跑來這時替他的好友檀公直報仇呢。據我所知,檀公直十之八九已經死
了。」
  完顏夫人道:「檀公直又不是你害死的!」
  完顏鑒道:「前兩天來的這位欽差大人哈必圖可正是殺害檀公直的人之一、」
  完顏夫人道:「將軍,那你可要小心一點才好。」聲音不知不覺已是抖顫,跟著再問:
「你以為這個人一定會來嗎?」
  完顏鑒見妻子如此關心自己,心裡甜絲絲地說道:「夫人,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不錯,
他的武功是很高強,但我手上的能人也很不少。如今我不是怕他要要來,只是怕他不來,早
來比遲來更好!」
  完顏夫人顫聲道:「為什麼?」
  完顏鑒道:「因為有哈必圖在這裡。哈必圖是大內第二高手,武功僅次於大內總管鄂爾
泰,雖然他未必勝得過耶律玄元,大概也相差不了多少。我的手下,武功足以和一等巴圖魯
相當的有十數人之多,耶律玄元本領再強,他也絕對討不了好去。此人—日不除,總是我的
心腹之患,因此我倒巴不得他今日就來,早早作個了結。」完顏夫人吃了一驚,說道:「不
會來得這樣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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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鑒道:「除非他不在商州,否則他即使今天不來,明天也會來的。因為他和檀公直
是生死之交,他也想趁著哈必圖還在這裡,趕來為他的朋友報仇。」
  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說道:「哈必圖還在香亭那邊等我,我是抽空回來問你關於蘭
姑的事的,我可要走了。」
  完顏夫人道:「將軍——」
  完顏鑒道:「夫人,什麼事?」
  完顏夫人道:「沒,沒什麼,我只是心裡有點害怕。你,你有正事在身,你走吧!」
  完顏鑒安慰她道:「你放心,我現在就是去和哈必圖佈置怎樣加強防衛,耶律玄元除非
不來,來了定必自投羅網。」
  完顏夫人呆呆望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完顏鑒心裡可是十分歡喜,暗自想道:「她平時對我冷冷淡淡,卻原來還是對我如此關
心的。唉,她對我冷淡,其實也怪不得她。我平的忙於公務,很少和她共享閨房之樂,她哪
能不怨我呢。待這件事情過去,我可要多抽一點時間陪伴她了。」他輕輕吻了妻子一下,重
復說道:「夫人,你放心。他絕計傷害不了我,更傷害不了你、你的精神似乎不大好,你拋
開憂慮,放心先睡一個午覺得著吧。」
  完顏夫人苦笑道:「我怎麼睡得著?」
  完顏鑒道:「你睡不著,那就在這裡等我。你若覺得無聊,可以叫蘭姑來伴你,順便你
也可以套問她的口供。」完顏夫人道:「蘭姑的事我沒心情管了。將軍,你要很晚才回來
吧?」
  完顏鑒道:「晚飯我不回來吃了,不過晚上我會回來陪你的。」
  完顏夫人道:「你不是說他、他今天就會來麼?」
  完顏鑒道:「這只是有此可能而已,但依我看,他最早恐怕不得到明天晚上才來。」
  完顏夫人道:「為什麼?」
  完顏鑒道:「因為據我接到的消息,他昨天才到大散關,即使走得快,今天也才能踏入
商州境內。他總得有點準備,才敢跑來我這節度使的衙門。夜行人當然是必定選擇晚上的,
所以我估計他最早也得等到明天晚上才來。「說罷又輕輕吻了妻子一下,笑道:「但我知道
你心裡害怕,所以今晚我必定回來陪你。」
  完顏鑒走了,完顏夫人還在獨自呆呆地出神。
  她的服角沁出一顆淚珠,這是她忍了好久的淚水,在丈夫走了之後,才不知不覺流了出
來。
  她沒拭眼淚,動也不動,好像一尊石像。
  外表是一尊石像,心中卻是翻滾的波濤。
  不錯,她是在想心事。
  她並不是害怕耶律玄元會來傷害她,甚至也不是為丈夫擔心,雖然耶律玄元並非沒有可
能傷害的她的丈夫,但她認為這個可能性並不很大。
  她最擔心的是,耶律玄元來了,不知會鬧出什麼事情!正因為結果難以預料,她才擔
心。
  不錯,她也擔心耶律玄元來「自投羅網」,說不定會有性命之憂,但這個擔心還在其
次。因為他知道耶律玄元的武功之高,還在她丈夫的估計之上。但也正因為鬥成兩敗俱傷的
局面也有可能出現,她必須防止這個局面的出現。
  「但我又不能出面去勸阻他,怎樣辦呢?」她想。
  為什麼她會這樣想?因為只有她知道,耶律玄元假如真的跑來府衙,那就恐怕不僅是為
了找哈必圖替好友報價,更大的原因是為了找她!但她現在是節度使夫人,又怎能和他見面
呢?因此她最擔心的就正是這一點,怕他來了,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他小時候的勝格是很容易衝動的,隔了三十年,不知他還是不是像以前那樣?唉,古
語有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只怕他還是像以前那樣!」
  時光倒流,回到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她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家住燕京即今日的北京。
  (按:北京在公元二千年前是號稱「戰國七雄」之一的燕國國都,當時的正式名稱叫做
「薊」。唐末,殘唐五代中的後晉石敬塘割燕雲十六州與契丹,薊城包括在內、契丹以薊城
為陪都,號稱「南京」,也稱燕京。
  並改國號為「遼」。金滅遼後,正式建都燕京,號稱「中都」。)燕京雖然是遼國的陪
都,但居民卻以女真族最多,其次是漢族,契丹人反而較少,只能排到第三。她這一家是女
真族中頗有名望的世家。
  父親只有她一個女兒,但她卻並不是如她對丈夫所說那樣,是一個足跡不出閨門的淑
女。
  她的父親很希望有個兒子,可惜沒有。因此她自小就是給父親當作男孩子撫養的,穿男
孩子的衣服,也像男孩子一樣,喜歡在外面亂跑。
  和她同在一條胡同居住的有一家人家,這家人家有個大花園,花園裡種的都是牡丹。
  這家人家中有母子兩人,有人說女主人是寡婦,也有人說她的丈夫其實還在,只是她已
經被丈夫拋棄了。到底是寡婦還是棄婦,真相不得而知。沒人見過她的丈夫,也不知道她的
丈夫是什麼身份。知道的只是女主人是從江南來的漢人。給她料理牡丹的兩個花王也是從江
南用重金請來的名匠。這家人家以牡丹出名。不過她卻並不是被這家人家的牡丹所吸引,而
是被那個男孩子的蕭聲所吸引的。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她在花園外聽到有如黃鶯出谷的蕭聲,不知不覺就走進園子
去了。園門是虛掩的。
  那個男孩子好像沒有看見她,仍然自顧自地吹蕭。
  牡丹盛開,蝴蝶在花叢飛舞。
  那個男孩子吹了一支曲子,忽然收起玉蕭,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泥沙。
  她正在奇怪,心想,他已經是個大孩子了,看來是應該比我還要大兩歲吧,怎麼還像幾
歲大的小孩子一樣喜歡玩泥沙?心念未已,那大孩子已是把隨手抓起的泥沙向樹上灑去,蝴
蝶紛紛墜地,她禁不住尖聲叫了起來!
  「什麼人在這裡大呼小叫,給我出來!」那大孩子用玉蕭指著她躲藏的方向。」
  她知道已經給對方發現,難以躲藏,索性跑出來罵那孩子。
  「這些粉蝶兒採花,又礙了你什麼事?你幹嘛把它們打死?哼,我真是從來沒有見過像
你這樣殘忍的野蠻人!」
  那大孩子道:「你怎知道這些蝴蝶已經死了?」
  她怔了一怔,說道:「它們從空中跌下來,如今都一動也不會動了,難道還不是死了
嗎?」
  那個孩子似笑非笑地說道:「你瞧清楚,我變個戲法給你瞧瞧!」
  他把手一揚,一眨眼間只見那些她以為是已經「死了」的蝴蝶,又再重新展翅,紛紛飛
起。
  她看得呆了,不禁失聲叫道:「你這戲法果然變得神奇!」
  「可笑我當時什麼也不懂,還以為他真的是變戲法。」
  不過在她當然懂了,這是一門上乘的武功,那些蝴蝶只是給他的泥沙打暈的。但他灑出
的這一把泥沙,竟然能夠同時打中幾十隻蝴蝶,用的力度又能夠這樣恰到好處,直到現在,
她還是覺得簡直是匪夷所思!弄不懂這樣神奇的武功他是怎麼練成功的。
  「他只比我大三歲,當時也只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大孩子罷了,當時他已經有了這樣神奇
的武功,如今又過了三十年,他的武功更不知己經練到什麼境界了。哈必圖這些人怎能是他
的對手?」
  她歎了口氣,不敢再想跟前之事。在她眼前「出現」的又是當年那個大孩子了。
  那個大孩子哈哈笑過之後,忽然一把抓住了她。
  她吃了一驚,大聲叫道:「你幹什麼?」
  「我要打你的屁股!」那大孩子板著臉孔說道。
  「豈有此理,你怎能這樣欺負我!」她在掙扎,但卻怎能掙脫對方的掌握。
  那大孩子冷冷說道:「你偷偷跑進我的花園,還敢罵我。哼,你不是剛剛說過我是野蠻
人嗎,野蠻人用的就是野蠻手段,如今只打你的屁股,已經是對你手下留情了!」他把右手
高舉起,作勢真的要打她屁股。她嚇得尖聲大叫:「就算我罵錯了你,你也不能打我屁
股!」
  「為什麼不能打你屁股?」
  「因為我、我、我……」她說不下去,粉臉兒都紅得像熟透的柿子了。
  那大孩子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是女孩子是不是?不錯,女孩子是不能被人打屁股
的!」把她放開了。
  她又差又惱,紅著臉罵道:「你壞透了!「轉身就走。
  那大孩子卻不讓她走,攔住她笑道:「我不打你也不罵你。
  你還說我環?喂,喂,咱們交個朋友好不好、我叫耶律玄元,我知道你是齊家那個野丫
頭。告訴你實話吧。我早已注意你了。你喜歡扮男孩子,我覺得你很有趣。嘿、嘿,我是野
蠻的,你是野丫頭,咱們不正好是一對嗎?」
  她給那大孩子揭穿,已是甚感尷尬,「無趣」極了。說道:「我不是野丫頭,我也不想
和你交朋友。」
  「哦,你不想和我交朋友,那你為何不請自來?」
  她沒有回答,也不知怎樣回答。
  耶律玄元作狀想了一想:「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偷摘我家的牡丹,是不是?」
  她搖了搖頭。
  耶律玄元道:「好,那麼讓我再猜。你是在我吹蕭的時候進來的,——她這才知道,原
來他早己發現了她了,她的臉也更加紅了。——敢情你喜歡聽我吹蕭?」
  她雖然有時候也說謊,但這一次卻不想說謊了,她點了點頭。
  「你和我做朋友,我教你吹蕭。」
  驚慌己過,她也覺得這大孩子「有趣」了,說道:「我還想你教我變那套戲法。」耶律
玄元笑道:「那套戲法可不是容易學的,不過,我也可以教你另外一些有趣的玩意。慢慢再
教你學那套戲法。」
  就這樣,他們交上了朋友。
  耶律玄元果然沒有食言,不但教她吹蕭,還教她讀漢人的詩書,教她一些比較容易學的
武功,教她欣賞牡丹的「學問」。不知不覺她也養成了喜歡牡丹的僻好了。
  她也曾問過他,為什麼園子裡只種牡丹。
  「因為我的爹爹最喜歡牡丹,他說只有牡丹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哦?你的爹爹是什麼身份?」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他,他喜歡牡丹,我只是從媽媽口中知道的。媽媽也似乎不
知遇他是什麼身份。」「我想你的爹爹一定是個富貴雙全的人。」
  「為什麼你這樣想?」
  「牡丹,花之富貴者也。前兩天我念過的一篇文章就有這麼一句話,你爹爹喜歡牡丹,
因此,我猜他一定是富貴中人。」
  耶律玄元默然不語,半晌忽然問道:「你不嫌棄牡丹俗氣?」
  「不嫌。因為你也是愛牡丹的人,你一點也不俗氣。」「多謝你因為我這個人而喜歡牡
丹。」耶律玄元笑了,她從未見過他這樣開心。
  「其實牡丹也是花中品種最多的一種花,說牡丹俗氣的人,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名種
牡丹的緣故。正如從沒見過美人的人,就信口雌黃,說天下女人都是庸脂俗粉一樣。這些人
又怎知有西子王嬙之美?」耶律玄元說道。她也笑了,「我沒有你這樣聰明,懂得拿花來比
女人。我只覺得牡丹花開得好看,我就喜歡。」
  耶律玄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笑。
  她不笑了,故意板著臉孔道:「你笑什麼,你以為我只是因為你喜歡牡丹,我才喜歡的
嗎?」
  「只要你有一半原因是為了我,我已經開心死了!」耶律玄元說道。
  「一半也沒有!」
  「真的嗎?」耶律玄元忽然靠近她,盯著她發問,眼睛都幾乎貼到她的臉上。
  「你幹什麼?」她趕忙推開他。
  「我要看你心裡的那句話!」他的一雙眼睛,當真就好似可以看穿她的內心似的。
  她怪叫躲避,耶律玄元如影隨形地追她。
  兩小無猜,這些甜蜜的回憶如今已是如夢如煙了。
  她歎了口氣,心裡想道:「那時我只猜得到他的父親是富貴中人,卻怎知他的父親竟然
是貴為一國之主的遼國皇帝。」
  她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是在她和律玄元結交三年之後的事情了。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已足以令她從一個「黃毛丫頭」
  變成一個情竇初開的「大姑娘」了。
  十六歲,這也正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齡;對愛情說懂不懂,說不懂又懂的年齡。
  這天晚上,她正在準備卸裝睡覺的時候,窗子忽然無風自開,耶律玄元出現在她的面
前,把她嚇了一跳。
  「這麼晚了,你還來做什麼?」她怕父親聽見,小聲說答。
  「那兩株魏紫、姚黃都已開了,我是請你過去賞花的。這兩株上品牡丹,最適宜在月下
欣賞。」耶律玄元說道。過去,她與耶律玄元同游,總是在日間的,晚上就很少在一起了。
  雖說父親一向都是不大管束她的,但她總是女孩子啊!
  而今耶律玄元竟然深夜來請她去賞牡丹,這也實在是太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儘管她
有點不羈的性格,但這樣的事情,她還是覺得似乎有點「荒誕不經」。
  深夜,陪一個男孩子去賞牡丹,要是給爹爹知道——耶律玄元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
道:「你放心,你爹爹已經熟睡了,我敢擔保,他這一覺,一定要睡到明天天亮才能醒
來。」她知道耶律玄元「神通廣大」,也相信他有這種可以叫她的爹爹一覺睡到大天光的本
領,但她還是不能不有顧慮。
  「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嗎?」
  「明天晚上未必還有這麼好的月光。」
  「明天也不行嗎?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在晚上。白天賞花,雖然請調稍差,但名種牡丹
總還是名種牡丹。」
  「你知道我是喜歡追求完美的境界的,除非辦不到,那個另當別論。
  何況天有不測之風雲,說不定明天突然來了一場風暴,把牡丹都摧殘了呢?」耶律玄元
黯然說道。
  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朦朧的月光透過窗戶。但從耶律玄元那兩顆漆黑發亮的眼珠,看
得出他是充滿急切的期待的。
  她本來不想去了,終於還是去了。
  那兩株名種牡丹,果然開得非常好看,在月光下賞花,更是另有一種神秘的美感。但耶
律玄元卻似乎並不是怎麼開心,相反,還似乎帶有幾分憂鬱。
  「你好像有點心事。是嗎?」她問。
  「沒、沒什麼。我吹蕭給你聽,好嗎?」
  「好呀,我正是最喜歡聽你吹蕭!」
  他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說道「是嗎?實不相瞞,我請你來我家,固然是為了賞花,但
也是為了想要多得一個機會,吹蕭給你聽的。」
  吹蕭也要講「機會」嗎?這三年來,她幾乎每天都聽見他的蕭聲的。
  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不過,也只是隔了一晚,第二天她就懂了。
  )但為了想早一點聽到他那美妙的蕭聲,她也沒有再問下去了。
  「我給你吹一闕從南朝流傳到北方的新詞,詞寄鷓鴣天,曲子是我自己譜的。」
  玉宇無垠,銀河皎潔,月光下,牡丹旁,他開始吹起玉蕭來了。
  月下花前,聽自己喜歡的人吹蕭,對她來說,也還是第一次。本來應是賞心樂事,但可
惜他的蕭聲也像他的心情一樣,帶有幾分憂鬱。
  這一新詞,她也曾讀過,當下接著節拍,漫聲吟詠:洛浦風光爛漫時,千金開宴醉為
期。
  花方著雨猶含笑,蝶不禁寒總是癡。
  檀暈吐,玉華滋,不隨桃李竟春菲。
  東君自有回天力,看把花枝帶月歸。
  蕭聲初起,倒是相當輕快,當真好像帶來了一片明媚的春光。但漸漸就有了淒涼的意味
了,不過在淒涼之中,也還是有著「期待」的。
  唉,東君自有回天力,看把花枝帶月歸。「東君」是誰,「花枝」是誰?她那時年紀太
小,還未真正懂得這兩句話的含義。但也隱隱感覺得到,他是藉詞寓意,暗示可能會有什麼
風波來到了。
  「你一定有什麼心事,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呢?「她禁不住再次追問。
  他忽然似笑非笑的望著她說道:「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這句話你好像問過我不知多少次了,我也答過你不只一次了。」不答自答。「現在喜
歡,將來也喜歡嗎?因為我要知道的不僅是現在,還有將來。」十六歲,這正是對愛情說懂
不懂,說不懂又懂的年齡。但這兩句話的意思,她總還是懂的。
  她低下了頭,粉臉地紅得簡直像那株名種的牡丹「秦紅」了。
  耶律玄元道:「你問我有什麼心事,我是有著一樁心事。心事就是,只盼能夠和你永遠
在一起!」
  她的頭俯得更低,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了。
  耶律玄元繼續說道:「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萬一有什麼風波,咱們暫時分
手的話,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等我回來?」
  她無法抗拒他那種充滿期待的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
  「但我說的『暫時』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年五載,甚至十年八年
的!」
  「不管你去多久,總之我等你回來」她的聲音像蚊叫,但耶律玄元已經聽得清清楚楚
了。
  他大喜如狂,突然來了一個她竟想不到的動作,將她擁入懷取,吻了她的頰,吻了她的
瞼,吻了她的唇!一個比一個熱烈,吻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了!
  這三年來,她雖然幾乎天天和他在一起,但可還沒有想到,這就是愛情的。
  愛情突然來了,來得有如狂風驟雨!(唉,想不到來得快,去得也快!)這還是她第一
次嘗到的初吻,初吻就像這樣熱烈!(唉,她又怎想得到她嘗到的竟是愛情的苦杯,一吻之
後,就是生離!)她的心在狂跳,不知是喜歡,還是害怕。----害怕他的狂熱,害怕再
留下去,不知他還會做出什麼令她心跳的事情。
  月影己西斜,她推開了他,說道:「我該走了!」
  他幽幽歎道:「不錯,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走吧!你走了。我也該走了!」
  可惜她當時心慌意亂,未能領會他的話中之意。第二天她才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她是在將近天明的時候,方始朦朧入夢的。
  她父親今天起床雖然已是比較平時遲了半個時辰,但還是醒得比她早。
  她是給父親喚醒的。
  「昨天晚上,你做了什麼事情?」父親一開口就這樣問。
  她吃了一驚,說道:「沒、沒,我沒做什麼呀!」父親道:「那為何睡到日上三竿還未
起來,平時你比我起得早的。」
  聽見父親這樣說,她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原來爹爹並不知道昨晚我去了他的家
裡。」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睡得這樣熟。爹,你有什麼事嗎?」她開始注意到父親的面色好
像和平時有點兩樣了。父親說道:「有。而且這件事和你也多少有點關係的。」
  她不禁又吃了一驚,「什麼事和我有關?」
  「那位耶律大娘的兒子,他是叫耶律玄元吧,你和他很要好,幾乎是天天在一起的,是
嗎?」
  她紅著臉道:「我喜歡他家裡的牡丹,他又很會吹蕭,因此我是時常去他家裡的。他不
但教我吹蕭,還教我念詩呢。爹,我記得我也曾告訴過你的,你也並沒有說是不能去找他的
呀!父親擺了擺手,說道:「我並沒有禁止你和他來往。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
  她呆了一呆,「不知道。他、他是什麼身份?」
  「你們這麼要好,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嗎?」
  「沒有,真的沒有!」
  父親笑道:「你別慌張,我當然相信你是不會對我說謊的。」接著說道:「好在你以往
一直是扮作男孩子和他遊玩,別人也不會注意你們孩子的事情。從今天起,我要你恢復閨女
的身份,不准你到外面亂跑了。還有,你這位小朋友,你最好忘記了他!」
  「為什麼?」她更加吃驚了。
  「因為他有一個特殊的身份!」
  「究竟是什麼身份?」
  「他是遼國的王子——」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道:「王子,這怎麼可能
——」
  「是真的。他們母子之所以住在民間,那是因為他的母親還沒有名份。」
  「什麼叫做還沒有名份?」
  她的父親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道:「他是遼國皇帝的私生子、他的母親末入宮
的。」她吃驚問道:「爹,你怎麼知道?」
  父親道:「今天一早,有一輛四匹白馬拉的金馬車接他們母子去了,護送的八個人是卸
林軍的軍官。我雖然不在官場,也有官場上的朋友,這個秘密,對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秘密
了。這是我剛剛打聽到的。」
  想不到昨晚的一吻定情,今早醒來,已是變成訣別?「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耶律玄元昨晚的詠歎還留在她的耳邊,他的人卻已遠離她了!」
  昨晚那些不可解的話語,如今也全都明白了!
  她懂得了什麼是耶律玄元所說的「不可測的風波」了,唉,昨晚他說這個話的時候,是
加上『萬一』這兩個字的,但我還以為他是杞人憂天呢、誰知不是『萬一』,而是已成的事
實!昨晚在他的約會之時,這個風波是早已來到的!」
  她心亂如麻,對著她的父親,也不知說些什麼話才好了。
  父親好像亦已懂得女兒的心事,歎了口氣,低聲說道:「咱們女真族自從在東北崛起以
來,日益強盛,如今已是定了國號為:「金」,不甘再做遼國的屬領了。(按:女真族即滿
族的前身,五代時居於混同江,即今之松花江以北。自哈爾濱以東地方者名「生女真」,混
同江以南者名「熟女真」,均先後成為遼的屬領。至北宋神宗時期,女真族酋長阿骨打統一
各部落,公元一一一五阿骨打即帝位,即位不過十年,至公元一一二五年,便即滅遼。)依
我看這個形勢金國和遼國遲早必定要打一場大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大仗!就形勢而言,
我相信咱們金國也一定能夠打勝。但耶律玄元是遼國的王子,所以你和他的這段交情,最好
是忘記得乾乾淨淨的好!否則不但累了你的終身,恐怕還要帶給咱們全家以莫測之禍,你明
白嗎?」她已經不是小孩子,父親又說得這樣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她又焉能不明?不
過。要她「忘記得乾乾淨淨」,那卻是她絕計做不到的。只是她又怎能把心事都向父親說
了?在父親充滿愛意,充滿懇求的目光注視之下,她也只能違心點一點頭了。
  父親鬆了口氣,說道:「好,那麼從今天起,你就給我安安份份地留在家中做我的閨女
吧,耶律一家和咱們是再也沒有什麼關係了。你可以當作根本就不認識他們這一家人!」
  但「可惜」這段深情卻不是說抹去就能抹去的,兩家的關係也不能從此消滅無痕。
  就在她的父親說這個話的時候,有耶律家的家人找上門來了。
  來的是他家的那兩個花王。
  他們帶來了耶律玄元親筆寫的信,要求她收留這兩個花王。他說這兩個花王可以為她種
出名種牡丹,要是「萬一」他十年八載都還未能回來的話,她在賞牡丹之時,也會感覺得到
他是陪伴在她的身旁。
  耶律玄元走了,還要在她的家中種下「情花」,這件事情,她的父親當然是很不願意
的,但當時的燕京還是遼國的陪都,遼國王子的請求,她的父親仍是不能不允。
  除了耶律玄元那封親筆寫的信,他們還帶來了耶律玄元平日所吹的那管玉蕭。
  XXX此際,完顏夫人拿起這管玉蕭,倚窗遙望,她心情的煩亂,比起當日收到這管玉蕭
的時候更甚。
  不是她不育等他,而是被形勢所通,她不能夠等他!
  他們分手不過三年,遼國就給金國滅了。遼國的陪都變成了金國的國都。燕京改名中
都,在中都,除了金國的皇帝之外,最有勢力的人是統率卸林軍的一字並肩王完顏長之。
  完顏長之親自為他的侄兒完顏鑒向齊家求婚。
  她的父親怎能不答應呢?就這樣她變成了完顏夫人了。夫婿少年得志,如今他才不到四
十多歲,就做到了商州節度使,誰家的姑娘不羨慕她的「福氣」,但卻又有誰知道她心中的
苦情!
  耶律玄元生死不知,儘管她還存著「萬一」希望,但她也知道這希望是極其渺茫,不敢
相信耶律玄元還有生還之日。但想不到這一次的「萬一」卻是真的實現了,她親耳親見丈夫
所說的有關耶律玄元的消息。他沒有死,他還活在人間!而且如今已是回到商州,說不定就
在今天或者明天,他就有可能出現在她的面前!
  啊,但他的回來是太遲了!
  分手之時,他所估計的「萬一」也不過是十年八載而已,但如今已是烙近三個十年過去
了。和他相識之時,她是十二、三歲的「野丫頭」,如今已是四十三歲的將軍夫人了!她的
丈夫是節度使,而他則已是變成了她的丈夫所要捉拿的欽犯了!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當年律玄元為了要恢復王子的身份,和她分手,已
經是注定了他們今天的命運了。
  以她現在的身份,她還怎能見他?但只是不見他也還不能了事的,她知道隨他而來的必
有難以預測的災禍,她不願他受到傷害,同樣,也不願意丈夫受到傷害。而這種「傷害」,
很可能是嚴重到「性命不保」的。
  她還沒有把自己受到的「傷害」計算在內,不過她是知道她將受到何種傷害的。
  「傷害」有許多種,「身敗名裂」的「傷害」,往往比死亡還更可怕。而這也正是她可
能受到的傷害。
  為了耶律玄元,為了丈夫,也為了她自己(雖然她沒有計算在內),她都必須設法消弭
那「難以預測的災禍!」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的心情亂極了,不知不覺,拿起耶律玄元留給她的那管玉蕭吹
了起來。
  「萬萬花中第一流,殘霞輕染嫩銀甌。
  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門萬戶侯。
  朝日照開攜酒看,暮風吹落繞欄收。
  詩書滿架塵埃撲,盡日無人略舉頭。」
  這是唐代詩人徐箐的詠牡丹詩,她第一次偷入耶律玄元的花園,聽到他吹奏的那支曲
子,就是用這首詩來譜曲的。
  詩中有歡樂也有感歎,耶律玄元是將她比作「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失門萬戶侯」的
「萬萬花中第一流」的牡丹花的。但「暮風吹落繞欄收」
  ,不也是正成「詩讖」麼?鬱悶難排,她又吹起別離那晚,耶律玄元最後給她吹的那支
曲子。吹到「東君自有回天力,看把花枝帶月歸」這兩句曲辭的時候,她心中苦笑,眼角己
是流出晶瑩的淚珠。
  「夫人,何事心中不樂?婢子陪你去看牡丹好嗎?」
  進來的是她的一個貼身丫環,曾經聽過她不知多少次吹這支曲子的。
  她忽地心中一動,得到了一個主意,說道:「沒什麼,我不想去看牡丹。我只想你替我
辦一件事情。」
  「請夫人吩咐。」小丫環道:「你叫他們給找準備一輛馬車,但不必給將軍知道。」
  小丫環吃了一驚,說道:「夫人,你要上哪裡?」
  完顏夫人道:「不用你管,但你還要替我做一些事情。唉,如今恐怕也只有你才能幫忙
我了。」
  小丫鬟受寵若驚,跪下去道:「夫人,你這樣說,婢子可擔當不起。
  夫人儘管吩咐。」
  完顏夫人把她拉起來,貼著她的耳朵說話。
  她越聽越是吃驚,但還是接受了夫人的命令。
  最後,完顏夫人把那支玉蕭也給了小丫環,說道:「我剛才吹的那支曲子,我知道你也
已經會吹了,是嗎?」
  「婢子吹得不好。恐怕是勉強可成曲調。」
  「能成曲調就好,你照我的吩咐去做吧。現在你先去找老佟和蘭姑。
  」
  丫頭走後,她走過鄰房,蘭姑的那個三歲大的小女兒就是睡在這間房間的。睡得正酣。
蘋果般的小臉好像藏著無窮歡樂,令她一看就忘記心底的愁煩。
  她抱起了這小女孩,吻了她蘋果般的臉龐,將她放下,但看了一看,又將她抱起。
  抱起、放下、放下、抱起。——終於她下了決心:「真想不到這女娃兒竟然是檀貝勒的
孫女,而她的母親,又是岳飛的孫女兒!如今哈必圖已在懷疑蘭姑的身份了,但願她能躲過
這場災禍。但也只怕事情未必能如我所願,她的兒子如今不在家,最少我也應給她保全她這
小女兒的性命。」
  化名蘭姑的張雪波還在老佟的屋子裡。老佟就是那個年紀較大的花王、老佟似乎開始感
覺到有什麼不對了,他望著張雪波道:「蘭姑,你為什麼急於要找你的兒子回來?」張雪波
道:「我是怕他在外面鬧事。」
  老佟道:「他是和車繚、楮巖一起出去的,多半是到山上練武,怎會鬧事?」張雪波
道:「我就是不喜歡他練武,我倒是寧願他多些時候在我身邊,今天我還沒有見過他呢!」
老佟忽道:「蘭姑!咱們雖然不是親人,但也像親人一樣,你說是嗎?」
  張雪波道:「佟師父,我們母子得有今日,都是全憑你的愛護,你比我們的親人還
親。」
  老佟說道:「你若是把我當作親人,你心裡有什麼為難之事,對我說吧!」
  張雪波道:「沒、沒有啊!」
  老佟盯著她道:「你不要瞞我,我看得出來。」
  張雪波在他的銳利目光之下,心裡發慌,暗自想道:「佟師父我是信得過他不會出賣我
的,但我的身世之痛,關係太大,又怎能說給他聽?他知道了,只拍反而連累了他」
  「夫人對我這樣好,我怎會有為難之事?「張雪波說道。
  老佟搖了搖頭,說道:「夫人對你好是一件事,你有沒有為難之事,又是另一件事。」
  張雪波道:「多謝你老人家關心我,但我真的沒有為難之事。」
  老佟說道:「真的沒有,那我就放心了,那麼,你在這裡,已經覺得滿足了麼?」
  張雪波道:「是的。」老佟再問:「一輩子都願意在這裡麼?」
  張雪波道:「夫人到哪裡,我就跟她到哪裡,除非她不要我。」
  老佟道:「夫人最喜歡牡丹,我已經不能為她料理牡丹,有你得我的衣缽,我也希望你
能夠代替我的職務,一輩子跟隨夫人,但,一來有不測風雲,世事往往是人難料;二來,這
樣做也未免太委屈你了!」
  張雪波聽是「委屈」二字,不覺心頭一跳,不知道老花王究竟知道了她的什麼,連忙說
道:「我兩母子本是無依無靠的難民,全仗夫人收留,才得立足。我真的是願意為夫人種一
輩子牡丹。」
  老佟說:「夫人的確是好人,唉,但不過!」不過什麼呢?他在長歎一聲之後,卻並沒
有說下去。
  張雪波也不敢問他,半晌,老佟忽地說道:「你知不知道,最初我並不是為夫人種牡丹
的。」張雪波仍然只是聽他說,不敢插嘴。
  老佟突然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蘭姑你是哪裡人氏?」從談種牡丹而忽然問到她的
籍貫,這一問也未免太突兀了。
  我本是本州的山地人呀,你不是早已知道的麼?」張雪波遲疑不定,說道。
  老佟說道:「不錯,我知道你是在商州長大的,你的口音和本地人完全一樣。但我覺得
你的體態有點像是江南的漢人,或者是從江南移居來此的吧?你別介意,我只是隨便問
問。」
  張雪波道:「不,不,我姓鄂,我的確是金國人。」自從她變成完顏夫人的女僕,她一
直是這樣編造自己的身世。但此刻面對這個好像是她長輩親人的老師父繼續說謊,她卻是不
禁有點內愧於心了。
  「在這裡,或者有一些人把漢人當作仇敵,但我的看法和他們不一樣。」老佟意味深長
的說道:「我認為:是哪一國的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想,即使你是
漢人,夫人也不會歧視你的、」他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我就是漢人,是在江南長大的
漢人。」
  老佟本是漢人,這是張雪波早已知道的,所不知的只是他生長的地方而已。「原來他是
江南長大的漢人,我的父母也都是江南的漢人,怪不得他能夠在我的身上看出來。大概我的
體態和一般常見的江南漢人相差不遠。」張雪波心想。
  但老佟再說下去,她就不能不大為驚詫了。
  「我第一個主人也不是金國的女真族人,他是遼國的契丹人。而且是和金國皇帝作對的
遼國人!」
  「和金國皇帝作對的遼國人!」莫非、莫非——張雪波想起了剛才偷聽到的哈必圖和完
顏鑒的密談——「莫非他的第一主人,就是哈必圖說的那個令金國顧忌的遼國王子?」
  老佟為什麼敢於把這個秘密告訴她呢?難道老佟已經知道她正是想要尋找這個契丹人?
她的心怦怦地跳,但這件事情關係太大了。她可不敢向他發問。
  她只能旁敲側擊:「夫人,知、知道嗎?」
  老佟說道:「我就是原來的主人將我送給夫人的,這個秘密也只有夫人知道。」
  「將軍也不知道嗎?」
  「夫人和將軍雖然是夫婦之親,但我想夫人也不便告訴將軍的!」張雪波更加吃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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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回 夫人出走

  「你,你為什麼要把這個秘密告訴我呢?」張雪波幾乎忍不住要問出來了。就在此時,
忽聽得有腳步聲走來。
  來的是夫人的貼身丫環飄香。
  「咦,小飄香,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老佟笑著問她。這小丫頭是很少到他的屋子
的。
  飄香面色卻是甚為沉重,說道:「是夫人叫我來的。蘭姑,難得你也在這裡,夫人也要
我找你的。」「有什麼事嗎?「張雪波和那老花王齊聲問道。
  「當然是有緊要的事情,夫人才要我來知會你們。讓我和老佟先說吧。」
  飄香拿出兩包銀子,說道:「老佟,這一包是給你的,這一包是給老何的。」老何是另
一個年紀較輕的花王,和張雪波的交情沒有老佟和她的好。他受夫人重用的程度也不及老
佟。老佟不接銀子,問道:「夫人無端給我這包銀子做什麼?」
  「夫人說是給你回鄉養老的。老何在故鄉好像沒有親人了,但他可以拿這點銀子另做營
生。」飄香道。
  「夫人不要我們了嗎?「老佟問道。
  「不是。只是夫人已經離開此地了。她說她很抱歉,這次她是不能帶你們一起走了。」
飄香道。老佟不接銀子,她把那兩包銀子擱在几上。
  夫人已經走了!這個消息好像晴天霹靂,把張雪波和老佟震得呆了。
  「夫人,她、她為什麼要走?」張雪波一呆之後,失聲叫道。
  「我不知道。」飄香板著臉說。
  張雪波省悟,這話不是她應該問的。但此時她實在是憂急交加,已是顧不得那麼多了。
  「夫人是上哪兒,飄香姊你知道嗎?」張雪波再問。
  飄香臉上浮現一絲憐憫的神色,說道:「夫人沒有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裡。我
只能把夫人說的話轉告你。」她拿出第三包銀子,說道:「蘭姑,這包銀子是給你的,你可
要鎮定一些,聽我轉述夫人的話。第一、夫人要你們母子離開此地,越快越好!第二、夫人
叫我代她向你道歉!」道歉?將軍夫人向一個女僕道歉,這、這話從何說起?「飄香姊,你
不是說笑吧,這我怎麼擔當得起?——」飄香似乎不知道怎麼措辭才好,躊躇片刻,方始把
真相說了出來。
  「因為,事出倉卒,夫人來不及徵求你的同意了。但她答應,一定會把你的女兒當作親
生一樣,將她撫養成人。」張雪波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我的女兒,難道夫人已
經、已經——」
  飄香說道:「不錯,你的女兒,夫人已經帶走了!」
  張雪波還沒找到兒子,如今又聽得女兒被人帶走,如何不急?即使她對夫人極具好感,
也相信得過夫人不會虐待她的女兒,她也是不能冷靜下來的了。
  「夫人為什麼要把我的女兒帶走,為什麼?為什麼?我要問問她去,我要問問她去!
  總算她還能夠稍稍保持冷靜,沒有大叫大嚷,但她亦失掉控制自己的理智了。她轉過
身,立即衝出老佟的屋子。「蘭姑,蘭姑,你聽我說,夫人這樣做,也是為了你的好--」
  但張雪波已是聽而不聞,她一心只是想去追趕夫人。
  她正在狂奔,忽覺微風颯然,有人追了上來,攔在她的前面。可是她跑得正急,哪能說
停就停,而且她一心在去追趕夫人,已是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
  雖然人有攔住她,她還是向前奔跑。
  那人也早已料到她會如此,所以不從後面拉她。(這樣做的話,兩股力道相反,會令她
受到內傷的。)他伸出手輕輕將張雪波一拖,順著她的前奔之勢跑了幾步,這才能夠令張雪
波停下來。
  張雪波一看,這個人原來就是老佟。她的武功雖然不是很好,但總是練了多年功夫的,
三年前她已經和猛虎相鬥了,想不到現在的她,武功比起三年前又高了許多的她,被老佟一
把拉著,竟是不能不止步。
  她這才知道,這個老花王的武功竟是不弱於她,而這一拉也好像當頭一棒,使她昏亂的
頭腦,清醒了幾分。
  「蘭姑,我雖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絕不是普通的女人。你這樣做是很危險
的,因為不管你是什麼身份,總之已經有人懷疑你的身份了,你這樣做只能暴露自己的身
份,害了你,也害了你的兒子!」
  「而且夫人是坐馬車走的,那輛馬車是用四匹最好的馬拉的!已經走了半個時辰了,我
不知你是否練過輕功,但即使你有八步趕蟬的輕功,你也是絕對追趕不上那輛馬車的了!」
  張雪波並不是沒有理智的人,她也曾經屢次教訓過兒子,忍辱負重,要忍辱才能負重,
最緊要的是一個「忍」字。想不到過去她是怎樣教訓兒子的,如今卻要別人來勸告她了。雖
然用的字句不盡相同。
  她翟然一省,終於冷靜下來。
  「你怎麼知道已經有人懷疑我的身份?「她低聲問老佟。
  「從夫人要飄香轉告你的那些說話也可以聽得出來。夫人說,她這樣做是為了你的好。
她要你們母子趕快逃走,但世事難測,她也不能不為你們作最壞的打算,她帶走你的女兒,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她喜歡你的女兒,另一方面少也可以保全你的一個孩子!」
  這番話說得非常委婉,意思其實就是恐怕她們母子會有殺身之禍,因此才要設法保全她
的一個女兒的性命。
  張雪波當然也明白自身的處境之危,感動得流下眼淚,「我明白夫人的苦心,剛才我是
錯怪她了。」
  老佟說道:「依我猜想,夫人恐怕亦早已知道你不是尋常的女子了,或許你不知道,夫
人也是懂得武功,我都看得出來。夫人當然更加看得出來。但現在時機緊迫,我也不想知道
你是什麼來頭了。夫人叫你走,你趕快走吧!」
  「我不能走!「張雪波堅決說道。
  「為什麼?」
  「我的孩子還沒有回來,我不能拋下孩子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等他回來。」
  「我可以替你等他回來,我會盡我的力量幫他逃走的。」
  「夫人不是也叫你離開此地的嗎?」
  「我更加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知道夫人為什麼要走的原因了、夫人非走不可,我是非留不可,都是為了
同一原因。」
  張雪波當然不懂,看著他發楞。
  老佟歎了一口氣,說道:「夫人因何要走,除了要避開一個人之外,我想不出別的原
因。」
  張雪波猜到幾分,說道:「那人是誰?」
  老佟說道:「是我的舊主人。三十年前,他、他們——」張雪波道:「他們怎樣?」
  老佟道:「他們是在一個地方長大的。」似是欲說還休,神色頗為異樣。
  「在一個地方長大」又怎能成為要躲避他的原因?但張雪波用不著他畫蛇添足,已是心
中雪亮了。
  老佟神色黯然,接著說道:「那時他們幾乎天天見面,但三十年的變化實在太大,以夫
人今天的身份,當然是不宜再見他了,但我卻是非見他不可。」
  張雪波忽道:「你的主人是不是遼國的王子?」
  老佟大吃驚道:「你怎麼知道?」
  張雪波道:「剛才我在天香亭那邊,偷聽他們說的。你知不知道,他們正在佈置陷階,
等待你的主人自投羅網。」
  老佟說道:「我的舊主人是金國皇帝的眼中釘,你不說我也知道哈必圖完顏鑒是絕不能
放過他的!」
  張雪波道:「在這樣情形底下,你還要去認舊主人麼?」弦外之音,似乎覺得他這樣的
「愚忠」,未免有點過份。因為在這樣情形底下,去認身為欽犯的主人,是極可能有殺身之
禍的。老佟歎道:「你以為我只是盡『忠僕』的本份麼,你錯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或許
你會笑我不知自量,但我確實對他有一份家人的感情,而且說來你都不會相信,他把我送給
夫人的那年,雖然他不過十八歲,但我對他已有知己之感,因為他最懂得欣賞我種的牡丹,
古人云士為知已者死,何況他還是我的主人!」張雪波道:「我懂。但你可知我為什麼不肯
去麼?除了我不能拋開孩子不管之外,為的也是要等你的主人。」
  老佟怔了一怔,說道:「你和他相識?」
  張雪波道:「從未見過。甚至連他的名字我也不知,只知他是複姓耶律。」
  老佟說道:「那你為什麼也要等他?」
  張雪波道:「因為我丈夫是檀貝子!」
  老佟吃了一驚,說道:「檀貝子?金國親王稱為貝勒,只有貝勒的兒子稱為貝子的!」
  張雪波談談說道:「我知道。」
  老佟又驚又喜,說道:「據我所知,全國只有一個檀貝勒,就是曾經做過兵馬大元帥的
檀公直。檀公直是你的什麼人?」
  張雪波道:「是我的公公。佟師傅。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了,我是因為公公和丈夫都已
經給金國的皇帝害死,我才落到這般田地的。」老佟道:「原來你的公公是檀貝勒,這就怪
不得你想見我的主人了。據我所知,我的主人和你的公公乃是忘年之交。」
  張雪波道:「你的主人不僅是我的公公的好朋友,他還是我兒的師父。雖然他沒有見過
我的沖兒,但他己是答應了我的公公收沖兒為徒了。老佟恢復平靜,柔聲說道:「蘭姑,請
你聽我勸告,你還是走吧!這些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做的。我會把你的消息告訴他,他本事
很大,你要找他很難,他要找你卻易。」
  張雪波道:「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性命之危!」
  老佟說道:「你和我不同。我一大把年紀,單身一個,來去無牽掛,你年紀輕,有兒有
女,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兒女著想。而且我不一定會死。」
  張雪波道:「你不要哄我。不錯,我知道你的主人武功很高,但以一敵百,只怕他也是
自顧不暇、除非將軍不知道你和他的關係,否則你的主人縱然脫險,你卻是難保性命了!」
  老佟道:「我就是不想讓將軍知道。」
  張雪波道:「但你又說非見主人不可,你在這裡的身份不過是花匠,公然露面去認舊
主,這,這」
  老佟道:「我不一定要在府衙見他!」
  張雪波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你已經知道他在哪裡?」
  老佟說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遲早要來。」
  張雪波道:「那又怎樣?」
  老佟只好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我估計主人最早也要明天才來,明天我在他來這裡的
必經之道等他,告訴他夫人已經走了,我想他是不會再到這府衙來的、但將軍忙於佈置人馬
去應付他,今天晚上就未必有空審問令郎了。所以你現在先走,待晚上令郎回來,我還可以
幫他逃走。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老佟的算盤打得很如意,可惜事情的發展卻是不如他所料。
  XXX關鍵問題在於時間的判斷。
  完顏鑒已經打聽到確實的消息,耶律玄元是昨天方始出關(大散關)
  的,因此他判斷耶律玄元即使要來,最早也得明天才到。
  判斷根據是;耶律玄元最少也得有一天的時間來做準備工夫。他昨天才出大散關,縱然
兼程趕路,在路上也要花一天時間,不可能今天一到商州,便立即直奔節度衙。
  完顏夫人和老佟的想法也是一樣。
  他們都是根據這個判斷來決定他們的做法。
  老佟決定押後一天才走,為的是要等待他的舊主人。
  完顏夫人決定提前一天離開商州,為的是要避免與耶律玄元見面。
  她是提前離開,當然還不僅僅只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防止難以預測的災禍發生。
  紙是包不住火的,將軍夫人突然出走,這樣驚人的消息是一定掩蓋不了的。完顏夫人乘
馬車出走,用來拉車的馬是丈夫所畜的一匹名駒。不錯,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告訴丈夫,但這
樣「堂而皇之」的出走,消息當然很快就會傳開、她也正是想要消息很快傳開。到了明天,
外面的人,料想也都知道了。
  耶律玄元要是知道她已經離開商州,料想他也不會再到節度使的衙門來了。
  夫人這樣想法,老佟也是這樣想法。老佟還作了萬一的準備,準備耶律玄元萬一尚未知
道這個消息,明天一早他就在耶律玄元必經的路上截他。
  他們的想法是對,可惜時間的判斷卻是錯了。
  就在老佟和張雪波說話時候,耶律玄元已經進入府衙了。
  完顏夫人離開府衙還未到一個時辰。此時完顏鑒還在天香亭與哈必圖密商,他的手下也
還未敢把夫人私自出走的消息稟告他。
  XXX完顏鑒已經和哈必圖議定對付耶律玄元的辦法,正準備調兵遣將的時候,忽聽得外
面亂哄哄的一片呼喝聲:「什麼人膽敢亂闖?」「有刺客,快來人呀!」
  耶律玄元已經闖進花園了!
  只聽得耶律玄元沉聲喝道:「給我滾開!」也不見人動手,兩名攔阻他的衛士已是身不
由已跟踉蹌蹌的退出了六七步。退出了六七步還未能穩住身形,好像被一隻無形的魔手牽扯
似的,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卜通,卜通就倒下去了。
  原來他用的是一種以「傳音入密」發出來的「獅子吼」功。獅子吼功是佛門的上乘內
功,獅子一吼,百獸懾服,高憎而作「獅子吼」,則是萬魔辟易了。不過傳自天竺的「獅子
吼功」是聲如霹靂的,耶律玄元的「獅子吼功」聲音低沉。那是因為他不願多傷旁人,加上
「傳音人密」的功夫之故。「傳音入密」可以把聲音凝成一線,他要說給誰聽,就傳入誰的
耳鼓。這種功夫,練到最上乘境界,可以傳到二三里外。「獅子吼功」而用「傳音入密」的
功夫發出,聲音雖不宏亮,但因聲音「凝結」,功效更大。這兩名衛士在他一「吼」之下,
心脈己受震傷,故而終於支持不住。ˍ「傳音入密」已經難練,「獅子吼功」更加難統,兩
種上乘的內功還在融合為一,那更是難上加難,當今之世,具有如此「神通」的人,恐怕也
不過三五個而已!完顏鑒與哈必圖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一見耶律玄元抖露了這一手上乘內
功,不禁都大驚失色!
  其他的衛士沒有他們的武學造詣,卻是不懂其中奧妙,他們看見同伴莫名其妙的倒下
去,還只道耶律玄元是使什麼「妖法」。
  嗚嗚聲響,躲在假山上的三名衛士,同時發出暗器。一個是透骨釘,一個是蝴蝶鏢,一
個是淬過毒的鐵蒺藜。透骨釘和蝴蝶鏢打耶律玄元後心穴道,毒蒺藜打後腦的玉枕穴。他們
只道用暗器傷人,那就即使對方真有「妖法」,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也可以比較安全了。
  那知耶律玄元的武功,比他們想像的「妖法」還更厲害!
  耶律玄元頭也不回,只是反手一揮衣袖,三枚暗器全都反射回去,而且恰好都是打中了
暗器的主人!
  透骨針射入了物生背心的「風府穴」,當真是名符其實,透骨穿穴,插進骨縫。
  而這個人也正是要打耶律玄元的「風府穴」的。
  蝴蝶鏢打中了物主的「天柱穴」,同樣是給耶律玄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兩個人也還罷了,那個用鐵蒺藜打耶律玄元後腦玉枕穴的人更慘。
  他的鐵蒺藜是淬過毒的,後腦玉枕穴又是致命的穴道,如今給耶律玄元即以其人之道還
治其人之身,毒蒺藜也是剛好射過他的玉枕穴,登時一命嗚呼!
  耶律玄元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向天香亭。
  當他經過另外一座假山之時,山洞裡又竄出兩名衛士。這兩人是完顏鑒的隨身侍衛,武
功比其他衛士好得多。更難得的是他們練好了一套擒拿手法,互相配合,配合得天衣無縫,
拿人關節,錯骨分筋,萬無一失。
  以他們的身份,本來是不應該在背後偷襲的,但此際已顧不了那許多了。
  耶律玄元仍然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退自前行。
  陡然間只聽得慘叫聲聲,那兩人好像皮球一樣給拋了起來。
  他們手腕折斷,人給拋到數丈開外,當真是痛徹心肺要充好漢也充不起來,在地上打
滾,殺豬般地狂號。
  耶律玄元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這種內功,若是比起他剛才所用的獅子吼功,
其實還是稍遜一籌的,不過受者的慘狀,卻是更足以令看者驚心了。
  耶律玄元連闖三關,園中衛士一死六傷!
  由於完顏鑒絕對意想不到耶律玄元來得這樣快,他在園中,只佈置了九名衛士,九名衛
士也不算少了。
  但此際,在一死六傷之後,安然無恙的衛士已是只剩下兩人。
  這兩人目睹同僚的慘狀,雖沒受傷,亦己是嚇得魂飛魄散,連「來人哪」都不敢喊了。
  完顏鑒手下能人甚多,除了他從京中帶來的衛士之外,還有他從各地重金禮聘來的江湖
異人、黑道高手。但遠水不救近火,此際他也只能故作鎮定,先看耶律玄元來意如何了。耶
律玄元走進天香亭,兩目光如寒冰、如利剪,看一看完顏鑒,又看一看哈必圖,看得兩人心
裡發毛。
  「好,好!有將軍,又有欽差,好,好!「耶律玄元盯了他們一眼,這才大笑說道。
  「你是何人,膽敢如此無禮?」哈必圖是欽差身份,不能不端出幾分官架子。其實,他
當然是早已知道耶律玄元是誰的。耶律玄元冷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你們所要
所要捉拿的欽犯耶律玄元」
  完顏鑒勉強擠出一點笑容,拱手說道:「原來是耶律王子駕臨,失敬。請容我稍盡地主
之誼,敬王子一杯。」
  耶律玄元道:「哦,你們不是奉命要捉拿我這個欽犯的麼?如今我就站在你們面前,你
們反而要請欽犯喝酒,這倒真是奇聞了」
  完顏鑒道:「我並沒有接過這道命令,我看,或者是個誤會吧?」
  耶律玄元冷笑道:「誤會,我這個欽犯身份已經做了二十年了,你怎能不知?」
  完顏鑒道:「我是真的不知。」耶律玄元道:「那請問這位哈大人是因何出京的?」
  完顏鑒只想拖時間以待轉機,當下果然裝模作樣的問哈必圖發問:「耶律王子是不是欽
犯末將不知。哈大人,你是從京中出來的,又服侍過老皇上,你可知道——」
  哈必圖道:「好像是有過這回摹,不過,那也是二十年前所定的案,即使在當時來說,
其實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我這次出京不過是代皇上慰勞商州士卒,並無別事。」完顏鑒
立即接下去說道:「對,對,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而且是已經過了二十年,無須認真。無
須認真。何況我也是真的並沒有奉命捉拿你呢。還是請王子坐下來喝酒吧。」
  耶律玄元冷冷說道:「你們不把我當欽犯看待,我也沒工夫陪你們喝酒。」
  完顏鑒道:「我也知道王子不便在此久留,今是日難得一會,末將已感莫大榮寵。王子
既然另外有事,我也不敢強留了。」說罷,作出一個送客的姿勢。
  耶律玄元冷笑道:「別裝糊塗了,你有沒有聽過這句俗話: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的事情
是要在這裡辦的。」
  完顏鑒變了面色,只好說道:「不知王子有何事要辦。末將做得到的定必效勞。」
  耶律玄元道:「也不必你怎樣『效勞」,你聽著,只須你們依我三件事情,我便離開此
地。」
  完顏鑒道:「請說。」
  耶律玄元道:「第一件,我要請這位欽差大人陪我上盤龍山。」
  哈必圖道:「上盤龍山做什麼?」
  耶律玄元道:「我要你在檀公直墓前磕三個頭陪罪,因為你是害死他的兇手之一!」
  哈必圖哼了一聲,想發作又未立即發作,面色難看之極。
  耶律玄元說道:「磕三個響頭,己是便宜你了。」哈必圖再也忍不住,怨聲說道:「耶
律王子,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當年我是奉皇上之命請他進京的,誰叫他拒不奉詔,再說也
不是我一個人打死他的。」
  耶律玄元道:「單憑你一個人當然傷不了檀公直,也正因為他的死因不該由你完全負
責,我才要你磕頭陪罪便算了結,但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不願磕頭,是也不是?」
  哈必圖傲然說道:「大丈夫寧死不辱!」
  耶律玄元談談說道:「你不肯磕頭,我也不勉強你。聽說你練得大力金剛掌功夫,對
嗎?」
  哈必圖道:「不錯,當年檀公直就曾受過我的一掌,怎麼樣?」
  耶律玄元道:「沒怎麼樣,只不過想給一個機會與你做大丈夫。」
  哈必圖道:「此話怎講?」
  耶律玄元道:「大丈夫死也不怕,當然更不怕痛了。你把這雙手給留下來吧!」
  哈必圖已給退到無路可走,唯有一拼了!她一聲冷笑,陡地喝道:「好,這雙手給你!
「力貫掌心,雙軍齊發!
  有身份的人是不肯偷襲的,不過他之所以先喝一聲方始動手,倒不是為了要保持身份的
原故,而是希望完顏鑒與他同時出手。
  完顏鑒的叔父完顏長之是金國第一高手,他雖然還不能說是已經得了叔父衣缽真傳武功
亦已非同泛泛。哈必圖敢於動武,一方面固然是為勢所逼,一方面也是因為有完顏鑒在旁之
故。聯手對付耶律玄元,他相信有幾分取勝的把握。
  雖然沒有事先約好,但在這樣情形底下,按說完顏緊也該與他禍福同當的。
  那知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完顏鑒並沒與他聯手。
  哈必圖雙掌齊發,勢如奔雷駭電,耶律玄元知道不是沾衣十八跌之類的功夫所以能應
付,不敢怠慢,也是雙掌接招。
  四掌相交。哈必圖一點也感覺不到對方反擊的力道。正自歡喜,「原來這廝乃浪得虛名
——」心念來已,突然感覺不妙了。
  他練的是金剛拿功夫,內力雄渾,具有開碑裂石之能,那知只覺對方的掌心輕輕旋轉,
他那麼雄渾的內力,發射出去,竟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連浪花也沒激起。
  哈必圖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一覺不妙,深知對方的內功造詣遠勝於已,至此,他如何還
敢和對方拼下去?不料他想撤掌抽身亦已不能了。對方的掌心竟似有著一層粘力極強的膠質
似的,把他的雙掌牢牢吸住。
  進既不能。退亦不能,哈必圖唯有拼著耗損內力與對方相持。
  不過片刻,只見他已是大汗淋漓,頭項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完顏鑒也是個武學大行家,一見這個情形,便知雙方正在比拚內力,而且是到了即將決
勝負的關鍵時刻了。
  勝負是無待卜龜的。哈必圖已是即將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只能作臨死的掙扎了。但在
這樣關鍵的時刻,耶律玄元也必須全力以赴,以免功虧一潰。
  完顏鑒本來是可以趁這個機會逃走的,但他卻改變了主意。
  因為對他來說,這也是除掉耶律玄元的千載難逢之機!完顏鑒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
哈!說道:「有話好說,何必非得拚個你死的活不可!」
  見耶律玄元沒有反應,他的膽子更大了。
  他裝作勸架的模樣,突然出手,閃電般的點了耶律玄元四處死穴!
  完顏一家的點穴功夫是完顏長之從穴道銅人的圖解上精研出來的(穴道銅人來歷詳見拙
著飛鳳潛龍),這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完顏鑒已經得了叔父在缽真傳,只是功力不如而
已。
  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只須點中一處死穴,對方武功多好,也是必死無疑,何況是點中
了四處死穴。
  只聽得「咕咚」一聲,有人倒了下去。
  但這個人卻不是耶律玄元,而是哈必圖。
  只聽得耶律玄元縱聲笑道:「嘻嘻,完顏將軍你怎麼給我抓癢來了?
  我可真是不敢當!」
  原來他練有一門非常奇特的功夫,可以挪移穴道,在這個關鍵時刻,他雖然不能避開,
但穴道挪移之後,給完顏鑒點中的已經不是死穴了。
  完顏鑒的偷襲雖沒成劫,卻也並非毫無用處。
  不錯,移穴道只是消極防守,不用於運動反擊,但也還是要損耗一點真氣,內力隨之而
滅。也正是因此。哈必圖才能脫出耶律玄元的掌握。所以,完顏鑒的偷襲,可以說得是間接
救了他的命。」
  不過,他雖然幸保性命,內力消耗太甚,亦已是疲不能動。
  他給震倒地上,只覺五臟六腑好像要翻般,眼前金星亂舞,哪裡還能爬得起來?完顏鑒
點穴無功,又見哈必圖業己倒在地上,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轉身就
跑。
  可惜他這時才想逃跑,已經遲了。
  耶律玄元意存丹田,運氣三轉,把耗損的內力恢復過後,斜斜發出一掌。
  完顏鑒尚未跑出天香亭外,陡然間就好像碰上了潛流急湍似的,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
將他迫得倒退回來。
  他轉過方向再選,接連試了三次,都給耶律玄元的劈空掌力逼退,到了第三次,只覺胸
口已是隱隱作痛。他知道厲害,不敢再試了。
  「完顏將軍,剛才你還在慇勤留客,如今我這個做客人的還沒走,你做主人的倒要先
走,太不禮貌了吧?」耶律玄元冷冷說道。
  「哈必圖都己給你打得重傷了,你還要怎樣才肯走?」完顏鑒連聲說道。
  耶律玄元哈哈一笑,說道:「將軍,你的記性也未免太壞了,我不是說過有三件事情要
辦嗎,如今只辦了第一件事情,怎能就走?請坐下來談談吧!」
  此時,完顏鑒手下的衛士以及從各處重金禮聘來的高手已是紛紛出來,有六七個已經逼
近天香亭了。
  「將軍,你信不信,此際我要殺你易如反掌?我和你談話,不喜歡有人在旁打擾!」耶
律玄元冷冷說道。完顏鑒當然不敢不信,連忙揮一揮手,喝道:「給我退下,誰都不螂踏入
天香亭內!」
  他回到原來的座位坐下,說道:「好吧。請你說第二件事情。」
  「第二件事情,我想見尊夫人一面。一客不煩二主,這就請你替我安排吧。」
  完顏鑒變了面色,也不知他是不敢發作,還是已給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聽得他的牙齒咬
得格格作響。
  耶律玄元道:「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無奈我是非見尊夫人不可!」
  完顏鑒哼了一聲道:「你既知道是不情之請,我就不能答應。」
  耶律玄元道:「我不勉強你。不過,我若是見不到尊夫人,我就只能請你跟我走了。」
  完顏鑒面色更加難看了,說道:「原來你是要帶她走了麼?」
  耶律玄元默然說道:「不,我已經遲了二十年,我沒有權利向她提出這個要求了。」
  完顏鑒道:「那、那、那你要見由於是何居心?」
  耶律玄元道:「我已經說過,我只是要見她一面、至於她走不走,那就是她的事了。」
  完顏鑒那些手下是己經退到了假山那邊布成包圍陣勢的,此時忽聽得那邊有人吵鬧。
  「將軍有命了,不管何人,不許進去!」
  「是夫人叫我來的,也不許麼?」
  完顏鑒抬頭望去,這個衛士吵鬧的人是給他管理馬廄的頭子,他心裡頗覺奇怪,回過頭
去,望望耶律玄元、耶律玄元道:「喚這人進來。」
  那馬廄管事站在天香亭邊躬腰說道:「稟將軍,你那四匹坐騎——」
  耶律玄元心急如焚,眉頭一皺。說道:「將軍那有閒心聽畜牲的事,你快說夫人要你稟
告何事吧?」
  他喧賓奪主,那馬廄管事不知他是什麼身份,吶吶說道:「夫人要我稟報的正是這件事
啊!大人,你不明白,這四匹坐騎是將軍最心愛的,倘不是夫人要的話——」
  完顏鑒吃了一驚,說道:「你說的這四匹坐騎,可是桃花聰、菊花青、五項赤和五明
驥?」這四匹坐騎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完顏鑒視同拱壁,曾吩咐馬廄特別小心料理,任何
人都不許借用的。馬廄管事道:「正是。」
  完顏鑒道:「夫人全都要了去?」馬廄管事又是這兩個字回答:「正是。」
  完顏鑒道:「夫要這四匹坐騎做什麼?」馬廄管事道:「夫人用來拉馬車。」
  完顏鑒道:「什麼,夫人用四匹千里馬來拉車?「馬廄管事道:「不錯,夫人已經坐馬
車走了。」
  「倘若不是夫人親自來要,我也不敢給的。請將軍恕罪。」那管事誠惶誠恐的說道。
  「夫人去了哪裡?」
  「小人不知。小人只是奉了夫人之命稟報將軍,夫人說叫將軍不必找她回來了。」
  「什麼時候走的?」
  「走了半個時辰。」
  「何以此時方來稟報?」
  「將軍你也看見了是衛士不許小人進來。」
  完顏鑒又是憤怒,又是歡喜。憤怒的是妻子不告而別,歡喜的是可以避開一件令他尷尬
的事了。他斥退馬廄管事,對耶律玄元說道:「你也親耳聽見了,內子已經走得遠啦。我這
四匹名駒都是千里馬,半個時辰,少說也已離開商州三五十里。」
  耶律玄元呆了片刻,陡地喝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完顏鑒冷笑道:「我又不知道你要來,你以為我會跟一個馬伕串通了來騙你?」
  忽聽得一縷蕭聲從花間傳出,如想如幕,如泣如訴。
  完顏鑒不暗音律,只是奇怪,此時此地,怎的竟然有人敢在這個園子裡吹蕭。
  耶律玄元則是一聽就知,這人吹的正是二十年前他們分手前夕,他為她吹的那支曲子。
  「萬萬花中第一流,殘霞輕染嫩銀甌。
  能狂紫陌千金了,也感朱門萬戶侯。
  朝日照開攜酒看,暮風吹落繞欄收。
  詩書滿架塵埃撲,盡日無人略舉頭。
  耶律玄元神思迷茫,忽地叫起來道:「原來你果然是騙我的,她沒有走!」一彎腰抓起
了癱在地上的哈必圖就衝出去。
  圍在外面的衛士都已張弓搭箭,引滿待發,但一見欽差大人已被對方拿來當作盾牌,箭
又如何敢射出去?耶律玄元在花叢中找到那個吹蕭的人,不禁大失所望,這個人是個小丫
環。
  其實耶律玄元亦已有點懷疑了的。假如是完顏夫人的這支曲子,當然會比這小丫環吹得
好聽得多。他不過在神思迷茫中追求一線希望而已。
  「我是夫人的貼身侍女,是夫人叫我來吹這支曲子的。」
  小丫環不待他問,就放下玉蕭和他說道。
  耶律玄元驚疑不定,道:「你,你說什麼?是,是夫人叫你來此吹蕭?」
  小丫環道:「不錯,夫人知道你一定會來,她叫我吹這支曲子給你聽。」
  耶律玄元喘著氣發問;」夫人呢?」
  小了環道:「夫人已經走了!」
  又一次聽到同樣的回答:「夫人已經走了!」耶律玄元可以懷疑那個馬廄管事和完顏鑒
串通來騙他,但他怎可以懷疑這個丫環,從她懂得吹這支曲子已經可以證明她是夫人心腹的
丫環。希望已經滅了,但他還是狂叫:「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其實這只是他「不願意相
信」而已,心裡已知道這是事實。
  小丫環歎道:「你怎樣才能相信?」
  耶律玄元道:「我還要見一個人。」他回過頭望向天香亭那邊,喝道:「完顏鑒你給我
把蘭姑喚來!」
  完顏鑒又驚又喜,心想:「原來蘭姑果然就是哈必圖所要追查的那位貝子夫人!「登時
得了一個主意,說道:「這你要求的第三件事嗎?」
  耶律玄元道:「不錯,見了蘭姑,我就走!」
  不待完顏鑒派人去找,蘭姑已經來了!
  她是早已躲在園子裡的,聽得耶律玄元要見她,她也不待完顏鑒的答覆,不顧一切,就
衝了出來。
  完顏鑒尚未曾下令,當然立即就有衛士上前攔截。
  張雪波喝道:「讓開!」她施展輕功從一個衛士身旁掠過,另外四名衛士攔在她的前
面,給她用張炎所傳的點穴功夫,一個左右開弓,兩個衛士都被點中了穴道。
  「讓開」兩個字剛剛說完;咕咚,咕咚,兩條大漢跌倒地上!和「蘭姑」相熟的衛士想
不到她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不覺都是呆了一呆。
  完顏鑒喝道:「將她拿下!」
  說時遲,那時快,隨著完顏鑒的喝聲,已有兩人追上「蘭姑」。這兩人是完顏鑒清來的
客卿,本領在一般衛士之上。耶律玄元把哈必圖挾在助下,奔向蘭姑。
  他剛跑開幾步,忽聽得一聲慘叫,回頭一看,只見那小丫環已經給弓箭射死了。耶律玄
元好生後悔。後悔自己一時疏忽,忘記保護這個丫環。
  竟累地死於非命。
  但此際他亦已無暇後悔了,因為還有一個比這小丫環更重要的人等待他去救援。
  截擊張雪波的那兩個人,是完顏鑒重金聘來的黑道高手,本領比一般衛士高明得多。張
雪波在他們夾攻之下,不過數招,已是手忙腳亂。
  耶律玄元舉起哈必圖,作了一個旋風舞,喝道:「誰敢傷害蘭姑,我就要你們這位欽差
大人償命!」說話之時,在哈必圖的笑腰穴上用力一捏,哈必圖哇的一聲叫了出來。這一聲
叫證明他還活著。
  就在此時,張雪波已被斬了一刀,身形好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幸虧耶律玄元來得及時,那人聽見哈必圖的叫聲,第二刀不敢斬下去。
  還有七八個人正向著張雪波跑來的,他們恐防耶律玄元傷了欽差的性命,也頓時止步
了。
  耶律玄元聲到人到,十步開外,一記劈空掌先發出去。砍傷張雪波那個黑道高手本來是
練有鐵布衫功夫的,雖然尚未練得刀槍不入,輕易已是傷他不得。但在耶律玄元這股劈空掌
之下,他只覺胸口如受鐵錘一擊,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過來,口吐鮮血,人也倒了下去。
  「好在你沒有斬第二刀,否則我就要了你的性命!給我滾吧!「耶律玄元喝道。
  那人忍著劇痛,爬了起來。聽得—個「滾」字,當真是如奉諭旨,撒腿就跑。
  在張雪波附近的衛士也都避開了。
  耶律玄元出指點了張雪波傷口附近的三處穴道,他這點穴是可以止血之用的。然後把哈
必圖放在地上,一腳踏著他的胸口。「你是蘭姑?」耶律玄元盯著她問。他知道完顏鑒詭計
多端,雖然親眼看見「蘭姑」受傷不假,他還是不能不要證明。
  張雪波道:「我不是蘭姑,我是沖兒的母親。」她拿出一把扇子搖了一搖,「我也是從
沖兒爺爺的手中接過這把扇子的人。」耶律玄元道:「你知道我是誰?」
  張雪波道:「我知道你是這把扇子的主人,現在可以物歸原主了。不過,你收回這把扇
子,就得收我的沖兒。」耶律玄元接過扇子,說道:「你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他接過扇子,朗聲吟道:「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掩泣空相向,風尖何所期?檀
公、檀公,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但你的遺命,我一定替你做到!」
  張雪波道:「耶律先生,多謝你答允我公公的請求,但我卻不能把沖兒找回來行拜師
禮,這、這——」
  「怎麼辦?」這三個字尚未出口,只聽得耶律玄元已在說道:「他已經行過拜師禮
了!」
  張雪波又喜雙驚,說道:「你已經找到了這個孩子?」耶律玄元道:「不錯,他正在一
處地方等著你呢,不過——」
  張雪波道:「不過什麼?」
  耶律玄元道:「我要你恢復蘭姑的身份,答我一句話。」
  耶律玄元道:「我知道蘭姑是得到夫人另眼相看的,也只有蘭姑的話我才相信。所以我
要蘭姑告訴我,那小丫環剛才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張雪波低下了頭,黯然說道:「是真的。不但是夫人走了,我的小女兒也給夫人帶走
了!」
  耶律玄元呆了片刻,淒然說道:「我來遲了。我算是來遲了!」慕地狂笑起來,吟道:
東君自有回天力,著把花枝帶月歸!嘿嘿,說什麼回天之力,只贏得水流花謝兩無情!眼前
空有滿園錦繡,賞花的人已經不是你了!」
  張雪波見他如瘋似癡,不覺心裡發慌,輕聲說道:「耶律先生,耶律先生,咱們該走了
吧?」
  耶律玄元好像從夢中給驚醒過來,說道:「不錯,是該走了。你走得動嗎?」
  張雪波道:「我想,可以。」
  耶律玄元掏出金創藥,正待給她敷上,忽聽得呼呼風響,兩條長繩突然橫掃過來。
  張雪波的武功較弱,躲避不及,登時給繩圈套上了脖子。
  幸好耶律玄元出手也快,雙指一挾,賽如利剪,「卡嚓」一聲,把剛才套上張雪波脖子
那條繩索剪斷。但另一條長繩卻已把哈必圖捲去了!
  原來完顏鑒手中有兩名善於使繩圈捕獸的高手,趁著他心神不定而又剛在替張雪波敷藥
之際,來一個聲東擊西之計,把哈必圖奪去了。
  完顏鑒一見哈必圖脫臉,大喜叫道:「給我把他們拿下,活的不成,死的也要!」
  耶律玄元怒道:「我用不著挾持人質,看你們又能奈我何哉!嘿嘿,完顏鑒,你想殺
我,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大喝聲中,劈空掌再度發出。
  用長繩把哈必圖捲走那個漢子首當其衝,一個倒栽蔥從假山上滾上來。但哈必圖早已給
別人接過去,跑開了。耶律玄元奪過那條長繩,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長繩揮去,套
上另一個漢子的脖子,這個漢子正是剛才用繩圈套上張雪波的那個人,如今身受其苦,被耶
律玄元一勒,登時斃命!
  眾衛土紛紛擁上。
  耶律玄元喝道:「完顏鑒,我並不想濫殺無辜,今日是你逼我大開殺戒!」
  「檀夫人,你緊跟著我!」他吩咐了張雪波,便即衝上前去。
  當真是有如虎人羊群,只見他拳打腳蹋,掌劈指戳,擋者無不披靡!
  有的給他打斷肋骨,有的給他劈破頭顱,有的給他戳著關節要害,死的死,傷的傷,慘
叫之聲,此起彼落。
  突然出現了四名黑衣道士,一式打扮,手中拿的也是一式明晃晃的長劍。
  四柄長劍從東南西北同時攻到,招式根辣,快捷異常!
  他們劍快,耶律玄元的身法更快,滴溜溜一個轉身,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錚、
錚、錚、掙四下斷金斬玉之聲,把四柄長劍全都彈開了。
  但只能彈開,卻未能把他們的長劍彈出手去。
  而且,張雪波的衣袖己經給一把長劍削去了一幅。
  耶律玄元的「彈指神通」功夫非同小可,能夠抵擋得住他一彈之力的。已經算得是一流
高手了。
  耶律玄元冷笑喝道:「想不能武當派的高人竟也甘心來做金虜的鷹爪!」那四個黑衣道
上只是使人一招,就給他喝破來歷,也是不禁心裡一驚。
  為首的道士喝道:「如今是大金天下,順者昌,逆者亡!你既識得我們來歷,還不束手
就擒!」
  大喝聲中,早已布成劍陣,狂風暴雨地向他進襲。張雪波在耶律玄元保護之下,好幾次
也險些被他們刺中。
  耶律玄元陡地喝道:「武當劍法本是好的,可借你們學得還未到家!
  」一個「穿針引線」的手法,虛空一引,指頭並未碰到劍尖,只聽得「錚」的一聲,兩
柄向他刺來的長劍已經碰在一起。
  武當四道布成的劍陣本是天衣無縫的,這一下子可露出了破綻。說時遲,那時快,耶律
玄元虛招化實,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已經是把第三個道士的長劍搶了過來。
  「讓你們也見識我的劍法!」話猶未了,第四個道士已給他刺中了穴道。
  那兩個長劍互相碰去的道士剛剛分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兩人都感覺胸口一麻,來不
及橫劍招架,亦都已給刺著了穴道。這時,耶律玄元那句話才剛剛說完!
  給他擒了兵刃的那名道士慌忙逃走,耶律玄元喝道:「我不能厚此薄彼,他們躺下,你
也躺下吧!」一招「李廣射石」,只一個起伏,就追上那人,刺著他的後心穴道。
  四個道士都倒下去了!完顏鑒請來那些能人,見武當派的四名高手都給他挫敗,嚇得有
半數以上畏縮不前。
  耶律玄元喝道:「擋我都死,避我者生!」攜張雪波繼續向前闖,一個身軀如同鐵塔似
的大漢,手舞獨腳銅人擋著他們去路。
  這人是完顏鑒手下第一大力士,手持的獨腳銅人重逾七十二斤。他以泰山壓頂之勢把獨
腳銅人朝著耶律玄元打下來,喝道:「逆賊敢出狂言,且看誰死誰話!」
  「噹」的一聲,長劍刺著銅人,火花飛濺。
  長劍並沒斷折,銅人身上卻已現裂痕。這柄長劍並非寶劍,重量不過三斤。竟然能擋七
十二斤重銅人的一擊,當然是由於耶律玄元元深厚的內功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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