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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金峰乃是大內的第一高手,不意竟被兩個後生小子,接了二十來招,心頭大怒,殺機
陡生,霎然間掌法驟變,迅如疾風驟雨,掌劈指戳,其中還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竟在鉤光劍
影之中,著著搶攻,而且他那掌力已到了輕重隨心的地步,對上宮天野還稍稍留情,對陳玄
機卻是連下殺手!不過數招,只見他左掌一招「人隔天河」,將上官天野攔在外門,右掌一
招「五丁開山」,五指成鉤,倏的便向陳玄機肩頭抓下,只憑這一抓就要抓裂陳玄機的琵琶
軟骨,廢掉他的武功。
    上官天野大為著急,揮鉤急刺,但覺羅金峰的掌力重如山嶽,上官天野狂衝猛打,竟自
進不了分毫,上官天野急怒攻心,猛地一聲大喝,使盡吃乳之力,將僅剩下的一柄金鉤,又
再脫手擲出,這時羅金峰的五指剛剛沾到陳玄機的肩頭,猛聽得金鉤破空之聲,也不由得稍
梢移開,讓過了金鉤的來勢,陳玄機趁這時機,肩頭一沉,避開了他的一抓,乘機一招「舉
火燎天」,劍鋒自下反削而上。
    但聽得「卡嚓」一聲,羅金峰抓著了鉤柄,只一抖,那金鉤又斷為兩截,但見他左掌往
外一擊,掌力一吐,上官天野大叫一聲,栽倒地上,竟然暈了過去。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
可,那一招「舉火撩天」還未使足,羅金峰雙指一伸,已把他的劍脊鉗住,半截金鉤一舉,
就向他的胸口「期門穴」戳下。
    就在這危險萬分之際,忽聽得一聲冷笑,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嬌聲斥道:「什麼人敢
在我雲家的門前放恣?」噹的一聲,一粒石子突然飛來,將羅金峰那半截金鉤打得歪了准
頭,羅金峰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叫道:「雲嫂子,這小子可是想刺殺雲大哥的刺客啊!」
    陳玄機突然脫險,抬頭一看,見來的竟然是雲夫人,幾乎疑心是夢中,但見雲夫人柳眉
倒豎,臉上仍像前晚那樣的憂鬱,卻多了幾分怒氣。冷冷說道:「我不管他是誰。就是不准
你在我的跟前下手!」
    羅金峰愕然變色,忽地仰天笑道:「我只道他是雲大哥的仇人,卻原來嫂子對他如此庇
護,那麼,這倒算是我羅某人多事了!」笑聲未絕,人影已消逝在叢林茂草之中。
    雲夫人眼珠一轉,優郁的臉色稍稍開朗,露出一朵淡淡的笑容,好像幽谷中綻開的百
合,眼光注射到陳玄機的身上,透出一點喜悅的光輝,微笑問道:「你就是陳玄機麼?」
    陳玄機正自在迷惘之中,被她一問,霍然驚醒,答道:「正是。嗯,雲夫人,你回來
了?」話說出口,這才感到失言,心中想道:「雲夫人棄家出走,一定很是傷心,傷心之
事,最怕別人提起,我這說話,不是露出了我知道她的隱情麼?」
    雲夫人卻似不以為意,緩緩說道:「不錯,我回來了,我是為素素回來的。見了你,我
的心事放下一半了。」陳玄機心頭上跳,只聽得雲夫人續道:「你和上官天野所說的話我都
聽見啦,你真是這樣的愛素素麼?」陳玄機道:「我和素素認識的日子雖然不多,但我已感
到她像我至親至近的人。我愛她超過我自己!」雲夫人道:「緣份二字,真是神奇,素素對
我雖然沒有明言,做母親的也總會感到她心中的情意,我看她愛你只有更深,我聽過她在夢
中呼喚你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縷歌聲從山巔上傳下來,聲若游絲裊空,隱約可辨,正是雲素素曾為陳玄
機彈奏過的那兩節詩經,那感人肺腑的惜別相憶的詩篇又一次的從山峰上飄下來:「皎皎白
駒,食我場苗,摯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遺心!」陳玄機聽得
心神俱醉,淚珠滴了下來,也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別有感傷,但聽得歌聲飄散林中,辨不
出歌聲的來處。
    雲夫人呆呆的出了一會神,歎口氣道:「素素對你的思念竟是如此之深!她在找你,可
惜她走錯方向了,聽這歌聲,她走到與咱們相反的方向去了。不過,也不要緊,她找你不
著,總會回轉家中。」歇了一歇,緩緩說道:「我本來不願再見舞陽,為了素素為了你,我
就為你們再去見他一次。嗯,你跟我走吧。」陳玄機剛踏出一步,又縮了回來,搖搖頭道:
「我不能走。」雲夫人隨著他的目光所注,但見上官天野仍躺在地上,暈迷未醒。
    雲夫人道:「你捨不得離他而去?不錯,我就是歡喜像你這樣的性情中人,我放心將素
素交託給你了。也好,我就獨自去見舞陽,你這位朋友也很好,待他醒來之後,你和他一起
來吧。」聽她這話,說得極是尋常,竟似把上官天野的傷勢並不當作一回事兒。陳玄機待她
一走,急忙去看上官天野,卻見他雙目緊閉,只有一點輕微的鼻息。
    再撫脈息,細若游絲,而且一長一短,混亂無度,凶象畢露。陳玄機放聲哭道:「上官
兄,是小弟累了你了!」抱著他的軀體亂搖,頓足喊道:「蒼天無眼,多少壞人不死,卻偏
偏要奪走我的上官兄弟!」想起上官天野英年豪邁,肝膽照人,哭得越發傷心了。
    驀然間忽見上官天野雙眼一張,跳了起來,怒聲叫道:「好呀,玄機你這小子,為什麼
要咒我死?」陳玄機嚇了一跳,呆了一呆,狂喜叫道:「你沒有死?你沒有死!」上官天野
道:「我當然沒有死,你哭什麼?」陳玄機破涕為笑,向天長揖,笑道:「多謝蒼天,我錯
怪你了。」
    原來羅金峰的掌力運用神妙,控制隨心,他打上官天野那一掌,出手雖然兇猛無倫,其
實他哪裡敢把上官天野打死,掌鋒一觸到上官天野的身體,立刻變為閉穴的手法,掌力收回
了八成,這樣輕微的掌力,僅僅可以阻滯氣血運行於一時,即算無人解救,也可自醒。陳玄
機抱著他亂搖,氣血一行,他當然醒了。
    上官天野道:「咦,你小子呼天搶地,裝神弄鬼,幹些什麼?羅金峰那老賊呢?」陳玄
機道:「給打跑了!」上官天野說道:「你居然把他打跑了?」陳玄機道:「不是我,是雲
夫人。」上官天野道:「哪一個雲夫人?」陳玄機道:「除了雲舞陽的妻子,還有哪一個雲
夫人?」上官天野道:「她來救你?」
    陳玄機道:「嗯,你不必多問了。咱們趕快到雲家去吧。」上官天野雙目一睜,道:
「去做什麼?」陳玄機道:「我向他要女兒,你向他要劍譜。」上官天野道:「他會把女兒
給你嗎?」陳玄機道:「他內疚於心,愧對妻子,不能不賣她的情面。」上官天野道:「什
麼,是雲夫人替你求情。好呀,你這小子真有本事,居然先巴結上未來的岳母了。」陳玄機
面上一紅,道:「上官兄休得取笑。」上官天野道:「誰和你取笑!把情由告訴我知,不許
半點隱瞞。」
    陳玄機知道上官天野的脾氣,若不說明,休想他走半步。只得將雲夫人適才來到的情
形,和她的說話複述了一遍,上官天野聽得呆呆出神,心中混亂之極,既為陳玄機歡喜,又
為蕭韻蘭傷心,半晌說道:「好吧,那你就去吧。」陸玄機道:「你呢?」
    上官天野道:「我現在已不希罕那本劍譜,再說我也不願沾受別人的恩惠。我不去!」
這三字說得斬釘截鐵。陳玄機不敢再勸,怔怔的看著他的友人,他的心早已飛到了素素的身
旁,然而卻又捨不得立即離開上官天野。上官天野也呆呆的看著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一
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已是天近黃昏,山風陡起,上官天野氣血剛剛恢復運行,有點寒意,
忽地握著陳玄機的手問道:「你冷麼?」
    陳玄機道:「不冷,你冷嗎?」上官天野道:「我也不覺什麼。嗯,打風啦,還飄下了
雪花,咱們在林子裡也有點寒意,林子外面想必更冷了。韻蘭姐姐她孤伶伶的一個人在林子
外跑來跑去,你擔不擔心她會受涼。」
    陳玄機心中一酸,道:「上官兄,兄弟求你一件事情。」上官天野道:「請說。」陳玄
機道:「聽我的話,去找韻蘭姐姐吧!」上官天野默默不語,搖了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
聲說道:「玄機,你別管我。我已決意繼承畢凌風大盜的衣缽,從今之後,你做你的俠士,
我做我的強盜,咱們彼此兩不相涉了。你走吧!」
    陳玄機知他傷心之極,想道:「別人是失意逃禪,他卻是隱身盜躍。照他的性子,不知
今後還要做出些什麼事情?失意逃禪還好,隱身盜躍,把持不定可就要誤入歧途。」心中一
急,脫口說道:「你不去找韻蘭,我就不去找素素!」
    忽聽得一聲冷笑,有人說道:「不勞相找,我來了!」上官天野道:「韻蘭姐姐!」只
見蕭韻蘭雙目紅腫,臉上淚痕未拭,卻自仰天狂笑,招手說道:「上官天野,你來呀!啊,
你為什麼不來?你若不來,可就要誤了人家的神仙眷屬!」若在平時,上官天野得她相招,
當真是如奉綸音。然而此際,不但陳玄機明白,上官天野也聽得出她乃是心中憤激之極,所
以才說出此等言詞,想來她已到了多時,陳玄機的話她都聽進去了。
    陳玄機呆若木雞,上官天野心如刀割,叫道:「韻蘭姐姐,你,你——,不知如何勸慰
方好,只聽得蕭韻蘭又是一陣狂笑,比痛哭更叫人難受萬倍,蕭韻蘭在狂笑聲中又招手說
道:「來呀,你怎麼不來。連你也看不上我了嗎?」驀然間笑聲變了哭聲,蕭韻蘭雙手掩著
臉孔,轉身便跑。
    上官天野再也忍受不往,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我來啦!」飛身追趕,一先一
後,穿出叢林,只剩下陳玄機呆呆發愣。
    陳玄機歎了口氣,目送他們的背影,心中說道:「我這顆心已交給了素素,蘭姐,我這
一生也不指望你再原諒我了!」撮土為香,暗暗禱告蒼天,保佐他們良緣早締,但想起蕭韻
蘭那副神情,心中禁不住不寒而慄!只怕好事多磨,只怕他們難結鴛盟,心頭的疙瘩永生也
難磨滅!
    霎時間思潮紛湧,但覺人世之上,最難解開的就是感情的葛籐,晚霞消褪,林子裡更黑
更冷了,陳玄機一片迷茫,即將得到雲素素的喜悅,也被沖淡了許多。然而要不是想起素
素,要不是可以會見意中人的希望支持著他,他已經是無力再走了。
    陳玄機走出林子,朝著山頂的雲家,一步一步的走上去。心中不住的想:素素現在做什
麼?是還在遍山找我還是已回到家裡?雲夫人對她的丈夫說了些什麼話?她見著女兒了麼?
    雲舞陽這時正獨自在書房,倚窗凝望梅花,經過了昨晚那一場大戰,老梅樹上,只剩下
稀稀落落的幾朵梅花了,院子裡滿目蒼涼,牆角那一杯黃土,更在蒼涼之中,平添了幾分明
森的「鬼氣」。
    院子裡靜寂如死,雲舞陽輕輕的歎了口氣,喚了一聲:「素素。」晚風穿進窗戶,正送
來素素那隱約可辨的歌聲。素素去找陳玄機還沒有回來。
    雲舞陽的腦海中,重現出剛才的一幕情景,他仗著半顆少陽小還丹和那一葫蘆掠花天香
回陽酒之力,支撐著身子,終於在石洞之中,將自己終身抱撼的一樁罪孽向女兒說了,「可
憐的素素,她也許從來想不到父親是這樣狠心負義的一個壞人吧?」雲素素驚駭、震粟、傷
心而又帶著憐憫的神情如在目前,「呀,我真不該告訴她這樣可怕的事情,令她純潔的心永
遠蒙上一層陰影,但我不向她仟悔,我就是死了,也要帶著痛苦到墳幕裡去,死也不能瞑
目!」
    「素素流著淚,聽我說這樁可怕的罪孽,她靜靜的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呀,她在想
些什麼呢?在我說完之後,她哽咽說道:『爹爹,你疲倦了,這石洞中黑得可怕,我扶你回
家去歇歇吧。』素素,你為什麼不責備我,反而這樣愛惜我呢,你可知道我心裡有多難
受!」
    素素和父親回家之後,服待父親睡了便獨自出門,雲舞陽想了起來,心中暗暗好笑:
「女兒啊,你難道當我不知道你是去找誰麼?我是故意裝睡,讓你去的。」
    晚風吹來,雲舞陽突然打了一個寒噤,接著想道:「素素會不會再回來呢?我不配做她
的父親,她鄙棄我,我也只能甘受。可是她若不再回來,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雲舞陽好似大病初癒的人,但覺渾身沒有半點勁兒,院子裡靜得令人害怕,忽地裡一陣
微細的腳步聲傳來,雲舞陽抬頭一望,顫聲說道:「寶珠,是你!你回來了!」
    雲夫人拂開梅枝,在那葉黃土之前沉默了半刻,緩緩走進書房,書房裡雲舞陽已紗燈點
起,燈光之下,但見雲夫人的臉色,更是蒼白得令人寒凜。
    雲夫人避開了她丈夫的眼光,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似的,淡淡問道:「素素呢?」雲
舞陽道:「她出去了,還沒回來。嗯,寶珠,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昨晚不應殺了天鐸。呀,
我這一生做錯的事很多,我也不敢再求你的饒恕了。」
    雲夫人道:「這些事現在說也遲了。舞陽,我平生沒有向你求過一件事情,今晚是我第
一次求你也是最後一次求你,求你答應一件事情。」雲舞陽面色大變,顫聲說道:「我知道
你要的是什麼?你是不是要把素素帶走。」
    雲夫人道:「我本來想把素素帶走的,現在想過了,素素縱然願意跟我,我也不能令她
快樂。」雲舞陽道:「那麼你讓她留下來了。嗯,寶珠,你也留下來吧。」雲夫人續道:
「我想過了,素素跟你,你也不能令她快樂。」雲舞陽黯然說道:「我知道。」雲夫人道:
「我知道你疼素素不亞於我,那麼咱們為什麼不替素素設想,讓她快樂?」雲舞陽默然不
語,雲夫人道:「你捨不得她,我又何嘗捨得她?但我思之再三,她還是離開咱們的好!」
雲舞陽哼了一聲,淒然地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
    雲夫人道:「你懂得就好,這世界只有一個可以令她快樂的人!」雲舞陽叫道:「陳玄
機!」雲夫人道:「不錯,就是那個想刺殺你的青年。」雲舞陽又默然不語,雲夫人道:
「我已察看過他的為人,他對朋友尚自肯捨身共難,對心愛的人更不會負心。我將素素交託
給他,放心得很!」雲舞陽歎了口氣說道:「我的一班舊日同僚,齊心合力教他,就是望他
能夠殺我,這冤仇是無法化解的了。」
    雲夫人幽幽說道:「二十年前,你求我為你盜爸爸的劍譜,我答應了。那時你怎麼
說?」雲舞陽道:「我說我願意答應你一千樁一萬樁事情,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到。
呀,這二十年來,我實在待錯你了。」雲夫人道:「二十年來,我沒有向你要過一件東西,
更沒有向你求過任何事情,因為我知道你心裡沒有我!」
    雲舞陽心中酸痛,正想說話,只聽得妻子已搶著說道:「這些舊事也不用再提了。現在
我只求你一件事情,讓素素跟玄機遠走高飛,最好以後永不再見咱們的面。」雲舞陽道:
「不錯。免得她記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令她心傷的父親。寶珠,我答允你了!其實我也願意
她和玄機同在一起!」
    雲夫人聽了這話,轉身便走。雲舞陽道:「寶珠,你就不再留一會兒,素素她就要回來
了。」雲夫人道:「我這一樁心願已了,反正都要分離,何必再見她令她傷心。」雲舞陽:
「你去哪兒。」雲夫人道:「你殺了人,我替你還債。」雲舞陽喃喃說道:「天鐸,天鐸,
最後還是你贏了!」
    雲夫人聽了這話,又回過頭來,道:「我把天鐸當做最好的朋友,對他可並沒有半點私
情。但你可知道他家中還有寡婦孤兒?這一幅畫也還要給他送去。免得他死不瞑目!呀,若
不是為了素素,今晚我就不會回來!」雲舞陽有氣無力的倚著房門說道:「好,寶珠,你去
吧!」
    院子裡又歸於寂靜,雲舞陽放聲吟道:「生死幽冥兩渺茫,人間苟活更心傷,殘梅冷月
臨新家,淚灑西風總斷腸!」吟聲方畢,忽聽得有人陰惻惻的笑道:「舞陽兄好詩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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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情付杳漠


    雲舞陽並不回頭,淡淡說道:「羅大人,一個月的期限還沒有到呵!」羅金峰道:「聽
說石天鐸上山來了,還有七修老道和蒲堅等人也都來了,小弟放心不下,是以回來。」雲舞
陽道:「多謝你關心了。」口中雖說多謝,神色卻仍是冷漠之極,一直倚窗而望,眼睛也沒
有轉過來。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湊近窗前,指著那一杯黃土說道:「想不到石天鐸自負英雄無
敵,如今卻埋骨此間。舞陽兄,從今之後,再沒有人敢和你爭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了,當
真是可喜可賀哪!」
    雲舞陽霍地回頭,冷冷說道:「羅大人,你別挖苦我了,行麼?」羅金峰愣了一愣,說
道:「舞陽兄,這是哪裡話來?哈,我知道了,舞陽兄,你是不把浮名放在心上,但你這次
未曾下山,便替皇上立了這樁大功,也是可喜可賀哪!」雲舞陽沉聲說道:「我殺天鐸,可
並不是為了你們。」羅金峰又是一愣,臉上忽地露出一絲奸笑,聳聳肩頭,作出「心照不
宣」的樣子,乾笑說道:「嗯,我剛剛碰見嫂子匆匆下山。舞陽兄,你們老夫老妻了,敢情
還鬧什麼孩子的脾氣麼?」雲舞陽面色一變,看似就要發作,卻仍忍住,冷冷說道:「羅大
人還有什麼話麼?」那口氣竟是逐客的意思。
    羅金峰退了一步,自言自語道:「豪傑胸懷,家室之事,算得了什麼?」雲舞陽面色更
是陰沉可怕,喝道:「你說什麼?」羅金峰陰惻惻的笑道:「沒什麼。嗯,不管你為什麼殺
石天鐸,小弟總是感激不盡。雲兄,小弟謬托知己,敢奉勸吾兄凡事還是看開一些。尤其內
傷未癒,動怒更易傷身。小弟身邊帶有大內的固元丹,對吾兄或許有用處。」
    雲舞陽心中一凜,想道:「這廝真好眼力,不過他看作是石天鐸的掌力所傷,則看錯
了。」原來雲舞陽乃是中了畢凌風的掌心的陰冷奇毒,雖有小還丹和九天瓊花回陽酒,真力
卻還未恢復,正是因此,他適才幾次動怒,卻還不敢對羅金峰發作。
    羅金峰取了三顆淡紅色的丹丸,放在掌心,雲舞陽瞥了一眼,道:「不用!」羅金峰笑
道:「吾兄功力深厚,不用本來也可以復元。但想來不免要多些時日靜養,這豈不耽擱了吾
兄的大事嗎?」雲舞陽道:「什麼大事?」羅金峰道:「吾兄親口答應小弟,一月之
內……」雲舞陽淡淡說道:「天大的事,小弟從此也不再管!吾兄請回!」
    羅金峰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舞陽兄曾答應為皇上出山,何以如今悔約?」雲舞
陽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君子,……」羅金峰故意歎了口氣,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
九,吾兄何必如此傷心!」口氣之間,透露出他已偷聽了雲夫人的談話,竟自懷疑雲夫人與
石天鋒曾有私情,竟自出語挑撥。雲舞陽勃的大怒,雙眼精光電射,沉聲說道:「羅大人當
真是欺負小弟受傷未癒麼?」
    羅金峰打了一個哈哈,道:「豈敢,豈敢!舞陽兄伉儷情深,名山偕隱,勝似神仙,既
然不願再染俗塵,小弟也不敢勉強了。」言語之間,仍然存有挑拔譏諷之意,但已緩和了許
多。
    雲舞陽「哼」了一聲,拱手說道:「怠慢怠慢,請恕我不送了。」兩人本來如箭在弦,
所以不發,實是各存顧忌。羅金峰,雖然看出雲舞陽元氣已傷,但想起了那功神入化的劍術
和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心中也自有些畏懼。
    雲舞陽鬆了口氣,仍然倚窗眺望,作出滿不在乎的神氣。不料羅金峰走到門邊,卻忽地
回頭,又陰惻惻的笑道:「舞陽兄當真是從此不再管任何閒事了麼?」雲舞陽道:「人不惹
我,我不惹人!」羅金峰道:「好,那麼有一個姓陳名叫玄機的小子,聽說曾意圖行刺老
兄,這個我且不管。不過我若出手擒他,老兄也不會管吧?」雲舞陽心中一凜,想了一想,
淡淡說道:「若然與我無關,我管他作甚?」羅金峰大喜,拱手說道:「得兄一諾,小弟告
辭。」
    且說陳玄機滿懷希望,來到雲家,在牆外依稀聽得裡面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似乎都是
男子,怔了一怔,心道:「難道這不是雲夫人?」稍稍遲疑,仍然推門進去,這時恰巧羅金
峰走出來,在院子裡碰個正著!
   

    羅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僥倖得回性命,還不遠逃,卻又來自投羅網!哈哈,當真
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聲出人到,長臂一伸,便施展小擒拿手的纏身擒敵毒招,強扭陳
玄機的手腕。
    羅金峰也是輕敵太甚,若然他不再打話,驟然出手,陳玄機絕逃不了他這一毒招,這時
有了防備,一個盤龍繞步,右掌劃了一個圈弧,左掌自肘穿出,也來反扣羅金峰的脈門,這
一招以攻為守,用得恰到好處,竟然把羅金峰那一毒招輕輕化解。
    羅金峰「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膽子不小,居然與我搶攻!」口中說話,這回手
底卻是絲毫不緩,驀然一記「陰陽雙撞掌」,改抓為推,用上了「小天星」的掌力,雙掌一
齊推出,陳玄機避無可避,力貫掌心,用了一招「童子拜觀音」,雙掌合什,還了一招,方
自奇詫對方的掌力不如想像之強,陡然間忽覺兩股潛力左牽右引,登時身不由己的一連打了
十幾個盤旋,兀自穩不住身形。原來這「小天星」掌力含有一股瓢沾之勁,羅金峰意在生
擒,不想以剛猛的掌力將他擊死,故此不惜耗費精神,用上絕妙的內家掌力。
    羅金峰又是哈哈大笑,正待陳玄機自己轉得頭昏眼花,自行跌倒,忽聽得「砰」的一
聲,雲舞陽一拳將玻璃窗格打碎,躍了出來,羅金峰這一驚非同小可,大聲喝道:「雲舞陽
你說話不算話麼?」
    雲舞陽冷笑道:「我說過不管閒事,但這卻並非閒事呵!」話未說完,就是一個劈空掌
打來。
    雲舞陽與羅金峰乃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出手極快,就在雲舞陽發出劈空掌之時,羅
金峰也是「嘿」的一聲冷笑,反手一拿,抓著了陳玄機,竟用大摔碑手的手法甩出,打了一
個哈哈,笑道:「好呵,你就打吧!」
    除玄機體重有一百來斤,被羅金峰用內家真力摔出,就等如一塊巨石般向雲舞陽迎面而
撞,那衝擊力道何止千斤!雲舞陽是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厲害,也知道應付這樣的「狠
招」,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也以內家真力,將陳玄機反擊回去,把陳玄機變成了兩個人之
間間接較量內家真力的工具。如此一來,陳玄機被兩大高手拋來擲去,自是必死無疑!第二
個辦法是立即避開,讓陳玄機摔倒地上,這樣應付,陳玄機也是十九難活!
    這剎那間,雲舞陽已接連轉了好幾個念頭,是保全陳玄機呢還是保全自己?心中兀自躊
躇不定。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陳玄機的身體,頭前腳後,已是疾風而至,霎然間,雲舞陽
的腦海中突然閃出妻子憂鬱哀懇的顴容和女兒天真爛漫的影子,雲舞陽咬了咬牙,真氣一
提,一掌平伸,將陳玄機接了過來,卸了羅金峰的內家真力。
    這一著其實也就等如雲舞陽拼了本身的功力硬接羅金峰的大摔碑手,但覺胸口如給鐵桿
猛撞,饒是雲舞陽功力深厚,也禁不住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哇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低
頭一望,但見陳玄機雙眼緊閉,面如金紙,顯然也是給羅金峰的內力震暈了。
    羅金峰這一著原是試探雲舞陽的心意,見他為了保全陳玄機竟不惜自損功力,大出意
外。要知這兩人彼此顧忌,一旦動手,必將是以上乘的武功相拼,誰人能支持較久,便可占
優,雲舞陽對付羅金峰那一狠招,若然不理陳玄饑死活,運力反擊乃是上策,立即避開乃是
中策,似這等硬接乃是下下之策。兩人未曾正式交手,雲舞陽便已先處下風。
    羅金峰精明機警,一有機會,那肯放鬆,趁著雲舞陽喘息未定,立即追擊,「呼」的一
聲,吐氣開聲,又是一招極剛猛的大摔碑手,雲舞陽微一側身,將陳玄機放下,反掌一拍,
以絕妙的卸力功夫,將羅金峰的掌力卸去五成,身不由己的又退了幾步。羅金峰試出雲舞陽
的內力已顯虧損之象,心中大喜,跟著又是一掌,掌勢閃爍不定,似是攻向雲舞陽,卻突然
中途改向,化虛為實,向陳玄機擊下。這一招使得陰狠之極,但雲舞陽是何等樣人,見他手
腕一翻,便知來意,一個騰挪換位,已經在陳玄機的前面,雙掌齊出,又硬接了羅金峰的一
招。
    適才雲舞陽因一手抱著陳玄機,單掌應敵,故此大吃其虧。這一下雙掌開出,各自用了
十成真力,只聽得「砰」的一聲,都被對方的掌力震出一丈開外,半斤八兩,旗鼓相當。
    羅金峰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雲舞陽果然掌下無虛,若未受傷,我斷斷不是他的對
手,而今他暫時還可以與我打個平手,但看他的掌力,後勁不繼,我只要沉得住氣,逼他硬
拼,他勢難支持。哈哈,他殺了石天鐸,我殺了他,從此天下雖大,無人再是我的敵手
了!」
    雲舞陽一退復上,冷冷說道:「羅金峰,虧你也算是武林中的一號人物,用這樣狠毒的
手段對付一個後生晚輩,傳出去怕不怕天下英雄笑話?」羅金峰冷笑道:「雲舞陽也談江湖
道義,確是天下奇聞。我要擒這小子,事前與你說過,你說過不管,何以如今又管?」雲舞
陽道:「我怎麼說,我忘記啦,你背給我聽吧。」羅金峰憤道:「你先說從此不管人間閒
事,跟著又鄭重聲明:『若然與我無關,我管他則甚?』言猶在耳,豈能就忘記了。」
    雲舞陽哈哈一笑,說道:「你若在別處殺人放火,我懶得管你。你在我家中動手,眼中
還有我雲舞陽嗎?這小子就算該殺,在我家中,也輪不到你來殺他。事情與我有關,我怎能
不管?」這一番依照江湖的規矩,可也不算強辭奪理。羅金峰忍著了氣冷笑說道:「如此說
來,你定是要庇護這個小子了?」雲舞陽雙眼一翻,斬釘截鐵的說道:「在我家中,由我作
主,你管不了!」
    羅金峰也冷笑道:「這小子是張賊遺孽,我身為綿衣衛總指揮,這事情我是要管定
的。」雲舞陽道:「那也沒法,我只有再領教你羅大人的高招!」就在這一瞬間,但見兩人
同時搶上,羅金峰一掌打出,呼的一聲,掃斷了一枝梅枝,一掌劈空,立知不妙,但覺背後
微風颯然,雲舞陽已從側襲到。
    羅金峰大喝一聲,一轉身又是極剛猛的一掌,雲舞陽身形一晃,羅金峰又是一掌劈空。
但見四面八方都是雲舞陽的影子,掌風人影,令人眼花撩亂。羅金峰心頭一震,暗自罵道:
「好狡猾的雲舞陽,他不敢與我硬拚掌力,卻與我用這游鬥的繞身掌法。」
    雲舞陽的輕功內功劍法掌法均已到了爐火純青之顛,這套「八卦游身掌」施展開來,避
敵之長,攻敵之短,逼得羅金峰也跟著他團團亂轉,漸覺頭昏眼花,羅金峰暗呼不妙,想
道:「如此下去,我未累死他,先給他累死我了!」暗自留神,只見雲舞陽的眼光不時的瞧
著那暈倒地上的陳玄機。羅金峰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此情狀,心中大喜。立刻也想出一個
「避敵之長,攻敵之短」的妙計。
    酣鬥中羅金峰一招「八方風雨」,掌力向四面盪開,將雲舞陽逼退幾步,突然哈哈一
笑,盤膝坐在地上,道:「舞陽兄,小弟沒有受傷,也覺累了,你也歇歇吧。」話中之意,
即是不願乘危取勝。雲舞陽勃然大怒,揉身撲上,掌勢迅捷無倫,霎眼之間,連攻了十六八
招。羅金峰凝神應敵,以分筋錯骨手法,只待雲舞陽一近身,便立即反手擒拿,井雜以極剛
猛的金剛掌力。任憑雲舞陽的身形如何飄忽,掌勢如何變幻,他總是不為所動。
    本來高手對敵,定須著著爭先,似羅金峰這樣打法,先把自己局限在防守的地位,那就
是永無取勝的機會了。但因他看準了雲舞陽不願耗損真力,不敢和他硬拚,只憑著輕靈飄忽
的掌法,卻是無法攻破他的防禦。
    轉眼之間,又拆了三五十招。羅金峰笑道:「舞陽兄,咱們將近二十年不交手了,今日
難得吾兄賞面,肯予賜教,按理說小弟就陪你打個三天兩夜,也是應該。但吾兄體力尚未復
原,應該保重些才好。累壞了你,呀,我不欲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叫我如何心安。」
    雲舞陽看破了他的心思,沉著了氣,不為所激,催緊掌力,忽剛忽柔,忽虛忽實,再鬥
了十餘招,羅金峰又笑道:「舞陽兄,你或者還可再耗幾個時辰,這位小哥給我用大摔碑手
震傷了五臟六腑,哈,你縱然打勝了我,也保不著他的性命了。」
    雲舞陽心頭一震,心道:「這小子若然死了,素素豈不傷心?」虛晃一招,反身欲退,
羅金峰突然長身而起,猛擊一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襲向雲舞陽的背心,雲舞陽逼得運了
全力,回身接一掌,兩人功力悉敵,羅金峰哈哈笑道:「舞陽兄,你急待養傷,我看你還是
把這小子留給我吧。我要將他獻給皇上,還不忍立即將他弄死的。」
    雲舞陽一聲不響,突然身形一晃,伸指一彈,只聽得「砰」的一聲,雲舞陽著了一掌,
羅金峰也給他戳了一指,這兩大高手各存顧忌,交換了這一招,在互相搶攻之中仍然防著對
方。雲舞陽以上乘的內功卸去了羅金峰的五成勁力,但肩頭仍覺如同火烙一般;羅金峰閉了
穴道,但中了他的一指,也覺得氣悶之極。兩人都是心中震駭,「要是剛才只顧傷對方性
命,雙方都活不成。」
    羅金峰悶聲說道:「好俊的一指禪功!雲兄,我勸你還是少用一點真力,保重身體為
好。」一指禪功最耗精神,雲舞陽再拆數招,忽覺微有冷意,知道是所受的畢凌風那陰寒掌
力的毒傷又發作了。按說這時羅金峰只守不攻,他本可捨掉陳玄機而去,但想起了女兒,他
又躊躇不定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嬌斥,有人走了進來,雲舞陽一看,來的正是他的妻子!
    雲舞陽抑不住心頭的跳動,顫聲叫道:「寶珠,你回來了。」雲夫人正是發覺羅金峰上
山,這才趕回家的。聽了雲舞陽那一聲出自真情的呼喚,心頭一酸,想道:「呀,他原來還
想念著我。他哪知道我並不是為他而回。」
    雲夫人和丈夫換了一下眼光,卻不和他說話,一伸手折了一株梅枝,向羅金峰冷冷斥
道:「你敢在雲家傷人?快給我滾出去。」樹枝一抖,一招「劃破天河」,使的竟是達摩劍
法的招數,抖手之間,連刺羅金峰胸口的「璇璣」「玉衡」「天闕」三處大穴。
    羅金峰在雲舞陽夾攻之下,若然還是只守不攻,那就當真是坐以待斃了。雲夫人的「樹
劍」一劍刺下,只見羅金峰在地上一按,向後蹦出丈餘,忽地冷笑道:「我以為你到石家去
了,卻原來還是雲家的人?哈哈,你們伉儷情深,夫妻上陣,我這回可真是非走不成了!」
    雲夫人樹劍一抖,淡淡說道:「這回你想走也走不成啦。舞陽,你看看玄機去。我這一
生從沒有殺過人,今天可要破戒了!」雲夫人心頭怒極,但她幼承閨訓,雖然動怒,說話仍
是平靜如常。反而是雲舞陽給嚇了一跳。
    但見雲夫人樹劍起處,雖然是一株拇指粗的樹枝,竟也呼呼帶風,「劃破天河」「龍門
湧浪」「長虹射日」「客星犯月」,一連幾招,「劍劍」都是剁向敵人要害。
    羅金峰本來就是想激得雲夫人動氣,好擾亂她的心神。哪知她雖然動氣,劍法卻是絲毫
不亂,一招緊過一招,劍劍不離已身大穴。羅金峰大吃一驚,心道:「牟獨逸是三十年前武
林公認的第一劍客,這婆娘的劍法,竟似不亞於她父親的盛年!」高手比拚,容不得絲毫分
心,羅金峰這時凝神對敵,再也無暇譏諂,以大力金剛掌苦鬥雲夫人的達摩劍法。
    雲夫人的功力遜於丈夫,達摩劍法在她手中展開,柔多於剛,別具一格,但見那株樹枝
被掌力震盪,有如銀蛇亂掣極得輕靈翔動之妙,任是羅金峰的掌勢如何剛猛,卻總掃不斷她
的樹枝。
    雲舞陽想去看陳玄機,卻又不放心妻子,看了一陣,這才鬆了口氣,想道:「二十年
來,我從不關心她的武功進境,原來她的劍法也精妙如斯,羅金峰的功力雖然稍高,但與我
久戰之餘,諒不是她的對手。」
    當下跑過去與陳玄機把脈,但覺脈象混亂,忽而狂跳,忽而又細若游絲,雲舞陽心頭一
沉,陳玄機果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若還剩下一顆小還丹就好了,可是這時卻到那裡去求
取小還丹。」雲舞陽心中著急,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恐怕妻子分心。但聽得雲夫人揚
聲叫道:「他怎麼啦?」
    雲舞陽道:「沒什麼,我這會就給他推血過宮。」其實陳玄機所受的內傷那裡是推血過
宮所能救治,雲舞陽心中正自焦急,忽聽得山後傳來清噓之聲,聽那聲音來處,遠在數里之
外,卻是非常清晰,一聲接著一聲,長聲似鶴喚長空,短聲似虎嘯幽谷,顯然不是一人所
發。
    羅金峰哈哈一笑,接著也長嘯起來,雲舞陽勃然變色,冷笑說道:「好呵,羅大人居然
招朋引友,光臨寒舍,雲某豈敢不迎接嘉賓?」空然也發聲長嘯,嘯聲如浪濤拍岸,裂石穿
雲,把羅金峰的嘯聲完全掩蓋,羅金峰只覺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心神繚繞得紛亂不寧。
    原來羅金峰的嘯聲是給夥伴的訊號,雲舞陽的嘯聲卻是以極上乘的內功瓦解他的戰意,
倏然間,這幾種嘯聲一齊停止,只有羅金峰尚自嘴唇開合,但聲音嘶啞,顫抖斷續,幾乎已
是嘯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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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雲夫人樹枝一抖,在羅金峰的手腕上刺穿了六七個小孔,羅金峰大叫一聲,
身子凌空飛起,向著陳玄機所躺之處撲來,雲舞陽不待他腳踏實地,就是一個劈空掌發出,
只見羅金峰抬起手臂,似欲招架,但軟綿綿的竟是無力高舉,原來他手腕的七條筋脈,已給
雲夫人的「樹劍」在一招之內都挑斷了!雲舞陽這一掌打出,有如摧枯拉朽,登時把羅金峰
震倒地上,氣絕身亡!
    雲夫人拭掉樹枝上的血珠,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除此惡賊。」雲舞陽道:「說到多
謝,二十年來,我不知該向你說幾千萬遍!」這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合力對敵,也是雲舞陽
第一次聽到妻子向他道謝,但覺心中既甜又苦,想起這廿年來對她的冷淡無情,這罪孽實不
在他對女兒仟侮的那樁罪孽之下。
    雲夫人也是第一次聽到丈夫的衷心道歉,忍不住滴出一顆淚珠,忽聽得雲舞陽叫道:
「寶珠,留神,暗器來了!」倏然間幾枚暗器穿過梅枝打了進來,雲夫人樹枝一拂,將兩枚
鐵蒺藜拂落,舞陽雙指連彈,錚錚兩聲,也把兩柄飛刀,彈出牆外,就在這時,角門給人一
腳踢開,進來了一個青袍道人,兩個黑衣武士!
    雲舞陽拱手說道:「太玄道長,久違,久違,恭喜你在朝廷得意了。只是做羅金峰的副
手,未免委屈些兒!」原來這太玄道長乃是以前陳友諒帳下的第一高手,元末之世,群雄紛
起,以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三股勢力最大,陳友諒當年為了抵抗朱元璋,曾與張士誠聯
盟,故此雲舞陽與太玄道長也曾見過數面,陳友諒覆敗之後。太玄道人改投朱元璋,做到錦
衣衛的總教頭,位置僅次於羅金峰,羅金峰上次進山遊說雲舞陽之時,就曾拿他作過例子。
    太玄道人早辰從羅金峰所發的嘯聲中,知道他在這裡與人動手,不料趕到之時,羅金峰
已是屍橫地上,太玄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卻佯作不知,問道:「雲兄,這是怎麼回事?」
雲舞陽冷冷答道:「羅金峰傷了我的客人,我殺了他!」太玄道人道:「這小子不是陳玄機
麼?」雲舞陽道:「不錯。」
    太玄道人道:「難道羅大人沒有向你說明:這小子乃是朝廷所要搜捕的犯人。」雲舞陽
道:「說過了!」太玄道人雙眉一豎。道:「雲舞陽,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與羅大人說
好,願助他一臂之力,將張士誠遺孽斬草除根,卻怎麼反而包庇叛黨,將羅大人殺了?」雲
舞陽道:「這又有什麼不是了?倒要請教?」太玄道人氣道:「你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豈
有連這點道理也不懂之理,武林中人最講信義,像你這樣反覆無信,該算什麼?」
    雲舞陽冷笑道:「太玄道兄,我記得你是陳友諒的心腹死士。卻怎的如今又做了朱元璋
的錦衣衛總教頭?不知這又該算什麼?」太玄道人氣得雙眼翻白,怒道:「原來你還是忠於
故主,故意將羅大人誘殺!」
    雲舞陽大笑道:「難道一個人總要找一個主子嗎?哈哈,你猜錯了。你一定要知道我為
何要殺羅金峰嗎?好,那也不妨說給你聽。一半是因為他傷了我的客人,另一半嘛,正是為
你呵!」太玄道人道:「怎麼是為了我?」雲舞陽笑道:「免得你委委屈屈做羅金峰的副手
呵!」
    太玄道人大怒道:「雲舞陽,你居然自恃武功,出言戲侮!」兩人如箭在弦,即將動
手,左側那個黑衣武士忽然踏上一步,朗聲說道:「人各有志,你既然不願投效期廷,那自
是不便相強。咱們就按江湖道上的規矩辦事。請你賞一個面,這小子讓我們帶回。羅金峰的
事,咱們不再追究了。」這兩個武士忌憚雲舞陽了得,太玄道人一想,己方雖有三人,未必
勝得了他們夫婦,忍氣不言。
    雲舞陽「哼」了一聲,盯了那黑衣武土一眼,冷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峨嵋劍客
陽超谷!好呀,你們要將陳玄機帶走也並不難,留下兩個人來與我交換,你們自己商議,願
意留下那兩個人?」
    這陽超谷是峨嵋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平生也極自負,只因對手是雲舞陽,而羅金峰之
死對他亦是有利無害,故此才願與雲舞陽和解,哪知雲舞陽一點不留情面,再度出言戲弄,
陽超谷也沉不著氣了,驀然冷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就留下兩個人與你交換,這兩個
人都是你相識的大名鼎鼎的人物,換一個無名小子,總該值得了吧?」此言一出,雲舞陽也
怔了一怔,睜眼看時,只見陽超谷忽地解下了背上的大紅包袱,解開一看,裡面包的竟是兩
顆血淋淋的人頭,雲夫人不由自己的駭叫一聲,這兩個人竟是七修道人與蒲堅!
    原來太玄道人和這兩個黑衣武士正是為了追捕陳玄機而來到賀蘭山的三個大內高手,這
三人在山下碰到了七修道人與蒲堅,知道他們是從蒙古潛回的張士誠舊部,便合力將他們殺
了。雲舞陽見了這兩顆人頭,也自心中一凜。要知七修道人的七修劍法威震江湖,雖說蒲堅
那日曾受了石天鐸的一掌之傷,但這三人居然能夠將七修道人殺掉,卻是頗出雲舞陽的意料
之外。
    陽超谷道:「怎麼?這交易有你的便宜!」雲舞陽冷笑道:「很好,兩個死的當作一個
活的,還有一個,就將你充數了吧!」驀然間一掌劈出,說時遲,那時快,太玄道人右側的
那個黑衣武士把手一揚,兩把梅花金針分向雲舞陽夫妻射去。這個黑衣武士名叫桑令狐,名
頭雖然遠遠不及太玄道人和峨嵋劍陽超谷的響亮,卻是一位專使陰毒暗器的好手。七修道人
就是先中了他的暗器,才給陽超谷殺掉的。
    但聽得呼的一聲,射向雲舞陽的那一把梅花金針,全都反射回去,嚇得桑令狐滾倒地
上,好不容易才避過自己所發的這一把金針。雲夫人沒有丈夫的功力,她不敢用劈空掌,卻
用絕妙的輕身功夫,提氣一縱,一把金針剛好貼著她的弓鞋底下射過。雲夫人在空中一個鷂
子翻身,「樹劍」刷的一聲,便向陽超谷凌空刺下。
    陽超谷大喝一聲,兩顆人頭脫手擲出,雲舞陽閃身避過,腳踏洪門,當胸便是一掌。太
玄道人一展拂塵,搭著了雲夫人的樹枝。
    太玄道人的拂塵,用的是一股陰柔的勁力,雲夫人樹枝一蕩,沒有擺脫;那邊廂,陽超
谷硬接了雲舞陽的一掌,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雲舞陽換了口氣,倒踩了七星步,一個轉
身,反掌一劈,橫切太玄道人的手腕。
    太玄道人將拂塵一扯,意欲把雲夫人扯將過來,擋這一掌,卻給雲夫人趁勢將樹劍向前
一探,解開了拂塵的柔勁,樹劍脫了出來,一抖手便刺太玄道人的雙目!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太玄道人倒轉拂塵,架開了雲夫人的樹劍,左掌往外一登,和雲
舞陽對了一掌,雲舞陽因為元氣大傷,這一掌不敢運用內家真力,但太玄道人也因為兩面應
戰,這一掌和雲舞陽剛剛打成平手。
    雲夫人的劍法輕靈迅捷,一劍劈開,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太玄道人未及倒轉拂塵,
招數施展不開,一時之間,竟給她逼得連連後退。桑令狐爬了起來,抖手發出兩支透骨釘,
雲夫人用樹枝打落,太玄道人鬆了口氣,這才站得穩步。
    峨嵋劍客陽超谷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雖然輸了一掌,卻也試出了雲舞陽的中氣不足,
掌力先強後弱,心中大喜,拔出了雌雄雙劍,立刻上前助陣,左刺雲舞陽,右刺雲夫人,這
兩劍勢捷力沉,確也算得是一流劍法。
    雲舞陽駢指一彈,「鋒」的一聲,把陽超谷的左手劍撣開,太玄道人業已倒轉拂塵,一
招「銀河倒捲」,塵尾飄飄,千絲萬縷,如卷如佛,這佛尖乃是用烏金玄絲所精煉的,每一
條塵尾都可以釣起幾十斤重的東西,拉力極強,若給它捲著手腕,腕骨非立時碎裂不可,同
時又可用作拂穴,被那一叢塵尾拂掃,可要比重手法閉穴還更難當!
    雲舞陽逼得再耗真力,使出劈空掌的功夫,太玄道人拂塵三卷,雲舞陽也接連三掌,掌
風呼呼,塵尾飄飄,打得個難分難解。抬眼一看,但見妻子也陷入了陽超谷的雙劍圈中。
    本來只論劍法,自是雲夫人精妙得多,論功力,她和陽超谷也不相上下,但她手中拿的
究竟只是一根樹枝,而陽超谷卻是兩柄鋒利的長劍,在兵器上,雲夫人先吃了大虧,幸而雲
夫人仗著身法輕靈,「樹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陽超谷雙劍霍霍展開,鬥了三五十招,
老是想削斷她的樹枝,卻總不能如願。
    雲舞陽知道這樣打不是辦法,拼了全力,陡的一個劈空掌發出,把拂塵震盪得根根倒
卷,猛然大喝一聲,腳踏中宮,駢指便戳,眼見太玄道人便要毀在他的一指撣功之下,忽然
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桑令狐突然發出了兩枚透骨釘,雲舞陽力透指尖,砰砰兩聲,彈指過
去,兩枚透骨釘斷為四段。
    這一指實乃雲舞陽畢生功力所聚,不料一擊不中,太玄道人的佛塵又當頭拂到,雲舞陽
接了兩招,忽覺胸中氣悶,冷氣直刺心頭,視力漸感模糊,身形也越來越遲滯了。要知雲舞
陽的內外功夫,雖然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但究竟不是鐵打的身軀,他受了畢凌風寒陰毒
掌所傷,繼之惡鬥羅金峰,跟著又用「龍吟虎嘯功」暗助妻子,如今又接連使用最耗內力的
劈空掌與一指禪功,己是將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太玄道人拂塵再展,雲舞陽一個盤龍繞步,驀然又是駢指一戳,太玄道人以為他又發一
指禪功,嚇了一跳,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玄道人閃身一避之際,雲舞陽強振精神,一個
「燕子鑽雲」,凌空一躍,避開了桑令狐的一把鐵菩提,身形疾穿而下,左掌拍擊陽超谷的
肩頭,這一掌似虛似實,陽超谷驀覺掌風撲面,回劍一削,雲舞陽一聲長笑,右掌一穿,劈
手奪去陽超谷的一柄長劍,雲夫人趁勢樹枝一顫,點中了他的虎口,他的另一柄長劍也脫手
飛出,被雲夫人搶到了手中。
    這幾招雲舞陽使得險極,原來他那駢指一戳,只是虛似作勢,並非一指禪功。待到太玄
道人感覺之時,他們夫妻已是雙劍在手!
    雲夫人換了一個劍花,一招「玉女投梭」,劍鋒斜出,陽超谷正在閃避雲舞陽的追擊,
不料雲夫人的劍招後發先至,「刷」的一劍,在陽超谷的臂膊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身子前
傾,肩頭上又著了雲舞陽一劍。太玄道人大叫道:「陽老弟,再挺一會,雲舞陽就不行
啦!」拂塵一抖,左一招「流星趕月」,右一招「急浪吞舟」,分襲雲舞陽夫妻,雲舞陽反
劍一揮,剛好與妻子的劍勢配合,雙劍反彈,但聽得一片繁音密響,太玄道人的拂塵飛散,
一蓬細若柔絲的塵尾,竟給劍鋒削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
    太玄道人叫道:「併肩子上呵,暗青子餵他呵,雲舞陽過不了一時三刻!」陽超谷拗折
了兩枝粗如手臂的梅花樹幹,上來助戰,桑令狐覷準機會,一有空隙,就用喂毒的暗器偷襲
雲舞陽。
    雲舞陽長嘯一聲,朗聲吟道:「百戰餘生何俱死,看誰先我至泉間!」劍招疾展,盪開
了甩手箭、透骨釘、毒蒺藜諸般暗器,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進手的招數,太玄道人
連縱帶躍,只是避開,冷笑道:「好,看誰先我到泉間?」雲舞陽意圖拚命。他卻避而不
戰,拂鐵塵遮攔得風雨不透,守得非常嚴密。
    陽超谷舞動兩株樹幹,勁力不在雲夫人之下,卻遠不及雲夫人的輕靈翔動,雲夫人冷笑
道:「東施效顰,自取其辱!」青鋼劍幾記疾攻,柔中帶剛,有如剝繭抽絲,連綿不斷,適
才雲夫人用一技拇指般粗細的梅枝,已逼得陽超谷的雙股劍施展不開,而今主客易勢,陽超
谷用兩根粗如手臂的樹幹,卻無法封得住雲夫人的劍勢,不消片刻,只聽得「卡喇」一響,
陽超谷的一根樹幹已給雲夫人削為兩段。
    來到雲家的三人之中,桑令狐的武功最弱,但一手暗器,卻是打得又狠又準,雲舞陽夫
妻雖然佔了上風,但每被暗器所阻,許多殺手神招,都未能得心應手,傷不了敵人的性命。
    戰到分際,雲舞陽運用了僅有的精力,突然一記劈空掌發出,將太玄道人的拂塵震開,
一招「乘龍引鳳」,劍鋒在太玄道人的胸口狠狠戳了一記,冷笑道:「看誰先我到泉間!」
太玄道人「哇」的一口鮮血噴出,雲舞陽一劍得手,氣力全已消失,一個觔斗,一口氣竟是
提不上來,胸口劇痛,眼前昏黑!「卜」的一聲,肩頭上又著了一支冷箭!
    陽超谷一見機不可失,猛的掄起樹幹,當成棒使,一棒劈他的腦袋!說時遲,那時快,
只聽得「卜通」一聲,血花四濺,倒下了一個人!這個人卻並不是雲舞陽而是陽超谷,原來
雲夫人的出手比他更快,就在陽超谷的木棒將落未落之際,一劍削去了他的半邊腦袋!
    這還是雲夫人第一次殺人,見那陽超谷被削去了半邊腦袋,兀自在地下滾動,鮮血直
冒,禁不住心驚肉跳,手腳都酸軟了。料不到太玄道人雖受重傷,跡還未死,正所謂「螳螂
捕蟬,黃雀在後。」就在雲夫人殺掉陽超谷,長劍還未抽回,呆呆發愣之際,突然一躍而
起,拂塵一展,「啪」的一下,正正擊中了雲夫人的背心大穴。雲舞陽聽得響聲,睜眼看
時,只見妻子已是搖搖欲墜,雲舞陽大怒,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氣力,伸指一戳,最後一次使
出了一指撣功,也戳中了太玄道人的背心大穴。太玄道人一跤栽倒,嘶聲叫道:「把那小子
搶走,算你一功!」
    雲舞陽慘然一笑,但覺百骸欲碎,四肢無力,眼光一瞥,但見那桑令狐奔向了躺在地上
猶昏迷未醒的陳玄機。雲舞陽大叫一聲,只見妻子奔上兩步,長劍脫手擲出,使出了達摩劍
法中最後的一招「神劍穿雲」,自桑令狐的後心穿入,前心穿出,將他釘在地上。雲夫人飛
劍出手,亦自氣喘吁吁,倚在老梅樹上,就如大病初過一般。其實比大病一場還更嚴重,太
玄道人臨死那一擊,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竟把她十三處經脈全震傷了。
    院子裡倒下了四具屍體,三個受重傷的人。又復歸於靜寂。歇了一陣,雲舞陽低低喚了
一聲「寶珠」,雲夫人也低低喚了一聲「舞陽」,相互憐惜,就像新婚時候一般,雲舞陽低
聲說道:「寶珠,你搜那羅金峰身上。」雲夫人搜出了尖猝金子,一個玉瓶,將金子扔掉,
把玉瓶拋給了丈夫,雲舞陽看了一眼,道:「不是這個,再搜!」雲夫人閉了呼吸,忍著那
股血腥臭味,在羅金峰裡衣的夾袋裡又搜出一個錦囊,倒出來一看,裡面有三顆淡紅的丹
丸。
    雲舞陽道:「拿來給我。」雲夫人走到了丈夫跟前,雲舞陽將三顆丸藥聞一聞,點點頭
道:「不錯,這是大內的固本靈丹。」握著妻子的手,將她的手掌慢慢攤開,把這三顆淡紅
色的月丸放在她的掌心,柔聲說道:「寶珠,請你把這三顆紅丸服下。」雲夫人道:「你
呢。」雲舞陽淒然笑道:「寶珠,你還看不出嗎?我所受的是畢凌風的陰寒毒掌,體內的血
都已壞了,真力又已耗盡,如今即算有小還丹亦已無濟於事,這三顆固本丹可以治受剛猛力
量的震傷,對你有用,對我無用。」
    雲夫人點點頭道:「我知道了。」自己把了一下脈息,又看了丈夫一眼,微微笑道:
「我和你都是一樣,還可以再活三天。」雲舞陽道:「你服下了這三顆丸藥,最少還可以再
活三十年!」雲夫人笑道:「太長啦!嗯,三天之內,已經可以做許多事情了!」緩緩的走
到陳玄機旁邊,將他扳了起來,忽地搬開了陳玄機的嘴巴,將那三顆固本靈丹,都塞了進
去。
    雲舞陽呆了一陣,淒然說道:「寶珠,原來你對我情深義厚,竟至如斯!我,我……」
心中感動,竟自說不出話來。抬起頭來,但見妻子也正凝望著他,緩緩說道:「素素是個好
女兒,咱們卻不是好父母,不知你心裡如何?我卻是感到於心慚愧!」雲舞陽淚流雙睫,
道:「我比你還要慚愧萬分。」
    雲夫人深深吸了口氣,指著躺在地上的陳玄機說道:「素素的眼光比你我都強得多,這
孩子心地善良,誠樸俠義,確是一個可以信託的人。我把這三顆靈丹給他續命,你該明白我
的心意吧?」雲舞陽道:「我明白,待他甦醒之時,素素想必也已回來。我就當著他們兩人
的面,親口答允他們的婚事。寶珠,你……」
    雲夫人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隨即面容更沉鬱了,淡淡說道:「我不能等素素回來了。
嗯,素素可憐,天鐸那孩子還沒成人,更是可憐。我本欲將他扶養成材,現在是不能夠了。
但那幅畫我曾答應給天鐸送到他的家中,我必須在這三天之內趕到了。」聲音平靜,包含的
卻是極其複雜的感情,雲舞陽從妻子平靜的話聲中,聽出了她心弦的激動。
    雲舞陽怔了一怔,他本以為妻子是要陪他同死,卻原來是另有因由,心中稍稍有點難
過。但立即以有這樣的妻子而自豪,仰天長笑,朗聲說道:「死生憑一諾,不愧女中豪,寶
珠,二十年來我沒有好好待你,想不到咱們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得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雲某尚有何求?寶珠,你走吧!我對不住你的地方,但願能夠來生補過!」
    雲夫人低低喚了一聲「舞陽……」半晌才接下去說道:「來生之事究屬渺茫,今生之
秦,你能聽我的遺言,我已感到心滿意足。好,我走啦!嗯,我擔心我三日之內,趕不到石
家,暫借玄機這匹白馬一用,他醒來後你告訴他,叫他和素素到石家來收殮我的遺骨,並將
這匹白馬取回。呀,或者,或者不告訴他們也好,我叫天鐸的孩子將來把這白馬送還。」
    陳玄機那匹白馬正在門外吃草,雲舞陽送出門外,只見他的妻子跨上白馬,淒然一笑,
揚鞭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像今日這般的散了,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豈不是比
同床異夢要勝過多多!」馬鞭在空中暇啪一響,虛抽一鞭,那白馬放開四蹺,在暮色蒼茫之
中,絕塵而去。
    這當真是死別生離,雲舞陽目送他的妻子奔下山坡,直到看不見了,這才歎了口氣,回
過頭來,但覺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哀還是歡喜?二十來來,他和妻子始終像陌生人一樣,
今天才第一次懂得了她;而她也是第一次向自己打開久閉的心扉,留下了不盡的情意。雲舞
陽但覺這纏綿的情意,遠遠勝於新婚之時。
    雲舞陽手撫梅枝,喃喃說道:「想不到她們兩人竟是如此相似!都是俠骨如鋼,柔情似
水!呀,我所種下的罪孽真是萬死不足以蔽其辜!」晚風穿樹,樹上本來就已稀疏的梅花,
又落下了尖憮,雲舞陽忽地又想起了他的前妻,二十年來,他幾乎每晚都在梅花樹下徘徊,
在梅花叢中看到她的幻影,今晚她又看到她了,雲舞陽叫了一聲「雪梅!」撲上前去,風搖
梅樹,葉落花飛,霎然間,他腦海中又泛出第二個幻影,是他現在這位妻子的影子,忽然間
兩個影子合而為一,分不出誰是寶珠,誰是雪梅,雲舞陽撲下了片片梅花,兩個人的影子都
不見了。
    夜色深沉,山間明月冉冉升起,雲舞陽獨自在梅花樹下徘徊,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月
上梅梢,森林裡照例的傳來了每晚的猿啼虎嘯,雲舞陽好似在惡夢之中醒來,月光下院子裡
的景物更是淒涼,雲舞陽看一看那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屍體,心中無限憎厭,想道:「我不
能讓這些骯髒的東西沾污了我的梅花。」拾起地上的銀瓶,那是從羅金峰身上搜出來的,裡
面裝的是「化骨丹」,那是殺人之後,毀屍滅跡用,雲夫人剛才不認得這種東西,還幾乎當
作靈丹使用。
    雲舞陽把那些屍體,拽出門外,找一個冷僻的地方,將屍體化成了一灘膿血,就地埋
了。忽地心中打了一個寒噤,想道:「這些人誠然都是壞蛋,但我又何嘗比他們好了?我憎
惡他們,其實我更應該痛恨自己!」
    人到將死的時候,只要尚有知覺,總會回憶起自己一生的行事,雲舞陽而今也是一樣,
平生事跡,在心頭上一幕幕的翻過,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只覺罪孽之深,遠非自己偶然
所做的一些好事所能補過!
    山風越刮越大,雲舞陽感到陣陣寒意襲人,猛然的想起了陳玄機,回到院子裡將他抱了
起來,一摸脈象,甚是和平,只是人還未醒,月光照在陳玄機酣睡的面上,雲舞陽心中忽然
起了一個奇怪的感覺:這天真無邪的睡相,就像他的素素一般!雲舞陽凝視了好一會,又好
像這相貌似曾相識,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隨即啞然失笑,自己隱居賀蘭山的時候,
只怕這陳玄機還在襁褓之中。但不知怎的,不由自己的對這少年人起了一種愛惜的感情,而
這感情又似乎並不是完全為了女兒的緣故。
    雲舞陽將陳玄機抱入書房,將他放在床上,給他蓋上了被,又放下了帳子,就像素素小
時候他服侍她入睡一般,然後燃了一爐安息香,打開了一扇窗,讓帶著花草氣息的夜風吹
入,看出窗外,月亮已將到天心了呀,素素還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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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癡男怨女


    雲素素這時還在尋覓陳玄機,她哪裡知道陳玄機就在她的書房之中酣睡。
    山間明月冉冉升起,樹林裡除了她的腳步聲外,就只有落葉的聲息,靜得令人心悸,然
而雲素素還是在森林裡踽踽獨行,偶而也有一兩聲猿啼虎嘯,遠遠傳來,打破了森林的寂
靜。夜風吹來,雲素素打了一個寒噤,她不是害怕這森林的寂靜,然而她的內心卻確實是在
顫抖不安,那是因為她父親的緣故。
    她做夢也想不到父親曾幹那樁罪孽,那是絕對不能饒恕的罪孽,縱許他的父親!然而父
親是懷著多麼悔恨的心情向她訴說呵,那痛苦的眼光,那發抖的聲音,簡直像是一個臨死的
罪人的懺悔,她忍心還再去責罵他嗎?呀,她多麼渴望能見到陳玄機,只有在陳玄機的身
旁,只有在她最信任的人的身旁,也許能稍稍減少她心中的害怕。
    忽然聽到林子裡有追逐的腳步聲,這是陳玄機嗎?他和誰在一起?腳步聲來得更近了,
只聽得有人連聲叫道:「韻蘭姐姐,韻蘭姐姐!」聲音竟然也是那樣的顫抖不安,就像她的
父親在石洞之中呼喚她的聲音一樣,這個人不是陳玄機,他是上官天野。
    雲素素跳上一棵大樹,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少女向前狂奔,任憑上官天野叫得力竭聲
嘶,她總是不肯止步。「呀,原來她就是蕭韻蘭!」雲素素心中想道:「為什麼她這樣傷
心?莫非她已知道了陳哥哥和我的事情?」在愛情中的少女最為敏感,也最容易猜到另一個
被愛情所折磨的少女的心事。
    雲素素忽然對蕭韻主憐憫起來,她對任何喜歡陳玄機的人都有好感,縱然這是個想從她
手中搶走陳玄機的人。雲素素悄悄的跟在他們的後面,她的武功遠在上官天野與蕭韻蘭之
上,休說這兩個人都是滿懷心事,即算平時,他們也不能發現。
    上官天野體力剛剛恢復,追了許久,都沒有追上,心中激動之極,尖聲叫道:「韻蘭姐
姐,你要生要死我都和你一道。難道你心目中就只有一個陳玄機麼?」蕭韻蘭倏然止步,冷
笑一聲,回頭說道:「你願與我同生共死。」上官天野道:「這麼多年,你還不知道我的
心?」
    蕭韻蘭冷笑道:「你倒是很聽陳玄機的話!陳玄機怕沒人要我,所以要你像影子一樣的
跟著我,哼,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上官天野叫道:「你這話是從何說起?陳玄機要
我找你,那是一片好心!」
    蕭韻蘭面色一沉,蒼白的面色在月光下更令人感到冷意,上官天野怔了一怔,這時他與
蕭韻蘭相距不過數步,他張開了雙手,卻不敢跑上去抱她。只聽得蕭韻蘭又是一聲冷笑,說
道:「好心?那我就真感謝不盡了。好,上官天野,你真的願與我同生共死麼?」
    上官天野道:「但憑你的吩咐,水裡火裡,百死不辭。」蕭韻蘭冷冷說道:「好了,那
你就給我把陳玄機殺了,然後回來,咱們就在這懸巖上跳下去!」上官天野嚇了一跳,叫
道:「韻蘭姐姐,你,你,你瘋啦!」愛與恨原是相隔一紙,蕭韻蘭這種因愛之極而恨之
深,憤極之下,寧願同歸於盡的心情,雲素素可以理解,上官天野卻給她嚇著了。
    但聽得蕭韻蘭一聲冷笑,說道:「好,那你就回去陪你的好朋友吧,別再糾纏我了!」
攏袖一拂,手指忽地從袖管之中伸了出來,向上官天野重重一戳,上官天野驟不及防,給她
戳個正著,一跤跌倒。蕭韻蘭縱聲狂笑,旋風般似的逃入了密林之中。
    幸虧這一指並沒有點正他的麻穴,上官天野稍為運氣沖關,穴道便解。上官天野揉揉關
節,舒展手足,站了起來,林深樹密,哪裡還找得著蕭韻蘭的影子。
    天邊飛來了一片黑雲,遮住了明月,森林陰暗淒冷!上官天野幾乎悶得透不過氣來,他
本來是個豪邁的少年,今晚第一次感到心情是異常的沉重,禁不住在黑叢林中又大聲叫了起
來:「韻蘭姐姐!韻蘭姐姐!」
    忽聽得有人斥道:「蕭姑娘的名字是你叫得的嗎?」雲開月現,只見四個黑衣漢子,已
圍在四邊。左側一個面似玄壇的矮胖老頭跳了上來,瞪著眼睛,那股神氣,就好像要把上官
天野吃掉似的。
   

    上官天野怒道:「你是誰?我叫我的韻蘭姐姐,與你何干?」那矮胖老頭跨上一步,向
上官天野仔細的打量了一會,「嘿」的一聲乾笑,陰惻惻的問道:「你是上官天野?」上官
天野道:「怎麼?」那老頭又道:「你是武當派的新任掌門?」上官天野這個掌門人的位子
還未正式接任,除了武當派的幾個長老之外,外人根本不得而知,上官天野好生詫異,討厭
這老頭的神氣,大聲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話猶未了,那老頭忽地反手一掌,
給上官天野來了一記耳光!
    上官天野根本就不認識這個老頭,這一記耳光,大出上官天野意料之外,險險給他打
中,雖然終於避開,但掌風過處,已刮得面上火辣辣的隱隱作痛。上官天野這一氣非同小
可,「砰」的一招「跨虎登山」,一記長拳猛擊,大怒罵道:「世間竟有你這樣凶橫的老
賊,你當我上官天野是好欺負的嗎?」
    那老頭用了一招「交加十字手」,化解了上官天野的長拳,仰天大笑道:「仗勢欺人,
那是你武當派慣做的事!牟獨逸斷子絕孫,這報應只有輪到你的身上了。你若想活命,乖乖
的給我磕三個響頭,聽憑我的吩咐!」
    上官天野化拳為掌,呼、呼、呼!連劈三掌,他不善言辭,一腔怒氣,盡都發洩出來,
掌勢有如亂石崩雲,驚濤拍岸,勇不可當。那黑臉膛的矮胖老頭給他逼得連退三步,西首的
那個黑衣漢子叫道:「褚大哥,何必與他多說廢話?」北邊的那個黑衣漢子也叫道:「是
呀,褚二哥,你哥兒倆一掌將他打發,想要什麼東西,還愁不到手嗎?」那矮胖老頭大笑
道:「此話有理。二弟來呀!好小子,你不識抬舉,明年今日,是你的週年祭了。」右側的
一個矮胖老頭應聲而出,一左一右,雙掌齊揚。
    來的共是四人,兩個中年的大漢在林邊把風,這兩個老頭則上前應敵。上官天野這時才
看得分明,但見這兩個老頭,相貌甚為相似,都是一般矮胖,不過一個是黑臉膛,一個是紅
臉膛,一個掌心黑墨墨的,一個掌心卻似塗滿了硃砂,掌風過處,都有一股撲鼻的腥味!
    上官天野吃了一驚,喝道:「你這兩個老賊敢情是勾魂雙煞麼?」這勾魂雙煞乃是一對
孿生兄弟,黑臉膛的那個是大哥,名叫褚英,練的是鐵砂掌的功夫,紅臉膛的那個是二哥,
名叫褚霸,練的是赤砂掌的功夫,掌心都有劇毒,若給他擊中,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毒發
身亡,故此人稱「勾魂雙煞」!這兩兄弟都是山東黑道中響噹噹的人物。
    那黑臉膛的老頭哈哈笑道:「你這小子既然識得勾魂雙煞的大名,還不乖乖的給我們磕
三個響頭。」那紅臉瞠老頭也喝道:「你還要動手?哼,哼!當真是不要性命了麼?」
    上官天野吃軟不吃硬,明知勾魂雙煞厲害,卻是毫不示弱,傲然說道:「憑你們這兩雙
狗爪子,也不見得就能勾人的魂、奪人的魄!」雙掌一招「彎弓射鵰」,左掌如弓,橫掃褚
英,右指如箭,猛戳褚霸。
    霎時間鬥了個三二十招,上官天野的掌法已得武當精髓,飄忽如風,力猛勢捷,褚英、
褚霸在一時之間,還真的奈他不得。
    褚英「嘿嘿」冷笑,道:「二弟,這小子不知死活,咱們且來個甕中捉鱉。」兩個左右
分開,雙臂箕張,將上官天野攔住,步步進逼,圈子越縮越小,要知這兩人的掌心都有劇
毒,上官天野只能乘隙反擊,不敢和他硬拚,圈子一縮小了,拳腳施展不開,那就當真是危
險萬分!
    眼見那圈子已縮到周圍八尺之內,上官天野猛的大喝一聲,化掌為拳,拳掌交替,直如
巨斧開山,鐵錘鑿石,使出了最剛猛的金鋼掌與羅漢拳,上官天野到底是牟一粟的衣缽傳
人,內外功夫都有相當根底,這一路拳掌輪換的功夫又是牟獨逸的自創武功,威力之強,在
各家各派的掌法之中要推第一!
    褚英褚霸同聲嚷道:「哎喲,這小子拚命!」各人回掌自保,都閃開了一步,上官天野
用這等剛猛的打法,的確是有了兩敗俱傷的念頭,褚英褚霸的鐵沙掌打中了他,他雖然不能
活命,但褚英褚霸若給他的金剛掌羅漢拳打中了,恐怕不死亦得重傷,勾魂雙煞乃是成名人
物,且又勝算在握,這時反輪到他們不敢和上官天野硬拚了。
    上官天野得手不容情,哪肯讓勾魂雙煞再成包圍之勢,索性硬拚到底。「五丁開山」、
「撞倒天柱」、「踏破賀蘭」、「哪叱鬧海」羅漢拳與金剛掌的招數輪換使用,一招比一招
緊猛,將圈子又擴展至離身丈許,驀然長嘯一聲,騰身飛起,一記「鷹擊長空」,向褚霸的
天靈蓋拍下,褚霸大駭,逼得身軀臥地,幾個打滾,滾了開去。上官天野身形落地,已是闖
出了勾魂雙煞掌力籠罩的範圍。
    猛聽得刷刷鞭聲,沙飛石起,東首那個黑衣漢人喝道:「好小子想逃麼?還有俺通州常
山龍呢!」他使的是一丈多長的較筋虯龍鞭,鞭上還有許多倒刺,一展開來,風聲呼響,登
時捲起了一團鞭影,方圓數丈之內,都在他長鞭卷及的範圍,休說被他的長鞭打中,就是給
他鞭上的刺鉤鉤中,也是皮開肉裂之災。上官天野雙手空空,如何能夠抵擋。
    好個上官天野,一提腰勁,憑空跳起兩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觔斗倒翻,向後躍出三丈
開外,身形未定,只見西面那個黑衣漢子也趕了上來,劍把一翻,刷、刷、刷便是連環三
劍,劍尖所指,正是上官天野胸部三處大穴的方位,上官大野若是不變身形,那就是湊上去
給他刺了。
    上官天野一扭身軀,仍乘隙逃走!他閃得已算很快,哪知來人的劍招更快,就在他抽眼
審視形勢之時,刷、刷、刷又是一連劍追蹤而至,冷森森的劍鋒堪堪的觸到了他的後心!只
聽得那漢子哈哈笑道:「你這小子今日要想逃走,俺公冶良三字倒寫!」
    這常山龍和公冶良二人都是山東劇盜,在黑道上的名頭比勾魂雙煞更響。上官天野又怒
又驚,同時又是十分詫異,他們武當派歷代定下來的規矩是既不能做強盜,也不能做保鏢,
因之雖然與黑道上的人物說不上有什麼交情,但也從來不會與他們結怨。上官天野本人更是
初走江湖,今番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們。
    何以這些綠林上的凶神惡煞如此無理取鬧,甚而要取他性命?上官天野真真是百思莫
解,此時此際,也不容他有空思索,常山龍的長鞭,公冶良的短劍,兩邊一逼,把他逼得連
連後退,然而卻並不傷他,只是把他逼得再退回原位,仍然陷入了勾魂雙煞的包圍圈內!
    這是黑道上給同夥找回面子的意思,上官天野是從勾魂雙煞手下逃脫的,所以常山龍和
公冶良仍然把他「送」回勾魂雙煞的手中,讓勾魂雙煞處置。
    勾魂雙煞打了一個哈哈,褚英道:「我謝兩位老弟啦!」褚霸急於要報剛才那一掌之
辱,更不打話,手掌一翻,那通紅如血的掌心。帶著一股腥風,立刻便向上官天野的胸膛印
下,上官天野正自轉得昏頭昏腦,待聽得掌風颯然,閃避已來不及。
    忽聽得一聲清脆的聲音叫道:「褚叔叔手下留情!」竟然是蕭韻蘭的聲音,褚霸一掌劈
出,又抽了回來,頭上青筋畢露,上官天野呆了一呆,「韻蘭」兩字還未出口,脅下的「少
府穴」忽然一麻,跌倒地上,原來是給公冶良飛石打中了麻穴。
    上官天野身子不能轉動,眼睛還是看得清清楚楚,只見褚英褚霸和常山龍公冶良四人分
成兩排,竟然對蕭韻蘭執體甚恭,由褚英領頭說話,躬身言道:「奉老舵主之命,請姑娘回
家。」蕭韻蘭道:「我不回去!」褚英道:「老舵主很想念姑娘,他已擇好日子,就要金盆
洗手,封劍閉門。請姑娘回去,繼承他的家當。」
    蕭韻蘭道:「我不希罕」。公冶良眼珠一轉,上前說道:「蕭姑娘,你爹爹年紀老邁,
膝下無兒,只你一女,他一生心血?掙來了這份基業。嗯,縱算你不希罕,難道你就不顧念
他老人家嗎?」蕭韻蘭默然不語。常山龍道:「你爹爹說,只要你肯回去,一切聽從你的意
思。金家的事再也不提。」
    上官天野心頭一震,起初他對這四個山東綠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對蕭韻蘭執體之恭,甚為
驚詫,待聽到了「金盆洗手」等等話頭,這才恍然大悟:「敢情蕭韻蘭的父親竟然是綠林中
的一個領袖人物!」
    他與蕭韻蘭已相識三年,從來未問過她的來歷,有時在閒話之中,蕭韻蘭也偶爾透露出
她是「武學世家」。她還常說:「男子可以遊學四方,女子為什麼就不可以?」上官天野就
因為她這股豪邁的氣概,深覺與自己相投,這才私下晴戀她的。只道她是一個不羈的女俠,
卻原來她是強盜頭子的女兒。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上官天野自己就下了決心,要繼承畢凌
風的衣缽,做一個四海為家的俠盜。
    他倒不是為了蕭韻蘭是強盜的女兒而輕視她,但他卻感到異樣的悲哀,自己對她披肝瀝
膽,她卻將自己當做外人,她棄家出走,其中定有緣故,但她的哀愁苦樂,卻不肯與自己同
擔。但轉念一想,自己向雲舞陽索劍譜之事,何嘗不也是瞞著她。也許其中有甚隱情,她還
不能向自己吐露?
    但見蕭韻蘭若有所思,呆呆的出了一會子神,眼光忽然向他瞥來,上官天野怦然心跳,
只聽得蕭韻蘭問道:「你們為什麼把他擒了?」
    褚英躬身答道:「回稟姑娘,這小子名叫上官天野,乃是武當派的新任掌門。」蕭韻蘭
道:「我知道。」褚英心道:「你何只知道?老舵主若不是聽到風聲,怕你上這小子的當,
哪會這樣著急的派我趕來。」
    褚英陰惻惻的微微一笑,蕭韻蘭道:「是武當派的掌門人又怎麼樣?」褚英道:「你爹
爹縱橫大江南北,從未有人敢與他作對,只是有一次莫名其妙的折在一個老賊手上,他畢生
認為奇恥大辱。這老賊便是武當派的上兩代掌門牟獨逸!」蕭韻蘭道:「這事情爹爹也與我
說過,但這與他有何相干?」
    上官天野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蕭韻蘭第一次聽說他是武當門下的時候,臉上會現出那
麼奇異的神情。
    褚英「嘿嘿」笑道:「怎麼說不相干,他是牟獨逸的徒孫,武當派的衣缽傳人呀!」蕭
韻蘭道:「事隔三十年,那時他還沒有出世。我說不相干就不相干。」褚英道:「姑娘要放
人,老奴自不敢違背,只怕老舵主他說相干,責備下來,我可擔當不起!」蕭韻蘭柳眉一
揚,道:「你只管放人,我自與爹爹去說!」
    褚英正是要她說這句話,要知蕭韻蘭的父親派人尋她回家。聽到風聲,知道她與上官天
野交遊,也是其中的一個緣故。
    公冶良道:「褚大哥,小姐既然願與咱們一同回去,那麼這小子便放了吧。可是那劍譜
卻一定得向他索回。」蕭韻蘭詫道:「什麼劍譜?」公冶良伸指一戳,已是解開了上官天野
的穴道。
    上官天野叫道:「韻蘭姐姐,你回去哪兒?」剛剛移動腳步,卻被那四個人一齊攔住。
    公冶良道:「看在蕭姑娘份上,饒你一條小命,達摩劍譜,還不拿出來麼?」上官天野
道:「什麼達摩劍譜?」公冶良冷笑道:「你這小子故作癡呆,想裝蒜麼?什麼達摩劍譜?
牟獨逸三十年前巧取豪奪的那本劍譜,不是達摩劍譜是什麼?」上官天野道:「我也正要尋
這本劍譜,拿什麼給你?」公冶良道:「難道牟一粟還能將這本劍譜帶到棺材裡去?你是武
當派的掌門,不在你的手中還在哪兒?」蕭韻蘭聽得莫名其妙,攔著了公冶良道:「既然是
他們武當派的劍譜,咱們要它作甚麼?這豈不壞了我爹爹的名頭?」
    公冶良微現詫色,「噫」了一聲道:「蕭姑娘,你爹爹還沒有向你說過嗎?這達摩劍譜
本來就不是牟獨逸應得的東西!」
    蕭韻蘭道:「難道這劍譜竟是我爹爹的?我可從沒有聽爹爹說過什麼達摩劍譜。」
    褚英道:「本來這劍譜既不是牟獨逸的,也不是你爹爹的,不過到了今天,與這劍譜有
關的人都己死了,除了你的爹爹之外,誰也不配做這劍譜的主人。」
    雲素素伏在大樹之上,這些話全部都聽入耳中,不覺暗暗詫異,心道:「我媽媽當年助
我爹爹偷了她外家這部劍譜,為了此事,我媽終日抱憾,我媽媽絕不會騙我。這劍譜怎麼會
不是我外公的?」雲素素詫異,上官天野更是詫異,雖然畢凌風也對他說過,這劍譜不該屬
於他師祖所有,但畢凌風卻說,這創譜乃是一個異人遺留給與他師祖齊名的一位當代大俠
的。與他師祖齊名的當代大俠,只有一位陳定方,卻又怎的會纏上蕭韻蘭的父親?蕭韻蘭也
是同樣的莫名其妙,褚英笑道:「姑娘若不明白之處,回去問你爹爹自然知道,咄,這小子
得了性命、劍譜還不捨得拿出來嗎?」後面這兩句話是向著上官天野說的。
    上官天野煩躁之極,大聲叫道:「什麼劍譜都不關我的事。好,告訴你們,達摩劍譜就
在雲舞陽手上,你們要就自己去拿,別再麻煩我了。我只想和韻蘭姐姐安安靜靜的說幾句
話。」
    常山龍面色一沉,叫道:「雲舞陽,他在哪兒?」上官天野道:「就在這賀蘭山上。」
公冶良笑道:「你拿雲舞陽來嚇我們?」褚英道:「姑娘,這小子的話當真?」蕭韻蘭道:
「什麼劍譜不劍譜的,我一概都不知情。不過,上官天野從來不會說謊,這卻是我知道
的。」褚英道:「那麼對不起,我們可要先搜一搜他了。」
    蕭韻蘭柳眉一豎,喝道:「褚英!」褚英打了個揖,冷冷說道:「請恕老奴無禮,老奴
豈敢不給姑娘面子,叵奈這劍譜關係重大,今日不搜,錯失機緣,老舵主的怪責誰也擔當不
起,搜!」
    蕭韻蘭氣得如花枝亂顫,這四個雖說是他父親的手下,到底份屬叔伯之輩,褚英謙稱
「老奴」,其實父親也要給他幾分面子,他們不聽命令,蕭韻蘭可也無可奈何。
    說對遲,那時快,褚霸一個箭步跳上,喝道:「好小子,舉起手來。」上官天野大怒,
「啪」的就是一掌打出,喝道:「憑什麼要給你搜?」褚霸險險給他打中,怒道:「嗓,你
這小子居然還敢動粗!且先把你鎖住了再說!」褚英褚霸同時動手,嘩啦啦一陣響聲,抖出
了兩條鐵鏈,向著上官天野的脖子便套,公冶良一柄長劍擋住了他的背心,常山龍長鞭霍地
一掃,卷他雙腳。上官天野縱算武功再高,也難低擋四個高手圍攻,眼見他就要被長劍卷
倒,褚英褚霸的鎖鏈就要套上他的脖子。
    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住手。」聲音遠遠傳來,甚是柔和,但卻有一種震懾人
心的、高貴尊嚴的氣派。褚英驀地一驚,其他三個人也呆了一呆,但全部這樣想道:「絕不
可能是她!怎麼會是她呀?」呆了一呆,念頭還沒有轉得過來,長鞭、短劍、鐵鏈仍然發
出,說時遲,那時快,四個人都覺得眼前一亮,儼如一道彩虹突然從天而降,飛到了它們的
面前,但見一個中年美婦,揮舞著一條紅綢,矯如游龍,翩若驚鴻,只滴溜溜的轉了個身,
長鞭、短劍、鐵鏈全都被她捲出了手!
    上官天野的詫異不在四人之下,這聲音竟然不是蕭韻蘭的?他剛剛抬起了頭,只聽得那
婦人又道:「他說的不錯,那達摩劍譜確實是在雲舞陽手中。」
    這剎那間那四個綠林大盜全都像泥塑木雕一樣,動也不敢一動,好像見到了什麼怪異的
物事,臉色如土,駭異之極,又似奴才見了主子一樣,驚異之中帶著煌恐。但這都是剎那間
之事,褚英驚魂稍定,「阿呀」一聲,叫了出來,由他領頭,四個綠林大盜都向婦人跪倒,
不約而同的顫聲叫道:「大小姐,是你,是你呀——這,這……」
    那美婦人把手一揮,道:「不錯,是我!你們不信我的話嗎?」褚英道:「這,這是怎
麼回事?雲,雲……」那美婦人道:「不許再提這個名字,也不許對任何人說你們曾見了
我!」褚英褚霸等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再說半句。
    上官天野連日來碰到許多怪事,尤以今日之事,最為奇怪,心中想道:「這婦人是誰?
怎的這四個綠林大盜對她如此尊敬畏懼,並遠遠在對韻蘭姐姐之上?為什麼都稱呼她做大小
姐?聽這稱呼,這四個大盜似是自居奴僕,這真奇了。」
    上官天野心中的疑問,蕭韻蘭卻先問了出來,她比上官天野還要驚詫,她想來想去,從
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為什麼父親的手下會這樣的聽她說話,蕭韻蘭踏上一步,問道:「請
問大娘貴姓,和家父什麼稱呼?」
    那婦人微微一笑,一揮手叫褚英這四個人站起來,問道:「那位小姑娘是蕭冠英的女兒
嗎?」褚英道:「不錯。蕭舵主接任幫主也已經有二十年了。」那婦人一笑說道:「小姑
娘,我是誰人,你回去問你爹爹就知道了。你今天初次見我,我沒有什麼東西給你,只能送
給你幾句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世上本來沒有完美無暇的東西。所以你若有什
麼不如意的事情,也不要老是掛在心上。」
    蕭韻蘭怔了一怔,但見這婦人的眼光從他的臉上掠過,似乎早已是從他緊蹩的眉尖,看
出了她的心事。眼光中看出無限同情,蕭韻蘭的傷心失意,已到極點,卻給這婦人的幾句話
解開了許多。
    還有一個人暗暗詫異的,那是雲素素。她只瞧了那女人一眼,便感到顫粟不安。「呀,
真像母親!」不是形貌上像,而是那股神氣像極了,憂鬱的臉色,大家閨秀的丰度,沉靜而
又似蘊藏著無限心事的眼光,……雲素素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想起了石天鐸之死的那
個可怕的晚上。母親到哪裡去了呢?」可憐的素素,她卻也不知道,母親曾經回來,再次的
和她的父親訣別。
    雲素素的沉思突然給那女人說話的聲音打斷了。她說出了一個令雲素素心靈激動的名字
——「陳玄機」。那是她向上官天野詢問時說出來的。
    上官天野也正在思索一個曾經聽過的名字——「蕭冠英」驀地記了起來,他師父牟一粟
有一天曾和他提起過這個名字。這個人乃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當時上官天野也並不怎麼放
在心上,卻想不到竟是蕭韻蘭的父親。
    上官天野的沉思也是給那中年美婦的問話的聲音打斷的。上官天野抬起頭來,但見一雙
滿含著期待的目光正在注視著他,那女人問道:「你是上官天野嗎?陳玄機是不是你的好朋
友?」上官天野道:「不錯,你認識他嗎?」
    那女人眼睛一亮,緊跟著問道:「那麼,陳玄機呢?」上官天野道:「他剛剛隨雲夫人
走了。」那婦人道:「什麼雲夫人?」上官天野道:「雲舞陽的妻子呀!這賀蘭山中哪還有
第二個雲夫人?」倏然間但見那女人的面色一沉,翻亮的眼光突然陰暗了,顫聲叫道:「什
麼,玄機,他,他到雲,雲家去了?」
    上官天野莫名所以,那中年婦人忽地歎了一口氣,輕輕念道:「劫後寒梅雖未折,更能
消受幾番風?」把手一揮,沉聲說道:「褚英褚霸,你們走吧,記住我的吩咐,今日之事,
切不可與人言說。」轉身便走,衣袂風飄,並不見她起步奔馳,卻是霎眼之間,就沒有蹤
跡!上官天野心頭一震,這正是傳說中的,那位與自己師祖齊名的一代大俠陳定方的「輕形
換影」的輕功。
    雲素素伏在那大樹之上,目送那女人背影消失在暮靄之中,心中一動,忽然起了一個奇
異的感覺,這女人如此關心玄機,莫非她就是陳玄機的母親?雲素素時常聽陳玄機提起她的
母親,心中早已有了形象,這時越想越覺相似,心中充滿喜悅,但她為什麼又不許褚英提起
她父親的名字,呀,看她的神色,聽她的語氣,還好像很憎恨她們雲家。
    但聽得蕭韻蘭喃喃說道:「她是誰?」褚英道:「蕭姑娘,你回到家中,自然一切明
白。」蕭韻蘭看了上官天野一眼,毅然對褚英說道:「好,我就和你們回去,繼承我父親那
刀頭舐血的生涯!」
    上官天野大叫道:「韻蘭姐姐,你等等我,要做強盜,咱們一同做去。」常山龍冷笑
道:「這小子囉唆什麼?做強盜你也還未夠格呢!」長鞭一展,攔住了上官天野。蕭韻蘭翹
首長天,淒然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緣份,難以強求。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嗯,那位大娘的話是說得不錯。上官天野,你留下來吧,等下你見到陳玄機你向我替他祝
賀,祝賀他與那位雲小姐白頭到老,無慮無憂,一生也不要有什麼傷心之事。」
    蕭韻蘭這幾句話自是有感而發,雲素素與上官天野都聽得出來,她還是深深的愛著陳玄
機。上官天野呆若木雞,不斷的咀嚼那兩句話:「各人自有各人的緣份,不可強求。」這句
話竟似為他而發。一抬頭,只見月上樹梢,蕭韻蘭去得遠了。
    月光帶著寒意,上官天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寂寞,但覺茫茫人海,竟然難覓一個知
己,蕭韻蘭也曾向過他問暖噓寒,但蕭韻蘭的心並不向著他,不錯,陳玄機也曾為過他捨生
拚死,對他有如弟兄,但陳玄機卻又何嘗懂得他苦戀的心情?上官天野悠然沉思,茫然若
夢,他從來沒有這麼深沉的思想過,他從來沒有像今晚的那麼感到孤單,細細想來,但覺天
地之大,似乎只有那個新拜的殘廢師父,才是自己的知己。
    上官天野喃喃說道:「師父,師父,你何必還為我去奪什麼寶劍,求什麼劍譜?咱們還
是快快離開了這傷心之地吧。」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天野,呀,你在這兒,你說
什麼?」抬頭一看,但見自己那五位師怕師叔,聯袂走入林中。
    上官天野呆呆發愣,智圓道:「你是怎麼逃脫雲舞陽這老賊的魔掌的?嗯,你受了傷
麼?」智圓長老見他似是神智昏迷,還以為他已被雲舞陽用內家手法,分筋錯脈,擾亂靈
台。
    上官天野退了一步,道:「從今以後,我再也不理那達摩劍譜的事情了。你們要,自己
問雲舞陽要去。」智圓長老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麼?」智弘長老道:「你給他把把脈
看,敢情他真是受傷了。」上官天野把手一摔,道:「誰說我受了傷。」智弘道:「好,那
麼劍譜之事,以後再提,咱們回武當山去吧。」其餘四老,連連點首,心中都是這樣的想,
雲舞陽不講道義,打又打不贏他,不如先回轉武當山,把掌門的位子定了,然後邀集各武林
煎輩,再向雲舞陽興問罪之師。
    哪料上官天野把頭一抬,忽地朗聲說道:「我不回武當山,我也不再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了。」
    哪料上官天野把頭一抬,忽地朗聲說道:「我不回武當山,我也不再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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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伏虎降龍


    智圓長老這一驚非同小可,厲聲斥道:「上官天野,你瘋了嗎?放著一個好好的掌門為
什麼不做?」上官天野道:「我不做自然有人會做。」智圓長老雙眼一翻,睜大眼睛喝道:
「什麼人要做?」上官天野道:「師伯,你門下的幾位師兄就都比我強得多。」
    智圓長老「哼」了一聲,道:「什麼人向你挑撥是非來了?」上官天野道:「這是我自
甘退讓,省得師伯你再費心安排。嗯,那幾位師兄接到師伯的法諭,想來也該回到武當山
了,還要我去湊熱鬧做什麼?」
    智圓長老本來私心自用,想安排自己的弟子搶奪這掌門的位置,忽被上官天野直言揭
破,不覺老羞成怒,再厲聲斥道:「胡說八道,掌門的大位是私自授受的麼?你要讓給你的
師兄,也該先隨我回山,再召集同門公決。」上官天野冷笑道:「何須這樣費事,從今之
後,我已不再是武當派的人,你們中的事情,我不再過問。」
    智圓長老又驚又氣,大怒喝道:「你敢欺師滅祖,反出師門?」上官天野道:「我對牟
恩師的訓誨不敢忘,但武林之中,師父死後,改投別位名師,也並不是沒有先例!」智圓長
老怒道:「好呀,你改投了什麼明師了?」其他四老也都動了怒氣,紛紛斥罵。「武當派是
武林正宗,從古以來,只聽說改邪歸正,哪有棄正歸邪?」「胡說八道,掌門人豈有改投別
派之理?」紛紛擾擾,喝罵之聲亂成一片。
    忽聽得叮叮的鐵杖之聲由遠而近,來得快極,武當五老面色大變,不約而同,喝罵之聲
全部止息。但聽得畢凌風哈哈笑道:「武當派的五位老頭兒,俺畢凌風可沒有騙你們吧?貴
派的掌門人心甘情願拜我為師,可不是我要搶你們的!哈,哈,上官天野,你都說清楚了
麼?」上官天野躬身說道:「早已說清楚了。」
    武當五老面面相覷,智圓長老憤然說道:「畢凌風,你好!武當派可不是由任何人來欺
負的!」畢凌風哈哈一笑,鐵拐劃了一道圓弧,那張滿臉劍痕的醜臉越發猙獰可怖,冷冷笑
道:「華某雖只剩下半邊身子,何嘗懼怕誰了?好吧,縱算你們武當派泰山壓頂,我畢某也
能獨臂擎天!」
    武當五老全都氣得面色焦黃,但他們在斗雲舞陽之時,都受了一指神功的閉穴之傷,雖
然每人服下半粒小還丹,功力卻尚未恢復,又曾親眼見畢凌風那等厲害的掌力,如何敢與他
硬拚?智圓長老怒道:「今日由你嘴硬,三月之後,我再邀集武林同道與你理論。」畢凌風
大笑道:「誰耐煩等你三月,三天我也不等!」智圓長老道:「等不等那由你。我不找你理
論那可得由我。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上你的門來!」
    畢凌風「噹」的一聲把鐵杖插入地中,目送武當五老疾走下山,冷冷笑道:三月之後還
想找我?哈,哈,那時你們去向閻羅王要人去吧。」
    上官天野駭道:「師父,我這幾位師伯雖然私心自用,卻非十惡不赦之人,若然他們日
後尋仇,也請師父看在我的份上,不要邃下殺手。」
    畢凌風神色闇然,慘笑說道:「誰說我要殺他們了?呀,你這孩子好不懂事,咱們緣份
將盡,還有什麼日後呢?」這番話古怪之極,令得上官天野驚疑不已,心道:「那麼師父說
的向閻羅王要人又是什麼意思?」問道:「咱們師徒剛剛遇合,怎的師父便說緣份將盡,莫
非弟子有什麼做錯了嗎?」
    畢凌風搖了搖頭,慘然一笑,但見他腦門上泌出汗珠頭頂上蒸發出一層層氤氳白氣,半
晌說道:「昆吾寶劍和達摩劍譜,我都沒能夠給你要回來了。」
    上官天野只道他是為這兩件事傷心,急忙說道:「這些身外之物弟子也不希罕,師父,
你為我去惡鬥雲舞陽,弟子已是感恩不盡,咱們還是早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吧。」他哪知道畢
凌風已被雲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內臟,那傷勢比雲舞陽所受的傷還要嚴重,畢凌風適才對武
當五老其實只是虛聲恫嚇而已。
    畢凌風卻扶著鐵杖坐了下來,緩緩說道:「不,這劍譜的故事,今日我若不向你說,以
後可就沒有機會說啦。」上官天野見畢凌風說得極為鄭重,心中隱隱感到一陣凶兆。
   

    月亮漸漸移近天心,深山中又傳來了幾聲虎嘯,畢凌風道:「連日來你碰到不少奇怪的
事情,這樣的夜晚也確實令人有點害怕,怪不得你想早早離開此山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曾
經歷過這樣的一個晚上,碰到比今日更奇怪的事情。
    「那時我也像你一般年紀,雄心勃勃,想創出一番事業,我哥哥畢凌虛在張士誠軍中,
遙領北方丐幫幫主的名義,幫中的事情多由我奔跑,我生性又喜歡漫遊,足跡所及,遍及大
江南北,直至塞外邊荒。
    「有一日,我迷路在甘肅的『麥積石』山之中,黃昏時分,野風陡起,忽然聽得腳下有
郁雷似的轟轟之聲,我還以為是地震,過了一陣,忽然從地底裡傳出來淒厲的叫聲,同時腳
下的土質也像比周圍的鬆軟許多,我試用鐵拐觸地,果然裂了一個洞口,我將洞口的石塊移
開,砂石紛紛下落,原來是一個中空的石窟。」
    「我大著膽子縋繩而下,只見裡面黑影憧憧,不時掠過刀劍的閃光,竟是有人在裡面廝
殺。我自小練過暗器的功夫,但剛在明亮之處走入陰暗的石窟,還未看得十分清楚。凝目細
辨,隱約有兩條大漢正在向一個老人圍攻,那老人躺在土炕上,但見那兩人刀劍來往,向炕
上亂砍,那老人卻不發一聲,倒是那兩個人卻不時發出淒厲的叫喊!情形真是奇怪極了。」
    「我那時少不更事,一見是兩條大漢圍攻一個病在炕上起不得身的老人,便動了抱打不
平之心,立即摔起鐵拐,襲擊那兩條大漢,忽聽得那老人叫道:『少年人走遠一些,當心連
你也絆倒了。』他內力充沛,聲音一發,震得四面石壁都嗡嗡作響,我怔了一怔,不自覺的
退了幾步。這時眼睛已漸漸習慣黑暗,凝神細看,但見那老人手執長籐,只憑單掌應敵,掌
劈指戳,神妙非常,那兩條大漢就像老鼠被貓戲弄一樣,狼狽之極,好幾次想要逃走,卻又
被那長籐攔住。」
    「我這才看出那老人是身懷絕技的異人,對那兩個漢子之被戲弄又大為不忍,代他們求
情道:『他們既然傷害不了你老人家,你就打發他們走了吧。』那老者哈哈一笑,道:『也
好,看在這小哥的份上,饒你們少受點罪。』揮掌拍出,僻啪兩聲,把那兩條大漢打死了。
招招手道:『你過來。』」
    「只聽得那老人冷冷說道:『你替這兩人求情,你知道他們是誰?』我說不知道。那老
人又問道:『你是不是要達摩劍譜的?』我說我根本就未聽過世上有這個劍譜,那老人神色
稍稍好轉,說道:『要不是我,適才見你一片好心,你今日也休想出此洞了。你看,二十多
年來,曾經入過這個石洞的人,都在這裡了。』我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但見石牆底下,排著
一列的骷髏白骨。」
    「那老者長長的歎了口氣,說道:『不是我心狠手辣,我若放他們出去,江湖上更會掀
起滔天的風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學武的人,則為奇書寶劍喪生,這都是為了一個貪
字,不過,你今日既是無心進洞,我也就第一次破例,讓你出去。嗯,少年人,你叫什麼名
字?』」
    「我依實說了。那老人雙眼一張,問道:『畢清泉是你什麼人?』我說:『正是家
父。』那老人再問:『凌虛呢?』我說:『乃是家兄。』那老者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
不是外人了。你父兄可有說過我的名字嗎?我叫做澹台一羽。』」
    「我大吃一驚,這澹台一羽論起輩份來還是我父親的長輩,早已在幾十年前銷聲匿跡,
誰知他居然還活在此間。」
    「澹台一羽指著那列骷髏自骨緩緩說道:『我笑他們不能免除貪念,為了劍譜亡身,其
實我與他們也不過是五十步之於百步,為了這部達摩劍譜,我自絕於世人,獨自忍受了大半
生的空山岑寂,想要練成絕世的武功,而今武功雖說小有成就,而我卻也將不久人世
了。』」
    「我呆呆的望著他,但見他躺在床上,滿臉病容,枯瘦得令人心悸。他淡淡一笑,說
道:『你看不出我是走火入魔,半身不遂麼?這是半個月前發生的,這半個月來,我就只仗
著這石窟中的石鐘乳苟延殘喘!』」
    「聽了這一番話,我當真是矯舌難下,半個月不進食物,內功深厚如斯,普天之下,只
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澹台一羽續道:『那本達摩劍譜本來是少林派的始祖達摩尊老在嵩山面壁一十八年之
後,所妙悟出來的一套劍法,要練成這套劍法,當然還得有極上乘的武功根基,所以劍譜所
載,不只劍法,還有精深博大的武學綱要,我在這石窟裡窮研了幾十年,也只敢說但窺藩
籬,不敢雲登堂入室。』」
    「『到了宋代未年,少林武當分家,達摩劍譜流入武當派之手,元兵入侵之後,這本劍
譜忽然失掉,武林英俊,紛紛尋找,誰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直到三十多年之前,才給我打探出一點消息,原來這劍譜竟然是在戰亂之中,被蒙
古皇帝的一個國師阿圖真奪去,保護這劍譜逃難的十多名武當道士都在敵軍之中戰死,故此
外間無人得知。阿圖真看不懂這本劍譜,傳給了他的徒弟麻翼贊,麻翼贊知道這是寶物,但
也參透不了其中妙理。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計劃,招請漢人中的武學名家給他參詳,有真實才
學的名家十九不願為韃子效勞,間或有一兩個人貪圖富貴去了,卻不料因此反招了殺身之
禍。」
    「『那麻翼贊狡猾得很,怕他們得了這劍術之秘,便將這本劍譜分成一段一段抄下來,
分給他們去鑽研,叫他們做註解的功夫,其實這樣精深高妙的達摩劍譜,哪能如此零吞碎
割?這樣搞了好多年,麻翼贊雖然領悟了一些零星的達摩劍術,距離融會貫通還遠,他又不
放心把全部劍譜交給一個人去與他共通參詳,到了實在再搞不出什麼道理了,而他自己獲得
一鱗半爪,也自以為天下無敵了。便將邀請來的那些劍術名家一個個害死。卻不料其中一個
人見機得早,逃了出來,但在逃出之時,也中了蒙古武土的毒箭。』」
    「『這個人是我的朋友,臨死之前,對我說出這件秘密,我一來不憤這本劍譜流入靴子
之手,二來自己也想成為武功天下第一的劍學大師,便偷入元宮盜這劍譜,僥倖被我得手,
連殺了十八名蒙古武土,終於將這本劍譜拿到手中,我便隱姓埋名,逃匿到這石窟之
中。』」
    「澹台一羽說到這裡,想起他為了這本劍譜,大半生不見天日,不勝感慨。我便插口說
道:『現在群雄紛起,驅除韃虜不過指顧間事,我願在這裡服侍你,待你復原之後,豈不是
還可以出去做一番事業。』『澹台一羽卻滲笑道:『我為了躁進貪功,苦練上乘內功,這才
走火入魔,已是無法可以救治。現在我也不知能捱到幾時,只是有件心願若然未了,我死也
難以瞑目。』」
    畢凌風續道:「我急忙問他是什麼心願?澹台一羽歎了口氣說道:『我費了大半生心
血,對這本劍譜總算參悟了一點道理,我不能讓它隨我埋葬在這石窟之中,我要尋覓一個可
以交託的人將它流傳後世。』」
    「我聽了怦然心動,澹台一羽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宅心仁厚,自是可以信託的人,
但以你現在的武功,只有這本劍潛,反而為你招來殺身之禍,我不能將劍譜傳給你。』說著
又指指那一列骷髏白骨說道:『這些都是不自量力要來盜取劍譜的人,呀,其實以他們這點
微未的本領,得了也沒有用。』」
    「我聽了心中依然,不敢多說。只聽得澹台一羽吁了口氣,再緩緩說道:『我心目中可
以交託這本劍譜的有三個人,其中一人未必肯要,另一人我卻又不願交給他,算來算去,只
有交託給陳定方陳大俠了。』」
    「我聽了奇怪,問另外兩人是誰,澹台一羽道:『我心目中的三個人,一個是彭和尚,
一個牟獨逸,最後才是陳定方。彭和尚是一代的大宗師,所學的是正宗武功,他固然不希罕
這本劍譜,我傳給他也恐侮辱了他,要知他武功在我之上,豈能繼承做我的衣缽傳人?』」
    「『第二個是牟獨逸,他的劍法,天下第一,這劍譜本來又原是武當派的,交給他乃是
最適當不過的了。但我對他的人品尚有懷疑,同時我有個怪脾氣,誰越想要的,我就偏偏不
肯給他』」
    聽到這裡,上官天野說道:「我雖然未見過牟師祖,但也聽前輩說過他許多俠義事跡,
這澹台一羽何以如此說他?」
    畢凌風道:「是呀,當時我也這樣問他。澹台一羽指著剛才被他擊斃的一個大漢說道:
『你瞧,這人便是牟獨逸的大弟子,牟獨逸不知從哪裡得了消息,居然派他來向我強討,我
說偏偏不給他,劍譜雖然本來是武當派的,但已經失掉,是我捨了性命奪回,又費了這大半
生心血,我就是這劍譜的主人,武當派無權過問。』」
    這真是一筆算不清的帳,說起來都各有理由。上官天野心道:「原來師祖是急於給本派
尋回劍譜,以致給澹台一羽看小了。在我看來,這也不見得是什麼大不是呢?」
    畢凌風續道:「澹台一羽細述了這劍譜得失的經過後,便要我捎信給陳定方,要陳定方
盡快來取這本劍譜。我聽了之後欣然受命,一來是因為我欽敬陳大俠的為人,二來呢,我也
有自己的心事。」說到這裡,奇醜無比的臉上,忽然現出一面暈紅,好像有點忸促的樣子。
    上官天野頗為奇怪,過了半晌,畢凌風說道:「我如今又老又醜,對你說說我當年的心
事,想來還不至於為你恥笑。」
    「當年牟獨逸與陳定方並肩齊名,被武林英雄尊稱為當世的兩位大俠。無獨有偶,這兩
位大俠都有一個出落得如花似玉、文武雙全的女兒。牟獨逸的女兒叫牟寶珠,陳定方的女兒
叫陳雪梅。江湖上的年少英雄,誰不想做他們兩家的佳婿?」
    「我那時還未像今日這樣的醜陋,對陳家的姑娘也有一份癡心妄想,得此機緣,正好去
巴結一下陳定方,希望能助他得了劍譜之後,將來托人提親,開口也容易得多。」
    「我採了許多山果,還獵了一頭野豬留在石窟之中作澹台一羽的食糧,便勿勿告辭,趕
往陳家。」
    「哪知陳定方卻不在家中,我向他的家人問訊,這才知道陳家姑娘已在上月出嫁,新婚
夫婿正是我哥哥的好友雲舞陽。陳定方就是因為送女兒出嫁,出門去的。」
    「我當然是非常失望,但還是留在陳家等陳定方回來。陳定方回來之後,聽得此事,真
是意外歡喜,對我頻頌誇讚,說我不貪圖寶物,是個能夠遵守江湖信義的人。第二日我便和
他一道到麥積石山去訪澹台一羽。」
    「武林中的規矩極嚴,這兩位武林中的前輩傳經受譜,我當然不便隨侍在側,因此我將
那石窟所在指點給陳定方之後,便獨坐山頭等他出來。」
    「哪知澹台一羽早已死了,牟獨逸因為大弟子失蹤,也恰巧在那一日尋來,他比陳定方
先到一步,已將劍譜搜到,正在得意忘形的高聲誦贊,陳定方亦已跨進洞中,兩位並肩齊名
的大俠便在石窟之內陌路相逢。」
    「這些事情我都是以後知道的。當時也不知道他們怎樣爭論起來,兩位被武林中人視為
泰山北斗的人物,竟然為了這本劍譜,捨死忘生的大鬥一場。」
    「呀,這真是百年難遇的一場比武,陳定方有家傳的昆吾寶劍,開首便佔了上風,兩人
從石窟裡面打出來,一直打上峰巔,但見劍氣彌天,兩位大俠都使出了平生絕學,招招都是
殺手。我躲在大石之後,看到氣也透不過來。」
    「兩人自清晨打到午後,拚鬥何止千招,將近太陽落山之時,陳定方一劍將牟獨逸的劍
削斷,我自是盼望陳定方得勝,心中正喜,哪知牟獨逸斷劍之後,鬥得更勇,越鬥越有精
神,竟使出他苦練數十年的太清玄功。」
    「論到內功的修養,當時是以彭和尚冠絕武林,牟獨逸卻要比陳定方稍勝少許,兩人又
從日落鬥到午夜,都已筋疲力竭,牟獨逸被陳定方的寶劍傷了幾處,陳定方也給牟獨逸連劈
了兩掌。忽聽得牟獨逸大喝道:『你還不知進退,我就將你的寶劍也一併搶了!』」
    「陳定方大怒喝道:『好,你若能把的我寶劍搶去,從今日起江湖上就抹掉我陳定方這
號人物。』陳大俠文武雙全,平日待人接物,有如恂恂儒者,這時卻給牟獨逸激怒得如同瘋
虎一般,使出的竟是拼了兩敗俱傷的極之凶殘的劍法!」
    「月亮漸漸移到天心,兩人已是從清早打到午夜,驀然間只聽得『刷』的一劍,牟獨逸
的肩頭上又一片殷紅,然而他卻是哈哈大笑,只是陳定方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面色慘白,
劍上的兩件玉環已給牟獨逸扯斷了。兩人的神色都是可怕之極,我禁不住驚叫出
    「我從岩石後面走出來時,只聽得笑聲在山谷之中迴旋震盪,牟獨逸已走得無影無蹤。
想來亦已鬥得筋疲力竭,生怕我是陳定方暗中伏下的幫手,是以走了。」
    「陳定方頹然坐在地上,說道:『今日全虧了你了。』原來他受的內傷比牟獨逸更重,
但他當時卻勉強支持,不讓我知道。歇了一會,就催我和他一同趕路回家。我眼侍他回到家
中,他心力交疲,第二日便病倒了。」
    「他叫家人請了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來……」
    上官天野失聲叫道:「嗯,蕭冠英?他是不是有幾名得力的手下叫做褚英、褚霸、公冶
良和常山龍?」
    畢凌風似是有點詫異,接下去說道:「江湖上的事情你倒知得不少。不過那時這幾個人
都還是無名小卒,後來才給蕭冠英提拔起來的。
    「蕭冠英是陳定方的記名弟子,後來我才知道陳定方將他找來是為了吩咐後事。」
    上官天野道:「既然是吩咐後事,他為何不將女兒女婿找來?」
    畢凌風道:「雲舞陽遠在江南,而且那時戰事正緊,陳定方危在旦夕,來不及將他們召
回了。」
    「唉,想不到我因為偶然碰見澹台一羽,竟被捲入這個漩渦。」
    「陳定方臨死的前夕,病榻之前就只有我和蕭冠英兩個人。陳定方將劍譜之事與致死之
由源源本本的向蕭冠英說了一遍。最後便要我們領受他的遺命。」
    「他說:『你們一個是我記名弟子,一個是始終參與此事的人。畢凌風帶我去見澹台老
人,嚇走牟獨逸,又一路服侍我,使我不致倒斃道上,我尤其感激。』」
    「我死之後,你們二人誰人若然能夠從牟獨逸手中奪回達摩劍譜,這劍譜便歸他所有。
你們好好的給我辦這件事吧。我這裡寫了一份遺書,把事情原委都寫在上面,若然將來因這
部劍譜與武當派有甚風波,你們可以將我的遺書披露,這份遺書暫交給畢凌風執掌。』說完
之後便嚥氣了,可憐一代大俠,竟然抱敢終天!」
    畢凌風長長的噓了口氣,接著說道:「陳定方死後,我與蕭冠英商量,大家都願意以畢
生之力,為陳定方奪回這本劍譜,但卻互相許諾,不論是誰得了,這部劍譜都奉還給陳定方
的女兒,決不據為已有。」
    上官天野道:「這主意是師父你先提出的吧?」畢凌風道:「不錯,你怎麼知道?」上
官天野微微一笑,心中想道:「看來師父對陳定方的女兒始終沒有忘情。她已嫁了人,師父
對她的心意她也未必知道。師父卻肯為她去向天下第一劍客謀奪劍譜,這段深情,即算是我
對蕭韻蘭也自愧不如。」
    畢凌風續道:「我們二人自問本事低微,遠遠不是牟獨逸的對手,相約以十年為期,苦
練武功,再找牟獨逸一拼。」
    「但我等不到十年,在陳定方死後的第五年,我就單人去找牟獨逸了。」
    上官天野道:「這卻為何?」華凌風道:「那時張士誠戰死長江,我的哥哥和彭和尚等
人都戰死了。張士誠的軍中三傑只有雲舞陽逃了出來。雲舞陽的妻子,也就是陳定方的女兒
陳雪梅聽說也在長江之戰中死了。」
    「我聽了這消息自然很是傷心,但另一個更令我傷心的消息又傳了來,雲舞陽在愛妻死
後不久,又做了牟獨逸的乘龍佳婿了。」
    「雲舞陽也許不知道他的岳父的死因,我卻總替陳雪梅覺得不值,可憐她屍骨未寒,丈
夫就另娶新人,而且還是陳定方仇人的女兒!不知怎的,自此我就對雲舞陽痛恨。」
    「我本來從我哥哥那裡,間接學到了一點彭和尚的少陽玄功,為了急於求成,我捨棄正
途,卻苦練一種獨門的奇功:寒陰七煞掌,若然滿了十年,自信可以對付一流高手,但我等
不及了,我怕牟獨逸可能將劍譜傳給女婿,我那時雖然痛恨雲舞陽,但也卻還不想殺掉陳雪
梅曾經嫁過的丈夫。」
    「那一年正巧牟獨逸做五十一歲的大壽,我暗中令丐幫弟子以乞討為名,將牟家家中的
情況打探得清清楚楚。那一日我也混在賀客裡頭,乘著牟獨逸招待賓客的時候,悄悄的混入
他的臥房。」
    「我本來想搜尋劍譜的,哪知剛尋見那兩件玉環——就是牟獨逸從陳定方家傳寶劍上扯
下的那兩件玉環,便聽大門外有腳步聲,我慌忙躲進床底。」
    「進來的不是牟獨逸,卻是雲舞陽和他的新婚夫人,只聽得雲舞陽說道:『你快點搜那
本劍譜,我在外面假山等你,有甚變化,我用咳嗽為號。』雲舞陽身上佩有長劍,那正是陳
定方的家傳寶劍,陳定方死後,特別叫蕭冠英送去給陳雪梅的。我見了不禁大起疑心。」
    「我認得這把寶劍,牟獨逸自然也是認得,那麼縱然他不知道雲舞陽曾是陳定方的女
婿,見了這把寶劍,也當有所猜疑,何以他還肯把女兒許配給他?」
    「忽聽得一聲咳嗽,雲舞陽在外面輕聲叫道:『寶珠,寶珠!』牟寶珠急忙整理好翻亂
的東西,只見門簾揭處,牟獨逸和他的侄兒牟一粟走了進來。」
    「牟獨逸見了女兒,似是頗為奇怪,咦了一聲道:『原來你在這兒?舞陽在外面找你
呢。』牟寶珠道:『我怕爹爹給客人灌醉了,特來探望。舞陽找我做什麼?』牟獨逸笑道:
『我哪能這樣輕易的便給他們灌醉了,嗯,舞陽就在外面,問他去吧。』」
    「牟寶珠走後,過了一陣,只聽得牟獨逸哼了一聲,說道:『女丁外向,這話當真不
假。一粟,你和舞陽在一起的時候多,可瞧出什麼破綻麼?』」
    「牟一粟道:『倒沒有發覺什麼。』牟獨逸伸掌在牆上輕輕一拍,將一塊磚頭抽了出
來,取出一個錦匣,放在桌上,嗔然歎道:『為了這部劍譜,陳定方白白送了一條性命,這
些年我也提心吊膽。』」
    「你是我牟家唯一的男丁,這部劍譜,將來自然要傳授給你,達摩劍法,從令之後,要
改稱牟家劍法了。一粟,你可知道我招贅雲舞陽做女婿的意思麼?』」
    「牟一粟道:『是呀,我正要請問叔叔。』牟獨逸道:『就是因為他的前妻乃是陳定方
的女兒。陳定方那年與我爭奪這部劍譜,我料他必死在我的太清神掌之下,這部劍譜,除了
陳定方之外,武林中無人知道是在我手上。可是陳定方還有女兒女婿,陳定方臨死之前,會
不會告訴他們,這件事一直是我心中的疑問。」
    「『我本想把雲舞陽也一併殺了,可是我這一生以俠義自待,從未殺錯過人,迫不得已
殺了陳定方已是於心不忍,又怎好因心中的猜疑再去殺人?是以我特地將寶珠嫁給舞陽,好
探聽他是否知道箇中秘密,有了翁婿關係,也好從中化解。」
    「可是雲舞陽此人實在陰沉得令人可怕,幾個月來沒有露過半口風。我只怕我死之後無
人能夠制他,寶珠雖是我獨生女兒,這劍譜我卻不想為外姓所有。是以,我今晚特別向你言
明,你替我仔細留心,察看他們小兩口子的動靜,若有什麼蛛絲馬跡,你得趕快告訴我知
道。呀!今晚之事,就令我不能無疑。」
    上官天野聽到這兒,不覺毛骨悚然,心中想道:「師祖負一代俠名,卻原來也是這樣陰
險忌刻。這達摩劍譜當真是不祥之物。」只聽得畢凌風歎了口氣,說出的話剛好與上官天野
所想的不謀而合。
    畢凌風歎了口氣,繼續說道:「這部劍譜真是害人不淺,我眼見一個個武學大師為它喪
生,我弄成這副醜八怪的模樣,也都是由它所賜。」
    畢凌風的說話越來越弱,聲尾短促抖顫,那是氣散神浮之象,上官天野道:「師父,這
些傷心之事,不提也罷。」
    但畢凌風仍是掙扎著往下續說:「不久,牟一粟也告退了,房間裡只剩下牟獨逸一個
人,那部劍譜仍擺在桌上。」
    「牟獨逸斜倚床上,一雙腿就在我的鼻尖晃來晃去,我緊張極了,這正是暗算他的好時
機!」
    「也許是我在無意之中發出聲息,忽聽得牟獨逸一聲喝道:『誰在床下,快滾出來!』
我把真力凝聚掌心,猛的向他足跟一抓,指甲劃破了他足跟的湧泉穴,陰寒之氣,循著穴道
攻上他的心頭。」
    「牟獨逸雖是一代大師,卻哪裡知道我這種獨門神掌的奇功,他武功確是高強之極,被
我抓著穴道,依然能夠運力,一個蹬腳就將我撐倒了。」
    「待他看清楚我是誰時,冷冷說道:『原來是玉面丐俠畢凌風,你躺在我的床下做
甚?』我說:劍譜拿來,給你解藥。牟獨逸哈哈大笑,說道:『牟某平生從不求人。再說你
這點本領,焉能傷得了我?』忽地面色一變,叫道:『你是在麥積山上的那一個人!』想來
他已聽出我的聲音了。」
    「我冷不防的又撲過去,捨了性命,連劈三掌,牟獨逸大吼一聲,一掌削下,將我的左
臂齊著臂彎削斷,猛的拔出劍來,冷笑說道:『好,先給你留點記號』但覺劍風颯颯,刺面
生寒,我急忙推窗跳出,牟一粟聞聲趕來,卻沒有將我捉住。」
    上官天野顫聲問道:「我師祖呢?」
    畢凌風道:「牟獨逸想是要慢慢將我折磨的,可是他被我的寒陰七煞掌所傷,己是力不
從心了。他自恃內功深厚,不要我的解藥,那知道寒陰之氣侵入骨髓,他耗盡功力,也不能
驅除淨盡,從此他就臥病在床,終於弄得身體漸漸衰弱,功力耗盡之後,一朝暴斃。那時雲
舞陽也已偷走劍譜,離開雲家了。」
    「而我呢,卻比牟獨逸更慘,變成了這樣一個半死不活,殘廢奇醜的老叫化。一切雄心
壯志、稱強爭霸之心伏虎降龍之願,盡都付諸東流!」
    上官天野聽得不寒而慄,良久良久,畢凌風聲嘶力竭,斷斷續續的說道:「現在這個故
事也到了收場的時候了。雲舞陽他中了我的寒陰七煞掌,最多只能活三天!你趕快到雲家去
吧,把雲舞陽刻在石室的劍譜抄出來,將那石壁譜式毀了,以後你就是達摩劍譜的唯一傳人
了!快去,快去!你怕什麼!雲舞陽縱有天大神通,也不能奈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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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重重冤孽


    上官天野叫道:「小要再提這部劍譜了,誰沾惹上它都沒有好下場,師父,咱們還是趕
快離開這鬼地方吧。」
    畢凌風嘴唇開合,上官天野好不容易才聽出他說什麼。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
「師父,你說什麼?你也給雲舞陽的一指禪功傷了心臟,就要走了。」但見畢凌風點了點
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慘笑,手指指向雲家,不久,那笑容也似凝結了起來,上官天野上前
一摸,師父的氣息早已沒了!
    上官天野但覺呼吸窒息,心頭鬱悶之極,想哭竟然哭不出來,他把一堆堆的樹葉泥土扒
了過來,覆在畢凌風的屍體上,忽地喃喃說道:「陳定方,陳定方!」這名字好熟,是誰曾
向他說過呢?
    忽聽得樹林中一聲尖叫,一條人影直向雲家奔去。上官天野叫道:「雲素素!」雲素素
卻沒有回頭,敢情是她把師父的話都偷聽去了?呀,她既然躲在這兒,卻為什麼不肯出來與
我見面?」上官天野心中忽然一陣抖顫,急急追蹤雲素素的背影……
    雲舞陽等了許久,女兒還沒有回來,他把窗門全部打開,讓月光和梅影侵入書房,月亮
已到天心,夜已深了,夜風穿戶,零落的梅花還有淡淡幽香,褪了色的記憶仍然折磨著他的
心。
    往事又一次的在心上翻騰,生平種種行事,善善惡惡,電光石火般的在心頭一一掠過,
雲舞陽在沉思中忽然被輕微的腳步聲驚醒。
    「素素……咦,你……」這不是素素,是一個面上有一道傷痕,短鬚如朝的五十來歲的
粗豪漢子。
    雲舞陽記了起來,「你是飛龍幫的幫主蕭冠英?」那漢子點點頭道:「你記性不錯,你
和我們的大小姐成婚之時,我曾為你們跑過腿,辦過喜筵。不過,你早已是牟家的姑爹,不
再是陳家的姑爹了,哈,難為你還記得我們!」
    這話如嘲似諷,雲舞陽冷冷說道:「你要什麼?」蕭冠英道:「我一來要劍譜,二來要
索人。」
    雲舞陽仰天大笑道:「又是一個要劍譜的!哈,你也配要這部達摩劍譜?」蕭冠英道:
「我們的大小姐若然不死,這部劍譜自當屬你。但你現在已是牟家的女婿,牟家的劍譜偷自
陳家,陳定方只有我這個記名弟子,這劍譜豈能留在陳定方仇人女婿的手中?」
    雲舞陽冷笑道:「這劍譜我也不能帶到墳墓裡去,可是怎麼說也還輪不到你。人呢,你
要索什麼人?」
    蕭冠英道:「畢凌風!」雲舞陽打了一個寒噤,接著又是哈哈大笑。
    蕭冠英怒道:「雲舞陽你笑什麼?」雲舞陽道:「想不到畢凌風這個乖僻的怪物,居然
還有你這個知心朋友替他收屍!」蕭冠英叫道:「什麼?畢凌風死了?」雲舞陽淡淡說道:
「畢凌風被我用一指禪功閉了七處隱穴,料想不能生出此山,你用不著花一天工夫,搜遍這
周圍十里的山頭,定當發現他的骸骨!」
    蕭冠英眼睛發黑,傷心、憤怒,到了極點,驀然狂笑道:「雲舞陽,你,你好……你好
下得辣手呵!畢大哥呀畢大哥,想當年你我一同領受我恩師的遺命,誓願粉身碎骨也要追還
這部達摩劍譜,你當真是君子一諾,生死不諭,但想不到你不死在牟老賊的劍下卻死在曾是
陳家佳婿的雲舞陽手上!恩師呀恩師,畢大哥呀畢大哥,你們二人在泉下豈能瞑目?畢大哥
你是外人卻先我而死,豈不愧煞我這個本門弟子麼?」
    這狂笑有如利箭,聽起來比痛哭咒罵還更難受,雲舞陽這才明白,心中想道:「我道畢
凌風與我丈人風馬牛素不相涉,何以有此深仇大恨,卻原來都是為了這部劍譜。」
    但見蕭冠英狠狠的盯著他,雲舞陽冷冷說道:「蕭冠英你當真要與我動手麼?」
    蕭冠英是追蹤女兒來的,原來他派出褚英褚霸等四人之後,忽然打探到一個消息,說是
上官天野與一個名叫陳玄機的朝廷叛逆常在一起,而自己的女兒和這兩人都是朋友,陳玄機
正在被大內高手追蹤之中。
   

    蕭冠英一來怕上官天野勾引了他的女兒,二來怕在大內高手追蹤之下,殃及池魚,而褚
英褚霸等無力相護,是以也急急追蹤而來。他本來不知道雲舞陽藏在此山,進山之後,忽然
發現畢凌風的拐印,他與畢凌風也有十多年未見面了,料想他在此山出現,必有原因,便跟
著拐印,一路追查,查到雲家,意外的發見了雲舞陽,而且更意外的聽到了畢凌風的噩耗!
    蕭冠英是陳定方一手提拔的,雖然陳定方只肯收他做記名弟子,但也傳授了他不少武
功,而且扶助他做到了北五省綠林的魁首。蕭冠英想起師恩,想起當年的遺命,想起畢凌風
是個外人也慷慨赴義,更不忘雲舞陽的忘了陳家情義,不但改娶了牟獨逸的女兒,而且還打
死了畢凌風。頓時間血脈憤張,把生死置之度外,衝著雲舞陽叫道:「我對牟獨逸尚且不
俱,怕你何來,好,你有本事就將我一併殺了!」轉過身來,正好對著雲舞陽,他臉上的那
道傷痕,也正是被牟獨逸的利劍劃下來的!
    雲舞陽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要給畢凌風報仇,這正是大好的良機,哈,你怎麼
還不下手呀?」
    蕭冠英大吼一聲,反手一掌,一招「力劈華山」,便向雲舞陽頂門拍去,他自知不是雲
舞陽的對手,這一掌實是運了全身功力,拚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但見雲舞陽端坐不動,臉上
的神色非常怪異,竟似絲毫不想招架似的,蕭冠英怔了一怔,眼光一瞥,只見雲舞陽的臉上
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氣,目光呆滯,現出死魚一般的顏色。
    蕭冠英失聲叫道:「你也中了畢凌風的寒陰七煞掌!」
    雲舞陽冷笑道:「所以我說這是你百年難遇的良機,哈,你怎麼還不下手?你殺了我,
准保你能震動武林,從今之後,你就是天下第一條好漢!」
    蕭冠英的手掌劃了半道圓弧,停在雲舞陽頭頂上空,遲遲不敢擊下,他心中也正自躊躇
難決,要知他也是江湖上有數的人物,怎能殺死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人,但若然不殺,可能
當真是「錯過良機」,萬一雲舞陽休養復原,天下無人能制!
    這剎那間,蕭冠英心中轉了無數念頭,突地大聲叫道:「雲舞陽你不必激我,我就拼著
受天下英雄恥笑,今日也得殺了你這忘恩負義之徒!」
    蕭冠英話出口,手腕一翻,掌心緩緩向雲舞陽頂門壓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有蕭聲細細,遠遠傳來……
    那蕭聲音細而高,先是一片歡悅之音,嚴如燈前兒女,淺笑盈盈,又如愛侶同行,喁喁
私語;只一瞬間,蕭聲倏變,有如楚客悲歌,長亭泣別,音調越來越苦,竟然充滿了生離死
別之恨,徵人怨婦之傷。
    這一瞬間,空氣好似要冷得凝結起來,岑寂如死……
    雲舞陽渾身顫抖,蕭冠英面色灰白,這一掌哪還能再打下去!
    陡然間,蕭冠英尖叫一聲,跳出庭院。雲舞陽仍然端坐書房。好像失掉了生命的石像!
    只聽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叫道:「大,大小姐,這,這這不是夢嗎?」
    是呀,「這不是夢嗎?」竟然是這樣熟悉的蕭聲,雲舞陽好像重回三十多年之前,那時
他和陳雪梅還是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雪梅就愛在梅花杯裡吹蕭,不過那時的蕭聲絕不是這
樣悲苦的情調!
    然而這不是夢,只聽得一個隔別已久令人心弦顫抖的聲音說道:「不錯,是我回來了。
你來這裡做什麼?」蕭冠英道:「我,我,劍譜,畢,畢凌風,他,他與我領受了你,你爹
爹的遺命,要追還這部達摩劍譜,交給你的。畢,畢凌風他因此死啦。」聲音顫戰斷續,顯
見他心中的驚恐。可是雲舞陽比他還要驚恐百倍、千倍,這一瞬間他但覺一片茫然,好像知
覺也失掉了!
    雲舞陽在一生之中不知經歷過多少險難,遭逢過無數強敵。但卻從無一刻似現在這般的
令他感到自己的軟弱,從無一個人似院子外這個女人令他感到心悸。呀,這曾經是他心愛過
的女人,如今卻比什麼武當五老,什麼畢凌風羅金峰等等強敵,還更令他可怕!二十年來,
他沒有一日不想她,如今她真個來了,他又怕見她!
    迷茫中隱約聽得蕭冠英在院子外顫聲說道:「大,大小姐,你既然回來了,這劍譜也不
必我費心去替你追討了。只可惜你來遲一步,畢凌風卻為這劍譜死了。」
    那女人說道:「哦,畢凌風?嗯,就是那玉面丐俠嗎?呀,這劍譜害了多少人?」可是
她為了另一件更震撼心靈的事情所纏繞,對畢凌風之死,卻顯得並不怎樣震駭哀傷了。
    蕭冠英輕輕的歎了口氣,他是隱約知道畢凌風的心事的,想不到畢凌風生前所癡戀的女
人,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心事,連他的名字也幾乎想不起來。
    那女人說道:「好,那你走吧。你的女兒剛剛和褚英褚霸他們一道下山。」蕭冠英叫了
一聲,道:「是麼?韻蘭果然也在這裡?」跳過牆頭,急急離開了雲家。
    蕭冠英那急促而又沉重的腳步聲就好像踏在雲舞陽的心上,院子外面就只剩下她一個
人,呀,她來了,她輕輕的走進書房來了,她手把玉蕭,白衣如雪,在雲舞陽的眼中,就像
昔日同在梅林之中散步,她剛吹完一曲,就這樣的慢慢走來了。二十年死別生離,她的相貌
絲毫未改,只是神情卻已大大不同,昔日歡愉活潑的小姑娘,而今眉尖上卻帶著太多的哀
傷,他不敢看她,不敢碰著她的眼光,那比昆吾寶劍還更鋒利,令人感到透不過氣來的眼
光!然而她終於走進來了,走到了他的眼前了!
    她是誰?她正是雲舞陽的前妻陳雪梅!
    這是可能的嗎?雲舞陽當年明明看著她的屍體被長江的波濤捲去,然而她現在竟然活著
回來了。
    他說話了:「舞陽,你好,你好啊……」
    雲舞陽驀然叫道:「雪梅,你,你——」他跳了起來,然而卻又被她冰冷的眼光阻住
了!
    兩人默默無言,愛與恨在陳雪梅的心中交織,過了好半晌,陳雪梅幽幽說道:「你以為
我已死了,可惜老天不依你的願望,我還沒有死!你失望吧?我知道你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劍
客,你把昆吾寶劍拔出來,可以把我再殺死了!」
    雲舞陽顫聲叫道:「雪梅,雪梅!你別再說了!」
    陳雪梅冷笑道:「哈哈,自負是大英雄、大劍客的雲舞陽也知道害怕了?二十年前你把
我推下長江,那時不見你害怕,現在你反而害怕了?」
    雲舞陽面如死灰,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嘴唇開合,好像想說些什麼,費了很大的力氣,
還未說得出來,又被陳雪梅憤怒的聲音打斷了!
    「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當年把我推下長江,你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麼?那一年主公
和朱元璋在長江決戰,你和我搶了一隻小舟,在波濤洶湧、亂箭如蝗之下衝了出來,我中了
敵人的毒箭,已是奄奄一息,那時我想:雖然你常說要與我同生共死,我卻怎忍連累於你?
眼見你也受了傷,咱們的小船就快要給敵人的大船追上了,那時我心中充滿對你的蜜意柔
情,我敢對老天發誓,那時我之愛你,確確實實比愛我自己的生命還要多過百倍干倍!」
    「那時我掙扎著走出船頭,正想躍下長江,免得拖累你被敵兵俘虜,你,你就在這個時
候來了,你在我的背後,我聽得出你沉重的呼吸,我還以為你猜到了我的心思,要來攔阻我
了,哪知道你竟然在我背後使勁一推,將我推下長江!哈哈,雲舞陽,你若是遲一些動手,
我先已跳下長江,而且是滿懷著對你的愛意甘願去死,如今呢,我沒有死,你在我的心中卻
早已死了!」
    雲舞陽的面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幾度循環,終於低聲說道:「現在想
來,我真寧願當時死去。呀,這二十年來,苦了你了,我也何嘗好受,我日日夜夜受良心的
責難,只怕比被打下十八層地獄還要痛苦得多,我不敢求你饒恕,好吧,你再狠狠的罵我,
罵我啊!」
    陳雪梅那冰冷、鄙棄然而又似帶有一點憐憫的眼光在他面上掃過,這次是雲舞陽哀求她
罵,她卻沒有開口。
    只聽得雲舞陽顫聲說道:「你不罵我,我也要罵我自己。雪梅,你可知道我那時候又是
想些什麼?在那樣的危難之中,你是衷心為我打算,我呢,我卻只是為自己打算!你那時受
了重傷,我自忖沒有能力可以護你脫險,我為自己製造理由,與其讓你為敵所俘,與其讓你
多受痛苦,不如讓長江的波浪將你的痛苦淹埋。」
    「這個理由其實只是自己安慰自己。那是假的,我另有見不得人,說不出口的理由,我
是貪生怕死,在危難的時候,不願庇護妻子,只想自己逃生。我還想趁你死後,我有機會可
以成為天下第一劍客!呀,有些人還以為我是英雄,他們哪裡知道,我心地的齷齪竟到了如
此可怕的田地!我把你推下長江,我偷了你的家傳寶劍,我在敵船的追捕之下衝了出來,衣
服未干,我就跑去找牟獨逸,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打算,為了想成為天下第一劍客,雪梅
呀,你罵我,你罵我啊!」
    陳雪梅的眼淚一顆一顆滴了出來,她想不到雲舞陽會有這樣真誠的自白,她那善良的心
幾乎就想寬恕他了,然而她還是抑制著自己,冷笑說道:「這麼樣,你就成了牟家的女婿。
哈,我也忘啦,我直到現在,還沒有請見你的新夫人,你的新夫人呢?」陳雪梅何嘗不知道
雲舞陽和牟寶珠結婚也將近二十年,但,「新夫人」三字還是自自然然的說了出來。
    雲舞陽苦笑道:「她嗎,她也走了。一個專為自己打算的人,遲早會被所有的人拋棄,
你當我死了,她呢,她大概也當我死了。」
    「我從來沒有在你的面前誇讚過第二個女人,然而我卻不得不說,寶珠她也的確是像你
一樣,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我用假情假義騙了她,騙她為我偷了牟獨逸的劍譜,於是我
從第一個妻子的手中得了世上第一的寶劍,從第二個的手中得了世上無雙的劍譜,我成了世
上第一劍客,而也就失去了兩個妻子的愛情!」
    「嗯,這部劍譜還有一個曲折的故事,它本來是你的父親的。雪梅,現在這世上只有你
有資格做這劍譜的主人了!」
    陳雪梅一聲冷笑,說道:「我千辛萬苦,含冤忍恨二十年,今日冒險犯難,到來找你,
你以為我是為了一部劍譜嗎?」
    雲舞陽打開了所有的窗門,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所受的苦難無可補償。這二十年來,
我想盡辦法減輕我心靈的重負,卻是絲毫無效,不過,你也不難想見我的心情。」
    「嗯,你看見嗎,這窗外的梅花,這書房的擺設,全都是照著以前的樣子!」
    陳雪梅一眼望去,院子外儘是殘枝敗葉,枝頭上只有幾朵稀稀疏疏的梅花,呀,這豈不
正象徵她今夜的心情,縱然還有些許情意,也像那零落的梅花了。
    雲舞陽繼續說道:「我教女兒學做你以前喜愛吃的小菜,我教她做你以前歡喜著的衣
裳,她今年十八歲了,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將她教養得像你一樣,善良,正直,從來不知道人
間有齷齪的事情,因為我要在她身上看出你的影子!」
    陳雪梅低低的叫了一聲,雲舞陽這一段話最最打動了她的心,她感到淒涼也感到歡悅,
憤恨的心情不知不覺的消散了一半,她輕輕說道:「是麼?你也有一個女兒?」雲舞陽道:
「嗯,你等一等,她就要回來了。」
    陳雪梅忽地又感到極大的痛苦,尖聲叫道:「舞陽,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麼找你?你知道
我想要什麼?我本來發誓今生不見你的了,我更不是想要什麼劍譜,我違背了自己的誓願而
來,完全是為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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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寸寸劫灰


    雲舞陽叫道:「什麼,你的兒子?你是說。咱們有了一個兒子?」陳雪梅點了點頭道:
「你把我推下長江之時,我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雲舞陽尖叫一聲,跳了起來,用力捶
胸,流淚說道:「我真該死,我真該死,我險些連自己的兒子也殺害了!」
    陳雪梅的怒火又燃了起來,冰冷說道:「他不是你的兒子,他也從來不知道有你這樣的
父親。」雲舞陽低頭說道:「是啊,我的確沒有顏面做他的父親。」
    陳雪梅道:「這二十年來,是我撫養他成人,是我教他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他和你
沒有絲毫關係!我告訴他,他的父親早已死了!」
    雲舞陽心痛如絞,他不敢面對陳雪梅那怨恨的眼光。沉默了許久,方才說道:「雪梅,
我懂得你的心情。你不想他認我這樣一個父親,我也不配做他的父親。我只懇求你講一講他
的事情,將來讓我見一見他的面。嗯,咱們分別了二十年,算來他也有二十歲了,這二十年
你們倆母子是怎麼過的?」
    陳雪梅有點詫異,心中想道:也許他們還沒有見面。眼光一瞥,只見雲舞陽滿面淚痕的
立在窗前,攀著一枝梅枝,好像費了很大的氣力,靠著這一枝梅枝支持,才站得住。陳雪梅
歎了口氣,說道:「要不是他,我也活不到如今了。我給你推下長江,就因為我想到要保全
他,我才能夠帶著重傷,在風浪之中掙扎。就因為有他與我相依為命,我才能夠捱過了這二
十年!」
    「這二十年,我教他讀書,我教他劍法。他的伯伯叔叔,你舊日的那班同僚也教他武
功,我隱居了二十年,沒有人知道我還活在世上。」陡然間,忽見雲舞陽面色大變,叫道:
「我舊日那班同僚也幫你教他武功?」陳雪梅道:「不錯。可是他們不知道他是我的兒子,
更不知道他是你的兒子,是因為我要他成為一個更有本領的人,我叫他帶著舊日主公的遺
物,去找周公密的。周公密只當他是同僚的孤兒,見他聰明膽大,十分喜愛他,所以就請一
班叔伯每人都盡心教他。呀,現在我才知道,他們也是別有用心。」周公密是張士誠在江南
舊部的首領,張士誠覆敗之後,他一直就在圖謀再起。
    雲舞陽渾身顫抖,嘶聲問道:「什麼用心?」陳雪梅冷笑道:「他們想叫他刺殺你!」
雲舞陽叫道:「什麼,要他來刺殺我。」陳雪梅道:「他們不知道他是你的兒子。他們卻知
道朱元璋要請你出山。」雲舞陽道:「快說,快說,他叫什麼名字?」陳雪梅道:「我不願
他姓雲,我要他跟我的姓,他叫陳玄機!他到過你這裡沒有?要不是為了他,我今日決不會
到這賀蘭山中,呀,舞陽,你,你,你怎麼啦?」
    只聽得「卜通」一聲,雲舞陽跌倒地上,面如死灰,尖聲叫道:「天哪!」
    這一切都明白,陳玄機竟是他的親生兒子,卻又是他女兒最傾心的人,這突如其來的一
擊,將雲舞陽擊倒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也把陳雪梅擊得眩暈了,「這是怎麼回事,他怎麼震駭成這個樣
子?」她無暇思索,一把將雲舞陽拖了起來,這是二十年來她第一次接觸丈夫的手,這隻手
也正是二十年前將她推下長江的手,她要將她的手收回來,陡然間發覺雲舞陽的掌心冰冷,
兩人面面相對,陳雪梅看出了地面上籠罩著那層淡淡的紫氣了。
    「什麼、你受了重傷?你怎不早說!」陳雪梅是一代大俠之女,當然也看得出他這重傷
已是不治之症,這一瞬間,一切恩怨都已拋之腦後,雲舞陽但覺她的手掌輕輕的撫著自己,
就像二十年前那樣。
    然而雲舞陽的全副心思都已放在女兒身上,「要是素素知道了這件事情……」他不敢想
像,「幸好素素還沒有回來。」他掙扎起來,顫聲叫道:「雪梅,快,快,你快把他帶
走!」陳雪梅哪裡知道,這時她丈夫心上所受的創傷比身上的所受的傷還要重百倍千倍!。
    陳雪梅怔了一怔,但見雲舞陽渾身戰粟,陳雪梅隨著他的眼光望去,書房裡的那張湘妃
床,簾帳忽然無風自動。陳雪梅叫道:「什麼,玄機他在這兒!」
    陳玄機昏迷了半天,這時方自悠悠醒轉,揭開簾帳,一眼望去,恰恰見著他的母親向他
走來!
   

    這是夢嗎?他咬咬指頭,這不是夢!陳雪梅悲喜交集,叫道:「玄機,玄機!你,你沒
事嗎?」陳玄機道:「沒事啦、我被羅金鋒打傷,是他,是他將我救了。」陳雪梅看了雲舞
陽一跟,冷冷笑道:「原來你也還有,還有……」她想說的是:「原來你也還有父子之
情。」陡然間,但見雲舞陽雙眼翻白,連連搖手,嘶聲叫道:「你們快走,快走!走得遠遠
的,永遠不要再踏進這賀蘭山!」
    陳雪梅憤然說道:「好,好,我們走,二十年來,我們母子相依為命,也是這般過了,
誰,誰……」雲舞陽使盡氣力,尖聲叫道:「別再說了,快走,快走!」陳雪梅心頭一震,
雲舞陽這聲音充滿駭怕:他怕什麼呢?」
    陳玄機更是奇怪極了,「二十年來母親足不出戶,她怎麼也認得這雲舞陽?」但見雲舞
陽和母親的神情都奇怪透頂了,空氣好像冷得要凝結起來,本來是滿心充滿喜悅的陳玄機,
陡然間也自覺得不寒而慄!
    陳雪梅愴然說道:「機兒,咱們走吧!」陳玄機惶惑極了,忽地掙開了母親,低聲說
道:「不,我還要等素素回來!娘,你會喜歡素素的。」陳雪梅心頭一震,正想問道:「誰
是素素?」卻見她的兒子向前走了兩步,用充滿期待與哀求的眼光看著雲舞陽,緩緩說道:
「你答應讓素素跟我走的。我要等她向來,等她回來!」
    這幾句話像焦雷一樣打在母親的心上,她心神不定,只見雲舞陽面如死灰,搖搖欲墜!
    就在這一瞬間,陳玄機忽地一聲尖叫,眼光射處,老梅樹下,人彩綽約,衣袂風飄,雲
素素回來了,陳玄機叫道:「素素,素素,娘……」他的聲音突然中斷,但見雲素素面色慘
白,絕大的驚恐,絕大的哀傷,在這眼光一瞥之中,盡都表露出來。
    陳玄機手足無措,一片茫然,「素素」兩個字還未曾再叫出來,驀然間只聽得雲素素一
聲絕望的淒叫,掩面便跑,痛哭失聲!陳雪梅呆呆發愣,渾身無力,這剎那間,她也全都明
白了。只有陳玄機還是迷迷糊糊,不暇細想,也不敢細想,他追著雲素素的背影,旋風般的
掠過牆頭去了。陳雪梅想拉著他,然而雙腳竟是不能移動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雲舞陽也是一聲絕望的淒叫,再度倒地,喃喃說道:「都是我作的孽,
都是我作的孽!」聲音越來越弱,陳雪梅身心麻木,用力睜開眼睛,掙扎著走到他的身旁,
她不敢思想,也說不出半句話,只聽得雲舞陽斷斷續續的說道:「讓他們去吧!去吧……請
你把這幾間房子一把火燒了,將我的骨灰帶回江南,我不願埋在這傷心之地。」說到後來,
聲音已是不能分辨,本來他還可以有三天性命,但在極度傷心之下,心臟爆裂,這位費盡心
力、做成功了天下第一劍客的雲舞陽,竟就此一瞑不視!
    二十年生離死別,一見面又成永訣,陳雪梅也不知是愛是恨?是幻是真?丈夫兒子,兒
子丈夫……但覺心頭混亂,欲哭無淚,比雲舞陽將她推下長江之時,還更難過,再也支持不
住,一聲尖叫,也跌倒在雲舞陽的身邊。
    賀蘭山裡還有兩個傷心的人,那是雲素素和陳玄機。雲素素也幾乎支持不住了,但她還
是疾風一樣的狂奔,逃避陳玄機的追逐。
    夜風中吹來陳玄機悲涼的叫聲:「素素,你等等我呀!素素,你不理我,也該和我說一
句話呀!」然而素素仍是不肯回頭,兩人之間,只有夜風作他們的使者。將陳玄機呼喚的聲
音傳過去,又將雲素素泣泣的聲音傳過來!
    陳玄機迷惑極了,駭怕極了,他已隱隱感到了不幸的凶兆,但他卻壓制不住自己,呀,
他竟然還要去揭開這個傷心的謎底!
    玉字無塵,銀河瀉影,月光如水,良夜迢迢。往事歷歷,重泛心頭。陳玄機想起了那一
晚雲素素在山頂撫琴高歌,彈出了相思萬縷;今晚一樣的月色,一樣的人兒,但心情已是完
全兩樣!
    陳玄機發力狂追,與雲素素的距離漸漸縮短了。陳玄機又叫道:「素素,你說過在這世
上只有我一個親人,你說過從今之後,不論海角天涯,你都要跟我在一起!嗯,素素,你怎
麼啦?」夜風吹來素素哽咽的聲音:「不成,不,不成……玄機,你不知道……」
    陳玄機叫道:「咱們還有什麼事情不可以談的,素素,你告訴——」可是素素沒有回
答,她越跑越快,像鳥兒一樣的飛上峭壁懸巖,就將到達峰巔了。
    忽聽得有人大叫道:「玄機兄,玄機兄!」陳玄機回頭一望,卻是上官天野,在這一瞬
之間,陳玄機腳步稍停,雲素素又離開他十數丈了。
    陳玄機道:「天野兄,咱們改日再談。」但見上官天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大聲叫道:
「那達摩劍譜是你的,那把昆吾寶劍也是你的!」陳玄機心頭一震,叫道:「什麼?」但仍
是腳步如飛,並不回頭詢問。上官天野道:「喂,喂,你慢一些,聽我說——」陳玄機縱身
飛跑,只見雲素素在在山巔上衣袂飄飄,搖搖晃晃。
    陳玄機大叫一聲,使出渾身本事,一個「燕子鑽雲」,平空掠起數丈,飛上山頭,上官
天野連他的背影也看不見了,兀是鼓足了氣大叫道:「你的外祖父是不是叫做陳定方?達摩
劍譜是牟獨逸搶去的,昆吾寶劍是雲舞陽的第一個妻子的,都應該是你的東西!」
    上官天野只是牢牢的記著他師父畢凌風所說的話,那劍譜和寶劍都應該歸還陳定方的女
兒,他不知道陳雪梅尚在世間,但他卻記起了陳玄機的外祖父叫陳定方,這個直心眼兒的粗
豪漢子,竟然沒有想起陳玄機和雲素素的的關係,只為了替師父還那心願,一股勁兒的跑來
告訴他!
    「轟」的一聲,好像青天起了個霹靂,陳玄機什麼都明白了,陡然間忽見雲素素玉手一
揚,將那柄昆吾寶劍拋了過來,顫聲叫道:「玄機,玄機,你,你,你明白了麼?不要近
我,不要近我!」這一瞬間陳玄機好像突然給抽掉了魂魄,身不由己的仍然飛奔而上,不知
是雲素素想避開他還是偶然失足,突然一步踏空,從千丈高峰直跌下去!
    山風陡起,山谷四面都響起了陳玄機慘厲狂叫的聲音,上官天野一片茫然,大聲叫道:
「這是怎麼回事?」誰也沒有答他,滿山都是陳玄機呼喚「素素」的聲音,他發狂般的四處
尋覓,當然他再也找不到雲素素了!而上官天野呢,也不知該向哪個方向去找陳玄機!
    但見大火融融,山風呼嘯,在陳玄機的狂叫聲中,雲家也已燒成了一片瓦礫。
   正是:
          重重冤孽隨流水,
          寸寸傷心付劫灰!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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