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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 - 【還劍奇情錄】[全書完]

梁羽生 - 【還劍奇情錄】[全書完]

第一回 劍影歌聲

    落日餘霞散綺,晚風吹送輕歌,歌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投林倦鳥,也似為這歌聲盤
旋,在林子上空迴翔不下;但著淒婉的歌聲,卻留不住山谷中一匹絕塵而去的駿馬。
    馬上的騎客是一個白衣少年,他何嘗不知道後面這個策馬追蹤的少女是為他而歌,但他
還是狠了心腸,縱馬狂奔,直到歌聲消散,但見空山寂寂,暮靄沉沉之際,這才謂然歎息,
朗聲吟道:「易水蕭蕭西風冷,壯士一去不復還!拚死但憑三尺劍,深情唯有負紅顏!」勒
馬回頭,後面杳無人影,他的馬是一匹逐電馳風的寶馬,這一陣狂奔,早已把那少女隔在幾
重山外了。
    這少年名叫陳玄機,他負了師友的重托,要去刺殺一個在賀蘭山隱姓埋名武功高絕的高
手,修說他對那少女本就無心,即算是有厚意深情,此即此時,也決不能為這歌聲所阻。
    然而那歌聲還是撥動了他的心弦,可惜那少女阻在幾重山外,聽不到他那一聲長歎,看
不到他眼角那兩滴晶瑩的淚珠。
    日落風寒,黃昏的景色越來越濃了。陳玄機抬頭一看賀蘭山的主峰已隱隱在望,心中不
由的一陣緊張,立即撥轉馬頭,揚鞭西進。
    跑出谷口,登上了一條崎嶇的山道,陳玄機心裡躊躇,他的坐騎雖說是一匹寶馬,但在
這險陡的山路夜行,強敵又在附近,究竟不能無所顧忌正自拿不定主意,忽聽得快馬飛馳的
急聚蹄聲,倏忽之間,便到跟前,眼看著兩匹馬頭便要闖在一起,前面那匹馬的騎客,一個
翻身,跳下馬背,伸手一攔,陳玄機那匹寶馬,一聲長嘶,前蹄人立,竟是闖不過去。在這
一瞬之間,陳玄機也已跳下馬來,但見戴著馬頭的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粗豪少年,一張面孔冷
森森的毫無表情,在黃昏景色之中,更顯得陰沉恐怖。
    陳玄機怔了一怔,拱手說道:「上官兄,幸會幸會。」那粗豪少年「哼」了一聲,冷冷
說道:「是呀,端的是幸會了。韻蘭呢?」陳玄機道:「她在後面,你穿過這個山谷,也許
就能見著。」那少年劍眉一揚,臉色越發陰森,道:「那麼她是追著你來了?」陳玄機臉上
一紅,道:「上官兄休得取笑。」那少年勃然大怒,喝道:「誰和你說笑,我只問你,你是
要她還是不要?」
    陳玄機叫道:「上官兄,這話是打那裡說起?我對韻蘭姐姐從來沒有起過異心。」
    那少年道:「如此說來,你只是對她戲弄,引誘了她,如今又將她甩了?」
    陳玄機臉上變色,朗聲說道:「上官兄,你把小弟看作何等樣人?我對韻蘭只有姐弟的
情誼,那談得上什麼戲弄,引誘?」那少年冷笑道:「依你說竟是韻蘭引誘你了?」陳玄機
眉頭一皺,蕭韻蘭確是糾纏於他,但若依實說來,豈不傷了她少女的名譽。
    那複姓上官,雙名天野的少年追上兩步,沉聲說道:「陳玄機,你給我回去!」陳玄機
道:「怎麼?」上官天野道:「你對韻蘭陪個不是,發誓從今以後,永不負她!我給你監
誓,不准背盟。」粗豪的話語一變而為異樣的淒涼,竟好像是向陳玄機哀求起來了。
    陳玄機再退了兩步,低聲說道:「上官兄,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喜歡韻蘭姐姐,何苦悶
在心頭?」上官天野道:「不錯,正因為她是我喜歡的人,我決不能見她傷心,決不能見你
將她拋棄!」陳玄機苦笑道:「我但願做個穿針引線的紅娘,卻不是弄琴寄簡的張君瑞。我
衷心祝你們成就美滿姻緣。上官兄,你何必有所猜疑,令小弟難堪!」
    陳玄機自以為這是掏心剖腹之言,豈知普天之下的單思男子,無不把對方視作不可褻瀆
的仙女,何況是上官天野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他一聽陳玄機的說話,竟似把他尊敬到了極點
的人當做一件可以『出讓』的貨物,已是怒不可抑,更何況陳玄機雖然說得誠懇,在他聽
來,卻認作是『勝利者』的嘲弄。這種單思病患者的微妙心理,陳玄機那能懂得?
    但見上官天野面色一沉,雙目倏張,歷聲喝道:「陳玄機,廢話少說,你回不回去?」
陳玄機一望天色,心中煩惱之極,說道:「我兄不諒,弟也無言。但小弟有事在身,但求我
兄讓路!」話猶未了,但聽得得霍的一聲,上官天野拔出了一對護手鉤,大聲喝道:「我偏
不放過你這無情無義的男子!」
    陳玄機那有心情爭鬥,心中暗罵:「我有情無情,干你何事?」上官天野雙鉤一個盤
旋,金光閃閃,追到面門,喝道:「還不亮劍麼?」陳玄機飛身閃過,叫道:「上官兄且
慢,聽弟一言!」
   

    上官天野冷笑道:「有何廢話?尚待多言。」陳玄機道:「吾兄定要賜教,小弟原不敢
推辭。只是今日實是有事在身,十日之後,若是到期小弟不來,那就是小弟已被人所殺,不
必再勞吾兄貴手了!」
    上官天野聽他說得奇怪,怔了一怔,隨即喝道:「你沒有功夫,我就有功夫等你嗎?快
快動手,勝敗立決,免得韻蘭來了傷心。」雙鉤一分,一招『電翼摩雲』,左右合圍,陳玄
機不得已拔劍相迎,但聽得叮噹兩聲,鉤劍相交,陳玄機的劍幾乎給他奪出手去。
    上官天野哈哈笑道:「韻蘭將你的劍法捧上三十三天,原來不過如斯!」陳玄機又好氣
又好笑,心中想道:「你不過想賭一口氣,我便讓你何防?」長劍一抖,還了一招,抽空便
想鑽出。那知上官天野的吳鉤兼有鉤劍之長,一佔上風,後著綿綿不斷,鉤光閃閃,竟把陳
玄機的退路全都封住,哪能輕易脫身?
    天邊的晚靄慢慢消褪,夜色更濃了。忽聽得後面蹄聲得得,隱隱可聞,陳玄機心道:
「此時不闖過去,韻蘭一來,那就更麻煩了!」陡的精神一振,長劍一圈,身隨劍勢,滴溜
溜的轉了半個圓圈,但見四面八方,劍光飄飛,上官天野吃了一驚,想道:「怪不得蘭妹會
喜歡這個臭小子,原來果真有點真功夫!」急勝之念一起,雙鉤霍霍,招數凌厲無前。
    馬蹄聲自遠而近,陳玄機反手一劍,將上官天野的雙鉤迫手一側,邁前一步,低聲喝
道:「還不讓路!」夜色蒼茫中,那匹馬已奔出山腰,馬上少女揚聲叫道:「玄機,你和誰
動手?嗯,什麼,是天野嗎?你們還不趕快給我住手!」
    上官天野叫道:「這小子不肯見你,待我擒他給你便是!」陳玄機那一劍已把雙鉤封到
外圈,但上官天野堅不可退,山路狹窄,不下殺手,將他擊倒,實是難以奪路外闖,主意未
決,忽聽得上官天野之言,心中一動,想道:「我若在韻蘭面前將他刺倒,他們的姻緣就永
無撮合之望了!」
    高手比劃,只爭瞬息之間,那許猶疑,倏然間,忽見鉤光一閃,上官天野兩桿金鉤脫手
而出,『登』的一掌拍下,正中陳玄機胸口要害,便聽得陳玄機「哼」了一聲,跌出一丈開
外。
    上官天野這一招本是敗中求勝之招,拋鉤襲敵,揮掌擊人,雖說神妙非常,但以陳玄機
那超卓的武功,估量最多只能將他擊退,挽回面子,萬萬料不到他竟似不加防備,竟給自己
一掌擊中胸膛。這剎那間,上官天野也不禁呆了。只聽得蕭韻蘭顫聲叫道:「天野,天野你
幹什麼?你怎能下這個重手。快,快,你還不快把他扶起來?」
    上官天野定了定神,剛剛邁出腳步,陡聽得一聲馬嘶,一條黑影凌空飛起,上官天野怎
麼也料想不到陳玄機受了重傷,居然還能飛身上馬,但見他反手一拍馬臀,隨即低呼一聲,
那聲音鬱悶之極,似是受傷之後,淤血已塞到咽喉,上官天野飛身疾掠,一手抓去,離了馬
尾三寸,沒有抓著,只見陳玄機緊抱馬頸,整個身子俯伏在馬背上,這匹馬是久經訓練的戰
馬,被主人一催,放開四蹄疾跑,上官天野一抓沒有抓著這匹馬已轉過山坳去了。就在這一
瞬間,只聽得『唰』的馬鞭一響,蕭韻蘭飛馬趕到,一鞭甩下,尖聲叫道:「讓開。」
    上官天野熱血上湧,後悔羞愧,妒恨氣惱,種種情緒,糾結心頭,他這樣的為著蕭韻
蘭,蕭韻蘭竟用馬鞭抽他!他想把蕭韻蘭拉下馬來,他想打蕭韻蘭的耳光,他想抱著蕭韻蘭
痛哭,然而他還是讓蕭韻蘭過去了,而且他還身不由己的追在蕭韻蘭的馬後。
    沉沉夜色,山石嶙峋,蕭韻蘭只顧催馬急跑,剛轉過山坳,坐騎突然一躍,闖在一塊凸
出來的山石上,將蕭韻蘭拋了起來,上官天野大吃一驚,急忙搶上去接,蕭韻蘭在半空中翻
了一個觔斗,落下地來,剛好和上官天野打個照面,只聽得蕭韻蘭「哼」了一聲:「你
好!」一掌將上官天野推開,俯首一看,忽見掌心帶血,原來上官天野在掌擊陳玄機之時,
碰著了陳玄機的劍鋒,他的手臂也給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蕭韻蘭呆了一呆,抬頭一看,只見上官天野失驚無神的倚在一塊山石上,臉上滿是淚
痕,蕭韻蘭歎了口氣,忽地柔聲說道:「這麼大個人,還流眼淚,不害臊嗎?讓我看看,你
傷在那兒?」輕輕的撕下一片衣襟,替上官天野包紮傷口,上官天野反手一推,手臂舉起,
軟綿綿毫無力氣,但覺蕭韻蘭玉手撫來,竟是無法抗拒,只好轉過頭來,在心中暗罵自己。
    蕭韻蘭吁了口氣,道:「幸好沒有傷著骨頭。」上官天野冷笑道:「我死了也沒有什麼
打緊!」蕭韻蘭道:「呀,你們何苦為我廝拼?」
    上官天野倏的回過頭來,低聲說道:「蘭妹,你怎麼知道我的心?我是,我是……咳,
我是為你們好!我那一掌雖然打得不輕,以他的武功,料想也不至於喪命,只要你好,我上
官天野粉身碎骨又有何防!」
    蕭韻蘭歎道:「這個時候你還說這種氣話做什麼?你那一掌打不死他,但他受了此傷,
卻怎能逃出別人掌下?」上官天野叫道:「什麼?」蕭韻蘭道:「他要去刺殺一個人,這個
人在江湖上絕跡已有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已是名震一時,經過了這二十年,武功更是深不可
測!」
    上官天野怔了一怔,猛然想起陳玄機所說,十日不來,就是被人所殺的話,失聲問到:
「這人是誰?」蕭韻蘭道:「你聽說過雲舞陽這個名字麼?」上官天野叫道:「什麼?是雲
舞陽!」
    臉上流露出非常奇異的神色,蕭韻蘭心中納悶,問道:「你認得他?」上官天野道:
「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三歲孩子,怎能認得他?你說,他為什麼要刺殺這個雲舞陽?」
    蕭韻蘭道:「說來話長,現在是洪武幾年?」上官天野道:「今年是洪武十三年,你怎
能不知?」蕭韻蘭道:「我自然知道,可是有一班孤臣孽子,直到如今還不肯用洪武紀
年。」上官天野道:「那大約只有陳友諒和張士誠的舊部了。」蕭韻蘭道:「不錯。咱們雖
然出世得晚,但也聽父兄說過,當年和洪武爺爭天下最激烈的就是這兩個人。他們都曾建立
國號,一個號稱大漢,一個號稱大周。」
    上官天野道:「這與陳玄機要去刺殺雲舞陽又有什麼相干?」蕭韻蘭道:「張士誠當年
有幾個天下聞名的武林奇士扶助他,你可知道?」上官天野道:「頭一個是彭和尚,俗家名
字叫彭瑩玉,聽聽說內功之深,天下無匹。」蕭韻蘭道:「不錯,還有呢?」上官天野道:
「第二個是石天鐸,聽說他曾憑著一雙鐵掌,打遍中原。」
    蕭韻蘭道:「還有呢?」上官天野道:「上一代武林名手,我那裡記得那麼多?」眼睛
一瞇,似是想說什麼卻又忍著。蕭韻蘭道:「第三個就是這個雲舞陽!」看上官天野,只見
上官天野木然毫無表情。看那情形,他似乎早已知道,卻偏要蕭韻蘭先說出來。
    蕭韻蘭道:「張士誠在二十年前與洪武爺在長江決戰,兵敗被擒,當日就被沉屍長江。
可是他的部下逃出的不在少數,他的兒子聽說也被石天鐸救出去了。這十多年來張士誠的部
下都隱姓埋名,圖謀再起。陳玄機的身世從來沒有對我提過,可是我知道他的先人也是張士
誠的部下。」上官天野道:「如此說來,陳玄機理該尊稱雲舞陽一聲世伯,何故還要去刺殺
他?」蕭韻蘭道:「聽說雲舞陽叛主求榮,陳玄機負了師友的重托,非把他刺殺不可!其中
詳情,我也不知。」
    上官天野哈哈大笑,道:「雲舞陽若真為了這個原因而給刺死,諒他死了也不心服!」
蕭韻蘭道:「怎樣?」上官天野道:「雲舞陽的第一個妻子就是在那次長江之戰中戰死的,
他豈肯反過來扶助當今皇上?」蕭韻蘭道:「你怎麼知道?」上官天野道:「雲舞陽的第二
個妻子就是我的師姑。」蕭韻蘭大為奇怪,叫道:「怎麼?你原來是武當門下?怎麼從不見
你提起,也從不見你露過一手武當劍法?」夜色蒼茫中但見上官天野雙目炯炯,嘴唇開闔,
卻沒有說出話來。
    雲舞陽的續絃妻室,乃是三十年前號稱天下第一劍的武當派掌門人牟獨逸的女兒,上官
天野稱她做師姑,那麼牟獨逸自然是他的師祖了。
    可是蕭韻蘭結識上官天野多年,卻從未見他露過一手武當的劍法,而今忽的聽他提起,
心中疑惑之極,只見上官天野欲說還休,過了半響,這才苦笑道:「我只學到一點武當劍法
的皮毛,怎敢在人前炫耀,不怕辱沒師門麼?」
    蕭韻蘭何等聰明,一見他這言語神情,便知道他定是有難言之隱,心中想道:「上官天
野素來是對我無話不說,何以這件事情卻要瞞我?這又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情。」但決事
情出乎常理之外,怎樣也猜想不透,雖然不變再問,心上的疑雲卻是越來越重。
    夜色更濃,山間明月冉冉升起,蕭韻蘭歎口氣道:「玄機受了重傷,在這荒山靜夜,誰
人給他看護?」月光之下,忽見上官天野面色慘白,兩隻又圓又大的眼睛,卻是紅絲滿佈,
好似出血一樣,蕭韻蘭打了一個寒顫,低聲說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擔心玄機。」上官
天野忽道:「你剛才說玄機要去行刺雲舞陽,雲舞陽究竟在那兒?」蕭韻蘭道:「聽說就在
前面的賀蘭山中。」
    這句話剛剛出口,只見上官天野一躍而起,叫道:「蘭妹放心,我若不把玄機找到,永
不回來!」眨眼之間,攀上高峰捷若猿猴,背影消失在黑夜密林之中,蕭韻蘭要追也追不上
了。
    冷月空山,淒淒寂寂,蕭韻蘭徘徊顧影,一片茫然,陳玄機走了,上官天野又走了,若
大的山中,只剩下自己的影子,她的馬也已跌死了,這山谷靜得怕人!
    憑借月光,還依稀分別得出前面的馬蹄痕跡,這是陳玄機所流下的征塵馬跡,蕭韻蘭叫
道:「玄機!玄機!你在那兒?等等我呀!」她明知陳玄機的馬是一匹寶馬,這時已不知跑
至何方,然而她還是循著蹄痕馬跡,作著毫無希望的追蹤尋覓。
    陳玄機這時卻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所在,他被上官天野那一掌打得實在不輕,又掙扎上
馬,上路奔馳,但覺胸口閉塞,頭痛欲裂,漸漸神智昏迷,腦海中泛出許多幻影;他憶起了
師友給他置酒辭行,那『滿座衣冠似雪』的情景;他耳邊響起了蕭韻蘭那淒婉的歌聲,似乎
她一直就在自己背後。
    他在心中叫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陡然間,忽聽得馬兒一聲嘶鳴,自己好像給
拋上了萬丈雲端,又向著無底的深淵飛墜,突然感到異樣的寒冷。原來是他的馬一個失蹄,
將他拋落山澗中了。
    昏迷中好似有一個少女的玉手輕輕的撫摸他的胸膛,這是蕭韻蘭嗎?他不知道!他想睜
開眼睛,然而力不從心,只覺在寒冷之中,心頭升起一股暖意,非常舒適,迷迷糊糊的睡著
了!

第二回 輕憐蜜愛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玄機好似從一個惡夢中醒來。萬里飛騎,荒山夜鬥,前塵歷歷。泛
上心來。陳玄機翻了個身,心中奇怪之極:「咦,我在那兒?上官天野呢?蕭韻蘭呢?我的
烏椎馬呢?這是什麼地方?」
    炫目的朝陽從琉璃窗格透入,微風輕拂,縷縷幽香,沁人心脾。
    陳玄機精神一爽,霍的坐了起來,忽的失聲叫道:「我怎麼回到家了?」
    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他揉揉眼睛,咬咬手指,這不是夢呀!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來到了賀蘭山下,和自己的家鄉相距萬里,難道自己一睡百天,在
夢中被人搬回了故鄉?
    難道是世上竟有神仙,施展了長房縮地之術?在一夜之間將自己從賀蘭山下帶回了川北
的故家?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呀,然而這又不是夢!一排向南開的窗戶,窗戶上的琉璃窗格,
窗子外的梅影橫斜,,屋中間書櫥的位置,這明明是自己的書房!
    房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陳玄機掙扎著走下床來,大聲叫道:「娘!」忽聽得『噗嗤』一
聲,一個少女掀簾而入,眉如新月,嘴似櫻桃,在朝陽渲染之下,臉蛋兒紅撲撲的,更顯得
明艷照人,而又有幾分稚氣,頓時把陳玄機看呆了。
    只聽得那少女笑道:「好啦,能起床了,怎麼。很想家嗎?」
    陳玄機怔了一怔,心中奇道:「咦,這裡不是我的家。」那少女緩緩行來,吐氣如蘭,
一笑說道:「看你帶著寶劍,騎著駿馬,卻原來是個大孩子,一醒來就要叫娘!」陳玄機
道:「姑娘貴姓,我是怎麼來到這兒的?」
    那少女笑道:「我也正要問你呢!你怎麼給人打傷成這個樣子,要不是我家藏有少陽小
還丹,只怕你這傷最少修養半年。」
    陳玄機忙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請問姑娘這裡是什麼地方?」
    少女格格一笑,道:「這是我家呀。你嫌這地方不好麼?」
    陳玄機睜大眼睛,再看一看,牆壁上掛有一幅長江秋夜圖,江上明明高懸,江面戰船三
五,後面城池鄰江,氣魄甚大,畫面上題有一首詩道:「誰把蘇杭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
秋,誰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古愁!」壁上還掛有一把形式奇古的寶劍,這兩樣東西,
都是自己的書房沒有的。再仔細分別,這房間的擺設,也有一些與自己的書房不同。然而那
琉璃窗戶,窗外梅枝,卻又是何其相似。
    那少女見陳玄機如癡似醉,抿嘴笑道:「怎麼?」陳玄機道:「這房間雅致極了,為何
開了這一排窗戶?」要知古時的大屋,窗戶都開得很小,用北京的翡翠琉璃做窗格子的,更
是除了江南之外,別處少見。那少女見陳玄機剛醒轉就問這個房間,頗為奇怪,微笑說道:
「這是我爹爹佈置的。」
    陳玄機扶著牆壁,緩緩走近窗前,庭院裡的幾枝臘梅正在盛開,幽香淡雅,中人如酒。
陳玄機悠然神往,輕聲說道:「窗開迎曉日,簾卷揖清芬。有這滿園梅花,自該開這一排窗
戶。」
    那少女怔了一怔,道:「咦,你的心思竟是和我爹爹一般。我爹爹也是這樣說,多開窗
戶,讓陽光通透,花香滿室,可以令人心神舒暢。」
    陳玄機心中奇怪至極,道:「這不是我的心思,這販販販」那少女道:「怎麼樣?」陳
玄機停了一停,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的書房和你的書房也差不多一樣,那是我娘佈置
的。」
    那少女羨慕的說道:「你有這樣個好母親,真是福氣。」陳玄機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
聽那少女稱讚自己的母親,甚是高興,微笑說道:「我的武功也是母親教的。」
    那少女道:「可惜我的媽媽長年躲在屋子裡,一年難得有幾日見著陽光。」陳玄機道:
「呵!原來伯母在裡面,我還未拜見她呢。」那少女道:「我媽媽身子不好,一年到頭在屋
養病,她連大門也懶得出,更不用說見客人了。」陳玄機見她眉頭深鎖,甚覺抱歉。幸喜那
少女過了一陣又展開笑靨說道:「原來你的武功是你母親教的,那麼你的父親呢?」陳玄機
黯然說道:「我爹爹在我出生之前,早已死了!」那少女『啊呀』一聲,登時不在言語。
    陳玄機越想越覺得這兒透得古怪,禁不住又問道:「我叫陳玄機,請問姑娘貴姓,令尊
大人在家嗎?」那少女又是『噗哧』一笑道:「我又不圖你什麼報答,你何必絮絮不休的盤
根問底?」陳玄機面上一紅,要知江湖上本多避忌,向一個陌生的少女盤問姓名更是稀有之
事,他為了好奇,問了出來,確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
   

    那少女抬頭一看日光,說道:「你已沉睡了一天一夜,這時候肚子大概也餓了,你且等
一會兒。」一笑掀簾,翩然而出,到了門口,卻忽的回頭,低聲說道:「告訴你吧,我姓
雲。」
    陳玄機心中一凜,這少女竟是姓雲!難道,難道販販販心中又自行解道:「天下姓雲的
人不少,那能有這般湊巧的事兒?」
    雖然自行開解,心頭仍是鬱悶不安,試著揮拳踢足,只覺體力已恢復了幾成,心中想
道:「上官天野那一拳打得實在不輕,這少女的丹藥竟如此靈效,想來定是武林世家。」一
抬頭見壁上掛著的那把形式奇古的寶劍,忍不住將它摘了下來,拔劍出鞘,但見劍身隱隱透
著一層青光,陳玄機自是識貨的行家,一看便知到這是世上罕見的神物利器,不禁呆了,心
中想道:「這位雲姑娘居然如此信賴於我,寶劍懸在此間,不怕被我把它偷去!」低頭一
瞧,劍柄上刻有兩個奇形怪狀的古代文字,這一瞧更令得陳玄機如墜入五里雲霧中!
    劍柄上那兩個古字乃是「鐘鼎文」,陳玄機本來不認識鐘鼎文,但這兩個字卻在他外祖
父的詩集裡見過,他母親告訴他這兩個字念做『昆吾』,乃是一把古代寶劍的名字。
    陳玄機的外祖父沒有兒子,所以陳玄機出生以後,就做為『姑子歸宗』,改依母姓,繼
承陳家的香火。他外祖父名叫陳定方,是元末一為出名的詩人,文武全才,號稱武林雙絕,
他的詩集裡便有一首是詠這昆吾寶劍的,詩道:「傳家愧我無珠玉,劍匣詩囊珍重存。但願
人間留俠氣,不教狐鼠敢相侵。」看這詩意,似乎這把昆吾寶劍,乃是外祖父的家傳寶物,
但問他母親,他母親卻說沒有見過,不過他母親回答他的問話時,卻有點支支吾吾,,而且
臉上還流露出悲傷的神色。這事情陳玄機自知事以來便一直悶在心頭。
    不想如今卻在這個古怪的地方見了這把寶劍,這是外祖父那把家傳寶劍嗎?還是屋主人
從別處得來的?正在沉思,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陳玄機慌忙把寶劍掛回牆上。只見那少女
捧著一個托盤,盤中有一鍋熱粥,還有兩式小菜。
    那少女道:「你剛剛傷癒,喝一點稀飯吧。咦,你在想些什麼?」順著陳玄機的眼光瞧
去,忽的笑道:「原來你是看上我這把寶劍。」
    陳玄機面紅耳熱,尷尬笑道:「我瞧這把劍有點奇怪。」那少女道:「怎麼?」陳玄機
道:「這似乎是一把古代的寶劍。」
    那少女道:「不錯,我爹爹說是戰國時候練劍師歐冶子流下來的寶物呢,你倒好眼
力。」
    陳玄機道:「這把劍是姑娘家傳的寶物嗎?」那少女笑道:「當然是我家傳的東西,要
不然怎會掛在這裡,我爸爸才寶貝它呢,平時別人摸一摸他都不許,還是我上個月十八歲生
日那一天,他才肯傳給我的。」說了之後,忽然臉上一紅,似乎後悔叫陳玄機知道了她少女
的年齡。
    陳玄機道:「如此說來,雲姑娘一定是會家子了。」那少女笑道:「什麼會家子?我爹
爹說,我還未學到他的三成呢!」陳玄機見那少女天真爛漫,大膽說道:「姑娘太客氣了。
可以讓我開開眼界嗎?」那少女笑道:「你武功勝我十倍,我怎敢在專家面前獻醜?」陳玄
機道:「你幾時見過我的武功?」那少女道:「你受了重傷,居然一日一夜便復原了,雖說
是少陽小還丹之功,但若沒有深湛的內功根柢,那裡能夠這麼快復元?看來你與我的爹爹只
怕也差不多。可惜他出門去了,要不然你倒可與他談論談論。」
    陳玄機道:「我雖無緣拜見令尊,聽姑娘的說話,也許令尊大人是武學名家,越發要請
姑娘不吝賜教。」那少女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沒有見過世面,所以只知道自己的父親,誇
贊自家,叫你見笑了。也罷,我沒有好菜給你送粥,就給你舞一會兒劍吧,你可要不吝指教
啊!」
    陳玄機喜道:「古人說讀漢書可浮大白,我而今得看姑娘舞劍,那更是羨煞古人的
了。」那少女道:「你真會說話。」盈盈一笑,柳腰一折,挽了一個劍花,輕輕刺出,攸然
間但見劍光滿室,涼氣沁人。
    陳玄機吃了一驚,這寶劍固然罕見,劍法更是駭人,看她漫不經意的隨手揮灑,每一招
都藏著極精微的變化,妙到毫巔,舞到急處,那少女就似陡然間幻出了無數化身,劍光四
射,端的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陳玄機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自付:師友門都說自
己的劍術已經學成,若和這個少女比劍,只怕還未必能夠勝她。
    陳玄機雖然年輕,對武林中各著名的劍派,卻都熟悉,竟看不出這少女的宗派來,但覺
身法步法,與武當派有些相似,但出手的奇妙迅速,卻遠勝於自己曾見過的武當劍法了。忽
聽得那少女在劍光繚繞中曼聲唱道:「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巖雲樹,名
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勁酸風射眼,劍水染花腥。時韌雙鴛響,廊葉秋聲。宮裡吳王沉醉,
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青?」健K瑝?」空閣憑高處,送亂鴉斜日落
漁汀。連呼酒,琴台去,秋與雲平。」
    劍影歌聲,兩皆妙絕,陳玄機不禁聽得癡了。心中想道:「這闋八聲甘州似是感詠史
事,又似悲歌身世,詞中『宮裡吳王沉醉』是指戰國時的吳王夫差呢,還是指曾與朱元璋爭
奪天下,曾在蘇州稱帝的張士城呢?」再一看牆上掛著的長江秋月圖,心中一動,一句話快
到口邊又吞回去了。
    那少女劍光一收,微微笑道:「夢窗詞人詩如七寶樓台,拆下來不成片段,這一闋八聲
甘州卻尚有意境。」陳玄機面上一紅,自愧詩詞讀得太少,原來這是南宋詩人吳文英的詞,
但心中仍是想道:「吳夢窗在詞家之中,不算鼎鼎有名,這位雲姑娘偏揀他這首詞來唱,而
又暗含近世的史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若是有心用詞試我,那也算得是聰明絕頂的
了。」
    陳玄機極力按捺,面上不露絲毫神色,只聽得那少女又格格笑道:「我舞劍給你送粥,
你卻連筷子也未曾一動。」
    陳玄機笑道:「姑娘劍術妙絕天下,我看得忘乎所以了。」
    低下頭來,拿起筷子,但見盤中兩碟小菜,一葷一素,葷的是松香燻肉,這是一味四川
精美的家常小菜,把肥瘦各半的五花肉,用松枝來熏的;另一種素菜乃是泡菜,也是四川著
名的家常小菜,賀蘭山遠在寧夏,與四川相距數千里之遙,在這裡吃到四川的家常小菜已是
一奇,更奇的是這兩味小菜是自己自幼最愛吃的東西,陳玄機不禁又怔著了。
    那少女笑道:「怎麼,嫌菜不好吃麼?」陳玄機每樣挾了一箸,少女臉泛紅潮,道:
「這是我做的,怎麼你又想起母親來了。快吃吧,粥要涼啦!」小米粥碧綠甘香,配上這兩
味家鄉風味的小菜,陳玄機不禁食慾大動,一連吃了三碗。
    那少女道:「你在山澗中浸了許久,而今初癒,再喝一杯酒益氣行血吧。」在鏤花的銀
壺中倒了滿滿的一盞美酒,酒色也是碧綠可愛,香氣誘人,陳玄機不善飲酒,卻仰起脖子,
一飲而盡,笑道:「這樣美酒,醉死了亦自甘心!」
    那少女忽的掩口而笑,陳玄機忽覺有些異樣,跳起來道:「你,你,你這是幹什麼?」
但覺四肢綿軟,睡意襲人,打了一個呵欠,舌頭也有點硬了。那少女輕輕一推,陳玄機『咕
咚』一聲倒在床上,睡眼朦朧中,但覺那少女的腳步聲離開了房間,隱約還聽得她『格格』
笑道:「你思慮太多,給我好好的睡一個大覺。」
    這一覺直睡到黃昏之後,陳玄機一醒過來,疑幻疑夢,但覺梅梢月上,室內爐香裊裊,
床頭的茶几上早放了一壺熱茶,自己仍然是在這古怪的房間。陳玄機試一運氣,但覺毫無阻
洩,精神體力,比日間又恢復了幾分,這才恍然大悟,心中感激,想道:「原來這位雲姑娘
竟精通醫道,看出我心有所思,怕礙了我的復原。故此給我喝了這一盞藥酒,靈丹妙藥,不
過如斯,咳,我還疑心它是毒酒,真是大大的不該。」房間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陳玄機只道
那少女來了,正待起身迎接,狐聽得那腳步聲不只一人,陳玄機望外一瞧,但見那琉璃窗格
上映出兩個高大的影子,其中一人笑道:「舞陽兄,你這裡真似神仙洞府,怪不得你隱居十
多年足不下山。我輩碌碌風塵,比起老兄,雅俗是不可道理計了。」
    這人說話說得極輕,但聽在陳玄機的耳中,卻似焦雷轟頂。
    原來外面的兩個人之中,有一個竟然是自己所要刺殺的雲舞陽,敢情這裡就是雲舞陽的
家!
    但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十餘年來小弟毫無寸進,怎比得吾兄扶助明主,屢建奇
功?」陳玄機心頭一沉,聽這話語,雲舞陽果然是背叛故主,和朝廷的顯貴勾搭上了,只不
知這來者卻是何人?
    窗外燈光一閃,那少女提著燈籠迎了出來,叫道:「爹,你回來啦!」雲舞陽道:
「晤,回得晚了。這位是羅伯伯,錦衣衛總指揮羅金峰羅大人!」那少女不懂錦衣衛到底是
什麼,淡淡的福了一福。陳玄機可是心中打鼓,原來這人竟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當年
長江之戰,張世誠就是給他親手擒獲的。因此建此奇功,所以才做到專門逮捕犯人的錦衣衛
總指揮,這霎那間陳玄機但覺血脈憤張,憤怒中卻又有些惶恐!
    陳玄機受了師友重托,決意前來行刺雲舞陽的時候,本就知道雲舞陽武功高強,並不打
算活著回去,今日見了他女兒的劍法,更是吃驚,原來雲舞陽武功之強,比自己想像的,還
要高出不知幾倍?
    何況他還和大內的第一高手同來,只怕就是拼了性命,也未必行刺的成了。
    但令陳玄機內心顫慄,惶恐不安的,這並不是為了害怕雲舞陽武功的高強,而是,呀,
他竟是那個姑娘的父親!那個救了自己性命,而又是那樣天真爛漫,甜蜜可愛的姑娘的父
親!
    迷茫中忽聽得雲舞陽問道:「誰在這書房裡面?」這一問登時把陳玄機嚇得跳了起來,
急忙抓起了壓在枕頭下面的長劍,但聽得那個少女的聲音答道:「是一個受了重傷的少年,
跌在山澗之中,無人料理,是女兒將他帶回來的。」雲舞陽說道:「是什麼樣的少年,怎麼
受的傷?」那少女道:「他睡了一天一夜,今早剛剛醒轉。女兒還未及向他多問。」雲舞陽
道:「素素,你真多事。」陳玄機這才知道這個少女叫雲素素,心道:「好一個漂亮的名
字。」
    但聽得雲素素好像受了無限委屈的叫起來道:「爹爹,你平日不是常和我說行俠仗義的
事麼?眼見一個陌生的異鄉客人,受了重傷,也步管麼?」雲舞陽道:「也不必將他安置在
書房裡呀。」雲素素道:「媽媽怕嘈,難道將他安置在內進房麼?」
    雲舞陽道:「受的什麼傷?」雲素素道:「好像是內家掌力的重傷。」雲舞陽道:「怎
麼只一天一夜就會好了?」雲素素道:「是女兒將三顆少陽小還丹給他吃了,今朝醒來之
後,女兒又將父親釀的九天瓊花回陽酒給他喝了一盞,只怕如今還睡著未醒呢!」雲舞陽
道:「什麼,那小還丹是我向歸藏大師再三求來的,一共才討得六粒,你一下子就給我送出
了一半,那九天瓊花回陽酒,也是花了五年功夫,才採齊配料釀出來的,你知道麼?」
    雲素素道:「女兒知道,爹,你怪我啦?」那副撒嬌的神情,陳玄機雖是只聽其聲,亦
可想像得出。不由得心頭一蕩,更曾惶恐,暗自想道:「我與她素不相識,她竟然如此待
我!」世間真有料想不到之事,蕭韻蘭對他熱情如火,他從未動心,如今雖然只是和雲素素
才見一面,卻已被她的柔情所困擾了。
    只聽得雲舞陽笑道:「待他明日醒來,我倒要與他談論談論,考察他的人品武功,看是
否值得給他這三顆小還丹。」一般人喝了九天瓊花回陽酒之後,總得睡一天一夜,是以雲舞
陽有「待他明日醒來」之語,豈知陳玄機內功深厚,服了小還丹之後,傷勢又好了一半,只
睡了一天,就醒了過來。
    陳玄機心中忐忑不安,這一晚是乘機將他殺死呢?還是乘機逃走呢?心中兀自拿不定主
意。
    只聽得雲舞陽問道:「你娘這幾天怎麼樣?」雲素素道:「還不是老樣子。」雲舞陽
道:「我留給她的方子,你每天給她煲了藥茶麼?」雲素素道:「娘說這藥吃了也是那個
樣,頭兩天還喝半碗,後來就叫我不用煎了。爹,娘的病為什麼總醫不好?」
    羅金峰道:「嫂子身子不舒服麼?」雲舞陽道:「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常常鬧頭痛,
不喜歡走動。嗯,素素,你進去說給你娘聽,說我明早再過去看她。」
    陳玄機事母最孝,聽了雲舞陽這話,只覺有點刺耳,心中想道:「妻子有病,丈夫歸
家,卻不先去看她,豈非有點不近人情?聽武功前輩說,這雲舞陽的妻子乃是武當派老掌門
牟獨逸的女兒,十多年前,雲舞陽背叛故主的痕跡未露,武林中人都還羨慕他們是一對難得
的風塵俠侶呢!豈知他們夫妻之情竟是如此冷漠,這位雲太太也奇怪,雖說身子不適,不喜
走動,但既然不是病到不能起床,何以丈夫回家了也不出來。」
    雲素素應了一聲,躡著腳步,輕輕走出,但見琉璃窗上,人影一閃,陳玄機急忙裝睡,
暗中合眼偷窺,只見雲素素那張俏臉,貼在琉璃窗上,月夜幽庭,橫斜梅影,美女一人,臨
窗窺睡,這情景真是高手畫師也畫不出,陳玄機忍不住神飄意蕩,但聽得雲素素在窗外輕輕
一笑,自言自語道:「小乖乖,好好睡吧,你這樣想家,在夢中去見你的媽媽吧。我也要去
伺候母親啦。」陳玄機聽她叫自己做「小乖乖」,啞然失笑,但心中卻是充滿無限柔情,聽
得雲素素的腳步聲漸遠漸隱,幾乎想將她喚住。
    但雲舞陽的一句話卻將他在如夢如醉中喚醒過來,只聽得雲舞陽說道:「羅兄不在京中
納福,惠臨山莊,敢是當今聖上有何差遣麼?」羅金峰道:「吾兄善體主心,小弟自當明
說。想當今聖上與張世誠原是八拜之交,只可惜張世誠不肯歸順,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聖
上不得已將他賜死,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想張世誠部屬,卻有多人不服,如今天下已
定,洪武開基也已十有三年,他們還在草澤之中,伺機待起,這豈不是太不識時務了麼?」
    雲舞陽道:「是呀,為一家一姓,爭奪江山,苦害黎民,這又何必?所以我看透了,這
才甘願老死荒山。」陳玄機一震,想道:「為一家一姓,爭奪江山,苦害黎民,這又何
必?」這種話,從未有人向他說過,只覺雲舞陽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心中再想道:「只要
雲舞陽真是甘心老死荒山,我又何必要行刺他?」
    只聽得羅金峰笑道:「吾兄明達過人,小弟佩服。只是那些人既然與聖上作對,禍胎未
除,聖上豈能安心。吾兄武功絕世,俗語云: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吾兄甘老荒山,這不太
可惜了麼?」
    雲舞陽道:「武功高絕的稱譽,只有羅兄可以受之無愧,小弟那裡敢當?聖上有吾兄輔
佐,何須用到小弟庸劣之才?」
    羅金峰哈哈笑道:「雲兄此言,太見外了。只因朝上無人,小弟才敢濫竽充數這錦衣衛
總指揮之職,小弟只是暫代,等候老兄出山呢。」
    雲舞陽道:「羅兄儘是往小弟臉上貼金,更是叫小弟愧煞了。小弟能做些什麼?」
    羅金峰道:「想張世誠的部屬,十九都是雲兄舊交,聖上想請雲兄去勸勸他們。」雲舞
陽道:「若是他們不肯聽呢?」
    羅金峰笑道:「老兄是明白人,何須小弟多說?老兄若是礙於故交之情,不願動手,只
請老兄將他們的蹤跡告知小弟,功勞當然還算是老兄的。」
    陳玄機心頭震慄,過一陣,只聽得雲舞陽緩緩說道:「我隱居多年,對他們的行止也並
不是盡都清楚,這樣吧,請吾兄以三月為期,三月之後,請再惠臨山莊,小弟自當有以覆
命。」
    言下之意,他在這三個月中,便可將張世誠舊部的行藏查個清楚,準備換個高官厚爵
了。陳玄機不禁怒氣又生,心中想道:「價算你不贊同為一家一姓爭奪江山,置身世外,也
還罷了。你若暗中告密,那可害了不知多少英雄!」
    羅金峰哈哈笑道:「三月之後,小弟準定依時到訪。此地我不便久留,告辭了。」但聽
得雲舞陽將他送出門口,又折回庭院,吟聲清悅,激昂慷慨之中又似含有難以名說的哀傷,
陳玄機怔了一怔,細細琢磨,卻是不解詩中之意。
    狐聽那角門『呀』的一聲被人推開,腳步聲自外走入,陳玄機奇道:「怎麼那羅金峰又
回來了。」抬起頭來,往窗外一瞧,這剎那間,陳玄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從外
面走進來的人竟然是上官天野!
    雲舞陽也似有些驚詫,但他究是武學大師的身份,看了上官天野一眼,不動聲色,淡淡
問道:「尊駕何人?何以深夜到此?」上官天野沉聲說道:「牟一栗譴弟子上官天野問候雲
老前輩!」雲舞陽面色一變,忽的冷笑道:「尊駕年紀輕輕,怎麼便學會了說謊,牟一栗不
是今年八月才過世的麼?」
    這牟一栗是牟獨逸的侄兒,繼牟獨逸之後,擔任武當派的掌門,陳玄機聽了,不禁大為
吃驚,心道:「原來上官天野竟是武當派的嫡傳弟子,怎的從不見他提起?這雲舞陽住在深
山,消息也真靈通,連我也不知道牟一栗以經去世。」
    只聽得上官天野冷冷的說道:「不錯,正因家師故世,所以小輩才敢領受遺命前來。不
知師姑是否尚健在人間,可否容小輩拜見?」
    雲舞陽冷笑道:「內子與外家早已斷絕來往,不勞你來探訪。再說若是牟家有心,牟一
栗生前何以不來?」上官天野也冷笑道:「雲老前輩,你這是明知故問,先師顧念兄妹之
情,不願前來討回劍譜,但那終是武當派之物,豈可永存外人之手,老前輩借去了二十年,
想來也早已背熟了。」
    雲舞陽「哼」了一聲,道:「原來牟一栗的遺命,是叫你做掌門麼?」上官天野道:
「天野不才,承先師厚愛,不敢推辭,但待取回劍譜,便到武當山領受衣缽。」
    雲舞陽又「哼」了一聲,道:「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道劍譜在我手中?」上官天野道:
「我也只是三月之前,才知悉家師的遺命。先師為了顧念親戚的面子,這事包藏了將近二十
年,也總算對得起雲老前輩了。」雲舞陽冷笑道:「這劍譜雖是牟家之物,卻不是武當派的
東西,你可知道,你師父也沒有見過?」上官天野道:「不錯,那是師祖得了達摩劍譜之
後,所創出來的劍法,但師祖是武當掌門,那路劍法也采合了武當的劍法,師祖的原意本來
就是要傳給武當弟子的。雲舞陽冷笑道:「你聽過師祖的話麼?」上官天野道:「雲老前
輩,你在武林中也算得是頂尖兒的人物,怎說得出如此耍賴的話來?難道當這是死無對證
麼?」雲舞陽面上一紅,道:「你若是有我岳父獨逸老人的遺書,前來索取,或許我還能給
你。那是牟家之物,我岳父沒有兒子,即算是一栗在生,也不能與我爭論。上官天野縱聲大
笑,道:「原來二十年前,就已名震天下的雲舞陽,竟是這般無賴!」雲舞陽惱羞成怒,冷
笑說道:「你師父到此,也不敢如此無禮,你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面前放肆?」
    上官天野說道:「我本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但只怕我死訊傳出之後,武當山的智圓長
老便會拆開我的遺書,那時武當門下,都會知到其中原故,武當派也許不足令你震懼,天下
武林的公斷,只怕雲老前輩你也受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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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舞陽心中一震,仍是不肯在上官天野面前示弱,又「哼」了一聲,道:「雲某一生,
從不受別人威脅,我若非見你年紀輕輕,造就不易,早已把你斃了,哼,你是當真想要那本
劍譜麼?」這句話外剛內柔,陳玄機只道上官天野定然趁勢堅持,那料上官天野口風一變,
忽然說道:「我早知道你要獨霸天下,成為武林的第一劍客,那劍譜豈肯輕易交還?」這句
話正打中雲舞陽心坎,還譜之意,倏的打消,冷笑說道:「你既然知道,還來這裡干什
麼?」上官天野道:「你要不還劍譜,那也可以,但得給我放出一個人!我出去之後,絕不
會將劍譜之事,向任何人提起一句!」
    雲舞陽聽了,大為驚詫,想不到上官天野竟肯用劍譜來交換一個人,而且還要犧牲了掌
門的地位,什麼人值得他如此關心,想了一想,不覺面色變了!
    雲舞陽眼睛一睜,「哼」了一聲,不怒而威,冷冷說道:「你給我說,是什麼人?若有
半句無禮之言,教你立斃掌下!」
    原來雲舞陽懷有心病:莫非是牟家的族人叫他來接回師姑?
    莫非是他看上了我女兒,因此提出了要將劍譜與她交換?
    那知他所料的完全不對,只見上官天野雖然為他的精神所嚇,愕然的退了一步,仍是鎮
定的答道:「請你把陳玄機放出來!」
    雲舞陽詫道:「什麼?誰是陳玄機?」上官天野道:「你還作什麼假惺惺,他的馬還在
你的門外。縱然他與你作對,難道以你的身份威名,也好意思向一個受了重傷的人下手?」
    雲舞陽疑心大起,猛的想起:「這個陳玄機莫非就是素素救回來,現在躺在我書房裡的
那個少年,我連這個名字也沒有聽過,他為了什麼事情要與我作對?」
    上官天野道:「如何?一部武林秘笈換一個病人,對你絕不吃虧!」雲舞陽雙眼一睜,
眸子精光電射,打量著上官天野道:「這陳玄機是什麼人?你何以肯捨了劍譜、捨了掌門,
求我放他回去?」
    上官天野那裡知道雲舞陽根本還沒有見過陳玄機,聽了此言,又是一愕:怎麼他還未知
道陳玄機的身份?在雲舞陽的注射之下,郎聲說道:「因為他是我打傷的,若然他有甚什麼
不測,或者是因受了無法敵你,給你治死,教我有何面目以對武林中人?」
    陳玄機在書房之中聽了,大為感動。雲舞陽聽了,卻是越發糊塗,哈哈笑道:「雲某一
生,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奇怪的事情,你也可算得是個英雄了!」
    上官天野道:「不敢。我不但是捨了掌門,而且是捨了性命來的。」雲舞陽道:「好,
那就將你的性命交出來!」
    驀然雙指一彈,挖到了上官天野的面門,上官天野做夢也料不到他在說話之間突然發
動,心中一凜,但見雲舞陽出指如電,指尖已觸到了他的眼簾,只要輕輕一挖,上官天野的
兩顆眼珠就要脫眶而出!
    上官天野無暇思量,拼著瞎了眼睛,『砰』的一掌打出,兩人對面而立,相距不到三尺
之地,按說上官天野的眼珠非給挖掉,而雲舞陽也非給打中不可,那知一掌打出,倏然間卻
不見了雲舞陽的身影,但聽的『砰』的一聲,這一掌卻打在老梅樹上,滿樹梅花,紛落如
雨,兩枝梅枝也折了,而上官天野的兩顆眼珠,也仍是毫無傷損。上官天野怔了一怔,急忙
撤掌回身,只聽得雲舞陽在他耳邊笑道:「不錯,果然是武當派的嫡傳手法,再試我這一
招。」
    上官天野驚魂未定,但覺雲舞陽冰冷的手指又已觸到他的面頰,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雙
掌齊推,這一招名叫「盤龍雙雙撞掌」,正是武當掌法的精華所在,上官天野拚死發掌,掌
力何止千斤,突然間,但覺掌心所觸之處,軟綿綿輕如無物,這千斤掌力,竟然給雲舞陽輕
描淡寫的一舉化開,上官天野這一驚非同小可,剛想退步抽身,肋下的章門穴已給雲舞陽一
指封閉,「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這幾下迅如電光石火,但在陳玄機眼中,卻已瞧的明明白白;雲舞陽不但輕功絕頂,劍
法驚人,而且還練成了武林罕見的一指禪功,陳玄機吸了一口涼氣,心中說道:「想不到今
晚就是我斃命之期!」拾起長劍,便待開門出去與雲舞陽拚命。他雖然知道自己的武功與雲
舞陽差得太遠,但上官天野既是為他而來,他又焉能捨了上官天野獨自逃走。
    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雲素素的腳步聲又走了出來,遠遠說道:「爹,什麼事情?」
    雲舞陽道:「沒什麼,一個小偷亂闖了進來,給我拿住了。」
    雲素素格格笑道:「竟有這樣的笨小偷會闖進到咱們家來,那他真活該了!」眼光一
瞥,見上官天野氣宇非凡,雖然給閉了穴道,不能說話,眼睛中卻露出憤怒之色,毫無瑟縮
不安之態,不像小偷,心中大奇,正待發問,眼光一觸,忽覺父親的臉色也是極為詫異,驀
然顫聲問道:「素素,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雲素素手上拿的是兩件衣服,一件外衣,一件內衣,都是他在陳玄機昏迷之時,替他換
下來的。洗掉血污,晾乾之後,現在正準備偷偷送回他的房間,給父親一問,不覺紅了雙
頰,低垂粉頸,輕聲說道:「是那個人的。」
    雲舞陽道:「就是那個陳玄機的嗎?」雲素素道:「爹,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你和他
談過了嗎?」雲舞陽沉著臉說道:「你把那小子叫醒,喚他出來!」
    雲素素一泡眼淚,噘著小嘴兒說道:「孩兒收留的難道是什麼壞人嗎?爹為什麼這樣生
氣?有話明天再問他不行嗎?」話剛說完,只聽得房門一響,陳玄機走了出來,朗聲說道:
「不勞相喚,陳玄機來了!」
    這晚正是正月十七,月明如鏡,雲舞陽打量了陳玄機一眼,心頭一震,:「這人好像是
在那裡見過似的。」但自己多年不與外人來往,更何況這乳臭未乾的少年,雲素素急道:
「爹,你好好問人,不要嚇唬他,他剛剛傷癒。」雲舞陽道:「素兒,你走過一邊,不要多
嘴!」雲素素從來未曾見過父親用這樣難看的臉色對她,滿腔委屈,靠在一克老梅樹上,幾
乎要哭出來,忽聽得雲舞陽沉聲喝道:「你這小子好生大膽,是誰派你來的?」
    陳玄機道:「是你的一班老朋友,我的叔伯輩叫我來的!」
    雲舞陽眼光一掃,盯著陳玄機問道:「如此說來,令尊大人乃是我昔日的同僚了。咄,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他在張世誠部下是什麼官職?」雲素素大感驚奇:怎麼父親一眼便瞧出
陳玄機的來歷?她不知道陳玄機那件內衣上繡有一個雄鷹標誌,當年張世誠的近身侍衛,衣
服上都是繡有這個標記的。
    陳玄機怔了一怔,手扶劍柄,退了一步,他給雲舞陽看破了來歷,早就準備雲舞陽會突
然動手。卻不料他用這樣的口吻與自己說話,似乎並未存有絲毫敵意。可是這一問卻把他問
住了,他的母親從不曾與他談起父親的事情,他只知道他父親曾替張世誠打過江山,在最後
的一次長江戰役中戰死的,至於曾任何官職,平生軼事,他一概不知,他怕惹起母親的悲
傷,也從來不敢多問。
    雲舞陽疑心大起,迫前一步,沉聲喝道:「小伙子,你快說實話,我看在昔日同僚的份
上,也許能饒你不死!」陳玄機怒氣陡生,一聲冷笑道:「你還有什麼同僚之情?三個月之
後,你等著上京領賞去吧!」
    雲舞陽面色一沉,道:「我和羅大人的談話,你膽敢偷聽?」
    陳玄機道:「不錯,一個字也不漏,都聽見了?」雲舞陽喝道:「你到此意欲何為?」
陳玄機道:「我受了師友的重托要殺你這買友求榮的不義之人!」
    雲素素這一驚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什麼?你要刺殺我爹爹!」
    但聽的雲舞陽仰天大笑:「你要刺殺我爹。」陳玄機道:「你狂什麼,我縱然不是你的
對手,也要令你知道,天下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你若買友求榮,定為武林共棄,只怕在我之
後,還有不少人要來行刺,你都殺得盡麼?」
    雲舞陽打了一個寒顫,卻仍是哈哈笑道:「一晚之間,竟有兩個不怕死的傻小子尋上
門,英雄出於年少,果然不假。哈,你既要行刺,為何不拔劍?」陳玄機道:「今晚之事,
我與你自行了斷。這位上官義士,要將我來交換劍譜,現在已用不著啦,你解開他的穴道,
將劍譜還他,我甘願捨了性命,與你一戰!」
    雲舞陽又盯了陳玄機一眼,忽的笑道:「不錯,你著傷是給武當內家掌力所震傷的,這
個傻小子沒有騙我。這到奇了,他和你若無深仇大恨,也不至於下這重手,怎的你們卻彼此
為對方求情?」
    陳玄機道:「別的事,不用你管,我只問你,你放不放他?」
    雲舞陽冷笑道:「別人的事,也不用你管!」雙目一張,殺氣陡露,雲素素一躍而起,
尖聲叫道:「爹!」說時遲,那時快,陳玄機但覺掌風颯然,已到背後,急忙翻身拔劍,忽
覺手所觸處,空無一物,只見雲舞陽手中多了一把長劍,倒持劍柄,猛的塞到自己的手中!
    這一下手法快到極點,陳玄機心念方動,那把劍已遞到自己的手中,只聽得雲舞陽低聲
喝道:「劍已送到,還不動手麼?素素,退開!」衣袖一拂,將女兒拂出一丈開外,雲素素
從來未見過父親如此生氣,嚇得呆了!
    陳玄機到底是名家子弟,身手不凡,雲舞陽雖是先聲奪人,卻也並未令他畏縮,他心神
一定,劍訣一領,立刻一招「乘龍引鳳」,刺咽喉,掛雙肩,唰的掃將過去。不料雲舞陽雙
袖一拂,身隨掌走,迅若狂風,陳玄機一劍刺出,扎空,暗呼不妙,頓覺腦後生風,雲舞陽
在耳邊喝道:「你這劍法是誰教的?」陳玄機咬實牙根,那肯與他打語,左手一領劍鋒,
「龍形飛步」從敵人掌風之下掠出,猛的反手一劍,「金鵬展翅」、「猛雞奪栗」、「白猿
掛枝」、「野馬跳澗」一招接著一招,猶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劍劍指向雲舞陽的要害,
陳玄機的劍法學得甚雜,十三歲之前,是他母親教的,十三歲之後,是他叔伯輩教的,那些
人都是他父親昔日的同僚,張世誠手下的武士,每人都不同凡響。
    雲舞陽雙袖揮舞,把陳玄機的劍招一一化開,滿腹狐疑,奇問道:「你的武功比上官天
野高得多,何以反被他所傷?」陳玄機不理不睬,一柄長劍霍霍展開,寒光閃閃,直如駭電
驚濤,半點也不放鬆。但聽得雲舞陽跟著他的劍招叫道:「五禽劍法,青陽劍法,唔,這一
招又是崆峒劍法了,可惜還未到家!這一招天龍劍法的神化龍掉尾,劍鋒反削之時,還應稍
慢一些,後勁才能長久!」
    陳玄機每發一招,他都能說出派別招名,陳玄機一股銳氣,也不禁為他所折,鬥了三五
十招,雲舞陽忽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原來是我的一班老朋友合起來教你,怪不得
他們派譴你來。只是彭和尚已死,石天鐸逃的無影無蹤,就是他們聯手鬥我,我亦何懼!你
的劍法,在年輕一輩中還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可惜比起我來,那還差的遠呢?」
    雲素素見她父親一面說話,神氣越來越不對了,急忙叫道:「爹爹,你一向愛惜人才,
就看在他這一手劍法上,饒了他吧!」
    雲舞陽又「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班人處心積慮的謀殺我,我我今日若饒了他,
再過十年,待他羽翼已長,未必肯饒了我!」
    驀地身形一晃,呼的一掌拍到陳玄機面門,就在這一瞬間,雲素素已是和身撲上,尖聲
叫道:「爹爹,你武功無敵天下,原來卻怕他十年之後贏你!」
    陳玄機但感雲舞陽掌心沾到自己的太陽穴,卻忽的掌力一鬆,只聽得雲舞陽大聲喝道:
「饒你這次,你十年之後再來與我一決雌雄吧。若然不識時務,功夫還未練成,就敢再來行
刺,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猛然間只聽得雲舞陽叱吒一聲,大手一伸,把陳玄機抓了起來,旋風急舞,喝道:「去
吧!」望外一甩,陳玄機給他一拋,猶如騰雲駕霧一般,但感天旋地轉,登時失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玄機悠悠醒轉,眼睛尚未睜開,一股醉人的幽香,已透入鼻端,陳
玄機急忙叫道:「素素,素素!」
    一轉身只覺所睡之處冰冷堅硬,全身骨節,隱隱作痛,那裡是雲家房中的被軟香溫可
比?陳玄機吃了一驚,睜開眼時,只聽得一個柔媚的少女聲音笑道:「什麼素素?你夢見誰
啦?」這少女是蕭韻蘭。
    陳玄機這才發覺是處身石洞之中,奇而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雲家?」蕭韻蘭道:
「我跟著你的蹄痕馬跡,來到那兒,正巧你給人拋出牆外。呵,原來那是雲家,那老頭兒想
必就是雲舞陽了?你真大膽,嚇死我了!你和他交手了?」
    陳玄機褪然臥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想起自己從叔伯輩的悉心指點之下,學了十多
年的武功,人人都誇讚自己是後起之秀,卻不料和雲舞陽比起來竟是不堪一擊,心中惶愧之
極,但聽的蕭韻蘭笑盈盈的讚道:「你真了得,著了上官天野那一掌,居然沒有受傷,還能
夠和雲舞陽交手,嗯,別動,別動,你雖然沒有摔壞,也受了一點外傷,瘀積還沒有完全化
開,待我給你搓搓!」
    陳玄機面上一紅,掰開了她的玉手,低聲說道:「不用啦!」
    蕭韻蘭不提起他的傷還好,一提起這事,不由的他又想起雲素素來。想起她用父親最珍
貴的靈丹救了自己的性命,想起她給自己做小菜和玉米粥,想起她對自己信任不疑,竟然把
世間最罕見的寶劍掛在房中,這一切都已令人感動更難忘懷的是那蘊藏不露。
    只能另人心領神會的脈脈柔情。
    蕭韻蘭越是對他親熱,就越發令他對雲素素思念不忘!雲素素就像幽谷寒梅,只淡淡的
清香,便已勝似夭桃艷李。蕭韻蘭察覺到他冷漠的神情,詫然問道:「你想什麼?」陳玄機
定了一下心神,悵然答道:「我在想念上官天野。」
    蕭韻蘭歎了口氣,道:「你們兩個真是真是一對冤家,見了面打架,離開了卻又彼此思
念,嗯,上官天野也正在找尋你呢!」陳玄機道:「我已見著他了。」蕭韻蘭急聲問道:
「在那兒?」陳玄機道:「就在雲舞陽的家中。呀,我而今才知道他是個至性至情的男
子!」
    將昨晚的事情,一一對蕭韻蘭說了,蕭韻蘭掩口笑道:「可惜上官天野沒聽到你這樣誇
他,更可惜你不是一個女子!」陳玄機正色道:「是呀,我若是女子,一定會喜歡他!」把
眼偷窺蕭韻蘭的神色。但見蕭韻蘭低垂粉頸,薄怒佯嗔,啐了一口道:「你這人真是,別人
對你、對你販販販你卻、你卻販販販」陳玄機急忙打斷她的話道:「我真的在想念上官天
野,他為我而落在雲舞陽的手中,叫我怎能安心?」蕭韻蘭道:「雲舞陽這樣厲害,咱們就
是捨了性命,也鬥不過他。你不如安心靜養,好回到武當去報信呀,就讓那些武當的老道士
鬥一鬥雲舞陽吧,你不可在冒險行刺了!」
    陳玄機暗為上官天野歎息,心道:「上官天野對你癡心一片,難道你竟無動於衷?」蕭
韻蘭見陳玄機久久不語,呆了一會,柔聲問道:「你肚子餓嗎?我給你烤兩隻野兔。」陳玄
機欠身要起,正想要說自己身體沒事,不必勞煩,見蕭韻蘭已走出洞口,想了一想,終於讓
她去了。
    那山洞是兩塊大石合抱而成,從洞口望出,但見明月皎皎,原來又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陳玄機站了起來,活動一下筋骨,緩步揍出石洞,倚著岩石,疑望山頂那幾棟房屋,雲素素
的歌聲舞影重泛心頭,又恍似她就在那峰巔上向自己遠遠招手。
    陳玄機歎了一口長氣,心道:「可惜她是雲舞陽的女兒,呀,我還想著她幹什麼?我武
功若未練成,怎能踏進那座房子?呀,難道真是要十年之後才能見面?」想起十年之後,自
己也未必鬥得過雲舞陽,心中更為惆悵,忽的又想道:「不知她可思念於我?若是她也思念
於我,我真願意再冒性命之危!」黃仲則詩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陳
玄機比黃仲則(清詩人)早生了三百多年,當然沒有念過這兩句詩,可是這感情今古相通,
陳玄機這時心中所想的,除了雲素素外,更無雜念,他中宵獨立,一點也不覺得,敢情竟是
想得癡了。
    忽聽的一聲長嘯,遠遠傳來,有人在山峰上放聲歌道:「百戰歸來酒尚溫,繁霜侵鬢轉
消沉,金戈鐵馬當年恨,辜負梅花一片心!」
    陳玄機吃了一驚,這是雲舞陽的歌聲,激昂而又沉鬱的歌聲,這麼晚了,他還未睡?難
道他也在想什麼心事麼?一抬頭只見一條人影,向南面疾馳而下,轉眼之間,就不見了。
    陳玄機呆了一會,想不透雲舞陽何以深夜下山。他身不由己的向著山上的雲家走去,忽
又聽得琴聲陣陣,從山峰上飄下來,呀,那竟是雲素素的歌聲!晚風吹來,歌聲隱約可辨,
她唱的是:「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水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皎皎白
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這是詩經中《小雅白駒》
一章中的兩節,乃是送客惜別的詩,上一節是客已到而挽留,下一節是客已去而相憶。
    陳玄機聽得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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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荒山劍氣

    這兩節詩經翻譯成白話詩就是:
    「白白的小馬兒,吃我場上的青苗。拴起它拴起它啊,延長歡樂的今朝。那個人那個人
啊,曾在這兒和我歡樂逍遙。白白的小馬兒,回到山谷去了。咀嚼著一捆青草。那人兒啊玉
一般美好。別忘了給我捎個信啊!別有疏遠我的心啊!」
    聽這琴聲歌意,雲素素竟是在深深的思念他,陳玄機然歎道:「我那白馬兒還在你家,
明朝還會咀嚼你門諭的青草。呀,我只怕不能再踏進你的家門了!」抬頭凝望:玉字無塵,
銀河瀉影,月光如水,良夜迢迢,只是心上的人兒,卻在可望不可即的梅花深處!
    歌聲裊裊,飄蕩山巔水涯,陳玄機一片茫然,也似隨著那琴韻歌聲,神飄意蕩,雲素素
嬌癡的情影泛上心頭,上官天野粗豪的笑聲索回耳畔,「為了這兩個人,我何惜再冒一次生
命的危險?」陳玄機下了決心,終於又再上山峰去了。琴聲劃然而止,空山絕響,又復歸於
靜寂。陳玄機心中一動,停下步來,只聽得有極輕微的幾下擦擦之聲,直飄耳鼓,若非陳玄
機自小就練過收發暗器的上乘功夫,還真聽不出來!那聲音越來越近了,陳玄機這時更聽得
清楚了,來的不止一人,前面那個人的腳步聲和後面那幾個人的腳步聲,相距約有數十丈之
遙,倏忽之間,就到了陳玄機前面,當真是快到極點,竟然都是「踏雪無痕」的輕身功夫,
陳玄機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躺在大樹的背後。
    只見前面那個黑衣漢子,一聲長嘯,暮然止步,冷然發話道:「石某顧念多年情份,諸
兄卻何故窮追不捨?難道當真要追到雲家,迫小弟決裂麼?」隨即聽得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
道:「石天鐸你休要自恃武功,連少主的金牌也不放在眼內!你到雲家意欲何為?」
    話聲入耳,陳玄機更是驚得呆了,想不到這個黑衣漢子竟然就是昔年名震天下、在武林
中聲名僅次於彭和尚而在雲舞陽之上的石天鐸,自張士誠被朱元漳擒殺之後,彭和尚殉難,
石天鐸不知所終,有人傳說他保護張士誠的兒子逃到漠北,也不知是真是假,卻不料會在這
個深夜,出現在賀蘭山上,而且聽來還是去找雲舞陽!
    陳玄機大是疑惑,想這石天鐸義膽忠心,當年曾捨了性命,在張上誠國破家亡之日,將
他的兒子搶救出來,石天鐸的軍中舊侶,亦即陳玄機的師長叔伯輩,每一談及,無不欽佩,
何以這個人卻罵他自恃武功,連少主的金牌也不放在眼內?難道這個人口中的「少主」不是
大周(張士誠所建國號)的亡國太子麼?
    那破鑼般的聲音剛一入耳,人已到了跟前,陳玄機在樹後愉窺,但見追蹤石天鐸而來的
共有三人,個個裝束古怪,一個道士,一個打扮得類似鄉下老農,手長過膝,焦黃的臉上毫
無表情,還有一個卻是作蒙古裝束的武士,那破鑼般的聲音乃是道士所發。
    這道士相貌好熟,但聽得石天鐸應道:「七修道兄,你若問小弟到雲家之意,先請問你
自己何以要追蹤至此!」陳玄機心頭一震,果然是他!
    這七修道人乃是當年張上誠所延聘的客卿,請來教大子張復初的劍術的,張士誠最尊崇
的客卿共有三人,乃是一僧一道一丐。「僧」是彭瑩玉彭和尚,「丐」是北方的丐幫幫主畢
凌虛,「道」就是這位七修道長!當時武林鹹尊彭和尚武功天下第一,至於石天鐸、雲舞
陽、畢凌虛、七修道人等人則各有專長,難於品定,固石、雲二人均是張士誠最親近的武
士,與彭瑩玉常在一起,所以又有人將石、雲二人與彭和尚並列,稱為張士誠軍中的「龍虎
鳳」三傑。陳玄機小時候曾見過七修道長一面,不過那時陳玄機只有七歲,所以一時不能記
起。
    月光之下,只見六修道人揚起一面金牌,叫道:「我是奉了少主之命追你回去!公義私
情,都不許你叛主求榮!」石天鐸冷笑道:「我若要叛主求榮,也不必待今日了。想當年主
上兵敗長江,我護送先太子單騎渡江,遠逃異域,一路之上,連斃朱元漳手下的十八名武
士,我若想在朱元漳手下求取富貴,那錦衣衛總指揮的位子,也輪不到那個什麼羅金峰來坐
啦!」
    七修道人道:「我輩同受先帝厚恩,捨身報主,份所應當。你為先帝保存血脈,我自是
佩服得很。但大丈夫理當有始有終,你既放出先太子於前,何以又拋棄他的遺孤於後?何況
少主年青有為,正該你我戮力同心,助他復國!你私自逃走,還要到此地找雲舞陽,請問你
懷的是什麼心意?
   

    陳玄機這才知道他叔伯輩所遙奉的「太子」已客死異域,石天鐸七修道人等口中所說的
「少主」已是張士誠的孫子了。心中想道:「朱張二姓爭奪江山,這風波已延至第三代了,
將來還不知何時了結?那雲舞陽意欲賣友求榮,是不義之人。但他所說的為一家一姓爭奪江
山殊屬無謂的話,卻也未嘗沒有道理。」一時思潮混亂,對自己捲入這漩渦之中,究竟是對
還是不對,也感到茫然了。
    只聽得石天鐸沉聲說道:「正因為少主年青有為,我才不願你們將他毀了。想當年先太
子賜名少主,號為『宗周』,乃是要他繼承先帝,毋忘故國,可不是要他以瓦刺為宗,奉蠻
夷之君為主!」陳玄機怔了一征,什麼「瓦刺」?什麼「蠻夷之君」?這是怎麼回事?那時
「瓦刺」乃是蒙古地方的一個部落,尚未建成國家,這名字在中國一般人均不知曉。
    七修道人「哼」了一聲,尚未發話,石天鐸又道:「我與舞陽兄一別二十年,不知他心
意如何?但我總當盡力勸他,不讓他也隨你們同陷污淖!」那老漢驀地一聲喝道:「石天鐸
你反了,私逃之罪已是不輕,你還想破壞我們的大事麼?」那蒙古武士喝道:「還與他多說
什麼?國主有命,此人若不就範,就將他斃了!」忽地抖起長鞭,刷的一鞭,便向石天鐸攔
腰疾掃!
    鞭風過處,樹葉紛落,沙飛石走,「卡啦」一聲,陳玄機身側的一棵大樹,競被長鞭掃
斷了兩枝粗如兒臂的樹枝,勁力之大,實是驚人。石天鐸叫道:「念在你處多年,也有主客
之誼,讓你三鞭!」刷,刷,刷三鞭過處,石天鐸在一團鞭影之下,驀地一聲長嘯,一個
「燕子鑽雲」,刷地憑空跳起兩丈多高,凌空下擊,那蒙古武士長鞭直抖,只聽得「砰」的
一聲,肩頭已是中了一掌!石天鐸以鐵掌神筆,號稱武林雙絕,這一掌自是打得不輕,但蒙
古武士居然也挺得住,悶聲不響的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朝著石天鐸立身
之處又是猛的一鞭掃去!
    這一鞭迅如駭電,間不容髮,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但見石天鐸疾的一塌身,長
鞭滴溜溜的,從他背上捲過,說時遲,那時快,石天鐸趁著那蒙古武士勁道減弱,新力未發
之際,猛喝一聲,一手扯過長鞭,那蒙古武士未及撤手,竟是連人帶鞭,被他揮到空中,一
人扯著鞭的一端,但石天鐸站在地上,蒙古武士身子懸空,無從著力,石天鐸揮動長鞭,旋
風疾舞,那蒙古武士不敢捨鞭跳下,給他轉得頭暈眼花,大呼小叫!
    七修道入叫道:「天鐸,咱們寄居別人籬下,你豈可對瓦刺的巴圖魯(勇士封號)如此
無禮!」石天鐸道:「好,我勸不來你們,你們也勸不回我,咱們各走各路,你們速離此
地,我就饒了這廝一命。」那狀似鄉農的老者喝道:「石天鐸你自恃武功違抗主命,破壞復
國大計,侮辱居停主人,不管七修道兄如何,我先放你不過!」飛身一撲,雙臂一伸,陳玄
機在樹後偷瞧,也嚇了一跳,這老者的雙臂長異常,人,這還不算古怪,十隻手指,竟如鳥
爪一般,指甲長達幾寸,烏黑光亮,只見他聲發人到,十指長甲,插到了石天鐸的腦後!
    石天鐸「哼」了一聲道:「蒲堅,多年手足,你忍心下得這個毒手,那可別怪小弟無禮
啦!」頭也不回,「呼」的就是反手一掌,那蒲堅身法好快,十指一伸一縮,陡的避出了一
丈開外,叉再撲上,雙臂箕張,十指猛插,真如一隻大鳥一般。
    「咕咚」一聲,那蒙古武士跌倒地上,原來是石天鐸要應付蒲堅的攻勢,故此不得不把
那長鞭放開。那蒙古武士也真了得,身子懸空,被石天鐸轉了這許久,居然跌到地上,一個
「鯉魚打挺」,便跳了起來,拾起長鞭,又向石天鐸猛掃:石天鐸雙掌一分,左掌一招,順
著鞭勢,向上一拖,將長鞭引開,右掌一招「拘虎歸山」,一粘一引,倏的化太「金鵬展
翅」,向外一推,又將蒲堅的攻勢化解了。但見他形如虎撲,掌似奔雷,力敵兩人,仍是攻
多守少。不過,他對蒲堅那十指長甲也似頗為顧忌,不敢讓它沾身就用掌力震開,如此一
來,那蒙古武士的長鞭倒有了施展的機會,忽而卷地猛掃,忽而攔腰疾捲,抖起一團鞭影,
與蒲堅聯手圍攻,頓時間與石天鐸打得個難分難解。
    陳玄機也曾從叔伯輩的口中聽過蒲堅的名字,他是西涼的彝人,曾在西涼山中跟一個異
人學技,練成了五禽掌法,那十指長甲含有劇毒,若被他插入皮肉,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
血壞身亡,當年張士誠羅致了他,頗為重用。但因他武功不大正派,名頭也遠不如彭和尚石
天鐸等人響亮,故此知道他的人不多。
    那蒲堅自恃有獨門絕技,在張士誠帳下之時,本來就對石天鐸等人不大服氣,而今撕開
了面,一動上手,存心較個強弱,招招狠毒,凌厲非常。但見石天鐸在十爪撲擊、長鞭飛舞
之下,絲毫不俱,掌力發出,隱隱有風雷之聲,蒲堅要不是閃避得宜,好幾次險些被他掌力
震倒,而且不論蒲堅身法如何怪異,迸招捷如鬼兢,石天鐸卻像週身長滿眼睛,不論蒲堅從
那一方面突然撲來,他都能從容化解,不教蒲堅近身,蒲堅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暗暗
佩服,心中想道:「石天鐸當年的名氣僅次於彭和尚,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戰到分際,只聽得石天鐸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掃過,一棵松村應手而折,就在枝葉
飛舞,塵砂迷眼之際,猛的騰起一腿,將那個蒙古武士踢了一個斤斗,蒲堅急忙走避,石天
鐸反掌一揮,掌鋒搭上了蒲堅的肩頭,蒲堅登對覺得有如烙過一般,火辣辣作痛,踉踉蹌蹌
的倒退了十餘步,石天鐸正想發話,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青光一閃,七修道人已拔出長
劍,挺身攻上,石天鐸愴然說道,「七修道兄,你也來了麼?」七修道人道:「事已如此,
我奉了少主的金牌,只有和你拚命了!」刷的一劍,連刺石天鐸的七處大穴!
    石天鐸身形一矮,駢指一彈,倏的長身撲起,只聽得「錚」的一聲,七修遭人的長劍給
他彈開,再度撲上的蒲堅,也給他的掌力震退,石天鐸這一招使得險極,連躲在大樹背後偷
看的陳玄機,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七修進人讚道:「好功夫,看劍!」劍柄一抖,登時捲起了一片寒光,劍花錯落,恍如
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七修道人當年與彭和尚畢凌虛二人齊名,殊非幸至。適才
照面一招,雖然給石天鐸信手化解,那只是雙方初次試招之故,這一下他展出平生絕技,劍
法確是驚人,每一招都藏有七種不同的變化,他的道號就是因劍法而得名,這七修劍法據當
年彭和尚的談論,雖及不上武當派牟獨逸的達摩劍法神妙,但奇詭之處,卻有過之,除了牟
獨逸之外,江猢上的劍客要數他第一了。
    石天鐸只憑一雙肉掌,單是對付七修道人,已感有點吃力,何況還有一個身法怪異、捷
如鬼魅的蒲堅助攻,而那蒙玄武士,跌了一跤之後,他皮粗肉厚,沒有摔壞,歇了一妥,抖
動長鞭,居然又撲了上來。石天鐸在三個強敵圍攻之下,陷於苦戰,應付漸感艱難。陳玄機
愉看這一場惡戰,直銘驚心動魄,按說這幾個人都是他父親舊日的同僚,但他不們誰是誰
非,難於排解,也不敢出聲呼喚。
    猛聽得石天鐸一聲長嘯,凌空飛起,落下地時,手中已多了一支二尺來長的判官筆,叫
道:「七修道兄,你逼得小弟和你們拼了!」聲音頗是蒼涼,又帶著幾分激憤。
    但見他「呼」的一掌,判官筆在掌底斜穿出來,七修道人,長劍一封,判官筆筆鋒一
轉,點到了蒲堅的眉心,蒲堅一聲怪叫,倒退幾步,那蒙古武士撞了上來,被他筆頭一戮,
正中手腕,登時血流如注。石天鐸只發一招,連襲三人,並傷了蒙古武士,看得陳玄機既是
驚奇,又是佩服。七修道人見他掌筆兼施,更是全神應付,一柄長劍飄忽如風,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時而縱高,宛如鷹隼凌空,時而撲低,宛如蝶舞花影,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
凝光,端的是神妙無方,變化萬狀,難以恩議,,難以捉摸。
    石天鐸的「鐵掌神筆」更是名不虛傳,武林中凡用判官筆的人都是兩支合使,一支攔擊
敵人兵器,一支點打敵人穴道,石天鐸卻只用一支。但他的鐵掌卻勝於任何兵器,一把敵人
震歪,判官筆就立刻乘隙而進!本來精於用判官筆點穴的人,大都是因內力不強,所以才用
長捨短,在武功上比較而言,屬於陰柔方面。但石天鐸卻是合陽剛陰柔而為一,掌力雄勁,
世罕其倫,點穴的手法,更是神出鬼沒,以七修道人劍法的奇妙,又有兩個好手助攻,竟然
亦是無奈他何,打了半個時辰,仍是難分難解!
    激戰中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陳玄機幼習聽風辨器之術,耳
朵審音極是靈敏,雖是一串連續不斷的響聲,他己聽出那是雙方的兵器相交,在霎那之間,
就碰擊了七下!心中不駭禁然;七修道人的劍法在一招之間,能發出七種不同的變化,這武
功已是不可思議;而石天鐸居然也在同一的時間內,連擋他的一招七式,而且聽那劍筆碰擊
的聲音,似乎還是石天鐸佔了上風!
    七修道人連發追魂奪命的連環三劍,瞬息之間,便是三招二十一式,都給石天鐸的一支
神筆硬碰回去,心中暗暗歎服。只聽得石天鐸笑道:「七修道兄,還不讓小弟走麼?」七修
道人咬一咬牙,沉聲喝道:「再接我這兩招!」長劍一個盤旋,左右並發,左一招「龍門急
浪」,右一招「大漠飛砂」,這兩招接連使用,乃是七修劍法中的殺手神招,兩招一十四
式,連刺石天鐸的十四道大穴!
    石天鐸叫道:「道兄如此相迫,我只有捨命陪君子了!」呼的一掌發出,判官筆往上一
封,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叮叮噹噹一串連珠密響,七修道人飛身倒躍,俯首一望,長劍己
是崩了一處缺口,七修道人正想發話,猛聽得蒲堅一聲獰笑,長臂一伸,聲如裂帛,原來他
趁著石夭鋒全神抵禦七修道人這兩招殺手之際,猝然偷襲,左手五指長甲,已劃破了石天鐸
肩頭的衣服!
    蒲堅大喜叫道:「石天鐸,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辰了。七修道兄,併肩子再上,將他
宰了!」七修道人聲音嘶啞,長劍一收,叫道:「咱們在武林中總算是一號人物,如此勝
他,雖勝不武,蒲堅老弟,走吧!」話猶來了,猛聽得石天鐸一聲長嘯,那嘯聲穿雲裂石,
顯出了極其深厚的內功,何嘗有半點受傷的跡象,蒲堅剛剛撲上,聽這嘯聲,大驚失色,只
聽得石大譯大笑說道:「你那毒爪如何傷得了我!」反手一掌,「澎」的一聲,將蒲堅打出
了三丈開外,那蒙古武士不知死活,正在此際,霍地一鞭掃來,石天鐸叫道:「念在舊日同
僚情份,我放蒲堅回去。這廝可不許走啦:「話未說完,但見蒙古武士那條長鞭給他劈手奪
過,接著寒光一閃,「波」的一聲,判官筆往前一送直插入了那蒙古武士的胸膛!
    七修道人大叫道:「罷了,罷了!你殺了此人,少主心意更難挽回,咱們兄弟之情,今
日斷絕!」背起蒲堅,如飛下山。石天鐸歎了一口長氣,黯然自語:「事已如此,夫復何
言,也只好各行其是了!」
    惡戰收場,荒山又歸靜寂。陳玄機一顆心兀是跳個不休。月光下只見石天釋凝望山頭,
輕輕說道:「誰想得到我這一生還會走進雲家,呀,我去呢,還是不去?」陳玄機聽了,大
為奇怪。心中想道:「適才他捨死忘生,不許別人阻攔,如今強敵已退,何故他又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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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深院梅花
                           

    陳玄機在繁枝密葉中偷瞧出來,但見石天鐸神色奇異,好像十分頹喪,竟是沒有絲毫勝
利的喜悅。月色如銀,他在月光下迎風呆立,好半晌不言不動,宛如一尊大理石的雕像。陳
玄機不禁暗暗打了一個寒戰,但覺石大鋒此際的神情,比適才惡戰之時,更為可怕!
    過了半晌,只聽得石天鐸又是一聲長歎,輕聲念道:「廿年湖海飄蓬後,冷落梅花北國
春」摸出一宗物事,迎風一展,陳玄機依稀看出,那是一個繡荷包,只聽得石天鐸又繼續念
道:「荷包空繡鴛鴦字,綠葉成陰對舊人!」陳玄機心頭一震,然不解詩中之意,聽來卻是
隱有無限幽情。難道這位適才還是那等豪氣雄風、名震天下的大俠,卻有什麼難以言說的哀
傷?
    月光下只見石天鐸將荷包藏起,自言自語道:「世事滄桑,雲煙過眼,還想這些前日往
事做甚?」身形一晃,頃刻之間,沒了蹤跡,也不知他是上雲家還是往回頭路?
    陳玄機從樹後走出,月亮已過中天。除了那個已斷了氣的蒙古武士外,極目四望,青無
人影,靜得怕人。陳玄機又想起了雲素素來,這個時份,想來她早已睡了。她可知這山下曾
有一場惡戰?這時陳玄機的心中,除了想去偷會雲素素,暗探上官天野之外,還充滿了好奇
的心情,明知危機四伏,也想去看石天鐸是否前往雲家,而他找雲舞陽又是為了何事?
    不消半個時辰,陳玄機又到了雲家門外,聽了一聽,裡面毫無聲息,雲舞陽似乎還沒有
回來。陳玄機略一疇躇,暮地把心一橫,腳尖點地,使個「一鶴冰天」之勢,飛越過那片短
牆。
    庭院裡梅枝掩月,花香襲人,還是昨晚的情景,只是不見昨晚的人。陳玄機心頭悵惆,
他乘著一股傻勁而來,這時卻沒了主意,想道:難道我在這樣的深夜,直闖人家的閨閣麼?
呀,素素呀素素,但願神仙能夠托夢給你,叫你知道我來。胡思亂想,自己也不禁啞然失
笑,想那天上縱有神仙也未必能知悉他的心事。
    忽聽得一聲輕輕的歎息,遠遠飄來,幽怨淒涼,有如深宵鬼哭,令人不寒而慄,這不像
是雲素素,也不像是石天鐸。陳玄機急忙躲入書房,還未藏好,只見琉璃窗外人影一閩,一
個人從東面的短垣飛身而入,東面短垣乃是接連內進上房的。這人顯然是在雲家裡邊出來而
不是從外間偷入的了。陳玄機怔了一怔,貼著窗格,定睛看時嚇得呆了!
    只見那棵老梅樹下,立著一個長髮披肩、面容蒼白的中年婦人,側著半身,凝眸對月,
那神氣似是一個失寵的少婦,更似一個含恨的幽靈。再看清楚時,只見她的商容輪廓,竟是
有幾分與雲素素相似,想來除掉是雲舞陽的夫人,不可能是旁人了!
    陳玄機打了一個寒戰,但覺有無數疑團,盤塞胸中,百思莫解。雲舞陽的夫人在自己的
家中,為何要這樣偷偷摸摸的逾垣而入?那裡像是一家的主婦,倒像是江湖上深宵探秘的夜
行人了。更奇怪的是:在雲舞陽父女的口中,她乃是一個長年臥病的婦人,連大門也懶得出
的,然而她卻在這個夜深入靜的時候出來,難道只是為了觀花賞月?而且看她逾垣而入的矯
捷身手,又那有半點病容?
    倏然間但見有幾朵梅花飄落,一條人影從樹上躍下,端的似一葉飄墮,落處無聲,連陳
玄機也聽不出他是何時進來的。這人是石天鐸。
    雲夫人輕輕說道:「天鐸,果然是你?」石天鐸道:「寶珠,你在這裡等我?」雖然盡
量壓低聲音,還是掩不住那心中的激動之情。雲夫人道:「嗯,我聽到山下打鬥的聲息,能
擊敗七修道人那一招七式劍法的,當今之世,除了舞陽和你,恐怕也不會有第三個人了。」
陳玄機吃了一驚:這雲夫人真好耳力,遠遠的聽兵刃碰擊之聲,就分辨得出是什麼高手,聽
得出誰勝誰敗,這份功夫比自己的「聽風辨器」之術,高明得不可以道里計了。
    石天鐸愴然一笑道:「多承誇讚。嗯,原來舞陽兄不在家中。」雲夫人道:「你沒有碰
見他?」石天鐸道:「我正是要來找他。我猜,若是他在家中,他也早該聽山是我來啦。」
雲夫人道:「他午夜時份,就下山去了。什麼事情,連我也沒有告訴。我還以為他是知道你
上山,下去迎接呢。」石天鐸遲疑半晌,苦笑說道:「舞陽兄既然不在,我不便在此久留,
還是明日再來拜訪吧。」話是說了,但卻沒有移動腳步。
   

    雲夫人忽地歎了口氣,道:「既然來了,何必就走?咱們也都老啦,難道還用避嫌。你
這一走,只怕這一生再沒有單獨見面的機會啦!」聲音微細,低了頭不敢和石天鐸的眼光相
觸,好像不是對他說話,而是自言自語一般。
    石天鐸心情激盪,不自禁的邁前一步,尖聲叫道:「寶珠,你——」雲夫人輕輕一
「噓」,道:「小聲點兒,別驚醒了素素!」石天鐸面上一紅,退回原處,倚著梅樹道:
「素素?」雲夫人道:「素素是我的女兒,今年十八歲啦。」石天鐸渭然歎道:「十八年
啦,呀,日子過得真快,咱們的子女也都長大啦!」雲夫人道:「你是幾時結婚的?尊夫人
何以不來?」石天鈴道:「我聽到你和舞陽兄的喜訊,那時我正在蒙古,病了一場。病中多
得她服侍,我本來無此念頭,但想到流亡在外,總得為祖宗留下一點血脈,第二年也就馬馬
虎虎的結了婚啦,內子不懂武功,我在逃出瓦刺之前,已將她們母子送回山西原籍了。嗯,
寶珠,你不怪我?」雲夫人道:「我怎能怪你。那麼令郎也長大啦?」陳玄機無意中偷聽了
他們的談話,聽是閒話家常,卻分明藏有無限隱情!
    疑團塞胸,越發重了。陳玄機心中想道:「這雲夫人乃是女中豪傑,當年若不是她心中
情願的話,誰能逼得她嫁雲舞陽?既已嫁了,又何以好似對石天鐸若有情愫?」想起這兩位
並駕齊名一時瑜亮的武林高手,其間卻有這麼一段不可告人的隱秘,不知雲舞陽可否知道他
的妻子心中另有情人?但覺這裡面包含著極大的危機,陳玄機禁不住為他們擔心,忘記了自
己也是置身子極危險之地。
    只聽得石天鐸說道:「我那個孩子今年也有十六歲啦,名叫石英,脾氣暴燥得很,時常
給我惹事,他的小友們叫他做轟天雷。」雲夫人笑道:「我的素素倒還文靜,只是有時也會
淘氣。性情卻是出她父親,想了就做,縱然錯了,亦不反悔。」石大鋒道:「嗯,你比我有
福氣得多。丈夫英雄,女兒賢淑,這裡又佈置得神仙洞府一般,名山勝景,合藉雙修,人生
至此,夫復何求。我來了這一趟,也放了心了。」一抬頭,但見雲夫人笑容未斂,眼角卻已
掛著晶瑩的淚珠。
    石天鐸吃了一驚,道:「舞陽兄難道對你不好?」雲夫人抽咽說道:「好,太好了,天
天迫我吃藥。」石天鐸奇道:「迫你吃藥?你什麼病?」雲夫人道:「我嫁他之後,頭幾年
還好,這十幾年來,心痛時發時止,沒有一個人可與談說,外間春去春來,花開花落,我都
無心顧問。今年還是我第一次出這庭院來呢!」石天鐸呆了半晌道:「卻是為何?」雲夫人
道:「呀,我後來才知道舞陽並不是真的為了歡喜我才娶我的。」石天鐸道:「是不是你大
多疑了?」雲夫人道:「他,他,他這十多年來一直思念他的前妻。他前妻的小名中有一個
梅字,這滿院梅花,就是他為了憶念前妻而栽植的。」石天鐸道:「舞陽的前妻在長江戰死
也有二十年啦,這麼說來,我倒欽敬舞陽了。」雲夫人道:「怎麼?」石天鐸強笑道:「若
是他思念別人,就難怪你氣惱。他思念前妻,豈不正足見他用情專一,生死不渝?還將舊時
意,憐取眼前人。續絃的男子,若很快就將前妻忘了,對後妻的情愛也未必能夠保持。」這
話當然是石天鐸有意慰解她的。但聽來卻也有幾分道理。
    想不到雲夫人的淚珠越滴越多,石天鐸道:「我不會說話,說錯了你別見怪。」雲夫人
道:「你知道他為什麼娶我?」石天鐸道:「你的武功人品,才貌風華,自是巾幗中的無雙
國士。舞陽兄在他前妻還在的時候,談起你時,也是佩服得很的!」雲夫人冷笑道:「他那
裡是為了對我欣悅,是為了我父親那本劍譜娶我的。」石天鐸「啊」了一聲,不敢答話,只
聽得雲夫人斷斷續續的說道:「我爹爹尋回了武當派久已失傳的達摩古譜,還未練成,就被
他偷走了。我不惱他思念前妻,也要惱他使我父女分離,永遠不能見他!哼,他這人自私得
很,為了自己成為天下第一劍客,令我受了多少折磨!」
    雲夫人的說話其實也還有遮瞞,不錯雲舞陽是處心積慮想得他岳父那本劍譜,但卻是雲
夫人親自偷的。那時正是新婚之後不久,她深愛著丈夫,丈夫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那裡
會想到後來的變故。
    原來在二十年前的時候,牟寶珠正待字閨中,石天鐸和雲舞陽都是她父親的晚輩,時常
來往,她父親對石雲二人都是一樣著重,但雲舞陽已有妻子,石夭擇尚未娶妻,牟寶珠倒是
和石天鐸在一起的時候還多。後來雲舞陽的妻子戰死長江,雲舞陽到牟家更勤了,雲舞陽是
有過妻子的人,自然更懂得對女人溫柔體貼,加以他相貌出眾,瀟灑不群,溫文儒雅,能武
能文,不單牟獨逸看上了他,也漸漸獲得了牟寶珠的歡心。終於牟寶珠將石天鐸丟於身後,
下嫁了雲舞陽。
    牟寶珠幫雲舞陽偷了劍譜之後,同逃到賀蘭山中。初時她陶醉在新婚的甜蜜中還不覺得
什麼,漸漸就想起了家來,隨著歲月的消逝,又發覺了丈夫對他的溫柔貼體漸漸消褪,像是
做作出來似的,而他對前妻的憶念日益加深,更令牟寶珠感到傷心,感到不值,於是便不時
的想起石夭擇來,感到石天鐸當年對她的摯愛真情,實是遠在雲舞陽之上。
    石天鐸那裡知道雲夫人這番感情的變化,聽了她的傾訴,只當雲夫人自始至終愛的是
他,只因為自己奉少主逃亡塞外,這才和雲舞陽結婚的,心中大是激動。只聽得雲夫人硬咽
說道:「我父親失了劍譜,家醜不便外揚,一直沒有發作,可是自此便與我斷了父女之情,
他後來也知道了我們隱居之處,從沒派人探問。他只有我這個獨生女兒,而我卻不念養育之
恩,幫助外姓偷了他傳派之寶的劍譜,想是他為了此事傷心之極,沒兩年便去世了。可憐我
們父女競沒能再見一面!現在繼承我父親掌門人之位的堂兄也死了,我才第一次見到從外家
來的人。」
    陳玄機偷聽至此,心頭砰然震動,知道她說的是牟一粟派來的上官天野,上官天野究竟
如何了呢?不想雲夫人接下去卻並不說上官天野,輕輕的歎了口氣,自怨自艾的說道:「經
過了十八年,舞陽的劍法早已練成,這本劍譜他還是不願交還,他只顧自己成為天下第一劍
客,從來不為我想,只怕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能為家人所諒了:呀!是我做錯了事,這十八
年來的心頭隱痛,連傾吐的人也找不到,他天天迫我吃藥,我這心病豈是藥所能醫?其實他
迫我吃藥只怕也是做給女兒看的,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前妻,還當我不知道!」
    雲夫人的滿腔幽怨發洩出來,聽得石天鐸心痛如割,忽地撲上前道:「寶珠,寶珠!」
雲夫人面色一變,推開他的手道:「天鐸,你快走吧!舞陽若是回來,瞧見咱們這個樣子,
只怕他會把你殺死!」
    石天鐸微「嚏」一聲,又退回了原處,但仍然不走,雲夫人道:「你雖然並不怕他,
但,但……」想說:「但傷了你們任何一人,我都要終生難受。」話到口邊,卻沒有說出
口。
    石天鐸道:「見到了你的一面,我本該心滿意足,就此走開,但我不能走,我一定要見
舞陽。」雲夫人道:「啊,你真是為了找舞陽來的?」石夭擇道:「嗯,為了找你,也為了
找舞陽。」掏出了那個繡荷包,歎口氣輕輕說道:「以往的事不必再提啦,這個給回你。人
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況舞陽兄文才武略,都冠絕當今,你就包含他一點吧。」
    雲夫人接過荷包,怔了一怔,淚珠兒又禁不祝俊飽籟而落,想道:「若得舞陽似你一樣
體貼寬容,我又何至於寂寞自苦。」石天鐸叫她不要再想往事,但前塵往事,卻偏偏湧到心
頭。
    歇了一會,只聽得石天鐸緩緩說道:「我與舞陽兄也是十八年沒有見面了,不知他心意
如何,但總得見他一面。」雲夫人道:「是啊,我還沒有問你十八年來的經過。」
    石天鐸道,「你不問我也要對你說。那一年先帝在長江戰敗,被擄身亡。我奉先太子逃
到蒙古,幸得有一個大部落的酋長收容,這個部落叫做韃袒,酋長阿魯台頗有雄圖,收容了
我們這班人替他出力,不到十年,他就吞併了周圍的部落,建國號瓦刺。三年前阿魯台死
了,由他的兒子脫脫不花繼位,脫脫不花年輕,他的叔父脫歡自封太師,為他監國。脫歡和
脫脫不花都是雄才大略、不可一世的人物,幾年來整軍經武,日趨強大,看來統一蒙古,只
在指顧之間。」
    雲夫人道:「蒙古隔得這麼遠,他們之間的部落吞併,我無心細聽,時間無多,你說說
你們的事。」
    石天鐸道:「蒙古雖然隔得遠,只怕脫歡統一之後,就要和咱們漢人個個有關。好,我
就說我今晚為何而來。」
    「先太子到了蒙古之後,生下一個兒子,叫做張宗周,今年也有十七歲了,正好與脫脫
不花大可汗同年。
    「先太子客死異域,我們便奉宗周做幼主,幼主聰明絕頂,而且具有雄心大志,更勝先
人,我們齊心輔助他,文學武功,了教便會,我私自慶幸,先帝總算有了後人,將來復國有
望。」
    「不想幼主太聰明了,復國心切,我擔心他只怕會誤入歧途,那脫脫不花年紀雖輕,雄
心極大。他便和幼主深相結納,允許統一蒙古之後,替他復國。其實卻是培植力量,壓低他
叔父的氣焰。同時想統一蒙古之後,再問鼎中原。我默察形勢,深感危機嚴重,古往今來,
從來沒有借外國之兵,可成帝業的。縱許成了,也不過是兒皇帝而已。可歎我的舊日同僚,
卻無一眼光遠大之人,反而人人稱慶,與幼主同一心意,夢想將來能借瓦刺之力,再與朱元
漳爭奪江山!」
    陳玄機暗中偷聽,吃驚非小,想道:「張宗周如果真的借了外兵,打回中原,這豈不是
開門納虎,只怕復國不成,中華的錦繡河山先自斷送了!呀,我的叔伯師長輩,二十年來,
一直懷著孤臣孽子之心,想替大周再打天下,若是他們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如何?」
    只聽得石天鐸歎了口氣,往下說道:「幼主的心意無可挽回,他己發下了先帝的金牌,
交給了七修道人,派他與蒲堅潛回中國,召集先帝舊部,都到瓦刺去共圖大事。第一個要宣
召的便是雲舞陽兄!這事情關係重大,我此來便是想勸阻舞陽兄,並請他迅即轉告國中舊
友,共謀對策。不知舞陽兄這些年來景況如何?打算怎樣?」
    雲夫人道:「舞陽這十多年來隱居此山,與舊日朋友都已斷絕了來往。不過,他看來雖
似不問世事,其實他的劍術練成之後,卻無時不想再度出山,要武林承認他天下第一劍客的
稱號。只因我的堂兄還在,他有所顧慮,故此遲遲未動。如今我的父兄相繼去世,他再度出
山,將是旦夕之事了。」石天鐸道:「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舞陽兄練成達摩劍術,欲為世
所知,這也是人情之常。舞陽兄有意出山,那是最好不過。」雲夫人道:「他志不在小。只
怕他既不會接幼主的金牌前往瓦刺,也不會依你之勸,替你送信給老朋友們。」石天鐸道:
「這卻是為何?」雲夫人道:「朱元漳的錦衣衛總指揮,京都第一高手羅金峰前幾日曾到過
此間與他商談。」石天鐸詫道:「有這等事?」雲夫人道:「我隱隱聞知,他將接受朱元璋
的禮聘,勸先帝的舊部降順新朝。」石天鐸道:「那班人忠心耿耿,只怕他要白費心機。」
雲夫人道:「若然不肯降順,羅金峰就要按址搜捕了。」石天鐸怔了一怔,失聲叫道:「這
豈不是賣友求榮?」雲夫人道:「舞陽和我也不肯說心腹話,我側聞這個消息,那是素素聽
來的。我探問他,他卻不露半句口風,這幾日來但見他好似心事重重的樣子,連我也不知他
心中的真意。」
    石天鐸道:「但願舞陽兄不要上鉤才好。也望你勸一勸他。」雲夫人苦笑道:「我與他
雖是夫妻,實同陌路,這些年來,彼此都是敷衍著過日子罷了。」石天鐸心中淒惻,輕聲叫
道:「寶珠,你——」雲夫人忽地抬起頭道:「舞陽今晚只怕不回來了,現在已是四更時
份,素素每晚五更要起身練劍,再接著做黎明的早課,你,你還是走吧,明天再來。」
    石天鐸依依不捨,走了兩步,忽似想起一事,口頭問道:「寶珠,你有沒有見過一幅長
江秋月的圖畫?」雲夫人道:「你問這幅畫做什麼?這幅畫就在這間書房裡面。」石天鐸
道:「是麼?許,待我進去看看。」雲夫人大為奇怪,只好跟著他走進書房。
    陳玄機急忙閃入書櫥後面,只聽得石天鐸沉聲說道:「誰在這書房裡面?」陳玄機這一
驚非同小可,正待挺身而出,卻聽得雲夫人笑道:「書房裡那會有人,舞陽就是回來,也不
會藏在書房裡偷聽咱們說話。」石天鐸道:「我好像聽到什麼聲息。」雲夫人道:「也許是
覓食的鼠兒。」陳玄機從窗邊閃人書櫥背後,不過是幾步之隔,他移動腳步,又是輕到了極
點,石天鐸雖然心有所疑,聽雲夫人一說,也就不再言語,「碰」的一聲,燃了火石,點著
了案頭的燭台。
    陳玄機方自鬆了口氣,忽聽得雲夫人微笑說道:「這書房前兩天倒有人住過。」石天鐸
道:「誰?」雲夫人道:「是素素救回來的一個小伙子;聽說他的父親也是你們昔日的同僚
呢。他不知何故,被人所傷,素素將她父親最珍惜的小還丹也給他吃了;這小子膽大包天,
竟想行刺舞陽,舞陽回來就將他攆走了。可惜我沒有見過他,素素對他好似頗為思念,在我
面前就誇讚過他,說他溫文儒雅,武功又好得出奇,連舞陽也稱道他的劍法呀,素素這孩子
毫無機心,對陌生人也這樣好法。你瞧,她的劍還掛在這裡,當時若是那小伙子偷去了,她
父親才不肯輕饒呢!」石天鐸笑道:「那麼倒是素素大有眼光,若然那小伙子不是正人君
子,她焉肯將他款待?」陳玄機從雲夫人的話中,證實了紊素偷是對他思念,心中甜暢之
極。
    雲夫人正想說話,見石天鐸凝神看畫,神情有異,奇而問道:「怎麼,這幅畫還有什麼
古怪不成?」石天鐸忽地叫道:「對了,正是這一幅畫。」歎了口氣,緩緩說道:「這是先
帝在殉國的前夕叫人畫的。畫中所藏的秘密,只有我與舞陽知道。聽你的口氣,似乎他還沒
有對你說過。」
    雲夫人道:「許多事情舞陽都瞞著我,豈止只此一樁。」石天鐸道:「二十年前在長江
決戰的前夕,先帝自知不免,將所積聚的珍寶全都藏在蘇州一個隱僻的地方,珍寶也還罷
了,還有彭和尚所繪的一幅軍用的天下詳圖,誰得此圖,便可圖王霸之業。珍寶地圖的藏
處,便在這畫上做下了記號。」雲夫人「啊」了一聲,想不到他們亡國君臣,在兵敗前夕,
還是這樣深謀遠慮。石天鐸續道:「當時先帝本來要我帶這幅畫走,舞陽兄說:你奉太子逃
亡,責任重大,保全此畫,還是讓我分勞吧。幼主此次宣召舞陽,固然為了他這個人材,但
這幅畫想來也是一因。」
    雲夫人道:「我看舞陽多半不會前往瓦刺,這幅畫,這幅畫……」石天鐸立即想到:雲
舞陽若真的接受了朱元漳的禮聘,這幅畫就是一份無可比擬的貢禮!不禁呆了。雲夫人吁了
口氣,道:「我看舞陽既不會去瓦刺,也不會聽你的策劃了,這幅畫你帶走了吧。」話未說
完,忽聽得「嘿」的一聲冷笑,兩人回頭一望,卻見雲舞陽已站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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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龍爭虎鬥
                           

    燭影搖曳,但見雲舞陽嘴角掛著冷笑,緩緩的走進書房,雲夫人望了丈夫一眼,心中激
動之極,臉上卻是木然的毫無表情,仍在卷那幅畫。
    石天鐸道:「舞陽兄,你回來了!」雲舞陽冷冷說道:「你料不到我回來得這樣快吧?」
石天鐸道:「我有要事找你,已等你多時了。舞陽兄,你,你聽我說……」
    雲舞陽跨上一步,利箭般的眼光在他夫人的臉上滴溜溜一轉,低聲說道:「寶珠,多謝
你替我招待貴賓,把這幅畫放下,你該進去吃藥啦。」
    雲夫人仍是不言不語,放下了畫卷,卻並未移動腳步。雲舞陽又瞧了她一眼,冷冷說
道:「好,你既抱怨我樣樣瞞你,你不走也罷,就讓你在這裡聽個明白。」
    石天鐸急忙叫道:「舞陽兄,你聽我說……」雲舞陽道:「你不用說了,你的來意,我
早已知道。」石天鐸道:「舞陽兄,不可多疑,石某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勇士,絕不會做出對
不起朋友的事情。」雲舞陽道:「我多謝你的好意啦。你是不是為這個來的?」
    只見金光燦爛,雲舞陽掏出了一面金牌,石天鐸叫道:「你見過了七修道兄和蒲堅了?」
雲舞陽道:「我已把他們驅逐下山去了。這面金脾是我扣了下來,免得他們再去遊說其他朋
友。」石天鐸喜道:「舞陽兄,你果然都知道了。你做得對極,小弟佩服!」
    雲舞陽冷冷一笑,雙掌一搓,把那面四四方方的金牌,搓成了一根金條,隨手一擲,金
條沒入土中,掌力驚人,陳玄機在書櫥後面偷瞧,禁不住怦然心跳,想道:「前天要不是素
素攔阻,他那一掌就能令我粉身碎骨。」
    只聽得雲舞陽冷笑道:「當年群雄逐鹿,我與先帝崛起草莽之中,身經百戰,撫心軋
可,無愧前朝。如今滄桑已變,物換星移,雲某亦已厭倦干戈,但願以閒雲野鶴之身,嘯做
煙霞,過太平歲月。先帝已死,大周早滅,我與張家早無君臣名份,張宗周黃口小兒,敢用
金牌召我!」
    石天鐸吃了一驚,他雖然不贊同幼主所為,但對張士誠的子孫還是自居於臣子的地位,
未敢像雲舞陽那樣決絕的。聽雲舞陽這麼說法,心中一凜,衝口問道:「那麼朱元璋召你,
你也是不去的了?」
    雲舞陽傲然說道:「我自作主宰,獨來獨往,去也由我,不去也由我,要你多管做什
麼?」石天鐸道:「那麼昔日的一班老朋友,你是顧他們還是不顧了。」雲舞陽雙目一張,
精光電射,道:「寶珠對你說了些什麼來?」石天鐸道:「聽說你見過羅金峰了?」雲舞陽
道:「我喜歡見誰便見誰,我今晚就不喜歡見你!」
    石天鐸苦笑道:「雲兄既是討厭小弟,小弟告辭!」雲舞陽冷笑道:「且慢,這幅畫你
不要了嗎?」
    石天鐸胸脯一挺,剎那之間,心中轉了好幾個念頭,毅然說道:「這幅畫先帝當年曾鄭
重交託小弟,雲兄今日既已獨行其是,與大周恩斷義絕,那麼這幅畫交回小弟,留待幼主,
實是最好不過。」
    雲舞陽側目回頭,輕輕說道:「寶珠,把畫給我!」聲調平靜,眼光卻是充滿殺機!雲
夫人打了一個寒噤,叫道:「舞陽,你——」雲舞陽沉聲說道:「你不是把畫送給他嗎?不
過,這畫是我當年親自取來,而今也該由我親手送回才是。」劈手奪過畫卷,「嘿嘿」兩聲
冷笑,說道:「拿去呀,彭和尚已死,你石天鐸而今已是天下第一條好漢,有膽深夜到此,
難道反而無膽拿這卷畫?」
    石天鐸雙眼一睜,問道:「舞陽兄,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兄弟數十年交情,這畫
你若要留下,小弟也不願勉強。」雲舞陽打了一個哈哈,道:「虧你還提到交情兩個字,我
雲舞陽心領了,你既不取畫,又不肯走,嘿,你得知道,這裡可是我家,你賴在這裡不走,
當我是好欺負的麼?」
    石天鐸怒道:「舞陽,你把話說得明白一些,我馬上便走。哼,哼!你污辱我也還罷
了,你,你——」想說「你豈可損了寶珠。」話到口邊,究竟不便出口,突見雲舞陽面色一
沉,說道:「今日之事,說話多餘。你既不走,雲某此刻便要向你領教鐵掌神筆的功夫!」
「啪」的一聲,擲開畫卷,摘下牆上的昆吾寶劍。
   

    雲夫人尖叫道:「舞陽!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你們沒來由廝拼做甚?」雲舞陽仰天大
笑道:「寶珠,你居然還關心我?大丈夫既不能取信於妻子,又見疑於朋友,活著也沒有什
麼意思。我倒願意死在他的掌下,只怕他卻未必傷得了我!天鐸,亮出筆來,出院子去!」
雲夫人面色慘白,想起丈夫十多年來對她的冷漠,而今又竟是不涼如斯!頓時氣塞胸中,焦
急怨憤之情糾結一片,但覺心頭麻木,四腳酸軟,說不出半句話來。
    只聽得石天鐸也打了一個哈哈,淡淡說道:「我知道你已練成達摩劍術,既然苦苦要估
量小弟,石某沒奈何只好捨命陪君子了!」要知石天鐸也是一代大俠,若再退讓,那就與身
分悠關。雲舞陽已把他逼到了不能回轉的地步。
    月亮沉西,已是五更時分,兩人一聲不響的走出院子,但聽得「嗖」的一聲,雲舞陽寶
劍出鞘,寒光電射,低聲道:「天鐸,我不是成心佔你的便宜,掌上的功夫是你遠勝於我,
我只好動用兵刃。這把劍乃是斷金切玉的寶劍,你小心了。」石天鐸道:「多謝提點,客不
潛主,請進招吧!」
    雲舞陽手捏劍決,驀地一聲長嘯,崑崙劍揚空一閃,一招「流星趕月」,劍尖晃動,抖
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珠颯穴」,雖然還及不上七修道
人一招七式,連刺七處穴道的快捷無倫,但這一劍刺出,飄忽莫測,似左似右似中,叫人無
可捉摸,那奇詭變幻,卻又遠在七修劍法之上了。
    石天鐸吃了一驚,想道:「達摩劍法,果然非同小可!」橫筆一封,但聽得「噹」的一
聲,火星四濺,石天鐸用了一個「軸」字訣,筆尖一搭劍身,將雲舞陽的寶劍彈出外門,但
覺虎口發熱,判官筆幾乎拿捏不住!說時遲,那時快,雲舞陽長劍一圈,消去了石天鐸力
勁,一招「玉帶圍腰」,劍光如環,攔腰疾捲,石天鐸反手一掌,鐵筆橫封,以攻為守,奮
方連解三招。
    只聽得颯颯連聲,與風聲相應,精芒冷電,蓋過了星月微光。雲夫人倚窗觀戰,端的是
透骨傷心,一個是同床共枕的丈夫,一個是青梅竹馬的好友,而令卻竟然以性命相拼,更難
堪的是:自己也被捲入漩渦,若然上前勸解,無異火上加油,事情只有更壞!雲夫人越看越
是傷心,傷心到了極點,反而一片茫然,腦子裡空蕩蕩,也不知想些什麼,但覺身如槁木,
心似死灰,索性閉了眼睛,任由他龍爭虎鬥!
    忽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叮噹密響,雲夫人不由自己的又睜開了眼睛,但見雲舞陽一
招「神龍入海」,劍光橫掠,逼得石天鐸的判官筆硬接硬架,雖然石天鐸在硬接硬架之中,
還是用了極上乘的卸力巧勁,劍光掠過,那精鐵所鑄的判官筆已是斷了三處缺口。
    不但雲夫人看得驚心動魄,陳玄機暗中偷聽,也幾乎要透不過氣來。緊張中暗暗惋惜:
這兩人乃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高手,石天鐸以前的名氣在雲舞陽之上,但雲舞陽如今已練
成了達摩劍法,誰高誰低,非經較量,就不得而知了。這兩大高手的拚鬥,一生中也未必有
此機緣能見一次,可惜陳玄機卻只能以耳代目,那些神奇的招數,只能在兵器碰擊聲中想像
得之。
    雲夫人心不欲觀,眼睛卻是不由自主,但見雲舞陽一劍快似一劍,三十招過後,竟把石
天鐸全身籠罩在劍光之下。雲夫人大是吃驚,又禁不住暗暗詫異。這兩人武功的深淺只有她
最為知道,論理說來,她丈夫的劍法雖極神妙,石天鐸也不該在三十招之內,便頹勢畢呈!
    只聽得又是幾聲叮叮噹噹的連聲響,雲舞陽劍勢如環,將石天鋒的鐵筆又削去了一片,
忽地跳出圈子,按劍喝道:「石天鐸你上來之時未用全力,如今你見識了我的劍法,我雲舞
陽可是要你讓的麼?再來打過,仔細接招!」長劍一起,慢慢地劃了半個圓弧,待得話聲說
完,「刷」的又是一劍刺出!
    石天鐸與雲舞陽同時出身,同事一主,二十年前並肩作戰,曾經患難,情如手足;這次
雖然被雲舞陽逼得動手,心中傷痛之極,上來之時,確是未盡全力,哪知雲舞陽的劍術已經
練成,威力奇大,高手比鬥,豈容得絲毫退讓?初接招時,稍稍躊躇,便被雲舞陽搶盡上
風,幾乎傷在他的昆吾劍下!
    眼見雲舞陽的劍鋒又到,寒氣沁肌,銳風刺骨,劍勢比適才還凌厲幾分。石天鐸知道若
還退讓,那就是有死無生,只好奮發全力,「呼」的一掌掃出,同時判官筆一個盤旋,幻出
了千重筆影,六招一過,連點雲舞陽的三十道大穴,雙方都是搶攻,登時殺得個難分難解!
    陳玄機心中暗暗歎服:這雲舞陽確是一代武學大師的身份,在此等性命相撲之際,也不
肯占強敵的絲毫便宜。其實陳玄機以耳代目,他哪裡知道雲舞陽這番做作,其中別含深意。
    雲夫人這時也看出了石天鐸初上來時是有意相讓,她深知丈夫的為人,禁不住心中感
慨,想道:「石天鐸倒是還有舊時情份,他卻招招狠辣,分明是有著『雙雄不並立』的念
頭,存心要把石天鐸置於死地了。他既然看出石天鐸上手之時相讓,何以要等到三十招之後
方才揭破,這分明是做給我看的,呀,想不到他對妻子也藏有機心。」
    要知雲舞陽在佔盡上風之際,方讓對方喘息,重振旗鼓,表面看來是慷慨大方,實則他
在三十招之中,乘著石天鐸上手之時的退讓劣勢,強攻猛打,不但消籍了石天鐸的不少真
力,而且將他的判官筆損了幾處缺口,又削鈍了他的筆鋒,教他的「神筆」威力打了折扣,
已是佔了大大的便宜,他這樣做作,確是想做給妻子看的。他也知道妻子遲早會看出石天鐸
有意相讓,故此在佔了便宜之後,便逼石天鐸全力施為,然後殺了他,這才顯得出自己確是
天下第一條好漢,才叫妻子佩服。豈料他這番機心,卻反被妻子看破!
    雲舞陽自恃劍法,又兼佔了便宜之後,精神倍長,原以為取勝並不艱難。哪知石天鐸這
十多年來,武功也並未曾丟下,鐵掌神筆的招數比二十年前越發神妙了!但見他掌挾勁風,
筆點穴道,掌力陽剛,筆法陰柔,饒是雲舞陽一劍快似一劍,他招招扣得緊密,雲舞陽竟無
法再佔半點便宜。
    斗轉星移,玉免西墮,院子內已是曙光微現,兩大高手鬥了一百來招,兀是旗鼓相當,
半斤八兩,這時大家都殺得性起,高呼酣鬥,再沒有半點容情!陡然間但見石天鐸掌法一
變,一掌接著一掌,剛猛無倫,掌力催緊,勢如排山倒海,蕩得雲舞陽的劍光四處流散,而
那支判官筆也如狂風驟雨般的疾點疾戳,直把雲夫人也看得膽戰心驚!
    雲舞陽一聲長嘯,叫道:「三十六手天罡掌法,威力果是雄奇!但若說便能冠絕武林,
只怕也還未必!」反劍一劈,勁風激盪,聲如裂帛,那流散的劍光,重又凝聚起來,匹練般
的橫捲過去。但見他劍尖上好像頂著千斤重物一樣,東一指,西一劃,似是吃力非常,劍勢
也比前緩慢了許多,但劍鋒所到之處,力道卻是非同小可,石天鋒運掌成風,配以神筆的連
環巧打,也不過堪堪抵擋得住。
    石天鐸的「天罡三十六掌」,越到後來,越為厲害,雲舞陽的劍法也愈出愈奇,真力貫
注劍尖,霍霍展開,竟隱隱似聞風雷之聲。但見掌風劍影,此往彼來,枝葉紛飛,梅花雨
落,不消多久,那幾樹盛開的梅花,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株干!不是給掌風掃落,便是給劍
鋒削斷了。
    雲夫人吸了一口涼氣,想道:「他對這幾株梅花,珍愛之極,而今竟不惜使出達摩劍法
中最威猛的伏魔式,摧毀梅枝,顯見是殺機已起了!」心中焦急,卻是毫無辦法阻止!
    轉眼之間,又鬥了二十來招,石天鐸已使到天罡掌法最後三掌,這三掌是天罡掌法中的
精華所聚,威猛無倫,只聽得「砰」的一聲,一條粗如人臂樹枝應手而折,掌力奔雷般劈
至,劍光倏的又被震散,有如波心蕩月,閃起了點點銀光,又如黑夜繁墾,殞落如雨!
    雲舞陽吃了一驚,心道:「彭和尚當年和他最為知已,聽說曾傳授他玄功要訣,看來這
一掌的威力,不遜於彭和尚當年!」心念未已,「砰」的一聲,石天鐸的第二掌又已劈到,
雲舞陽回劍防身,但聽得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劍尖竟是被掌力震盪得晃動不休!
    說時遲,那時快,石天鐸的第三掌又至,適才那兩掌威勢猛極,這一掌打出,卻是無聲
無息,雲舞陽怔了一怔,突地心中一凜,但覺那掌力有如暗流急湍,力可吞舟,饒是用了千
斤墜的「重身法」,也禁不住跟著他的掌力旋轉,腳步一嗇跌倒地上!
    雲夫人大驚失色,驚叫之聲,還未及呼出,但見雲舞陽閃電般的在地上打了幾個盤旋,
劍尖倏的上挑,陡然間一躍而起,只這一起一伏的剎那之間,他已接連使出七手怪招,將石
天鐸的極剛猛的掌勢盡都消解。
    再看之時,形勢大變,但見雲舞陽活像一個醉漢,腳步蹌蹌踉踉,一把寶劍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看似毫無章法,實是奇妙絕倫,倏然而來,寂然而去,當真是到了意在劍先,動
如脫兔,靜如處子的極上乘境界!雲夫人也懂得達摩劍法,也料不到丈夫竟然練得精妙如
斯!原來他這種劍法乃是窮十八年之力,在精熟了達摩劍法之後,揣摩變化出來的,連妻子
面前,也從沒有使過!
    石天鐸竟被這劍法逼得連連後退,但他雖居劣勢,步法掌法,仍然絲毫不亂,只見他踏
著五行八卦方位,進退趨避,中規中矩,橫掌護胸,出筆攻敵,剎那之間,又過了三二十
招!
    原來雲舞陽熟知石天鐸的武功底細,知道他曾得彭和尚的傳授,在內力的深厚上,自己
殊難與之相比,所以一開始未敢使出這路劍法,只是想盡辦法消耗他的真力,待到石天鐸的
三十六手天罡掌法堪堪使盡,銳氣已折,漸近衰竭之際,這才突然而起,使出殺手絕招!
    三十招過後,雲舞陽的劍招越逼越緊,石天鐸的掌力圈子也越來越收編了。但這兩人都
是絕頂高手,在此消彼長的變化時機,微妙之極,連雲夫人也未曾看得出來。但見丈夫的劍
勢如虹,似已立於不敗之地,但還料不到石天鐸已是危機暗伏,性命已懸於呼吸之間。
    再過數招,只聽得「刷」的一聲,石天鐸肩頭中了一劍,接著「砰」的一聲,雲舞陽也
中了他的一掌,雲夫人駭極而呼,以為這兩人必定同受重傷,而石天鐸的掌力有開碑裂石之
能,丈夫所受的傷必然更重。哪知轉眼之間,這兩人又已鬥在一起,雲舞陽的劍法雖然稍
弱,而石天鐸的掌法卻更為遲滯,看來竟是石天鐸所受的傷較重!原來石天鐸這時已是氣衰
力竭,掌力早已減了一半,雲舞陽是故意拼著受他一掌,乘機將他刺傷的。
    這一場惡鬥看來已是漸近尾聲,遠不及先前的猛烈了。但雲夫人心中的著急,那卻是比
先前沉重得多,只怕不久之前還與自己傾吐談心的石天鐸不久就要血染塵土,想起適才石天
鐸的閒話家常,忽然起了一個極奇怪的念頭:「我只道我已可憐,那石天鐸的妻子,從來未
得過丈夫的情愛,連丈夫的心事也半點不知。若然石天鋒今晚死了,她還要替他撫孤養家,
獨守空閨,期待實已毫無希望的丈夫的音訊,豈不是比我更可憐,何況她又不懂武功,石天
鐸的兒子誰為他撫養成材。」心中打了一個寒噤,正待不顧一切,奮身而出,忽聽得雲舞陽
一聲叱吒,石天鐸的那支判官筆斷為兩截,雲夫人剛叫得一聲「舞陽!」石天鐸已是翻身僕
地,再爬起時,身上滿是血花!雲舞陽那一道劍光過處,竟在他身上刺了十八道傷口!
    但見石天鐸顫巍巍的走了兩步,慘然笑道:「舞陽兄,從今之後,你的武功天下第一,
世上無人再可與你爭鋒,小弟祝賀啦!」力竭聲嘶,話一說完,立刻又栽倒了!雲舞陽眼光
一瞥,忽見他肩頭上衣服被劍尖挑開之處,遍佈黑點,禁不住失聲叫道:「咦,原來你受了
蒲堅的毒爪之傷!」這才知道石天鐸是受傷之後,強運內功,一面抵禦體內的毒氣,一面與
自己動手的,若然他未受傷,這勝負還真難料!
    雲舞陽叫了兩聲,可是石天鐸已永遠不會答應了!雲舞陽手把寶劍,怔怔的說不出半句
話來,他除了心目中最大的勁敵,換來的卻只是內疚與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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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鳳泊鴛飄
                           

    殘星明滅,曉露沾衣,院子裡靜寂如死,周圍的空氣都好似冷得要凝結起來,忽聽得嚶
嚶的哭泣之聲,似利針一樣刺穿了寂靜的空氣,雲舞陽眼光一瞥,只見他的妻子捧著畫卷,
一步一步的走出老梅樹邊的月牙洞門,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這剎那間,雲舞陽心頭顫慄,好像靈魂也脫離了軀殼,「寶珠」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打滾
了數十百遍,卻是叫不出來。雲夫人從石天鋒的屍體旁邊走過,說道:「天鐸,你放心,這
卷畫我必定送到你的家中,我要看待你的兒子,就像看待素素一樣。」說話的聲音很輕很
輕,似是怕驚醒了石天鐸一樣,但聽在雲舞陽心中,每一個字都好似一根利箭,雲舞陽茫然
失措,抬起頭來,他妻子的背影已不見了。
    好久,好久,雲舞陽才叫出聲來,那是充滿了失意與恐懼的叫聲,但還有比妻子出走令
他更恐懼的事情發生,他剛剛移動腳步,卻見他的女兒不知是什麼時候出來的,這時正倚在
老梅樹上,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也是充滿了恐懼,眼光和神情都奇怪極了,就像從來不
認識他似的!
    雲舞陽吃力叫道:「素素!」雲素素的眼光在他面上一掠而過,好像看到了什麼令人害
怕的東西,倒退三步,忽地尖聲叫道:「我都聽見啦,我都知道啦!不要近我!」雲舞陽全
身戰抖,驀然歎了口氣,狂歌似哭:「念天地之悠悠兮,知我其誰?歎英雄之遲暮兮,勝亦
何喜?敗亦何悲?傷浮生之易逝兮,鳳泊鴛飄兮我誰與隨?」歌聲漸遠漸寂,雲素素心酸淚
咽,不由自己的失聲叫道:「爹爹,爹爹!」但他爹爹已聽不見了。
    雲素素倚著梅枝,傷心痛哭,忽地感到有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的撫摸她的頭髮,一個極
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素素,素素,你別哭啦!」雲素素抬起頭來叫了聲「玄機!」
淚下得更多了。
    陳玄機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有掏出絲巾,輕輕給她拭淚。過了一會,雲素素抽噎說
道:「呀,我的爹爹!可恨的爹爹,可憐的爹爹!玄機,你不知道,我自小就把爹爹當做這
世上獨一無二的英雄!」陳玄機道:「當今之世,的確無人是你爹爹敵手!」
    雲素素道:「不錯,從今日起,我爹爹武功確是天下第一。但我心目中的偶像已經破碎
無遺!他再不是我昔日所想像的英雄了。他偷了外祖父的劍譜,逼走了我的母親,殺了他的
好友,囚禁了上官天野,還要替那個什麼錦衣衛指揮捉拿他舊日的同僚,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啦!」
    陳玄機道:「囚禁上官天野?嗯,上官天野現在哪兒?」雲素素道:「我昨晚已見過上
官天野了,許多事情就是他告訴我的!這兩日來我也見到聽到了一些事情,我相信上官天野
沒有騙我。嗯,我爹爹真是那樣一個壞人?」
    陳玄機將雲素素緊緊抱著,但見她眼光中充滿淒苦。呀,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比兒女
對父母失望更為令人心痛?陳玄機無法慰解,禁不住親了一下她的臉頰,柔聲說道:「也不
全是你父親的錯。」雲素素詫道:「你不是要行刺他的?」陳玄機歎道:「這些是是非非,
只怕一時之間實是難明。」抬頭一望,陽光已經照進院子,陳玄機滿心悵惘,輕輕放開了雲
素素的雙手,站了起來。
    雲素素道:「我媽媽走了,我爹爹走了,你也要走了。」陳玄機道:「嗯,你叫我走我
便走!」雲素素突然又抽噎叫道:「好,你走吧!」陳玄機怔了一怔,道:「素素,你真的
要我走?」雲素素道:「我不願你走,但我更不願別人恨我!」
    陳玄機詫道:「什麼?」雲素素道:「我知道你有一位心上的人兒,那是一位世上頂頂
可愛的姑娘。」陳玄機失聲笑道:「世上哪能有比你更可愛的姑娘?這話大約是上官天野說
的。」雲素素道:「上官天野何必要對我說假。」
    陳玄機笑道:「那位姑娘是上官天野心目中頂頂可愛的姑娘,我心目中頂可愛的姑娘只
有你!」雲素素眼睛充滿疑惑,輕輕說道:「真的?」陳玄機道:「上官天野愛那位姑娘勝
於愛他自己。他卻以為我和那位姑娘結合會是一段美滿姻緣,其實我壓根兒就沒有這麼想
過。我屢次對他說他都不信,素素,難道你也不相信我麼?」
   

    雲素素眼中閃出喜悅的光彩,道:「怪不得上官天野罵我,原來他是怕我破壞了你們美
滿的姻緣。」陳玄機道:「好,咱們一同去見他,將他放出來。」雲素素道:「不,他不肯
走!」陳玄機道:「什麼,他不肯走?」雲素素道:「是呀,他昨晚說,就是我爹爹請他出
來,他也不走。」
    陳玄機心中大疑,道:「為什麼你放他他也不走?這人的脾氣真怪。」雲素素忽地低頭
說道:「我喜歡他這個脾氣。嗯,玄機,你也能像他一樣麼?」陳玄機詫道:「要我像
他?」驀地心中雪亮,柔聲說道:「是的,我也會像他對那位姑娘一樣對你。我愛你勝於愛
我自己。要不然我昨晚也不會偷偷的來啦!」
    雲素素又喜又羞,嬌呼一聲,被陳玄機緊緊摟在懷裡。過了一會,雲素素嗔道:「我喘
不過氣來啦。」陳玄機一笑放鬆了手,道:「素素,請你帶我一同看上官天野去。」
    雲素素整了一下衣裳,牽了陳玄機的手,走出後門,經過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徑,沒多
久就走到一個山洞的前面,洞口兩扇厚木大門緊緊關著。雲素素道:「這個山洞我爹爹將它
佈置作練功的靜室,我也是昨晚才第一次偷進去的。上官天野就被囚禁在裡面。」走到前
面,雲素素道:「你將門上的鐵環左轉三轉,右轉三轉,門就開了。」陳玄機正想依法施
為,手觸木門,忽覺木質有異,輕輕一推,那兩扇大門竟然倒下,碎裂成無數小塊,就像紙
糊的一般!雲素素失聲叫道:「咦,這是怎麼搞的?」
    這兩扇木門乃是用賀蘭山中的橡木所製,木質堅厚,就是用刀斧來斫也要費很大的力
氣,然而現在竟是輕輕一推便像紙糊般的倒塌了,而且雲素素昨晚來過,這門還是絲毫沒有
異狀。
    雲素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陳玄機面上一瞧,只見他的臉上也是充滿了駭異的
神色!兩人同時伸手觸那碎裂的門板,但覺木質鬆軟,稍一用力,便被捏成粉屑。陳玄機
道:「這是被內家掌力所震盪的。弄壞大門的這個人想是有意顯露神通,把厚木的內部都破
壞了,外表卻一點也看不出來。」雲素素道:「不錯,這是被內家掌力所震盪的。然而當今
天下,誰有這種內家掌力?」
    陳玄機一想:要是石天鐸沒死,這事情石天鐸也可以做得到,然而聽石天鐸昨晚與雲夫
人所說的話,他乃是一心為少主之事而來,而且根本就不知道有上官天野其人,這裡的事情
斷不會是他所做。
    雲素素道:「玄機,你想什麼?」陳玄機道:「素素,你昨晚是什麼時候來的?」
    雲素素道:「大約是靠近四更的時分來的。」
    陳玄機自言自語道:「嗯,那個時候他已經和石天鐸開始動手了。」雲素素奇道:「你
是怎麼個想法?竟會想到我爹爹的頭上來。難道他還會弄壞他自己的練功靜室的大門。再說
他若要放人他不會開麼?」
    陳玄機道:「是呀,所以這才奇怪!」雲素素一想,這兩扇門既不是石天鐸弄壞的,那
麼,這豈不是當今天下還有一個人足可與自己的父親抗手爭鋒,而且他這番做作更分明是向
自己的父親挑釁。
    陳玄機道:「咱們進去再說。呀,天野可不知怎樣了?喂,天野,天野,上官兄,你,
你怎麼啦?」石洞裡杳無人息,陳玄機心急如焚,還以為是上官天野受了重傷,趕忙三步並
作兩步的走進裡面搜索,這山洞雖然也頗幽深,但洞口大門已破,朝陽射進洞來,一切景物
都可看得清清楚楚,哪裡有上官天野的影子!
    雲素素這一驚比適才更甚,喃喃說道:「他說過的,若不是他自己打出此洞,誰也請不
動他,就是埋骨荒山也決不受人憐憫!」陳玄機心頭一動,抬頭看時,但見四面石壁都畫有
各種各樣的擊劍姿勢與練功圖式,以陳玄機這樣的武功,看上去亦自覺得深奧難明。
    即算上官天野沒有說過那樣的話,他也絕對沒有這等功力可以破門而出,那麼,這兩扇
門究竟是誰弄壞的?陳玄機怔了怔的看著壁上的圖式,好像要從圖式中參透什麼,忽地問
道:「素素,你是怎麼見著上官天野的,他還和你說了些什麼話來?」
    雲素素道:「我自幼生長山中,除了父母之外,很少和生人見面,就是有時下去打獵,
足跡也不出周圍五十里內,卻不知怎的,自從那天見了你後,就好像你是我的親人一般。」
    陳玄機道:「奇怪,那咱們的心思竟是一樣,那日我醒來之後,只瞧了你一眼,就覺得
你好像是我一個未曾見過面的妹子。」雲素素粉臉微紅,輕輕說道:「昨晚我餵了你的白
馬,想起你來,跑到山上彈琴,你聽得見麼?」陳玄機道:「我就是被你的歌聲引來的。原
來你對我的憶念深厚如斯,但願從今之後,咱們永不再分開了。」
    雲素素輕掠雲鬃,低眉一笑,避開了陳玄機的的目光,往下說道:「我一面彈琴,一面
想起你來。想起你要行刺我爹爹,我心中無限恐懼。我不是怕你傷害了他,我爹爹說的,你
若要和他打個平手,最少也還得十年。我是害怕,害怕我一向崇拜的爹爹,莫非真是個壞
人。我又害怕你日後碰見了他,若然我不在旁邊,他就會殺了你,我又聯想起這兩天來看見
聽見的一些事情,我爹爹做的都好像出乎常理之外,尤其是不歸還劍譜還要把上官天野囚禁
起來。」
    「呀,我爹爹對你不好,我心裡頭也感到羞愧,我懷著贖罪的心情總想做一些令你喜歡
的事情。我喜歡你,也就連帶喜歡那些對你好的人。我禁不住又想起上官天野來,他冒了那
麼大的險,還寧願捨了掌門,不要劍譜,將你交換出來,我想你也一定想救他出來的。」
    陳玄機道:「上官天野是我生平的第一知已,但他還不能像你一樣的看得透我的心。真
奇怪,你樣樣的想法都與我相同,好像咱們的心裡是連在一起的。」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的又
緊握起來,那是兩心相知的喜悅。
    只聽得雲素素輕輕歎了口氣往下說道:「我爹爹極是愛我,我做夢也想不到我要反對
他。然而昨晚我就做了。我偷偷跑來打開了這兩扇大門。我要放上官天野出去。我也害怕他
那股凶霸霸的神氣,但我已打定主意,就算他有所誤會,動手打我,我也決不還手打他。」
陳玄機道:「妹子,你真好!」但覺普天之下,除了自己的母親之外,再也沒有像她這樣正
直無邪的女人。
    雲素素續道:「他初見我時,果然對我很凶,但卻沒有動手打我。他聽了我的話後,忽
然顫抖起來,說是料不到我會這樣喜歡你。他說著這話的時候,起初帶笑,接著就哭起來,
跟著便罵我,問我知不知道你已經有了心上的人兒?」
    陳玄機笑道:「這個誤會剛才我已說得很清楚了。他還有些什麼話?」雲素素道:「我
忍著委屈,忍著悲痛,讓他罵了一頓,仍是好好的跟他說:你想要劍譜,我偷給你。你走了
吧,我還告訴他你已經平安無事脫身了,他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思,不如取了劍譜趁我爹
爹沒有回來,馬上便走。哪料他又大發脾氣。」
    陳玄機笑道:「上官天野就是這個火爆的性兒不好。」雲素素道:「他說劍譜本來是他
們武當派的,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竊取?他說除非是他打贏了我的爹爹,要我爹爹心悅誠服
的還他,否則我送,他也不要。要他偷走,那更誓死不為。除非是有朝一日,他憑著自己的
功力打出去。他還冷笑道:『你爹爹故意做出慷慨大方,好像是有意要成全我,我可不領他
的情,這劍譜本來就是我的』。我可不明白他的意思。」
    陳玄機聽到此外,心中早已瞭然,笑道:「你看四壁所畫的圖式,是不是達摩劍式?」
雲素素道:「達摩劍法我只學了三成,看來我所學的招式這壁上都有,想必是了。還有這些
練功的圖式,我也只認得一指禪的功夫。嗯,我明白啦,我爹爹竟是將他畢生苦學的心得,
都寫在這上面啦,若能參透這壁上的武功,實勝於僅得一部達摩劍譜。敢情他將上官天野關
在這裡,就是有意讓他學的。怪不得上官天野他、他不肯定。」說到此處,益增疑惑,因為
上官天野畢竟還是走了。
    陳玄機也道:「照上官天野的性格,他既然說過誓死不走,那就算山崩地裂,這石洞塌
了,他也決計不肯出來。如今他卻突然不見,這事情當真奇怪。」兩人談了一會,百思莫得
其解,陳玄機悶悶不樂,雲素素道:「他既然走了,咱們耽在這兒也是無益,不如回家去
吧,你肚子也該餓啦。」
    兩人又回到那庭院之中,但見斷磚碎石,敗葉殘枝,亂紅混溷,飛絮沾泥,把一個景致
清幽的庭院,竟變成了險風慘慘,荒蕪雜亂的地方,陳玄機黯然說道:「借一把花鋤給
我。」雲素素遞過花鋤,早知其意,說道:「勞煩你了,我換過衣裳再給你弄兩樣小菜。」
    陳玄機掘開泥土,將石天鐸草草掩埋,又把那些殘枝敗葉落花都掃作一堆,也一併葬
了,想起石天鐸一代武學大師,竟爾埋骨荒山,心中無限感慨。
    拋下花鋤,回頭一望,只見雲素素已換了一身新衣,倚在門邊,忽地「噗嗤」笑道:
「你呆呆的看著我幹嗎?難道還不認識我麼?」陳玄機道:「你這身裝束——呀,真美!」
似是讚歎,語調之中卻充滿惶惑。
    雲素素道:「怎麼?我這身衣裳是爹爹畫了圖樣,教我裁剪的,聽說是三十年前流行的
裝束。這雙鳳頭鑲珠的鞋子,聽說現在也很少人穿了。」陳玄機訥訥說道:「我母親也有這
樣的衣裳鞋子,她收拾箱籠時我曾經見過,我也從未見她穿過。」雲素素怔了一怔,好久才
說道:「既然是三十年前流行的服裝,那麼與你母親的相同也並不出奇。」說是這樣說了,
其實她的心中亦自起了疑雲。
    雲素素將飯菜端到書房,那兩樣小菜又是陳玄機平素愛吃的,陳玄機本來是要稱讚她
的,這時但覺心煩意亂,竟連「多謝」這兩個字也忘記說了。
    雲素素道:「你想什麼?」陳玄機茫然的抬起頭來,澀聲說道:「沒什麼。」雲素素格
格一笑,道:「我知道你想母親,那一天你在睡夢中也叫她呢。你母親真好福氣,有你這樣
一個孝順的兒子。」突然想起自己出走了的母親,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陳玄機輕輕撫著她的頭道:「我母親她一定喜歡你。從今之後,我在這世界上有兩個至
親至愛的人,一個是母親,一個就是你。」雲素素淚珠滾滾而下,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羞
澀笑道:「剛剛換過衣裳,又給淚痕沾污了。」陳玄機道:「是啊,誰叫你這麼愛哭,談些
大家喜歡的話吧。」雲素素道:「嗯,你那天說你家中的書房也像我家一樣,可惜如今我家
中的梅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了。不知幾時我有福份到你家去看看。」
    陳玄機心頭一震,記得那一天在這書房中剛剛醒來的時候,以為是自己的家,但那一天
僅僅是心中疑惑而已,這次聽雲素素再度提起,不知怎的,心中竟自感到有一種莫名其妙的
不祥之兆,越看越感到這書房裡透著古怪,心頭上好像有一層陰影,壓得他透不過氣來。雲
素素道:「咦,你好似害怕什麼?」陳玄機忽地跳起來道:「在你的家中,我真是有點害
怕。素素,你願意跟我走麼?」雲素素抿嘴笑道:「我自然跟你。」陳玄機吁了口氣,只覺
雲素素軟綿綿的身軀已倒進他的懷中。
    陳玄機正自陶醉,忽聽得有一個極其冷峻聲音說道:「放開我的女兒!」雲素素這一驚
非同小可,跳起來一看,只見她的父親不知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就站在他們身前不到三尺之
地,臉上冷冰冰的沒有一點血色,他的右掌已在慢慢的舉起。
    雲素素叫道:「你要殺他,就連我也殺了吧!」雲舞陽那隻手掌停在空中,過了半晌,
又慢慢放下,歎口氣道:「我還有什麼心情殺人?素素,你叫他出去,我有話要和你說。」
那語調絲毫不像父親命令女兒,卻像是央求一個朋友。雲素素突然覺得在他父親那張好像漠
無表情的面上,透出了慈愛的光輝,不由得心中一酸,低聲說道:「玄機,你就出去一會
兒。」
    書房中兩父女面面相對,互相凝視,本來是最熟識的人,卻摹地有了陌生的感覺,過了
片刻,兩人眼光都越來越柔潤了。雲舞陽道:「我這一生中只有你是我最疼愛的人,我可以
捨掉一切,捨不了你。」雲素素道:「爹,我知道。」
    雲舞陽道:「你母親走了,這十幾年來我知道她的心裡難受,其實我的心也何嘗不難
受。這個家我本來也不想要了,有一些話,如果我不對你說,我死了也不心安。說了之後,
你認我是你父親也好,不認我是你父親也好,都由得你。」雲素素抬起頭道:「爹爹,你說
吧。女兒也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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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五老興師
                           

    雲舞陽深深的歎了口氣,道:「這幾天來你見到一些事情,聽到一些事情。你的媽媽、
陳玄機、上官天野,想必都在你面前說我。怪不得你這樣怨恨爹爹。」雲素素道:「陳玄機
可沒有說你。」雲舞陽道:「我知道他們說我什麼,種種是非,我都不想分辯。我當年曾謀
奪你外祖父的劍譜,又一直冷淡你的媽媽,這些都是事實,他們說我,我也絲毫不覺委
屈。」
    雲素素心顫手震,掩面說道:「你為什麼要冷淡媽媽。聽說媽媽嫁你的時候,曾為你寧
願斷了父女之情,給你偷來劍譜,難道他對你還不夠好麼?」雲舞陽道:「那是我對不起
她,我娶她本來就是為了這本劍譜!」
    雲素素尖叫一聲,退了兩步,心中傷痛之極,想不到父親直認不諱,他們說的竟然是
真。只聽得父親又緩緩說道:「素素,你心地無邪,容不得別人做錯半點。僅僅這些,你就
害怕了嗎?」雲素素道:「僅僅這些?你十幾年來冷淡媽媽,難道這還是小事。」
    雲舞陽淒然一笑,說道:「我這一生做錯了許多事情,他們說我的,有些是真有些是
假,但即使全部是實,那也算不了什麼。最最令我難過的,是我曾做過一件極大極大的事
情,天下竟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十幾年來,我一直為著這件事情悔恨!呀,素素,你可知道
最最令人痛苦的是什麼事情?那就是你犯了罪孽卻沒人知道,沒有人責備你,讓你自己去受
良心的磨折,這是天下最殘忍的酷刑!你是我疼愛的女兒,我如今說給你聽,寧願受你責
備,受你的唾棄。」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雲舞陽,此際竟是說得如此可憐,竟是
像犯人面對法官一樣,要求他女兒的責備,他蒼白的臉上漸漸現出一片紅暈,顯見他的內心
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十分激動,可是雲素素心情比他還要激動,她始而驚奇,繼而駭怕,
終而憐憫,她用顫抖的然而又是堅定的聲音說道:「爹,說出來吧,你做了天大的錯事,素
素總是你的女兒!」
    雲舞陽緊蹙的眉尖稍稍舒展,緩緩說道:「二十年前……咦,待我看看又是什麼老朋友
來了?」雲素素本想勸她的父親說了再走,側耳一聽,異聲四起,初聽之時,尚遠在門外,
眨眼之間,就到了庭院,而且竟似有數人之多!雲舞陽道:「素素,你在這書房裡面不要出
來。」緊張的神色不亞於惡鬥石天鐸之時。
    雲素素從窗口望出去,只見院子裡一排站著五個老者,三個是道士,其他兩個俗家裝束
的一肥一瘦,外型像是鄉紳和教學先生。雲舞陽哈哈笑道:「武當五老,一齊光臨,真令蓬
篳生輝!」
    雲素素吃了一驚,這武當五老的名頭她曾聽父親說過。武當派是當時武林的「大宗」,
門徒最多,有道家弟子也有俗家弟子。這三個老道士便是武當山道家的長老,一個名喚智
圓,乃是主持;一個名喚智弘,乃是監寺;一個名喚智廣,乃是達摩院的首座。那個類似鄉
紳模樣的老者名喚周桐,是武當北派的名宿;那個類似教學先生的名喚谷鐘,是武當南派的
名宿。這兩個人天南地北,而今和武當山的三個老道聚集同來,顯見極不尋常。
    智圓長老首先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特來問你要人。」雲舞陽早已料到他說這
話,若在一兩日前,他見五老齊來,分明擺出恃眾要挾的形勢,定然發怒,如今經過這一場
巨變,那爭強要勝之心早已冷了,淡淡說道:「要人,這個容易。請進裡面待茶。」武當五
老本以為有一場爭執,想不到雲舞陽一口應允。智弘道:「上官天野果然是在這兒。哼,
哼,你將咱們的掌門弟子怎麼樣了。」周桐性子最急,不等智弘說完,就大聲叫道:「既是
容易,你就趕快送他出來。誰有功夫喝你的茶!」
    雲舞陽面色一沉,終於還是忍著不發,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五老既不放心,那麼
咱們就去,看看雲某有否虧待你們的掌門弟子?」雲素素隔窗叫道:「爹爹!」正待跳出,
雲舞陽柔聲說道:「素素,這事情你不要管。爹爹答應,今日要為你大發慈悲,你放心
吧。」說到最後一句,幾個人早已出了大門,奔上山坡了,那聲音是用上乘的內功傳過來
的。雲素素大急,趕忙追出,她還未轉過山坡,雲舞陽和武當五老已是到了那個石洞前面。
    但見洞門倒塌,地上儘是木碎塊,雲舞陽吃了一驚,領頭奔入,勃然怒道:「你們合力
將我的洞門摧毀,還來問我要人?」智弘更怒,喝道:「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怎的如此撤
賴?」周桐道:「你把咱們的掌門子弟收在那兒,是不是將他害了?」越說越怒,霍地一招
「雲鎖蒼山」就向雲舞陽的琵琶骨抓去,雲舞陽一聲冷笑,反手一帶,周桐覺得兩腋風生,
未及招架,已是被他帶出山洞。雲舞陽在洞口一站,朗聲說道:「要打出外面來打,別毀了
我的靜室。」
   

    智圓長者較涵養,說道:「咱們不是市井之徒,請兩位暫且動手,待判明曲直之後,是
非自有公論。」這話似乎兩皆責備,實已是偏袒了周桐。雲舞陽一肚子悶氣,顧著身份,不
便發作,心中暗道:「現成的事實擺在眼前,須不怕你們人多口眾。」
    智圓長老最後走出,向地上一瞧,說道:「居士說這洞門是我們毀的,居士固然是一代
大師,咱們五個老朽也還略撤武學皮毛,這洞門一看就知是一人掌力所毀,不知是居士有心
誣賴還是故作無知?」
    雲舞陽心中一凜,再留神看那地上的木頭碎塊,若是五個人聯掌合力,則木頭所受的壓
力從四面而來,理不應碎成一塊塊的形狀。這道理雲舞陽本該早就看出,只因他心中先入為
主,兼之石天鋒已死,他根本上沒有想到世上還有像他這般功力足以震塌洞門的人,一時間
無暇細思,話已出口,竟被智圓長老拿來當作反證。
    雲舞陽被智圓長老問住,只得說道:「是我看走了眼,那麼上官天野早就跑了。」智弘
長老嘿嘿冷笑,道:「這洞門明明是你自己震塌的,卻賴到我們頭上,是何居心?」智圓長
老道:「他已認錯,也就算了。咱們現在只是問他要人。」周桐也插口道:「你囚禁咱們的
掌門子,又故意自毀洞門,哼,哼,你是不是意欲移禍江東,你到底將咱們的掌門弟子怎麼
樣了?」武當五老一人一句,越說越厲害。
    雲舞陽怒道:「我若要殺上官天野,何須如此作為?試問我若要把他丟到山谷去餵狼,
對你們矢口否認,你們又將奈我何?」這話說得頗為有理,雲舞陽確是不必用如此笨拙的方
法來自毀洞門,謀殺一個晚輩。
    但五老均是如此心想:除了雲舞陽之外,斷沒有第二個人有此功力。雲舞陽又道:「你
們也親眼看見了?這靜室之中,留有我潛研武學的畢生心血。我把上官天野關在此間,這一
番苦心用意,你們難道還看不出來?」
    智廣冷笑道:「這都是你一人自說自話,誰知道你怎樣對待上官天野?」谷鐘也道:
「是呀,你是不是將他關在這裡,我們怎生知道?縱許你真的關他在此,你自毀洞門,更證
實你對他不利。」智弘道:「除非你將上官天野即找出來,否則誰相信你的鬼話。」
    忽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上官天野確曾關在此間。這洞門不是我爹爹所毀。」這
兩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定然要人相信的神氣。原來是雲素素趕上來了。智弘道:
「雲大小姐,你是給令尊作證來了?」話意中實在暗含譏諷,雲素素神態端莊,仍是一本正
經的說道:「不錯,我是給爹爹作證。因為我昨晚親自見到上官天野,是我意欲放他逃,可
是他不肯走。」轉過頭對雲舞陽道:「爹爹,你不惱我嗎?」
    谷鐘笑道:「雲大小姐有這樣的好心?」智弘道:「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了。」兩人一
吹一打,顯然是當雲素素有意偏袒父親,對她的說話毫不相信,雲舞陽這一氣非同小可,但
覺武當五老不信他的話猶自可恕,不信他女兒的話,那可是對他大大的侮辱,只聽得他一聲
狂嘯,砰的一掌掃去,將一塊大石打得裂為八塊,石屑紛飛!
    武當五老一齊掠起,霎眼之間排成了一個圓陣,準備應敵。智圓長老道:「你強辭奪
理,說不通了,就老羞成怒嗎?」雲舞陽仰天大笑,道:「我要說理,也得看對方是不是說
理之人。你說我強辭奪理,好,我就強辭奪理!上官天野乃是後學晚輩,對我毫無禮貌,深
夜擅闖山門,是我將他拿了殺了,你們去請武林公斷吧!」
    武當五老面面相覷,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智圓長老自命德高望重,平生講究的是以理
服人,雲舞陽雖然自知「強辭奪理」,到底還沾了一個「理」字,乾咳了一聲,緩緩說道:
「上官天野若是無緣無故擅自闖進你家,那麼你拿他殺了剮了,老朽決不敢為他出頭,你竊
佔了武當派的劍譜,他身為掌門弟子,向你討還,怎能說是無理?」
    雲舞陽面色一變,卻轉過頭來對女兒說道:「年青人說的話也未必可靠,你以後得小心
在意才是。我把上官天野當作一個人材,原來他也會騙我。」
    上官天野曾對他說過,他奉了牟一粟的遺命而來,這劍譜之事從未向人提過;又說過他
來賀蘭山之前,曾留了一封信給智圓長老,要等了一年之後不聞消息,智圓長老才行開拆,
現在武當五老幾乎是接踵而來,而且一來就提劍譜,要不上官天野說謊,那就是智圓長老未
到期先行偷拆了。雲舞陽一口咬定上官天野騙他,實是有意說給女兒聽的,含有借上官天野
之事,勸她不要太過相信陳玄機,以免上當的意思。
    智圓長老怔了一怔,道:「上官天野騙你什麼?」那封信的確是他自行開拆的,原來他
早已從別的方面隱隱風聞了雲舞陽竊取牟家劍譜之事,一見上官天野留下信件,不別而行,
早已料到幾分,那封信是他知道上官天野出走的時候就立刻開折的。
    雲舞陽道:「上官天野騙了我,我也只好自認是瞎了眼睛,不須你來過問,好,你既是
提劍譜,咱們就說劍譜的事情。我是牟家的女婿,你是牟家的什麼人?我岳父是前任的貴派
掌門,但他所得的劍譜,卻未必定要歸貴派公有。武林中沒有這個規矩!若說我岳父曾有遺
命,劍譜不傳子女而傳後任掌門的話,那就請你將我岳父的遺命拿出來!」
    又是一番「強辭奪理」智圓長老面皮漲得通紅,一時之間還真無話可駁,谷鐘忽地向其
他四老拋了一個眼色,站了出來,陰惻惻的冷笑道:「你岳父給你毒手害死,猝然暴斃,就
算他想寫遺命也寫不出來!」此言一出,有如一個焦雷,直把雲素素嚇得魂飛魄散,心中想
道:「爹爹說他做過一個令他一生後悔的天大錯事,莫非就是這樁?但若他真的殺了外公,
媽媽又怎能與他相處了這許多年了。恐怕不待如今,早已該出走了!」
    這谷鐘是牟獨逸的大弟子,入門很早,年紀比牟一粟大十多歲,聽說牟獨逸逝世的時
候,只有他和牟一粟隨侍在側,以他的身份,似乎還不至於血口噴人。雲素素惶惑極了,茫
然的看著他的父親。
    只見雲舞陽面色沉暗,眉宇間隱隱透著殺氣,驀然仰天長笑,厲聲說道:「雲某在人眼
中早已是罪大惡極,也不在乎多此一樁。哼,眾口悠悠能爍骨,含沙射影殺曾參。武當五
老,你們今日來此,聲勢洶洶,原來竟是問罪來的!我雲舞陽一句也不分辨,劃出道來,鼎
鑊刀鋸,決不皺眉!」
    雲素素心中一動,聽她父親這話,還引用了「曾參殺人」的典故,分明是指谷鐘有意栽
誣,而且看他神情激憤如斯,絕不是心虛理虧的人所可假冒得來。雲素素稍稍舒了口氣,但
一顆心仍是七上八落,實在不敢斷定:外公究竟是不是父親所殺?
    谷鐘冷笑道:「端的是:大惡大奸能弄假;說甚麼:含沙射影殺曾參?恩師死狀,我親
眼見來,我谷鐘豈是說謊之人,難道還會誣毀你麼?」
    雲舞陽昂首向天,意殊不屑,從牙縫中透出聲音說道:「你說不說謊,只有你自己知
道。我說過決不分辯,你囉唆什麼?」驀地劍眉一揚,嘿嘿冷笑道:「這大奸大惡之名,反
正已坐實了。好,我今日就再幹一樁;對不住你們五老,我可要將你們留下來啦!」
    智弘大怒,暴起喝道:「雲,雲舞陽,你,你竟敢口出此言,要將我們五個人一齊留
下?哼、哼!好大的口氣,好大的本領,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誰埋骨荒山?」要知武當五老,
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單是一人已不容人欺蔑,何況是五老齊來!雲舞陽卻將他們視同無
物,要把他們一齊收拾,這教武當五老如何不氣?智弘性子暴躁,更是激憤之極,連說話的
聲音也變了。
    眼見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谷鐘忽地冷冷說道:「你要將我們留下,那是最好不過。我
們忝為武當長老,卻還未見過先祖所傳的達摩劍法,正好趁此機會見識見識!即使我們五個
老朽一齊毀在你的手上,那也是值得之至。好教天下英雄都知道本派的神奇武功!」這谷鐘
人稱「陰間秀才」,陰沉多計,這說話其實是擠兌雲舞陽,譏笑他偷了武當派的武功用來對
付武當派的弟子,不論是勝是敗,總是臉上無光。
    雲舞陽劍眉一揚,驀地又是一陣狂笑,朗聲說道:「你們硬說達摩劍法是你們武當派
的,好,雲某今日就不用寶劍,只憑這雙肉掌,看能否將你們拾掇下來?」智弘怒不可抑,
不待他話說完,已是呼的一掌掃出!
    但聽得笑聲不絕,震得武當五老的耳鼓都嗡嗡作響,掌風人影之中,只見雲舞陽出手如
電,「砰」的一聲,將智弘摔了一個觔斗,左手一抬,一招「玄鳥劃沙」,拇指和食指,扣
成一個缺口的環形,下按的方位正當谷鐘的「金樓」、「玉囚」兩處「隱穴」,何以叫做
「隱穴」?這是因為這兩處穴道所轄的經脈不在表皮,而是隱藏在體內骨髓之間,一般的點
穴圖譜壓根兒就不載有這兩處穴道,只有像雲舞陽這樣的內家高手,才能夠把真力透過指
尖,封閉隱穴,這兩處隱穴一被封閉,最少也得落個半身不遂。
    「玄鳥劃沙」一招兩用,雲舞陽的另外三個手指,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則併攏一處,鐵指
如刀,所劃的方位又正當谷鐘的心口要害。智弘所受的那掌不過外傷,谷鐘若然被這一招
「玄鳥劃沙」傷了,不死也得殘廢,想是雲舞陽恨極谷鐘,是以下此毒手。
    智廣和周桐兩人見狀不好,大叫一聲,雙雙搶進,這兩人的功力遠勝智弘,雙掌合成一
個圓弧,勁風貫耳,劈力插腹,雲舞陽叫道:「來得好!」「玄鳥劃沙」的手法倏然一變,
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分開一彈,正中智廣臂彎的「曲池穴」,智廣登時半身麻木,「登,登,
登!」倒退三步,與此同時,雲舞陽橫肱一撞,又把周桐撞彎下了腰。這兩招迅如電光石
火,雲舞陽的身形只是被他們稍為阻了一阻,一個進步連環奔雷掌,掌鋒又沾到了谷鐘的背
心。
    勁力將發未發,猛然間一股極為凌厲的掌風從側面襲來,雲舞陽微微一凜,腳跟一旋,
硬生生的將攻向谷鐘的掌撤了回來,側身一讓,雙掌一齊拍出,剛好接著了那股掌力,四掌
相交,但聽得聲如郁雷,登時膠著。出手的正是武當五老中功力最高的智圓長老。
    這相持不下的形勢為時極短,但見雲舞陽身形一長,一個陰手陽掌,掌心往外一登,大
喝一聲:「倒下!」突然間掌力有如洪波突發,智圓長老禁受不起,竟然踉踉蹌蹌的倒退幾
步,身形晃個不休,然而卻也沒有倒下。
    雲舞陽得意狂笑,心中想道:「料不到武當五老如此膿包,智圓長老亦不過僅接我三
掌!」譏嘲的說話還未出口,只見智廣智弘谷鐘周桐又已站好了方位,從四個方向圍攏合
來。
    雲舞陽冷笑道,「驅群羊而斗猛虎,雖多何用?」哪料笑聲未已,只覺身子周圍都有一
股無形潛力,一齊向當中擠來,雲舞陽吃了一驚,但仍然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隨手一招「八
方風雨」,雙掌起落如環,將掌力也向四面八方反擊出去,但聽得掌風震盪,聲如裂帛,那
四個人都踏開了一步,而雲舞陽卻晃了幾晃,這一招「八方風雨」竟被四人的聯合掌力硬震
回來!
    雲舞陽這才真的大驚,但在他心目之中,這四個人,不過僅有接他一掌的功力,即算聯
合起來,也還遠不及他,哪知武當五老的掌法別有一功,只要有四個人連起手來,功力就馬
上增加一倍,四個人便等如八個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四個人只是晃了一晃,立即又踏正方位,將掌力硬逼過來,雲舞陽
這回不敢再掉以輕心,雙足站牢,以「抱元守一」的姿勢,雙掌合抱,徐徐推出,剛才他那
一招「八方風雨」,攻勢雖然凌厲,掌力卻是向四面八方分散,而今他以守為攻,掌力凝
聚,雖然還未能將武當四老震退,但武當四老卻也不能再踏進半步!
    正自相持不下,但見智圓長老眼冒怒火,面蓋烏雲,已是反轉了身,一步一步的走來,
雲舞陽暗暗叫苦,吸了口氣,雙掌加了勁力,智圓長老切齒道:「雲舞陽,俺這幾根老骨頭
今日算交給你啦!」手臂一抬,掌心立即向雲舞陽的頭頂壓下。
    這一下形勢大變,但聽得掌風貫耳,隱隱挾有風雷之聲,智弘智廣這四個人也趁著這一
擊之威,同時發勁,雲舞陽奮力抵擋,胸口幾乎給掌力壓得透不過氣。雖然未至見敗,卻己
給武當五老又踏進了一步。
    原來武當五老這套掌法名為「五雷天心掌法」,五人合力施為,端的有雷霆萬鉤之勢。
雲舞陽沉著應付,武當五老一掌接著一掌,掌掌越來越重,大約過了十招,武當五老已逼到
了雲舞陽跟前七尺之地。
    雲舞陽知道如此下去,終必被他們困死,突然目閃精光,驟施殺著,大喝一聲,防身的
左掌倏的攻出,掌劈指戳,攻向功力最弱的智弘,智弘吃了一驚,突然給他沖退了幾步,雲
舞陽大喜,便待突圍而出,忽覺腦後風生,智圓長老和周桐兩雙鐵掌一齊襲到,要知旗鼓相
當的高手拚鬥,招招必須平衡,處處有備,然後才可以待敵的失誤而制勝,而今雲舞陽冒險
搶攻,身後便露了破綻,幾乎給智圓長老的掌風震倒,幸而雲舞陽變招得快,但又已給武當
五老恢復了原狀。
    智圓長老低聲說道:「首尾連壞,四方合擊,無須貪進,便可制敵死命。」其他四老微
微點首,周圍的勁道果然收縮了許多,但守勢卻是大大增長,雲舞陽的攻勢不論向哪一方,
都似被一堵銅牆擋住,連像剛才的那樣突襲也不可能了。
    再過了半枝香時刻,但見雲舞陽額上沁出一顆顆黃豆般大的汗珠,頭上也冒出了熱騰騰
的白氣,雲素素雖然造詣不深,卻也知道這是內力損耗太甚,精氣漸漸枯竭之象,不由得心
中焦急,但見武當五老叱吒一聲,同時發掌,又踏進了一步。
    智圓長老猛發兩掌,眼見雲舞陽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那如履薄冰的戒懼之色
漸漸放鬆,轉為傲岸,再過數招,武當五老的包圍圈越縮越小,逼到了雲舞陽跟前三尺之
地,智圓長老冷笑發話:「咱們武當派的劍譜雖然被竊,但你這位武功蓋世的雲舞陽可也不
能將咱們這幾副老骨留下!你而今總該服輸了吧?嘿嘿,你雖然盛氣凌人,要想趕盡殺絕,
咱們武當五老可不是狂妄的窮凶極惡之徒。只要你心服口服,向咱們各叩三個響頭賠禮,再
把劍譜交還,那麼,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咱們武當五老自當饒你小命一條。」
    雲舞陽聽了這話,目光一閃,殺氣暗藏,但見他不怒反笑:「你說我趕盡殺絕,窮凶極
惡?哈,那倒是你提醒我了!」智圓長老被他的說話嚇了一跳,還真害怕他有什麼殺手,把
手一揮,五老運掌圍攻,不露半點空隙,要教他縱有殺手,也施展不出來。
    不過數招,武當五老又踏進了一步,但聽得砰的一聲,雲舞陽的肩頭中了智廣長老的一
掌,雲素素叫道:「爹,外公不是你殺的,你為什麼不向他們辯解。」雲素素其實也不知道
這事是真是假,但他們父女相處了十多年,她從父親的神情語氣和氣度,已確信了她父親沒
有謀殺外公,要不然決不會如此憤激。
    雲舞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仍然閉口不出一句。只聽得又是「砰」的一聲,這一回乃是
被智圓長老打中,智圓的掌力自是比智廣深厚得多,這一掌打下,但見雲舞陽的背心衣裳,
裂成片片,背上隱隱現出淡紅的掌印。
    雲素素叫道:「爹爹,你的劍!」手按昆吾寶劍,便想拔劍出鞘,擲給爹爹。雲素素雖
然也聽到了雲舞陽有言在先,但總覺得爹爹給他們用話激得捨劍不用,而且是以一敵五,這
賭鬥未免太不公平。
    雲舞陽傲然笑道:「素素,你幾曾見爹爹說過的話不算數來?」就在這說話的時間,武
當五老攻勢猛發,掌風霍霍,一齊擠向中心。眼見得雲舞陽已全無退步之地,忽聽他一聲怪
嘯,奪魄驚魂,雲素素剛好面向著他,觸著他的目光,不禁嚇得全身顫抖,這目光和他昨晚
殺石天鐸之時的目光,完全一樣。
    雲素素叫道:「爹爹,不可!」叫聲未畢,但見雲舞陽突然縮身抱膝,身形矮了半截,
武當五老的鐵掌全都打了個空,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雲舞陽的身子旋風般的打了一個圈
圈,雙手十指齊揚,武當五老竟是莫名奇妙的全都朝天仆倒,連叫也未能叫出一聲,臉上的
肌肉痙攣變形,顯得十分可怖!
    雲舞陽搓了一下手掌,淡淡說道:「雲某不才,畢竟還是將五老的大駕留下來了。」武
當五老喉頭嘟嘟作響,似是穴道已被封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雲素素看著害怕,叫道:
「爹爹!」雲舞陽道:「爹爹今日為你大發茲悲,要不是你適才那麼一叫,爹爹早已大開殺
戒啦!」
    原來雲舞陽在賀蘭山中潛研武學,在十八年的歲月裡,不但學成了達摩劍法,而且練成
了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出手傷人,重則死亡,輕則殘廢,武當五老正在佔盡上風的時候,
被他突然以這種極厲害的武功反擊,距離又近,縱想閃避亦來不及,是以一個個都被封閉了
隱穴。
    武當五老在地上掙扎了好一會兒,雖然都能夠盤膝坐了起來,可是好幾次運氣沖關,胸
口都好似塞著一根橫木似的,氣機受阻,連呼吸也難以暢舒,更不要說能自己解穴了。而且
不運真氣還可,一運真氣,胸口就隱隱作痛,五老心中都自涼了半截,早知如此受辱,還不
如當初任由他使用達摩劍法,縱然是死在他寶劍之下,卻免得受終身殘廢的苦刑。
    雲舞陽的眼光挨次的從五老的臉上掠過,忽地冷冷一笑,摸出了一本劍譜,傲然說道:
「為了一本劍譜,勞動貴派的掌門弟子和五位長老都駕臨寒舍,雲某實在過意不去,貴派既
然如此稀罕這本劍譜,雲某不妨再做一個人情,將它送給你們,但武林中有些規矩,受譜即
當傳宗,受譜之人,若非晚輩親屬就是衣缽弟子,我以牟家半子的身份學成了這套劍法,本
來也該將牟家的劍法傳之後人,可惜你們五老的輩份太高,我可不敢委屈你們做我的後
輩!」
    雲舞陽口口聲聲將牟獨逸與武當派分了開來,只承認是牟家劍法,不承認是武當派的,
確是一派「強辭奪理」,但武當五老都被封閉了穴道,口不能言,縱然心中氣憤,卻是無能
反駁。
    只聽得雲舞陽又冷笑道:「今日不是看在我女兒的份上,你們武當五老休想生還,為了
一本劍譜,險些命喪荒山,真是何苦?倒不如我將它毀了,免得再有人步你們的後塵!」雙
手將那本劍譜一撕再撕,撕為四疊,合在掌中,輕輕一拍,手掌一攤,但見那本稀世之珍的
達摩劍譜,碎成片片,隨風飛舞,休說武當五老心中憤痛,連雲素素對父親此舉亦感到大出
意外,駭得叫出聲來!
    雲舞陽卻是哈哈大笑,合掌說道:「從今之後,只有我一人知道達摩劍法,你們若是心
痛,害怕失傳,可叫你們的掌門弟子上官天野前來,拜在我的門下,我不但傳他達摩劍法,
還要傳他一指禪的功夫。可是那麼一來,他就是我的衣缽弟子,你們貴派只好另選掌門人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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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雙雄運掌
                           

    武林中改投別派本來不算什麼,但那只是對一般身份的晚輩弟子而言,若是要收別派的
掌門弟子為徒,那卻是從所未有之事。雲舞陽這番說話,不啻是對武當五老的莫大侮辱。
    但見武當五老嘴唇抽搐,眼睛中好像就要噴出火來,神情比適才更可怕了,雲素素轉過
了臉,忍不著又低聲叫道:「爹爹!」雲舞陽不待女兒再說,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銀
瓶,瓶中有著三顆碧綠色的丹丸,正是雲舞陽以前費了很大的情面請托,才從歸藏大師那兒
求來的少陽小還丹,本來共有六顆,前幾天雲素素一下子就給了陳玄機三顆,如今瓶中只剩
下三顆了。
    雲舞陽將小還丹傾倒掌心,指甲輕輕一劃,將每顆丹丸分為兩半,三顆小還丹便分成了
六片,雲舞陽自己吞了一片,將其他五片交給了女兒,微笑說道:「每個老頭兒給他一片,
我下手不重,三天之後,便可恢復原來功力。」
    雲素素先到智圓長老跟前,智圓長老胸口起伏,喉嚨格格作響,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看
那神情,實是不願接受這半粒靈丹。要知武當五老是何等身份,他們若接受了雲舞陽的恩
惠,江湖上傳將出去,不但武當派失盡面子,他們也永不能再向雲舞陽尋仇了。
    雲素素天真無邪,哪知道武林中有這許多避忌,只當武當五老顧著身份,不好意思,心
中想道:「雖說我爹爹下手不重,但若然無此靈丹解救,終須殘廢;況且五老年邁體衰,說
不定因此而死,那就更加重了爹爹的罪孽了!」如此一想,不顧智圓長告反應如何,舉手一
抬,輕輕一捏,智圓長老的嘴巴不由自己的張開,雲素素便硬把那一片小還丹塞了進去,小
還丹入口即化,雲素素還怕他不肯嚥下,又將他的頭顱扶得微微後仰,搖了兩搖,故此一
來,智圓長老便是要吐也吐不出來了。雲素素依法炮製,片刻之間,教武當五老都吞下了一
片靈丹,雲舞陽這個恩惠,他們是受定了!
    雲舞陽大笑道:「做得好,做得好!」但聽得武當五老各自悠悠的歎口長氣,面面相
覷,那神情竟是如喪考妣,悲慘之極,雲素素頗為納罕,想道:「是了,想必他們被爹爹打
敗,故此羞愧悲傷。」輕輕說道:「爹爹,他們服了靈丹之後,應該靜坐運功,咱們回家去
吧,免得分了他們的心神。」
    雲舞陽哈哈一笑,道:「素素,你倒很會體貼人。」剛想和女兒回家,忽又聽得山後傳
來了一陣叮叮叮叮的像鐵杖觸地之聲,雲舞陽笑道:「莫非又是一個不怕死的來向我索劍譜
不成?」話聲未畢,那個人已從山坳處轉了出來,把雲素素嚇了一大跳!」
    但見那人發如亂草,面上蒙著一塊黑巾蓋過耳後,只有一條半臂膊,左邊自臂彎以下的
半條譬膊似是被人削去,卻削得甚不整齊,凸出一塊尖尖的骨頭,束以紅縷,就像一柄包著
的匕首,左腿也完全跛了,腳尖根本不能沾地,半條腿吊著離地上,只靠一條腿和一根鐵拐
支持著身體,這個形貌已是怪絕,身上的裝束也特別不同,裡面穿的是一件錦緞長袍,質料
華美,上半身外面卻罩著一件藍布大褂,不但乾乾淨淨,而且色澤如新,卻故意打上七八處
補丁,縫上各種顏色的破布,不倫不類,令人一看就心裡厭煩。
    雲舞陽怔了一怔,驀然喝道:「來的可是自稱半殘神丐的獨臂怪盜麼?」雲舞陽雖是隱
居荒山,每幾年下山一次,消息卻並不閉塞,大約五六年前,他就聽說陝北的黑道上出現了
這麼一個怪模怪樣的獨行大盜,專劫成名的鏢師和官府的財物,從來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自
負極高,大約因為他的四肢有一半殘廢,所以自稱半殘神丐,黑白兩道中人都稱他為獨臂怪
盜。雲舞陽也曾動過念頭想去會會這個怪人,終因不願自露行藏而打消了好奇之念。
    雲舞陽一口將他的來歷喝破,武當五老也吃了一驚,這個怪人卻只是「嘿,嘿!」的笑
了兩聲,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雲舞陽忍著氣問道:「尊駕到此,意欲何為?」那怪人逼尖
著嗓子說道:「我是強盜的祖宗,來問你這個小賊要孝敬來了。」雲舞陽怒道:「甚麼孝
敬?」
    那怪人陰惻惻的冷笑道:「你偷了牟獨逸老兒的那本劍譜,已用了十八年啦,還不夠
麼?快拿出來獻給我。」此言一出,雲舞陽也不禁大為吃驚,想他竊取岳父的劍譜之事,何
等隱密,這個怪物卻知道得清清楚楚,端的是令人難以思議!
   

    雲舞陽究竟是武學大師的身份,驚俱絕不形於神色,微微的怔了一怔,立即裝作若無其
事的哈哈笑道:「尊駕這副軀體,要了劍譜還有何用?尊駕既自號半殘,似應有自知之明,
哈哈,你難道還想用劍麼?那除非是投胎轉世,再度為人了!」要知達摩劍術乃是最上乘的
劍術,複雜奧妙,無可比倫,似他這等缺了半邊手腳的人,掄刀舞劍,只使兩三個極簡單的
招式,或許還有可能,要練達摩劍術,那確是除非投胎轉世了。
    但雲舞陽的話語也說得忒刻薄了些,雲素素雖然討厭這個怪物,聽起來也不舒服,心
道:「他斷足殘廢,已是可憐,爹爹啊,你何必還拿他來譏餡?」一般殘廢之人,本來最忌
人嘲他殘廢,這個怪人,卻並不發怒,露在蒙面巾外的一雙大眼,只是閃了一閃,淡淡說
道:「我不能用劍,我的徒弟可並沒有殘廢!這本劍譜,他本來要自行向你奪取,只是他等
得了,我可沒有耐心等這十年,所以我向你索取賊贓,只是拿過手去孝敬徒弟。」
    這怪人的話越說越怪,還有一樣奇怪的是:這怪人雖然弄尖了嗓音,但說了這麼一大堆
話,難免露出本來音色,聽在雲舞陽耳中,竟是似曾相識,但搜盡枯腸,卻怎麼樣也想不起
來。雲舞陽雙眼炯炯,踏上一步,迎著他的目光,朗聲問道:「你的徒弟是誰?」那怪人
道:「上官天野!」
    這話更是怪到離譜,雲素素因為對陳玄機的關係,對上官天野甚有好感,心中想道:
「上官天野這等人才,豈肯跟你這怪物做徒弟。」她素性溫柔,心中惱怒,未曾罵出;智圓
長老剛剛恢復精神,卻忍不著氣破口罵道:「胡說八道!上官天野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你
這醜八怪敢動念收他為徒?」
    那怪人冷笑道:「我雖然殘廢醜陋,可比你們這幾個大言欺世的老頭子強得多!上官天
野服服貼貼,自願拜我為師,你當是我沒有徒弟,想搶你的掌門人麼?」直把智圓長老氣得
眼睛翻白,幾乎暈了過去!
    雲舞陽心中一動,驀然喝道:「你來到此間?還不敢以本來面目與故人相見麼?」身形
一晃,猿臂輕舒,疾似飄風,一手就向他的蒙巾抓去。雲舞陽何等武功,相距又不過僅數尺
之地,按說無有不中之理,那料這怪物雖然殘廢,身法卻是古怪之極,只聽得「叮」的一
聲,他的鐵拐在地上一點,已向後倒躍了兩三丈遠,雲舞陽竟是抓了個空,這一下連雲素素
也詫得叫出聲來。
    那怪人單足站定之後,冷冷說道:「雲舞陽你想見我的本來面目,哈,我哪裡還有本來
面目見你?也罷,既想見就由你見吧,只恐於你不便!」雲舞陽,雲素素,武當五老全部目
不轉瞬的注視著他,這怪人緩緩的將蒙面巾扯下,雲舞陽心頭撲通一跳,雲素素掩了眼睛,
武當五老也只覺不寒而慄。
    這手足殘廢的乞丐相貌的奇醜,簡直出乎任何人的意想之外,但見他臉上傷痕遍佈,縱
橫交錯,就如十字路口的車軌一般!而且在武當五老與雲素素的眼中,這副尊容雖然可怖,
亦不過僅僅是醜怪而已,在雲舞陽眼中,卻另有更令他驚心動魄之處,他臉上的傷痕雖然縱
橫交錯,但雲舞陽是當今天下的第一劍客,卻自看得出來。這些傷痕乃是頂著劍尖的一拖之
勢全部劃成的,就像草書名家所寫的字,雖然筆劃複雜,卻是一筆到底一般,試想人的臉皮
本來就薄,一劍劃過,劃了這許多的傷痕,既不剜出骨頭,又不傷及眼睛鼻子,這豈不是難
以思議之事?雲舞陽自忖:若然是自己出手,只許一劍就要將他傷成這個模樣,只怕也未必
能夠!那麼天下還有何人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那怪人冷笑道:「怎麼樣?不認識我了嗎?」
    雲舞陽囁嚅說道:「你是玉面丐俠畢凌風?」說話的聲調似乎他自己也不大相信。
    雲素素本來掩著眼睛,聽了這句禁不住鬆開雙手,又偷瞧了一眼,雖然不若初見之時的
驚悸,仍然嚇得不敢再瞧,心中納罕:「這個奇醜的怪物,卻有這樣俊美的綽號!」
    畢凌風在二十年前的確是個相當英俊的男子,他的哥哥便是張士誠軍中人稱「憎、道、
丐」三奇士之一的畢凌虛,(其他兩人,「僧」是彭瑩玉,「道」是七修道人。彭瑩玉與石
天鐸、雲舞陽又別稱龍、虎、鳳三傑。)僧、道、丐、龍、虎、鳳,雖然並稱,但彭瑩玉的
輩份和地位卻比其他人高得多,朱元璋和張士誠都是他的弟子,畢凌風仰慕他的武功,在軍
中相遇之後,堅要拜他為師,算是他的第三個弟子。
    華凌風的武功是他的哥哥親授。間接也學到了彭和尚的一些奇妙內功,為了尊敬彭和
尚,在江湖上便自稱是彭瑩玉的弟子。畢凌風生性不羈,不耐軍中生活的拘束,便隱身在丐
幫之中,做一個遊戲風塵的俠丐。雲舞陽與他的交情雖然不算深厚,由於他哥哥的關係,當
年也沓以兄弟相稱。在張士誠兵敗富亡的前一年起兩人便沒有見過面,算起來已有十九年
了。
    想不到現在重逢,畢凌風卻變成了這個樣子,雲舞陽有兩件事情感到極為奇怪,第一件
是畢凌風的武功雖然還不算是頂兒尖兒的角色,但江湖上能勝過他的人已是寥寥無幾,是誰
能令他受如此巨創?卻又並不把他殺死?第二件是:他雖然放蕩不羈,當年對自己也頗為尊
敬,何以如今卻是如此侮慢,竟敢叫自己做「小賊」,還敢向自己索劍譜?難道相貌變了,
性情也跟著變不成?或是因為他知道了自己的隱秘,便膽敢前來要挾?
    思念及此,雲舞陽暗生怒氣,冷冷說道:「你我十九年沒有見面,你來見我,就是為的
要劍譜麼?」畢凌風用更冷餡的聲音答道:「我新收了一個好徒弟,總得送他一件見面禮
物,這劍譜本來又是應屬他的,我不找你找誰?」
    雲舞陽拍了一下手掌,淡淡說道:「可惜你來遲了一步,這劍譜早就撕得片片碎了。上
官天野要學,叫他前來見我。」
    畢凌風冷笑道:「上官天野就是因為不願從你的手上學取武功,這才拜我為師。好,劍
譜既毀了,我只有向你另要一件禮物送給我的徒弟啦!」鐵拐驀地一撐,身似離弦之箭,一
個起落,便走到了雲素素的跟前,伸手搶她的寶劍,雲素素嚇得花容失色,叫不成聲,說時
遲,那時快,就在畢凌風的手指堪堪要沾到雲素素的時候,雲舞陽已是飛身躍起,如影隨
形,跟蹤而己至,人尚在半空,便一個劈空掌發出,大怒喝道:「畢凌風,你膽敢如此無
禮!」
    雲舞陽這一掌凌空下擊,勢道威猛無倫,畢凌風鐵拐點地,「細胸巧翻雲」又倒縱出一
丈開外,冷笑說道:「你這把昆吾寶劍也是偷來的,你是暗偷,我是明搶,彼此彼此,有甚
麼無禮可言!」
    雲素素驚魂方定,聽了這話,不禁又怔著了。這怪人竟然知道她的劍名,還說這把寶劍
是他父親偷來的!他驀然想起陳玄機與她初見面之時,也曾問過她這把寶劍是不是家傳之
物,莫非,莫非……莫非真個是偷來的?她在孩提的時候,便知道家中有這把寶劍,父親也
曾說過:這把寶劍將永遠是他們雲家的傳家之寶!
    隨又想到:這把寶劍乃是稀世之珍,若然真個是偷來的,經過這麼漫長的歲月,失主豈
有不來追究之理?除非是父親將他殺了!莫非這就是父親所說的——最大的罪孽?但立即又
把自己這想法推翻:能有這把寶劍的人,定然不是尋常的人物,父親若真的是幹下了盜劍殺
人的大罪,武林中早已掀起了軒然大波,劍主的朋友門人,也早就該來興師問罪,何至於到
今日方才爆發?
    雲素素的急欲釋疑之心,蓋過了她對那個怪人的恐懼,她回過身,看她的父親怎樣對付
那個怪人,眼光一瞥,但見他父親的神情也是非常怪異,好似突然被人點中了穴道似的,半
條腿方跨出去,要追擊那個怪人,卻忽地停住,臉皮繃緊,眼光中隱隱透出殺氣,但眼珠閃
爍不定,又似心中尚自躊躇未決。
    驀聽得雲舞陽喝道:「畢凌風,你快點走,再遲一刻,我就管不住自己啦。」聲音低沉
顫抖,十隻指頭一伸一屈,骨節格格作響,真似就要動手殺人的光景,雲素素大為驚恐,冷
意直透心頭,看父親的神情,這把寶劍的來歷只怕當真有點古怪,要不然他不會像受傷的野
獸一樣,敢情是那怪人的說話,就似獵人擴弓箭一樣,射傷了他!
    那怪人卻哈哈笑道:「雲舞陽你想殺我,我若怕被你殺,也就不會來啦?你自以為得了
達摩劍譜和殺了石天鐸之後,便當真是武功天下第一了麼?有彭和尚的弟子在此,只怕還未
到你逞能!」
    雲舞陽道:「彭和尚若在,我讓他三分,縱許你哥哥復生,我亦不懼,你是什麼東
西?」怒火一發,不可抑止,驀然一記「手揮琵琶」,掌力中挾著一指撣的功夫,發了出
去,畢凌風微笑道:「你不用劍,我也不用兵器。」鐵拐一擲,插在地上,手腕一翻,竟把
掌心迎了上去,武當五老見識過一指禪的功夫,不勝詫異,心中都道:「難道這個怪人還有
什麼邪法,竟敢硬擋一指禪功!」
    但見雲舞陽面色微變,忽地「咦」了一聲,伸出的中指倏地收了回來,化指為掌,迎了
上去,雙掌方相交,眼看雙方都是用了極強勁的力道,但相交之際,竟是無聲無息,便如膠
著了一般,武當五老都睜大眼睛,莫名其妙。
    原來畢凌風練的是一種極怪異陰柔的掌力,雲舞陽指尖所觸,竟似軟綿綿的一堆稀爛的
軟泥,非但毫無可以著力之處,而且畢凌風的掌心還發出一股旋轉的吸力,竟似要硬把雲舞
陽的指頭陷了進去。一指禪功的厲害,在於能封閉敵人的「隱穴」,一被吸著,這功力就無
從發揮,以指敵掌,當然吃虧,所以要化掌應付。畢凌風喝道:「雙掌齊來,」雲舞陽
「哼」了一聲,意殊不屑,仍是單掌迎了上去。
    過了片刻,但見雲舞陽額上微微淌汗,忽地喝道:「我靜室的門原來果然是你這廝毀
的!」畢凌風笑道:「我早說過,你要不信,有什麼辦法?若非我摧毀你的洞門,怎能帶走
上官天野?」
    雲素素這一來不能不相信了,但覺上官天野之肯跟他出走,而且聽這怪人所說,居然還
肯拜他為師,當真是離奇古怪,不可思議之事!
    武當五老雖然不懂得這怪人的掌力奇妙,但見這樣子,也知道已是雲舞陽吃了虧,心中
都是又驚又喜,他們雖然恨不得借這怪人之手,報那一箭之仇,但想到這怪人居然要逼他們
的掌門弟子為徒,又都禁不住心中之憤!
    按說雲舞陽的內功本來勝過畢凌風,但他與武當五老已惡鬥了半天,被「五雷天心掌
法」消耗了不少真力,要不是有那顆小還丹,早已不易支持,再過片刻,雲舞陽額上的汗珠
越滴越粗,畢凌風冷笑道:「雙掌齊來!」雲舞陽本不願意用雙掌對付一個殘廢的人,轉念
一想,自己惡鬥連場,真力大耗,用雙掌也不算佔他便宜,於是劍眉一揚,冷冷說道:「那
可是你自己要的。」畢凌風道:「儘管使來,雖死無怨!」
    雲舞陽雙掌一合,掌力足可開碑裂石,一股極威猛的力道直逼過去,畢凌風單足牢牢釘
在地上,身軀卻似小舟遇浪一樣,前後左右,搖擺不停,雲素素覺得這個怪人雖是令人憎
厭,但半身殘廢,卻也可憐,正想叫爹爹饒他,忽見爹爹面色有異,仔細一瞧,額上的汗珠
全都收了,一條條的青筋卻豁露出來。
    雲素素雖然看出有點不妙,卻還不知道她的爹爹已到了危險的邊緣,那怪人的掌力怪異
之極,雲舞陽那麼猛的力道,碰上去也如投入水中一樣,被消解於無形之中,這還不止,從
那怪人的掌心中,還隱隱透出一股陰冷之氣,沁入雲舞陽的皮膚,直攻心肺。雲舞陽運了一
口真氣,護住心頭,但仍不能完全抑止那股冷氣的上升之勢。
    畢凌風得意之極,哈哈一笑,嘴角抽搐,相貌越見泥秘駭人,一笑之後,冷冷說道:
「若想活命,寶劍拿來!」雲素素手捧昆吾寶劍,走上兩步,顫聲說道:「爹爹,就給了他
吧!」但見雲舞陽眼光一瞥,愛憐之中含著責備,不用說話,雲素素已知道他父親的意思,
心中雖是不願父親和那怪人死拼,也不得不退過一邊。
    只聽得雲舞陽一聲低叱,雙掌向內一收,接著又緩緩推出,手背上額角上一條條的青筋
越發豁露,那神氣就似推挽著千萬斤重物一般。雲素素知道父親已把內家真力全運到掌心之
上,端的非同小可,但見畢凌虛身驅又晃了幾晃,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倏的完全收斂,但單足
仍是牢牢的釘在地上。
    過了好一會子,只見畢凌風也像雲舞陽剛才一樣,汗出如雨,而雲舞陽的臉上卻籠罩著
一層淡淡的紫氣,武當五老仍是盤膝坐在地上運功,但顯然是被這劇鬥分了心神,個個側目
斜睨,露出驚駭的神色。
    原來這時雲、畢二人已到了生死待決的地步,雲舞陽的內家元陽之氣凝聚指尖,一股熱
力也是從指尖上傳了過去,一方面抗拒畢凌風掌心所發的那股陰冷之氣,一方面衝擊畢凌風
體內的七處隱穴,畢凌風的功夫雖然是彭和尚這派的正宗玄功,卻是得自哥哥畢凌虛的間接
傳授,尚未得窺「玄功要訣」的秘奧,按說不是雲舞陽之敵,但雲舞陽昨晚惡鬥了石天鐸,
今朝又和武當五老苦戰一場,損耗過甚,比對之下,卻是畢凌風佔了上風。
    再過一會,籠罩在雲舞陽臉上的紫氣越來越濃,一顆顆黃豆般大的汗珠又迸了出來,眼
神也漸漸顯得有點呆滯了,畢凌風一聲怪嘯,單掌往外緩緩推出,雲舞陽合雙掌之力,竟自
抗拒不住,手臂漸向後彎,忽地裡武當五老中的谷鐘一躍而起,厲聲叫道:「原來害死我恩
師的卻是你這個怪物!」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不但雲素素如墜五里霧中,雲舞陽也是大出意外,心中想道:
「畢凌風今日的行為怪謬,以前卻有丐俠之名,他與我的岳父風馬牛不相及,何以卻要害死
我的岳父?谷鐘剛才還一口咬定是我,何以現在卻突然知道真兇?」
    原來牟獨逸死得很隱秘,那時谷鐘尚隨侍在側,一日深夜,似聞得師父和人格鬥之聲,
到他趕去看時,來人早已走掉!師父也已不能言語,臉上籠罩著一層紫氣,就像雲舞陽此刻
一般。
    說時遲,那時快,武當五老一齊出手,圍成了一個圓圈,十隻手掌同時向中心齊逼,武
當五老雖然功力未曾恢復,但五雷天心掌乃是最剛猛的掌法,十掌齊推,仍是非同小可,隱
隱挾有風雷之聲。
    畢凌風一聲大叫,單足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陡然間一個觔斗翻了起來,人在半空,便
是一個「蹬腳」打出,腳踢智弘脅下的「白海穴」,右手陰掌拍向智廣的太陽穴,左手雖然
殘廢,也派用場。
    原來他的左臂雖然在臂彎之下已被削斷,但凸出一塊骨頭,包以紅縷,束以鐵皮,卻像
一把未出鞘的匕首,這把「匕首」就插向智圓長老胸口的「璇璣穴」,人在半空,手足殘
廢,居然在同一時間連襲三大高手,招數端的是怪異無倫,這時武當五老的「五雷天心掌」
的威力亦已發出,但見人影飛騰,驚飄急捲,雲舞陽雙臂一屈,左右開弓,橫肱一撞,智弘
智廣二人心頭一凜,還未弄清楚是什麼事情,已被他撞出一丈開外,但覺好似人被輕輕提起
又輕輕放下一般,身上毫無傷損,這才明白雲舞陽是用極上乘的「巧打」功夫,將自己送出
了險境,逃開了畢凌風那兩記毒辣無比的殺手。
    兩邊動作都迅似電光石火,就在這一剎那,畢凌風左臂的尖骨已插到了智圓的胸口,智
圓的雙掌還未來得及收回,雲舞陽的一指撣功亦已發出,但聽得「嗤」的一聲,束在畢凌風
左臂的鐵皮和紅縷竟被雲舞陽一指劃開,臂上出現一條龍形的紋身花紋,雲舞陽怔了一怔,
好似突然之間見到了什麼怪異的事物,神智未清,一股陰冷之氣已直襲心頭,雲舞陽再也支
撐不住,一絞摔倒,但聽到「砰」的一聲,畢凌風那枯瘦的身軀飛出三丈開外,像斷了線的
風箏一樣飄下山坡,「嘿嘿」的兩聲冷笑,頭也不回,霎眼之間,已走得無蹤無影。
    原來雲舞陽與武當五老都因為受傷在先,憑雲舞陽的一指禪功或只憑武當五老的「五雷
天心掌」都不足克制他,兩方聯手合鬥,這才將他擊倒,畢凌風就是在著了雲舞陽一指後,
再被五老的掌力震飛的。
    雲素素驚魂方定,只聽智圓長老沉聲說道:「贈丹之恩已報,咱們後會有期。」雲舞陽
目送五老下山,不發一言,臉色陰暗,好似正在沉思一件疑難莫決的事情。雲素素道:「爹
爹,你怎麼啦?」雲舞陽緩緩說道:「你外公是這怪人殺的。」頓了一頓又道:「畢凌風被
斷臂,削膝,毀容,這都是你外公幹的。」
    雲素素打了一個寒噤,她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外公,但從母親口中所得的印象,外公乃是
一個剛毅而又慈祥的一代大俠,他和這怪人有什麼大仇,怎的會幹下這等狠忍之事?
    雲舞陽續誼:「畢凌風號稱玉面丐俠,卻被你外公弄成這等奇醜無比的怪人,當時必定
是悲憤之極,所以才用陰毒的掌力報復。他臂上的那條飛龍花紋,就是你外公的標記。其實
我早就看出來了,天下除你的外公,再沒有旁人有那等精妙的劍法。只是他二人一向沒有來
往,怎的平空弄出這場慘禍。真真叫我猜想不透!」
    雲素素心顫手震,」嗆啷」一聲,那柄昆吾寶劍跌落地上,她過了十八年平靜無波的生
活,想不到這幾日來卻遇到了一連串怪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令人驚心動魄!此刻寶劍觸地
之聲又令她心中一跳,陳玄機初見這把劍時的惶惑神情,那怪人奇特的言語,又一次的在她
心頭浮起,然而比起其他的怪異的事情,這把寶劍之謎卻又似乎並不怎麼重要了。
    但她爹爹的一句說話又把她的心弦拉得繃緊起來,她爹爹指著那把寶劍緩緩說道:「素
素,你可記得今早我對你所說我曾幹過一件畢生難忘的罪孽?」雲素素低聲說道:「記
得。」雲舞陽道:「這件罪孽就是因這把寶劍而起,嗯,畢凌風把我的罪名還是說得太輕,
他說我這把寶劍乃是偷來的,其實比偷來的還可怕得多,我,我,我,我殺了這把寶劍的主
人,她、她、她,……她是我一生中對我最好的人!」
    雲素素尖叫一聲,但見她父親的額角上又沁出了汗珠,滿臉痛苦的神色,簡直超過與那
怪人搏鬥之時!雲素素心中既是駭俱,又是憐憫,輕輕說道:「爹爹,你就把這件事情說出
來吧,免得留在心中折磨自己。」
    雲舞陽道:「不錯,我,我是要向你說……」聲音嘶啞,越說越見微弱,雲素素掏出一
張手絹,替她爹爹試汗,但覺那汗珠冰冷,觸手生涼,雲素素心頭震撼,雲舞陽歎了一口氣
道:「這故事太長,只怕我說不完了。」
    雲素素道:「爹,你歇一會兒,你靜坐運功,我替你防護。」雲舞陽道:「不,你替我
將九天瓊花回陽酒拿來!我悶在心中二十年,早就想說,不願再等三天三夜了。」雲素素聽
她爹爹這麼一說,這才知道她爹爹所受的傷,竟比她意想的還要嚴重,雖然有那少陽小還
丹,還是支持不住,若要靜坐運功,非得三日三夜不能恢復,所以才要借助九天瓊花回陽酒
之力。
    雲素素道:「我去了,你一個人在這兒,我,我放心不下。」雲舞陽道:「不妨,你快
去快回,拿到石室之中給我。不會再有第二個畢凌風了。」雲素素只得聽她爹爹的吩咐,跟
回家中。一路上心頭惶惑不已,但覺周圍之物都充滿了神秘,連自己的父親,連這把隨身的
寶劍,都變成了一個個令人不敢猜測的謎團。
    回到家中,但見庭院裡殘枝敗葉,一環黃土,一片荒蕪,雲素素忽地想起了陳玄機來,
剛才一連串突發的風波,先是武當五老,後是那個怪人,令她心中無片刻閒暇,而今風波暫
息,第一個今她想起的當然是自己曾把心身交託給他的人,然而陳玄機到哪兒去了呢?雲素
素一連叫了幾聲,空庭寂寞,只有自己的回聲,陳玄機竟然不知到哪兒去了!
    陳玄機到哪裡去了呢?雲素素竭力鎮靜下來,回思前事,想起那是爹爹要和她單獨說話
之時,她表示叫他迴避的,難道他因此惱怪了自己?想起自己與陳玄機雖然相識之日無多,
但卻是彼此相知,心心相印,縱許他與爹爹有仇,也斷斷不會惱怪自己。那麼,他為什麼不
留在家中等她,若說他貪看熱鬧,爹爹同武當五老到石室中去看上官天野,其後又在山前比
武,這樣難度的場面,又為什麼始終不見他出現?
    陡然間雲素素想起了陳玄機臨走之時那種奇異震恐的眼光,一踏入書房之時那心神忡忡
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得心中震凜。自己住了十八年的房子裡,這時空蕩蕩冷清清的有如鬼
域,母親走了。爹爹留在石室之中,他傷好之後未必肯再回家中了,現在陳玄機也不見了。
雲素素只感到一陣陣寂寞之感襲來,與自己至親至近的人竟然都像謎一般的難以索解!即是
說陳玄機吧,雖然她覺得彼此心靈相通,但陳玄機那種奇異的神情,她仍是莫名所以,再說
對他的身世來歷,她又何嘗明白?謎,謎,一切都是難解之謎!
    雲素素取了父親出門之時常常用來盛酒的紅漆大葫蘆,倒滿了一葫蘆的九天瓊花回陽
酒,不由自己的又想起她為陳玄機療傷,誘他喝酒,慇勤服侍他的情景,心頭一陣酸楚,急
忙棒起葫蘆,匆匆離開家門,趕往石室。
    夕陽西落,石室中光線黯淡,雲素素叫了一聲「爹爹」,不見回答,心中又是一驚,直
到摸入石室,在最後發現父親面裡而坐,正在運功,這才放下了心。雲素素揍著葫蘆,隨侍
在側,過了好一會,只見父親緩緩抬起了頭,伸手向自己一指,雲素素急忙將葫蘆遞過,雲
舞陽喝了一口酒後,喉頭咯咯作響,又過了一會,發出低微帶著震抖的聲音說道:「素素,
你坐下來,聽你爹爹的懺悔!」
    雲素素但覺不寒而慄,她渴望知道父親的秘密。父親干下什麼罪孽啊,令他心靈如此不
安?雲素素正在竭力鎮定心神,忽聽到遠遠的林子裡隱隱飄來少女的歌聲:「天上的月亮正
趕太陽,地下的姑娘趕情郎。太陽東昇,月殿嫦嫣娥徒乏悲傷……」歌聲時歇時作,還依稀
聽得在歌聲中雜著那少女呼喚著「玄機」的名字!
    這是誰,是誰對陳玄機那等深情?是上官天野所說的那個少女嗎?忽聽得爹爹沉聲說
道:「素素,你想什麼?靠近一些,你聽我說,你害怕嗎?哦,你害怕呀!」雲舞陽開始說
他二十年前所幹的那樁罪孽。那時夕陽已經落山,石室裡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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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血酬知己


    陳玄機到哪裡去了?他也正像雲素素一樣,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接連遇到了許多意外
之事。
    他昨晚夜入雲家,拼著身冒奇險,無非是想見一見心目中人,果然天從人願,意中人不
但見了,而且芳心相許,蜜意纏綿,不料雲舞陽卻突然回來,父女相逢,隱情待訴,雲素素
示意叫他迴避,令得他心中甚是不安,思潮紛起:雲舞陽願意將女兒給他嗎?自己受了師友
重托要行刺雲舞陽,縱許雲素素對自己傾心,翁婿之間又怎能相處?再說父女之情終究難
忘,雲舞陽只有這個女兒,若然自己不顧一切將雲素素帶走,這豈不是將他們父女之情離
間,怎能保得住雲素素他日像她母親一樣埋怨起自己的丈夫?
    陳玄機的性格正好與上官天野相反,上宮天野愛恨趨於極端,可以不顧一切;陳玄機則
冷靜得多,正因他對雲素素愛得太深,所以也為她想得周密,想到令她父女生分之後,雲素
素這一生是否能夠始終幸福歡愉,心中殊無把握,尤其想到她母親那副幽怨的神情,更是不
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心道:「若然素素他日有半句怨言,我這一生就愧悔不盡。」然而
若教他就此捨雲素素,那更是不能想像之事。
    陳玄機渴望雲素素早點出來,但他們兩父女的話卻好像談之不盡,其實也沒有等得多
久,但一分一刻,在陳玄機都感覺得像一月一年,他輕輕的開了角門;走出院子;心中想
道:「好,我就像一個待決的囚徒,等待素素的宣判吧。」他只道雲舞陽是和他女兒談論他
的婚事,哪知雲舞陽卻是向女兒仟悔他平生的罪孽。
    正自焦躁不安,忽聽得林子裡隱約傳來一聲尖叫,「這是上官天野!他遇到了什麼奇
險?」陳玄機無暇思索,上官天野曾冒了性命之險要來救他,他聽到上官天野的叫聲,又怎
能躊躇不去?
    他追入了密林之中。只聽得鐵杖觸地的叮叮之聲,聲音就在前面,然而任他展開八步趕
蟬的輕功,卻總是追之不上!過了一會,那裡又傳來了一聲尖叫,這回聽得更清楚了,絕對
是天野的聲音,而且聲音中充滿駭懼。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官天野,居然會發出這種駭懼的聲
音,真真令人難以相信!然而這卻實實在在是上宮天野的聲音!
    陳玄機稍為一慢,那叮叮之聲漸遠漸隱,是什麼方向也分辨不出了。就在這個時間,林
子裡傳來少女的歌聲:「天上的月亮趕太陽,地下的姑娘趕情郎......」這是蕭韻蘭的歌
聲。陳玄機又忙向歌聲相反的方向逃跑,跑了一會,歌聲也聽不見了。」陳玄機本沒睡,連
遇奇險,這時疲倦不堪,椅在一棵樹上稍歇,忽然聽得離身幾丈之外有談話的聲音!
    只聽得一陣極其刺耳的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笑聲過後,接著說道:「上官天野,
你給我這老怪物嚇著了吧?」陳玄機在大樹後面偷瞧出去,這一瞧直嚇得毛骨悚然,但見一
個相貌奇醜的怪人,臉上傷痕縱橫交錯,而且只有一條手臂,左足又跛,正以鐵杖支地,向
著上官天野說話。
    陳玄機用了最大的定力才鎮得住心神,心中想道:「怪不得上官天野剛才駭叫出聲。他
怎的落在這個怪物手中?」正待掏出暗器,只聽得上官天野說道:「多謝老前輩救我出來,
只是,只是——」陳玄機怔了一怔,料不到這老怪物竟是救上官天野的恩人,伸入暗器囊中
的手又縮了出來。
    這老怪物正是畢凌風,上官天野在石室之中瞧不清他的面貌,出了石洞之後,在晨光躡
微之中驟然見著這副奇醜的顏容,確是心中驚悸,但說也奇怪,相對稍久,反而覺得在畢凌
風奇怪無比的臉上,隱隱露出一種令人感到溫暖的慈祥,上官天野雙親早喪,自小便是孤
兒,長大之後,苦戀蕭韻蘭,卻又遭她冷淡,但覺一生之中,從無一人像這個「怪物」一樣
的關心他,救了他還怕嚇壞了他。」
    畢凌風微微一笑,臉上肌肉牽搐,在陳玄機瞧來,更顯得猙獰可怖,上官天野卻迎著他
的目光,並不避開。畢凌風一笑說道:「只是,只是什麼?」上官天野道:「晚輩曾在心中
自誓,若非憑著本身之力,決不出那石洞。」畢凌風道:「如此說來,那你倒是怪我救你出
來了。」上官天野道:「不敢。但晚輩確是想待自己練成本領之後,才與那姓雲的老匹夫算
帳,報那奪譜辱身之仇。」
   

    畢凌風道:「大丈夫不願因人成事,你這副硬脾氣正合我這老怪物的心意。可是,你有
沒有想過,縱許你在石室之中練成本領,那還是沾了雲舞陽的恩惠。」
    上官天野睜眼說道:「怎麼?」畢凌風道:「我知道你的心意,雲舞陽若收你為徒,那
你定然不願。他將你關在石室之中,牆壁上刻有達摩劍譜,在你的心意,以為這劍譜原是你
派之物,只要不是雲舞陽親授,那你學了也是心安理得,是麼?」上官天野點了點頭,畢凌
風道:「雲舞陽為什麼要將你關在石室之中,那還不是有意要成全你!」
    這本來是極易明白的道理,但上官天野素無機心,而又一意要練成本領自己復仇,一時
之間,竟然沒有想起,頓時神沮氣喪,畢凌風道:「何況你要練成本領,最少也得十年,雲
舞陽若是早死了呢,沒人送食物給你,那你也不出石洞嗎?你真像一個倔強的孩子,一時興
起,就不再想及其他。不過我還是喜歡你這個倔強的孩子。你要親自報仇,那也不難,我管
保你三年之內,便可練成絕技!」上官天野道:「不,我不能拜你為師!」畢凌風哈哈笑
道:「我豈會勉強你拜我為師!」
    上官天野道:「待我回到武當山稟明本派長老之後,他日若還有緣相遇,那時再請你老
指點武功。」須知在武林中的規矩,改投明師,那是一件大事。但若只是以私人情誼,傳授
幾手武功,其間並無師徒名份的,那就不算違反門規。不過上官天野乃是掌門弟子,所以縱
許只是私人之間的切磋,也得稟明長老。
    畢凌風笑道:「你要稟明長老,何必要回武當山去?貴派的五個老頭兒一直就在你的身
後,你不知道麼?」上官天野愕然回顧,道:「什麼?五位師伯師叔都來了麼?」畢凌風
道:「你前腳下山,他們後腳就跟著出門。現在只怕正在山前跟雲舞陽要人了呢,你要見他
們麼?」畢凌風所料不差,這時武當五老正在以「五雷天心掌法」合戰雲舞陽,上官天野側
耳細聽,還隱約可以聽到五雷天心掌獨具的風雷之聲。
    上官天野一片茫然,十分不解,喃喃說道:「他們怎知道我是到賀蘭山來找雲舞陽?為
什麼不與我說明?暗暗跟在我的後面?」要知他受了師父牟一粟的臨終遺命,向雲舞陽索回
劍譜,這事情極為隱秘,他從未向任何人露過半點風聲,只在下山之前留下一封密信,請智
圓長老在一年之後才開拆的。這也是牟一粟臨終時的吩咐,用意在於顧全親戚的情誼,若然
雲舞陽善罷干休,交回劍譜,那麼上官天野在一年之內必定能回到武當山,那封密信也就可
原封取回焚燬,這樣便連武當五老也不知道此段情由,免得與雲舞陽留下芥蒂。若然一年之
後不回,那就是上官天野遇了意外,那時智圓長老拆閱留書,自會替他報仇。
    可是他們現在就趕來,不由得上官天野心中大為疑惑,畢凌風雙目炯炯,逼視著上官天
野道:「智圓長老對你如何?」上官天野道:「愛護我有如子侄。」畢凌風冷冷一笑道:
「只怕是愛護那本達摩劍譜吧?」隨手取出一封書信,道:「你瞧這個,智圓長老正要招集
他在外雲遊的八個得意弟子回山呢。」
    那封信是寫給其中一個弟子的,叫他就近通知其他兩人,說明上官天野已去索劍譜之
事,叫他們急速回山,果然是智圓長老的筆跡,看來除了這封信之外,定然還有寫給其他弟
子的相同的書信。上官天野所留下的那封密信,早已被智圓長老拆閱了。
    上官天野呆了一陣,道:「智圓師伯這是什麼意思?」要知上官天野雖屬晚輩,但究是
掌門人的身份,在約期之前偷拆掌門人的密信,那就是對掌門人的羞辱。畢凌風歎了口氣
道:「私心自用,賢如武當五老亦自不免,豈不可歎?」上官天野叫道:「老前輩此言何
來?」畢凌風道:「你當我是低毀你的師伯師叔麼?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師父牟一粟是怎
麼死的?」
    上官天野愕然說道:「我師父可是壽終正寢的啊。」畢凌風道:「不錯,你師父是病死
的,但他不過五十之年,便溘然早逝,那不是很可惜麼?」上官天野聽他話中有話,憤然說
道:「請前輩明言,我師父是否死得不明不白?」畢凌風道:「那倒不是,但俗語云:憂能
傷人,自你師祖死後,十多年來外憂強敵,內又見逼於同門,憂鬱交煎,早死亦不足怪
了。」上官天野叫道:「什麼外敵內憂,請老前輩說個明白。」
    畢凌風道:「其實你師父所憂慮的強敵,早已死了,只留下一個外孫,不足為慮,這事
以後再說。你師父的憂焦至病,據我看來,倒有一半是你那五位師伯師叔逼出來的。」上官
大野驚愕之極,道:「師伯師叔為何要逼我的師父?」
    畢凌風道:「你師祖得了達摩劍譜,其事甚秘,但智圓長老卻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風聲,
他本意以為你師祖必然會傳給他的,這劍譜給雲舞陽盜走,他卻並不知道,你師祖死後,他
只當是你師父獨得傳授,所以屢次前來,要逼你師父交出劍譜,公諸同門,你師父一來是礙
於妹子的情份,二來也忌憚雲舞陽,不便把內情說出來,你那幾位師伯師叔此去彼來,不但
用說話逼他,還要試他武功,你師父涵養算好的了。如果是你,我看你更受不了。」
    上官天野一想,自入師門,果然是每年都有師怕師叔輪流而來,而每次去後,師父總是
鬱鬱不樂的經常達十天半月之久,不由得對畢凌風的話信了幾分。
    畢凌風又道:「智圓長老逼他,其中還另有私心。武當一派,素來有道家俗家之分,在
你師祖之前,一向是道家弟子掌門,你師祖文武兼修,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門,這些牛鼻臭道
士不敢閒話,傳到了你的師父,他們可就不大一樣了。所以這次智圓長老拆了你的密信,就
急急要招他在外雲遊的八個弟子回來,用意就是待取回劍譜之後,叫你和他的八個弟子一齊
練劍,武當最重劍法,哈哈,待到他的弟子練成,總有一人會勝於你。那時,他可就要以長
老的身份說是傳位應該傳賢,你掌門人的地位可就要廢了哪!以後武當的掌門,也就總得由
道士來做了。」
    上官天野心頭大憤,但仍是半信半疑,畢凌風道:「你以為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麼?哈,哈,不瞞你說,我與這劍譜也有一段淵源。你師父死後,我料他必有遺命,是以暗
暗跟蹤你到武當山上,我本想盜你留下的那封密信,沒有到手,卻把智圓長老送出去的信盜
了一封。還偷聽了他和四位師弟的說話。這事情我已說得一清二楚,信與不信,那就全在你
了。」
    上官天野最恨人不夠光明磊落,聽了這話,大聲叫道:「我才不希罕這武當掌門!」恨
恨的將智圓長老那封信撕成片片。」
    畢凌風道:「好,有志氣,那麼,那部達摩劍譜呢?」上官天野道:「那劍譜雖然是我
師祖之物,究竟應屬武當派所有,我既不做武當派的掌門,這劍譜也不希罕他了!」畢凌風
忽地冷冷說道:「那劍譜其實也不是你師祖的!」
    上宮天野道:「怎麼?師父臨終之際,對我說得明明白白,那達摩劍譜乃是師祖在一個
石窟之中尋獲的,難道也是假的嗎?」畢凌風道:「有一半真,有一半假。」上官天野拜師
之時,他師祖早已逝世,但他聽長老所言,深信師祖乃是一代大俠,對他景仰之極,此話老
是出於別人口中,他定然不肯放過。出在畢凌風口中,可教他怔著了。
    畢凌風看了上官天野一眼,道:「難道你不肯相信,若非我曾親見,我也不信牟獨逸會
為了這本劍譜,與和他齊名的一位當代大俠,捨死忘生的鬥了一天一夜。」上官天野道:
「請道其詳。」
    畢凌風沉吟半晌,道:「這事過於離奇,我老頭子有個脾氣,非有確切憑證,就寧可留
住不說。不過要找憑證,那也並不很難,那劍譜確是封在一個主窟之中,所以我說你師祖的
話,一半是真。但那卻是另一位世外高人臨死之時,鄭重付託給與你師祖齊名的一位大俠
的。那日恰巧兩人都到了那個古窟,你師祖與那人鬥了一天一夜,搶了劍譜,但他也給那人
寶劍所傷,你師祖發了狠,就想連他那把寶劍也搶了,那人與你師祖齊名,雖然被你師祖用
太清玄功所敗,寶劍可並沒有給他搶去。只是劍上的兩件玉環,卻被你師祖扯斷了。現在這
兩件玉環,就在我的手中,那柄寶劍,卻在雲舞陽手上,待我去找雲舞陽,將那把寶劍搶
回,讓你看看那劍上的爪痕,再將玉環嵌上,你就明白了。好吧,聽得山上的惡鬥之聲,武
當五老就要落敗了,我本來不是雲舞陽的對手,趁此時機,正好與他鬥鬥。你且在此等我,
日落之前,我就可回來,那時我再把詳細情由,一一告訴於你。」
    這一番話在上官天野的心中起了極大的反應,但覺舉世茫茫,要找一個光明磊落、舍利
取義的人殊為不易,但他這番感觸,若比起陳玄機來,那卻還遠不及陳玄機心靈所受的震憾
之深,陳玄機聽了這話,幾乎震駭欲絕!心中想道:「與牟獨逸同時並稱的當代大俠,除了
我的外祖父陳定方之外還有誰?雲素素那把劍,劍柄之上確有指甲的抓痕,從我外祖父所遺
留下來的記載,劍上也確是有兩件玉環作為飾物。這把劍,這把劍,難道當真是我外祖父之
物,卻怎的到了雲舞陽手中?」
    只聽得上官天野忽地長歎一聲,道:「我知道老前輩的意思,老前輩冒奇險要在雲舞陽
手中奪譜搶劍,無非是為了我。我現在甘心情願拜老前輩為師!」
    居於武林領袖的武當派掌門弟子,竟自拜這怪人為師,陳玄機亦不禁駭然,他深悉上官
天野的性情,見他三個響頭磕下,這事情已是無可挽回。
    畢凌風哈哈大笑,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拜我為師,不怕將來後悔麼?」上官天
野道:「不管前輩是誰,弟子是跟定師父的了,正要請教師父法號。」畢凌風大笑道:「你
連我的姓名來歷都一概不知,居然如此信賴於我,心甘情願拜我為師,哈哈,你不但是我的
好徒兒,竟是我生平的第一知己了!」陳玄機心道:「這怪人的說話也像他的面貌一樣,真
是怪絕人寰!」
    只聽得畢凌風大笑之後,忽地面色一端,一字一句的鄭重說道:「我叫畢凌風,二十年
前,別人尊稱我為丐俠,而今我可是風高月黑,放火殺人的大盜!做我的徒弟,就要跟我做
強盜,你當真不後悔麼?」
    上官天野怔了一怔,忽聽得林子外隱隱傳來蕭韻蘭的歌聲:「天上的月亮趕太陽,地下
的姑娘趕情郎……」歌聲間歇之中,夾著她對「玄機」的呼喚,上官天野但覺萬念皆灰,對
原來的師門,對未來的事業,對暗戀了多年的心上人兒,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泡沫一般破滅
了。但見畢凌風的怪臉上全無表情,淡淡的又問了一句道:「你當真不後悔麼?」
    上官天野叫道:「與其做欺世盜名的俠士,不如做殺人放火的大盜,天下洶洶,黑白混
淆,但求無愧於心,做一個令奸人震懾的大盜又有何不好?」
    畢凌風接聲說道:「對極,對極!做強盜的痛快,最少要比做一個循規蹈矩的掌門人勝
過多多。好,從今之後,你是我的衣缽傳人,我且到雲舞陽那兒把劍譜拿來,作為給你的見
面之禮。」鐵杖叮叮的觸地之聲,有如驟雨,當真是去似飄風,倏忽之間,不見了蹤影。
    陳玄機在樹後一躍而出,叫道:「上官兄,你想念得小弟好苦!」正欲問他這兩日來的
經歷,上官天野忽地一瞪眼睛,厲聲斥道:「誰要你想念?別人對你思念的苦處,你也知道
麼?」
    陳玄機一怔,只見上官天野伸手一指,喝道:「韻蘭姐姐喚你,你聽不見麼!」陳玄機
道:「上官兄,你,你,你聽我說——。」上官天野毫不理睬,連珠炮似的接著說道:「你
若還對我有一點朋友之情,快把韻蘭找回來見我,我要見你們在我面前訂下鴛盟,我心中才
能了無牽掛!」
    陳玄機道:「別樣事情,粉身碎骨亦所不辭,唯獨這件事情!小弟萬萬不能遵命。」上
官天野劍眉一豎,霍地拔出護手雙鉤,喝道:「我已立志去做強盜,你對韻蘭如此負心,要
嗎就是我把你殺了,斷了韻蘭之念,免得她終生受那相思之苦,要嗎就是你把我殺了,免得
我一世傷心!」
    霍的一鉤刺出,陳玄機竟不閃避,反而迎了上來,上官天野喝道:「你怎麼還不拔
劍?」陳玄機道:「但願你與韻蘭能免傷心,小弟寧願死在吾兄鉤下。」上官天野怒道:
「你,你寧願死也不要韻蘭,你怎的對她如此沒有心肝?」陳玄機道:「我的心早已交給了
另外一個人了,你叫我拿什麼來給韻蘭?」
    上官天野心頭一震,道:「原來你果然是給雲舞陽的女兒迷上了,哼哼,給仇人的女兒
迷上了!」陳玄機勃然怒道:「你把我的素素看作什麼人了呀,上官天野呀上官天野,我原
來還是把你看錯了!」上官天野道:「怎麼?」陳玄機道:「我看你對韻蘭姐姐的一片癡
情,一片苦心,我只道你是一個懂得用情的男子,原來你竟不解情為何物?」上官天野喃喃
地說:「情為何物?情為何物?」
    眼光一瞥,只見陳玄機神光煥發,帶著一種異樣的激情滔滔不絕的說道:「情為何物?
那就是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更不要說計較什麼成敗榮辱了!那是以心換心,在形
骸上是兩個人,其實是一個人!任教地裂山崩,風雲變色,這摯愛真情總不能為外物所
移!」上官天野一片迷茫,心中說道:「呀,難道我對韻蘭不是這樣?」
    只聽得陳玄機道:「我打從見素素的第一眼起,我就把自己的心交給她了!我從來沒有
見過世界上有這樣純潔無邪的少女,有這樣肯為別人忘了自己的少女,我把她尊敬得如同對
我的母親,只要我在這世上活著一天,我就不許別人對她有半句褻瀆的話。哼,你怎能叫我
捨了她另愛別人?」
    上官天野喃喃說道:「難道她竟然勝似韻蘭?」陳玄機縱聲大笑道:「好啊,你總算懂
得一些了,每個人眼中的情人都是世上最完美的女神,我愛素素就像你愛韻蘭一樣,你懂得
了吧?」
    上官天野呆了一呆,忽地擲鉤於地,一把抱著陳玄機痛哭起來,陳玄機想不到這粗豪的
漢子竟哭得這樣傷心,然而在愛情中的男子心念相通,轉瞬之間,不待細思,他已懂得上官
天野這一把傷心之淚是因何而至,他緊握上官天野雙手,像對待親兄弟一樣柔聲說道:「如
果素素歡喜了第二人,我也會像你這樣做的。不過,素素她也真心的歡喜我,那就沒有什麼
力量可以拆開了。天野,你不必為韻蘭難過,這世界上沒有人愛她更勝於你,古語有云,精
誠所至,金石為開,韻蘭總有一天會給你感動的,她和你結合,對你們兩人都是終生的幸
福。你不必動什麼傻念頭了。好兄弟,聽我的話,你自己去找她吧!」
    上官天野眼淚漸收,但仍是一片迷茫,喃喃說道:「呀,你不知道韻蘭的心意,她一片
真情向的是你。這叫我怎麼辦呢?呀,我不願拆散你們的神仙眷屬,我又不願叫韻蘭姐姐傷
心。」
    就在這時,忽地聽得有人冷笑說道:「你這兩個傻小子哭些什麼?」
    兩人嚇了一跳,霍地分開,上官天野道:「我哭我的,與你何干!」抬頭一看,只見這
人大約五十左右年紀,身材魁偉,鷹鼻深目,炯炯有神,好像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
方自一怔,那人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武當派新任的掌門人上官天野,年紀輕輕榮任掌門,
還不稱心如意麼?」
    上官天野道:「你是什麼人?我做不做掌門,你管不著!」那人笑道:「哈,原來是這
樣,想必是智圓長老要把你的掌門位子奪過來給他的徒弟。你不必心煩,我與你師父頗有交
情,我給你撐腰便是。只要你也幫忙我一件事情。」
    上宮天野極不耐煩,正待發作,只見那人哈哈一笑,指著陳玄機說道:「你把這小子的
身份來歷說與我聽,他是不是奉了周公密之命去找雲舞陽的那個陳玄機?你可知道他和雲舞
陽說了些什麼?還有一個人叫做石天鐸的是否也曾來找過雲舞陽?我知道你到雲舞陽家中求
索劍譜,這兩日你定然住在雲家,見了些什麼?聽了些什麼?快快說與我聽!」
    陳玄機這時早已看清了來人的面目,凜然一驚,此人非他,正是那晚曾與雲舞陽一同回
來,央求雲舞陽替他翦除張士誠舊部的那個錦衣衛總指揮羅金峰,心中想道:「他那晚下山
的時候,正巧就是石天鐸與七修道人等相繼上山之時,想必是他發現了石天鐸的蹤跡,當時
不敢出面,過後一想,又怕他與雲舞陽有什勾結,所以折回來探聽消息。但我是一個初出江
湖的無名小卒,他又怎知道我的名字?陳玄機這一猜猜到了一半,只有一半猜不到的是,他
自己也被其他的大內高手暗暗跟蹤。
    原來朱元璋對張士誠的舊部最為忌憚,除了派出羅金峰招降雲舞陽之外,另外還派有人
明查暗探,那周公密乃是張士誠在江南舊部的首領,他的家中,便有串通朝廷的人臥底,陳
玄機奉命出發之後,這風聲便洩露出來,幸而他騎的乃是寶馬,又早走了兩天,這才不至於
給朱元璋派來的另外三個大內高手追上。羅金峰就是在下山之後,在山口碰到那三個同伴,
得知了陳玄機的消息的。所以他這次回來,第一件是要探聽石天鐸上山之事,第二件便要捉
拿陳玄機來拷問。
    上官大野怒道:「憑什麼我要說與你聽。」羅金峰道:「好啊,你記不起我是誰了
麼?」上官天野這時已經記起,大聲說道:「你是錦衣衛的總指揮羅金峰,我師父要賣你的
情面,我可不必賣你的情面。」
    羅金峰笑道:「你的掌門位子還未坐穩,你不想我給你撐腰麼?你既知我的身份,那麼
你知不知道你這位朋友的身份?他是張士誠舊部的遺孽,碰在我的手上,怎能放過?你若肯
把所知盡告於我,那未你不但為朝廷立了功勞,掌門的位子也沒人敢動你的了,一舉兩得,
對你豈不是天大的便宜?」
    上官天野怒不可抑,大聲喝道:「咄,你這廝快閉鳥口!我上官天野豈是賣友求榮之
人。」羅金峰哈哈大笑,道:「到底是初出道的雛兒,一套便給我套出來了。哈,你這小子
果然便是陳玄機?」陳玄機道:「是我便怎樣?有話儘管問我。上官兄,事情與你無關,趕
快走吧!」陳玄機知道羅金峰乃是朱元璋手下的第一高手,雲舞陽對他亦甚推崇,只怕武功
不在雲舞陽之下。他把事情包攬過來,乃是有意將上官天野開脫。
    豈料羅金峰冷冷一笑,道:「我就不信你這小子會說實話。上官天野你再三思,為了你
的錦繡前程,我信你不會對我說假。」話聲未了,只見上官天野已拾起地上的雙鉤,朗聲說
道:「大丈夫豈能受人污辱,這廝把我當做賣友求榮的小人,辱我太甚,我非與他拚命不
可!玄機兄,你有重任在身,你走了吧。」
    羅金峰哈哈笑道:「夠朋友,夠義氣!兩個小子都爭著要來送死。不必爭啊,你們兩個
都走不了!」雙掌一拍,左手抓陳玄機,右手抓上官天野,立心要把他們兩人全都捉住,嚴
刑拷打,對證口供。
    上官天野雙鉤先出,但聽得「呼」的一聲,羅金峰左掌一拍,雙鉤反彈回來,掌緣掃到
了上官天野的胸口,不料上官天野勇猛之極,不退反進,雙鉤一個交叉,剪他手腕,羅金峰
這掌力若然用實,上官天野的胸骨便要立時碎裂。但上官天野這一拚命,卻反教羅金峰躊躇
了,須知上官天野到底還是武當派的掌門人,羅金峰若是將他斃了,可就要結下天大的冤
仇,何況他本意只是想把上官天野捉住,想從他的口中,探出陳玄機的秘密,作為旁證。那
一掌雖是殺手,其實不過是用作威脅而已,想不到上官天野竟不畏死,竟然要拚個兩敗俱
傷。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羅金峰這稍一躊躇之際,陳玄機劍訣一領,避開了羅金峰的右
掌,劍走輕靈,反刺回來,但聽得「喀嚓」一聲,羅金峰縮手不迭,左邊的衣袖,已給上官
天野的雙鉤剪了一段。
    羅金峰面色鐵青,喝道:「好,你這兩個小子要死,老爺偏偏要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
不能!」衣袖一拂,將陳玄機的青鋼劍拂開,三指驀然一伸,欺身直入,來扣陳玄機的脈
門,這一招使得陰毒無比,上官天野援救不及,叱吒一聲,左手一揚,金鉤脫手飛出,化作
了一道長虹,射向羅金峰的後心,羅金峰大怒,反手一接,將金鉤抓著,喝道:「好一個不
知死活的小子!」手腕一抖,只聽得「卡喇」一聲,那金鉤竟自被他的內家真力震斷,可是
如此一來,陳玄機也已脫出險境,但見羅金峰也叱吒一聲,那半截斷鉤,挾著一溜金光,向
上官天野飛去。聽這暗箭嘶風之聲,勁道之強,絕非上官天野的功力所可抵擋!
    陳玄機飛身掠起,一劍劈下,只聽得叮噹一聲,火花四濺,那半截金鉤,雖給打落,但
陳玄機的青鋼劍上也缺了一個很大的缺口,虎口震裂流血!上官天野見了,也不由得暗暗心
驚:「若不是陳玄機這一劍格開,只怕我就要給自己的兵刃穿心而過了。」
    這兩個既是知己又是「冤家」的小伙子,彼此感激,互相救護,均是奮不顧身;陳玄機
的劍法兼各家之長,上官天野左鉤右掌,金鉤鎖、刺、勾、剪,掌法沉厚綿密,也是牟獨逸
的不傳之秘,威力不減於雙鉤同使之時,兩人同心合力,但見劍氣如虹,鉤光勝雪,又接了
羅金峰的十來二十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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