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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 - 【冰魄寒光劍】[全書完]

梁羽生 - 【冰魄寒光劍】[全書完]

第一章 橫跨崑崙來絕域

                      針迷舵失怕崑崙 穴處巢居何足論
                      手把黑紋籐竹枝 靈山頂上叩天門

    像一個倚天枕地的巨人,崑崙山脈橫互在新疆的邊境,那綿延無際的山峰,終年掩蓋著
嗤嗤的白雪,遮斷了西藏對中國內陸的交通,從古以來,造人西藏的族人已是不多,而這一
條路,更是聞名中外的艱險之路。
    然而此際就有一個旅人,居然越過了崑崙山,踏進了西藏的土地,他回頭一望,崑崙山
已是遠遠的被撇在他的背後了,想起那巢居穴虛的艱險旅程,他不禁傲然長嘯,被襟迎風,
朗吟詩句!
    這一個旅人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人,名叫做桂華生,正是武當派北支掌門人,又是
名列「天山七劍」之一的桂仲明的第二個兒子。雖然是僕僕風塵,仍掩蓋不了他的英風豪
氣。
    只聽得他對大山,縱聲笑道:「晦明憚師的話倒不是故意嚇人,但若說攀上崑崙,就能
夠杖叩天門,卻也未免誇大!」原來他朗吟的這一首詩,正是天山派的創派租師、那位明末
清初的一代高僧---晦明憚師在崑崙絕頂所題的詩句。
    桂華生幼承家學,少負盛名,在三兄弟之中以他最為傑出,可是前幾年在一個偶然的場
合中,卻敗在天山派第四代傳人唐曉瀾和馮瑛夫婦的創下,他的父親名列「天山上劍」,本
來和天山派的淵源極深,可是他就嚥不下這口氣。故此他遍游名山大川,遍訝高人異士,立
下雄心大志,要自成一家,再創劍派。
    他回頭望了一下崑崙,再轉過身來,凝望前面的高山,那是足與崑崙共比高的念青唐古
拉山,禁不住笑道:「一山還有一山高,我初到天山,以為天山高不可攀,而今看來,崑崙
山和含青唐古拉山也不見得就低於它了。聽說西藏與尼泊爾的交界,還有一座喜馬拉雅山,
那才是天下第一座高山。可見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是不錯的。武林之中近百年
來,都公認天山劍法是天下至高無上的劍法,哈,我就偏偏不信這一句話。當年晦明禪師創
立天山劍術,號稱已擷取了咎家各派劍術的精華,然而這「各家各派」何普包括了西藏,更
何曾包括了中國以外的地方?」面對大山,忽發奇想,要橫穿大漠,攀越高山,浪跡天涯,
觀光異域,尋求那絕世的武功。
    正自冥思,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嗚嗚的號角聲,聲嘯長空,摹山迴響,聲音單調而又淒
厲。這時天近黃昏,夕陽返照,雲彩迷離,鮮紅如血,加上這淒厲的號角聲音,饒是桂華生
膽大,也不覺有些毛骨煉然。
    桂華生跟著那號角的聲音,走了一會,走到了一個兩山夾峙的幽谷,山谷下一群藏人吹
著長長的號角,抬著一專有三個頭的坤像,神的一頭塗白色,一頭黑色,一頭紅色,藏民們
就圍繞在押像的周圍,且舞且歌。
    桂華生在人西藏之前,普搜閱過許多有關西藏風俗的書籍,也曾跟一些到過西藏的香客
學習藏語,知道這個神像乃是喇嘛教中的護法督「節都巴」,非是重大的節日或者要向尊押
攘解什麼的話,不會抬它出來。駐足一聽,但聽得他們唱的是西藏的「招魂歌」,歌辭的大
意說道:「拜請尊貴的護法神,體念他們是還來的異鄉人,請大押從魔鬼手中奪回他們的靈
魂,讓我們也得安心!」翻來覆去,唱了一遍,又是一遍。
    桂華生心中一凜,想道:「那裡來的異鄉人?是染了重病憊是受了什麼災難?要驚動藏
民請出護法押來為他招魂?」心想「招魂」無濟於事,自己隨身帶有醫藥,不如走去看看,
若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藏民們看見又是一個異鄉的旅客來到,都有幾分詫意,一個長老走了上來,捧上一個用
骼褸頭做的酒器,盛著滿滿的酒,酒色青綠,泛有幾點血花,這是西藏在舉行宗教儀式時,
迎接賓客的見面之禮,酒是用青稞釀成的「嗆嗆」酒,帶有點苦澀的味道,桂華生一口氣喝
了,只聽得那長老說道:「尊貴的客人,不是我們慢客,這裡有兩個在魔鬼城中被勾了魂魄
的人,只怕他們的邪氣會沖犯了你,還是請你快快離開了吧。」
   

    桂華生詫異之極,問道:「什麼魔鬼城?」陡然間狂飆驟起,那長老顫聲叫道:「你
瞧,那不就是魔鬼城?」桂華生隨著他仰頭一望,但見天邊的雲霞中,隱隱現出城廓的影
子,街道房屋佛塔城牆,依稀可辨,霎那之間,雲彩變幻,這些幻像又歸於無有。那些藏
民,連長老在內,都在低頭膜拜。
    桂華生不禁啞然失笑,這乃是「海市唇樓」的幻景,在海邊和在沙漠之上都不難遇見。
    桂華生雖然不能像近代的科學家一樣解釋它的成因(按:這是一種因光線折射而生的現
象。)但他在橫過新疆的大戈壁之時,也曾見過幾次,一點不以為異。
    那長老眼光一瞥,見桂華生翹首長天,兀立不拜,駭然叫道:「魔城現影,你不求饒,
節都巴也庇護不了!」桂華生正想勸他不要庸人自擾,忽然狂風又起,風中雜有諸種怪聲,
有如戰鼓雷鳴,有如猿啼虎嘯,有如想婦哀泣,有如戰士高歌,諸聲雜作,湯人心魄。驟然
間,一股狂風,夾著砂石台來,把那尊三頭押像的「節都巴」顧到地上,碰得稀爛!
    藏民們發一聲喊,顧不得黃沙撲面,登時在狂風中四散奔逃。要知道「節都巴」乃是他
們的護法大神,神像吹塌,這乃是護法押給魔王打敗的凶兆,教他們焉得不懼!
    狂飆怒卷,地暗天昏,桂華生也幾乎約吹得站立不穩,心中想道:「這風勢果然猛烈,
那風中的怪聲更是驚人,風從藏民所說的魔鬼城那裡台來,怪不得他們以為是魔鬼所發的旋
風了。」
    幸而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後,風停沙靜,又具氣明天清,但見法器儀仗,撒了
滿地,地上躺著兩個被黃沙淹沒了面孔的人,看他們的裝束,似是漢人,當然也就是藏民們
要為他們「招魂」的那兩個「異鄉人」了。
    桂華生解下隨身擄帶的水囊,拂拭掉他們面上的塵沙,用清水給他們洗得乾乾淨淨,那
兩個漢人露出廬山真相,卻今桂華生駭著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大約四十來歲的軋須大漢,另一個卻是十三四歲,眉清目秀,面如冠王
的童子!桂華生失驚叫道:「這不是唐賽花的養子唐靈嗎!」
    唐賽花是四川暗器名家唐三先生的女兒,她的丈夫王放在河南巡撫做總捕頭,被天山女
俠馮琳所殺,唐賽花沒有兒子,就收養了這個唐靈。當真是愛逾親生,珍同拱璧,但卻有一
樁奇怪之處,桂華生和四川唐家乃是世代交情,卻從來不曹聽到過唐三先生或唐賽花提過這
孩子的來歷,不過這孩於倒買聰明伶俐,惹人喜愛,桂華生在唐家作客之時,也曾教過他幾
手武功。
    再仔細一看,這軋須大漢也似曾相識,鴦然想起,這人乃是已故的征西大將軍年羹堯的
心腹武士葛騰龍。葛騰龍的武功在年羹堯帳下倒算不得是上上之選,但卻頗饒智計,熟讀兵
書,是以年羹堯對他優禮有加,卻反而在一般武士之上。後來年羹堯因為功高震主,被雍正
貶到杭州去守城門,終於還是免不了被朝廷處死。在年羹堯被貶之時,親友部屬風流雲散,
大家以為這葛騰龍或者會追隨他們的,但葛騰龍也隨著他的被貶而消聲匿跡,當時也頗普引
起江湖上的談論,但大家想到「樹倒猴子散」這句老話,也就不以為異了。想不到這葛騰龍
竟然會出現在西藏,而且同唐賽花的養子在一起!
    這真是難以想像的事,唐賽花怎捨得讓唐靈跟年羹堯的武士遠涉西藏?唐家一向不理世
事,與年羹堯絕無瓜葛,更是自己深知,這孩子又是怎麼認識葛騰龍的?若說是這孩子私
逃,他又怎麼有這膽量?他又怎捨得養母的深思?
    而更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會昏迷在這沙漠之上,以至驚動藏民為他們招魂?
    桂華生仔細審視,他們身上並無受傷的跡象,撫他們脈息,也很正常,不似是被高手點
了穴道,但見他們雙頰暈紅,有如中酒,不論怎樣搖俺,總是不醒,饒是桂華生乃武學大行
家,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桂華生疇蹈了一陣,鴦然想起來道:「我何不取出天山雪蓮來試它一試?」天山雪蓮善
解諸般邪毒,桂華生在新疆漫遊之時,費了無窮心血,才在天山北高峰取了三朵,這花開時
大如海碗,燦若雲霞,而今乾癌收縮,也還有拳頭般大,取出來時,但覺一縷幽香,沁人鼻
觀。
    桂華生將天山雪蓮放近他們的鼻觀,過了一會,他們的鼻息漸漸轉租,葛騰龍首先醒
轉,見佳華生按劍怒視,駭然叫道:「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桂華生哼了一聲道:「待
這孩子醒來,再和你說話。」
    過了半晌,唐靈也悠悠醒轉,一見桂華生,喜極而呼:「桂叔叔,這裡是魔鬼城嗎?」
    桂華生心頭一跳,道:「什麼魔鬼城?」但隨即面色一沉,道:「唐靈,你且待我先問
這。」轉過而來,同葛騰龍喝道:「你好大膽,居然敢拐騙店家的孩子!」
    葛騰龍這時神智已清,聽了唐靈的稱呼,也認出了桂華生,仰天笑道:「好一位打抱不
平的俠客,不分皂白,就胡亂加人罪名,你問這個孩子是我拐走他的嗎?」唐靈叫道:
    「不,桂叔叔,是我跟他走的。」桂華生怔了一怔,道:「你為什麼離開母親,跟他出
走?
    你知道他是誰嗎?」唐靈道:「他是葛騰龍叔叔。」至於為什麼離開唐家,他卻避而不
答,看他眼珠閃動不定,竟似大人們想什麼事情似的,不似孩子的神情。
    桂華生疑心大起,想不出葛騰龍是用什麼方法騙走這個聰明的孩子,按劍說道:「把孩
子交給我,你自己回去唐家請罪!」唐靈道:「不,我自願跟他,請你不要將葛叔叔難
為。」桂華生不理唐靈,向葛騰龍斥道:「我不知你是怎樣迷了這孩子的心竅,總之,你若
不將這孩子給我,咱們今日就按照江湖的規矩,手底見個分明。」葛騰龍淡淡說道:「我不
是你的對手,這點我還有自知之明。」當年年羹堯進兵青海,桂華生義救一個土司突圍,普
殺傷過年羹堯的幾名武士,葛勝龍自是知道這件事情。故此怎樣也不肯與桂華生動手。桂華
生道:「好,那就把孩子交給我!」葛騰龍道:「不,孩子也不能交給你。」桂華生怒道:
    「虧你還算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好不知羞,你怕死麼?」
    葛騰龍仰天笑道:「若是怕死,我也不肯歷這麼多的艱險,帶這孩子到西藏來了。我不
是怕死,我是怕我死後,沒人扶助這個孩子!!」
    桂華生斥道:「胡說!這孩子自有他的養母照料,要你操什麼心。」手按劍柄,作勢就
要動手。唐靈叫道:「桂叔叔,你若是疼我,就請你不要把他難為!」桂華生道:「為什
麼?」唐霸道:「我這一生是跟定葛叔叔的了。你若將他殺死,叫我依靠誰人?」
    桂華生「咦」了一聲,盯著唐靈問道:「你今年怕有十三四歲了吧?怎的還是這般的不
懂事體?唐公公和你的媽媽待你還不夠好麼?你怎麼就不念他們的養育之恩?」唐靈眼淚欲
流,他本想不說,卻怕佳華生將葛騰龍殺掉,眼珠兒轉了幾轉,焉然叫道:「不,我不是唐
家的孩子!」桂華生怒道:「你自小便是唐家撫養,養母恩情此生母更深:」唐靈叫道:
    「我還有自己的父親!」桂華生心中一動,道:「誰?」唐靈傲然答道:「我的父親是
普統率百萬大軍的年大將軍!」
    桂華生心頭一凜,怎樣也料想不到:原來唐賽花收養的竟然是年羹堯的兒子。只聽得唐
靈硬咽叫道:「養母的深思固然不容忘記,生身之父的冤仇,做兒子的更是不能不報呀!」
    年羹堯當年為雍正東征西討,助約為虐,豪傑義士,無不切齒痛恨,他後來被雍正殺
掉,雍正被呂四娘殺掉,這兩件事情都曾經大快人心。桂華生眉頭一皺,通:「咦,你還要
報什麼仇?」唐靈以袖拭淚,大聲叫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難道我的父親就是應該枉
死的嗎?」桂華生心中說道:「不錯,你的父親正是該死的人!」這話在舌尖打滾了好幾
遍,終於還是吞了回去。心中想道:「年羹堯有罪,這孩子無罪。他將來總得明白他父親是
怎樣的人,但這時他年紀還小,我若說了,他這稚弱的心靈如何負擔得起,」呼了口氣,微
笑問道:「你待怎樣報仇?」
    唐靈鼓起眼睛對桂華生看了幾眼,對桂華生的敵意稍稍減輕,說道:「葛叔叔教我,清
廷對西藏是鞭長莫及,咱們在這裡立下基業,將來便可以在這裡舉兵,勝可為王,敗方可以
據地固守。」說話的神氣,儼然就像他父親生前發號施今的神情。
    桂華生心道:「真不愧是年羹堯的兒子,這葛騰龍也不愧是年羹堯的智囊,如此深謀遠
慮:這事情我可不能不管了!」將唐靈輕輕的拉了過來,含笑說道:「你這孩於倒有志氣,
但是非善惡,這得分個清楚。」唐靈道:「怎麼,你說說我聽」。桂華生道:「你現在受了
毒香,應該先睡一覺,睡醒之後,我持相你說。」輕輕一揉,開了他的暈睡穴,然後轉過身
來,怒斥葛騰龍道:「好呀,你將一個好好的孩子引人歧途,這罪過還在殺人放火之上!」
    葛騰龍道:「我救他為父報仇,又有什麼罪過了?」桂華生道:「年羹堯此人,國人皆
日可殺,怎值得為他報仇?」葛騰龍道:「別人殺年羹堯猶自可說,雍正是年羹堯一手扶起
來的人,我不為年大將軍報仇,怎消得這口胸中憤氣?何況年大將軍生前以國士時我,我自
當以國士報之,別的人對他如何議論,我都不管。」桂華生心道:「曹操也有知心友,此話
果然不假。」眼珠一轉,問道:「雍正不給呂四娘殺了嗎?你要報仇,這仇也已報了!」葛
騰龍道:「雍正雖然死了,這江山還是愛新覺羅氏的江山!」
    桂華生凜然說道:「好,想不到你這年羹堯的心腹武士,說話的口吻竟和江湖義士相
同!好呀,他若是為漢族報仇,驅除韃虜,這我不管。但你得帶這孩子,先交回他的養母,
待他長大之後,再由他自擇前途,這話你依不依從?」
    葛騰龍沉思有頃,道:「也罷,看在你今日救我們二人性命的份上,我也得賣你一個人
情。」其實葛騰龍立志推翻清廷的目的卻和江湖的義士大不相同,他是想利用年羹堯的兒子
作為號召,以遂個人野心:同時見唐靈天賦聰明,是個可以扶得起來以圖王霸之業的人,故
此不惜費盡心機,沖難犯險,將這孩子誘出唐家。
    佳華生卻把葛騰龍這人看錯了,心中想通:「年羹堯一死,他的舊屬想撇清還來不及,
這人居然有此傻勁,雖說愚忠,也還算得是個有血性的男子。」見他答允,欣然說道:「君
子一言……」葛騰龍接口說道:「快馬一鞭!」桂華生哈哈大笑道:「好,我相信你!你把
這孩子帶回唐家,我寫一封信給唐二先生,請他們不要將你怪責。」抬起一塊藏民掉落在地
上的一塊羊皮,用劍尖刺出了幾行書倍,葛騰龍鄭重的將羊皮書藏在貼身的汗衣袋裡,其實
心中正在另作盤算。
    桂華生正想把唐靈弄醒,想起一事,住手問道:「你們剛才說什麼魔鬼城?是怎麼中了
毒的?」葛騰龍道:「為了這魔鬼城,我普經暗中窺探了好幾次。前幾次不敢走近,只在對
面的山峰瞭望,這次稍微走近,卻不料一陣異風吹來,便告昏迷不醒了。」桂華生詫道:
    「當真有什麼魔鬼城?」葛騰龍道:「這裡的藏人,人人都能說一大串魔鬼城的奇跡,
我看只怕有甚麼異人住在裡面也說不定?我在對面山峰瞭望,就曾經有一兩次見過裡面有梟
梟的炊煙升起,颱風之時,那各種各樣的怪聲也真是湯人心魄!」桂華生道:「我聽過
啦。」對風中的怪聲,尚不覺怎麼,聽得裡面有炊煙卻大是引起心中的疑惑,問道:「那麼
你見到山中果然是有一座城麼?」葛騰龍道:「昨晚我們冒險走進山谷,只是隱隱看見山頂
有一座圓塔形的尖頂,還未看得清楚,一陣狂風台來,風中帶有莫名其妙的異香,我們便一
直睡到你來的時候才醒!」
    佳華生心道:「看來這魔鬼城當真是有一些古怪,我既到此間,倒不可不去一看了。」
    伸出手掌,在唐靈身上輕輕的拍了兩下,解開他的穴道,唐靈一覺醒來,見桂華生與葛
騰龍相向而立,眼光神色,甚是柔和,喜而笑道:「兩位叔叔,你們和解了麼?」葛騰龍
道:
    「我和你的桂叔叔本來就沒有什麼冤仇,說清楚了,他當然不會再將咱們難為。」故意
強調「咱們」二字,在孩子的心靈中種下這樣的觀念:只有他才是與自己緊密聯結在一起的
人,無形中把桂華生隔開一層了。近代的兒童心理學家有所謂的「暗示教育」的方法,葛騰
能當然不懂得這個名詞,但他把唐靈哄得服服貼貼,所用的手段,正是與這種教育方法暗暗
符合。
    唐靈叫道:「桂叔叔,你真是一個大大的好人,你不再攔阻我替父親報仇了吧?」桂華
生眉頭一皺,緩緩說道:「是非善惡,不是很簡單的就能分別出來,對你好的人不見得就是
大家公認的好人。要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對是不對,應該多聽一些人的議論。好吧,現在我
所說的話你未必明白,你回去問問你的母親和唐公公,再過幾年,待你長大之後,以你的聰
明,定然能夠明白事理。」唐靈聽得甚為氣悶,似懂非懂,聽說之後,大聲叫道:「說來說
去,你還是要我回唐家嗎?」葛騰龍暗暗向他拋了一個眼色,通:「靈兒,你的桂叔叔是一
番好意,咱們現在就走吧,你跟我走,准保沒有錯兒。」
    桂華生目送葛騰龍撓了唐靈走過山坡,背影冉再而沒,心中一動,但覺放任唐靈跟他,
總似有些不妥,但自己漫遊西藏,勢又不能將他帶在身邊,葛騰龍既然允諾將他帶回唐家,
那也只得任由他們走了。
    桂華生歇了一會,吃了一點乾糧,待得草原日落,月亮東昇,便向著藏民所指的魔鬼城
方向而去。
    走過一片草原,前面是一片沙漠,好在這沙漠方圓不過十數里,走了個把時辰,也穿過
去了,前面又是一片草原,走到午夜時分,念青唐古拉山已在目前。桂華生走進那喇叭形的
谷口,抬頭一望,且見山上冰川交錯,儼若銀龍交舞,在黑夜之中發出一種淡淡的藍光,莓
然間狂飆又起,風中果然帶有一種異香,中人如酒,桂華生情思昏昏,楓楓欲睡,急忙將天
山雪蓮拿出,放在鼻觀下深深呼吸,仍向前行。風愈台愈大,日間所聽到的各種異聲,又隨
著狂風吹來,儼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雄壯、淒槍、哀號、溫婉,各種調子都有,真像極
不和諧的大合奏,比日間所聽,更覺驚心動魄。桂華生堵著耳朵,貼著山腳的峭壁前行,月
光之下,但見山壁上無數小孔,就像蜂巢密佈一般,忽然間就在自己腳踏的底下,也聽得叮
叮咚咚的類似音樂的聲音!
    桂華生恍然失笑,心中暗道:「原來風中的怪聲,卻是這個來由。」他在天山漫遊之
時,也曹經聽見過這種地底下的奏樂聲音,初時也曹給這種聲音疑惑過,後來才知道天山山
脈一帶,有許多巨大的冰山,由於地震,後面高山的岩石塌下來,把冰山壓在下面。冰山一
天天的融化,岩石就一天天的架空。岩石中空之處,冰河流動,有時似樂聲,有時似腳步
聲,今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的人無不心驚膽戰。
    桂華生再仔細審視山右上那些蜂窩般的洞孔,把耳朵貼上去聽,由於洞孔的大小形狀不
同,風從洞孔穿過,所發出的聲音也異,這些蜂窩般的洞孔,自是由於風砂侵蝕而成,由於
這裡的谷口狹長,風砂吹來,受到山巖峭壁的阻擋,所以剝蝕的現象特別顯著。古代沙漠與
草原上的居民,既沒有近代地質學的常識,更不敢親自去觀察,那就無怪他們以為是「魔鬼
的聲音」了。
    但桂華生仍是不無疑惑,心中想道:「地下冰河的流動和風從巖洞穿過構成了諸種怪
聲,這固然不足為異。但在藏人的眼中,總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更何況這裡又是險惡荒蕪之
地,為什麼有人卻偏偏在這種地方居住?是何居心?」再想這「魔鬼城」的傳說由來已久,
到底是由於諸般怪象附會而成,還是山中確有城池?尋幽探秘之心,更不禁油然而起。
    這時狂飆己止,桂華生繼續登山,攀越過幾個險陡的山頭,果然別有天地,但見到處是
斷瓦殘垣,還有寺院的廢墟和高聳的士塔……顯然這是一座古城的遺址,奇怪的是,那些殘
磚敗瓦,已被掃在一起,好像在不久之前,才剛剛經過人工的收拾。
    穿過這座古城的遺址,再問山上望夫,那就更奇怪了。山上竟然有一座完整的白塔,約
有十丈來高,白搭之旁,有兩排房屋,圓形的屋頂,狀如覆蓮,這種形式的房屋,和西藏一
般民居大大不同,還有兩幢閃閃發光的建,更不知是用什麼材料造的。但一眼望夫,便可以
斷定這不是古代遺笛的建,而是新建不久的房屋。桂華生自是不相倍有甚「魔鬼城」,但這
氣氛卻真的是越來越神秘了。
    桂華生墊高膽大,再向前行,忽覺夜風中香氣極濃,雖有天山宮蓮,仍然有點目眩心
跳,望過去但見山坡上開有無數奇花,紅白藍三色相間,在蒙攏的月色下更顯得嬌無疇,桂
華生含了兩瓣雪蓮花瓣,走入花叢之中,原來隨風所迭的異香,便是這種奇花研發。桂華生
正在流連觀賞,忽聽得傳來了腳步的聲音。
    桂華生從花叢裡向外偷窺,只見一個長著一把山羊鬍子的黑衣武士帶引著兩個白衣喇
嘛,正好朝著這個方向行來,這黑夜武士身材魁偉,相貌奇特,看來不像是西藏人。
    但那兩個白衣喇嘛卻更引起桂華生的驚詫,原來西藏的喇嘛分為三派,清朝以前掌權的
是紅教喇嘛,清代奉黃教喇嘛為國教,紅教一蹶不振,但還可以留在西藏。另外有一派白教
喇嘛,最高的稱為「法王」,在明朝時候,與紅教分庭抗禮,普得明太租封為「灌頂國
師」,並「賜統御西藏三部之教詔」,百列明末崇禎皇帝之時。黃教領袖達賴五世和班禪四
世藉青海蒙古族西長固始汗的兵力,才推翻了白教法王在西藏的統治地位,白教被逐出西
藏,逃奔青海,依附另一位西長和騰汗,至今一百餘年,白教喇嘛,從來不敢踏入西藏。
    西藏喇嘛以服飾顏色分別,這兩個喇嘛自是白教喇嘛無疑。桂華生大為疑惑,心中想
道:「白教黃教如同水火,怎地這兩個白教喇嘛卻敢偷偷進來了?」
    只聽得那黑衣武士說道:「我們的王子聽說法王使者前來,特地趕到此間,恭迎大駕。
    還有幾位土司,也將要到來,哈哈,這真是罕遇的機緣,難逢的機會!」
    桂華生聽得莫名其妙,想道:「那裡來的王子?若是藏王之子,他為何不約在拉薩,卻
在這個古怪的地方聚會?」那黑衣武士的藏語說得甚為生硬,更是引起它的疑心。
    那兩個白衣喇嘛咕咕嚕嚕的說了一些話,但這時他們已走上山坡,說話聲音聽不清楚
了。過了一陣,桂華生探出頭來,已看不見他們的背影,正待出來,忽見又是一個白衣喇
嘛,如飛奔至,將近花叢,忽然一蛟摔倒,許久許久,爬不起來,竟似是暈倒了。
    桂華生始而發楞,繼而恍然。小道:「是了,先前那兩個白衣喇嘛帶有解藥,這個沒
有,所以被花香迷倒了。」但他為什麼沒有解藥,又沒人帶領呢?這個,桂華生卻猜想不透
了。
    桂華生從花叢中一躍而出,但見這白衣喇嘛配顏如醉,中毒的情狀與葛騰龍、唐靈一模
一樣,心中想道:「葛騰龍方到山谷便已中毒,此人卻一直來到花前,內功的深厚,也算難
得的了!」分了兩瓣天山雪蓮,塞入他的口中,過了片刻,這白衣喇嘛條然醒轉,跳起身
來,用藏話大聲罵道:「哼,你用的是什麼妖法?」劈面就是一拳,桂華生一掌撥開了,只
覺對方的拳力沉重異常,正待說話,那白衣喇嘛,這時已看清楚了桂華生乃是個漢人,大為
詫異,第二拳打到中途,候的收回,問道:「咦,你是誰?」

第二章 藏身冰谷遇奇人
                       

    桂華生一笑說道:「要不是我,你現在還未醒來呢。你是誰?」那白衣喇嘛發覺了口中
的兩瓣蓮瓣,再看一看這藍、白、紅三色相間的奇花,失聲說道:「咦,原來這是阿修羅
花,我一向只從佛典之中知有此花,不想在這兒見到。你是誰,怎的有這樣神通?居然能把
我救醒?」桂華生道:「我不過是個普通的漢人,碰巧帶有能解百毒的天山雪蓮,碰巧將你
救醒,算不了什麼!這個什麼阿修羅花為什麼如此今你驚奇?」那白衣喇嘛道:「阿修羅是
焚語中魔鬼的意思,所以又名魔鬼花。《佛國記》中所載,說阿修羅花開之時,人一嗅到這
種花香,就像碰到了魔鬼一般,立刻給它迷醉了,果然不差。這花只有在極高的冰峰之上才
有,如今他們移植此間,能為也真不小呢。咦,你端的是誰?你是不是他們的人?」
    桂華生道:「他們是誰?你又是誰?」那白衣喇嘛詫道:「你不知道他們是誰?那你來
這裡做什麼?」桂華生道:「我就是想來探這魔鬼城中的秘密。」那白衣喇嘛喃喃說道:
    「魔鬼城?魔鬼城?」桂華生道:「不錯。藏人們是叫這裡做魔鬼城。」那白衣喇嘛笑
道:
    「魔鬼城中魔鬼花,怪不得此中有群魔亂舞了。如此說來,你當真不是他們的人了?既
然不是,你快快下山去吧!」桂華生搖了搖頭,那白衣喇嘛莊容說道:「你若不走,只怕你
救得了我,我卻救不了你呢。快走!」
    佳華生見他鄭重相勸,微笑說道:「好,等一下我就悄悄溜走。」這時天邊飛來了一片
黑雲,掩蓋了一釣眉月。山風又呼呼的台起來,那白衣喇嘛疾奔上山,桂華生也趁著夜色如
墨,偷偷的跟在它的後面。
    待得烏雲散開,那白衣喇嘛已不見了。桂華生借石障形,偷偷一看,原來已到了白搭前
面。這白搭形式奇特,下面是座方形的廟宇,廟宇中有一座頂上造了一個圓亭的高塔,塔的
下層,四邊外壁上塑有兩隻眼睛,眼睛上還有兩道彎彎的眉毛,眼下面有一種似乎用來象徵
鼻子的東西,形如「?」,這種奇異的建形式,不但桂華生走南闖北,從所未睹,即在書本
上也未曾見過。
    那兩幢閃閃發光的建就在白搭之旁,白搭前有兩個黑衣武士面對著面,各自開步向對方
走去,碰頭之時,一個立正,向後轉身,背向而走,各自走到廟的一端,又再轉身相向而
走,週而復始,為狀甚是滑稽。
    桂華生輕功超卓,趁著他們轉身的時,一個「白雁沖天」,已從他們的頭頂飛過,落在
那座睜明榴亮的建側面,伸手一摸,但覺觸手冰冷,原來的這座房屋,竟是堅冰所造。
    另一座房屋沒有這樣冰冷,舐舐指頭,卻有鹹味,原來這一座是晶監造的。桂華生暗自
笑道:「魔鬼城果然名下無虛,地方、房屋、人物,樣樣都是古怪透頂。」
    探頭一望,那兩個守衛廟門的武士正各自走到一端,末普轉身,桂華生飛身一掠,端如
一葉飛墜,落處無聲。待得那兩個武士轉過身來,他已飛上了白搭的第一層,隱身在殿角飛
簷之內,偷偷的從廟頂一片透光的琉璃瓦向下窺探。
    但見廟裡供著一尊數丈高的巨大佛像,一個鷹鼻深目、長髮披肩,穿一件綴以明珠的大
紅袍子,相貌甚是威嚴的中年漢子,站在佛像的中間,兩旁有一列僧侶一列武士,這時正有
三個官吏裝束的藏人向他行禮。
    只聽得一個黑袍僧侶唱名說道:「薩迦藩王使者,弄贊藩王使者,亞東藩王使者謁見王
子。」桂華生心中一動,想道:「原來這人就是王子,看他相貌裝束,分明不是藏人,這是
那裡來的王子?」
    這僧侶和王子的西藏話都說得相當流利,但聽得那王子說道:「我不望酬報,一心扶助
你們三家藩王做西藏鼎足而立的霸主,只要你們好好待我派來的人,我將來還要派兵來助你
們,你們的藩王都明白了嗎?」那三個藏官依次說道:「明白啦,我們特來與王子定盟。」
    那王子哈哈大笑,首座僧侶走了出來,捧著一個盛滿血酒的骼體頭,恭恭敬敬的遞給王
王子將儲體頭高舉,大聲說道:「基榮基裡達布嘉時?」這句藏話的意思是:「沾飲閣下剩
酒,引以為榮,閣下俯允否?」桂華生怔了一怔,這藏話他聽得明白,卻不知道其中含義。
薩迦藩王的使者首先喝了一口,那王子接回骼體頭酒器,也喝了一口,依次遞給弄贊和亞東
的藩王使者,都是這樣。儀式完成之後,那王子哈哈笑道:「從今之後,咱們都是一家。我
先派人給你們訓練軍隊。」桂華生恍然大悟,原來這儀式正等如中國的歌血定盟。王子的那
句話是客先讓主的禮節。
   

    那三個藩王使者喝了血酒,魚貫退下。待了一會,兩旁的僧侶高聲唱道:「法王使者
到!」王子滿面笑容,親自走上去迎接,來的正是那黑衣武士帶引來的那兩個白衣喇嘛。看
來王子對這兩人的重視遠在那三個藩王使者之上。
    王子彎了彎腰,向他們還了一禮,說道:「法王法體安康?」那兩個白衣喇嘛恭身說
道:「我佛保佑,托庇平安。」王子道:「這些年來,法王遠離聖地,我心甚是不安,是以
願充護法,迎接法王回藏,區區之意,不知法王明白了麼?」
    為首的那個白衣喇嘛答道:「仰仗王子大力,護持聖法,法王欣悅何似,特遣弟子甫來
向王子敬致謝意,並即定盟。」桂華生吃了一驚,心中想道:「百餘年來,西藏各教派紛
爭,曾引起好幾次干戈,若然在青海的白教,也要打回西藏,豈不更要掀起滔天的風浪。」
    只聽得那王子哈哈大笑,又舉起了儲體酒器,高聲說道:「基榮基裡,達布嘉時!」為
首的那個白衣喇嘛接過酒器,正在俯腰喝酒,尚未沾唇,忽聽得兩旁的僧侶武士大發一聲
喊,那王子高聲喝道:「來者何人?擅闖聖廟!」
    桂華生定睛一看,來的正是那個被自己救醒的白衣喇嘛,只見他一口匹舉九環錫杖,大
聲叫道:「白教法王座下護法使者麥士迦南!」
    此言一出,兩旁的僧侶武士都現出驚詫的神色,那王子眉頭一皺,說道:「法王使者,
現在此間,你是何人,竟敢假冒?」那自稱是法王護法使者的白衣喇嘛,將九環錫杖迎風一
湯,杖頭的兩串金珠嘩琅琅作響,仰頭一笑,脖子上懸掛著的一尊金色佛像閃閃發光,朗聲
說道:「法器在此,豈容假冒?」
    先來的那兩個白衣喇嘛十分驚詫,說道:「怎麼法王又將你派來?」原來這兩個白衣喇
嘛乃是法王的心腹,這次前來魔鬼城與王子定盟,事情極為秘密,教中只是有限幾人知道。
    這麥士迦南在白教中輩份甚低,職位也並不是護法使者,按說他不應知道這件事情,更
輪不到他做使者,但他手持約九環錫杖,和那尊金色佛像,卻的確是教中的法器。
    王子見他們這付神氣,料想其中必有蹊蹺,眼珠一轉,強笑說道:「好,法王加派使
者,足見鄭重此事,你也來參加訂盟吧。基榮基裡,達布嘉時!」
    麥士迦南雙眼一翻,毫不客氣的就從同伴手中搶過那骼體酒器,忽地橫掌一擊,將那骰
體頭劈得粉碎,血酒濺了一地,大聲說道:「訂什麼盟?法王有命,叫你們二人速趕回去,
切不可沾惹邪魔歪道!」
    先來的那兩個白衣喇嘛勃然變色,一個喝道:「法王當真有這說話?」另一個唱道:
    「法王聖諭現在我手中,你好大膽,亂傳法旨!」麥士迦南道:「你傳的是那個法王的
法旨?」那白衣喇嘛斥道:「還能有幾個法王?我傳的是灌頂國師轉輪法王第十五世的法
旨!」麥士迦南朗聲靚道:「第十五世法王早已禪位,我傳的是灌頂國師轉輪法王第十六世
的法旨!」
    在西藏的紅、黃、白三派喇嘛之中,柢有白教法王可以憚位,但第十五世法王正在盛
年,雄心勃勃,斷無禪位之理,那兩個白衣喇嘛呆了一呆,齊聲喝道:「好呼,原來是你們
這班叛教邪魔,纂奪了當今法王的大位。王子,這個使者是假的!」
    麥士迦南喝道:「你這兩個才是假的!」那王子當然是站在先來的那兩個白衣喇嘛這
邊,冷冷笑道:「不問可知,真偽立辨,法王的使者那有在這聖廟之中搗亂的道理。」把手
一揮,那兩個白衣喇嘛和帶引他們甫來的那個黑衣武士立刻撲了上去。
    只聽得咄咄兩聲,那兩個白衣喇嘛已被麥士迦南用重手法打暈地上。那黑衣武士一聲怪
嘯,拔出了一柄精光閃閃的月牙彎刀,別的一刀,便向麥士迦南的頸項勾下,麥士迦南將九
環錫杖一挑,叮噹一聲,杖頭給月牙彎刀勾了一下,濺出了一溜火花,麥士迦南回杖一拍,
錫杖和刀鋒都碰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那黑衣武士刪的將刀制回,刀光一轉,又取中盤,麥士迦南將錫杖展開,宛如一條扎
龍,凌空飛舞,那黑衣武士也把月牙彎刀舞得霍霍生風,劈、刺、勾、研,每次刀杖相交,
都發出呼當音響!
    桂華生心道:「這黑衣武士的月牙彎刀,式樣特別,但論到武功,也不見得有什麼特異
之處。到是這個麥士迦南的杖法,剛猛凌厲,勁道十足,卻大可以與中土的伏魔杖法一較雌
雄。」
    果然不過片刻,但見麥士迦南一聲大喝,錫杖一揮,便將那個黑衣武士的月牙彎刀打得
脫手飛出。
    那王子「哼」了一聲,咕咕嚕嚕的說了幾句,卻並不是藏話,站在第一例前首的一個番
僧赤手空拳的走了出來,用藏話喊道:「把這錫杖給我放下!」
    麥士迦南大怒喝道:「有本事的你便來取!」錫杖一個盤旋,舞起了一道圓圈,將那黃
衣番憎都圍在如山的杖影之中。
    那番憎冷冷一笑,雙掌一圈一副,竟然把麥士迦南的錫杖引出外門,登時腳踏中宮,反
掌便劈麥士迦南的手腕。佳華生暗暗驚異,心道:「聞說天竺武功自成一派,少林派的始租
達摩租師便是天竺(印度)來的,天竺、西藏、尼泊爾等地疆土相鄰,武功流派彼此影響。
    看來這黃衣番憎的掌法和中國的內家掌法各有擅場,那粘連兩款與太極手法也有點相
似,可見中外武功雖異,武學的道理卻大致可以相通。以內功而論,這黃衣番僧的功力在中
國也可以到第一流的境界了。」
    麥士迦南的杖法陽剛,黃衣番僧的掌力陰柔,恰是外家高手和內家高手的比拚,鬥了半
個時辰,強弱形勢漸漸分了出來,但見麥士迦南汗如雨下,九環錫杖的力道減弱,出手招數
每每為敵所制,力不從心。
    桂華生暗叫不妙,但見那黃衣番僧雙掌一圈,招數與武當派的「懷中抱月」有些相似,
一圈一帶,條的就將麥士迦南的杖頭抓住!
    這一下連桂華生也以為麥士迦南的九環錫杖要被他奪出手了,那知麥士迦南錫杖一抖,
陡然間幾點金光電射而出,原來他杖頭所綴約兩串金珠,並非飾物,而是暗器。
    那黃衣番僧猝不及防,急忙鬆手,卻被一顆金珠打中了眼睛,登時掩目大叫,王子大
怒,把手一揮,兩旁的憎侶武士紛紛湧上,麥士迦南將九環錫杖潑風一舞,數十顆金珠都射
了出來,但眾武士與僧侶已有防備,其中不乏高手,只傷了有限的幾人,麥士迦南卻吃了兩
刀,肩頭上又摧了那黃衣番憎的一掌。那黃衣番僧給他打瞎一目,憤怒之極,不願疼痛,窮
追猛打!
    麥士迦南也算機靈,一下子把那兩串金珠都發出來,雖然不能退敵,他卻趁此時機飛奔
出廟,可是那黃衣番僧怎肯放過他,和另外兩個僧人跟著也追出廟門。
    那黃衣番憎身法好俊,只見他凌空一躍,在半空中一個轉身,蒲扇般的大手已抓到了麥
士迦南的背心,麥士迦南也好生了得,一覺腦後風生,霍地便是反手一枚,只聽得「吸喲」
一聲,那黃衣番憎頭上腳下,一個倒栽蔥便跌下來。麥士迦南怔了一怔,心道:「我的法杖
還末觸及它的身子,怎的他使跌倒了,難道當真是有佛力暗助我麼?」心念方動,只聽得又
是兩聲尖叫,另外的兩個憎人也跌倒了!
    這幾下子快如電光石火,追出來的一大群僧侶武士誰都沒有看清楚這三個憎人是怎麼樣
給打倒的。猛聽得一聲大喝,呼呼風響,麥士迦南眼睛一花,儼如兩朵紅雲掠空而至,定睛
一瞧,只見那王子和另一個紅衣番僧已涼到跟前,麥士迦南大吃一驚,知道這些憎侶乃是以
架裝的顏色分別尊卑,紅衣僧人位屬至尊,怪不得武功這麼了得,而那王子居然也有如此身
手,更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紅衣番僧架裝一展,「咄」的將麥士迦南摔了一個肋鬥,那王
子喝道:「先把九環錫杖給我留下!」手腕一翻立即抓住杖上的金環,忽地裡又是嗤嗤兩
聲,那王子一聲大叫,似乎是受了點傷,然而仍是把麥士迦南約九環錫杖奪到手中。那紅衣
番僧架裝一揚,跟蹤疾至,霍地便是當胸一掌!
    麥士迦南正被紅衣番憎的掌風震得頭暈目眩,陡然間忽覺身子一輕,竟似騰雲駕霧般給
人提了上去。原來是佳華生出手相助,先前那三個僧人都是給他用碎瓦打倒的。
    那王子哇哇大叫,一縱身也跳上塔來,桂華生見他給打中穴道,居然能蹤高躍低,心中
也好生奇異,不敢怠慢,一手抓起了麥士迦南,左掌轉身拍出,那王子雖是勇猛無倫,卻怎
擋得桂華生的內家買力,只一掌便給震得倒下地來,那紅衣番僧跟蹤而至,一掌拍來,雙掌
相交,那紅衣番僧也給震得搖搖蔽晃,鴦地一聲怪嘯,將那大紅架裝一抖,迎頭便罩,桂華
生一躍閃開,那紅衣番僧跟蹤急上,架裝飛舞,疾捲而來,招數甚為怪異,桂華生雖是輕功
絕頂,但背上了一個百多斤重的麥士迦南,騰挪閃展,到底不能隨心所欲,險險給他的架裝
卷翻,兩人在廟宇上動手,迅即追到了白搭的第二層。
    只見那紅衣番僧手按飛簷,陡然間身子拔空而起,先跳上了第三層,居高臨下,大紅架
梁又似火雲一般疾罩下來,就在這一瞬間,但見白光一閃,儼如長空電閃,刺穿了厚厚的層
雲,原來是桂華生拔出了家傳的騰蛟寶劍,當年他的父親桂仲明曾仗著這把騰蛟寶劍,打敗
過無數武林高手,贏得了「天山上劍」之一的名頭,神物利器,端的是非同小可,加上桂華
生的內家真力,饒是那紅衣番僧功力深厚,也擋不住這穿雲一劍,但見白光一閃之下,那大
紅架裝已被刺穿了兩個大洞。
    紅衣番僧拋了架裝,一聲怒吼,雙掌齊揚,桂華生末清楚它的來歷,不願傷他,劍訣一
頓,騰蛟寶劍在他面門一晃,引開了他的眼押,紅衣番僧雙掌撲空,失了重心,被桂華生倒
轉劍柄,在胸口輕輕一點,登時縱三層高的塔頂跌了下來,桂華生縱聲長笑,背起了麥士迦
南,閃電般的轉到丁白塔背面,跳下地來,立刻向山頭疾跑。
    山上雲海迷茫,雪峰轟立,雪月交輝,晚間的景象更顯得奇麗無疇。桂華生背著麥士迦
南,跑了好一會子,漸漸覺得有點氣喘,俯腰一望,腳下「魔鬼城」在雲氣瀰漫之下只看得
見一個尖尖的白搭頂了。抬頭一望,雪峰高插雲霄,看不見頂,自己站立之處,僅僅是在山
腰,卻已有點「高處不勝寒」之感了。
    桂華生見麥士迦南還是昏迷末醒,撫他脈息,脈息甚粗,既不像是受了內傷,也不像是
給人點了穴道,心中甚是奇怪,再走了一會,忽覺冷風之中,有一股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面而
來,向前一看,前面是一個兩峰之間的盆地,有一股噴泉正在嘶嘶噴水,灼熱的水花被風吹
散,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團白色的花環,噴泉所在,地氣較熱,在冰巖之下,居然盛開著許多
不知名字的花朵,端的有如童話中的世界一般。桂華生心道:「他們蹤是追來,也得費一些
時候才能追到這裡,我正好在這山谷中歇息一會。」
    桂華生走到噴泉旁邊,將麥士迦南放了下來,仔細審視,竟不知他是受了何傷,竟至昏
迷不醒。將天山雪蓮放近他的鼻觀,亦不見效,顯然又不是中了什麼毒了。桂華生無法,只
好將真力凝聚掌心,在他脊骨「天樞穴」的周圍,輕輕揉搓,給他推血過宮,這「天樞穴」
乃是經脈的總綱,桂華生運用了「達摩真經」中最上乘的解穴功夫,按說若是他被點了穴道
的話,不論是點了那一處穴道,都可以解開,果然過了一陣,麥士迦南便悠悠醒轉,大聲叫
道:「呵,原來是你救我,趕快給我疏通閉血的經絡。」只見他掙扎了好一會子,仍是不能
動彈。
    桂華生道:「什麼閉血的經絡,在什麼部位?」麥士迦南也懂得一點中國的武學,說
道:「這就像你們內家的點穴呀,我曉得什麼部位,還用你解嗎?」桂華生家學淵源,師友
輩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他對咎家各派的點穴手法無不熟悉,可就是不懂這種異域的
點穴功夫。
    麥士迦南道:「你學過子午流閉血法嗎?」桂華生搖了搖頭,仔細問他,原來這是從歐
洲傳到阿刺伯國家,再從阿刺伯國家傳到印度、尼泊爾諸國,再採納了印度瑜咖術的「閉氣
訣」,所創出來的一種類似中國點穴的功夫,麥士迦南從現任法王那兒知道有這種功夫,那
是按著時辰,將人體某一個部位的氣血阻滯,使其不能自然運行的功夫,本來這種功夫遠遠
不及中國點穴法的深奧神奇,可是桂華生不懂這種功夫,而麥士迦南也略解皮毛,無法教給
桂華生知道。
    桂華生小心翼翼的試著用各種上乘的解穴手法給他解穴,卻是絲毫無效,反而弄得他頻
頻呼痛,桂華生搓搓雙手,苦笑說道:「沒辦法啦!」話未說完,忽聽得「咄睫」一聲,一
粒石子不知從什麼地方擲來,麥士迦南突然大叫一聲,縱身躍起,桂華生大吃一驚,正想跳
出去看,卻被麥士迦南一把拉著,叫道:「你原來是懂得的,卻故意騙我,拿我著急!」原
來這粒石子正是乘著麥士迦南掙扎著轉身之際打來,麥士迦南根本沒有瞧見,只覺好似桂華
生的指頭觸著它的腰部某一個方位一般。
    桂華生駕奇更甚,跳上冰山石,但見樹梢風動,野花飄落,山上雲氣瀰漫,好像蒙上一
層薄霧冰銷,那裡有人的影於?桂華生心中想道:「這人擲石解穴,大是不凡:這份輕功,
更是無人能及,想不到在這窮荒異域,果然碰到異人!」
    麥士迦南道:「喂,你瞧什麼?是不是有追兵來?」桂華生搖了搖頭,躍下冰巖,雙方
通了名姓,桂華生笑道:「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了吧,他們是什麼人?」麥士迦南道:「那
王子是尼泊爾的王子,那些人是他帶來的僧侶和武士。」
    桂華生吃了一驚,叫道:「這王子野心不小!」麥士迦南道:「不錯。但聽說這王子並
不是尼泊爾國王的太子,柢是它的侄兒。尼泊爾國王膝下無兒,他想繼承王位,所以培植了
一批黨羽,從阿刺伯諸國甚至從歐洲請了許多武士來。印度婆羅教的一些高手也做了他的賓
客,他為了鞏固它的地位,很想立功國外,先把西藏滅了,做他的屬國。」桂華生「阿呀」
一聲,說道:「怪不得他選擇這個神秘的地方做他的巢穴。」麥士迦南道:「這個魔鬼城據
說本來是個古城,後來地形變化,前有沙漠,後有冰山,古城也已風化道盡。這裡的土人每
晚聽到風中怪聲,更不敢進去探險,大家都說這個是魔鬼城了。尼泊爾王子在這廢城的遺址
上建房屋廟宇和白搭,經營了幾年,可歎滿清的駐藏大臣一點也不知道。」
    桂華生道:「他聯絡那幾個藩王,還想唆使你們白教法王打回西藏,這正好給他渾水摸
魚的機會。」麥士迦南道:「我們現任的法王可不上他這個當。」
    經麥士迦南說明,桂華生這才知道,原來在白教喇嘛之中,也分為兩派,前任法王是舊
派,主張用武力打回西藏,所以不惜與尼泊爾王子勾結。現代法王本是掌管典籍經文的法
師,在教中地位,僅次於前任法王,他從秘籍之中通悟了密宗的武功,並通曉梵文和尼泊爾
語言,又曾到過印度的聖地禮佛,在白教之中以學問淵博著稱,很得一些人擁護。他的主張
和前任法王不同,主張和現在西藏掌權的黃教談和,被稱為新派。這次前任法王勾結尼泊爾
王子的事情漏出來,兩派衝突,擁護新派的十居八九,終於在前任法王派出了那兩個使者的
第二天,就將他廢了。
    桂華生聽說白教喇嘛中有這樣的人材,甚為嚮往,說道:「你有什麼要我效勞的地方,
我定當盡力。」麥士迦南歎口氣道:「我這次奉法王遣派,雖幸不辱使命,阻止了他們簽訂
盟約,但失了法杖,終是奇恥大辱,我須得立即回去報告法王。請你代我做一件事情,到拉
薩去見達賴活佛,報告他你今晚的所見所聞,並代為轉達我教法王的心意。」桂華生道:
    「聽說達賴和班憚這兩位活佛並不是尋常人所易見的。」麥士迦南除下了身上所帶的那
尊金佛,交給他道:「你拿這個作為信物。以你的武功,自可悄悄的造人布達拉宮。」
    桂華生接過金佛,抬頭一望,忽見南北兩邊的山頭,都出現了黑衣人的影子,桂華生笑
道「尼泊爾王子派來的追兵,終於找到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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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魔鬼城中聞玉笛


    話聲末了,忽聽得轟轟隆隆之聲響徹山谷,原來尼泊爾王子派來的那幾個武士也已發現
了他們的蹤跡,將一塊塊大石推下來。桂華生怒道:「好狠毒的手段!」拉起了麥士迦南跳
躍閃避,有幾塊石頭滾到了噴泉的旁邊,好在沒有碰到他們。有一個黑夜武士走下山坡,大
約是想覷準他們再拋大石,桂華生冷笑道:「好,叫你也我一顆石頭!」抬起一粒石子,雙
指一彈,疾飛而上,那黑衣武士做夢也想不到桂華生竟有這樣的彈指神通,居然能把石子彈
上數十丈高的冰岸,登時給打中了穴道,應聲而倒!
    其他的武士那還敢再下來,只是不斷的從山峰上拋滾巨石,忽然間,山谷裡響起巨大的
雷聲,萬山回應,震耳欲聾,麥士迦南叫道:「不好,若是他們再滾石頭,就要引起雪崩
啦!」但見磨盤大的雪塊從懸巖上演塌而下,聲勢極為驚人!要知道這些高山,山嶺積雪,
常沿著山坡向下滾動,尤其是在西藏的冰峰,要潛伏著無數冰崩和雪崩的「槽印」,若然遇
到強風或地震,千百噸重的冰巖和雪塊也會像火山爆發一樣,噴瀉下來!任是天大神通的英
雄好漢,也會被雪活埋,這幾個武士雖然沒有能力造成一吹地震,但大石源源滾下,震動冰
層積雪,時間一長,波及的範圍越來越廣,那也就極有可能引起一次巨大的雪崩w在這樣情
形之下,桂華生其勢不能在石頭雪塊飛舞之下衝上去和他們拚命,只好施展騰挪閃展的上乘
輕劫在滿山飛滾的雪塊之中閃避,一方面又要照顧麥士迦南,饒是他武功卓絕,也自手忙腳
亂,而且雪塊越落越多,越滾越大,他們的處境也越來越驚險了日眼見冰雪石頭滾之不已,
震得山谷轟鳴,冰峰也好像要震抖起來了,忽然間聽得一片極柔和的笛聲從風中遠遠傳來,
那悶雷也似的雪塊轟鳴,竟是壓它不住!
    桂華生這一驚非同小可,不但驚奇於吹笛者的深厚內功,而且驚奇於所吹的曲調。那笛
聲柔和悅耳,好轉極了,端的有如「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灘!」吹的竟是江南曲
調。這幾年來桂華生都在邊疆之地奔馳,所見所聞,無非是草原大漠,朔風胡筋,那裡聽過
這樣悅耳的玉笛風聲!
    過了片刻,那笛聲一變,從江南情韻一變而為幽燕之聲,恍如「銀瓶乍破水漿裂,鐵騎
突出刀槍鳴!」慨當以慷,今人血脈貲張,精神勃振,桂華生愈聽愈奇:在這冰山荒谷之
間,那裡來的妙解音律的中川女子?
    然而還有更奇怪的事情按著發生,那笛聲一發,從山上滾下的石頭雪塊就漸漸少了,待
到吹了兩關,忽聽得山上的武士發出驚叫之聲,霎然間靜了下來,再沒有一塊石頭向下滾
落!再過片刻,只聽得從「魔鬼城」中傳來了「當當」的鐘聲,麥士迦南叫道:「這是他們
石人回去的警鐘。」果然見那幾個武士轉身飛跑,而且山頭上的哨聲此起彼落,一聽就知道
是他們招呼同伴回去的訊號。
    過了片刻,人散風停,山谷裡又復歸於靜寂。麥士迦南喃喃說道:「這真奇怪極了,他
們為什麼害怕這個笛聲?」歇了一歇,深深吸了口氣,往下續道:「我在路上也普聽過一次
這個笛聲。那時我已發現有兩個裝束古怪的僧人跟蹤我,我正想揭破他們,同他們邀鬥,草
原士忽然響起笛聲,不過沒有今天吹得這麼長久,那兩個僧人一聽到笛聲就趕忙逃走了。你
剛才看到沒有?笛聲一起,山上的那些武士也就不敢再滾石頭了呢!」桂華生遊俠四方,所
見所聞的奇人異事不知多少,卻是從無一件有今晚這樣的離奇古怪,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
解。想了一想,說道:「他們既然害怕這個笛聲,魔鬼城中也響起了警鐘,你正好趁這時機
逃下山去。」麥士迦南道:「你呢?」桂華生微微一笑,道:「我還想再探一探魔鬼城,也
希望能有機緣見見這位吹笛的人物!」麥士迦南向桂華生鄭重道謝,並將謁見達賴活佛轉達
白教法王心意的事情再一次拜託,然後道別下山。
    桂華生施展輕功,再趕回「聖廟」.但見廟門緊閉,守衛的武士也不見了。桂華生跳上
白塔的第一層,仍然用剛才的辦法,隱身在殿角飛簷之內,偷偷的從廟頂一片透光的琉璃瓦
向下窺探。
    但見那王子雙眉緊磨,正在和一班僧侶武士說話,看樣子是在商議甚麼事情,他們用尼
泊爾話交談,桂華生一句也聽不懂,但從他們那緊張的神色看來,自是和今晚的笛聲有關
了。
   

    過了一會,忽聽得有三聲哨聲,一長二短,按著是三下鐵環碰門的聲音,也是一長二
短,王子雙眉一展,用低沉急促的聲音說了兩個字,廟門候的打開,只見一個黑夜武士將一
個身材高大的紅衣喇嘛帶了進來。
    這紅衣喇嘛看來已有六十多歲,額角也起了皺紋,但滿面紅光,精神健鍥,一進來就哈
哈大笑,用藏話說道:「王子寵召,本應早日前來拜謁,怎奈有些事情,是以來遲,遠望恕
罪。」那王子親自出迎,執禮甚恭,用藏話先行問好,然後說道:「得藏靈上人惠臨,實乃
敞國之福,不知上人可肯屈駕,到敝國屈就第一國師麼?」
    桂華生吃了一驚,他父親桂仲明生前,足跡遍歷蒙藏,曾與他說過,西藏紅教有一個藏
靈上人,精通密宗的奇妙武功,內外功夫俱臻絕頂,天山女俠,也是名列天山上劍之一的易
蘭珠在漫遊西藏時,普和他較量武功,也要打了一百招開外才將他打敗。尼激爾王子今晚接
連夠了西藏三個藩王的使者,青海白教法王的使者,又約了這位紅教喇嘛中的第一高手前
來,圖謀西藏的野心確是不容忽視。
    藏靈上人合什說道:「現在黃教掌權,敝教在西藏雖然不得其道而行,但究不便遠離鄉
土。」尼泊爾王子說道:「敝國還沒有選定白教,上人若肯屈任國師,貴教正可在敝國推
行,有何不可?而且將來也大有機會重回西藏。」藏靈上人想了一陣,忽地雙目環掃,將兩
旁的僧侶武士都打量了一下,臉上露出了掩藏不住的失望神情。
    桂華生方自奇怪,只聽得那藏靈上人說道:「這裡面沒有提摩達多?」尼泊爾王子道:
    「咱們小國留不住他,他到麥加去了。」藏靈上人道:「印度的龍葉大師也沒有來
嗎?」尼泊爾王子道:「龍葉大師前年到過敝國的京城加德滿都,也許明年還會再來。」藏
靈上人道:「我雖然僻處窮荒,孤陋寡聞,也普聽說提摩達多是阿刺伯諸國中的第一高手,
龍葉大師我在十多年前到德裡進香時普有緣拜謁過他,他的武功確是可以稱得上震世駭俗。
想來這兩人當可與天山的易老乞婆一較短長。」桂華生暗自好笑,易蘭珠已死去七八年了,
這藏靈上人卻未知道,兀是念念不忘那一劍之仇。
    那紅衣番僧在尼泊爾的僧侶武士群中身份最尊,聽得藏靈上人如此說法,分明是輕視他
們的武功,頗感尷尬。尼泊爾王子道:「上人想見他們二人也並非難事,明年佛袒誕辰我在
加德滿都開無遮大會,他們兩位必定會來。」「無遮」二字在梵文中的解釋是「寬容無阻」
之意,即聖賢道俗貴賤上下一律可以平等參與,這等無遮大會在佛門中是一件曠世盛事,在
中國佛教史上也柢有梁武帝在同泰寺開過四部無遮大會,見於《南史》。桂華生聽了,悻然
心動,油然而起了去尼泊爾一觀法會之心。
    藏靈上人歎了口氣說道:「我那裡等得到明年?若是他們今日在此,我就可以借重他們
之力,共取一件稀世之珍。」尼泊爾王子道:「什麼稀世之珍?要到那兒去取?」藏靈上人
笑道:「就在此山之中!我費了幾十年心血,才知道一點端倪,到底是否如我所料,目前還
不敢說。」尼泊爾見他不肯透露這件稀世之珍是什麼東西,甚是納悶,問道:「上人既然等
了幾十年,也不必爭此一刻。不如先到敝國,待邀請了提摩達多、龍葉上人然後再來吧。」
    藏靈上人搖頭道:「不然,不然。我實對王子說吧,我今次上山一來固是王子之邀,二
來也是為了這件稀世的寶物!我一到此山便發現有些不對,似乎是有了武功極高明的異人也
到了此山,只怕他們也是為了這件寶物而來的。」尼泊爾王子急忙問道:「上人發現了什麼
不對?」藏靈上人道:「你們剛才可有聽到笛聲麼?」王子道:「怎麼?」藏靈上人道:
「吹笛之人就是內功甚有火候的人,王子帳下,不乏高明之士,難道聽不出來麼?」尼泊爾
王子起初一驚,繼而笑道:「這人定不是為了寶物而來,我到擔心她是我的對頭!」藏靈上
人道:「不管如何,這寶物我總不能讓別人先發現了。我縱是冒了大險,今晚也定要將它取
得。王子,咱們不如想個兩全其美之法,你先助我取那寶物,我再助你除去那厲害的對頭。
    你不要擔心,這件寶物一到手中,我就可以無敵放天下!」
    尼泊爾王子半倍半疑,問道:「如何相助?」藏靈上人道:「你選一隊武士給我,由我
指揮。」說話之時,又打量了兩旁的僧侶武士一遍,眼中充滿惋惜的神情,從神情中不難猜
到它的心事,那是惋惜此中沒有高手,但為了急於要取那件稀世之珍,不得已而思其次,只
好去冒一冒險了。
    尼泊爾王子眉頭略皺,與那紅衣番僧商量了一陣,選出了八名帶刀武士。
    尼泊爾的武士們素以勇武著稱,他們人人都有一把利刃,叫做「戈克利刀」,乃如新
月,彎成弧形,不但美觀,而且鋒利之極,足與緬刀矮刀比美。藏靈上人眉端稍展,自言自
語道:「好壞且試它一試。」帶了這八名武士,使出廟門。
    桂華生心中七上八落,暗自想通:「他找的是什麼寶貝,得之可以天下無敵?」好奇之
心大起,頗想暗暗跟蹤這個藏靈上人,看他究竟到那兒掘寶。但轉念一想:「看今晚這個情
形,那位的吹笛異人只怕就要來了,如若失之交臂,那可是終生遺憾!」相比之下,無價之
寶易求,絕世高人難遇,心念遂決,終於還是留下。
    藏靈上人去後,王子僧侶武士們又吱吱喳喳的講回尼泊爾話,看來似是商議一件重大的
事情。桂華生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心中發悶。過了好一會子,忽見廟中諸人坤色緊張,桂華
生也自心跳不已,但聽得風迭笛聲,音細而清,假若游絲梟空,若斷若續,過了片刻,笛聲
自遠而近,聲音也漸漸了亮,曲調高雅,仙樂風飄,是那樣的美妙柔和,今人俗塵盡滌,與
廟中的暗藏殺氣,恰恰是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氛!
    轉瞬間笛聲到了門前,條然而止,外面響起了鐵環扣門的聲音。
    僧侶武士們都襟不作聲,每個人都把眼睛望著王子,尼泊爾王子取出了一個面具,罩在
面上,跟著每個人都這樣做,面具是皮草做的,罩過耳後,只露出一對眼睛和嘴唇部位的一
條裂縫,樣子甚是滑稽。
    桂華生心中一動,想道:「莫非這個人是他們認識的,他們怕被認出了廬山真相?」但
覺這裡的事情越來越詭秘了!
    扣門的聲音響到了第十三下,王子把手一揮,鐵門驟的打開,這霎那間,桂華生運氣也
透不過來!
    但見進來的是一個白衣少女,臉如新月,秀髮垂肩,修短合度,膚色如指,淺晝雙眉,
眼珠微碧,炯娜剛健,兼而有之!看她的形貌體態,似乎是個異國女郎,有幾分似藏人,也
有幾分似漢女,但桂華生不論在漢人藏人之中,都還未普見過這樣姿容絕色的女子!
    桂華生真的有點不敢相信,這樣一位異國美人,竟然能吹出中國的江南曲調!
    更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頭,只見那白衣少女櫻唇微啟,鶯聲壢壢的說了幾句話,桂華生雖
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也覺悅耳非常,就像她所坎的笛聲一樣,今人心神欲醉。
    廟中諸人都襟不作聲,忽然間,那少女微微一笑,竟然用漢語說道:「額爾都王子,你
不敢和我見面,大約也知道你在這裡做的,是見不得人的事吧?好,我為了保存你的顏面,
不在眾之前責你,你立即給我回國,今晚之事,我也不向任何人提起!」
    這少女竟然會說漢語,已是一奇,而且說的還是地道的北京話,雖然不大流暢,但咬音
審字,甚是準確!而且聽他語氣,那尼泊爾王子也是懂得漢語的!
    桂華生這個疑團直到他後來到了尼泊爾之後方才打破。原來尼泊爾自有歷史以來,即與
中國友好來往。遠在中國的晉朝,法顯和尚就普訪問過尼泊爾,以後唐代高僧玄裝也曾到此
訪問,不久,唐朝就和尼泊爾互派使節。元朝時,尼泊爾曹派建、塑造藝匠等八十多人到中
國,首領阿尼哥還在元朝住過光祿大夫、大司徒之職,此後中尼兩國來往仍絡繹不絕。故此
在尼泊爾的上層杜會之中,無不以會寫漢文,會講漢語(主要即是北京話)為榮,尤其是皇
室子弟,更是自小就有通曉漢學的鴻儒伴讀。這白衣少女用漢語和尼泊爾王於交談,用意自
然是要瞞過其他人眾。
    可是那尼泊爾王子仍然不發一言,白衣少女手持玉笛,輕輕劃了一道圓弧,說道:「額
爾都,我已給你留下一條退路,你再不聽善言,那可是自取其辱了!」說話之時,緩緩走進
那兩行僧侶武士之中,妙目流盼,似乎是要在這些人中,認出尼泊爾王子!就在她將要走到
那尊大佛像前面的時候,一個紅衣僧人徒然發難,架裝一抖,俟的向白衣少女當頭罩下!
    這紅衣僧人雖然也是蒙了面具,但桂華生卻認得出他正是那個曾和自己交過手的紅衣番
僧,突然見他在白衣少女背後偷襲,架樑一展,勢挾風雷,宛如一片火雲,凌空壓下,也不
禁吃了一驚。豈知這紅衣番憎出手雖快,那白衣少女竟似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出手比他更
快,頭也不回,反手一指,玉笛一挑,那一片架裝抖起的人云,竟然給他一支小小的玉笛挑
開,說時遲,那時快,地飛身一轉,刷、刷、刷連進三招,手中玉笛,指東打西,指南打
北,竟然是一派凌厲的劍術招數!
    就在這一瞬間,廟中的武士也一齊出手,只聽得嗚嗚怪嘯,滿屋刀光,在她背後和雨測
的僧侶和武士,各把隨身的佩刀飛出,桂華生暗叫不妙,他知道這紅衣番僧功力不弱,只怕
白衣少女難以同時應付那十幾把飛刀,不暇思量,就抓了一片屋瓦,捏成了無數碎片打去。
    桂華生的暗器功夫本來也是上上之選,怎奈他倒懸在廟頂的飛簷之內,只騰得出一隻手
臂發力,碎瓦用「倒酒金錢」的手法發出,雖然也打落了五六把飛刀,還是有五六把飛刀飛
到了白衣少女的背後。
    那白衣少女忽地一聲長笑,玉笛一挑,也不知她用的是什麼手法,舉手之間,就把那紅
衣番僧的架裝挑了過來,玉笛一旋,如臂使指,架裝反展,將那五六把飛刀,全都捲了。這
般奇妙的收暗器手法,連桂華生也是大出意料,不禁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中想道:
    「早知她有如此功夫,何必我來多事?」
    那紅衣番憎失了架裝,驚惶失措,想避開時,那避得了?只見那白衣少女五笛一揚,疾
如掣電,若然聲響,玉笛劃處,竟把紅衣番僧那厚厚的皮革面具劃破,這一下絕招,更今桂
華生心折,想那玉笛乃是一件光滑的圓形樂器,但被那少女運用起來,竟然能夠像鋒利的刀
劍一樣,把皮革面具劃穿,而且又不傷及敵人皮肉,這手功夫,桂華生自問也末必能夠!
    那紅衣番憎被劃破面具,登時呆若木雞,正在圍攻的僧侶武士也無不駭然失色,那白衣
少女卻並不趁勢進招,但見她玉笛一橫,一雙明如秋水般的眼睛,從右圭在的自兩旁僧侶武
士的臉上緩緩的掃過,說也奇怪,那些凶神惡煞般的武士被她的眼光一掃,個個襟若寒蟬,
大殿裡靜寂無聲,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那白衣少女眼光射到了紅衣番憎的面上,緩緩說道:「道聖國師,你不在加德滿都,卻
到西藏來作護法麼?」那紅衣番憎一聲不響,摔下面具,立刻走出廟門。
    尼泊爾武士們發一聲喊,有好幾個人跟著那紅衣番僧便跑,人群中不知是誰射出了一支
響箭,有好幾個武士綸刀又土,看來這幾個人乃是王子的心腹,雖然明知不敵,仍然鼓噪而
前。
    白衣少女搖頭一歎,冷冷說道:「額爾都王子,你再不聽我的勸告,那就休怪我將你的
面皮也戮穿了!」揮動玉笛,但見碧光榮瑩,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幾個照面,將那幾個武士
的月牙彎刀全都打飛,玉笛東指西劃,每指一下,便是「上」的一聲,霎時間,已有五六個
武士的皮罩面具被她戮破!
    白衣少女縱聲長笑,士笛一停,廟中的僧侶武士潮水般的向外面湧出去,不消片刻,空
曠的大殿就只擴下了她一個人!桂華生撫掌讚道:「玉笛風聲,摹魔斂跡,善哉,善哉!」
    白衣少女道:「多承高明相助,請來相見。」
    桂華生走近那白衣少女,在佛殿的琉璃燈下,看得更真切,也更覺得嬌動人,呆了一
呆,那白衣少女檢枉一福,微微笑道:「小女子這廂有禮了。」櫻唇啟處,暗香襲人,桂華
生心神一湯,急忙還禮。
    兩人相見,桂華生固然是意亂情迷,那少女也是又驚又喜,心中想道:「中華人物俊
秀,果然不錯。」不過她素性矜持,不致於像桂華生那樣都從神色中表現出來。
    桂華生定了定神,說道:「狂生無禮,敢問小姐芳名。」在中國的禮俗,同一位陌生少
女請問姓名,那自是一件冒昧之事,好在這白衣少女並不拘泥中國的禮俗,落落大方的笑
道:「這有什麼不可以?我叫華玉。」桂華生怔了一怔,通:「這是中國人的名字。」白衣
少女笑道:「是麼?我雖然沒有到過中國本土,對中國嚮往已久。聽說你們漢人很寶貴玉
石,在你們的書上也把它當作潔白堅貞的象徵,所以我取了這個名字。」桂華生道:「小姐
對中國的東西真懂得不少。」那白衣少女道:「我學過幾年漢文,要說懂得中國,那還差得
遠呢!先生高姓大名?」桂華生道:「我明桂華生。」那白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道:
    「聽說你們中國,兄弟姐妹的名字中總有一個字是相同的,是不?」桂華生道:「不
錯,這是在中國家族中排定輩份的習慣。」白衣少女笑道:「你叫華生,我叫華玉,若是在
中國,別人就要當我們是兄妹了。」桂華生又是心神一湯,但見她天真無邪,落落大方,那
敢冒昧,也笑道:「不錯,正是這樣。可是我那有這份福氣有你這樣的妹子呢?」白衣少女
笑道:「你今晚幫了我的大忙,看來你年紀也當比我大,好,你就做我的大哥哥,也不為
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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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寒冰窟裡見奇珍


    桂華生喜出望外,該道:「這我可不敢當。」白衣少女道:「佛門之中,世法平等。另
皆兄弟,女皆姐妹。何況你我有這段奇逢,兄妹相稱,有何不可。」桂華生道:「那麼說,
你是佛門弟子?」白衣少女道:「我們自古以來,都是以佛教治國,舉國崇信,我自然也不
例外。」桂華生稍微有點失望,小道:「原來按照她們的教義,異姓兄妹,亦屬尋常。」但
聽她「大哥哥」三字叫得如此嬌甜,心中極為舒暢。
    只聽得華玉問道:「大哥哥,你是滿清皇帝派來的人嗎?」桂華生道:「不是。」華王
道:「那你為何肯冒此奇險,闖進魔鬼城中,來與他們作對?」桂華生道:「我是中國人,
他們和中國作對,我自然也要與他們作對了。小妹子,你又為什麼要與他們作對?」華王
道:「因為我是尼泊爾人。」桂華生詫道:「那位額爾都王子不正是你們尼泊爾的王子
麼?」華玉道:「不錯呀,正是為此,所以我才要趕他們回國。中尼世代交好,兩國皆蒙其
稿:若然妄動干戈,不但尼泊爾與西藏生靈塗炭,而且一旦兵連禍結,中國所受的災害可能
不大,只怕尼泊爾就要因此毀了。」
    這一番話說得桂華生肅然起敬,心中想道:「她不但姿容絕世,眼光見識,更今人心
折。」佩服之中,卻又有無數疑團:尼泊爾王子為什麼不敢露面見她?她為何遠涉異國,單
身到此?難道她早已知道王子的陰謀?那又是怎麼知道的?她年紀輕輕,這身絕世的武功,
又是從那裡學來?初初相識,桂華生不便尋根究底,心中想道:「我總要慢慢探聽出來。」
    白衣少女璞嗤一笑,道:「大哥哥,你想什麼?」桂華生道:「我想,我想……」白衣
少女笑道:「你覺得我有點奇怪,是嗎?」桂華生心思給他看破,面上一紅,道:「是有點
兒。」白衣少女道:「那麼你單身一人到此,我也覺得你有點奇怪呀!」桂華生道:「我是
男子,男子理當遊學四方,增廣見識。」白衣少女笑道:「女子與男子又有什麼不同?男子
理當遊學四方,女子就不該增廣見識嗎?」
    桂華生給他問住,心中更是佩服,那少女格格笑道:「你說要增廣見識,日下就有一件
足以增廣見識的事情,你願和我一同去開開眼界嗎?」桂華生道:「你到什麼地方,我都願
意陪你。」白衣少女忽地又具微微一笑,說道:「佛經上說:去住隨緣,多欲多惱。咱們偶
然相遇,出了此山,也就當分手。你不必多欲知道我的事情,我也不來問你。免得分手之
後,彼此反增煩惱。」這番話探含佛家哲理,但在無情意之中又見有情意,有情意之中又似
無情意,佳華生想起終須一別,不覺憫然。
    白衣少女笑道:「好吧,咱們現在該動身了,再遲就恐趕不上了。」桂華生道:「什麼
事情?」白衣少女道:「我帶你去尋覓一件稀世的奇珍!」桂華生心頭一跳,叫道:「是不
是藏靈上人也共尋覓的寶貝?」白衣少女道:「不錯,咱們去看看他究竟有沒有本事能夠將
這件稀世之珍從千丈冰窟之中發掘出來?」
    桂華生驚異之極,但見白衣少女已展開絕頂輕功,直奔山頂。桂華生不敢怠慢,提一口
氣,亦步亦趨的跟在她的後面。走到天明時份,已經可以看到積雪覆蓋峰韻的了。
    白衣少女回胖一笑,柔聲說道:「大哥哥,你累嗎?」桂華生面熱心跳,呼吸頗感困
難,尷尬笑道:「有一點兒!」白衣少女緩下腳步,說道:「我也累了!好在這山還不算
高,我來之時,經過喜馬拉雅山,那才算高呢。我也曾試想攀登峰頂,那知剛上到珠穆朗馬
峰腳下的雪坡,就連氣也透不過來了,只好趕下山。」桂華生看她面紅上上的,艷若朝霞,
如她不是故意替自己解嘲,說道:「邢麼咱們可以歇一會吧?」白衣少女道:「咱們慢一些
走,待到精押恢復,再趕一程。」
    這時朝陽初出,從山頂倒掛下來的冰川,由於太陽光的折射和發射,整個冰層都變成淺
藍色的透明體,那些末普凝結的雪花,在陽光底下,泛出霞輝麗彩,奇妙得難以形容,白衣
少女讚歎道:「真美,真美!可惜在中國的詩詞裡面,我卻沒有讀過一首吟詠冰川的。」桂
華生心道:「古代的詩人,只怕沒有誰普到過西藏,他們根本就沒有見過冰川的奇景,又怎
寫得出來?」眼光一瞥,見白衣少女笑臉如花,桂華生想了一想,說道:「吟詠冰川的話我
也未曾見過,但有一首寫山中雪景的到也與眼前的景致有些相似。」遙指雪花緩緩吟道:
「春宮滿空來,觸處似花開,不知山裡樹,若個是真梅?」白衣少女拍手讚道:「好一個:
若個是真梅?果然分辦不出來。」
   

    桂華生的母親是江南第一才女冒院建(桂華生父母的故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桂
華生幼承家學,對於經史、詞章、音樂、圖畫、無不出色當行,與那白衣少女越談越覺投
機,彼此雖然不言,都有相見恨晚之感。
    走了一陣,忽覺天氣漸暖,轉過一個山助,但覺眼睛一亮,在群峰環抱之中,竟是白茫
茫的一片湖水,湖邊綠草如茵,山頂上的飛瀑流泉,衝入湖中,那透明的泉水就像滾動著五
光十色的珍珠,湖中浮冰片片,在陽光下將化未化,耀眼生擷。桂華生道:「藏人傳說,念
青唐古拉山之上,有一個天湖,果然不錯,你看這個大湖,天水相連,真的像在天上一
樣。」(羽生按:這個大湖即是後來的地理學家勘察之後,認為是世界第一高湖的「騰格裡
海」。藏名「納木錯」,亦即「天湖」之意。)白衣少女道:「此景柢應天上有,咱們到了
這兒,也像神仙一般了。可惜上面沒有人居住。你們中國陶淵明的話:「結廬在人境,而無
車馬喧。」意境甚美,可惜他所想像的也只是「入境」,若是在夭湖之上的冰峰結廬,那就
是仙境了。」佳華生笑道:「事在人為,尼泊爾王子可以在魔鬼城中造廟建塔,咱們也自可
以在冰峰之上造出樓閣亭台。」白衣少女道:「嗯,你想得真美,我到這裡,也彷彿到了我
夢中的仙境了。」取出玉笛,輕吹一曲,桂華生聽那調子正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聽到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笛聲雖停,遺
韻梟梟,但見白衣少女悠然存思,恍憾若夢,此時此刻,卻不知她心中想的什麼?
    過了好一會子,白衣少女才好像從夢中醒來,笑道:「我要去找天下第一奇珍,卻不想
給這天下第一美景迷住了:嗯,咱們還是走吧!」
    繞過冰湖,走了約一個時辰,愈上愈高,山勢也愈來愈險,俯覽群山,片片浮白,在雲
氣瀰漫之下,恍如雲海中星羅棋布的島嶼。這時已是正午時分,但寒氣卻愈來愈濃,白衣少
女忽道:「你聽,他們在那裡發掘了,咱們來得正是時候。」桂華生抬頭一看,前面是一座
峻蟑的山峰,山形像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凝神細聽,隱約有鑿石的聲音,好像就是從冰峰
的山腹裡傳出來。
    桂華生滿懷納悶,忍不住問道:「到底是什麼寶貝,可稱得上是世間奇珍?」白衣少女
道:「你不信麼?」要不是世間第一奇珍,藏靈上人焉肯為它費了半生心力。這件寶貝就藏
在玉女峰的千丈冰窟之中!」桂華生愈聽愈奇,催她道:「好妹子,快點說吧?你又是怎麼
知道的?」
    白衣少女道:「三年前我有緣得見印度的龍葉大師,那時我剛學劍術,同他請益,他傳
了我幾點內功心法,對於劍術,他謙說不是所長,不過,他卻迭給我一部梵文秘典,內中就
記載有一個神話般的秘密。
    「在這念青唐古拉山的玉女峰下,有一個冰窟,冰窟裡有的是億萬年來頁古不化的冰雪
精靈,若用這種寒冰製成刀劍,堅逾鋼鐵。這還不奇,玉女峰本產玉石,冰窟裡的冰雪精
靈,與玉石凝結,有一塊大玉石,正在冰窟的中心,與冰塊精靈化而為一,若把這塊玉石最
中心那一部份美玉鑿出來,成寶劍,那一股奇寒之氣,就足以今人退避三舍,你想若得了這
種億萬年寒玉所成的冰魄寒光劍,豈不是可以無敵放天下!」
    桂華生一笑道:「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普天之下最奇怪的寶劍。不過,若非高明之士,
這把劍得了也沒有用,反而要冷壞了自己。」白衣少女道:「別說劍了,就是這冰,也不是
尋常人可以下去的。聽說藏靈上人遇游西藏名山,無意中也發現了這冰窟的秘密,他為此采
集了各種奇藥,了一種丹丸,服之可以御寒,經過了幾十年的準備,又費了無窮心血,測出
了冰窟的中心所在,和寒潮最弱的時辰,直到今天,他才敢到這玉女峰來掘寶。」
    桂華生道:「怪不得藏靈上人一見尼泊爾王子,就問提摩達多和龍葉大師有沒有來?原
來他是想找幫手。」白衣少女道:「提摩達多練的是陰陽掌力,龍葉大師則是佛門高弟,他
們都不會與藏靈上人爭奪這把劍的。不過藏靈上人的算盤也打得太如意了,像龍葉大師這等
高人,豈肯助他掘寶?」桂華生聽白衣少女縱談奇人異寶,對她身份更是懷疑,心中想道:
「她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龍葉大師怎肯把梵文秘典付託給他,還告訴她這個大秘密。
這等世間的高人異士,竟然都肯折節下交,她又具什麼人呢?」
    白衣少女道:「原來你已見過藏靈上人了,他還有什麼說話與舉動?」桂華生道:「他
向尼泊爾王子要了八名武士陪他。」白衣少女面色條變,道:「他大約是想借用尼泊爾武士
所佩帶的百鋼刀,呀!怕他縱有御寒奇藥,這八名武士也禁受不住那冰窟寒潮。」
    說話之間,忽聽得山腹中傳出叮叮的鈴聲,這時桂華生和白衣少女已到了玉女掌的冰坡
上面,正對著冰窟,他們輕功妙絕,守護在窖旁邊的武士,竟然聽不出一點聲息。
    但見有四個帶著月牙彎刀的尼泊爾武士,在冰窟旁邊手舞足蹈,其狀甚怪,桂華生起初
莫名其妙,眼光一瞥,見白衣少女面有憂色,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這四個武士耐不住冰窟
的奇寒,故此跳躍如狂,藉以增加體溫。
    鈴聲愈響愈急,那四個武士突發怪聲,不約而同的跑到洞口,過了一會,扯起四隻吊
藍,每隻籃中,都躺著一個面青唇白、奄奄一息的武士。
    隨在吊籃之後,藏靈上人一躍而出,架裝一抖,飛出了漫天冰屑,桂華生在數十丈之
外,也自感到陰寒之氣,瞧那藏靈上人,雖然凍得面色慘白,不過仍是步履安詳,舉止從
容,桂華生想道:「這四個武士服有御寒靈藥,在冰窟外面,尚自凍得手舞足蹈,冰窟之
中,想更是奇寒無比,這藏靈上人居然還能夠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出來,內功深厚,確是不
容輕視!」
    藏靈上人將吊藍中的武士搬到地上,揮手說道:「你們這四個下去:」原先守在洞口的
四個武士,見同伴幾乎凍僵,直打寒咦,那裡肯聽,藏靈上人喝道:「你們膽敢不聽我的命
今嗎?哼,哼,哼白!…你是誰?」原來就在這一瞬間,白衣少女已是飛身掠出w
    那四個被藏靈上人威脅的武士,陡然間都發出尖銳的叫聲,隨即跪倒地上,同白衣少女
合什禮拜。桂華生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說話,但從他們那既是喜悅又具恐懼的神色和聲調,也
猜得到他們是向白衣少女請求恕罪和援助。
    藏靈上人眼皮一翻,喝道:「我道是誰,原來你就是在魔鬼城中吹笛嚇人的妖女,你有
多大修為,也敢覬覦冰窟的奇珍?」白衣少女冷冷說道:「我不管你什麼奇珍不奇珍,這八
名武士我命令他們返國。」藏靈上人怒形於色,打量了白衣少女一眼,卻忽然換了語調說
道:「也好,這八個武士本來也辦不了什麼事,你既然要我放他們,你就替他們下去吧。我
也不會白白要你幫忙,冰窟裡有的是冰塊精英,你可以取來製冰塊神彈。至於那塊億萬斤
    的寒玉,你可就不必妄想了!」
    白衣少女冷笑道:「冰窟裡的奇珍是你家的東西不成?要任從你的分配?」藏靈上人濃
眉倒置,怨聲喝道:「我費了幾十年心血,你卻想撿現成,天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哼,
哼,你還說不覬覦冰窟的奇珍?」
    白衣少女又是一聲冷笑,明聲說道:「你這樣說法,我無心變了有心,我倒想把那冰窟
寒玉取出來了。好吧,咱們各顯神通,看誰能把這塊寒玉取到手中?」話聲末了,但聽得藏
靈上人一聲暴喝,飛身疾起,呼的一掌,凌空擊下,白衣少女輕功絕頂,焉能給他擊中,但
是他這一掌打出,對面的冰巖震得轟然鳴動,冰塊紛飛,桂華生也幾乎立足不穩,駭然想
道:「藏僧這一掌的威力,看來比少林派的武林絕學大力金剛掌還更驚人,有緣相遇,我也
想試他一試了!」
    白衣少女接連避了他的三掌,揚聲說道:「待我先治好了這四個人再來和你比劃。」藏
靈上人那裡肯依,一掌緊似一掌,每掌拍出,隱隱挾有風雷之聲,打得冰巖震動,砂石紛
飛。將白衣少女的身形,都籠罩在他雙掌威力之下!
    白衣少女秀眉一挑,玉笛緩緩揚起,就在這時,桂華生立足的冰巖,給藏靈上人一掌震
塌,桂華生趁勢飛出,展出了達摩秘笈中的「五禽掌法」,半空中身子一屈一伸,雙掌劃了
一道圓弧,儼如金鵬展翅,凌空直撲下來。
    白衣少女笑道:「好吧,大哥哥,你就替我暫接幾招!」衣帶輕飄,身法美妙之極,在
兩大高手的掌影翻飛之下,竟是從從容容的走出圈子外面。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桂華生縱
不能勝,也決不至於在一時三刻之內落敗。
    藏靈上人見桂華生來勢兇猛,顧不得攔截白衣少女,焉地一聲大喝,雙掌平推,掌力相
接,鞋然雷鳴,桂華生一個觔斗翻了下來,藏靈上人也跟跟的倒退數步。這一較量,竟是功
力悉敵,斤兩相當。桂華生心頭暗驚,想道:「我借凌空下擊之勢,也不能勝他。西域果有
奇人,看來這個藏靈上人的H力便在我上。」
    豈知藏靈上人更是驚心動魄,他自負是西藏的第一高手,天下之大,也僅僅是佩服三個
人,中國的易蘭珠,印度的龍葉上人,阿刺伯的提摩達多。這三個人都是百世罕見的一代宗
師,藏靈上人自是心悅誠服。想不到今晚在這念青唐古拉山之上,第一個碰到的白衣少女,
竟是連她的衣角也撈不著;第二個碰到的桂華生,硬碰硬接,也竟是佔不了絲毫的便宜。而
這個兩個人,卻不過是二十左右的青年男女!
    藏靈上人驕敵之心盡去,連了全力,叱哇一聲,又具雙掌齊出,桂華生用了一招借方反
擊的「雙推掌」,但覺藏靈上人的掌力有如波浪一般層層而至,前浪未消,後浪叉土,一陷
入漩渦之中,竟是消解不了,只好一口氣的和他硬接了十多廿招。
    藏靈上人越鬥越裡,雙掌翻飛之際,裝裝也抖了起來,揚起了三股狂風,互相衝擊。桂
華生喝道:「掌法較量過了,咱們再比劃兵刃!」藏靈上人有意逞能,哈哈笑道:「你用什
麼兵刃,貧僧也只是一雙肉掌!」
    話聲未了,突見一道紫虹,破空射出,「波」的一聲,藏靈上人掌力所激起的氣流,就
像皮球給刺穿一樣,一無遺。這一來藏靈上人的掌力威勢登時大減,桂華生刷刷刷疾進三
劍,「嗤」的一聲,將藏靈上人的架裝刺破,冷冷笑道:「還是亮出兵刃來吧!」藏靈上人
這才知道桂華生的劍乃是一把寶劍,只憑掌力,萬萬封閉不來。
    藏靈上人老羞成怒,一聲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要我取出兵刃,那就是要我將你
迭上西天了!」條然間取出了一對銅跋,發出黃澄澄的光華,雙跋一碰,震耳欲聾,疾的向
桂華生的寶劍便夾,桂華生揮動寶劍,但聽得斷金夏玉之聲念唉不絕,這一對銅跋乃是古銅
加上其他合金所鑄,寶劍竟不能傷!
    藏靈上人漸漸現出急燥的神色,一雙銅跋高得震天價響,那笛聲卻是越來越見柔和,可
是任憑那銅跋的噪聲如何強烈,都總是壓它不住。桂華生心裨寧靜,聽得的只是美妙的笛
聲,一柄騰蛟寶劍越發使得瀟自如,再過片刻,竟自搶了上風,將那對銅跋壓住,藏靈上人
不論使出什麼怪異的招數,都被桂華生隨手化解,而且著著反擊,將藏靈上人迫得連連後
退。
    陡然間,笛聲一轉,越吹越高,響遏行雲,桂華生腳尖一點,騰身飛起,無意之中,與
那笛聲配合得妙到毫顛,但見他在半空中一個轉身,條地裡便是一招「飛鳥投林」,凌空殺
下,那騰蛟寶劍所抖起的寒光,軌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酒下來!只聽得一片斷金夏玉
之聲,按著一聲野狼般的嗶叫,原來藏靈上人的一面銅拔已被寶劍刺裂,而他身上也同時受
了七處劍傷。
    待到桂華生落到地上,藏靈上人亦已飛逃下山,桂華生見他受了創傷,仍是捷如飛鳥,
心中也自駭然。
    那白衣少女收了玉笛,緩緩起立,微笑說道:「好劍法!」桂華生面上一紅,說道:
「不是你的相助,我只怕已傷在他雙跋之下。」少女笑道:「我對你何嘗有什麼助力,那是
你本身原來具有的功夫,比如燈燭能燃,蕭笛可奏,我不過引以星星之火,吹以絲絲之氣而
已,何足稱道?」桂華生聽她語帶禪機,內蘊妙理,凝神一想,豁然頓悟,合什讚道:「燈
燭自燃蕭自奏,外魔本是空無有,要待驅魔落下乘,我聞此言三頓首。」白衣少女笑道:
「大哥哥妙解憚理,武功上又進了一層了。說老實話,論本身功力,我還當真不是藏靈上人
的對手呢?大哥哥,你的劍法確是精妙,那是中土所傳的嗎?」桂華生道:「不,恰恰相
反,那是從西土傳來的達摩劍法,不過,經過了一千多年,歷代名家又有不少增益,大約比
達摩租師最初所傳的劍術,更見完備了。」白衣少女道:「不錯,我所問的倒是落了下乘
了。中土西土本來就不應分開,世界各派的武功,都可以合而為一。」桂華生心中一動,笑
道:「我昨晚見你用玉笛使出極精妙的劍術,今大我開眼界,佩服無已。若然咱們這兩家劍
術,合而為一,縱不能稱雄天下,想來方可為武學大增光彩!」白衣少女道:「是麼?」凝
望冰峰,忽地默然無語。過了好一會子,才地出的歎口氣道:「去住隨緣,你這番話也待將
來有緣之時再說吧。」桂華生一片憫然,抬頭一看,但見日正當頭,冰峰在陽光下現出千重
麗彩,自己的影子和白衣少女的影子在冰峰下幾乎疊而為一,此景此情,如幻如夢,心中但
願幻景不滅,好夢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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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少女回拌一盼,說道:「現在正是午時,寒潮最弱,咱們該進去了。」桂華生隨她
走進冰窖,但見一片寒光,窟內冷風縷縷,觸體如刀。白衣少女笑道:「龍葉大師給我的梵
文秘笈,本有製煉御寒的秘方,我也煉了七粒陽和丸,不過我們還是試憑本身的功力看看。
若是要靠靈丹,將來也不能用這冰魄寒光劍、和使那冰塊押彈呢。」
    桂華生在洞口一張,但見白茫茫一片,端的似神話中的仙府,霧鎖雲轉。桂華生將一塊
石頭丟下,聽不見聲響,看來真是深不可測。白衣少女道:「你怕麼?」桂華生笑道:「有
你一起,我還有什麼怕的?」拔出騰蛟寶劍」插入冰壁,支持體重,施展劍掌交替的工夫,
沿著冰壁溜下,遇到特別平滑之處,就以壁虎游牆功向下滑行,看那白衣少女時,卻是不用
花費如許氣力,但見她張開雙手,貼著冰壁,向下滑行,竟是如魚游水,順利之極,條忽之
間,就趕過了自己的前頭,桂華生心中暗歎:我自負英雄,卻竟不及一個少女。卻不知尼泊
爾乃是冰雪之國,溜冰滑雪的玩意兒三歲孩童也會,白衣少女在冰壁上滑行,當然要勝過桂
華生。不過像她這樣無所憑依,腳下既沒有裝上滑冰的鞋子,手上也沒有「冰挖」(可勾著
冰壁,減小爆速的一種登山用具。),居然如魚游水,這種本領,確也需要極上乘的輕功。
    過了半個時辰,白衣少女先到下面,腳踏實地,抬頭一望,佳華生還在半空,白衣少女
微微一笑,批出一條彩繩,長可十丈,經她內力揮動,其直如夫,桂華生一個「鶴子翻身」
飛撲下來,抓著彩繩,也施展了極上乘的「一葦渡江」的絕頂輕功,藉著彩繩一湯之力,往
下飛墜,白衣少女收短彩繩,轉瞬之間就把桂華生接下來。
    這時已在冰窟之中,寒氣更濃,桂華生調勻呼吸,運氣一轉,與白衣少女緩緩走入,但
見四邊都是水晶般的冰巖冰壁,就像千百面明鏡,層層反射,兩人的影子在冰壁上重疊出
現,幾乎分不出來。
    走了好一會,光線漸漸減弱,寒意更濃,再過一會,連冰壁所發的那種幽冷的清光也沒
有了,桂華生但覺手足麻木,呼吸也漸漸有點困難。白衣少女道:「這裡的冰層都已化成巖
石,不像外面的冰巖有新凝的寒冰。梵文秘典中稱呼這種冰層為萬載玄冰,其實何上萬
載?」桂華生用寶劍一劃,割出一塊「冰塊」,但見堅硬黜黑,果然像是石頭,但握在手
中,卻是奇寒澈骨,急忙拋了。
    兩人藉著寶劍的光芒,再向前走,約莫走了一頓飯的功夫,忽然又具眼睛一亮,前面發
出綠瑩瑩的幽光,白衣少女道:「寒玉巖已在面前,咱們就可以發掘那塊億萬年的寒玉了。
大哥哥,你受得了嗎?」桂華生凍得牙關打戰,但聽得白衣少女的溫言軟語,有如一道暖流
從心底緩緩流過,登時寒意減了許多。
    前面裹土著一塊大岩石,有如綠玉屏風,兩邊卻是黜黑的玄冰冰壁,白衣少女川桂華生
用寶劍將冰壁上面削去一層,登時寒光四射,將冰窟照耀得如同白晝,白衣少女道:「這些
都是一日一古不化的寒雪精英,若是成了冰塊坤彈,那就是天下第一等厲害的暗器!」
    那塊寒玉山石上有許多刀痕,白衣少女笑道:「我們的戈克利刀雖然鋒利,卻那能切開
寒玉。若要鑿山取寶,最少也得花幾年功夫。藏靈上人大約沒有料到寒玉巖如此堅硬,幸虧
他沒有寶劍。大哥哥,這回可要仰仗你了!」
    桂華生拔出寶劍往寒玉巖上削去,片片玉石,應手而落,削了一盞荼的時刻,劍尖織
物,鏗然有聲,竟是削之不動,白衣少女道:「將寶劍給我。」小心翼翼的用寶劍在巖中心
那塊寒玉的周圍,劃了一道劍痕,與桂華生並肩而立,施展大力庹爪功,用力一抓,但覺奇
寒透骨,兩人各運真氣抵禦,疾喝一聲,那塊玉石應手而起,是一塊三尺見方的碧玉,通體
晶瑩,寒光閃閃。白衣少女喜形於色,說道:「大哥哥,這次取得萬年寒玉,全仗你的寶
劍,這塊寒玉,你可以取去劍,將來可以無敵天下。」桂華生笑道:「要不是碰到你,我根
本就不知道這冰窟所在,遑論取玉,再說,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做物輕情重,你要將寒玉
迭我,這份情意,就比寒玉本身要貴重得多,我心領你的情意,已是終生難忘!」白衣少女
道:「你真會說話。這麼說我倒是非要不可了。」取出一個錦囊,將那塊寒玉放了進去。桂
華生道:「這錦囊是什麼做的?光澤悅目,好像不是普通的錦繡。」白衣少女道:「這是西
天竺的天蠶絲做的,水火不侵,你瞧寒玉放在其中,寒氣一點也沒有透出來。」桂華生摸摸
果然,說道:「既有這樣的寶囊,你就將這裡的冰魄精英也抓些進去,將來也好製煉冰魄裨
彈。」白衣少女道:「正是。」按著又笑道:「我這次是滿載而歸,只可惜你卻是如人寶山
空手回了。」
    桂華生用劍再削下幾片寒玉,笑道:「這幾片玉雖然不能煉劍,可也好玩得很。」白衣
少女忽道:「大哥哥,你且住手,瞧,這是什麼?」但見在寒玉巖的上方,有幾行奇形怪狀
的文字,白衣少女仔細端詳,失聲叫道:「這是梵文,寫的是冰塊寒光劍的用法。這位大
師,正是著秘笈的那位印度前代高僧。他當時發現此寶,因為沒有寶刀寶劍,取之不出,卻
還肯留在窟中忍受奇寒之苦,研究寒玉的性能,寫出用法,指點後學,真真可佩!」當下盤
膝而生,默讀那巖上的經文,並照那經文所說,練習抵抗寒氣的吐納妙法。
    桂華生仗劍在旁守護,寒氣透骨攻心,漸覺難以忍受,他們在冰窟不知時刻,原來午時
已過,此際已將是傍晚的時分,冰窟中寒潮正盛,要不是桂華生學的乃是達摩租師所傳下的
正宗內功,早已凍僵!
    桂華生正在凝神運氣,抵禦寒潮,忽聽得外面有「擦嚀」的聲音,桂華生是武學的大行
家,一聽就知道有輕功絕頂的高手來了,不禁大吃一驚,想道:「居然還有人有這般能耐,
敢在寒潮正盛之時,進入冰窟:」
    心念方動,怪聲已起,有如梟鳴,桂華生一躍而前,抬頭一看,但見一個怪人,身如枯
竹,面額深陷,雙眼如火,發似飛蓬,相貌猝檸,見所末見。這還不足駭異,最令人駭異的
是:但見他雙掌呼呼亂劈,擋在身前的寒冰竟然如遇驕陽,觸手而化。試想這種萬載玄冰,
即算用平常刀劍來削,也削之不動,然而竟被他掌風一掃,竟然化水而融,豈非奇絕!
    桂華生方自驚詫,只見那怪人怪眼一翻,大聲喝道:「你這兩個娃娃好大的膽子,竟敢
潛人玉女峰來取寶!」桂華生笑道:「這是億萬年來無主之物,誰有本領都可來取,你管得
著麼?」
    那怪人「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如此說來,那塊億萬年的寒玉你們已拿到手了?」
桂華生道:「不錯,你待怎麼?」那怪人道:「拿來給我!」桂華生大笑道:「天下那有這
樣便宜的事情?我們盡費心血取得的東西要迭給你,憑什麼要迭給你?」
    那怪人笑道:「你們有本領到冰窟中取寶,我便有本領從你們手中奪寶。憑什麼?就憑
我這雙掌!」
    那怪人一面發話,一面走來,相距還有十餘丈遠,說到末了一句,忽地飛身疾起,身法
之快,無以形容,「掌」字剛剛出口,那雙蒲扇般的手掌,已拍到眼前。
    但見那雙手掌鮮紅如血,好像剝開了一層皮似的,桂華生雖然早有防備,亦是大吃一
驚,當下騰蚊劍一招「直指天南」,迎著掌心便刺,那怪人似乎知道寶劍厲害,手腕一翻,
掌勢飄忽,眼前紅影閃動,掌風呼呼,同著桂華生撲面而過。
    怪人怪掌,已今人驚,但還有更駭人的,他那掌風,熱呼呼的,竟然像是從鼓風爐中噴
出一般!桂華生連閃數招,忽地喝道:「你這敢情就是雪山妖人赤押子?」
    原來這赤神子是橫行康藏邊境之間的一個大魔頭,千餘年前,被天山上劍之一的武瓊瑤
打敗,迫今他在雪山自省,不許復出。赤裨子那肯甘心,可是武瓊瑤的本領比他大得多,他
迫於無奈,只好在大雪山上匿跡潛蹤,卻用十餘年的功夫,苦練赤神魔掌,練法怪異無倫,
要將四肢皮膚剝去,用毒草熬汁洗,故此手足都鮮紅如血,觸人即死,而且可以用邪功,將
體內的真陽之氣,從掌心追出。赤坤子練這種怪異無倫的魔掌,本來是準備用來對付武瓊瑤
的,卻料不到,魔掌還未練得大成,武瓊瑤和易蘭珠都已相繼去世,他自以為天下從此沒有
能制服他的人,於是再下雪山,重到西藏,第一個便找他的舊友藏靈上人,打聽一些近年來
的消息。
    藏靈上人在念青唐古拉山腳山下遇到他,其時恰巧是藏靈上人被桂華生打敗之後,藏靈
上人遂對赤裨子說,你別以為魔掌練成,便可無敵天下,這神玉女峰的冰窟之中,是一塊億
萬年的寒玉,便恰巧是你的剋星,現下正有人在冰窟中取寶,準備練成冰塊寒光劍來制你死
命。一番說話,激得赤神子立刻趕來,造人冰窟,要找取寶的人拚命。
    桂華生與白衣少女如此年輕,大出赤裨於意外,不過,接了數招,赤坤子便知道桂華生
屬於天山上劍中的一支,與昔日的大仇人武瓊瑤正是一家,當下既驚於桂華生的精妙劍術,
又激起舊仇新恨,於是把那赤坤魔掌的威力,盡量發揮。
    桂華生苦苦抵擋,熱風所至,玄冰飛濺,佳華生但覺忽冷忽熱,或奇寒奇熱,同時襲
至,若非他內功深厚,早已昏迷,饒是如此,也覺呼吸不暢,體力漸疲,儼如大病一般,回
首看那白衣少女,卻還在盤膝靜坐,對這一切,竟似不見不聞。
    赤押子掌勢越來越緊,熱風呼呼,連番猛捲,桂華生使出渾身本領,以絕妙的身法閃
避,但赤神子這種武功太過邪門,桂華生雖然閃避得宜,不讓他的怪掌觸及身體,但整個身
形,卻始終是在他掌風籠罩之下。而且這時寒潮正盛,奇寒奇熱,相繼襲來,桂華生呼吸困
難,頭昏目眩,突感地轉天旋,看看就要支持不住。
    忽聽得白衣少女叫道:「大哥哥回來,別再理會這個怪人!」嗤嗤聲響,一顆顆好像珍
珠十天、亮晶晶的冰彈突然從空中酒下,被熱風一湯,條忽碎裂成粉,登時散出一團寒光冷
氣,赤押子禁不住柄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掌勢稍緩,桂華生一招「神龍掉尾」反手一劍,
將赤神子迫退幾步,立即騰身飛起,脫出了赤神子掌力籠罩的範圍,回到了白衣少女身旁。
    赤神子又驚又怒,心中想道:「藏靈上人說的果然不假,這冰魄神彈已經這樣厲害,若
是給她將寒玉煉成了冰塊寒光劍,那裡還有我立足之地!」殺機陡起,一聲大吼,狠狠的撲
上前來。
    白衣少女待他撲到離身教文之地,微微一笑,說道:「枉你活到這般年紀,兀是不知道
進退,妄動無明,何苦來哉!」玉手一揚,七粒冰彈連發,赤神子好像發狂的野獸,突被獵
人插了幾槍,一聲厲叫,雙眼火紅,雖是怒火沖天,卻不由得他不連連縮退。原來他已有三
處大穴,恰恰被冰彈打中,那股奇寒之氣,循著穴道,直攻心頭!
    赤坤子練的邪門內功,本人可以將體內的真氣,凝成一片,發出熱力,雖受冰彈打中,
仍可支持得住,當下盤膝靜坐,運氣三轉,迫散了體內的寒氣,又是一聲怒吼,狂撲面前。
    豈知這種一日一古不化的冰塊精英,所蘊藏的陰冷之氣,除非練正宗內功的人,並且已
練到了通玄之境,或許還可抵受,而具有這種功力的高明之士,寰宇之內,亦不過是有限幾
人。赤神子所練的魔掌神功,雖然可以暫時相抗,時間稍長,終是支持不住!
    但見白衣少女的冰彈越打越急,赤裨子有如一隻無頭蒼蠅在窗紙上亂飛亂撞,卻總是鑽
不過去。在他和白衣少女之間,便似布了一層冰幕似的,任是熱風呼呼,卻總吹不散那冷霧
寒光。赤神子發出熱風,須要耗損本身真力,而白衣少女的冰彈卻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更何況赤神子的邪門內功,不過練了十多年,火候也還未到爐火純青之境。
    再過片刻,寒氣激湯,越來越濃,只見赤裨子狂呼疾舞,如中瘋魔,卻又全身顫抖。桂
華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世間暗器,或用以傷人或用以打穴,所講究的不外準頭和勁
力,獨有這種冰彈,卻以奇寒傷人,當真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奇怪暗器了!」
    白衣少女展顏笑道:「看你可憐,饒你去吧!」玉手一揚,飛出了三枚冰彈,赤押子一
個觔斗倒翻,頭也不回,疾奔而去。白衣少女笑道:「最後這三枚冰彈都打中了它的靈樞
穴,叫他根本不能再運真氣,若是七彈齊發,立刻可取他性命,他知道厲害,是以走了!」
    桂華生道:「若不是你及時出手,我只怕已傷在那魔頭的怪掌之下。」想起適才的奇寒
酷熱,猶有餘怖,但覺四肢無力,心神不定,不自禁的打了幾個寒襟,白衣少女微微一笑,
掏出一個銀瓶,取了一粒碧綠色的丹丸,遞給桂華生道:「你在赤神子魔掌之下,同了一百
餘招,猶自支持得住,內功深厚,遠在我上,可惜咱們相聚的日子無多,要不然我倒要向你
好好的領教呢。」桂華生心內一酸,緩緩念道:「人間難得兩相投,問君何故輕言別?」白
衣少女笑道:「你忘了我說過的去住隨緣的話麼?世間那有不敬的筵席,你若是如此執著,
我就只有提早走了。嗯,快將這粒丹丸服下吧。」這幾句話說得超脫非常,近似憚機,但卻
又似暗藏情意,桂華生一片茫然,不敢多話,將那粒丹丸下,但覺一縷幽香,沁人肺臟,精
神勃振,身體也暖和起來。白衣少女道:「你不過元氣稍稍受損,那赤神子卻必定要大病一
場。你再靜坐運功,待到寒潮減弱之時,咱們再出冰窟。」
    桂華生雜念頻生,想起這白衣少女的諸般坤秘,那裡靜坐得穩,忽聽得白衣少女在他耳
邊輕輕念道:「菩提非樹,明鏡非台,魔由心起,自染塵埃。」桂華生心頭一凜,收束了心
猿意馬,真氣漸漸透過十二重關,終於到了物我兩忘之境。
    也不知生了多久,那白衣少女說道:「咱們可以走啦!」桂華生一躍而起,但覺精神飽
滿,冷意全消,向白衣少女作了一揖,笑道:「多謝你的指點,想不到你把上乘的內功訣
要,都寓於憚機妙理之中。」白衣少女道:「我那有這樣的大智慧?這都是從那本梵文秘典
中覺悟的。冰彈打穴的功夫,則是從寒玉巖上所留的經文學來的,說來我也要謝你助我進人
冰窟呢!」
    兩人說說笑笑,走出冰窟,但兒紅日當頭,在冰窟中不知時刻,原來又已是第二天的正
午時分了。桂華生笑道:「我但願在冰窟中再多留一些時日。玉妹妹,你離開這裡之後,要
上那兒?你家中還有甚麼人?你的武功是怎麼學來的?」白衣少女笑道:「你又來尋根究底
了,若然他日有緣再遇,這些事你不問自知。今日咱們且盡情玩賞這雪山奇景,領略那天湖
風光。不許談世俗之事。」
    桂華生大喜,與白衣少女探冰川,游天湖,又在皓皓的冰峰之上,留下了許多足印,白
衣少女成與他談詩論文,或與他說禪論劍,在雪山之上,不知不覺的過了三天。這一日白衣
少女與桂華生在玉女峰頭,望那滿山縱橫交錯的冰川,呆呆出神,桂華生奇道:「這冰川有
甚麼好看?」白衣少女道:「你看這些冰川好像銀龍飛舞,臨近看時,上面冰層凝結,幾乎
看不出它在移動,實則在冰層之下,仍是暗流洶湧,冰川的奇妙,軌在極靜之中有極動,
嗯,我將來要練的冰塊寒光劍,和世間任何寶劍都不相同,必須自創一派最特別的劍法才
行。」佳華生大喜道:「我也正有這個心願。咱們,咱們……」話末說完,但見白衣少女從
峰頂一飄而下,拔出玉笛,在冰川上面揮舞起來,忽疾忽徐,有如流水行雲,美妙之極!
    桂華生暗道:「若將它演成劍法,果然是奇幻無比,看來比北天山以奇詭見長的白髮魔
女那一派的劍法,還要勝過幾分,只是其中好像還有破綻,若作為獨創一家的劍法,還須假
以時日,細細琢磨!」白衣少女舞了一會,收起玉笛,忽地對桂華生斂枉一禮,微微笑道:
「難人法眼,尚望指正。」桂華生道:「小妹子你真是聰明絕頂,敏慧無倫,這套劍法是從
冰川流動之中,妙悟出來的麼?」白衣少女道:「獨創一家,談何容易?我不要你的奉承,
你願你依實說來,這劍法有何不足之處?」桂華生道:「輕靈翔動,奇妙之極,只是暗藏的
威力不夠,得冰川的氣象,卻未得冰川的凝重。」白衣少女道:「你那套達摩劍法,蓄勁深
沈,倒是正好補我這套劍法的不足。」桂華生心中一動。說道:「那麼咱們不如就在這玉峰
上住上三年,合創創出一套新奇的劍法來,就把它定名為冰川劍法:」
    白衣少女杏臉微紅,默然不語,忽地從冰川裡抬起幾片浮冰,揉碎了冰上飄浮的一朵花
瓣,又輕輕的將它撤了,讓它隨風而逝,歎口氣道:「花自飄零水自流,冰光月影兩悠
悠!」身形一起,衣袂飄飄,輕點浮冰,橫過冰川,跳上冰崖,星昨半啟,仰望浮雲,眼光
在有意無意之間,正好與桂華生相接,桂華生心神俱醉,曼聲吟道:「青贊聚素厲,冰國仙
人偏耐熱,餐盡風香露肩。便萬里凌空,肯憑蓮葉,盈盈步月。悄似憐輕去瑤闕!人何在?
憶伊癡小,點點愛清絕::」白衣少女道:「這是甚麼詞牌?」桂華生道:「霓棠序中第一
(詞牌名)。這是上半閱。」白衣少女幽幽說道:「只愁天際起長風,驚破霓棠羽衣曲。酒冷
休溫,詩殘莫續。留些未盡的情韻更好,下半閱不聽也罷。」
    桂華生意亂情迷,不知是喜是悲,竟自癡了。忽聽得遠處山頭,有笛聲輕奏,白衣少女
淒然一笑,說道:「我的侍女喚我回家,我要去了!」桂華生驚道:「你去那兒?」白衣少
女道:「從何處來,向何處去!」桂華生叫道:「難道咱們就是這樣的分手了嗎?以後
呢?」白衣少女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忽地伸出纖纖玉掌,按了三按,回掌翹指,指
著掛在胸前作為飾物的一面小玉鏡,明聲吟道:「若是相逢休再問,各隨緣份到天涯!」飛
身掠下,展開絕頂輕功,竟如青女素娥,凌風而去!
    桂華生心傷欲絕,抬頭一看,但見新月初升,冰峰如鏡,只是生了一個人兒,便覺得滿
目荒涼,淒淒寂寂!回想這幾日來的種種奇遇,直似做了一場大夢!只可惜這夢醒得太早
了。
    桂華生沒精打采的下山,一路沈思,想白衣少女臨走之時,玉掌三按,手指鏡子,那是
甚麼意思?再琢磨她那兩句詩,好像還有重見的日子。到甚麼地方去見她?在甚麼時候可見
她?越想越是茫然,但覺她留下的啞謎真難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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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布達拉宮參活佛


    桂華生下山之後,遙望「魔鬼城」中那座尼泊爾王子所修的白塔,想起了麥士迦南的付
托,心中一凜,想道:「魔鬼城中那班尼泊爾武士,雖然都已被白衣少女起跑,但尼泊爾王
子圖謀西藏的野心,可還沒有消弭。麥士迦南請我到拉薩去參見活佛,托我轉達白教法王的
誠意,我怎麼忘了?」
    於是佳華生又僕僕風塵,前往拉薩。這時已是初春時節,對出的冰雪漸漸消解,路上好
走得多,走了將近一月,便來到西藏的首府。
    桂華生進城之時,天色已晚,但見街上中平頂的房屋與帳蓬交雜,與內地城市的風光大
不相同。街上行人熙來攘往,每一座帳幕都有香煙鐐繞,燭光媚耀,在許多帳蓬前面,都有
藏人焚香禮拜。桂華生拉著一個老頭道:「今天可是什麼節日嗎?」那老頭道:「不是今
天,是明天!」指指天上的明月,說道:「客人,你是從那兒來的?你是不是佛門的信士,
怎麼連佛租誕辰都忘記了。」
    桂華生抬頭一望,天上明月正圓,詫而問道:「佛租誕辰不是四月八日嗎?」那老頭怔
了一怔,忽地笑道:「客官,你是漢人,有所不知了,幸虧懂得漢歷,要不然真不懂得你因
何詫異了。明天就是四月八日啊!」桂華生道:「天上的月亮正圓……」那老頭笑道:「我
們是用藏歷。你們漢人用的陰曆,月亮正圖之日,便是十五,我們的藏歷不這樣的,有時月
初便圓,有時月尾方圓。若照漢歷,今天是三月十四日,明天便是三月十五日,因為今年的
佛租誕辰,恰逢月圓,所以特別熱鬧,從昨天起,大家便沐浴齋戒,焚香禮佛了。」
    桂華生心頭一動,喃喃說道:「三月十五,三月十五?」猛然醒悟:白衣少女臨別之時
所作的手勢,玉掌三按,三五十五,豈不正是表明三月十五日之期?手指玉鏡,豈不正是代
表天上月圓之家?
    那老頭絮絮說道:「客官,你真有福氣,今年達賴活佛,將在明天親自主持禮佛儀節,
布達拉宮前面的三座大殿也將在明天開放,准許善男信女在大殿的階下禮佛。我們一生之
中,也未必得見活佛一次,你一到來,只要明日擠得進去,便可以見著活佛的真面目,那真
是天大的福氣啊!」
    桂華生大喜過望,急忙謝謝老頭,找一座專門接待客商的帳蓬住下。但這一夜那裡睡得
著,心中想道:「原來華玉妹妹是約我明日午夜在布達拉宮相會,可是她又怎麼能進布達拉
宮呢?難道晚間也一樣開放,任人遊覽?」睡不著覺,又起身向帳蓬的主人打聽,所說的與
那老頭一樣,明天開放的就是三座大殿,一副黃昏落日,所有禮佛的人便都要離去。那位主
人還肅然說道:「活佛何等神聖,豈能容凡人造人他的深宮?讓我們在大殿階下禮拜,已是
福分不淺了!」桂華生心頭的疑團越來越重,想道:「除非是我猜錯它的用意?但若不是這
樣解釋,又具什麼?」對白衣少女的身份,更覺詭秘,但望明日早早到來。
    桂華生一夜無眠,好不容易到第二天天亮,立即起來,同主人借了一套西藏的服裝,免
得在進香禮拜之時惹人注目。
    達賴活佛開放布達拉宮,並且親自主持佛租誕辰的禮佛儀式,這件事情轟動了拉薩,甚
至有許多外地的善男信女也也聞風趕至。桂華生以為已起得早了,那知一出帳幕,街道上已
是黑壓壓的人群,桂華生隨著人流,緩緩行進。
    布達拉宮建在拉薩城外的葡萄山上(藏名布達拉山,宮以出名。),高達一十三層,相
傳是藏王松贊干布娶了康太宗李世民的女兒文成公主之後(公元六四一年),應文成公主所
謂而建,經過歷代的擴建整修,富麗無比。它的結構,全都是山一塊塊一尺見方的石頭從山
腰下平砌上去,布達拉宮頂上有三座龐大的金頂,還有西藏歷代活佛肉身的八座金塔,全部
用金葉包裹,中嵌珠寶,遠遠望夫,燦爛閃光,端的似瓊樓王府,壯麗非常。
    桂華生隨著人潮,將近中午時分,才擠到布達拉宮下面的山徑,但見通到宮門的彎曲石
階上,有兩隊披著黃色架裝的喇嘛作為前導,前面三座大殿的門戶大開,進香禮拜的善男信
女跟在喇嘛後面,魚貫而人,待到桂華生擠進裡面大殿的石階下己無插針之地,後到的人,
    好在宮門外禮拜了。
   

    桂華生遊目四顧,想在人群之中發現白衣少女,直如在大海尋針,毫無蹤影。桂華生暗
運用內勤,從人叢之中擠進,靠近他身邊的人,都似暗中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不由自主的讓
開。好在人極擁擠,別人只以為是受了後面的推壓之力,沒有看破。
    桂華生踏遍了三座的數千級石階,費了幾乎一個多時辰,仍是找不見白衣少女。人群從
殿下的石階直擠到殿外的迴廊,桂華生知道典禮在正中的大殿舉行,便也擠到了這座大殿的
迴廊之上,但見殿上有四個大飛槽,士綴人面馬身的金像,下系鋒鈴,雕鏤得極其精細。桂
華生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旅行,從滿目荒蕪,寒凍淒清,常常在數十里內渺無人煙的西藏高
原,來到布達拉宮,彷彿如置身在一個華美的夢境之中!
    桂華生縱目瀏覽,但見過迴廊的梁、柱、扶手上,或裹金,或雕鏤,或繪上圖案、晝
幅,說不盡的富麗莊嚴,桂華生暗暗歎道:「外面已是如此,宮裡面更不知如何?只這一座
布達拉宮,就不知費了幾許人力財力?」大殿四壁,裡裡外外,都繪有壁畫,給的多半是佛
經中故事,人物景像,奇奇怪怪,生動非常。要知布達拉宮的壁畫,天下聞名,壁畫是用白
綢粘在壁上,再在綢上塗上酥油,這樣作上的畫,色澤可以歷久不變。數百年來,不知有多
少畫師,來自中國內地,來自印度,來自尼泊爾、不丹,在這兒作過壁畫,真可說是一個藝
術的寶庫,怪不得桂華生目眩神迷。
    桂華生正自擠到殿外欣賞壁畫,忽覺背後一股大力推來,腰間一酸,竟似有人點到了它
的軟麻穴上,桂華生不禁大吃一驚!
    幸而他正在暗運內勁,一覺有異,立刻運氣護穴,同時迅速反手擒拿,但聽得吸喲的幾
聲嘩叫,周圍跌倒了好幾個人,桂華生回頭一望,只見拿著的是一個胖婦,怒目而規,沉聲
斥道:「你做什麼?」桂華生一拿之下,早已發覺了那胖婦絲毫不懂武功,急忙放手,連聲
道歉,說道:「我見有人用力擠我,伸手亂摸,我以為是有小城乘機行竊,那知錯拿了人,
請大娘恕罪。」幸而藏人對男女之防還不若漢人重視,桂華生說的也是實情,那胖婦人撲嗤
一笑,說道:「在活佛所住的布達拉宮,誰敢行竊!你大約是剛來不久的漢人?」桂華生點
頭說是,那胖婦絮絮叨叨,尚待說話,忽聽得殿上鐘鼓齊鳴,兩隊黃衣嘛喇繞殿而走,遍酒
法水,禮佛的大典就將開始了,登時殿裡殿外肅靜無聲,胖婦人也就不再糾纏,自顧自的低
頭禮拜。
    桂華生心中想道:「這個暗中偷襲的人武功確是不弱,人也機伶,我出手不算慢了,還
是被他混在人堆之中逃脫。那幾個跌倒的人,當然是他故意推倒的,造成混亂,以免被我發
覺。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向我偷襲?」百思莫得其解。這時殿上的鐘鼓已敲了三遍,有兩
個大喇嘛帶頭唸經,過了一陣,鐘聲梵聲之中,達賴活佛在從人簇擁之下,緩緩走出。所有
觀光的男女老幼,都高誦佛號,俯伏禮拜,不敢仰硯。
    桂華生自然也不得不跟著他們一齊,俯伏禮拜,然而他卻偷偷張望,達賴活佛大約是四
十歲左右的樣子,微微發胖,神情甚是莊嚴,也不覺有什麼特異之處,吸引著桂華生眼光
的,倒不是達賴活佛,而是另一個人。
    達賴後面,有好幾個相貌和服飾都特別的僧侶,而且各各不同,一看就知是從外國來的
貴賓,大約從印度、尼泊爾、不丹、錫金各地來的,其中有一個披著大紅裝裝裝的番僧,正
是和桂華生在魔鬼城中交過手的那個鬼番僧,桂華生心頭一凜:「怎麼他也來了?」隨即想
到他這一來,其中定有奸謀。
    活佛主持的禮拜大典為時甚短,先是把楊枝甘露遍曬佛像之前,繼而是呈獻「哈達」
(即是絲絹所做的手帕。獻哈達是西藏一種表示敬意的禮節。一,最後是焚香禮拜,前後不
過一枝香的時刻,典禮便告完成。活佛的護法弟子傳諭,所有前來禮拜的弟子都限在黃昏之
前離開。
    桂華生回到帳蓬,主人還沒有回來,他歐了一會,養好精神,吃過晚飯之後,主人方自
趕回,興致沖沖的大談今日的盛典,和桂華生互相祝福,並說今晚布達拉宮燃燈禮佛,許多
善男信女,寧願不回家食物,留在葡萄山下遙賞燈飾,主人歎道:「可惜我年老體衰,要不
然我也寧願撻餓一晚。客官這樣難逢的勝景,你倒不可錯過了。」桂華生連聲說是,便向主
人告辭。
    布達拉宮的夜景,果然更是迷人,金鑄的屋頂,在雪山映照之下,發出點點金光,極為
壯麗,十三層的宮殿,每一層的飛簷翹角都掛有琉璃燈飾,燈光、月光、雪光、金光,光輝
影射,壯麗之中叉有一種神秘的氣氛。桂華生無心觀賞,心中所念只是白衣少女!
    布達拉宮重重疊疊,屋舍蓋滿了大半個山,從第一層到第六層的房屋,全部泥著白色
的,藏人稱為「白寨」:是宮中做法事的地方;從第七層到第十三層稱為「紅寨」,卻分別
泥著紅、黃、黑、豬紅四色,紅色泥牆,黃色泥簷,黑色則泥在頂端房管與窗沿的間隔處,
豬紅色泥在兩座大殿凹進去的一部份,宮頂則金碧輝煌,還達望夫,好像一片五色約爛的房
海:從第七層到第十三層,是宮中僧侶居住的地方。
    桂華生從山下這一片約爛的肩海,心中大是疇曙,想道:「布達拉宮如此寬廣,華玉妹
妹即使在這宮中,也不知如何尋找?而且燈如繁星,卻又如何偷進?」眼看月亮漸漸移近天
心,心中大急,最後泱定不論如何,也要進布達拉宮一探。
    人群擠在布達拉宮山下,桂華生卻偷偷繞過山脊,藉著岩石草木的遮蔽,蛇行兔伏,漸
漸爬近了布達拉宮,他早準備好了一套喇嘛服飾,悄悄換上,等了一會,趁著颱風之際,抬
起了幾顆石子,輕輕一彈,將偏西一層那座大門上的三盞琉璃燈打碎,西藏高原,風勢本
烈,何況布達拉宮建在山上,所以燈飾都有防風設備,那守門的喇嘛在大風過後,發覺琉璃
破碎,頗為奇怪,嘀嘀咕咕:「怎麼今晚的風勢這樣厲害?」慌不迭的擔了梯子,換上新
燈,桂華生則趁此時機,施展絕妙的輕功,倘進了大門。守門的喇嘛正在長梯之上,一點也
沒有發覺。
    桂華生低頭合什,把架裟拉起,遮過了半邊面孔,遇見喇嘛,軌遠遠閃開,宮內喇嘛眾
多,別個喇嘛見他一樣的服飾,不會特別注意,竟被他混過了好幾座宮殿。
    宮中壁畫琳琅,比之日間所見,勝過數十百倍,此外像宮燈、玉器、古式桌椅、香案、
古老的香爐、名家的彩繡……等等華麗裝飾,應有盡有,桂華生暗暗歎道:「想來皇宮之中
亦不過如是。」但可惜是匆匆一瞥,而且心中有事,亦無暇流連。
    耳聽得三更鼓響,桂華生已偷人了第十二層達賴活佛的寢宮,桂華生自己還不知道。忽
見有兩個大喇嘛走近,桂華生隱身在佛像之後,只聽得一個說道:「活佛這麼晚了,還接見
賓客,可真累了。」另一個說道:「你不知道今天來的都是尊貴的客人,連佩有貝葉靈符的
女護法也來了呢。只怕活佛還要接見這位女護法。」先頭那個道:「活佛特別為她清掃了一
座寢宮,請了藏王約兩位公主陪她,聽說咱們這座布達拉宮,在達賴二世的時候,有一位印
度公主,也是佩有貝葉靈符的女護法在這裡住過一晚之後,這麼多年來,就從無女子被准許
進宮,所以這次真是曠世難逢的事呢!」桂華生心中一動,想道:「那裡來的女護法,居然
能蒙活佛優禮,布達拉宮也要破例恭迎?」
    桂華生悄悄的跟在他們後面,上到了第三層樓。等到他們票告之後下樓,便悄悄的走到
窗下,但見裡面燈燭輝煌,紗窗上現出兩個影子,一個是活佛,一個正是耶尼泊爾的紅衣僧
人。
    只聽得那紅衣番憎說道:「活佛以絕大押通,宏揚佛法,鄰國小邦,同沐思光,敞王子
本要甫來參謁,只以國中有事,難參盛典,特派小僧佈施金塔,並代致意,敬請訓示。」達
賴活佛道:「貴國是佛租誕生之地,自古以來,即為佛國,歷代賢王,護持聖法,我佛佑
護,國運必昌,貴王子此次佈施金塔,合寺同感,也請你代為致謝。」紅衣番憎繼道:「敝
王子還有一事稟告活佛。」達賴道:「請說。」紅衣番憎道:「白教法王,遣有使者來至敝
國,請敝國助他返回西藏,敝國王子以黃教方是正教,達賴班禪始是活佛,故此對於白教法
王之請,婉予拒絕。王子說,此事應活佛聞知。」桂華生聽到這裡,心中暗罵,明明是尼泊
爾的王子唆使前任的白教法王進攻西藏,如今卻又這等挑撥,惹事生非,看來實是想在西藏
挑起干戈,以便他混水摸魚,從中取利。
    正想闖進去揭破,忽覺背後微風楓然,桂華生反手一掌,只聽得有人用藏語大聲道:
「大膽惡徒,竟敢擅闖聖宮!」隨即一股勁風,向背心大穴疾襲,桂華生的劈空掌竟然阻他
不住。
    回頭看時,袖見兩個僧人,一披黑袍,一披黃袍,頭纏白布,臉似玄壇,乃是兩個印度
行腳僧人。近身的那個黑袍僧人,正用一支竹杖,出手如風,說話之間,已連點桂華生上處
大穴。另一個黃袍僧人,手托紫金孟碎,虎視耽耽,看來也就要出手。
    桂華生心中一凜,這黑袍僧人點穴的手法敏捷狠准,實不在中原的一流高手之下,正欲
分辨,那黃袍僧人也大聲叫道:「將他擒下便是,不可驚動活佛。」手中的金孟缽一翻,但
覺一股大力,有如泰山壓頂,候的就罩到了佳華生的頂門。
    桂華生無暇分辨,急忙拔出騰蛟寶劍,但聽得噹一聲,聲如鐘聲,寶劍刺人缽中,那黃
袍僧人將孟缽飛一般的旋轉,竟似隱隱生出一股吸力,騰蛟寶劍在急切之間,竟然抽不出
來:桂華生吃了一驚,這印度僧人的武功好怪!說時遲,那時快,另一個印度僧人杖頭一
翹,乘勢便戮桂華生胸口的「璇璣穴」、脅下的「章門穴」和腦後的「風府穴」,這三處穴
道頗有距離,但他杖勢飄忽,抖手之間幻起了無數杖影,這三處穴道,竟然都在他的杖影籠
罩之下!
    但桂華生是天山上劍的後代,達摩劍法的傳人,雖危不亂,那黑袍僧人的竹杖剛剛抖
起,他忽地大喝一聲。舌綻春雷,霹靂疾降,黑袍僧人陡然一驚,竹杖失去了準頭,被佳華
生一手抓住杖頭,往前一迭,黑袍僧人登時四腳朝天。原來桂華生用的是上乘的「獅子吼
功」,尋常之人被他一喝,心肺俱制,這兩個僧人能夠抵受得住,內功亦實是不弱的了。
    用金孟缽吸著桂華生寶劍的那個僧人,功力更為深厚,雖然也吃了一驚,不過僅僅退了
兩步,桂華生何等機靈,趁他氣餒後退之時,寶劍用力一插,只聽得一片碎金夏玉之聲,金
孟缽給他的騰蛟寶劍戳穿一洞,桂華生立即把寶劍抽了出來,那黃袍僧人料不到它的寶劍竟
有洞金削鐵之能,驚得呆了!
    桂華生那一聲大吼,果然驚動了房中的達賴活佛,立即走出樓來。桂華生叫道:「活佛
容稟……」話聲剛剛出口,那黃袍憎人的紫金孟缽突然出手,挾著一溜金光,隱隱帶著風雷
之聲,盤旋飛至,當頭罩下,桂華生想不到它的紫金孟缽,不能當作暗器使用,飛出去打
人,不敢怠慢,急忙施展「盤龍繞步」的身法,略避其鋒,隨即平劍一檔。
    但聽得「噹」的一聲,紫金孟缽在劍邊一擦,立即飛回,那黑袍僧人的竹杖跟著點至,
尼泊爾的那個紅衣喇嘛喝道:「大膽狂徒,擅入聖宮,褻瀆活佛,罪該萬死!活佛法駕請
回,貧僧替你將他料理:」裝裝一展,有如一朵火雲,隨著黃袍僧人那個又飛回來的紫金孟
缽,同時罩下。
    桂華生一人一劍,力戰三個高手,應付不暇,那裡還能分心說話?達賴活佛睜眼一瞧,
見桂華生頸項下掛有一尊金佛,那是麥士迦南給桂華生作為倍物的,達賴自然認得這是白教
法王傳家的七件法器之一,心中大疑,只道桂華生是白教法王的刺客,但轉念一想,白教法
王雖然沒有自己的尊貴(達賴在「活佛」之中,又是至高無上的活佛。),而且也與自己敵
對,但他到底是一教之專,也是活佛的身份,想來不該出此下策?因此又懷疑桂華生是白教
法王的使者,猜疑不定,故此他既沒有喝止,也沒有回去,卻在兩個護法喇嘛的保護之下,
負手觀戰。
    但見那紫金孟缽當頭罩下,桂華生施展大力的手法,一掌拍出,同時寶劍一挑,將紅衣
番僧的架裝挑開,一個轉身又閃開了黑袍僧人的點穴竹杖,達賴活佛雖然不懂武功,但他卻
知道這兩個印度僧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紅衣番僧身為尼泊爾的國師武功自亦不弱,見桂
華生獨抗三大高手,身法美妙,居然沒有落敗,也不禁暗暗喝采。
    其實桂華生卻是有苦說不出來,這三個僧人,若然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沒一個是他對
手,但以一對三,卻是難於應付,尤其那黃袍僧人的紫金孟缽,既可作兵器使用,又可作暗
器打人,更是防不勝防。幸而他仗著寶劍的威力,要不然早已敗陣。
    那三個僧人越迫「越緊」,桂華生劍掌兼施,使出了渾身本領,仍是被他們迫得步步後
退,包圍圈越縮越小,形勢越來越險,那黃袍僧手持金缽,突然縱身掠起,金缽一翻,勢如
泰山壓頂,桂華生出掌相抗,竟然被它吸住,同時黑袍僧人的竹杖也點到胸前,桂華生一剝
削出,卻被紅衣番僧橫裡竄來,架裝一抖,將它的寶劍裹住,「卜」的一聲,黑袍僧人的那
根竹杖正正戮在他胸口的「檀中穴」上。
    忽聽得環珮叮噹,香風四散,兩個黃衣喇嘛先上樓票道:「女護法參見活佛」,達賴活
佛急忙說「請!」桂華生正自運用上乘的內功,肌內平空縮幾寸,吸住擺袍僧人的竹杖,聞
言又驚又喜,斜眼一瞥,只見一個少女盈盈的走上樓來,可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白衣
少女!
    白衣少女玉手一指,斥道:「你不回國,在此何為?」那紅衣番僧面色大變,架裝一
枚,向達賴活佛合什施禮,達賴道:「女護法叫你回去,我不多留你了。」紅依番僧用尼泊
爾話咕咕嚕嚕的說了幾旬,立即走出布達拉宮。
    桂華生的寶劍本來被紅衣番僧的架裝裹著,架裝一撒,寶劍立刻削出,噹的一聲,又把
黃袍偕人的紫金孟缽削去了一大片。就在此時,只聽得白衣少女和達賴活佛說了幾句話,達
賴向那兩個僧人揮手說道:「這位從中國來的居士不但不是刺客,而且有功佛門,兩位請住
手吧」,其實紅衣番僧一走,這兩個僧人即算聯手合鬥,也不是桂華生的對手,此時他們正
被桂華生迫得氣喘呼呼,達賴活佛之言一出,先住手的倒是桂華生。
    只見這兩個人滿臉惶恐的坤情,向達賴活佛跪下頓首,隨著又向白衣少女屈了半膝行
禮,桂華生雖然不懂得他們的說話,也猜得出是請求饒恕的意思。這兩個僧人向白衣少女施
禮之後也跟著下樓去了。
    桂華生這一驚詫比在魔鬼城中初會白衣少女之時更甚,他做夢也想不到這白衣少女竟然
是什麼女護法,連至尊無上的達賴活佛也對她甚為尊敬!桂華生走上前來,先見過了活佛,
再向白衣少女施禮,白衣少女盈盈一笑。用漢語說道:「大哥哥,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
    達賴活佛道:「你是白教法王的使者嗎?聽女護法所言,你在魔鬼城中曾做了一件對西
藏有利的事情。」桂華生道:「我正要詳票佛道。」活佛白衣少女道:「他是我在中國認的
大哥哥,活佛,你可以相信他的說話。我來西藏太久了,見過活佛,理當告辭,他日有緣,
再來拜謁。」盈盈一揖,走下樓台,活佛合掌相迭,佳華生想不到剛剛見面,她又離開,乍
喜還悲,恨不得牽著她的補袖,然而活佛在旁,他又怎敢冒昧無禮,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白衣
少女離開,心中說不盡辛酸的滋味。
    達賴活佛道:「居士請來靜室,詳說因由。」桂華生把在魔鬼城中的奇遇,察破尼泊爾
王子的野心,與及麥士迦南托他轉達白教法王的誠意等等,都向活佛一一說了。達賴活佛歎
道:「西藏的諺語有云,正直的敵人勝過朋友,詔媚的小人必有所求。這話真是不錯。」隨
即吩咐宮中的執事喇嘛招呼桂華生住宿,欺待以上賓之禮。
    桂華生問那執事喇嘛:「女護法是什麼身份?」那執事喇嘛露出虔敬的神情,合什說
道:「凡對佛門有極大的功德的,才能被封為大護法。」桂華生道:「是誰封的?」執事喇
嘛道:「印度的那爛陀寺主持,在印度的地位,亦即等於活佛。那爛陀寺有兩片貝葉靈符,
相傳是佛租以前在菩提樹下講經之時,摘下來賜給弟子迦葉的。那爛陀寺每一個甲子開一次
佛教大會,將貝葉靈符贈給對佛教有大功德的人,並封為護法。大會六十年例開一次,但六
十年中卻未必有一個大功德的人,是故護法難得,女護法更為難得!」桂華生聽了,又是歡
喜,又具驚奇。然而他還是未曾明白白衣少女的身份。她是怎麼做到的女護法,到底是什麼
人?
    宮中的執事喇嘛,對白衣少女的來歷,卻不肯多談半句。第二日,桂華生遇到了他們,
再向他們打聽時,那白衣少女卻早已離開了布達拉宮了。桂華生悵悵憫憫,也欲告辭,那執
事喇嘛說道:「活佛法諭,說是居士如果歡喜的話,可以在宮中多住生時。」桂華生正想婉
辭,那執事喇嘛又道:「女護法臨走之時,留下了幾句說話,活佛叫我們轉告於你。」桂華
生忙道:「什麼說話?」執事喇嘛道:「女護法說,請居士到尼泊爾一行,若是有緣,自當
相見。」桂華生道:「我正要去尼泊爾。」執事喇嘛說道:「我們宮中有通尼泊爾文的人,
居士在去尼泊爾之前,要不要學學?」桂華生一想,語言不通處處阻礙,與其到尼泊爾再
學,不如學了再去。便在布達拉宮住下,日夕苦學,學了兩個多月,一些尋常的用語,已大
致可以應付。
    這日一早,桂華生決定告辭了,宮中執事幫他去謁見達賴活佛,走上了第十三層的宮
頂,有一座屋頂花園,達賴活佛正在園中散步。在這座屋頂花園之上,不但可以看見拉薩全
城的景色,而且還可以眺望積雪瞪體的喜馬拉雅山韻。桂華生謁見活佛,告稟來意,達賴活
佛十分和藹,替他祝福之後,又告訴他,若然到了尼泊爾之後,有什麼困難,可以去見尼泊
爾國王,請他幫助。給了桂華生一封書信,可以在必要之時,將信去見國王。又告訴他,他
已派遣使者與自教法王謙和,白教法王準備派出護法弟子到尼泊爾去追回法杖,這個弟子,
可能就是麥士迦南,問桂華生要不要等待麥士迦南同去。桂華生想見白衣少女之心甚急,決
定還是單獨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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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珠峰腳下會奇人


    走了一個多月,穿過了漠漠黃砂,莽莽草原,終於來到了中尼邊境的喜馬拉雅山下,但
見崗巒起伏,綿延無際,晶瑩的雪峰就像一排排擎天玉柱,高插雲霄。天山無此磅磷,崑崙
無此雄奇,峨嵋無此壯麗,桂華生也不禁低頭禮讚,果然不愧是天下至高無上的第一名山!
    桂華生本來可以從山腳繞過,但面對這天下第一高山,忽發奇想,雖然明知不能攀登峰
頂,也想上山看看,士到那兒,就是那兒。縱使耽擱幾日行程,也可以一償心願。
    這時時序正交仲夏,若在江南,正是榴花照眼的時節,但在喜馬拉雅山上還飄著雪花。
一望無盡的千萬座山峰,都是白雪瞪瞪,有如琉璃世界。桂華生走了三四天,還上到半山,
山中氣候愈來愈冷,但高山的奇景,也愈來愈多,有好些動物,都是別處見不到的珍禽異
獸。小熊貓在雪地上跳躍,像淘氣的娃娃,黃嘴的山鴉飛到人的頭上吱吱喳喳的叫,巨大的
犀牛像冰川上的大舟,靈巧的心黃羊跑得出風還快。最妙的是這些珍禽異獸大約是因為從未
見過人類,見了人也不知道躲避。
    第四日的黃昏,桂華生走了一天,漸覺疲倦,想找一個巖穴棲身,他橫過了一條冰川,
紫色的晚霞掛在冰川土,蔚成七彩,奇麗無禱,面對這世上難逢的奇景,倦意大消,卻不料
一眼瞥去,還見了一樁比冰川美景更今人驚奇的事。
    冰川的側面,有一股噴泉,灼熱的水花,被風吹散,映著晚霞,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
紫色的、和漢紅色的花朵,就像在佛租誕辰之夜,桂華生在布達拉宮中所見的煙花一樣,噴
泉旁邊,也許因為地氣較暖的原故,開放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
    西藏各地,本多溫泉,即使是雪山之上見到灼熱的噴泉,也不足為奇。今得桂華生奇怪
的是,在噴泉之旁,花叢之中,竟然有一個女孩於在那裡嬉戲!
    這女孩子不過四五歲的樣子,面蛋紅撲撲的十分可愛,這時她正在採擷野花,編成花
環,是那樣的專心注意,桂華生慢慢向她走來,她竟然沒有發覺。
    在喜馬拉雅山的雪峰之上,有人類居住,已經是一奇跡,何況是這樣小的女孩子:「她
的父母是什麼人?」「她怎麼能適應造高山上的嚴寒?」種種疑問,在桂華生的心頭升起,
他慢慢向她走去,正想和她招呼,陡然間,又有一件今人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噴泉後面的冰巖,突然間跳出兩個怪人,深目高鼻,黃發寬額,額上纏著厚厚的一
層白布,桂華生在布達拉宮兩月有多,宮中藏書甚富,桂華生因為要到尼泊爾去,曹閱讀了
一些有關尼泊爾和阿刺伯以及歐洲諸國風土人物的書籍,如今看這兩個怪人的相貌和裝束,
似乎是阿刺伯人,只見他們一躍而出,張開了四隻蒲扇般的大手,就向那女孩子抓去,將那
女孩子嚇得哇哇尖叫。
    桂華生大怒,用藏話斥道:「幹嗎欺侮小阿子!」這兩個怪人似乎聽不懂他的說話,但
他們在高山之上,突然碰到了桂華生,驚詫之處,殊不在桂華生之下。那女孩子叫道:「你
們欺侮我,我叫爹爹打死你!」說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漢語,那兩個怪人雖然不懂,也聽得
出是在罵他。一個怪人仍然伸手去抓那小女孩子,另一個怪人則向桂華生奔來,發出檸笑,
揮舞拳頭,似是要向桂華生攻擊。
    桂華生腳尖一點,施展絕頂輕功,疾似離弦之箭,從那個怪人的頭頂上一擦而過,先去
救那小女孩子,想捉那小女孩子的怪人,手指剛剛沾到女孩子的肩頭,猛聽得頭上呼呼風
響,迫得放開了那小女孩子,向桂華生一拳搗出,桂華生用的是達摩秘笈中的「五禽掌
法」,凌空撲下,有如大鷹攫兔,熱道凌厲非常,拳掌相交,咄撻一聲,將那個怪人重重的
摔了一個觔斗。
    這時,另一個怪人已跳了回來,桂華生不待他發動攻擊,便是一招「雙龍出海」,雙掌
疾拍,那怪人奮力一檔,雖然不致跌翻,也蹈蹈跟跟的倒退了好幾步!
    桂華生罵道:「看你們還敢不敢欺侮小阿子!」那兩個怪人這時已會合一齊,忽地並肩
而上,同時發出一聲怪嘯,四掌齊出,向桂華生迎面拍來。桂華生適才只不過一招就將他們
打倒,自是毫無懼意,心中想道:「你們兩人齊上,最多也不過能擋五招:」那知他一招使
出,忽覺兩股潛力,有如波濤一般,條然捲至,竟然連自己的掌力也迫了回來,桂華生被這
三股力道一堆。險險跌倒!
   

    桂華生急忙施展千斤墜的功夫,將身形定住,化掌為指,用了一招「劃分陰陽」,以鐵
指玄功,劃這兩個怪人的手腕,桂華生從達摩秘笈中所練的鐵指功夫,與武當派的一指憚功
有異曲同工之妙,給他劃著,賽如刀割,筋脈必斷。桂華生見他們狂撲而來,以為這一招必
能用上,那知這兩個怪人竟似識得厲害,一見桂華生凝身不動,他們竟也條然止步,雙掌劃
了一道圓弧,同桂華生緩緩推進。說也奇怪,桂華生變寧為指,力一弱,對方壓過來的潛力
也相應減弱了。
    桂華生心道:「這是什麼功夫?倒有點邪門!我且再試它一試。」雙掌一錯,一道「五
丁開山」,突然以極兇猛的大力金剛掌法發出,忽覺敵人的兩股掌力左右牽引,不但將自己
的掌力化解於無形,而且頓然之間,好像身置漩渦之中,不由自己的跟著敵人牽引之力,滴
溜溜的磚了幾個圈子。原來這兩個怪人乃是阿刺伯第一高手提摩達多的弟子,提摩達多精研
力學,深知用任何力量打擊對方,有正作用必有反作用,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因此他練的
掌方便名為陰陽掌力,以兩股掌力互相激撞,再與敵人所發的力量匯合,將敵人的攻擊力量
也化為反擊的力量,和幾股浪潮相碰之時,捲起漩渦之理,正負相同。提摩達多功力深湛,
一人便可發出商股陰陽掌力,這兩個弟子卻必須兩人合使才行。
    桂華生試了幾招,漸如其理,他聰明絕頂,一面在心中琢磨破解這種掌力的方法,一面
改用太極推手,隨著敵人的掌力或牽或引,見招拆招,見式破式,還不時施展點穴法,將這
兩個怪人迫在離身八尺之外。
    這樣一來,雙方斗了半個時辰,兀是相持不下,那小女孩叫道:「叔叔別慌,我叫爹爹
幫你。」桂華生正想見它的父母,笑道:「好呀,我就要打不過這兩個惡人了,你趕快叫爹
爹來吧。」那女孩於摘了一片樹葉,放在唇邊一吹,聲音非常響亮,過了一盞茶的時刻,只
見一個瘦長的男子,約摸五十多歲年紀,氣呼呼的跑來,怨聲喝道:「你這個臭傢伙要不要
臉,欺侮小阿子麼?」陡然見著桂華生與他們惡鬥,兩個人都吃了一驚,桂華生叫道:「方
老前輩,是你?」那瘦長漢子也叫道:「華生老弟,你怎麼上到這兒來了?」
    原來這個瘦長漢子名叫方今明,在康熙年間,曾是名聞天下的勇士,人稱「神拳無
敵」,當時康熙的十幾個皇子爭位,他被十四皇子允襪收羅帳下,後來皇位被四皇子允楨
(即雍正)所奪,允襪也被雍正所害,方今明聽大俠唐曉瀾所勸,從此不冉效忠清廷。桂華
生還是十多歲的時候,普與他見過一面,別來幾十年,兩人還依稀認得。
    方今明飛奔而來,相隔數丈之外,就是一拳搗出,那兩個怪人晃了幾晃,還末跌倒,咕
咕嚕嚕的罵了幾句,桂華生聽出其中四個字好像是說「提摩達多」。桂華生曾聽白衣少女談
論過天下高手,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心中一動,叫道:「方老前輩不必動手,你且看我收
拾他們。」
    那兩個怪人身形一億,並肩一立,陰陽掌力又徐徐發出,桂華生猛地大喝一聲,一招極
剛猛的大力金剛掌迎面拍去,那兩個怪人正中下懷,掌力一台,剛欲反擊,那料桂華生掌勢
條收,那股金剛掌力在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兩個怪人撲了個空,身子前傾,桂華生一
聲長嘯,雙腳齊飛,將兩個怪人都踢翻了,其中一個怪人武功較高,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
來,還想掙扎,桂華生身手何等敏捷,猿臂一件,抓著了他肩頭的琵琶腎,往外一甩,這正
是武林絕學的大摔碎手功夫,這個怪人那裡禁愛得住,但聽得一聲裂帛,他的外衣被桂華生
撕了下來,琵琶骨被捏碎兩根,便生生的被桂華生拋下山坡。原來桂華生與他們鬥了半個時
辰,悟出了其中的妙理,知道己方的力道愈猛,對方的反擊力量也愈強,因此他故意先發極
剛猛的掌力,誘他們反擊,卻突然將掌力撤回,這樣便輕輕易易的將他們的陰陽掌力破了。
話雖如此,但若桂華生沒有收發自如的極上乘武功,雖悟其理,也不能運用。
    那女孩子拍掌笑道:「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兩個怪人呱呱叫。」方今明也讚道:「桂
老弟這手功夫,剛柔兼併,我空負神拳之名,對此也不能不心服口服。不瞞你說,我已經與
他們打了幾次架了,他們沒打贏我,我也沒有打敗了他們。」
    桂華生謙虛了幾句,問道:「這兩個是什麼人?」方今明道:「我隱居在此,到今年已
是第十個年頭,十年來從沒有人上周這兒,大約在五大夭之前,卻不知從那裡來的這兩個怪
人,闖到我的家來索飲素食,這也還罷了,他們還要趕我出去,霸佔我的蝸居,我還未見過
這樣不講理的人,是以這五大天來,幾乎每天都和他們打上一場。這小丫頭也真膽大,我本
來是將她關在家中,不許地出去的,那知她趁我在花圃澆花的時候,卻偷偷的溜了出去。」
那女孩子揪著小嘴兒道:「幾天不准出去,悶死人啦,我連辛牛也不怕,那怕這兩個怪
人。」桂華生詫道:「這兩個怪人是做什麼來的。可惜我不懂他們的說話,沒辦法拷問他
們。」將撕下的那件外衣一艘,只見內中有幾件物件,都是桂華生沒見過的,有兩件三角形
的板子,一支五大才長,有兩隻腳的鐵架,還有幾張圖畫紙,有許多三角形和圓形。原來這
兩個怪人乃是提摩達多的弟子,提摩達多立下志願,要想攀登下天下第一高峰,先派遣兩個
弟子前來測量地形,那些三角板圓規等物都是測量的用具。卻料不到碰到了桂華生,被佳華
生硬摔下山,那琵琶骨被捏碎的怪人,滾到半山便死了,另一個怪人也因傷殘廢,過了十多
年乞討的生涯才回到歐洲,直到二十年之後,提摩達多才再率領弟子親自前來探險,這是後
話,按下不表。
    方今明在隱居之前和桂華生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在喜馬拉雅山上相逢,自是倍加親
熱,當下便招呼桂華生到他家中住宿。
    從噴泉西面走上山坡,不過數里之遙,使到了方今明的家,三間屋子,圍以豬石圍牆,
雖然簡陋,卻是江南風格,桂華生到西藏以來,第一次見到江南鄉村的房屋形式,甚為喜
悅。想到方今明在雪山之上,憑著一雙空手,建立家園,真不知費了多大心血?忽又想起白
衣少女在玉女峰前普和他笑語,說是將來要在天湖之上,雪峰之嶺,建立冰宮,但只恐是海
市廣樓,鏡花水月。桂華生心中暗想,若得與白衣少女隱居,袖願得有方今明這樣的簡陋屋
子,亦已心滿意足。想起不知何年何月,方得才晤仙姬,不禁偶然。
    屋旁一座小小的花團,方今明幫他到園中一看,各色不知名字的花朵,開得正盛,方今
明笑道:「可惜這裡找不到中原的花台,這裡靠近溫泉,地氣溫暖,僅管高山嚴寒,這周圍
幾里之地,卻是和暖如春。」
    佳華生問道:「方老前輩怎麼會來到此地隱居?」方今明笑道:「我是人山唯恐不深,
我當年輔佐十四皇子與雍正爭位,我固然恨極雍正,雍正也恨極了我。雍正手上,武士如
雲,又有年羹堯這樣一位心狠手辣的大將軍輔助,我怎能在中原立足,沒奈何只好逃到這裡
作個化外之民。」桂華生道:「年羹堯和雍正旱已死了。現在的皇帝是雍正的兒子,年號也
已改稱乾隆了。」方今明又驚又喜,急忙問道:「年羹堯和雍正是怎麼死的?」桂華生道:
「年羹堯功高震主,被雍正連貶十八級,貶到杭州去守城門,侮辱夠了,後來仍然不免一
死。雍正則是呂四娘人宮將他刺殺的!」方今明仰天大笑,連呼痛快,繼而又道:「我這兩
個大仇人雖然都已去掉,但我在這裡住得慣了,也不想再下山了。」
    在花圃流連一會,方今明招呼桂華生回家,方今明是到了西藏之後才成親的,妻子是藏
族人,普學過紅教的武功,體魄非常張建,第一次招待丈夫的朋友,十分高興,炒下一大盤
虎肉,另外還有一桶澤牛奶,方今明笑道:「山中無茶無濟,好請你喝犀牛奶了。」桂華生
這幾天來都嚼乾糧,有鮮肉可食,牛奶可喝,且在高山之上得遇故人,但覺比吃滿漢筵席,
更為可口。
    兩人徹夜長談,方今明問這十年來的武林故事,聽到可歌可泣之處,擊掌高呼,足見烈
士暮年壯心未已,桂華生又告訴他在西藏遇到年羹堯兒子的事,方今明聽說年羹堯的兒子聰
明才智不減父親,歎口氣道:「但願他不要像它的父親才好。」
    桂華生間方今明道:「珠穆朗瑪峰是天下第一高峰,方老前輩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可
曾上周珠峰沒有?」方今明笑道:「若能這樣容易上去,怎稱得上是天下第一高峰?從這裡
上去,不但冰坡越來越陡,而且呼吸也越來越難,多好內功,也不能禁受。聽說以前天山派
的創派弟子,凌末風大俠曹嘗試過攀登珠峰,也廢然而返呢。」
    第二日桂華生不想下山,方今明留他多住一天,幫他攀越了兩座冰峰,到達可以遙遙望
見珠穆朗瑪掌的地方,桂華生遙望珠峰,心中殊為感慨。
    珠穆朗瑪峰高插雲霄,桂華生想道:「武學有如登山,上了一山,還有一山,珠峰是天
下第一高峰,自古以來,無人能上,以此喻比,只恐武學亦然。古往今來,多少高明之士,
也練不到天下第一之境。」悵望良久,頹然而返。
    方今明似乎知道桂華生的心思,微笑說道:「老弟何必感慨,登峰造極,千古所難。老
弟上到這兒,也足以自豪了。」桂華生不以為然,想著能多上一山便是一山,想是如此想
法,但在珠峰之前,卻也不自禁的感到本身的渺小,便和方今明回來。
    剛剛望見噴泉,忽又聽得方今明女兒吹樹葉的聲音。方今明勃然大怒,道:「豈有此
理,我住此山十年,從來平靜無事,想不到最近卻接連有蠻不講理的人來找麻煩!」桂華生
也甚為奇怪,想道:「昨日那兩個怪人剛剛打跑,怎麼又有人來了?珠峰腳下,竟有如許奇
人?」
    兩人飛步奔回,但兒園門打開,有一個黑面發發的少年,正在咕咕嚕嚕,口講指劃的逗
他的女兒談笑,那女孩子一見父親到來,就大聲叫道:「這黑炭頭亂摘咱們的花朵,還欺侮
我。」方今明大怒,一縱身跳過圍牆,同那黑面少年就是一拳!
    那少年正想說話,方今明的百步押拳何等厲害,人還未到,拳風已劈拈來,方今明又具
呼的一拳打出,這一拳相距既近,更為猛烈。桂華生心中一動,他旁觀者清,見這少年雖然
面目黜黑,長得頗為漂亮,人也似乎沒有惡意,與昨日那兩個怪人大不相類,而且舉止之
間,隱隱有一股尊貴的氣概。方今明一拳打出,桂華生阻擋已來不及,心中想道:「這一拳
打下,怕不把他行個筋斷骨折?」
    心念方動,只聽得「上」的一聲。方今明的拳頭已打中了那少年的肩膊,這一拳有裂石
之能,縱是鐵鑄的身子也禁受不起,但說也奇怪,那少年的身體竟似能夠變形似的,中了一
拳,身子也好像拉長了許多,肌肉扭曲,左掌忽然拐變拍了過來,把方今明的拳頭抓著。
    桂華生大吃一驚,他在布達拉宮普閱讀過敘述印度武術的書,這時想起,小道:「莫非
這就是印度的瑜伽術,書中說印度的瑜伽術可今肌肉屈曲,隨意變形,練到極高的境界,能
耐火燒錘擊,可以閉氣七日不死,與中國極上乘的內功有異曲同功之妙。這少年功夫深淺未
知,但只以他能擋得住方今明這一拳而論,只恐也不在我之下了。」本想上前勸解,見此奇
跡,便又忍住。
    再看下去,那少年的瑜伽功夫顯然還沒有練到極高的境界,但見他大汗淋酒,支持得頗
為吃力。但方今明被他抓著拳頭,竟也不能移動一步。兩人到了此際,雙方真力相迫,誰若
放鬆,誰就受傷,只好全神貫注,彼此僵持,連開口說話也不能夠。方今明也很吃力,過了
片刻,頭上也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來。那女孩於叫道:「叔叔,你快來幫我的爹爹呀!」桂華
生見此情狀,知道兩人功力相當,若再不上前解拆,只恐都要受傷!」
    桂華生運氣護身,力貫掌心,一躍而前,使了一招「野馬分須」,雙掌一帶,條然間兩
股大力都向他身上推來,幸而桂華生早有防備,雙掌一帶,立即身形斜飛,但聽得「轟隆」
一聲,一棵花樹已被折斷,方今明與那印度少年亦已分開。
    方今明餘怒未息,忽聽得那少年用藏語說道:「我實無惡意,老丈幸勿誤會。」方今明
的女兒嚷道:「你弄斷我的花樹,我要你賠。」那少年向方今明作了一揖,轉過身來對那女
孩子說道:「賠這個給你好嗎?」掏出一個望遠鏡來,教那女孩子將眼睛湊上鏡頭去看,遠
處冰掌上正走過一群野鹿,在鏡筒裡也看得清清楚楚,女孩子破涕為笑,急忙說道:「多謝
叔叔。」方今明本想不准女兒受外人的東西,見她委實歡喜,也好讓他要了。
    這一來敵意大消,桂華生調勻呼吸,微笑走來,同那印度少年互相見禮,笑道:「閣下
真好功夫。」那少年見桂華生沒有受傷,更是佩服,說道:「我聽國中高僧所言,中國的內
家一派,源出少林,而少林派的上乘武功,則是由我國的達摩憚師傅過去的。如今看來,已
是青出於藍,貴國的武學定必勝於敝國了。」
    桂華生一聽,果然是從印度來的,說道:「兄台過謙了,聽說貴國的龍葉大師,武功己
練到通玄之境,可惜我無緣拜見。」那印度少年道:「龍葉上人正是家師,只是我資質魯
鈍,還沒有學到他老人家約二成功夫。」他說話之時,不住的打量桂華生,似是對他知道有
龍葉大師,頗表詫意。
    三人互通姓名,原來這個少年名叫雅德星,是從印度「王捨城」來的,「王捨城」對桂
華生並不陌生,因為那是佛教史上一個有名的地方,中國的玄獎(唐三藏)法師普在那裡講
過佛法。
    桂華生問道:「兄台獨上雪山,為了何事?」雅德星有點覷蝴,說道:「實不相瞞,我
是來找雪蓮。」桂華生奇道:「來找雪蓮?」雅德星道:「我聽說在中國的冰峰之上,有一
種雪中開放的蓮花,能解百毒,不知是否?」桂華生道:「冰峰之上也不一定便產雪蓮,據
我所知,天山的南北高峰,偶然可以採到雪蓮,這喜馬拉雅山上有沒有雪蓮,可要問方老先
生才知曉了。」方今明道:「我在這裡住了將近十年,從未見過雪蓮。」那印度少年甚是失
望。桂華生想道:「他冒了性命的危險,來到珠峰腳下尋找雪蓮,必定是極需要的了。」微
微一笑,說道:「我正好有三朵雪蓮,便迭一朵給閣下吧。」取了出來,奇香馥郁。那少年
嚇了一跳,道:「這樣稀世之珍,兄台舉以相贈,何以敢當。我帶有一些珠寶,願---」桂
華生一笑截斷他的說話,道:「你迭給了小妹妹這個望遠鏡,我迭給你一朵雪蓮,用中國的
話來說,那是投桃報李,何必客氣。」其實雪蓮比之望遠鏡那不知要珍貴幾十萬倍。印度少
年見他如此慷慨,驚詫得說不出話來。方今明也甚是歡喜,如此一來,要了他的望遠鏡,也
不算沾他的情了。
    雅德星藏好雪蓮,對桂華生道:「深情厚誼,無以言報,兄台他日若到敝國,小弟當略
盡地主之誼。」桂華生見他行色匆匆,小道:「他說攀登喜馬拉雅山,只是為了尋找雪蓮,
看來並非虛語。」方今明道:「這位桂兄也要下山,兩位何不在寒舍盤桓幾日,下山時也有
個伴兒。」雅德星喜形於色,說道:「我只道桂兄是在此山隱居,原來也是下山去的。敢問
桂兄將往何處?」桂華生道:「我想往尼泊爾一行。」
    雅德星微微一億,失聲說道:「桂兄也是往尼泊爾參加考試的嗎?」桂華生怔了一怔,
詫道:「什麼考試?」心想:「莫非尼泊爾也有科學不成?但異邦人士,豈能參加考試?」
雅德星面色不大自然,似是後悔失言,勉強笑道:「原來桂兄不知此事,那就不提也罷。」
    佳華生好奇之心大起,笑道:「說說何妨?」雅德星本想不說,但想到別人連稀世奇珍
的天山雪蓮也肯慨然相贈,怎好欺瞞。便道:「他們的考試並非像貴國考狀元的那種考試,
乃是尼泊爾公主要考選丈夫。」
    桂華生只當聽海外奇談,笑道:「怎樣考選丈夫?」雅德星道:「聽說尼泊爾公主美貌
非常,而且文武雙全。國中貴介公子,個個都想求公主為妻,公主卻一個也不合意。國王十
分焦急,說他若選不中合意之人,就要為她代擇駒馬。公主不允,自己提出一個考選丈夫的
辦法,先試文,後試武藝,聽說有些異邦人士,也聞風而來。」桂華生笑道:「第一關是先
試文才,那麼異邦人士,如何試法?」雅德星道:「這位尼泊爾公主不但是本國來的才女,
而且通曉漢文、梵文、阿刺伯文。反正從外國的也不外中國、印度、阿刺伯這些國家。若是
異邦人士應試,她便考你本國的文學,不過,無論如何,尼泊爾文學也要稍僅一些。」桂華
生道:「武藝又如何考法?」雅德星道:「試武藝的先要通過幾關極難的考試,然後再與它
的宮女比試,贏它的宮女,最後還要和她比劍。」桂華生道:「這位公主如此挑選丈夫,真
可算得是女中英豪,蛾眉國士了。」雅德星道:「可不是嗎?聽說從去年開始考選,至今還
未有合格的人。」
    桂華生心中一動,不自禁的想起白衣少女來,隨即啞然失笑,心道:「絕不會是她,若
然是她,她豈能獨出深宮,在魔鬼城中現身,在布達拉宮露面?而且,若她便是公主,尼泊
爾王子便是他的長兄,他又怎會如此怕她?」雖然斷定了白衣少女不會就是公主,卻也禁不
住心中奇怪,想道:「怎麼尼泊爾有這麼多巾隅奇才,將來若到了尼泊爾,我倒要看看這位
公主,看她能不能和我的華王妹妹相比。」
    雅德星說完之後,言不由衷的笑道:「以兄台的武功,若去應試,或許能有幾分把握,
兄台其有意乎?」桂華生大笑道:「我性喜浪游,身似閒雲野鶴,休說沒有把握,即有把
握,也絕不願自投羅網,拘束終生。而且,我對尼泊爾文學一竅不通,如何應試?」其實,
他心中想的只是白衣少女,縱使天仙下凡,也絕不能令他移小別向。不過聽得尼泊爾公主此
奇特行為,稍稍引起好奇之念而已。
    雅德星聽桂華生說無意應試,神色稍見自然,問桂華生道:「兄台辛辛苦苦上山,大約
還要住幾天吧?」桂華生何等聰明,早知其意,笑道:「吾兄若有要緊的事情,小弟不敢強
留。反正咱們都是去同一地方,或許在尼泊爾還能見面。我在這裡大約還有一兩天耽擱。」
雅德星立即告辭,並向桂華生再次致謝,然後,便獨自下山去了。
    方今明道:「這人好怪,剛才他聽說你剛要下山,神色甚是喜悅,看來很想與你結伴同
行。豈知,轉眼之間,他又變了主意,好像生怕你要與他同行了。」桂華生道:「他怕我搶
了它的公主呢。其實我那有這個意思。」言罷哈哈大笑。
    桂華生在山上陪了方今明兩天,方今明的藏族妻子本是喜馬拉雅山下的牧人女兒,曾到
過尼泊爾,這兩天中告訴了桂華生許多有關尼泊爾的風俗習慣,桂華生得益不少。臨走那
天,方今明送了他許多肉,與果乾,肉鋪是用澤牛肉臘的,果乾也是喜馬拉雅山上特有的野
果制的,物輕情重,桂華生甚是感激。方今明夫妻迭他過了兩處冰坡,才依依不捨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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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古堡深宵龍虎鬥


    下山之後,從北面山腳繞到山南,便踏入了尼泊爾的國境了。這時已是仲夏時節,處處
鳥語花香,與山中的冰天雪地相比,儼如兩個世界。
    尼泊爾是個山國,近代旅行家稱之為「東方瑞士」,風景幽美,可想而知。境內湖泊甚
多,沿途縱目,但見白雪瞪瞪的山掌高插雲霄,山泉瀑布奔騰人湖,綠樹叢中馥郁的鮮花爭
妍鬥艷,彩色的小魚在碧藍的湖裡悠哉游哉。桂華生不住讚歎:「好一片寧靜而美麗的景
象!無殊世外桃源。」想起尼泊爾王子在這樣寧靜和平的國度裡,還想黯武窮兵,真是人煞
風景。
    尼泊爾又是個佛教古國,佛租釋迦牟尼就是誕生在尼泊爾南部塔拉伊地山區的蘭毗尼園
(古時屬於印度)。因此沿途又可見到各地來朝拜的香客。桂華生想起白衣少女所說,國中
明年將開無遮大會,到時各國的高僧來的必定更多。
    尼泊爾的景物還有一樣今桂華生感覺興趣的乃是佛塔,搭上四面晝著四對眼睛,聽尼泊
爾的佛教徒解釋,才知道這叫做「慧眼」,是象徵佛陀的智慧和慈悲的。桂華生第一次見到
這種形式的佛塔,乃是在魔鬼城中,當時甚為奇異,到了尼泊爾後,看得多了,看慣之後,
確是感到眼睛晝得很美,慈祥明亮而有魅力。
    走了十多天,使到了尼泊爾的京城---加德滿都。加德滿都位置在山谷之中,群山環
抱,形成天然的城廓,終年積雪的喜馬拉雅山峰,像瓊樓玉宇似的高聳在青山之外。「加
德」的意思是「木」,「滿都」的意思是「廟」,一進京城囑目所及,都是大大小小的廟
宇,很多廟宇都是木結構的。大的廟宇雕樑畫棟,建宏偉,而且也有飛簷科拱,很像中國多
層的宮殿式建,而又有本身的特點。桂華生一進人加德滿都便衷心的愛上了這個城市。
    桂華生逛了幾條街市,腹中感覺渴,便上一間酒樓,揀一個臨窗的座位坐下,要了一壺
「嗆嗆」酒,幾樣菜餚,半斤大面。這時正是夕陽西落的時份,從窗口望出外面,正對著城
西的瑞揚布山,山上有一座七層寶塔,塔的上半部全是鋼製的,塔頂鋪以金薄,在夕陽下,
發出燦爛的閃光,甚是好看。
    過了一會,店伙將酒菜送上,尼泊爾人以好客聞名於世,店伙知道桂華生是從中國來的
遠客,招呼得分外慇勤,頻頻問他酒菜是否適口。尼泊爾菜最喜歡用一種名叫「蔥泥」的配
料,菜餚裡都拌有「蔥泥」,「蔥泥」是用喜馬拉雅山麓上特產的野蔥、闊葉韭和一種紅蒜
搗爛成泥,做成一隻隻的球,吃的時候,便捏下了一小塊來,用油炸一炸,然後醮在菜餚
裡,湯裡或麵點裡,桂華生吃著拌有「蔥泥」的菜餚,覺得非常之香,大為讚賞,店伙笑
道:「有些外客吃不慣,有些一吃就上了癮,寧願在尼泊爾安家落戶,不肯走了。」桂華生
笑道:「看來我也要在你們這兒安家落戶了。」
    說話之際,來了一個客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背著一個青色布囊,衣衫素,這人一
上酒樓,店伙和正在吃飯的客人都紛紛起立,向他表示敬意。桂華生暗自猜測他的身份,只
聽掌櫃的向他問道:「巴勒大醫生,今天給看病來了?」
    老者微笑道:「今天碰到了一宗疑難雜症,把我難住了。我醫不好的痛,不好意思對你
們說。」眾人紛紛笑道:「你老先生真會說笑,那有你醫不好的痛?」「除非是羅剎注定要
勾他的魂魄,哈,只怕縱然如此,你也有本事從羅剎手中將他的性命奪過來。」聽他們的口
氣,這位巴勒老先生大約是他們國中的神醫。
    巴勒的眼光向桂華生望來,面上微微露出詫異之色,桂華生向他拱手招呼,巴勒道:
「許多年投石見到從中國來的客人了,幸會,幸會!」桂華生便請他喝酒,巴勒甚是豪爽,
叫店伙添了一雙筷子,再加幾式小菜,便在桂華生側面坐下。
    佳華生道:「老先生醫術高明,小可好生佩服!」巴勒道:「你聽他們胡說,我不過懂
得幾味藥性而已。說到醫術,還是你們中國人最為高明。說起來我對醫學略稱皮毛,還是拜
你們中國人之賜。」桂華生奇道:「老先生到過中國嗎?」巴勒道:「我雖然沒到過中國,
卻稍解漢文。我最初學醫,便是從你們的營宗先哲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開始的。現在又正
研讀他的《奇經人脈考》和《瀕湖脈學》等書。我正想把他譯成我國文字。聽說你們近代還
有一位神醫傅青主先生,曾到過天山南北和西藏,我聽西藏來的香客說過,他們的租先普得
傳青主看過病,他們還保存有方子,確是高明之極,袖可惜他的醫案還沒有書籍傳播。也許
有了,可是我們國中,還未見到。」
   

    桂華生聽了,好生欽敬,只是他對醫學並不內行,無法深談,便微微笑道:「如此說
來,咱們兩國雖隔著大山,卻也並不陌生呢!」巴勒道:「豈並不陌生,就說是世交也未嘗
不可。我們國中的許多傳說都是與你們中國有關的。」指一指窗外的寶塔,笑道:「據說我
們的京城,也是你們中國來的法師所開闢的。」
    桂華生甚感興趣,笑道:「有這樣的傳說嗎?」巴勒指著瑞揚布山說道:「你知道瑞揚
布這名字的意思嗎?」桂華生對尼泊爾文字的知識有限,通:「請老丈詳解。」巴勒道:
「這個字的字義是「自體放光」的意思。據說久遠久遠以前,有一位毗婆戶佛,普來到這裡
的湖上,看到各有中許多花草,獨沒有蓮花,他使投下去一支竊根。預言將來會長出放光的
蓮花,湖水將變成富饒的國土。那個時候,這裡還是一片汪洋的碧湖,瑞揚布山也浸在水
裡,僅僅露出峰頂。過了許多年代,毗婆戶佛投下的藉根果然開出蓮花,瑞揚布山也放出光
輝,如同蓮花一樣。就在這個時候,中國五台山的文殊菩薩來到這裡,他繞湖環行一周,發
覺湖的位置很高,有一處山石壁土,他說:如果把湖水流出去,這裹將成為一片沃土。他拿
起了一把新月形的寶劍把南面的山頭劈開了一個缺口,將湖水排出,現出陸地,讓隨來的徒
眾定居下來"其中一個名叫「法持」的做了國王,他仿照中國的樣式興建了加德滿都。至今
那個峽口的名字仍叫做「何德瓦」,意思就是「劍劈口」,湖水排出的水道成了一條河,名
叫巴馬提河,千年萬載地灌溉著這個山谷內肥沃的田地,我們尼泊爾人的心目中。它是一條
坤聖的河。」(羽生按:在若干有關尼泊爾歷史的書籍中,敘述到這段神話時,將從中國來
的「聖人」譯為「孟守禮」,其實應是「文殊菩薩」。中國現在的佛教協會副會長趙初四年
前到尼泊爾訪問時,對此段神話,曾有專文談及。)
    桂華生聽了這段神話,心中想道:「神話雖不足信,但亦可見到尼泊爾人對中國是何等
尊崇,連他們的京城也認為是從中國來的菩薩開闢的。而京城中的風物,確實也有很多與中
國相同。」對加德滿都,益增親切之感。
    兩人談得很是投機,桂華生想起一事,問道:「貴國國王有幾位子女?」巴勒道:」有
一位公主。」桂華生心道:「原來魔鬼城中的那個尼泊爾王子並非太子。」巴勒微笑道:
「你大約也聽到關於我們公主的招親事情了?以你的才貌武功,正可一試。桂華生怔了一
怔,想道:「他怎麼知道我身有武功?」笑道:「這事情我連想也不敢一想。來求婚的很多
嗎?」巴勒道:「一年前剛開始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有人來應試,後來越來越少,現在已有
三個月不聽見說有人來了。」桂華生心中一動,道:「這是何故?」巴勒道:「來求婚的人
連宮女也打不過,壓根兒就沒見著公主,弄到後來,許多求婚者都知難而退了。」
    桂華生笑道:「那麼國王找不到女婿,豈不是很心急了?」巴勒道:「是啊,是很心
焦。所以……」忽地欲言又止,桂華生有點奇怪,忽覺樓中氣氛有異,抬頭一看,只見一個
帶刀武士走上樓來,掌櫃連忙招呼,那武士擺擺手道:「我不喝酒。」逕自走到桂華生這桌
子前面,同巴勒鞠了個躬,恭恭敬敬的遮上一個銀盒,一言不發,便即走了。桂華生莫名其
妙,但見巴勒捧著銀盒,手指微微發抖,好像有什麼禍事臨頭一樣。桂華生回道:「老丈,
什麼事情?可是碰到什麼為難之事?」
    巴勒道:「多謝相公關注,別無他事,只是天色不早,我應該回家啦。」桂華生甚是懷
疑,道:「那麼我幾時再見老丈?」巴勒道:「若是還有緣份的話,三日之後,我冉在這裡
候教便是。」桂華生何等聰明,聽他言下之意,定然有莫測之禍,故此連他也不自知,三日
之後,是否尚有緣相見。在酒樓上不便點破,便道:「既然如此,三日之後,我在這裡潔槽
候教。」等到巴勒走後,他卻立即結了酒錢,悄悄跟在巴勒後面。
    華燈初上,街道行人熙來攘往,巴勒似乎毫末發覺佳華生跟蹤他,穿過了好幾條小巷,
到了城西的一條冷僻小巷,有一座兩造的平房,巴勒回到家中,「碎」的一聲,便把大門關
上了。
    桂華生待了一會,瞧著四下無人,立刻施展輕功,跳上屋頂,悄悄從他屋後溜下,只聽
得巴勃在轉子裡唉聲歎氣。桂華生走近去偷偷張望,但見巴勒早已打開了武士迭給他的那個
銀盒,將盒中之物一件一件擺在桌上,有珍珠,有翡翠,還有幾塊金綻,桂華生大奇:「這
武士迭給他這份禮物倒買不少啊!他為什麼唉聲歎氣?」待了片刻,只見他又在盒子裡拿起
一張請帖,捧在手裡呆呆發愣。
    桂華生走進去道:「老丈何事擔心,小可願為老丈分憂。」巴勒嚇了一跳,看見是桂華
生,歎氣說道:「老弟古道熱腸,真真可佩!這一件事,老弟還是不要理會的好。」
    桂華生道:「我與老丈一見如故,老丈既有為難之事,我是非理不可。」巴勒道:「我
知道老弟武功絕世:…:嗯,你不必驚奇,我雖不識武功,但稍通醫理,我看你目蘊神光,
在酒樓上我故意碰了你手腕一下,你的脈膊音宏而清,一觸就知是非常之人。」桂華生大為
佩服,心道:「怪不得人人稱他神醫,果然醫理通玄,不可思議。」巴勒續道:「老弟雖是
武功絕世,這事情卻不是武功所能解決,我也不願老弟以一個異國之人,而與我本國的御林
軍作對。」
    桂華生道:「怎麼?老丈行醫濟世,卻怎的會得罪了御林軍?」巴勒道:「連我也莫名
其妙呀,如今是禍是福,我亦難以猜度。」桂華生道:「小可謬托知已,敢請詳告。」巴勃
道:「適才那位武士送來的請帖,乃是御林軍總督大人的請帖,要我今晚三更,到他別墅相
見。這事不許我對任何人說。」
    桂華生大笑道:「也許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病,請你去醫,」巴勒搖頭道:「不會,不
會。嗯,我而今想起來了,我今日出宮之時,隱約見到總督大人也在外面張望。」桂華生
道:「啊,原來你今日是進皇宮看病麼?」巴勒道:「這件事情,我本不應該告訴別人,但
老弟是上國高賢,難得又這樣一見如故,我就對老弟說了吧。我今日在酒樓上之言一點不
暇,我確是遇到了生平第一宗難醫的病症。病人就是我們皇上。我診他脈象,好像是中了一
種慢性的毒藥,毒性之怪,前所未見。可以令他精神疲燦,不能用腦。若然無法解除毒性,
三月之後,就會樵悻而死。別的醫生,絕對看不出他的死因!」
    桂華生吃了一驚,說道:「誰敢這樣大膽,暗中毒害國王?」巴勒道:「是呀,宮中防
衛森嚴,外人絕難混得進去,若是我診斷不錯的話,這下毒的人,只怕就是國王親近的
人。」桂華生沉吟半晌,說道:「莫非就是那位御林軍總管?」巴勒道:「我接到這個銀盒
之時,最初也是這樣的想,不過,御林軍總督,雖然時常隨侍國王,卻也難以下毒。」桂華
生道:「這有何難,只要有一個機會,把毒放到國王的茶酒裡,不就衍了麼?」巴勒道:
「不,這是一種慢性的毒藥,每次下毒份量極微,最少要接連下毒七次。御林軍總管非經奉
詔,不能造人內廷,除非他買通了國王貼身的人下毒。但毒死了國王,他又有什麼好處?王
位是必定要皇室之人才能繼承的。」桂華生道:「你們的國王可得國人愛戴麼?」巴勒道:
「國王仁慈愛民,國人對他十分愛戴,」桂華生道:「這麼說,那就不是因仇下毒的了。中
國歷史上也有許多毒殺國王的事,那十居八九是為了謀奪王位。」巴勒道:「公主的賢慧舉
國均知。她是國王的獨生愛女。更絕無毒死父親之理。哦---」眼睛一閃,似是為桂華生的
話起了某種懷疑,桂華生道:「怎麼?」巴勒面色微變,通:「咱們不必胡亂疑了。時候不
早,我必須趕去赴總管大人的約會了。」桂華生道:「他約你半夜三更見面,這時間走得真
是古怪。」巴勒坤色甚是不安,說道:「老弟,你我一見如故,我此次去了,若然三日之後
不回,那就是凶多吉少了。但你切不可將今晚之事告訴別人,也不必找我。我無妻無子,終
生鑽研醫學,留下了的醫案是我最寶貴的,三日之後我若不回,請你將醫案取去。呀,不如
我現在就交託給你。」
    桂華生忽道:「不,我陪你去!」巴勒道:「你如何去得?」桂華生道:「我扮作你的
藥童。」巴勒遲疑半晌,通:「也好,我倒不是怕死,只是我死之後,國中更無人能夠醫治
國王了。」立即替桂華生改裝易容,在面上擦了點煤灰,再蒙上了纏頭市,背上藥裡,果然
像一個尼泊爾藥童。
    巴勒自備了一輛馬車,那是他下鄉看病時代步的,總管的別墅在瑞揚布山山麓,巴勒使
與桂華生駕車前往,在路上桂華生問他道:「你今日進宮,有人知道嗎?」巴勒道:「是一
個小逼們(宮中的僧侶)來喚我的,從御花園的後門進去,他也曾叮囑我不要說給別人知
道。」佳華生道:「你們為何那樣的怕御林軍總管?」巴勒苦笑道:「國王仁慈,他卻恰得
其反。他的別墅就是用夾拷打犯人的地方,等於是他私設的監獄。」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到了瑞揚布山山腳,御林軍總管早已派有人等候。一見巴勒到
來,首先指著桂華生問道:「這是什麼人?」巴勒道:「他是我的藥童,也是我的助手。」
武士叫他們稍待,叫同伴回去請示,不久傳出話來道:「既然有人隨來,那就都進去吧。」
武士帶引他們上山,不久就到了別墅門前。這座別墅形式古怪,極似一個古堡,圍牆都用山
上厚厚的豬色石頭砌成,鐵門也油成紅色,桂華生隨他們進去,一直穿過六七道鐵門,每走
進一道門,鐵門立刻關上。裡面陰陰森森的,鼻子裡還隱隱聞到有血腥的味道。
    穿過了六七道鐵門,造人一座大廳,但見兩廊武士林立,廳中擺著一張圓桌,有一個滿
面虹須,身披錦袍的漢子坐在那裡等候,他的身後也土著兩個武士,巴勃用眼示意,桂華生
立刻明白這個人就是御林軍總管。圓桌的另一例坐著一個披著大紅架裝的僧人,這個僧人巴
勃不認識,但卻是桂華生的相識。原來此人非他,正是在魔鬼城中曾與他交過手的紅衣番
僧。幸而桂華生旱已改裝易貌,那紅衣番僧看不出來。
    御林軍總管一見巴勒到來,立即站起來道:「神醫來了,歡迎,歡迎:」隨即問道:
「你這個藥童可知你今日進宮醫病之事麼?」巴勒道:「他是我唯一的助手,別人不知道,
他是知道的。」總管面色一沉,隨即笑道:「既是如此,那就讓他在階下等候你吧。」笑聲
中隱隱透出殺氣,有兩名武士,左右監視,把桂華生止住,不讓他隨巴勒登堂。
    御林軍總管待已勃坐定,冷冷道:「我今日叫人迭給你的禮物,收到了嗎?」巴勒道:
「正想請問總管大人,何故厚贈?小人無功不敢受棣,這份厚禮已隨身帶來了。」說罷,將
銀盒放置圓桌之下。總管意殊不悅,說道:「你不肯受我的東西嗎?」巴勒道:「小人說過
了,無功不敢受棣。」總管盯了巴勒一眼,道:「只要你聽我話,你就有大大的功勞。」巴
勒道:「請大人吩附。」
    御林軍總管緊緊盯著巴勒,道:「你今日進宮給國王治病,可看得出什麼病麼?」巴勒
道:「這個,這個……」總管大聲說道:「這裡都是我心腹之人,但說無妨!」巴勒道:
「這個,我,我還未……」總管冷笑道:「你還未看出病因?哼」如此說來,你枉有神醫之
名字了?」巴勒數十年來,給國人專為神醫,對聲名甚為重視,給他一激,應聲說道:「我
還未想出醫病的方法。」巴勒道:「那麼你已經知道他的病因了,他是什麼病?」巴勒道:
「不是什麼病」總管厲聲道:「怎麼說?」巴勒道:「國王似是中毒。」總管微微一笑,
道:「你肯說實話,很好。我現在就求你一件事。」巴勒道:「不知小人能否辦到?」總管
笑道:「簡單得很,你明日到宮中處方,就當是普通的頭痛病懊了。宮中若要你寫下病案,
你要署名證實國王患的是頭痛症,不是他病。」桂華生一聽,立如其意,心中想道:「這個
御林軍總管縱非親自下毒,亦必是同謀之人。巴勃是國中最好的醫生,有他簽署證明,將來
國王毒發身死,是無人敢懷疑國王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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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勒抬起頭來,也盯了那總管一眼,淡淡說道:「大人剛才教我說實話,這樣一來,我
卻是對全國說謊了。」總管怔了一怔,道:「你不願意?哼,你想清楚了,你若答應,金銀
珠寶,隨便你要,如其不然,哼!」,巴勒道:「我寧願保全神醫國手之名,勝於要這些帶
不到墳墓去的珠寶。」桂華生暗暗喝采,那總管面色沉暗,似乎就要發作,那紅衣番憎卻冷
笑道:「國王的痛反正你醫不好,說什麼國手神醫,現在要當普通病症來醫,何傷你的今
譽?」這話大人刺痛了巴勒,就在此時,忽聞得桂華生哈哈大笑之聲!
    那兩個監視桂華生的武士大吃了一驚,喝道:「你幹什麼?」只聽得「轟隆」一聲,桂
華生反手一掌,將左邊那名武士打下石階,右邊那名武士拔出月牙彎刀向桂華生腿彎疾斬,
桂華生提起右腿,成了「金雞獨立」的姿勢,那武士斬了個空,身形前什,桂華生腳尖一
彈,快捷無倫,當琅一聲,又把那武士的月牙彎刀踢出手去。
    兩廊武士紛紛拔刀嘩叫,但見桂華生哈哈大笑,身形如箭,飛身一掠,使到了圓桌前面
站定,明聲說道:「我有話講!」那御林軍總管本來是國中有名的勇士,兩膊之力,能舉千
斤,見桂華生疾如其來,雖吃一驚,卻也不懼,趁著桂華生身形未穩,雙臂一伸,將佳華生
的肩頭一按,喝道:「坐下來講!」其實他這一按乃是有意結巴勒顯顯顏色,滿擬一按之
下,就要把桂華生的肩脾骨折斷。
    那知觸手之處,其軟如棉,御林軍總管方覺不妙,鴦然間一股反彈之力迫來,御林軍總
管雙臂酸麻,桂華生雙肩一聳,笑道:「總管大人不生,小的怎敢坐下?」那紅衣番僧也吃
了一驚,這時也還末看出是桂華生,心中大為奇怪,想道:「這小藥童怎的會有這種上乘的
功夫?」不由自己的也站了起來。
    御林軍總管怒道:「你有何話?」桂華生道:「請總管大人帶領我們進宮。」總管道:
「做什麼?」桂華生冷笑道:「你們說我師父給國王治病,哼,這你們可看錯了。誰不知道
我師父是全國第一名的妙手押醫?不要說他老人家,國王這點小病,就是我去醫,也包管一
醫便好!」紅衣番偕道:「那你是誠心要和我們作對了?」桂華生道:「你們不想國王的病
醫好嗎?你保薦我去醫病,醫好了你們也有功勞呀!」紅衣番僧冷笑道:「好,好!我現在
就帶領你去!」條地橫掌如刀,同桂華生的天靈蓋疾劈,就在這時,御林軍總管也驟然發
難,拔出短劇,疾插桂華生的背心。
    桂華生一聲長笑,左手反手一拿,拿著了御林軍總管的手腕,御林軍總管全身麻木,動
彈不得,說時遲,那時快,紅衣番憎蒲扇巨掌挾風拍到,桂華生右手一揮,按著往面上一
抹,大笑說道:「妖僧,你還認得我麼?」
    桂華生這一揮之勢,用的正是「鐵琵琶指」的功夫,紅衣番憎被他五指一拂,手腕上登
時起了五條紅印,這時已看清楚了桂華生就是在魔鬼城中將自己打敗的那個中國少年,嚇得
倒退三步,失聲叫道:「你,你,你!你居然敢到我國京城搗亂。」
    桂華生道:「咱們到國王面前分說。」紅衣番僧脫下架裝,想動手卻又不敢動手。桂華
生笑道:「有總管大人陪伴,也是一樣。好,師父,咱們走吧!」拖著御林軍總管便往外
闖。御林軍總管方大如虎,他部下的武士們個個皆知,這時見總管大人竟似綿羊一般被桂華
生牽著,顯然是完全消失了抵抗之力,誰不驚駭!
    桂華生正自哈哈大笑,忽聲得背後暗器破空之聲,來勢極疾一……。
    桂華生拖著御林軍總管,閃動不便,只聽得那暗器挾風呼嘯之聲,急勁非常,桂華生迫
得鬆開了手,伸指疾彈,那幾枚暗器是三寸來長銅釘,條的飛到面門,被桂華生施展「鐵琵
琶指」的功夫,一陣疾彈,錚錚之聲,湯人心魄,桂華生十隻指頭都感到酸麻,不由得心中
一凜,想不到到尼泊爾京城的第一晚上,就遇到了如斯高手。
    那御林軍總管大叫一聲,一蛟跌倒地上,原來桂華生放開他的時候,已是暗中點了他的
「天樞穴」,這時廊下眾武士紛紛跑到,有些去扶總管大人,有些則奔向巴勃。
    桂華生無暇審察那暗器自何而來,提一口氣,先發出劈空掌的功夫,那幾個武士剛挨近
巴勒,忽覺有一股暗力推來,莫名其妙的都倒在地上。桂華生掌劈揩戮,霎眼之間,打翻了
七八個武士,那幾個跌在地上的武士才剛剛爬起,桂華生衝著他們冷笑道:「我師父的武功
比我高明十倍,你們要去拿他,可是想找死麼?」那幾個武士給他一嚇,慌忙退下,果然不
敢挨近巴勒。
    混亂之中,忽聽得有人喝道:「都給我退下!」桂華生定睛一看,但見一個長髮披肩,
高鼻深目的漢子大踏步走出,咬牙裂嘴的向桂華生笑道:「你是從中國嗎?武功很不錯
呀!」伸出手來與桂華生一握,桂華生急忙運氣相抗,但覺一股極強勁的力道迫來,條然之
    間,忽又消失,桂華生幾乎立足不穩,幸而他的渾身力量也已到了控制自如的地步,一
覺不妙,立即用重身法定住身形,手指微微一帶,將對方的勁力化開,而且順手還在他脈門
重六點了一下。"這人卻似毫無知覺,哈哈一笑,將手掌抽了出來,說道:「果然不錯,有
資格和我比試一下。」桂華生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這個人居然也懂得閉穴的功夫,試他
的功力,實不在中國的第一流高手之下,那紅衣番僧看出了桂華生面上稍有驚惶之色,得意
之極,指著桂華生說道:「中國來的小子,今晚你的造化到了。你知道這位法師是誰?他是
阿刺伯諸國的第一高手提摩達多,你好好請他指教一番吧。」
    桂華生早就從白衣少女口中聽過提摩達多的名字,心中想道:「久聞阿拉伯諸國也與中
國一樣,乃是文明古國,武術源遠流長,這人是他們的第一高手,確是名下無虛,倒不可小
覷了。」
    提摩達多雙掌一拍,道:「你身上藏有寶劍,取出來吧!」桂華生的騰蛟寶劍軟硬自
如,這時正纏在腰間當作腰帶,不料提摩達多一眼望得出來。
    桂華生道:「且慢,既然比試,咱們可得說清楚,勝了如何?敗了如何?」那紅衣番僧
不忍住罵道:「好個不知夭高地厚的小子,提摩達多法師還能輸給你嗎?」
    提摩達多卻大笑道:「好,你這個少年人真有膽量,三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
這樣問我。好吧,你聽清楚了!」隨手一指屋角的一支燭光……
    御林軍總管這座大廈,佈置得非常華麗,四角有四根中空的玻璃圓柱,圓柱內各點著一
支牛油巨燭,燭影搖辦,從玻璃罩裡泛出光輝,甚為別緻。提摩達多指著東南角的玻璃柱內
的燭光說道:「你冒犯了總管大人,我在此間作客,不能不管。不過,你既有膽量與我比
試,我就給你一個機會。」頓了一頓,說道:「我就以這支燭光為限,若在燭光熄滅以前,
你給擊敗---那沒說的,我只好將你交給總管大人處置。若在燭光已熄,我尚未能將你擊
倒,那麼,這裡的事,我撒手不管!」
    這支巨燭已燒了大半,看來不用半個時辰就可以燒完。桂華生心中好氣,叫道:「好,
就是這樣,來吧!」他以為提摩達多小覷於他,豈知提摩達多已是對他十分重規,只因見他
剛才露出了幾手非凡的武功,這才以半支燭光為限,在提摩達多心中,時限已是放得極寬
了。
    提摩達多笑道:「好,那麼請你站穩了!」談笑之間,漫不經意的忽地發出一掌,桂華
生已經拔劍出銷,卻故意捨劍不用,一面施展「千斤墜」的功夫,雙腳牢牢釘在地上,一,
面運力左掌,以大力金剛手硬接他的掌力。豈知桂華生稍為輕敵,幾乎在一招之內,就被提
摩達多擊倒。
    桂華生掌大將發未發,陡然間但覺一股極大的潛力排山倒海而至,桂華生大喝一聲,一
掌平推,發出了九成真力,但聽得「波」的一聲,狂台怒卷,原來是兩股掌力相遇,激起烈
風,站得稍近的武士被掌風推得搖搖蔽晃,紛紛走避。
    桂華生暗叫一聲「不好!」胸口如給鐵一擊,立足不牢,就要跌倒,急忙施展絕頂輕
功,千空飛起二丈多高,手挽構梁,掌風呼的一聲,從他腳下台過。提摩達多得意之極,礫
礫怪笑,大踏步向前,仰首朝天,同著橫樑,又發一掌!
    一掌發出,驚叫之聲四起,原來這根構梁,竟給他的事方震斷了,嘩叫聲中,桂華生一
個「細胸巧翻雲」,疾掠而下,長劍一招「倒捲天河」。凌空刺擊,登時酒下了千百點寒
光,把提摩達多的身形罩住。
    提摩達多也是輕敵太急,想不到桂華生的寶劍厲害之極,剝光激湯之下,但聽得嗤嗤之
聲響,就好像一個大皮球給許多利針所刺一樣,原來是他掌力所湯起的氣流給寶劍反擊之力
迫散,提摩達多也吃了一驚,條然間剝光暴長,桂華生的劍招從「倒捲天河」變為「後界射
日」,劍光過處,別的一聲,將提摩達多的長髮削去一絡。
    提摩達多大怒,有拿向外疾拍,左拳卻向內一招,桂華生正使到「星海浮搓」的一招,
從「倒捲天河」至「星海浮搓」,這連環三招乃是桂華生以「達摩劍法」,合了白衣少女所
創的「冰川劍法」之後,妙悟出來約二招極利害的招數,這一招劍尖斜斜上刺,正自使得得
心應手,眼見提摩達多無法可避,蕎然間忽覺極大的潛力,左右齊來,互相牽引,桂華生頓
然好像身處在一個極為湍急的漩渦中心,身不由主的被推磨得團團亂轉。
    幸而桂華生在喜馬拉雅山上,普經和提摩達多約兩個弟子打過一仗,深悉他陰陽掌力的
奧妙,急忙改用陰柔之力,以達摩掌法,隨勢屈伸,消解提摩達多攻來的潛力,雖然如此,
還是被他迫得直打圈圈。
    提摩達多一掌緊似一掌,牽引的力道也越來越大,桂華生暗叫「不妙」,若然如此對耗
下去,提摩達多的功力比他高出許多,只怕不待燭光熄滅,自己就要精疲力竭。
    提摩達多亦是心中焦燥,生怕到了時限,不能將少年人打敗,一見桂華生現出疲態,心
中大喜,猛地雙掌齊推,全用陽剛之力,掌九如狂濤怒風,驟然壓至,滿擬這雙掌擊下,桂
華生不死亦傷。
    豈料桂華生成竹在胸,見他改用陽剛掌力,正合心意,忽地一聲長嘯,隨著掌風直升出
去,改用八卦游身掌法,繞著提摩達多身形疾轉,劍光閃爍,儼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飄
酒下來,眾武士看得目瞪口呆,但見大廳之上,竟似有數百個桂華生,對提摩達多運劍狂
攻。
    桂華生改用快攻的戰法反客為主,將提摩達多從主動變為被動,果然大大削弱了他陰陽
掌的威力,本來若論功力,是提摩達多高出許多,若論輕功,卻是桂華生稍勝,這一輪快
攻,劍點如雨,而且他手中所持的又是可以洞金削鐵的寶劍,只要被他劍尖戮上一點,多好
內功也難禁受,提摩達多全身各處都在他的劍點攻擊之內,迫得運掌防身,這一來陰陽掌力
自是不易發揮。
    可是桂華生改用這樣的戰法,比剛才還更吃力,他之所以如此,實乃行險求幸,希望在
燭熄滅時,反而將提摩達多擊倒。但提摩達多乃是當今的武學大師,不久便明其理。只見他
凝土如山,任由桂華生強攻猛打,腳步竟不移動分毫。
    過了一會,桂華生但覺氣喘心跳,額上汗珠一顆顆滴了下來,提摩達多臉上檸笑,雙掌
劃弧,一步一步的迫將出去,佳華生又似初上之時一樣,感到有如身處漩渦的中心,進既不
能,退亦不得。
    再過一會,桂華生更感不支,但覺耳鼓嗡嗡作響,眼前金星迸現,這是力脫神疲之象,
桂華生奮力再拆幾招,猛聽得提摩達多大喝一聲,一掌劈來,桂華生跟跟疾退幾步,提摩達
多如影隨形,第二掌又連環擊到,桂華生本能的運劍一檔,身形再退幾步,雙腿酸軟,即將
仆倒,提摩達多第三掌又拍了過來,桂華生被他的學力牽引,雖欲後退,已是力不從心,反
而被它的學力車得上前幾步,天靈蓋正正迎著他的掌心,這一掌劈下,焉有命在?
    卻就在這緊張的時刻,提摩達多一聲長歎,雙掌一枚,說道:「中國的武功,果是神奇
莫測,再過十年,只怕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了。好,時限已到,我放你走吧。」桂華生喘息稍
定,睜眼一瞧,只見東南角玻璃柱內那支燭光已是完全熄滅。
    桂華生抱拳笑道:「多謝大師指教,咱們後會有期。」提摩達多坤態快快,正欲退下,
忽聽到御林軍總管的呻吟之聲,只見那個紅衣番僧扶著他緩緩走出,大聲喝道:「好小子,
你用什麼妖法,將總管大人折磨成了這樣?」
    原來御林軍總管被桂華生用獨門手法,點中了「天樞穴」,這「天樞穴」是背後十八道
大穴的總綱,桂華生的點穴法奇妙非常,初時不過麻癢,漸漸便似體內插進了千百道銀針一
樣,既奇癢而又奇痛,饒這御林軍總管是鐵石般的漢子,亦自禁受不起口
    桂華生笑道:「總管大人,你以為我師父不會解毒,其實我師徒二人,都是既能放毒,
又能解毒的能手。我只是小施其技,在總管大人身上,搽上了一點毒藥而已,要是我用重毒
的話,大人早已七竅流血了。而今我用的輕微的毒藥,大人你可以多活七天。」
    御林軍總管那知道桂華生是處聲恫嚇,聽他這麼一說,更覺奇痛奇癢,魂飛魄散,掙扎
著喝道:「你怎敢如此,好,我要你碎萬段!」桂華生大笑道:「總管大人,你若把碎萬
段,更沒有人你解毒了。」
    提摩達多睜眼一瞧,看出御林軍總管是中了桂華生的重手法點穴,但御林軍總管忍受不
住背上的奇癢,雙手亂爬亂抓,早已把背上的衣裘抓裂,背脊紅腫墳起,真如中毒一般。提
摩達多看了,亦覺驚心。他對於中國的點穴法亦稍知一二,但見了如此情勢,深知憑著自己
所學,絕不能解。若要他代總管向桂華生求治,那卻是大失他面子之事。故此他看了一眼,
並不說破,那紅衣番僧正欲求他再次出手,提摩達多已先搖頭說道:「我說一是一,說二是
二,這裡的事我說過不管便不管了。」
    御林軍總管見提摩達多撒手不管,更覺膽寒,放軟了口氣說道:「你待如何?」桂華生
道:「你帶我進宮中替國王治病,我也便替你治病。」御林軍總管鑄曙難泱,心中想道:
「若給他在國王面前說出我今晚所為,我還有命麼?」
    正在此時,忽聽得外面那重鐵門軋軋聲響,御林軍總管大吃一驚,想道:「守門的武士
怎敢不聽我的吩咐就把鐵門開了?」可是他在奇痛攻心之下,早已有氣沒力。想叱罵也罵不
出來。
    但見鐵門一開,大廳中的武士眼睛一亮,登時鴉雀無聲。桂華生也為這意外之聲感到奇
怪,急忙著時,只見兩個宮女,輕移蓮步,緩緩的走了進來。
    走上石階,為首的宮女站定,嬌聲壢壢的說道:「這裡有一個中國來的青年,名叫桂華
生的麼?」桂華生驚奇之極,怎麼樣地想不到他剛才到加德滿都,深宮之中,竟然也知道是
他來了。那宮女又問了一聲,桂華生踏下雨步,道:「我便是從中國來的桂華生。」
    那宮女道:「國王有命,請你立即進宮。總管大人,這是國王的聖旨,叫我們來你這裡
要人,你看清楚了!」說罷便將聖旨交給一個武士,叫他轉交給御林軍總管。
    桂華生道:「未知貴國王何事見召?」那宮女道:「聞說先生從中華上國而來,深通醫
術,是以請先生進宮治病。」桂華生怔了一怔,心道:「我那裡懂得什麼醫術,剛才所說乃
是故意嚇嚇御林軍總管的,卻想不到這一紙詔書倒反而替我完謊了。」轉念一想,只要巴勒
診斷無差,國王的痛真是中了慢性的毒藥的話,仗著天山雪蓮,料想可以解救,眼珠一轉,
便對宮女說道:「要我治病不難,但還得兩人同去。」那宮女道:「國王有命,貴客有所請
求,亦無不照准。」桂華生道:「那麼我便要請巴勒醫生和御林軍總管大人暗我進宮一
趟。」御林軍總管面如死灰,忽見紅衣番僧上前說道:「難得上國貴賓萬里還來,總管大人
理該陪他進宮一趟。」御林軍總管看出他眼睛中的示意,便即應允。桂華生心裡起疑,但想
只要離開了這兒,還怕他什麼詭計。
    御林軍總管道:「下官偶感不適,請先生賜以良藥,才好奉陪。」他不敢在宮女面前,
說出被桂華生「下毒」的事,故此只有私向桂華生求情。宮女詫道:「總管大人這樣好的體
魄也生病麼?若是小病,不如請則個醫生治吧,明日你再造宮也便是了。」御林軍總管急
道:「不,不,我這病非得中國神醫治理不可。」桂華生微微一笑,伸手搭上了御林軍總管
的肩頭,輕輕的在他的「貞白穴」點了一下,說道:「則個醫生要藥到回春,我則是手到回
春。待治好國王之後,我再給你將病根完全消掉。」御林軍總管經他一觸,果然舒服了許
多,只是胸口還隱隱作痛,只好乖乖的跟著桂華生走。
    那兩個宮女好不奇異,悄悄耳語,桂華生是具有上乘內功的人,凝神一聽,在百步之
內,極微細的聲音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但聽得一個宮女說道:「這個中國少年果然不凡,
說不定他真能治好國王的怪病。」另一個道:「他應該是個美男子才是,卻為何也像咱們國
中的粗漢一樣,這張面孔黑得好不怕人。」桂華生不禁啞然失笑,扯下了圓桌上潔白的桌
布,往面孔一抹,將煤灰抹得乾乾淨淨,登時露出了本來面目,今那兩個宮女看得呆了。
    桂華生笑道:「好啦,咱們可以走啦。」拖著御林軍總管,走下石階,穿出了士道鐵
門,無人敢予攔阻。門外旱停有一輛馬車,寬敞華麗,拖車的四隻馬毛色雪白,神竣非常,
這正是兩個宮女乘來的馬車,桂華生、巴勒等依次上車,四匹白馬,立刻揚蹄疾走。
    桂華生想起這一日一夜種種奇怪的遭遇,真如同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心中不住在想:
「國王怎麼知道我這個人?而且知道我能給他治病?那兩個宮女為什麼說我「應該」是個美
男子?這「應該」兩字什麼意思?」偷眼看那兩個宮女,只見她們也正在偷看他,臉上還浮
出詭異的微笑。
    桂華生正自心思紛亂,忽聽得背後有呼呼的風聲,回頭一看,大吃一驚。竟然是提摩達
多飛奔而來!
    桂華生大吃一驚,搶過馬鞭,疾鞭那拉車的四匹白馬。那四匹白馬乃是尼泊爾的御魔名
馬,被桂華生再一用力鞭打,登時發力狂奔,馬蹄得得,車聲隆隆,車上的幾個人給拋起跌
落。真如騰雲駕霧一般!
    卻不料提摩達多的腳力賽如奔馬,但聽得他的怪笑之聲,搖曳長空,自後追來,越來越
近,猛然閒那四匹白馬一聲長嘶,十六隻馬蹄一齊跪倒,原來是提摩達多已然追到,攀著車
轅,一按之下。四匹健馬,竟是不能再走一步!
    桂華生喝道:「你說過的話不算數麼?」提摩達多笑道:「我只說過不管古堡裡面的事
情,如今出了古堡,我可要管啦!」一手攀著車轅,立刻飛身而起。便待跳上馬車,桂華生
早已拔出寶劍,一招「李廣射石」。平胸剌出,提摩達多霍地一個「鳳點頭」,伸手雙揩便
來奪劍,桂華生變招快極。劍鋒一轉,立刻削他手指,提摩達多果然不愧是阿刺伯諸國的第
一高手,右掌一翻,身於凌空。左掌條的抽出,掌力一震,便將桂華生的劍尖震歪,右手雙
揩,仍然閃電般的逕取桂華生雙目。
    桂華生迫得向後退了一步。擠得一個宮女「吱喲喲」的叫出聲來,提摩達多雙腳踏著車
輪。大半邊身子已俯過車轅,只要用力一撐。立刻便可跳到車上。
    桂華生身形一俯,連劍如風。急刺提摩達多的咽喉。但聽得「喀啦」一響,提摩達多使
出陰陽掌力。將桂華生的寶劍引開,桂華生沒有刺著提摩達多。卻把車轅的一根橫木削斷
了!
    兩個武功絕頂的高手,一在車外,一在車內,各以最上乘的武功相搏,其間絲毫沒有回
旋之地。每一招都足以致命,比起適才在大廳內拚鬥,凶險何止百倍!但見提摩達多化啼一
聲,雙腳一點車輪。身於已凌空而起,一掌震開桂華生的寶劍,另一掌就照著桂華生的胸口
劈來。
    桂華生暗叫不妙,百忙之中,無暇思索,本能的出掌相抗。寶劍跟著也劃了一道半弧,
轉過劍鋒,側襲強敵,他也明知自己的掌力抵敵不住。然而在這樣絕險的情形之下,除了拼
死一擊之外。那有過敵之力?
    就在這一霎那,提摩達多忽地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桂華生也突然感到一陣透骨的奇
寒,然而桂華生人在車內,腳踏實地,有所憑依,形勢自好得多,一見機不可失,寶劍疾忙
削出,但聽得提摩達多慘叫一聲。登時跌落車下,左臂也被寶劍削去了一片皮肉。提摩達多
暴跳如雷,大怒喝道:「你這小子使的是什麼妖法?」桂華生那還肯與他搭話,立刻鞭馬驅
車,風雷疾走,提摩達多受了創傷,那裡還追得及。
    桂華生想起剛才的情勢,越想越驚,也越想越覺得奇怪"那一陣冷風,竟似念青唐古拉
山山上那冰窟中的奇寒一樣,絕對不是從天上台下來的,馬車上就只是這幾個人,那麼,是
誰,是誰暗助他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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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宮異事露陰謀


    馬車跑得極快,不消半個時辰已自瑞揚布拉山山麓,造人皇城,桂華生一路思索,心上
的疑雲更是越來越重了。是誰暗助他一臂之力?他也曾想到白衣少女,但白衣少女卻怎能來
去無蹤?除非她真的是夭上的仙女。那麼是巴勒嗎?巴勒並不會武功。是那兩個宮女嗎?她
們又那來的冰窟寒冰?莫非,莫非尼泊爾的公主就是白衣少女?這想法連他自己也覺得太過
離奇。
    馬車進人皇城,皇宮已經在望。巴勒憂形於色,悄悄對桂華生道:「老弟,你真有把
握?」桂華生笑道:「老丈但請放心。」巴勒道:「國王受毒非經,若醫不好的話,我國國
中規矩,主治的醫生可得殉葬!」桂華生道:「若是別樣怪病,我便毫無把握。若是中毒,
哈哈,那我包保藥到病除。老丈,你聽過天山雪蓮解毒奇效嗎?」說罷將一朵天山雪蓮取
出,迎風一晃,滿車都是異香,人人精神一爽,巴勒從西藏一本古代的藥典裡知道有天山雪
蓮,即算是孔雀膽,鶴頂紅那樣的劇毒,有了天山雪蓮亦可以解被,心頭的大石立刻放下。
    馬車到了宮門停下,尼泊爾的王宮論宏偉不及北京的王宮,論富麗也不及布達拉宮,但
卻有他獨特的風格,王宮後面和兩旁是成群的廟塔,層樓飛閣,晝棟雕樑,屋脊和斗拱上塑
有奕奕如生的天秤鳥獸,有光彩耀目的青銅塔頂,和音悅耳的半空中的風鈴,王宮外有三丈
多高的如來佛像,有口吐青泉的銅鑄龍頭,那是融和了東方和西方建藝術的保稱,充滿了異
國的情調,但從異國情調中又可以看出中國文化的影響。桂華生但覺樣樣新鮮,如人山陰道
上,目不暇接。他拖著御林軍總管,隨著宮女走過了長長的迴廊直人後宮,在一座白石砌成
的宮殿內朝見了尼泊爾王。
    宮中的景像今桂華生甚感驚奇,但見尼泊爾王坐在錦鰻之內,面色紅潤,毫無病容,背
后土著一個老者,巴勒認得它是御醫。國王座前土著一個青年,背向外間,桂華生等一進人
宮殿,便嗅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異香,正是天山雪蓮所特有的香氣,國王見桂華生來到,從
錦鰻緩緩起立,他面前那個少年也轉過頭來,佳華生的眼光與他一觸,兩人都大惑詫異,尤
其是那個少年,全身陡的一震,幾乎呆了!
    你道這少年是誰?他正是桂華生在喜馬拉雅山所遇見的那個印度少年。桂華生向他微微
點頭示意,隨即向國王俯伏叩首,國王長揖還禮說道:「上國高賢,不必多禮。」立即賜
座,桂華生問道:「不知國王何事見召?」尼泊爾王哈哈笑道:「本來是請先生治病的,如
今不用勞煩先生了。」指著那個印度少年道:「這位是印度占婆國的王於雅得星,軌在我派
出馬車迎接先生大駕之後,他即到來,真是藥到病除,現在我已經完全好了。不過先生既是
遠道而來,駕臨敝國,雖然無事,亦請先生在王宮裡多住幾天。
    桂華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雅得星乃是印度王子,而他冒險攀登珠峰,尋找雪蓮,為的
便是替尼泊爾國王治病。
    尼泊爾國王這時注意到了同來的御林軍總管,見他神色不安,精坤委頓,甚為詫異,問
道:「你與貴賓同來,有什麼事嗎?」巴勒奏道:「總管大人叫我簽署病案,不許說是陸下
中毒,要我說是普通的頭痛症。」國王怒道:「這是什麼意思?」巴勒詳詳細細的將剛才在
古堡裡的事情奏明,說話之間,殿後走出了一個人,御林軍總管掙扎叫道:「王子救我!」
    桂華生一看,可不正是魔鬼城中所遇的那個尼泊爾王子。
    那尼泊爾王子一聲不響,您的走到御林軍總管跟前,驟然罵道:「你身受國王重任,竟
敢下毒,國王肯饒你,我也不肯!」御林軍總管驚得呆了,叫道:「什麼,你,你……」尼
泊爾王子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別的一刀,就將他劈為兩段!桂華生本來可以攔阻,但
他遠來為客,不便冒昧出手,而且王子這樣快的不等巴勒說完,便殺了御林軍總管,亦使他
意料不及。
    尼泊爾王子一抹刀上的血痕,回身稟道:「叔叔,你身在深宮,被人下毒,不必審訊,
定是這御林軍總管無疑。」國王聽了巴勒所說,本來就疑心是他,雖嫌侄兒暴燥,一句口供
也還未問,便將他殺了,卻也只道是侄兒對自己的愛護與忠心,便道:「他身為御林軍總
管,應負警衛之責,縱然非他下毒,死罪亦是難饒,殺了他也便算了。」立即叫衛士將總管
的體移開,洗乾淨地上的血跡,並吩咐御廚擺上酒席。國王纏綿病榻,兩月有餘,一旦霍然
而愈,喜氣洋洋,因此特在宮中夜宴,一來酬勞印度王子,二來為桂華生接風。喜氣洋洋之
下,對御林軍總管所引起的不愉快之事,也便不擬再追究了。
   

    巴勒卻與桂華生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國王中的是慢性毒藥,絕非御林軍總管所能下手。
    不過,御林軍總管最少也是同謀,而且他們若說明真相,國王為了追究嫌疑人犯,宮中
勢必鬧得天翻地覆,說不定還要興起大猷,更兼是在國王初癒,喜筵將開,他們也就不多說
了。
    桂華生掏出達賴活佛給他那封書信,呈給國王道:「本應一到京城,便當進謁陸下,望
陸下恕罪。」國王看了書信,更為喜悅,道:「敞國以佛教治國,寡人原該先遣使問候活佛
才是。」尼泊爾王子道:「今年活佛租誕辰,我已派遣使者,以叔叔的名義給布達拉宮捐獻
金塔了,只因叔叔尚在病中,是以未及稟知。」國王更喜。說道:「你做得正合我的意思,
以後國家之事,你瞧著該辦的就給我辦了便是。」忽又想到一事,說道:「前兩天有一位中
國的僧人到來,可能是你的相識,當時我在病中,無暇召見,現在正好請他同來歡宴。」桂
華生心道:「這僧人是誰,居然也能繞過喜馬拉雅山到達此地。」眼光一督,但見尼泊爾王
子也有詫異之色,看來這僧人是誰,他也不知。
    筵席擺開,那中國的僧人還未到,國王先請雅德星、桂華生、巴勒等人人席,並叫八個
宮女出來陪酒,剛才奉命去召喚桂華生那兩個宮女也在其內。國王端起酒杯,說道:「我今
晚有三件大喜之事要說…:」王於湊趣說道:「叔皇每說一件喜事,我們陪飲三杯。」尼泊
爾國王哈哈答說:「第一件喜事是我因禍得福,糊里糊塗的被好人下毒,看著就要做冤鬼
了,卻幸得印度王子到來,惠我仙花靈藥,如今不但宿疾頓除,而且精神倍昔,豈不可
慶。」王子賀道:「吉人天相,祝叔叔百歲千秋!」率先飲二天杯酒。尼泊爾國王又道:
「第二件喜事是得接佳賓,桂先生與王子都是越過世界第一大山而來,厚誼深情,將永標史
冊。」王子說道:「兩位上圖高賢,光臨敝國,實乃敝國之福,好,我每位各敬三杯!」敬
到桂華生時,露出奸滑的笑容,似是陷媚,又似威脅,桂華生心道:「不知道他陰謀侵略西
藏之事,國王普否與聞?將來有機會時我總要拆穿他。」神色自如,不卑不亢,三杯酒接過
來喝了。
    國王停了一停,舉杯微微笑道:「我膝下無兒,是一女,人欲為她擇配,無奈她心性高
傲,一直未有合意的人,如今雅德王子救了我的性命,人品相貌又似獸中的麒麟,鳥中的鳳
凰,更喜他不嫌棄小國,遠道求婚,縱然沒有救我性命之事,也應當答允,如今由我作主,
再過幾日便與他們成婚,今夜之宴,權當定婚之酒。」眾人歡聲雷動,桂華生這才知道他尋
覓雪蓮的真正用意,心中暗喜自己曾玉成王子之好事,當下也上前向他敬酒。
    雅德星王子黑臉泛紅,好似有點伍呢不安,半晌說道:「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國王哈
哈大笑道:「小女還有不滿意的麼?」立即叫一個宮女人內,請公主拿出一件珍寶,作為訂
婚的交換之物。眾人坐定,冉付飲酒,桂華生忽覺有一個宮女輕輕觸了他一下,桂華生怔一
怔,以袖飲杯,作狀飲酒,悄悄接了宮女塞過來的一個紙團,趁著眾人向雅德星敬酒,鬧哄
哄的時候,以極快的手法,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幾行蠅頭小字,竟是漢文,書法娟秀之
極,寫的是:「速向國王說明雪蓮本是你的,阻止印度王子與公主訂婚。」桂華生大吃一
驚,心道:「這是什麼意思?為何要我阻止他們訂婚?莫非公主不願嫁他?但何必要求我出
頭?」眼光一瞥,只見那個宮女朝著他微微一笑,笑得十分奇怪!桂華生心頭七上八落,將
種種可疑的跡象都連起來,登時心亂如麻,不知所可。
    忽聽得巴勒說道:「老朽愧作醫師,請王子賜教,到底是用什麼靈藥治好國王之病
的?」尼泊爾王子笑道:「巴勒老先生,你是國中的第一名醫,竟連王子用的是什麼藥也不
知道嗎?」巴勒道:「我心中猜是一種奇花,但這種花太過難得,印度更根本沒有,所以找
只怕是猜錯了,不敢說出來。或許另有奇藥也說不定,請王子賜知,以增見聞。」雅德星王
子心中志忑不安,面上一紅,說道:「這是中國的天山雪蓮。」巴勒散件驚詫,說道:「王
子真是了不起,還曾攀登過中國的天山嗎?」雅德星王子一看,只見桂華生似笑非笑的對著
自己,這霎那間,他的心頭比桂華生更要混亂不安。
    夜風中送來一陣柔和的鐘聲聲,原來尼泊爾乃是佛國,宮中的神廟,在五更天亮的時
候,做每日的第一遍法事,到三更夜半的時候,則做最後一遍法事,現在正是三更時分,那
是僧人做最後一遍法事傳來的鐘聲聲。雅德星王子心神一寧,想道:「我自幼也曾聽過龍葉
大師說法,怎的到了利害關頭,便起了貪填癡念?佛戒訛語,這位中國少年當日慨然以雪蓮
相贈,我怎好瞞了他的功勞?」便即奏稟國王道:「陸下應該感謝的實在是這位桂先生,要
不是他,只怕天下最高明的醫師,也難以解除陸下所中的奇毒。」國王詫道:「怎麼?你們
是早就相識了的?是他教你替胖治病的麼?」雅德星道:「那朵天山雪蓮乃是這位桂先生所
贈。」當下毫不隱瞞,將自己在喜馬拉雅山上尋找雪蓮,遇見桂華生的經過說了。桂華生好
生佩服,也奏稟國王道:「雅德星王子冒盡艱險,尋找雪蓮,完全是為了陸下,它是有心為
陸下治病,我不過是偶然身有此物,舉以相贈而已,佛法講究種因,王子有此善念當有善
報,我不敢分他之功。」心中想道:「憑著雅德星這付胸襟,公主縱然屬意於我,我也當玉
成它的好事。何況我心目中早就有了意中之人。」這時心中忽如電光一閃,閃過白衣少女的
影子,心中暗暗禱告佛租,但望白衣少女不要就是公主便好。
    尼泊爾國王甚是感動,說道:「兩位都是上國高賢,胸襟氣度,令人敬佩。桂先生若肯
留下,便請委曲出任御林軍總管之職。」桂華生道:「我過慣閒雲野鶴的生涯,再說我無德
無能,而且是剛到貴國,更不堪當此重任。」尼泊爾國王明知他不肯就任,頓了一頓,又
道:「若是桂先生不肯留下,胖也不敢勉強。但至少要等到吃了小女喜酒之後,容胖稍盡心
意,再送先生啟程。」
    雅德星王子心中正自喘喘不安,誠恐說出雪蓮是桂華生所贈之後,婚事會有變化。而今
一聽國王口氣,他仍然維持而讓,還請桂華生吃自己和公主的喜酒,心頭上的一塊大石,登
時放下。要知雅德星雖說胸襟寬廣,其實也是被巴勒迫得他不得不說的。而且他久聞尼白爾
麼主國色天香,這才不惜冒盡風霜,歷盡艱險,前來求婚,眼見到手了的美人,又如何肯
讓?
    雅德星王子正自滿肚密圈,只見那個宮女走了出來,國王問道:「公主的禮物拿出來沒
有?」宮女說道:「公主說她不想破例,請王子照她斯定的辦法,前來應試便是。」國王面
色一沉,說道:「好不懂事的孩子,你說清楚王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宮女道:「說過
啦!」雅德星王子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之極,只聽得國王斥道:「你再去和她說,若還
不聽,你就叫地出來,讓他親自瞻仰王子的手採,看她心不心服?」國王的說話,暗中替雅
德星王子解窘,雅德星心神甜絲絲的,睜圓雙眼,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屏風背後的月牙洞門。
    過了片刻,只聽得環珮叮噹,長裙曳地之聲,桂華生比雅德星更要緊張,心中磊然想
道:「若然這位公主當真就是我的華王妹妹,那怎麼辦?」
    那女子緩緩自月牙洞門走出,桂華生心中一寬,但見這少女雖然俏麗非凡,卻並不是白
盾坦衣少女。忽聽得國王微說道:「宛蘭星,公主為什麼不出來?是不是地做從了,叫你給
他迭禮物來的?」原來這個宮女乃是公主的貼身侍女。桂華生心上的疑團仍然懸而未泱,雅
德星王子更是失望萬分。
    那宮女道:「公主說,既然王子給國王治好了病,考試可以免掉一半。」國王道:
    「怎麼叫做免掉一半?」宮女道:「不考文學,考武功,也不必通過幾關,要贏得了婢
子,便可與公主相見。再由公主與他比劍,要得打成平手,便算及格了。」語氣之間,仍是
咄咄迫人,雅德星王子本來也深知公主的武功厲害,各國來的高手連它的宮女也打不過,更
不要說普與她本人比試了。因此他才費盡精坤,求取雪蓮,替國王治病,希望可以避免和公
主比武。那知說來說去,這一關還是不能免掉。雅德星乃是印度武學大師龍葉高僧的弟子,
平生也頗為自負,聽了暗暗有氣,想道:「我苦不與他比試,豈不被她看輕了?」便道:
「公主是女中英傑,巾幅鬚眉,肯予賜教,那是求之不得。只怕動劍揣刀,有所失手。」他
心中之意乃是想把武比也改為文比,一來可免誤傷,二來雖算敗了,也容易落台。
    話末說完,國王急道:「是呀,王子遠道前來,又治好了我的重病,勃劍倫刀,豈是待
客之道?宛蘭星,你回去和公主說,就說是我的意思,這一半也都免了。」
    那宮女進去一會,又出來道:「公主說要免掉考試,也還可,但以有一件聘物,卻是萬
萬不可少的。」雅德星王子道:「不知公主要什麼聘物?」心想自己國中的財寶堆積如山,
世間何物,不可求得?那宮女道:「公主聽說王子是用雪蓮治好國王之病的,公主也要一朵
雪蓮作為聘物。」雅德星王子頓時呆住,他明知桂華生身上還有兩朵天山雪蓮,但卻怎好意
思再與桂華生求取聘妻的禮物?心中發了個狠,想道:「我便自到天山採下雪蓮,看你尚有
何說?」但再一想,此去天山,談何容易?能否採到雪蓮,亦未可知,即算採得亦不知何年
何月?思念及此,不禁怔怔的看著桂華生,但望桂華生能悄悄迭給他一朵天山雪蓮。
    桂華生心中一動,正自疇曙,忽聽得那宮女又道:「若然沒有天山雪蓮,那麼就要考
試。公主說,這是對王子特別的優待了,若是別人,縱有天山雪蓮,也要考試。」說著,嫖
了桂華生一眼,又微笑道:「不過,若然別人真的有天山雪蓮,迭給公主,公主也不會白要
他的,公主願意以一件天下獨一無二的奇珍與他相換。」桂華生失聲問道:「什麼奇珍?」
    那宮女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奇珍,但聽公主說,那件奇珍,誰人得了,便可以無敵
於天下!先生,你有天山雪蓮麼?這機會可萬萬不能錯過!縱然你不敢與公主比試,縱然你
不想娶公主為妻,得了這件稀世之珍,已足以稱雄天下!」桂華生嚇得幾乎跳了起來,心中
想道:「這公主說的,莫非就是冰塊寒光劍?呀,呀,難道,這位公主當真就是我的華王妹
妹?不,不,這實在教人難以相信!」
    國王聽得莫名其妙,心中想道:「我宮中那有這樣的奇珍?」但他聽了宮女的說話和坤
色,如有所觸,頓然想起了晚間之事,公主對他說,探聽到從中國來了一位少年,本領高
強,身懷奇藥,請國王派人迎接。國王素來信任公主,當時病中神倦,也無暇間它是怎麼知
道的,而今見此情狀,恍然大悟:「怪不得女兒要我派人去迎接這位中國少年,原來她早已
屬意他了!」留心一瞧,但見桂華生氣宇軒昂,英挺秀拔,更勝於印度王子,不由得暗暗意
動,但轉念一想:「雅德星到底是個王子,桂華生又焉能與之相比?」
    桂華生乍喜還驚,雅德星呆呆發楞,若國王搔首疇曙,各懷心事,一時之閒,誰都沒有
說話。忽見一個武士將一個白衣喇嘛帶入宮中,國王道:「中國高僧到了。」轉頭對那宮女
說道:「你先回去吧,勸公主百件思量,不要胡鬧!」
    那白衣喇嘛走上石階,桂華生又是一喜一驚,原來這白衣喇嘛正是麥士迦南。麥士迦南
見了桂華生卻並不太感意外,原來他已到過布達拉宮,見過達賴活佛,知道達賴活佛有書信
給桂華生帶與國王。不過,故舊相逢,亦因是心中歡喜。只有那尼泊爾王子卻是心中暗叫不
好,誠恐麥士迦南把魔鬼城的事說出來。
    麥士迦南先獻上了白教法王的書信,國王展信甚喜,看完之後,卻又一驚,說道:「怎
麼貴法王的法杖會在敝國呢?」原來法王這封信乃是向尼泊爾王索取九境法杖的。麥士迦南
道:「小僧在西藏之時所失,那是貴國的國師奪去的。」說時,看了尼泊爾王子一眼。原來
在當日奪杖之時,尼泊爾王子也曾出手。
    尼泊爾王子急忙打斷麥士迦南的話頭,向國王奏道:「今年二三月間,我與國師曾到布
達拉宮參拜,回來之後,因叔叔龍體欠妥,經過情形,未及詳告。」王子的話,只有一半是
真,到過布達拉的宮是那紅衣番僧,而他則只在魔鬼城中,佈置侵略西藏的事而已。國王
道:「那麼,你知道這件事嗎?」王子道:「稟叔皇,白教法王的法杖,確是摩蘭法師所
奪。」摩蘭便是那紅衣番僧的名字。他素為國王信賴,國王聽了,吃了一驚,道:「摩蘭法
師,怎麼做出這樣的事?」王子說道:「叔叔不問,我不敢說,摩蘭法師,野心勃勃,他想
仿照西藏達班憚賴活佛的做法,將來做本國的活佛,要今教權壓倒王權,是以他搶了法王的
法杖,法杖是佛教權威的象徵之一,將來他好自上尊號!」國王驚得呆了,王於又道:「巴
勒剛才所說,今晚他們在御林軍總管的古堡中,摩蘭法師不是也在場嗎?」巴勒醫生道:
    「正是。國師也瞥勸過我要聽總管的話。」國王震怒之極,連叫:「反了,反了!」尼
泊爾王子又道:「依侄兒看來,下毒之事,只怕就是法師的主意,卻叫御林軍干的!」國王
道:
    「一定是這樣!」王子道:「那麼就請叔叔下令,趕快將法師逮捕!」
    尼泊爾王子這番話大出桂華生與麥士迦南意料之外,兩人都明明知道王子這番說話,不
盡不實之處極多,但疏不間親,一時之間也不便在國王面前戮破。
    麥士迦南只要得回法杖,也不願多生事端,而且他亦知道王子是國王的親侄,手握兵馬
大權,難得他肯出頭,追捕法師,繳回法杖,如此一來,兩全其美,能夠不把王子牽連在
內,自是最妙不過。
    國王沉吟半晌,說道:「法師武功極強,黨羽亦多,看來只有由你去拘捕他,我才放
心。」王子說道:「這樣的大事,侄兒自應親自出馬,為叔叔效勞才是。不過,侄兒卻另有
一個主意,請叔叔卓奪。」國王道:「你說便是。」王子道:「法師武功,確是國中無敵。
    縱能將他擒獲,武士亦必有死傷。桂先生和雅德星王子都是本領超凡的上國高賢,麥士
迦南是法王使者,還自中國青海來至此間,亦必是武功一口匹明之士,侄兒想借重三位高賢
之力,往捕國師。若然是雅德星王子將他擒獲,那就是大大有功我國,按我國法律,有非常
之功,便有非常之賞,那時由叔叔作主,將妹妹許配給他,自是舉國同欣,妹妹亦斷不會有
所具言:
    若是桂先生將他擒獲呢?那末如何厚賞,叔叔亦應隨他所請,成全他的心願。」言下之
意,即算桂華生請婚公主,亦必允准無疑。
    桂華生甚是疑心,他在魔鬼城中,普窺隱秘,深知王子與法師乃是一丘之豬,狼狙為
奸。卻何以王子今晚,不但大說法師的壞話,而且還要將他置於死地?
    桂華生確是有所不知。原來暗中下毒的,實在就是國王的侄兒,也就是這位王子。原來
尼泊爾同時接受東方西方的文化影響,照西歐、中亞、阿刺伯、印度諸國的規矩,女兒均可
繼承王位:若依中國的習慣,有男子可以為皇,女兒斷斷不能傳位。國王有一女,另外最親
近的宗室,就是這位王子。所以王位若不是公主繼承,就必定是這位王子繼承。國中的大臣
也是分為兩派,一派主張擁立公主,一派主張擁立王子。
    公主並不把王位放在眼中,王子卻是處心積慮。他之所以圖謀西藏,亦與爭奪王位有
關。因為若能立功異域,不但能使他受國人崇拜,而且可以獨攬軍權,控制全國。不料卻被
桂華生在無意之中破壞。因此王子回國之後,使與摩蘭法師及御林軍總管合謀,暗害國王。
    他們都忌憚公主,不敢用普通察看得出的毒藥,因而用喜馬拉雅山特有的阿修羅花,配
合了其他慢性毒藥,製成了一種殺人毫無痕跡的毒藥,本來再過一月,便可今國王無聲無嗅
的死亡,卻又不料被桂華生的天山雪蓮教了。
    王子生怕秘密漏,因此先把御林軍總管殺了滅口。然後一面暗中叫摩蘭法師連夜逃走,
一面向國王進言,激使國王拘捕法師。至於他請桂華生和雅德星同去追捕,實乃一石二鳥之
計,原來提摩達多也是王子請來的,不過提摩達多並不知道王子謀害國王的內情,王子是許
諾將來幫助他攀登珠穆朗瑪峰將他請來的。摩蘭法師逃走,王子已請了提摩達多護送他。王
子深知桂華生和雅德星都是非常之人,不論那一個做了公主的丈夫,都將是他爭奪王位的大
障礙。是以他叫桂、雅二人前去追捕,實是想借提摩達多之手,將他們除去!用心之毒,到
了極點!桂華生與印度王子雖然聰明,卻怎樣也猜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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