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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離-『替身』(全文完)

本帖最後由 塞一顆芭樂 於 2012-6-23 03:17 編輯

紹離-『替身』 (全文完)

第一章

初春的天氣還是凍人,縱然春意鬧的早綠已綴滿枝頭,但溫暖的被窩還是讓人難以割捨,所以一大清早被迫起床在這梩等侯指令的錦不免有些不悅。冷沈著臉,一向笑意盈盈的眼帶點閒人勿近的陰鬱,平日略為收歛的張狂恣意也隨著慵懶的肢體隨意揚散。

「這次的任務是保鏢。」他的頂頭上司Johnny如同往日一般惹人厭的的假笑著。
冷哼一聲,錦帶點不屑:「又是有錢人?!他們的命可真值錢。」

「知道就好,好生伺侯著。」Johnny挑著眉道:「你要升官發財就靠這些有錢、有權的人了。」

「這次又是那家的大老爺?!」錦的話聲不帶一絲感情,若要勉強說有也只能說是不耐煩吧!

「香山忍。」Johnny貼近錦的臉,饒有興味的一笑:「跟你年紀相彷,性向正常,這次你不必擔心被騒擾了。」

錦惡狠狠的橫了Johnny一眼,Johnny不以為意只是笑。

錦生得十分秀雅,一雙大眼深邃得彷彿要將人吸進眼底,細薄的唇十分美麗,加上白皙的皮膚,一般的女人也沒有他好看,不過這樣秀美的長相卻有著毫不相襯的不羈氣質和狂妄個性,再加上犀利、幽默的口才,對男性的吸引力竟不下於女性。以前的案主不分男女至今還在探聽他消息的大有人在,所以Johnny才會這麼打趣錦。

「不過…」Johnny瞇著眼又撩撥錦一下:「可別對案主動了情喔!」。

「我對男人沒興趣!」看也不看Johnny一眼,錦冷冷說道。

Johnny沒再搭話,眼裡卻露出一抹令人玩味的笑容。

錦滿腔熱血原是為了抱世間不平才投考警校,不料成績太過優異,畢業後竟分發到這個見不得光的特殊單位,專門服務那些權貴,保鏢是最常見的一種任務。所謂權貴,那些權不帶點別人的命?!那些錢不帶些別人的血?!保護這些人根本與他投身警界的目的背道而馳,但這種特殊環境和任務帶給他的挑戰性和優越感早已征服他,只要嚐過一次,別的工作再無法滿足他,是以多年下來錦雖覺嘲諷也確實看不起那些個被他保護的”高貴人種”,卻也深陷在這華麗的危險遊戲中。

「您好,我是錦織一清。是您未來三個月的貼身保鏢。」

細細打量眼前的人,錦不禁在心裡喝了聲采,見識過的人不算少,但這次的案主─香山忍無疑是最特殊的一個。比他還高的身量略顯纖細,完美的身材比例襯得人更加修長,太過優雅的氣質看來有些清冷卻讓人很想親近,相貌如同他的身材和氣質一樣出色,異常完美的五官竟不帶半點脂粉味,尤其那雙細細長長的鳳眼更是美得動人心魄。他的皮膚十分白皙滑膩,錦已經算白的了,他比錦卻還白上幾分,更加襯得唇紅齒白,俊麗非常。

香山忍微微頷首:「麻煩錦織先生了。」

接下來的一連串客套話並沒有讓錦多認識他的案主,彬彬有禮的態度、無懈可擊的得體談吐,優雅高貴的儀姿…完美! 眼前的人太過完美,完美的好似假人一般。錦心頭冷笑了笑,天底下沒有人是完美的,尤其這些自詡上流社會的人,再過幾天偽裝剝除,這付完美的外表下又是怎樣令人作嘔的心?!錦不禁期待起來!
「暮,」香山忍向恭立身旁的特助交代著:「帶錦織先生到他房間休息吧。」

「可是…」叫暮的特助臉色有點為難,不敢反駁卻又不得不提醒:「錦織先生是你的貼身保鏢吔!」

微微瞟了暮一眼,香山忍淡然道:「本來就沒什麼事,不知是誰小題大做。」

「什麼小題大做,警告信都收幾封了?!」相較忍的平靜,暮顯得激動。

忍淡然一笑:「那種信那天沒有?!你第一天跟在我身邊嗎?!」

「可是你才剛自鬼門關走一圈回來!」暮對他的老板有些無力:「東…你能不能多關心點自己啊!」

東?!為何暮會叫香山忍為”東”?!這念頭才閃快腦海,錦旋即被另一句話給抓住所有注意力:「才剛自鬼門關走一圈回來是什麼意思?!」本來不想插入他們之間的小小爭執,但這句話卻讓他不得不問。

「沒…」

忍才要回答卻叫暮截掉了話:「前二週東被人下毒,前幾天才出院。」

忍有些不悅的盯著暮,眼神十分冷肅,暮看了脖子一縮,卻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講完。

難怪臉色有些青白,錦心下總算了然。幾句話下來錦也看得出這個特助十分關心香山忍,雖然怕他卻也放肆得很,而香山忍對暮也是放縱,二人感情不是普通的密切。忍對自己的保護太過完美,如果想問什麼事得從暮身上著手了。

「知道是誰下的手嗎?!」

忍又狠狠地瞥了暮一眼,示意他住嘴。暮卻有些賭氣,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家族裡誰也有可能。」

忍深皺起眉頭,輕斥道:「暮,又胡說些什麼!」

「他們幾次三番整你也就算了,現在連命都要,實在太過份了,你還護著他們幹嘛?!」暮也喊了出來。

原來要謀殺他的是自家人,錦也不感意外,這種世家大族爭權奪利的戲碼天天上演,何足怪哉!

「暮。」香山忍的口氣愈見冷厲。

暮卻好似已經憋了好久,一下子爆發出來,用豁出一切的口吻說道:「東,你做得再好也不會有人肯定你、認同你,我就不信你看不出那些人的本性。他們只等著你出醜、摔倒好再狠踏你二下,你再這樣心慈手軟遲早要沒命。」

「暮…」忍的口氣竟有些疲累,不知是暮的話對他打擊太大還是癒後的身體本就虛乏:「我的命本來就不是我的,說起來,這家裡的任何人都比我值得保護…你…」

看出香山忍的身形有些不穩,暮連忙扶他坐下,看到他自責難受的神情,暮不禁心被愧疚:「對不起,我不該提的…」

「我倦了,你招呼錦織先生吧。」忍閉上眼,倦倦的說道。

「等你把葯吃了我就走。」說罷逕自去倒水拿葯。

忍苦笑了笑:「這種小事我自己做得來。」

暮把葯和水放在忍面前,叨唸著:「你天生貴命,那記得這種小事?!三天葯讓你自己吃十天也吃不完,算我勞碌命吧,有你這種老板!」

「貴命嗎?!」香山忍自嘲的自語著。

接過暮拿來的水,頭一抬,瞅著暮已是暖暖笑容,那笑在他略帶距離感的清俊臉上更顯燦亮,竟把一旁的錦也給看呆了。錦心裡有些小小的遺憾,這笑要是對著自己該有多好。倒不是對忍存有遐念,而是那種欣賞、追求美的天性,讓錦有了這種念頭。

錦不得不承認香山忍天生是領袖人物,處事果決明快、思慮周詳,龐大家族的工作量大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但那氣定神閒,指揮自若的從容卻始終未變。

更令人佩服的是他長袖善舞的功力,即使在刻意找麻煩、存心要拉他下馬的親族面前也依然不卑不亢,優雅完美的無懈可擊。

但在完美面具之後的真象又是什麼?!錦不知道。不過每次看到暮痛心的眼光,他知道忍決不像表面所見的如此堅強。

錦也從未見過像忍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那種拚命工作的樣子那裡像豪門大少爺,根本是還債的長工,才出院不久,忍的工作卻是排得滿檔,每天忙到三更半夜回家不說,即使回到家也趁暮和錦睡著後再偷偷起床做事,他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錦可是頂尖的警務人員,小小異動也逃不過他的眼。

幾日下來連錦都感吃不消更別說才大病初癒的忍,略顯瘦削的身材又瘦了一圈,還好三餐有暮盯著,不然恐怕要更慘。

書房裡燈光昏暗,案前的人揉著眉間,吐了口長氣繼續和桌上的電腦奮戰起來。

早春的天氣仍然十分寒冷,見忍衣衫單薄,無意識的蜷了蜷身體,錦竟感到有些憐惜…憐惜?!這是什麼心情?!錦笑著搖搖頭,這種看似堅強卻在不經意流露脆弱的人最能引起人的保護慾了,難怪暮總是不怕觸怒他老愛在他面前叨叨絮絮,就連一向對感情冷然的自己竟也生出這可笑心情了! 錦強迫自己轉身離去,三個月後就是陌生的二人了,對陌生人不需要多餘的感情。

今天的忍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幾次在會議中失了神,好看的眉在不經意間頻頻蹙得像小山一般。錦心知肚明他是感染了風寒,連日來不知節制的操勞讓他虛弱的身體也抗議了吧! 但又與自己何干?!他愛撐就讓他撐吧! 錦壞心的想著,竟有些期待看到他失態的樣子。

在午餐後暮終於也察覺到東的不對勁。

「東,你不舒服?!」

「沒有。」香山忍回得果斷。

「真的沒有?!你的臉色怪怪的。」

「有空研究我的臉色?!」忍挑眉看了暮一眼:「暮,你是太閒了嗎?!要不要我再派些事給你?!」

暮立時住了口。

錦不禁啞然失笑,這個暮真是被吃得死死的呢。 唉! 香山先生,你還真是我見過最能撐的人,瞧這模樣怕是發著高燒吧! 這麼逞強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電話鈴響,暮接了電話,口氣是從未見過的恭敬,掛了電話後臉色有些難看,看著忍半响,道:「東,老爺要你今晚回去本宅。」

「知道了。」眼睛未曾自文件中移動分毫,香山忍不帶感情的回道。

「你…」暮遲疑了會:「要不要幫你回了?!」

「躲得了這次躲不了下次,何必麻煩!」忍仍是不以為意的漠然。

暮嘆了口氣不再說話,一整個下午就在異常沈默中渡過。

「父親,我回來了。」

「嗯。」堂上的老人也就是香山忍的父親,香山潤明,眉目間的威嚴猶可想見當年的勃發英姿,不過卻與忍沒有一絲相似。

錦想,忍的俊麗或許是像母親吧!

「不知父親大人有何指教。」忍恭恭敬敬的問道。

「你收了秋人的公司?!」香山潤明的口氣聽不出是喜是怒。

「是的。」沒有多做解釋的回答。

香山忍的大方承認讓香山潤明更加惱火,一巴掌搧在他的臉上,白皙的臉頰瞬間紅了五個指印。忍似乎早己習慣,回過頭來,仍是一臉恭敬。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嗎?!」香山潤明冷哼一聲:「你想剪除其它勢力好壯大自己?!」

「您誤會了,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忍的聲音未見一絲起伏。

「那就把秋人的公司還他。」

「我不能答應。」忍的話聲仍然恭敬,態度卻十分堅決。

香山潤明臉色一變,舉起手上的拐杖朝香山忍身上狠狠砸了下去。忍也不吭聲緊咬著牙承受。見香山潤明下手狠毒又沒有停止的意思,錦只得伸手攔下。

「他是誰?!」香山潤明瞪了錦一眼不悅的問道。

「是忍少爺新聘的保鏢。」暮囁嚅答道。

「哼!」重重冷哼一聲,香山潤明語帶不屑:「當真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見忍沒有辯駁的意思,暮不平道:「前些日子忍少爺差點讓人毒死。」

「他這條賤命要這麼容易死就好了。」香山老爺眼裡現出十分陰毒的光芒,那蝕骨的恨意好似恨不得忍立時死在他眼前。

東的臉色變了變,沒有答話。

香山老爺看了看在錦手上的枴杖,陰陰又道: 「叫保鏢攔著,是連我也教訓不得你了?!」

「忍不敢。」香山忍回過神來急忙回道。接著看向錦:「錦織先生,請你放手。」
錦看了他一眼,忍眼裡懇求意味濃厚。反正是他們的家務事,何必多管,錦放了手退到一旁。

錦一放手,香山潤明的枴杖又不留情的繼續落在忍身上,等他打得盡興,忍的身上已挨了十幾下。看出忍快要支持不住,暮上前要扶卻被忍眼神制止。

「父親大人氣消了嗎?!」穩了穩身形,忍口氣難掩虛軟卻仍是有禮問道。

「哼!」香山老爺重重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理。

雖然極其短暫,但錦仍是抓到了忍眼裡閃過的一絲黯然,才只一瞬臉上又恢完美的恭謹表情:「等父親大人氣消我再向您解釋吧!」

香山潤明仍是沒有反應。

忍又道:「父親大人要是沒有其它指示,忍就告退了。」

相處多日錦是第一次見到香山忍的這種表情,總是銳利的眼望著窗外渙散而迷離,一向冷靜的臉上此刻竟有著茫然,那模樣像個脆弱的孩子似的,惹人心憐、心疼。

向來多嘴愛管事的暮也不說話,只是帶點哀傷和同情凝望著忍。

「唔…」忍突然悶哼一聲,隨後撫著肚子抽起氣來。

「胃又痛了?!」暮急忙翻找著隨身的提包。

「沒…嗯…」想寬慰暮的話語截斷在痛苦的呻吟之後。

看著忍額上冒著的冷汗,錦只覺得心裡某一處好像也隨著落下的汗崩落。
暮找出胃葯急忙塞進忍的嘴裡,手搭上他的身體卻引來另一陣震顫,錦知道是碰到剛才的傷處了,看著忍強忍痛苦的臉,錦不禁暗責暮的粗手粗腳。

「你弄痛他了。」在還沒察覺之前,話已脫口而出,濃濃的關懷把錦自己也給嚇了一跳。

暮連忙放開忍,突然失了依靠的身體眼見要傾倒,卻被擁入另一個胸膛。

痛得失去焦距的眼眸勉力抬起看著錦,忍艱辛的擠出一句:「謝謝。」

沒有答話,錦小心異異的把他安置在自己懷裡,示意暮把葯袋打開,翻看了翻,拿起鎮靜劑要暮給忍服下。

香山老爺年紀不小手勁卻大,一道道青紫、泛著血絲的傷痕在忍白皙纖細的身上顯得怵目驚心。錦熟練得替忍清理傷口,已經放輕了手腳但還是讓服了葯的忍不時微皺眉頭。

「輕點…輕點…」像是怕弄痛了忍,暮在一旁不斷的提醒著。

錦面無表情,問得淡然:「自己的父親怎會下手這麼重?!」

暮已被忍下令封口,對錦的問題暮有些遲疑。

錦挑挑眉:「什麼都不讓我知道,要我怎麼保護他?!」隨後又冷笑道:「也罷,反正三個月後他的性命又與我何干!」」

暮咬咬牙,心一橫:「東不是老爺的孩子。」

錦有些訝異。他還以為忍是私生子,所以才被親族排擠得如此嚴重,這種事世家大族裡多得是,卻不料他竟是沒個沒血緣的外人,既是如此,香山家大權又怎會落他手裡?!

「東是個孤兒,他的本名是東山紀之,忍少爺…真正的香山忍少爺有一次隨著老爺到香山家常捐款的孤兒院裡探視,見到了東十分喜歡,硬是磨著老爺領養東,老爺疼忍少爺,反正不過是多件玩具,也就將東帶回香山家。東和忍少爺二人感情很好,上學、玩耍、吃睡都在一塊,二人淘氣常玩換身份的遊戲,香山家的少爺是多少壞人覬覦的目標,在外混淆身份也是保護忍少爺的方法,所以老爺對他們倆的遊戲也默許。不料在他們十三歲那年出外玩時發生重大車禍,二人傷得都很重,醫生一直以為東是忍,在誤解的狀況下先搶救幾乎頹死的的東,至於忍,雖然傷勢較輕,但在延遲救治及血庫缺血的情形下無限制輸血給東,最後終於是回天乏術,等到弄清身份後忍少爺也已經…。老爺十分震怒,卻也無法挽回,他恨東,一度想殺了他,但是忍少爺的一部份也算在東的身上活著,最後老爺還是把東留在身邊。」嘆了口氣,暮又道:「他是存心折磨東,今天這樣還算好的,東曾被打到幾天下不了床,有幾次幾乎送了命…但也怪不了老爺,只要一見到東難免想起忍少爺的死…」

緊皺著眉頭,錦無意識的撫著東肩背上的一個烙痕,暮看到了以為錦要問,解釋著:「東那時年紀小不能明白,逃了幾次,被抓回來總是不免一頓痛揍或是幽閉幾天,最後一次老爺失控了,竟把香山家的家徽烙在東身上,要他牢牢記住他是香山家的人,那次之後,東明白了,也不再逃了,那是他欠了忍少爺,也是欠了香山家的債!」深深嘆口氣,暮看著東:「希望他能早日還清,做回自己…」

「這天大的秘密你小小的特助怎會知道?!」

「我自小伺侯忍少爺,東…就像我弟弟一樣,忍死時他比誰都痛苦,但除了失去摯友的痛苦和愧疚外,還得忍受老爺和其他人的責備和折磨,被領進財大勢大的香山家就能幸福了嗎?!」暮看向窗外的眼神十分悠遠:「我倒寧願他平凡過一生。他都二十好幾了,可在我眼裡還是當年那個可憐的孩子…」

錦聽完後心裡滿滿不知什麼滋味,看似如天之驕子尊貴的人卻有這般多舛的身世,誰又知道隱在優雅完美的笑臉後竟是一身苦痛。

錦轉頭看向睡得不甚安穩的東,心有些抽痛,是為了這可憐的故事還是為著這可憐的人呢?!

「我得先去準備明天出國的事,東就麻煩錦織先生照顧。」

這是之前就安排好的行程,依東的個性不可能延期和取消,所以暮得在他醒來前打點好一切。

「他現在的情況不能出國。」錦脫口而出。

暮有驚異的看著錦,錦這個保鏢一向只在一旁照看著東,對東的所有行止都不曾干渉也不過問。今日出手阻攔香山老爺已叫他大感意外,現在竟又阻止東出國。
驚訝的何止是暮,錦自己也嚇了一跳,聽到暮說要出國,心裡只想著這樣虛弱的身體那裡還受得了其它折騰。沒有多想,話已出口,說出後才聽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撐得住的,你不要小看他的意志力。」暮笑得有些苦澀:「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糟的一次,如果擅自取消,他…會很生氣。」

「美國的事暮先生一個人處理不了嗎?!」錦沒管暮的解釋,逕問道。

「呃…可以。」錦的氣勢有些逼人,把暮嚇了一跳。

「那暮先生自己去吧! 香山先生我來照顧。」

「這…」暮有些遲疑,雖然他也想讓東好好休息,但東畢竟是他老板,沒有東的指示就擅改行程可是犯了東的大忌。

「放心吧!」錦笑了笑:「是我的主意,他對我這個外人總會留點情面。」

暮看了錦一眼,心想錦倒是了解東。反正不該講的事都講光了,一頓罵總是逃不過,再加這一項頂多讓東多罵兩句…沒有再多考慮,點點頭算是同意錦的做法。
「對了,」暮提醒道:「東生病時比較任性,錦織先生務必包涵。他不喜歡吃葯,請您一定要盯著他吃。三餐一定要提醒他。還有,入浴超過一個小時大概就是在浴缸裡睡著了,嗯…一定讓他吹乾頭髮才睡,不然隔天要鬧頭疼。他情緒起伏太大或太過緊張時就會胃痛,像剛才那樣。還有別讓他喝咖啡,他會失眠…」

「行了。」錦忍著笑打斷:「聽來暮先生不像特助倒更像褓姆。」

對於自己的囉唆,暮也紅著臉、掻著頭:「呵呵…我這老板實在任性的可以,不樣樣管著還真不行呢!」隨後又像想起什麼,暮正色道:「東有幽閉恐懼症,請錦織先生特別特別注意。」

「幽閉恐懼症?!」

暮眼神一黯:「有時老爺懶得打人,就會直接把東丟到小暗房裡,不給吃、不給喝,有時…有時其他少爺、小姐調皮會丟些蟲、蛇進去…」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臉上平靜無波,錦卻能感到自己的心疼,他在這個家裡到底受得是什麼待遇,怎麼會有人捨得這麼對他,一個像天使一樣純潔美好的人。

好久沒睡得這麼沈、這麼舒服了,東自無夢的酣睡中醒來,隨著意識漸漸清醒,身上熟悉的痛楚感受也清晰起來,苦笑了笑,果然只是夢嗎?!那毫無痛苦、悲傷的黑暗只是一場短暫的美夢嗎?!如果可以永遠沈睡在那平穩的黑暗裡該有多好。是奢望吧! 老天怎麼可能待他這麼好。他是罪人,此生註定要來償還一切。他早已學會不再希望、不再追求,在他十幾歲時就已明白,所有的希望和追尋都不會有任何回應。

「暮,水…」連自己都聽不清的瘖啞聲音還是喚來了入口的清涼甘甜。暮…他還是該感激的啊,至少還有一個永遠不會背棄他的暮。

慢慢張開眼,看到的卻是一雙深邃無比的眼,盈盈然似要滴出水來,想起了那個人,臉不禁紅了起來。

「咦?!」錦探探東的額頭:「不是退燒了嗎?!臉怎麼又這麼紅了。」

看清楚了是錦,東心想原來不是他,他又怎麼可能在這裡呢!

「我沒事了,謝謝你,錦織先生。」對著那雙眼相似的眼,東仍是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來。

「叫我錦吧!」

「噯?!」東不禁訝異。錦之前態度冷淡,除了工作根本不想與他多有接觸,現在怎麼突然…

「高攀不上嗎?!」錦笑得有點冷。

「怎麼會呢?!」東臉上又回復完美的優雅:「錦織先…」見了錦的臉色更加森冷,東連忙改口:「錦,你多心了。」

「那我就跟暮一樣叫你東了。」錦逕自決定。

輕皺了皺眉,東太不習慣與別人太過親近,對錦的決定並不是太高興,但錦頂多再待二個多月,想想也不再表示意見,只道問:「暮呢!?他不在嗎?!怎麼會勞煩您照顧我?!」

「他去美國了。」

「去美國?!他自己去?!」漸次提高的聲調顯示東有些不悅。隨後又喃喃自語道:「真是愈來愈不像話了。」

「是我要他去的。」

皺了皺眉,東雖然不悅仍是維持著良好的禮貌:「錦,謝謝你的建議,不過你的工作只是負責我的安全。」

「你說得對。」錦也不生氣,只是淡淡笑道:「我只負責你的安全,而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到美國。」

「我的狀況我知道,用不著你下判斷。」東蹙著眉。

聳聳肩,錦也不以為意的說道:「暮都走了,如果你堅持要去我也只好跟著了。」頓了頓,又似低聲自語:「想不到暮這個特助的辦事能力這麼差,他還信誓旦旦一定沒問題,一定辦好了讓你放心。」

東咬咬唇沒有答話,錦的話讓他大大猶豫起來,自己這麼跟去,確實是太不信任暮了。

東的臉色讓錦在一旁看了好笑,閒閒涼涼又多了句:「那我去辦手續了。」

「不用了,謝謝你。」東邊說邊掙扎著起身:「我們到辦公室去吧。」

錦微瞇的眼暴出危險的火花:「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適合到辦公室。」

斜睨著錦,東的不悅終是顯露臉上,冷冷說道:「錦織先生,多謝你的關心,但我決定…」

抓住東的手腕將他壓回床上,瞇著眼,錦陰聲陰氣道:「東,我說過,叫我錦,不要再犯了,否則…我可會忍不住懲罰你。」

看著東瞪大眼吃驚的表情,錦頓覺心情大好,不禁又想逗他:「況且僱用我的是暮,他只叫我好好”照顧”你。」

東聽了為之氣結,輕喊道:「我是他老板,你自然也得聽我的。」

「嗯…」錦裝模作樣想了一會,又道:「暮好像沒這麼交代過,要不等他從美國回來我再跟他確認好了。」

「他一去二個禮拜,難道要我在家等這麼久?!」東愈發沈不住氣。

見東卸了面具後生氣勃動的表情,錦只覺心情大好,暗笑了笑,卻假做沈吟:「二個禮拜啊…差不多夠你養好傷了。」

「錦織先…」東的吼聲截斷在錦充滿危險的陰森眼眸裡,垂下眼低低又吐了句:「錦…」

「這還差不多!」錦的表情瞬間轉為柔和,一雙眼又是笑意盈盈、柔情滿載。

東看著看著又紅了臉,不知不覺間一隻手已經被錦銬在床頭上。

「你…幹什麼?!」”哐啷”一聲讓東回過神來,驚問道。

錦對著東溫柔的笑了笑:「暮說你任性的很,我怕照顧不來。」

「放開我。」無法置信錦竟這麼對自己,東一面喊,一面大力搖晃著,不一會腕上的皮膚已給磨破,滲出血絲。

錦皺著眉,抓住東的手:「別…」

看著東皓白的腕上才一會兒時間已是皮破血流,錦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又嗔又怨的看著東:「自己的身體就這麼不愛惜?!」

原本怒目以對的東見著那雙略帶責備與記憶中重疊的關心眼眸不禁垂下眼來。

錦輕輕解開手銬,嘆了口氣,柔聲道:「上完了葯再送你到公司去。」說罷起身去拿葯箱。

眼神專注,下手輕柔,錦小心異異的替東上著葯,嘴裡一面吹著氣,一面輕聲說道:「你的倔強我算是見識了,以後想怎麼用說的,別再傷著自己。」

那溫溫潤潤的口氣、憐惜關心的話語聽得東心裡一陣激盪。自有記憶以來何時有人這般真心愛護過自己?!忍和自己再好,終究是少爺脾氣,總是自己照看著他多些。暮雖然處處關懷可畢竟是下人,對自己恭敬多過疼愛。但是錦…只覺眼裡一陣酸澀,東閉著眼轉過頭不敢再看,就怕真掉下淚來。

上好葯,錦抬頭只見東細長睫毛下掛著未成型的淚。也不算是怎麼中聽的話竟也讓他如此感動?!在這家裡真是沒半人對他好嗎?!想著想著,錦心裡一陣難受,一手把東的頭攬到自己胸前。如果沒人安慰你,就讓我來安慰你吧! 如果沒人愛護你,就讓我來愛護你吧!

那手如此寬厚,胸膛如此溫暖,讓人陷了進去就再不想離開,這…就是依靠的感覺嗎?! 彷彿以往所有委屈找到渲洩的出口一般,東的淚無法抑止順著臉頰而下。聽著錦強而有力的心跳,東只覺心安無比,鬆了全身緊繃,隨著規律的律動漸漸睡去…

感到東的呼吸漸勻,錦要把東放下,但才離了自己身上,那眉又漸漸攏了起來,錦看了不捨,只得一起躺下,抹去東臉上的淚,撫平他眉間的皺摺,擁著他,看著他,不知不覺間錦也隨東睡去…

“秋人少爺…秋人少爺…社長交代不見任何人…秋人少爺…”

隨著秘書氣急敗壞的聲音由遠而近,東知道又有麻煩上門,果然…”砰”一聲巨響門被大力推開,進門的就是前幾天才被他收了公司的香山秋人。

一旁的女秘書氣喘吁吁,泫然欲泣的看著東:「總裁,對不起,我…」

東淺笑了笑:「我知道了,妳下去吧!」

女秘書看看香山秋人,再看看東,委委曲曲的退下了。

任香山秋人站著,東低下頭繼續辦公,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打算。

等了半响,香山秋人終是沈不住氣,語帶譏諷:「忍的傷勢怎麼樣了?!聽說老爺子這次下手不輕啊!」

「多謝秋人表哥關心,沒有大礙了。」東頭也未抬,淡淡回道。

「忍也真是的,這麼久了還學不會獨善其身嗎?!白白討這一頓打豈不冤枉?!當初聽我一句話不就沒事了。」

「多謝表哥教誨,下次忍會改進。」仍是淡淡一句。

說來說去儘是不著邊際的廢話。秋人終是忍不住,問道:「我的公司你打算怎麼辦?!」

「表哥不是早知道我的決定?!」

「哼!」秋人冷哼一聲:「老爺子可不太滿意你的決定。」

東終於自文件中抬起來,臉上沒半點不悅:「老爺子是不太滿意我的決定,可他也沒反對。」

秋人的臉色變了變,東說得沒錯,雖然打了東一頓,但香山老爺讓東出了香山大宅就表示已經同意他的作法。

「你…最好識相點,再怎麼說你也不過是個外人,老爺再糊塗也不可把香山家交給你!」

「多謝表哥提點,忍明白。」

東的平靜無波,讓秋人更是生氣,咬著牙狠狠說道:「要是讓我當了家,我絕對親手毀了你。」

東拿起另一份文件,垂下眼不再看秋人,口氣未見任何改變:「秋人表哥有此宏願,忍也替表哥高興。但既然表哥有意繼承香山家,也請表哥別再做傷害香山家的事。有些事老爺知道了怕會影響對表哥的印象。」

香山秋人聞言臉色愈加難看:「別忘了你才出院不久,要是再住進去可未必有這麼好運氣了。」

「多謝表哥提醒,忍受教了。如果沒有其它事,忍要辦公了。」

東如此明顯的下逐客令,秋人自然聽得出,情知再說什麼也沒用,重哼一聲,憤憤而去。

待秋人走後,東深嘆口氣往背後一躺,揉揉眉間狀似疲累無比。這種勾心鬥角的生活他早已過慣,但仍無法習慣人情的冰冷與人心的醜惡。

錦走到背後按著東的肩,東被他親暱的舉動嚇了一跳,有些訝異的看著他。

錦聳聳肩,狀似無奈:「我答應了暮要好好照顧你的。」

東笑了笑:「暮自己也沒這麼勤快,況且,這也不在保鏢的工作範圍。」

「算是特別優待吧!」錦無所謂的笑道:「誰叫東長得這麼可愛,讓人忍不住疼。」

第一次聽到這麼放肆、隨便的話,東聽了不禁皺緊眉頭。一向獨立慣了的東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太過親密、太過寵溺,但最害怕的是心裡竟不覺絲毫生氣,反而有點…期待,他也不知期待什麼?!是期待有人能讓他依靠、聽他訴苦、讓他撒嬌嗎…對於這樣軟弱的自己,簡直不可原諒,東沈下了臉…

「錦,暮與你簽了三個月的約嗎?!」

在後面沒看到東的表情,錦逕自笑道:「是啊! 不過你的家人看來很不友善,三個月恐怕不夠啊,如果東要延長,我可以免費服務喔!」

「多謝你了,不過我想不需要。」東淡淡的說道:「我給你三個月的酬勞,明天開始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聽完東的話,錦的口氣也冷了。

「我不需要保鏢。」東沒有多做解釋。

「拿錢不辦事可不是我的做風。」

「這次是暮誤會了,我會跟你的老板解釋清楚,造成你的困擾我實在很抱歉!」

錦轉過東的椅子讓他面對自己,不悅的吼道:「不要用你的外交辭令來敷衍我,我不是你那些喪心病狂的家人。」

東皺皺眉:「請你不要攻擊我的家人。」

「家人?!」錦冷哼一聲:「你早就沒有家人了。」

東的臉色倏然一變:「暮都告訴你了!?」

「不錯!」錦盯著東,口氣肅然:「對著這群豺狼虎豹還不要我跟著,你是嫌活膩了嗎?!」

「我自有打算。錦織先生,你管得未免太多!」

錦抓住東的肩頭,臉上冷得要刮下一層霜:「我想管便管,誰也攔不了。」接著陰陰一笑,雙手往下滑扣住東的手腕,臉幾乎要貼上東的臉:「我說過只准叫我錦…」未待東有反應,唇已貼上東的。

那線條優美略為飽滿的唇瓣清冷一如東的氣質,卻柔軟得遠超過想像,錦的舌攪著、翻著、追逐著、掠奪著東的,口中的甘甜讓人迷醉…嚐不夠卻不得不離開,因為身下的東已經幾乎喘不過氣。

盯著錦的眼神依然鋭利但已蒙上層霧氣,紅灔濕潤的唇隨著起伏的胸口微微喘著東的獨特氣息,看得錦直想再壓下去…

「你這是什麼意思?!」東口氣森冷。

「懲罰。東要是再犯,我不介意給東更重的處罰。」

東斂下眸,錦也看不出東的表情,不一會兒抬起的臉上已掛著妖魅無比的笑,話聲冷淡卻帶一點挑逗:「原來! 你與那些人也沒什麼兩樣…」

那笑只達眼角眉梢,眼底的冰凍決絕看得錦心頭一驚。又掛上面具了,比之剛才面對秋人時更加堅硬難摧的面具,東…把自己藏得更加隱蔽、把自己保護得更加周全,錦不禁後悔起剛才的孟浪。

「你…」

一聲冷笑打斷錦的話:「想要我?!可以。今晚隨你,明早離開。」

「你…拿自己來交易!?」錦簡直無法置信。

錦眼裡的痛心刺的東心中一痛,卻笑得更加迷人:「這不是你們想要的嗎?!香山少爺的身體,多好的籌碼,只要值得,我也不會吝嗇。」

錦放開東,退了一大歩:「你…真這樣糟蹋自己?!」

「物盡其用罷了!」東不以為意的哼笑兩聲,朝著錦挑挑眉,意有所指:「你…不也想得很嗎?!」

錦鬆開手退開去再不說話,心裡劃過一道疼痛,不是為了東輕賤自己,而是他眼底的絕望和嘲弄,一個人要被怎樣傷害才會有他那種眼神…無所謂的笑著的絕望和哀痛的眼神…

好想把東擁在懷裡,好想告訴他,無論如何,世上還有自己……錦被自己的想法嚇得無法動彈,為什麼?!不到二週的時間,他竟已…而對象不但是自己原則下絕不碰的案主,還是個男人…

冷眼看著錦的表情轉變…厭惡?!輕蔑?!不屑?!東無意猜測錦的想法,嘴角勾起的笑更加自嘲,但為何想起那日的溫暖卻仍如此眷戀?!為何他總能輕易挑起自己最脆弱的一面?!…以為他是不同的,還是相同,他與那些人還是相同…失望…濃濃的失望讓東的臉更冷…心更深…

扯開領帶,敞開襯衫,東笑得冷淡口氣卻挑逗:「要我怎麼取悅你呢?!」

錦看了東一眼,又垂下眼眸,話裡沒有感情:「到床上趴好。」

「喜歡主動嗎?!」東冷冷一笑,脫了上衣,趴在床上。

錦連手指都是溫熱的,輕柔的像羽毛一般,暖暖劃過身上,連心也感到溫暖。在這類的交易中,東取悅別人,也讓別人取悅,但卻是第一次有了感情的波動,不該也不行! 咬住唇,閉上眼,鎖住了心,只要相信身體不是自己的,心就不會受到傷害…

完美的曲線、結實的肌理、滑膩的皮膚,仍然明顯的傷痕交錯在白皙的身上更加勾起人心裡潛藏的邪惡慾念…這是惡魔的邀請。

錦閉上眼,只要動手,一切就結束了,明天就能和這個男人分道揚鑣,不必再怕自己的心深陷而無法自拔,又能回復自由瀟灑的自己。放縱吧! 墮落吧! 但…該死的就連他咬著唇面無表情的模樣都能激起自己的憐惜…

罷了,深陷了又如何?!愛上男人又如何?!既然心已做了抉擇,拒絕惡魔邀請的懲罰就由自己來領受!

「葯上好了。」錦的平靜聲線聽不出半分剛才心裡的掙扎。

東無言瞪視著錦。錦就是不願走,倒底有何目的?!但不可否認,自己心裡竟飄過絲竊喜…

「別看了,東少爺,這三個月請多指教了。」錦笑謔道。

「這樣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錦的眼神悠遠起來,話聲輕的幾乎要聽不到:「我也不知道,或許…能守著你就是最大的好處了。」

東轉過頭去不再看錦,卻聽著保護著心的外殻片片剝落的聲音…

那日過後二人的互動有些怪異,雖然互相叫著最親近的小名,卻生份的好像陌生人一樣。錦怕在不覺中又傷了東,東怕在不覺中又卸了十幾年來好不容易建好的保護殻,彼此小心異異不願再輕易破壞暫時得來的平衡。

飯店?!東很少約人在飯店談生意。錦心裡奇怪卻也明白不該多問。

「你在樓下等我。」想了想,東又道:「不,三個小時後來接我。」

「不行! 我是保鏢,怎能擅離你的身邊。」錦拒絕。

「放心,有那人在,我不會有危險的。」

聽到東如此信任那人,錦感到有些酸意,脫口而出:「我只信任我自己。」

看著錦,東的唇角突然浮上一抹淺笑,帶點殘酷意味的笑:「想上來就上來吧。」

東未在大廳停留也不是前往餐廳,而是直接上了樓上房間。

錦心中怪異更甚,滿臉探詢的看著東。東知道錦心裡存疑,也不解釋只是笑著,仍是那抹帶點殘忍的笑意。

坐在客廳等候的的人看到錦有些訝異:「就是這小子?!」

東也不回答,只問:「我的東西呢?!」

那人笑得曖味:「現在還不是你的。」

「那還等什麼?!」東沒有表情的逕往另外隔開的房間走去。

那人睨了錦一眼,笑得別有意味:「這次多虧你了。」說完,也跟了東進去。

錦這時才知東的那抹笑是什麼意思。是交易,出賣他身體的交易。可是那人那句”多虧你了”又是什麼意思?!錦不及多想,心思很快被房裡的聲音打斷。

「老頭又打你了!」那男人輕佻:「嘖嘖,真狠得下心。」

「與你何干?!」東的聲音比之平常更加冷硬。

「明知我看到傷痕就忍不住,這時來找我豈不自找罪受。」

「你只有二個小時,我不介意你都花在廢話上。」

「還是這麼冷淡!」那男人又咂了二下舌。

薄薄的房門關不住東苦悶的呻吟還有那男人愉悅的呼喊,一聲聲撞在錦的心上,自己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意識隨著眼神飄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打開,男人已經沐浴過,穿戴整齊,東還趴在床上,沒有反應。

挑釁的看了錦一眼:「別打他的主意,他遲早是我的人。」

錦冷笑,帶點輕蔑:「你只是他交易的對象。」

「但我得到他了。」那男人笑的很是得意。

「他卻絕對不會愛你。」

錦一句話就打掉了那男人剛掛上臉的得意:「沒有心的人,怎麼可能有愛?!」那人的笑竟點苦澀。

「你錯了,他有,但你…」冷笑一聲,錦才接道:「…不配!」

「你敢說你對他毫無邪念?!」男人激動的問道。

「有。」

「沒機會?!」男人不禁又得意起來。

因為他知道忍不是放縱的人,身體對忍而言只是交易的工具,如果沒有他想要的東西,如果沒有他認為的價值,連碰都別想碰他一下。

但這些年來,忍找他的次數愈來愈少,忍的羽翼豐了,不再需要別人了,雖然為忍高興卻不免為自己悲哀,因為,在忍眼中,他真真確確只是個交易的對象,永遠不會成為他的港灣…

錦笑了:「要他的身體不難,因為他不珍惜,所以,我要更珍惜。」

看了錦半响,臉上的得意終於消逝的無影無蹤,那男人喟嘆道:「你比我聰明。我做錯一歩,這輩子只能這樣在他身旁了。」

錦看著男人沒有說話,心裡卻想著,聰明嗎?!我只是比你更在乎他吧!?一個傷痕累累的可憐天使。

「照顧他吧!」那男人起身要走,走到門邊,突然又回頭,眼裡閃著一絲作弄:「今天他這麼做可都是為了你。」

「什麼意思?!」

「他要的東西是…你的資料!」

錦一時呆了。

笑了二聲,卻不再帶著嘲弄:「希望你值得。錦織警官,或許該稱你為未來的錦織會長。」

錦倏然緊繃起全身注意,戒慎的看著男人。

「放心,我還得罪不起三合會。資料裡的你只是個無法公開身份的特殊警官。」帶上門,把世界留給二人。

錦看向床上的人,好傻! 怎麼這麼傻?!

走近東,輕輕在床邊坐下,用手梳理著他汗濕的髮。東睡著的臉上仍是苦悶,微蹙的眉因為錦的靠近皺得更深,看得出是嫌惡,卻不知是嫌惡他自己還是加諸他痛苦的人或是二者都有?!

輕撫著東身上的傷,幾日細心照顧終於淡了的傷痕上又添了更多新的。咬痕、吻痕滿佈在原有的傷痕上,腰際、腿上有明顯的新瘀痕,刻意放縱的那種,股間殘留著情事的證明…

輕撫著東苦皺的臉,錦不禁喃喃問道:「你…就這麼想擺脫我?!為了我的資料,寧願忍受這刑罰。」

再醒來已是在自己房間,東的神志還有些恍惚,隨著眼瞳的聚焦才想起最後昏死在中村的折磨下。中村一向不留情,尤其身上的傷痕更能激發他獸性的一面,但也只有他能找到自己要的資料。

但中村這次怎麼沒叫醒自己?!是錦帶他回來的吧?!

其實不想找中村,一見到他總能提醒自己一身污穢,但比起在錦面前無可控制的軟弱,東還是擇選了熟悉的骯髒。

掙扎著要起來,那資料…

「別動!」錦輕輕壓住了東:「你發燒了。」

「資料?」東閉著眼問道。

「想知道什麼就問我。」

張開眼,看了錦一眼,隨後不在意的笑道:「中村告訴你了?!真是個多嘴的傢伙。」

「你呢?!」錦的眼底有著責難:「愚蠢的傢伙。」

勾起唇畔,自嘲的笑了笑:「你真想說的是這句嗎?!」骯髒、污穢、下流、噁心…那一句也比愚蠢更適切。

好像自那笑裡看出東的苦澀和自傷,錦突然抱著東,低喊道:「不准你再輕賤自己。」

東沈默了,自己早已不是自己,他…本來就是輕賤的出身,而後是輕賤的存在…生命對他已無意義,身體又何需在意…

「你要什麼資料,我都有辦法弄給你,別再做這種事了。」

東輕笑了起來,眼神看向遠方,悠悠說道:「你以為交易只有一種嗎?!」

扳著東的臉讓他看向自己,錦溫聲說道:「你可以選擇不交易。」

再度轉了開去,東說得好淡然,好像在聊的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一般:「連生命都不是我的了,我還能選擇什麼?!」

「走吧! 逃吧! 我可以帶你到任何地方。」

輕笑了笑,那笑飄渺:「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不再做夢了。」話落終於看向了錦,眼裡有著連東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羨慕:「夢想只有像你這種有著翅膀的人才有資格擁有。」

擁著東的手臂收得更緊:「不是夢,相信我!」

東閉上眼感受著錦的力量。為何在這個溫暖的胸膛裡總能輕易感到自己的脆弱?!為何在這個有力的懷抱裡總能輕易得到求之不得的安心?!錦,如果早點遇到你,現在的我是否會有不同?!

深深的倦意襲了上來,東不再多想,放縱自己汲取陌生的…依靠與信任的感覺…

第二章

錦可以很輕易的感覺到東總是閃躲著他的眼光,有時臉上還會泛起淡淡紅潮,難道他也喜歡上自己?!每次這麼想著就會忍不住喜悅起來,但東接下來毫無改變的冷淡和疏離卻又能輕易的打破他的想像,終是忍不住,錦在一個東看來心情甚好兼之風和日麗的下午開口問道…

「東,你為何不敢看我的眼?!」

「有嗎?!」才這麼問著卻又不自覺的閃開錦的盈盈目光。

「你…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錦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問道。

「呵呵…」東瞇著眼的笑臉映著午後的陽光看來特別亮燦,照得錦都覺刺目,美麗的刺目。

「承認吧! 愛慕我這樣優秀的人也算你有眼光。」錦仍是不死心的笑問。

東笑意更甚:「錦,你想得太多了吧!」

「還否認?!」錦走到東的跟前,盛滿深情,誠摯而專注的凝視著東。

初時東還能對望著,但不一會兒又是紅著臉低下頭來,輕聲說著:「算我輸了,你別再看。」

「不行,我要解釋。」

一抬頭看到的仍是那潭泓深的似要把人吸入的眼眸,東不禁開口道:「你先把頭轉開。」

錦笑著退了一歩,卻不肯轉開頭去。

對於錦的皮賴,東無奈笑了二聲:「你的眼睛像極了我的初戀情人…」說著說著又紅了臉蛋。

錦不禁有些失望,掩了心中落寞,揶揄問道:「想不到還有人能不被你的魅力所惑。」

「只是暗戀,」東輕笑了笑:「她比我大了五歲,初見時我還是個小毛頭呢!」

「現在再見你,只怕要被你迷得神魂顛倒了。」

「她早結婚了,孩子都十歲大了。」或許是想起昔日愛戀的人,東原本少見笑容的臉上此刻竟是柔情萬分:「她這麼完美,我又那裡配得她。」

錦心裡湧上一陣妒意卻也沒法發作,臉色訕訕:「天底下只有別人配不上你,又那裡有人能讓你配不上?!」

挑眼睨了錦一眼:「要真是女人,怕不被你的甜言蜜語給甜死。」

「這樣就受不了?!」錦半真半假的笑道:「我還沒使出我的混身解數呢!」

「亞美對你有意思,找她試去,別對著我玩。」接著瞄了錦一眼,垂下眼又道:「你已經知道為什麼,拜託你以後別再盯著我瞧了。」

錦也不答話,心裡卻暗道,就要電得你七渾八素。初戀情人是吧?!總有一天要你想起我時也是那付神情。

接了暮的電話,東不太高興,錦卻暗自欣喜,原來美國的事起了變化,暮得多留幾天,這麼一來,和東單獨相處的時間又更長了。

和往日一樣忙到了近十一點才回家,眼看快到家門,錦正自開懷又到了和東的獨處時刻,臉上的笑還未及凝聚,巷裡突然竄出一個人,一個緊急煞車把二人都嚇了一跳,錦要東留在車上,自己連忙下車查看。那女人才抬頭,東已奪門而出。
「璃?!」口氣既驚又喜,臉上的笑容倏然溶了一天的冷默和不悅。

錦在東身邊從未見過他如此光燦的笑顏,因為那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喜悅。看到那雙與自己幾無二致的眼,再對照東的表情,錦知道她是誰了,東的初戀情人,一直駐在東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的人…

「璃怎麼來了?!英樹哥呢?!」

東親自泡了杯奶茶端給璃,臉上原本的高昂在看清璃的憔悴後,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關心和不捨。

璃無神的笑了笑沒有回答,反問道:「真一…他…好嗎?!」

閃躲著璃的眼神,東頓了一會才道:「真一是未來的繼承人,老爺子對他難免嚴厲,不過終究是自己的孫子,還是疼的。」

「是嗎!?」璃對於東的安慰並不相信,看著窗外一會兒,轉過頭來已是一臉堅決:「東,幫我!」

「你說吧! 只要幫得上忙,我一定幫!」

低下頭半响無語:「也只有你能幫我了。」抬頭戒慎的看了錦一眼。

東輕聲道:「錦是自己人,無妨。」

東淡淡一句話卻在原本甚是不悅的錦心裡炸出一陣火光,載滿喜悅的火光。東雖然善良,但身在這種不正常的家庭卻養成他對人十分冷淡的心態,應該說他根本關閉了自己的心房,所以能讓東在璃面前說出一句”自己人”足見他是真的信賴自己,這當然讓錦感到高興不已。

雖然對錦仍是有懷疑,但東沒有摒退他,璃也不好再說什麼,看著東:「東,幫我把真一帶出來好嗎?!」

東皺了皺眉頭,一會兒才道:「璃,那是你答應老爺的條件…」

「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璃突然失控,摀著臉哭喊道:「英樹死了,我只剩真一了…」

「英樹哥死了?!」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腦瘤…」璃嗚咽不能成聲。

「怎麼會?!」

「這是我的懲罰嗎?!」璃又哭又笑的說道:「當初我不顧一切,連真一也捨下,所以老天在懲罰我的自私…」

「不是的…不是的…」東擁著璃,輕聲安慰著。

璃抬起濛濛淚眼,瞅得東的心一陣失序:「東,幫我…我只有真一了…」

「你回來吧! 璃,你總是老爺的女兒。」

大力的搖著頭:「他不會原諒我的,我也不想再當他的傀儡。」

東十分為難的沈吟了會,最終還是道:「璃,你和真一是老爺子唯一的親人,他再生氣也是一時,如果連你們都要離開他,恐怕…」

「你不肯幫我嗎!?」瑩瑩大眼掛著淚珠,璃看來既哀傷又絕望。

看到那脆弱得好似再難承受任何傷害的雙眼,東只覺心都要碎了,恨不能馬上答應她的請求,但難料的後果他卻不得不替璃考量,壓下心裡激動,東柔聲勸解:「璃,如果你一個人走便罷,但你要帶走真一,帶走香山家唯一的繼承人,天涯海角老爺子也會找到你們,到時,他的報復…」

「至少…至少先讓我見見真一…」

沈吟半响,東終是點頭答應:「好! 我帶他出來見你。但璃也要答應我好好休息,讓真一見見他媽媽最美的樣子。」

「嗯。」靠在東的肩上,璃垂著淚的模樣看來更加嬌弱可人。

安置好璃之後,東向錦大致解釋了下情況。

璃是忍…當然是真正的香山忍的姐姐,忍死後,璃成了唯一的本家繼承人,香山老爺早已替她安排好親事,但璃卻愛上了宏野英樹,二人有了小孩。老爺堅持要璃打掉孩子,離開英樹,嫁給他安排的對象,璃死活不肯,最後老爺留下孩子做為香山家的繼承人,至於她,香山家只當做沒有這個人。卻不料,璃用自己孩子換來的幸福短短不過十年。

「舅舅…」一個小小的身軀撲在東身上,東一把將小孩抱起,孩子開心的在東臉上又親又吻。

「真一好乖。」東一面閃一面笑道:「再親舅舅要成大花臉了。」

「舅舅好久不來看真一,真一都要悶死了。」

「對不起,舅舅這陣子太忙了。」

眼睛滴溜溜的看向錦,一臉戒備:「他是誰?!」

「乖,叫錦織叔叔。」

「錦織叔叔好。」真一乖乖的叫人,背著東卻給了錦一個示威意味濃厚的大白眼。

「舅舅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真一甚為乖巧:「只要和舅舅在一起,那裡都好。」

「小嘴這麼甜,這麼小就會哄人。」東捏了捏真一的小臉。

抱緊了東,在他懷裡蹭著:「我最喜歡舅舅了,這輩子都要和舅舅在一起。」

錦瞄了真一一眼,挑釁笑道:「那可不行呢! 真一遲早要有舅媽,你這麼撒嬌,到時舅媽看了生氣,要你舅舅一輩子不准抱你。」

「胡說。」摟著東的手更加使力,霸道的說道:「舅舅有了我還要舅媽幹嘛?!」
東聽了好笑:「到時只怕是真一長大了嫌舅舅礙事,不理舅舅了。」

「才不會呢!」真一嘟著小嘴,話是對著東說,眼神卻睨向錦,接著飛快在東唇上印上一吻:「這輩子我只要舅舅一人。」

東被他嚇了一跳卻也只當是小孩子的玩鬧,無奈搖搖頭。

錦看向真一的眼神卻多了分深沈和不悅。真一更是對錦呲牙咧嘴好不得意,看來兩人對”情敵”存在的威脅敏感度同樣銳利。

東對一旁的僕人道:「我帶真一出去走走。」

「可是老爺他…」

「不妨,就說我帶走了,回頭我再跟老爺解釋。」

抬頭看向飄了大雪白撲撲的天空,東說道:「真一穿得太少,加件外套再走吧!」
示意下人拿件外套出來。

「忍回來了?!」香山老爺的聲音冷不防自背後響起。

東轉頭,帶著不自然的笑:「父親。」

「這麼急著要走?!來了也不向我請安?!」

「忍怕擾了父親清靜。」

冷笑兩聲,香山潤明沒有表情的問道:「帶著真一要去那兒?!」

「好久沒陪真一了,帶他出去走走。」東十分恭敬的回道。

「當真這麼簡單嗎?!」香山老爺的話冷冷的聽不出是喜是怒。

「是的,父親。」

「哼!」重重冷哼一聲:「璃回來了?!」

東低下的眼眸大大震動一下,再抬起的臉上已掛上不知情的詫異:「是嗎?!」

看著東故作驚訝的表情,老爺心裡冷笑一聲,仍是說道:「她要你把真一帶去給她!」

看來香山老爺已經知情,東沈吟了會,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不是。父親多慮了,我只是帶真一去見見她。」

「不准。」香山老爺動怒道:「當初是她自己的決定。」

「英樹死了。」

「那又如何!」

「父親,讓璃回來吧!」東懇求著香山潤明。

「我說過,香山家再沒香山璃這個人。」

「但她…總是您的…」

「住口!」香山老爺幾乎是吼了出來:「我沒這種女兒。」

扯了扯東的袖子,真一輕問道:「舅舅要帶我去見誰?!」

東不知如何回答,因為在香山家,真一的母親已經死了,在香山老爺沒原諒璃之前,他也無法解釋。

見東沒有回答,真一不死心又再問道:「舅舅要帶我去見誰?!」

東把真一放了下來,拂去他身上的雪花,說道:「真一先進去,舅舅有話跟爺爺說。」

真一拉著東的袖子不肯放,只問道:「是我媽媽嗎?!」

真一這一句不只東震動了,連香山老爺都身形一顫。在香山家禁止提起十年了的秘密竟自一個孩子口中說出。他們又那裡知道,下人看了真一可憐,難免在他睡著之後偷偷聊起,總有幾次不小心被真一聽到,只是他也約略聽出這是件禁忌,不敢向人提起,今天這一鬧更加確定他心裡所想,決心問個清楚。

「我媽媽還沒死對不對?!她回來找我了對不對?!」

東低下身撫著真一的臉,柔聲道:「真一好乖,先回屋裡。」

「不要。」真一拗了起來,拉著東的手:「帶我去見媽媽,我要見媽媽…」

「閉嘴! 你沒有媽媽!」

香山老爺一旁聽了火起,隨著一聲怒吼,手中的柺杖已重重砸下,東見了一驚,小小孩兒要讓砸到還得了,連忙將真一護在懷裡,一棍子砸在背上,疼得東皺緊眉頭。

東心頭起了一陣寒意,想不到老爺竟連自己孫兒也沒半點留情,要不要讓真一繼續留下,東心裡已有決定。

香山老爺見東護著真一,更加沒輕沒重打將下來,紅著眼,狀似瘋狂的罵道:「你這小雜種,果然遺傳了那賤人的賤性,好好的家不待,也想離開我嗎?!…」

香山潤明口中咒罵不斷,下手卻狠辣無比。真一那裡見過這等光景,在東懷裡哭了出來,東怕不小心傷著他,把他護得更緊。

原本是不該也不想管這家務事,但看到東刷白的臉色、殷然的嘴角、微顫的身形,錦實在忍不下去,一把抓住香山老爺的拐杖,喝道:「你是看準自己的孫子傷不到,拿旁人來出氣嗎?!」

「混帳! 香山家的事輪得到你管?!」

「我才懶得管! 可你傷的是我要保護的人。」

「放手,你膽敢對我不敬…」

「我又不是你香山家的人,你…哼哼,也不值得我尊敬。」不屑的語氣和神態直把香山老爺氣得身體顫抖。

「反了! 反了! 」

「怎麼?!」錦諷笑一聲:「你也想拿家法對付我?!省省吧!」

「香山忍,你找得的好保鏢!」不再理錦,香山老爺聲色俱厲的對著東喝道。

東趁二人爭執之際叫人帶走了真一,否則也不會放任錦對香山老爺不敬,老爺這一喝東知道要糟。

「錦,請你放手。」口氣已是虛疲無力。

看了東一眼,錦冷笑一聲用力把拐杖推回給香山老爺,差點讓他跌了一跤。從未失過面子的他更加惱怒,紅著眼看著東和錦二人。

看來今日是帶不走真一了,東不想再多生事,歛下眼,恭敬說道:「父親請息怒,對於錦織先生的失禮,忍很抱歉也會處置。至於父親您不想讓真一見璃,我會轉告璃的。」

「哼哼,」香山老爺笑得殘忍,陰陰說道:「你要帶真一出去也不是沒有辦法。」
東抬起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香山老爺。

「你就這樣跪在院裡,能跪多久,真一就讓你帶出去多久,至於去那兒我也不過問。」

東聽了難掩欣喜,錦卻臉色驟變,二人原本打算接了人就走,外套都放在車上,東只穿著一般的西裝,連手套、護耳都沒帶。天空灰濛濛的,雪根本沒有要停的跡象,這種天氣東單薄的身子那裡受得住?!更別說剛才還挨了一頓狠打,正要開口說話卻被東一把拉住,眼裡閃著一絲懇求。錦忍下聲卻忍不下氣,氣他為了別人又不愛惜自己,故意轉頭不看他。

「謝謝父親。」東雙膝一屈已跪在雪地上。

香山老爺冷哼一聲,分不出是惱怒還是得意,沒再看東一眼轉身進屋。

方才還鬧哄哄的庭院不一刻已恢復平日的寧靜,只多了跪著的東和站著的錦。
錦蹲在東身前輕輕的替他拭去嘴角血跡。

凝目望著錦,東說:「你說過,不論什麼事你都能替我辦。」

「嗯。」

「幫我找二個像璃和真一的人,一接到真一,就讓那二人用璃和真一的護照出國。另外辦二本護照,必須是用香山家的勢力查得到的,也不能太好查,別外安排二個人去別的地方,愈偏僻愈好。最後再弄二本,得是香山家查不出的,最好連我也查不出…」

「你要把真一送走?!」

「這裡真一不能再待,真一不知璃的存在也還好,如今知道了,連我也不曉得老爺會怎麼報復他們,要是讓他們母子互相傷害…」

錦截了東的話,冷冷問道:「你自己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你弄走真一他又會怎麼對付你?!」

「我?!」東楞了一下,顯然是完全沒想過自己,一會兒才笑道:「他還能怎麼對付我,全都受過了吧!」

「你…」錦簡直不知要說什麼了,一會兒才恨恨說道:「你就這麼愛璃?!為了她連命都不要?!」

自嘲的笑了笑:「放心! 死不了的。老爺子要報復我一輩子呢! 現在怎麼捨得要我的命…」話到這裡,臉上竟有些落寞與哀傷,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他真要我死,我還求之不得!」

似是查察自己的失態,東再抬起頭來已是一臉堅毅:「我答應過英樹哥要好好照顧真一,如果錦辦不到,就替我找中村。」

中村?!上次那個男人? 又打算用自己做交易了嗎?!錦的臉色再變,最終仍是咬牙:「如果是東要求,怎麼我也會替你辦到。」

「一天夠嗎?!我怕撐不了太久。」

「用不了一天,最多八小時。」

東沈吟了一會兒,最後懇求的看著錦,開口道:「不論我怎麼了,你務必幫璃和真一到最後!」

錦心裡痛極,自己想放在手心裡珍愛的人卻為了別人這麼不珍惜自己,眼裡瞬間爆出光芒,凝聲道:「要是你出了什麼事,璃和真一我不會再管,也不准別人管。」

好似被錦霸道的態度嚇到,東張大了眸不解的看著錦,錦嘆了口氣,替東拿出手機,按了自己的電話號碼,交在東手上順勢握上他的手,話聲放柔卻慎而重之:「如果你真撐不住,一定要打給我。會有其它辦法的,你…千萬別逞強。」

在錦的眼裡看出什麼,東低下頭躲避著錦熾熱又關心的眼神。

錦搖搖頭無奈笑道:「你關心璃和真一,自然知道別人惦著你是什麼心情,我不再多說了。」

東仍是沒有回答。

低頭親了東的額頭一下:「這是訂金,待事情辦成不准你再不作聲。」站起身,依依不捨的看了地上的人一眼,但現在不是不捨的時侯,他愈早辦好事東就愈少受點罪,錦咬了牙快歩而去。

待錦走遠,東才抬起頭來,漫天雪花撲撲而下,身體是冷的,心卻是暖的,因為錦吧!?他總能輕易融化他冰封的心…

片片雪花落在身上,靠近身體的讓體溫煨成了水滲入衣裡,不及溶的在髮上、眉上、肩上恣意堆疊,就連閉著眼的睫毛上都沾著一層白色絲羽般的雪。凍得通紅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腿已經僵了,身體幾乎沒有知覺。握了握手中的手機,其實絲毫沒有想打的意念,不自覺的動作只是因為那裡傳來的暖意提醒著自已,還是有人關心自己,在乎自己,心裡泛起的淡淡溫暖即使在雪地裡跪了這麼久也未消褪…

「東…」

隨著呼聲,一件大衣落在自己身上,尚未回過神來,冰冷得自己都懷疑是否還存在的身體已被大力擁進溫暖的胸膛。

靠在錦身上,東倦得不想再張開眼,錦的胸膛總能如此輕易的撫慰他,讓他沈溺在這片溫暖中不想醒來。

「東…」發覺東的不對勁,錦用力搓著東的身體,又再輕輕喊道。

「事情辦好了嗎?!」撐起倦怠的眼簾問道。

「辦好了。我們走吧!」

「多久了?!」東凍得連抬手看時間也是不能。

「六個小時。」

閉著眼,東虛弱的說道:「不夠! 六個小時扣掉去機場的時間,短短四個小時的起飛班機太好查了。」

「先把他們安置在別處,不急著走。」

「不行! 待在日本太危險,香山家的勢力比你看到的還大。」

「相信我! 他們將要藏身的地方誰也別想找到。」

看著錦眼裡的認真…賭一賭吧! 自己也確實再難撐下去,東無力的點著頭。

錦扶起東,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東低聲道:「今天的事別讓璃知道。」

皺著眉,錦有些不悅:「怕她愧疚?!為她做這麼多,得她一聲謝不該嗎?!」

更加無力的靠在錦身上:「愧疚的滋味我一人嚐就夠了。」

心中一陣酸疼,錦咬咬牙終是道:「我說過,只要是東要求的,怎麼我也會辦到。」

「謝謝。」

「夠了,別再為別人謝我。」錦一陣怒氣上湧:「帶著你的傷、你的痛的謝,我寧願不要!」

沈默了一會兒,東說:「如果…帶著我的信任呢!」

「你…唉…」錦無語了,搖搖頭,這世是注定栽在你手上了。

錦半押半勸讓東換過乾衣服,灌了他半瓶酒後,在香山老爺的怒目下帶走真一。
車上的真一一反平日的活潑和黏人,安靜的坐在一旁,噙著淚,張著酷似璃的大眼,滿是悔意的看著東。

「真一不開心嗎?!」東注意到真一的沈默,柔聲問道。

搖搖頭,眼裡的淚終於不受控的落下,抽著鼻子,真一嗚嗚噎噎的道:「對不起…舅舅,都是真一不好,你…還痛嗎?!」

知道他是問因為護著他而被打的事,東對著真一輕輕笑了:「傻瓜! 爺爺年紀大,力氣小了,那裡還打得痛舅舅。」

「真的?!」真一張大了眼問道。

東點點頭:「不過,舅舅被打的事待會兒不能告訴媽媽喔!」

「為什麼?!」

「舅舅是大人還被爺爺打,你媽媽知道了一定要笑我了。」

「嗯!」真一大力點點頭,伸出了小手:「打勾勾。」

「舅舅相信真一,不用打勾勾了。」怕手上的冰涼嚇到真一,其實也已經抬不起手來了,東微笑道。

真一笑開了臉,挨上東的身體想東抱他。

大衣下握著的手始終涼得像冰塊一樣,再看到東愈見疲憊蒼白的臉,錦知道他受不住了,對著真一道:「真一,你舅舅累了,讓他休息一下。」

「沒關係…」

錦略帶冷淡,小聲說道:「待會還有一場,你道璃像真一一樣嗎?!」錦在暗示東,璃可沒有真一這麼好騙。

真一看看東的臉色與平日不同,只道他真的累了,不再鬧,自己乖乖坐在一旁。
東對真一笑笑,隨後閉上了眼,半靠在錦的身上假寐。大衣下的手已經環上東的腰,東身上的冰涼讓錦很不放心,但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儘量的用自己的體溫替他保暖。

短短六個小時要處理的事太多,實在沒有多餘時間讓璃和真一詳敘天倫,見面後沒多久,東不得不打斷還急著熟悉彼此的母子。

「璃,你帶真一走吧!」

「啊?!」璃張大了眼,眼裡看不出是驚喜還是其它。

「真一不能再待在老爺子那裡,你帶他走吧!」

真一年紀雖小卻十分聰明,聽出東的意思,喊道:「不要,我不要離開舅舅。」

真一的話讓璃的臉色又變了變。

揉揉真一的頭,東笑道:「真一要好好照顧媽媽,媽媽只剩你一個人了。」

「那舅舅怎麼辦?!」真一急得要哭了出來:「舅舅也只有真一一個人。」

真一的童言撞得東心裡激盪不已,錦也嚇了一跳,想不到他年紀小小卻看得如清明。

摟緊了真一,東的眼裡竟泛著淚光:「真一已經陪舅舅十年,現在該要陪媽媽了,你忍心再讓媽媽一個人嗎!?」

搖搖頭,真一的淚掛在臉上:「可是我也不忍心舅舅一個人。」

「舅舅會忍耐的,等真一長大再來看我好不好?!」

「我們不能三個人在一起嗎?!」真一難掩天真的問道。

「爺爺也是一個人,總得有人陪他。」

「我們…我們…」雖然實在怕香山老爺,真一考慮一會兒還是道:「留下來一起陪他。」

「不行。」東微笑著說道。

「為什麼?!」

對於真一的問題東也不知如何回答,大人世界太醜惡,他該如何說明?!

「東,時間差不多了。」錦在一旁不得不提醒。

對著錦點點頭,東轉回頭對著真一:「等真一明白時就表示真一長大了,到時再來看舅舅。真一是男子漢,要好好照顧媽媽,知道嗎?!」

抹著淚不斷搗著頭,真一也說不出話來了,東牽著真一的手交給璃。

「為什麼?!」璃不能明白,昨日還力勸她留下,今天卻要她馬上帶著真一走。

「時間來不及了,日後有機會我再向璃解釋。對不起,讓妳走得這麼匆忙,錦已經安排好一切,他會照應你們。」

對錦仍有猶疑,略帶不信任的眸子打量著他卻不說話。

「相信我,璃。」看出璃的猶豫,東再說道。

璃轉過頭來發現東的不對勁,問道:「東,你的臉色好難看。」

連忙把臉轉向一旁,東不自在的說道:「暮不在,最近太忙了。」

東,為何閃躲?!難道是心虛嗎?!你…該不是做了什麼怕我知道的事?!對照前後二日丕變的心態再看到東閃躲的神色,璃的心裡浮出問號,卻沒再問,牽著真一跟著錦出去。

到了門口,錦仍是不放心,怕璃聽到,特意傾身低聲向東說道:「先泡個熱水澡,我一會兒就回來,要有什麼事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拿起東衣袋裡的手機交到東手上,讓他牢牢握著。

二人卻不知,二人這番景象看在璃眼裡又有其它解釋。

送走了錦和璃,東只覺腿下虛軟,眼前黑暗一片,勉力撐著,慢慢走到沙發還沒來得及坐下,一陣暈眩襲來再沒有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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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錦辦事的週詳連東也不得不佩服,他佈的二條線俱皆十分完美,雖然是故意引了人去查卻安排得似真非假、線索時隱時現,香山家找了二個星期竟還難斷真偽,不得不繼續追查下去,在那二對假的璃和真一未曝光前,誰又料得到真的璃和真一還在日本。

雖然錦和東的說詞天衣無縫,東也確實差點丟了性命,但香山老爺對東仍是有疑心,追查璃和真一的事一點不讓他插手,東也樂得輕鬆。

經過二個禮拜的休養,東的臉色紅潤許多,不過傷了根本的身體怕冷懼寒短時間內是沒法調理好了,所幸天氣漸漸轉暖也讓錦放心不少。

緩緩喝著保暖的薑茶,東籠在裊裊白煙後的臉被薰得略帶嫣紅,一臉閒適悠然,襯得他天生的優雅氣質更加飄逸出塵。

「東,璃想見你。」其實錦在不想打擾這難得的靜謐,但這消息應該是東想聽的。

東抬眼凝睇著錦,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來有些憂鬱,一會才道:「不了,我不想再見她。」

這回答倒是出乎錦所料,有些訝異:「依我的計劃這禮拜就要送走她們,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再見面,你當真不見見他們。」

無意識的看著杯裡的水,聲音飄飄忽忽:「不見的好,老爺子對我還有疑心,要是綴了去豈不前功盡棄。」

「放心,我能安排。」

「你倒神通廣大。」東笑了笑,那笑卻極為敷衍。

「現在知道也不算晚,以後可要好好的信任我。」看出東的心不在焉,錦意有所指的說道。

瞄了錦一眼,東淡淡一笑:「我要不信任你,這會兒你也見不著我了。」

是信任吧! 要不是信任錦,怎會在最後關頭仍是打了電話?!要不是信任錦,怎還會眷戀這早想解脫的醜陋塵世?!

錦不明白東心裡的想法,看著他臉上的淡然,以為他是在應付自己,聲音隱隱有些不悅卻也不好發作:「明天我帶你見璃去。」

搖搖頭,東的表情沒一絲起伏:「不必了,連她們去那兒都別讓我知道。老爺子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是我幹的,那時…恐怕連我也未必受得了他的手段…」

一個是心之所戀的人,一個是從小疼到大的人,怎麼會不想看?!但東卻不能不防範未然,現在要是忍不下私心,事發後受不了老爺的折磨把她們的去處供出,東,會…恨死自己的…

東說得平淡卻聽得錦一陣心驚膽寒,東的忍受力他見識過了,可是東竟還擔心撐不過香山老爺的手段,那是怎樣可怕的懲罰?!錦開始後悔答應幫這個忙了。

看到錦驟然改變的臉色,東不禁笑了出來:「放心,這事我自己擔了,絕不會拖累到你。」

錦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除了後悔、擔心又多了憤怒:「這話你說得出口?!」難道為東做了這麼多的事,他…還不能明白?!

東知道錦對自己有好感,怕也已經陷下去了,可是他只是個警察,雖然是個很有辦法的警察,但這件事幫到這裡算是極限了,怎麼也不能再拖他下水。香山家要認真對付起一個人,就算是知名權貴也能叫之身敗名裂,性命難保,何況是個小小警官。

想到這裡,東淺笑了笑:「錦,多謝你的幫忙。但後面的事我自己處理就行。對你,我仍是原議,不過我可以多付些酬勞,送走璃後,你就走吧。記住,別讓香山家找到你。」否則我也保不了你。

錦卻誤會了東的好意,冷哼一聲:「利用完就急著撇清關係?!不怕我去跟香山老爺報信,二個繼承人的下落值得不少吧!?」

訝異於錦突變的態度,東皺皺眉道:「錦不會這麼做的。」

「真篤定。」錦笑得苦澀:「憑的是我對你的感情嗎?!」

東笑得淡然:「不是嗎?!」

「你…果真只是利用我。」錦碎了心,冷硬的聲音鏗鏘而出:「看著我傻傻的為你賣命,你很得意吧!」

利用?!得意?!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種人?!一抹苦澀隨著熱氣浮上心頭。呵! 也好,斷得乾淨對彼此都好,背負著惡運的我原不是你該靠近。東微變的臉色在朦朦熱氣之後叫錦看不清分毫。

才一瞬間,東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以往,冷聲嗤道:「有什麼好得意?!你又不是第一個。」

錦聽了幾欲發狂,一把上前抓住東的手,咬牙道:「玩弄我對你的心意,很有趣嗎?!」

手上的熱湯潑了東一身,雖然不是滾燙的水但在保溫杯裡仍有一定的熱度,東連眉也未掀一下,刻意忽略身上的疼痛,仍是淡然自若,有的也只是對著錦的嘲弄:「你情我願,何來玩弄之說,錦,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

壓不下滿腔的怒火,錦的眼紅了,聲音卻轉為陰冷:「是我自抬身價了, 我又怎麼配得你這個冒牌香山少爺的青睞呢?!」頓了頓,話聲更加冰冷:「我的勞酬就用你的身子付吧! 就像你說的,你的身體可是不錯的籌碼呢! 可惜了這麼美的身軀卻包藏著這麼一顆醜陋的心。」

錦森冷的笑意、惡毒的話語直直鞭入東的心裡。東閉上眼,心中嘆道,原來要失去一個溫暖的依靠是如此容易,原來那時老天讓他活下來是因為他還沒受夠懲罰。早該知道的,帶著罪孽的生命那有這麼容易被原諒。

再張開眼已是滿眼無所謂又帶著譏諷的笑:「如果不是這樣,你又怎麼嚐得到?!」
猛力拽起東往房裡拖去,用力把他甩在床上,錦居高臨下的臉上是東見也沒見過的殘酷暴戾,一面解著皮帶,一面獰笑著問道:「怎麼樣都無所謂吧?!香山少爺。」

看向錦的眼沒一點表情,東淡然道:「無所謂,你應得的。」

「我還是第一次上男人呢!」錦笑的陰邪。

嘴角挑起一抹挑逗,可惜憤怒的錦未看出東眼底的哀傷:「那就儘情享受吧!」

粗暴的扣著東的後腦讓他往後仰起,微微張開的豐滿唇瓣和美麗的頸線看得錦心顫不已,氣自己仍是輕易為東美貌所惑,不由得更想羞辱他。發洩怒氣般的扯下東的衣裳,猛力進入他沒有任何準備的身體。

「…嗚…」要將身體撕裂般的痛楚讓東悲嗚出聲,緊緊扯著床單的指節已經泛白。還是不能,即使經過多次的情事東仍是難以忍受另一個男人進入體內時帶來的屈辱和劇痛。緊皺著眉強忍痛苦,東的模樣彿似墮落的天使般更激起錦想蹂躪他的慾望。

享受著從未得過的劇烈快感、享受著東痛苦的表情和他苦悶的呻吟,撕裂身下這個高貴優雅的男人竟如此快意。但為何該憎惡的、該憤恨的、該得意的、該不屑的心情在看到他難忍的淚時全都化為憐惜?! 可惡! 恨自己沒用的心,更加驅策身體索求著應得的報償。

難熬的痛苦東早已習慣,但以往可以抽離的感情為何這次卻無法?!眼角的淚不再是因為身體的痛楚而是心裡的…從來沒有過的哀痛。

粗暴的、懲罰的、掠奪的、蠻野的、放縱的…錦的喘息和著東的悲鳴,錦的汗水摻著東的淚水,錦的體液混著東的血液,交織出愛恨難辨的情慾夜晚…

錦完全沒料到東已習慣情愛遊戲的身體竟難以適應男人間的情事,更沒想到自己的衝動會讓他受到這麼大的傷害,當錦發洩完所有憤恨後東已經昏死在自己身下,白皙腿上和床單上的血漬看來怵目,幾近沒有血色的唇、淺淡的好似要停止的呼吸讓人驚心。

替東清理身體時脫掉襯衫才發現他胸腹間一片緋紅,是熱湯淋在身上燙傷的痕跡,東卻連吭也沒吭一聲。

有著歉疚、有著不捨…但在想到被東玩弄的真心、被他利用的真意時,錦心中所有的歉疚和不捨全被幸災樂禍取代。

這是上天的懲罰! 懲罰東誘惑、玩弄別人時所必需付出的代價…用他身體的苦痛作為代價。

張開眼仍是那雙熟悉的眼眸,但眸裡的溫暖已被冰寒代替。東心裡暗嘲世事果然多變,唯一不變的是自己被詛咒的生命!

「錦…」

「別再叫我錦,你不配!」

輕蔑冷淡的口氣刺得東胸口一痛,臉上卻沒任何表情,東回到最初的生疏有禮:「錦織先生,請幫我拿筆記型電腦過來,謝謝!」

除了定時打掃的佣人外,東的家裡並沒有其它僕傭。如果不是實在下不了床,東也不想開口請錦幫忙。

拿回了電腦交給東,錦極是不屑的看了東一眼,嘲諷道:「哼哼! 還真嬌弱啊!」
一邊開啟電腦,一面說道:「如果錦織先生是指我沒能讓你盡興,那可真是抱歉。體質天生如此,我也無可奈何。」

「如果不是看清了你,我還真要以為你是第一次!」錦仍是繼續諷刺著,希望能在那張完美的臉上找到其它表情,但錦失望了。

操作著電腦的東彿彷說著別人的事般淡然:「凌虐起來特別有快感吧! 算錦織先生好運,這幾年如非必要我倒是很少用這種方式交易。」

聽著東若無其事的說著自己的身體,錦竟湧上一股惱意,抓住他的手,陰森說道:「聽起來你是被享用過很多次囉!」

沒有不悅,只有平日的清淡:「錦織先生,請你放手。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至於我和其他人之間的關係不需要你費心。」

一把甩開東的手,憤憤轉身而去。錦真氣自己,為何在東面前就變得如此浮躁,根本與自己無關的事也能叫他心痛難忍、火冒三丈。

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一天,錦也不理他,以往會幫他打理的吃葯、換葯、吃飯事宜全都不再管。

直到過了晚飯時間進去,卻見東緊鎖著眉仍是對著電腦做著永遠做不完的事。臉上一抹不自然的嫣紅看來是昨天太過激烈造成的創傷引起發炎而發燒,東一無所覺也不在意,看得錦又是一陣火起。

「真當自己是神仙嗎?!你以為自己可以幾天不吃飯?!」
「不喝水的話四天,有水八天。」東看也沒看錦一眼卻十分自然的回答出來。

錦心頭一驚,暮之前的話瞬時閃過腦海”…有時被關在小屋子裡,不給吃喝…”他真挨過四天沒吃沒喝?!錦沒有說話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已端了餐點進來。

東看了錦一眼又轉回螢幕上:「多謝你了! 錦織先生想走就走吧,跟一個既討厭又鄙視的人在一起很不舒服吧!」

東說的沒錯,但一想到要離開他,錦竟感覺有些放心不下,想著想著又氣起自己的沒用來了,口氣冷硬:「交易時間是到璃離開,等送走璃和真一我自然會走。」
「無所謂,我不介意。」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舞動,東眼也沒抬一下。

「差不了這麼幾天,而且我答應過暮要照顧你。」明明恨他、怨他、不屑他,但還是想了千百個理由想留在他身邊,即使能多看他一眼也好! 想想錦實在氣自己沒用。

東這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極為古怪的笑:「要照顧我的是錦。錦織先生,你莫不是弄錯了?!」

話一出口,東自己也嚇了一跳。並不想再和錦有任何牽扯的,但為何埋怨、嘲諷的話還是脫口而出?!

錦也奇怪的看著東,似乎在想著他話裡的意思。

東撇過頭去,又自冷淡說道:「我不用人家照顧,如果你是愧疚那大可不必。你算客氣的了,這點小傷我自己能處理。」

錦突然間感到自己好像錯漏了些什麼,但再看到東冷淡的表情時不禁暗嘲自己想得太多。

見東絲毫沒有要用餐的打算,錦道:「真能照顧自己?!沒人伺侯連飯都不會吃了?!」

「我不餓。」

「昨天到現在什麼也沒吃會不餓?!忍少爺何必再做戲?!難道我還會為了你的苦肉計心疼嗎?!」錦口氣嘲諷。

東看著錦笑了,錦也說不出那笑裡的意味,只見他淡淡說道:「我早就沒有餓的感覺了,幾餐不吃對我來說又算什麼!」

錦不能明白東的意思,露出不解的表情。東卻沒打算再解釋,逕自將電腦放在一旁,起身往浴室而去。

錦看他腳步蹣跚、行動緩慢,知道昨日自己太過衝動傷他不輕,心裡又起歉意,但東不開口,錦也不願再幫忙,一來向自己證明確實不在乎他,二來不想讓東再認為他自做多情。

知道自己早該離開但雙腳就是無法移動分毫,錦心裡不斷閃過認識東後的畫面片段,那沈著、那優雅、那從容、那蹙眉、那淺笑、甚至連昨日的苦痛都還是那樣緊緊牽著他的心…為何?!為何愛上一個人這麼痛苦?!難道真如中村所說,自己愛上的是一個沒有心的人?!

錦不知想了多久,回過神後看著浴室仍緊鎖著的門不禁苦笑搖頭,就真的這麼不想再見他?!死了心舉步欲走,一絲奇怪閃過心頭,自東進去後裡面的水聲沒有止過,有可能是東不想見他故意放的水聲,但也有可能…

仍是不放心地敲敲門,叫道:「東…東…」

「…沒事…你走吧…」隱在水聲後的聲音有些模糊,卻難掩刻意忍著的痛苦。

覺得不太對勁,錦要開門卻被鎖住,揚聲喊道:「東,開門…」

「…我沒事…你…別進來…」斷斷續續的聲音,每一聲都似忍著極大的痛苦。

錦再不遲疑用力撞開門,一眼就看見東趴在浴缸邊,蜷著身體不住顫抖,蒼白如紙的臉上冷汗涔涔而下,緊咬的唇已見斑斑血漬,抽著氣的胸口大力起伏著,自股間流出的血隨著水流蜿蜒向排水管而去,形成一道怵目的紅色水流。

抬頭看了錦一眼,東自牙關擠出:「…你走…唔…」原本咬住的疼痛呻吟在開口後再也忍不住的隨話語逸出。

東最怕的就是錦的溫柔,那溫暖總叫自己輕易迷失,總叫自己變得軟弱,總讓自己不由自主想依靠他,所以明知錦在外面東也不肯喚他,不料還是被他撞了進來。

錦卻以為東是因為剛才自己那句苦肉計所以賭氣不要他管,那裡知道東的心思。故意要裝的冷漠卻難掩不捨:「就是好逞強,明知我在外面怎麼不叫我?!」

突來一波疼痛讓東更加蜷緊了身體,嘴唇顫了顫想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撐著想站起,倏然整個人失去平衡趴跌在地上,錦看了那裡還忍得住,連忙將他整個人抱起。

突然改變的姿勢讓東又是一陣忍不住的抽顫,唇咬得死緊就是不肯再在錦面前吐出一聲呻吟。

「胃又痛了!?」這是錦能想到的原因,上次犯病時也是這樣,不過沒這麼嚴重。

「…不…用…你…管…」瞪著錦哼出一句。

氣自己偏在這節骨眼上發病,氣錦又是這樣溫柔的誘惑他,痛得幾乎失去理智的東竟似孩子般任性起來。

看著東不同於平日優雅自持的神態口氣,不知為何,錦竟覺心情一下好了起來。

東總是把用從容沈靜把自己偽裝得很好,在他身邊多日,就連在最親近的暮甚至璃和真一面前也未曾見他失態過,如今卻在自己面前撒潑使性,是不是在他心裡,自己是有些不同?!心下一喜,低下頭想再看看那難得的表情,東竟已經痛昏了過去。

連忙將他抱到床上,要放下卻發現東的手緊揪著自己的衣服不放,要拉開他的手,那已經緊皺一起的臉又皺得更深。

錦嘆了口氣,又憐又愛的輕拍著東的背,在他耳畔低聲呢喃撫慰:「別怕,我陪著你呢! 永遠陪著你…」

好溫暖…這氣息是…張開迷濛的眼對上的是那雙才失去不久的溫暖深邃眼眸,怎麼可能呢?!東的表情有些疑惑…像孩子般天真的表情讓錦看了直想咬一口。

「錦?!」輕輕的,不確定的問道。

揉著東的髮,愛憐說道:「再睡會兒…」

「啊…果然是夢!」東喟嘆一聲,帶著淺淺的滿足的笑又自睡去,身子更往錦縮去。

錦看了好笑,想想又一陣心傷,東以為是夢境,是因為他喊”錦”而自己沒有糾正為”錦織先生”嗎!?

在東的夢裡,他見了自己會開心的笑也願意依靠著自己,那麼…他對自己是有感覺的?!

一股衝動想叫醒東問清楚,及至看到他漾著笑的沈睡面容卻又不捨。只好在心底輕問,東,你對我到底有情沒有?!

醒來後對於自己睡在錦的懷裡,東感到疑惑也震驚,看著錦,口氣較之以往的淡漠更顯森冷:「錦織先生還沒走嗎?!」

「為什麼非要我走?!難道有什麼原因?!」經過昨夜,錦覺得自己的感情還是大有希望,他要弄清楚,絕不這麼隨隨便便被打發。

東能察覺錦的態度轉變,為什麼?!難道在昏睡中自己透露了什麼?!臉上表情未變:「我不喜歡人家打擾。」

「我是保護你,不是打擾你。」

「那更不必! 你對我…有了別種感情,這工作你不可能做得好。」

「我是對你有了別種感情!」錦對著東認真無比的說道:「難道你沒有?!」

東心裡一顫,自問道”難道我沒有?!”不是沒想過但從不敢細想。在錦面前特別容易放下防備、特別容易顯露脆弱…

但聲音並沒有因為自我質疑而稍顯遲疑或異樣:「只是交易,錦織先生別假戲真做了,這樣讓我很困擾。」

「還不承認嗎?!」東的否認沒讓錦生氣,反而更加溫柔:「昨日你抱著我才睡得著?!」

原來…

垂下眸沈默了半响,東突然大笑了出來:「原來暮還有沒告訴你的事!」

「你這話什麼意思?!」

挑起了眉,眼角是錦從未見過的魅惑,低啞的聲音帶著慵懶:「只要能溫暖我,誰…都可以!」隨後一付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暮肯定是不好意思,畢竟他是最常…」拖長了尾音不再說話,只是有些輕蔑和憐憫的看著錦。

那曖昧的神態和未竟的話語更加讓錦想到不堪的地方去。

失望、憤恨…沒想到自己竟又輕易被東玩弄。東的一聲輕呼、一個淺笑就能讓他忘了才被耍弄的恥辱又陷下去。恨東、更恨自己…

“啪!”的一聲脆響把錦拉過神來,東玉白般的臉上已浮上五道指痕。看著自己的手,錦不敢置信,方才失神下竟失控的搧了東一巴掌都不自知。

無所謂的抹去嘴角上的血跡,東也不見動怒,只是聲音更為森冷:「你走吧! 這輩子我不想再見到你。」

看著東,錦滿臉滿眼的悔恨,悔自己愛上他、恨自己眷戀他、恨自己到了這種地歩卻仍是心疼他…最後一眼,深深地將東的無情烙在心底,彿彷這樣才能支撐自己繼續恨他…

「璃要見你!」

錦沒想到這麼快又和東見面,短短幾日,再見他已沒有往日情愫,原來忘記一個人並沒有自己想像得難!

抬眼看著錦,皺著眉:「我以為我告訴過你我的決定。」

「沒見到你她不肯走。」錦冷冷說道:「你要放任她在日本我也無所謂。」

璃為什麼一定要見自己?!難道她不知她和真一的處境有多危險嗎?!

東沈吟一會,說道:「你安排吧! 愈快愈好。」

「現在就走。我不想再背著二個包袱。」只要璃不走,與東的牽扯就沒辦法完結。

東點點頭沒有意見。他也想璃愈快離開日本愈好,雖說在國外未能保證安全但比在日本卻好得多,畢竟香山家勢力再大,出了日本總也打了折扣。

乍見到璃東感到有些怪異,雖然她仍是笑著,但原本溢著的親近和溫暖已經消逝,有著點…他從未想過會在璃身上看到的…敵意! 是怪他沒來看他們?!還是怪他把他們丟給錦之後就不聞不問?!

「璃要見我!」東淡淡笑道。

「嗯。」璃仍是笑著卻疏離。

「真一呢?!」想到可能是最後一次見他,東不由自主尋起那個可愛的小小身影。

「有些事不方便在孩子面前談。」

「璃是在怪我嗎?!」見璃始終冷冷淡淡也不談正題,東索興開門見山問了。

「東這麼費心安排我和真一,我又有什麼可以怪的呢?!」眼裡的嘲諷看得東一陣奇怪。

「還是璃需要什麼幫忙?!」

堅決而冷厲,璃說道:「我要回香山家。」

東臉上一陣錯愕,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璃不是想帶真一走嗎?!」

「那是東想的吧!?」璃冷笑著道:「真一走了你就不必怕被奪了權力,是嗎?!」

東一時無法言語,璃竟會這麼想。怔怔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

「所以你想盡辦法要我快帶著真一走,甚至不讓我見父親一面。」

東無法反應,只能喃喃問道:「不是璃要我把真一帶出來的嗎?!」

東不算質問的問話讓璃略紅了臉:「沒錯! 我是想藉真一讓父親早點承認我。」

原來璃也是別有用心。在外飄泊十年早已磨去了她的浪漫和夢想。跟著英樹走後,雖然愛情得償所願,但生活的現實和壓力根本不是過慣了優渥的大小姐生活的她所能忍受。在英樹生病後,她更嚐盡了人間的冷暖和殘酷。所以英樹死後她回來了,這裡有她的兒子,有私心愛慕她、絕對會無條件為她遮風擋雨的男人,當然,還有她夢中都想再要回來的富裕生活。

唯一的阻礙是她父親,她明白香山潤明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更加不可能輕易諒她。但只要真一在手上,情勢可就不一樣了。所以她要東把真一帶出來,有了真一,她才能和香山潤明談條件。不料東是把人帶出來了,卻自作主張要她們馬上走,她怎能再捨棄就要回到手上的榮華富貴。

「這樣嗎?! 倒是我誤會了。」東頹然垂下肩來,想不到自己所有的犧牲全是一場自以為是的笑話。如果不是璃和錦在,東真要為自己的愚蠢大笑出聲。

璃有些惱羞成怒,見東不再說話,接下又道:「真是誤會嗎?! 我忘了東一向聰明,沒料到你能這麼快帶真一出來,還馬上安排我們離開。」

「我以為…」

截斷東的話,璃繼續道:「你以為沒人能識破你的用心!? 到了國外,再安排秘密除掉我和真一,只要我們生死未卜一天,老爺便不可能另立繼承人,而你,目前檯面上的香山大少爺更能牢牢坐穩香山家當家的位置。」

心灰意懶的東已經不想解釋,只是淡淡一句:「我從沒這麼想過。」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你和錦織先生交頭接耳的就是在商量怎麼除掉我們,怎麼完成你的願望吧!」

璃一向清麗的笑容如今看在東的眼裡竟變得十分殘忍。

錦倏然笑了起來:「璃小姐誤會了,香山先生只要我送人出國,沒要我動手殺人。」看了東一眼,又自冷笑道:「不過替他辨事的人很多,為了保險起見或許交給別人了也不一定。」

望著璃的美麗鳳眼已失去焦距,臉上的表情有些怔忡,錦落井下石的話語也沒讓東起絲毫反應。

「是這樣嗎?!」璃冷冷問道。

遙遠的聲音悶悶地敲著東的耳膜,這真是他所在的世界嗎?!為何如此冰冷而殘酷?!東自嘲的笑了笑,是或不是又有不同?!不重要了,什麼都不重要了…萬念俱灰…

「錦說得一點沒錯。」這是你們想聽的答案就給你們吧!

恢復了平時的鎮靜與清冷,誰也再看不透東的心思。

錦那麼說原本只是想出口惡氣,想看看東的窘狀,卻沒料到東一口承認。他的回答再次讓錦絕望,原來…這就是自己愛的人?!難怪,難怪東不惜將生命賭上也要帶走真一,香山家族的權力確實夠讓他冒這個險。難怪他寧願出賣身體交換自己的離開,只要自己不再出現,璃和真一在海外喪命後又有誰能知道他幹的好事?!
「你…真讓人噁心!」極度失望的不屑哼然脫出錦的口中。

「呵…」東不以為意的輕聲笑了起來:「錦織先生不是早知道的嗎!」

掏出手槍指著東,璃臉上帶著殘忍:「東承認了就好。」

看著璃手上的槍,東不見驚慌更不見憤懣,只是淡淡笑起:「想不到是死在璃的手上啊!」

也好! 至少是死在自己喜歡的人手上,上天如此安排也算厚待他了。

或許是東毫不在乎的漠然態度和無所謂的輕笑讓璃有些歉然,竟開口解釋:「別怪我! 要怪就怪真一太依賴你,只要你活著隨時都能傷害他,隨時都能重掌香山家。」

看著璃,東在心裡嘆了一句,我怎麼可能傷害真一呢?!香山家的權力我又什麼時侯稀罕過?!璃,我一直以為你是懂我的,想不到連你也是這麼看我。

心裡絕望已極,笑容卻也平靜已極:「璃說的沒錯,斬著除根,對敵人絕不能心慈。」這是我送你的最後一句諍言,尤其在香山家,璃,你絕對不能心軟。

自撕破臉後東始終平靜一如以往,沒有辯解、沒有解釋、沒有反擊,璃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夜長夢多,現下還有個錦意向不明,也不容她細想。

緊了緊手中的槍,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璃問出最後一句:「東…還有什麼交代?!」

「呵…成王敗冦,又有什麼好說的。」東淡淡的笑道。閉上眼,放鬆了身體往後靠,恬和的笑容竟似等死一般。

“砰”!「慢著!」二個聲音同時響起…

左胸傳來一陣冰涼隨後是灼熱的劇痛,即使如此東也不覺有一絲痛苦,因為身體的痛那裡及得上心底的痛,被至親誤解的痛,被信任的人背叛的痛,但再痛也有結束時候,現在…就是了吧!

滲出血的唇角綻開一抹未曾見過的、沒有負擔的真心笑容…彷如不存在於人世般美麗、聖潔的笑…

對談不因東的昏迷而停止。

「為何阻止我?!」

「談個交易! 我要他。」

「憑什麼?!」

「真一還小,你是叛徒,你以為憑直系血緣就能坐穩繼承人的位置了嗎?!」

「憑你小小的保鏢又幫得上什麼忙!」

「如果是…三合會的少會長呢!?」…

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阻止璃,只是在看到那抹對世間毫不留戀的笑還有睫下閃著的晶瑩涙光時,話就不由自主出口了,還是在乎他的,在還未不及思考之前,心已經替自己做了決定…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擺設、陌生的床…但東清楚的知道絕不是天堂或自己該下的地獄,因為死人不會這麼痛。

自左胸口蔓延的劇痛扯著全身每一個痛覺神經,連眨眼也能感覺到傷口的痛楚。手腳的冰涼較之以前更甚,是失血過多吧! 東細細分析著自己身上的情況,一點也沒有著急或緊張,對痛苦太有經驗倒也不是件壞事!

「東山少爺,您醒了嗎?!」輕輕脆脆的喊聲在耳邊響起。

“東山少爺”?!不是”香山少爺”?!是誰救了自己?!知道自己的本姓的人不多,璃為了護佑自己和真一不可能反悔放他一馬,錦對自己只剩痛恨和不屑不可能救他,會救自己的只剩暮了,但他遠在美國…

…唔…胸口的劇痛提醒自己不該再想,已經死了…即使身體活著,心也已經死絕了,誰救了自己一點也不重要。不再多想,仍然沈重的眼簾又自閉上…

「他…今天怎麼樣?!」難掩關心的問話。

「東山少爺清醒的時間比較長了,不過還是不說話,不論問他什麼他都不答。」

「他…仍是什麼都沒問嗎?!」

「沒有。」清鈴般的聲音頓了頓:「少會主,要請醫生看看嗎?!」

「不用看了,他一切正常,不說話只是氣我罷了。」錦的聲裡有些無奈。

怕見到東失神落魄的模樣,怕自己的感情在看了他之後又再動搖,所以東雖然已經醒來幾天,錦卻也沒去看過他,只是透過照顧他的澄得知東的狀況。

東那麼聰明,一定知道是自己救了他,他很恨自己吧! 不但毀了他的大好計畫,還讓他落得這種下場。

「這樣嗎?!」其實澄是不太了解的,但或許是錦的落寞讓人有些同情,澄又安慰道:「您這麼關心東山少爺,他遲早會明白的。還是…澄替您給他賠個不是。」

「誰說我關心他了?!」被人看穿的窘然讓錦一下惱怒了起來。

做錯事的明明是東,憑什麼還擺臉色給人看?!為什麼要自己去道歉,嚴格說來東現在也不過是他的資產,難道還以為自己是從前那個呼風喚雨的香山大少爺嗎?!
愈想愈怒,錦自齒關迸出:「不說話是吧!?從現在開始不必送飯給他,等他挨不了餓自然會開口。」

東,看來不受點教訓,你不知道現在誰才是主人。

「這…不好吧!」澄不知道錦為什麼一下子生這麼大的氣,吶吶說道:「東山少爺身體這麼虛弱,要是…」

「替他注射營養針。」話落頭也不回的走了。

暮自美國回來才發現香山家整個變了樣,當家的人變成璃,問起東的下落只說被三合會的少會長接去做客其餘不肯再說。

才短短一個月怎會有這麼大的變化?!暮知道一定有內情,璃不肯講,他只好到三合會找答案。

「錦?!原來是你?!」

看了錦,暮吊得高高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如果是錦,那東的安全就沒問題了。

錦看到暮卻沒什麼特別表情,只冷冷開口:「你來得正好,替我勸勸東吧!快三天沒吃東西了還是不肯說話。」

暮聽了心頭一驚:「你…不讓他吃飯?!」

其實錦是後悔了,他沒存心要餓東,只不過是想他餓極了自然會開口要東西吃,但沒料到東倔到這種地歩,三天了仍是一句話不說,到了這種地歩,先挑釁的他臉上實在下不來,現在暮來了,想著能幫忙勸著,暮卻又指責他,讓錦把一股怒氣和怨氣全激出來了。

「餓他幾頓又如何?!總要讓他明白,現在他是我三合會的”客人”,可不再是香山大少爺。」

“客人”二個字說的極重,暮自也聽出不同,但心急如焚的他如何還理會得,脫口就道:「他早就沒有餓的感覺了,你就算餓死他,他也不會討饒半句。」

「什麼意思?!」聽到這句,錦也急了。

暮恨恨的看著錦:「挨餓也是懲罰的一種,還是最不費事卻最傷人的一種,你以為老爺子會放過嗎?!」想起從前,暮的聲音轉為憐憫:「東他…好幾次幾乎活活被餓死,初時幾次受不了會討饒、會懇求,但有一次璃偷了東西給他吃被老爺發現,老爺當著東的面把璃打得半死,那次之後即使餓到休克他也不再開口。後來不知是身體自然的反應還是老天可憐,他再沒有餓的感覺,老爺子發現了覺得沒趣了才沒再用這種方式處罰他。」

”…不喝水的話,四天。有水八天。”、”…我早就沒有餓的感覺了,幾餐不吃對我來說又算什麼…” 錦現在才知東那些話的意思,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表情如此平常,錦還以為是玩笑話,現在想來,卻是字句血淚。

「你以為我為何餐餐盯著他吃?!要沒人盯的話,餓死了他都沒感覺。」

難怪! 向來沒聽東主動開口說要吃東西…想起自己竟如此折磨他,錦不禁恨起自己。

「你如果存心要他痛苦請換點別的法子,你如果還要他活就快熬些白粥,什麼都別加。」暮愈說愈氣根本已經忘了這裡是三合會:「可惡! 又得一個禮拜才能恢復正常飲食。」

「東…」暮輕輕的喚聲怕驚擾了他。

喚回的眼神依然空茫,原本太過白皙的肌膚此刻更是慘白的連青色靜脈都看得一清二楚,微敞的衣領裡看得見綑了半身的繃帶,東憔悴的模樣一下讓暮的眼裡蓄滿了淚。

「吃飯了。」端著白粥坐在東身邊,淚已沿著頰落下。

「大男人哭成這樣像什麼話?!」久未開口的聲音有些瘖啞。

「你…才看看你弄成什麼樣子,我才走了多少?!」

「誰叫你丟下我不管。」

「你這麼大人了,總要學會照顧自己,我那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

東臉上的笑淡得幾乎看不清:「知道你嫌煩了,總算如願甩開我。」

暮拿起稀飯,他餵一口,東吃一口。東餓了太久,暮沒敢讓他一下吃太多,餵了一點後擱在一旁,替東揩揩嘴才又道:「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受的傷?!怎麼會來到三合會?!璃又怎麼回到香山家?!」

對於暮的問話東恍若未聞,只抓住了陌生的音節重覆著:「三合會?!」

「錦是三合會的少會長。」

「錦嗎?!」東仍是自顧自的喃喃唸道:「他恨死我了又救我幹嘛?!啊…救活了我好再折磨我嗎?! 呵,他可真恨我啊…」

跟在暮後面進來的錦乍聽到東講話時,心裡泛起的不知是喜是妒,高興他終於肯開口說話,卻又妒忌他與暮親暱的互動。

冷眼看著東溫順的讓暮餵食,錦竟有一股想奪下那粥的衝動。及至看到暮替他擦嘴,這麼親密的動作和神態,錦只覺心都要爆炸了。

實在沒法再忍受,正當他要轉身而去時,卻傳來東的這句…又酸、又澀、又悔、又恨、又憐、又愛…心裡滿滿脹著無法分辨的情感…對暮和東的關係本有揣想,剛才那一幕更加確定他所想。

恨嗎?!看來是恨不了了,罷了,雖不是君子,成人之美的胸襟他卻還是有的。

「暮,你帶東走吧!」

錦脫口一句把暮驚呆了:「你…東好不容易離開香山家,你要我再帶他回去…」

「你捨不下香山家的權勢?!」錦冷喝道:「難道你不愛他嗎?!」如果他愛的是我,便要我捨棄一切我也願意…想到這裡錦不禁為自己的想法大吃一驚,還是愛他的…縱使不願承認心卻早已淪陷…

「你…胡說什麼?!」暮一下漲紅了臉,偷看了下東,東沒有表情自顧看著窗外,好似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暮吞吞吐吐又道:「我…又那裡配!」

「不配?!」錦終於忍不住吼出所有妒恨:「不配你上他床幹嘛?!不配你又抱他幹嘛?!」

「住口!」暮氣得顫著身體:「你別污蔑他。」暮說”別污蔑他”卻不說”別污蔑我”,足見他對東的感情。

「他親口說的難道還有錯?!」錦口氣冷肅卻不免苦澀。

嘆了口氣,暮又看了東一眼,接著把錦拉到門外低聲道:「我不知他跟你說了什麼,但除非必要的…」暮考慮了一下措詞,才又說:「…目的,東從不跟人同床共枕,就連他最疼的真一也不例外。」

錦自然知道暮所謂的”除非必要的目的”是什麼,因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東到底有過多少次”除非必要的目的”。

心裡氣他不愛惜自己,錦脫口而出,滿是不屑:「貴為香山家的少爺有什麼事辦不了?!得出賣自己的身體?!」

暮若有所思說道:「如果東真是香山家的少爺那又不同了吧…」

錦心裡一顫,難道又是香山老爺…

看了錦倏然改變的臉色,暮知道他猜了個大概,嘆了口氣:「你也知道東的魅力,年少時更加誘惑人,東十六歲生日時被當成禮物送給了當時的政要,自此之後,東就變成老爺談生意的重要籌碼,後來他身量高了也開始掌事了,那等骯髒事才隨之減少。你…瞧不起他嗎?!在我心裡,他卻是最純潔的人。」

「香山老爺既然如此恨東,為何又把香山家交給他呢!」錦問出心裡一直以來的疑慮。

暮冷笑一聲:「說來可笑,他恨東,但能信任的卻又只有東,因為東這輩子絕不可能背叛他,交給東,日後香山家仍是穩穩回到在真一手上,況且,東的能力比之香山家那些紈袴子弟強得太多。」

垂下肩來,錦無言了,想不到對東所有的懷疑全是自己朦騙了自己,“…從不跟人同床共枕…”但東確實幾次睡在自己懷裡,暮的樣子又不像說謊,難道,東對自己…

錦的眼裡倏然失去光芒,喃喃唸道:「這回我大概是做錯了…」

「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璃不肯說,東也不說…」

「我說!」錦源源本本的把事情告訴暮。

暮聽完後忍不住一拳打在錦的臉上,吼道:「真該死! 你們…你們…」暮氣得話不成聲:「東要是真有意奪了香山家,香山家早就是他的了。憑他的手段和人脈,不到半年能叫香山家易主。」

錦站著沒還手,暮仍是一面揍一面罵:「我真後悔聽了你的話讓他留在日本,你答應我會照顧他,結果…」

「你帶東走吧!」錦又說了一次,自己已經失去守護東的資格,交給暮,他能放心。

「東對香山家的責任感不是我能改變的,要不然我早勸他走了。」暮慘然一笑:「你雖然傷害了東,但陰錯陽差,他終究是讓你救出地獄,天意如此…況且,就算璃答應你,香山老爺也不會就此罷休,也只有你能護著他了…」

憑著自己力量守護了這麼久的人仍是要拱手讓人,暮心裡有著不甘卻也知道這是現在最好的安排。

原想就這樣在東的身邊一輩子,看著他、陪著他、照顧他,不料才離開他短短不到一個月竟發生這種變化,想到再也不能待在東身邊,暮的心裡直似破了個大洞一樣。

「我…還有資格嗎?!」錦問暮也問自己。

「別問我。」暮咬了牙,堅定的看著錦:「問你自己。」握著拳,暮頭也不回的走了。

打開房門,坐在床上的東依然看著窗外,眼珠像玻璃般美麗卻看不出絲毫感情。

聽到開門的聲音,東沒轉頭,甚至連眼光都沒有移動,只輕聲問道:「暮呢?!」

「走了!」

走了!? 連暮也棄自己而去?! 天底下真沒有不散的筵席,往日的所有如今也不過是空…東沒再說什麼只輕輕笑了。

沐浴在淡淡陽光下的他神情飄忽、笑容淺淡、眼光迷離,彿如不真切的存在。那景像讓錦產生東好似隨時都要隨風而去的錯覺…抓得住嗎?!真的抓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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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可望而不可及…每次看著東,錦的心裡就浮現著這句話。他的眼眸、神情、笑容、甚至身上散發出來的感覺…都那麼的淡然,淡然到好像世上再沒有需要他關心的事和關心的人,那是對一切都放棄的無謂。

封住了心! 錦知道,東再不願讓人進駐到他心裡,即使面對傷他這麼重的自己,他的臉上也沒有一絲恨意。這樣的東讓錦無法應對,即使每天都來探視,錦卻不知如何開口。

東的身體極弱,傷口癒合得很慢,吃飯仍是要人幫忙。錦進門時澄正要伺侯東吃飯,接過澄手上的餐盤,示意澄可以下去了。

東不挑食,錦餵什麼他吃什麼,吃相從容優雅,連看他吃飯都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東雖然沒有餓的感覺,卻有飽的感受,吃不及一半就搖頭了。錦卻不理他仍是餵著,東沒再拒絕但微皺著眉的勉強卻躍然浮上那一向淡然的臉上。

錦等的就是這刻,幾個禮拜了,只有這種時侯才能看到東略略不同、代表他心裡真正感受的表情。錦心裡笑得開心卻不敢顯露,仍是面無表情的繼續餵著。

東勉強又吃了幾口,但見錦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索興把頭轉往他處,嘴也不肯再張開。

錦看了他賴皮的樣子實在想笑,卻又真的擔心,不禁開口勸道:「再吃點吧! 你身體實在太差,又吃這麼少還行?!」

「謝謝錦織先生的關心。」東用著慣常的好禮貌淡淡的拒絕著。

皺了皺眉,錦道:「叫我錦。」

「是。」歛下眉,東的臉上沒半點表情:「忍記住了。」

「你已經不是香山忍,是東山紀之。」

「是。東曉得了。」仍是沒半點波動。

「你…」錦不禁有些痛心:「這麼恨我嗎?!」

「東不敢。」仍是連看也沒看向錦一眼。

是不敢,不是沒有!? 錦只覺呼吸都要不順了,對於這樣用疏離、冷淡和有禮把自己保護得緊不透風的東,錦也沒辦法了。

把餐盤放到一邊,臉埋在手裡,久久才吐出一句:「東打算這樣懲罰我一輩子嗎?!」

微凝了眉,東大概了解錦的意思卻又不願真正去想,在香山家多年早已養成他不自覺的自我保護性格。在東來說他只是按平日的態度的處世,但他自己卻沒發現經過這次事件之後,他對人、事的冷淡疏離有增無減,甚至到了置身”世”外的地步。

見東半响沒有答話,錦幽幽嘆了口氣:「你懲罰我是我罪有應得,但你別再把自己關在象牙塔裡。這裡不是香山家,你不用提防誰,也不用害怕誰,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話落,想摸摸東的頭但見他一臉漠然又不敢,一隻手就這樣吊在半空中,最後還是頹然放下。

「你不愛見我我走了。」錦的話聲帶些哀傷又有些絕望:「以後…我儘量不來探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澄說,她很能幹。如果她辦不到我也會替你做到。」

錦轉身走到門口,東突然輕聲道:「好像以前那樣嗎?!」

淡淡的一句話讓錦瞪大了眼轉過身,東仍是像剛才一樣,眼光落在窗外,好似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像以前一樣。」錦心中激動,不禁脫口而出:「只要東要求,不論什麼事我都會替你辦到。」急急向前走了二步又停下。

「嗯…那先謝謝你了。」臉上浮上了淺淺的笑,那笑在陽光的映照下竟顯得光燦無比,眩得錦也呆了。

看著窗外的眼微微瞇著,仍有些蒼白的唇輕輕吐出:「我沒有不愛見你…」

“轟”地一聲,錦的心頭像炸開了一個洞,他沒聽錯嗎?! 東說的是”我沒有不愛見你”?!他並不恨自己?!並不討厭自己?!

才剛絕望的心瞬間又充滿了陽光…

錦不想讓東繼續留在東京,一來怕香山家的糾纏,二來怕在東京到處也能勾起他的傷心回憶,所以在他傷勢穩定後把他帶回京都的三合會大宅。

錦沒想過這麼快會再回到這森森的莊嚴大廳,廳上坐的是他父親,此刻嘴裡正叨唸著千篇一律的訓詞,當然因為東的關係不免又多了幾句新詞,”…為了個男人回來,你可真本事…”、”…玩玩可以,帶回家未免不像話…”

錦終於忍耐不下,不耐煩的說道:「一句話,到底讓不讓回來?!」

「你…」沒想到這逆子有求於人還如此囂張,錦織清更加惱火,正想破口再罵時,一個嬌小卻凜然的身影慢慢踱了進來。

「誰敢不讓小錦回來?!」話聲不大卻自有一股懾人的魄力。

來人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端麗的五官仍可清楚看出年輕時令人神魂顛倒的美麗,雖是日本女人特有的嬌小個頭但那身自然散發的高華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頭髮挽了髻,一身正式和服更加襯得這位夫人氣韻高雅,落落大方。

「姑姑。」錦織清恭恭敬敬的打了招呼。

「奶奶…」錦的聲音難掩興奮。

眼前的女子是錦織清的姑姑,也是錦的姑奶奶,年輕時與愛人訂婚後未婚夫卻在婚禮前夕死於非命,自此換了未婚夫的姓卻未再嫁人。

森光子並非一般傳統日本女人,受過洋式教育的她聰慧美麗、長袖善舞,幫著她弟弟一起撐起了三合會,在他弟弟去世後也是在她的幫助下年紀輕輕的錦織清才能坐穩三合會的會長位置,是以錦織清對她十分尊敬,幾乎把她當母親一般看待還更多了幾分敬重和畏懼,她在三合會裡的地位自然也非常崇高。

錦自幼不拘小節、狂傲不羈加之聰明伶俐、又甜嘴蜜舌很討她歡心,在所有的兒孫輩裡她也實實在在真心疼愛錦。

森光子對著錦織清冷哼一聲:「眼裡還有我這個姑姑?!我最疼的小錦回來了也沒派人通知一聲?!」臉上難看至極,對著小錦卻暗暗使了個臉色。

「不敢。」錦織清恭敬的回道:「待教訓完這個小畜牲就讓他去向您請安了。」

「哼! 」森光子仍是臉色不善:「待你教訓完了他還在嗎?!怕不又被你趕了出去。」

錦織清聽了頓時哭笑不得,向來都是錦這小子忤逆他,愛走就走、愛回來就回來,他不過有時難得可以過過老子的癮,教訓教訓這個不肖子,才訓沒二句馬上就有人來出頭,偏偏這出頭的人是他一輩子也不敢違背的人,真是…

看著他老爸一臉尷尬困窘,錦不禁同情起他來了。軟軟喚句:「奶奶,您想死小錦了。」

森光子笑開了臉,話裡卻是埋怨:「小沒良心的,就一張嘴甜,想我也不見你回來看看我這個老太婆。」

「奶奶那裡老了?!比我離開時更加美麗呢!」

「就會貧嘴!」笑睨了錦一眼,又不免憐惜:「離家這麼久,一點肉也沒長,真不會照顧自己。當警察這麼好玩嗎?!好過當三合會的少主?!」

錦嘿嘿笑了二聲,撿了不重要的話回答:「我這是穠纖合度、結實勻稱,又那裡瘦了。」

錦織清見自己一下子被冷落,不由咳了二聲。

森光子冷冷瞥瞥他一眼,說道:「身子不好就休息去吧! 別在這兒妨礙我和小錦說話。」

「姑姑…」錦織清陪笑道:「這小畜牲事情還沒交待清楚…」

「回家需要交待什麼?!」森光子臉色愈形冷淡。

「這…他把香山家的忍少爺給弄回來了。」錦織清不得不解釋。

「那又怎麼樣?!難這咱們家小錦配不上他?!他要不願委身,就讓錦入贅好了。」

錦聽了差點沒把喝進去的水給噴出來,他一向知道這個姑奶奶思想開放、不為世俗規範所拘,可也沒料到開通到這種地歩,不由苦笑道:「奶奶…」

「姑姑,錦這小子胡鬧,咱們怎能由著他。」錦織清也急了:「香山家可不比一般人家。那忍少爺還是當家的人。」

「他已經不是了。」說起東,錦的臉上不禁黯然也認真起來:「他現在是東山紀之,我的朋友。如果父親怕惹麻煩,我帶他去別處安置就是。」

「難道我堂堂三合會還怕事嗎?! 清,你怎麼說?!」森光子用著和她氣質一點也不同卻又再適合不過的豪爽盯著錦織清說道。

錦織清就怕他這個豪氣干雲不輸男人的姑姑,一聽她這麼說臉都苦了。怎麼說?!不就是逼自己說個”好”字嗎?!這一老一小全是不怕事的性子,就苦了他這個事事都得考慮週全的當家了。

二個人全然不理旁邊還在煩惱的錦織清,又興沖沖的聊了起來。

「聽說香山少爺長得像天人一般俊麗,真的嗎?!」

「是啊,我還沒見過比他更俊的人品,氣質也是一等一的好。」

「下次帶奶奶去瞧瞧,比錦還俊的小子可不多。」

「不好吧?!要是奶奶動了凡心…」

「去你這小子,還吃奶奶的豆腐,怕我轉了心疼別人是吧?!」

「嘿嘿…還是奶奶了解我。」…

東的傷漸漸好了,但只要關係到東,錦的擔心就不免多餘又過剩,胸口的傷明明已經收口,錦卻怕再扯裂硬是不讓東活動,所以舉凡吃飯、沐浴、更衣等可能會扯動傷口的事都還是有人伺侯著。

錦幾乎天天來探東,挑的時間一定是吃飯時,每次都要餵到東幾幾乎翻臉才肯罷休。

東對錦仍是冷淡,錦也不在意,因為之前東的一句話讓他心裡踏實了,他知道東不討厭自己就夠了。現在需要的只是時間,東就像縮進殻裡的蝸牛,急不得、催不得,得有耐心待他慢慢伸出頭來,太急只會讓他縮得更進、更深。

東的身材修長、氣質清雅、相貌俊麗,穿起和服別有一股出塵逸態。此刻站在開滿了花的櫻樹下,風一吹,搖落千萬片花瓣,在那緋色的櫻雪中更加襯得他人白如玉、風姿卓然,脫俗彿似花神下凡一般。

一旁站著的錦看得一陣失神,好不容易回過了神,想起今日是帶森奶奶來見東,低下頭看森光子竟也兩眼發直。

不禁好笑的推了推森光子,握了她的手要喊東,卻被森光子阻止。錦用眼神詢問,她也不答話,只牽著錦的手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到了自己的房裡,森光子珍而重之的拿出一個小小木盒,看來年代久遠卻是十分細緻。打開後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交給錦。

錦看了不由一呆,照片裡的人與眉目間與東竟有八分相似,只是那人較東多了點英風颯爽,而東卻比那人多了些從容高華。

抬起頭,錦問道:「他是誰?!」

「是我的未婚夫。」

「難道…?!」錦一臉訝異。

森光子知道錦想差了,十八個拐的腦袋不知又編了什麼故事出來,笑道:「你想到那兒去了?!他確確實實是死了,不過他有個長相十分相似的弟弟叫和也。」

「奶奶懷疑東和他有關係?!」

「這我卻不知了。」森光子溫聲道:「我說個事給你聽吧。和也的兒子義朗和兒媳婦櫻子我也是見過的,你那個東…」

「什麼我那個、我這個的…」錦聽了不禁低低抱怨起來。

森光子笑得開心:「瞧你那眼神我還不知嗎?!愛上人家了?!可惜人家也未必把你放在眼裡。他那樣的人品要什麼女孩沒有,真能與你廝混一輩子?!」說著說著竟勸起錦來了。

錦冷哼一聲:「天底下又有什麼女孩配得上他了?!是父親要您來勸的吧!」

「我才不替你那傻楞老爹辦事呢!」森光子也不生氣,仍是笑吟吟道:「我是為了錦小子你啊! 不識好歹。」

「奶奶不喜歡他嗎?!」雖然錦是狂妄,根本不在乎別人看法,但也還是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得到最尊敬的長輩喜歡。

「誰能不喜歡那孩子!?我是怕他終究不能接受你,你對感情一向死心眼,到時…只怕誰也救不了你。」話落慈愛的伸手摸摸錦的頭。森光子個子嬌小,錦卻高大,那模樣讓人看了想笑卻又溫暖到心裡。

「已經回不了頭了。」看著一向瞭解他的森光子,錦不禁脫口說出心裡的話:「奶奶,太遲了,小錦已經陷得無法自拔…」

嘆了口氣:「好孩子,奶奶早知道了,他們家的人自有一股迷人魅力。」

「啊…奶奶,你剛才才說了一半…」

敲了錦的頭一下:「又是誰夾纏不清來了。」接著又道:「我最後一次見義朗和櫻子也有二十五、六幾年了,那時義朗和東現在也差不多年紀吧,模樣也十分相似,只不過你的東看來沈鬱多了。啊…那時他們手裡抱的孩子粉妝玉琢實在可愛,大人們人人爭看,誰也想抱一下,你看了吃醋偷捏人家一把,把那小嬰孩弄得哇哇大哭…」想起以前,森光子不禁笑得開懷:「誰哄也沒辦法,連櫻子都沒輒,結果反而是你這闖禍的小子一抱就笑了,你櫻子阿姨還說真可惜不是個女娃兒,要不就許給你當媳婦了,你那時還小不懂事,只聽了”許了你”,硬是抱著不肯還人家,還是等你抱累了睡著了才叫櫻子給抱回去…」

「奶奶…」錦啫囔了著:「那麼久的事虧你記得清,您也離題太遠了吧。」

「呵…奶奶年紀大了…唉! 後來義朗和那孩子發生意外喪了命,櫻子受不了打擊,精神也恍惚了。和也看了不行就帶她回法國去了。」

「喪了命?!」

「如果那孩子沒死,跟東也差不多年紀吧!」

「櫻子阿姨是法國人嗎?!但東看來卻沒半分西方血統啊?!」

「你櫻子阿姨是道地的日本人,她是被收養的養女,雖然如此卻是法貝瑞爾家最受寵的東方公主。如果沒有意外,那死去的孩子原該是個天之驕子。」

錦的心裡沈甸甸地,也不知說什麼好。

森光子接著又道:「櫻子原是香山潤明的未婚妻。」

「什麼?!」錦大大震震動了

香山潤明是香山老爺的名諱。這…實在是太巧了,東的年紀、長相、二家的關係…,還有為什麼東這麼巧就被扔在香山家開辦的孤兒院裡?!依香山潤明的個性又怎麼可能兒子想要一個玩伴就收養個沒關係的孤兒?!但如果香山老爺因為妒忌而報復就不難解釋為什麼,更不難解釋忍死後他為什麼這麼瘋狂的折磨東…

看了錦臉色不同,知道他已有想法,森光子問道:「小錦打算怎麼辦?!」

蹙緊了眉,錦搖搖頭:「不怎麼辦!」

這一答也沒出乎森光子意料之外:「你不怕他知道了恨你?!」

「也還不一定就是呢!」錦倏然放鬆了:「都過了二十幾年了,只要香山潤明那老小子不說,那裡又能查得出?!他…只怕這輩子也不敢說吧!」

「你櫻子阿姨她…」

「奶奶…」握到森光子的手,錦回得沈重:「我管不了櫻子阿姨了,東他…太敏感、太脆弱,卻又只顧著別人從不想自己,再讓他捲入二家的恩怨情仇,就算香山潤明沒有毀了他,他也會毀了他自己的。他受的折磨已經夠多了…就讓他用東山紀之的身份活下去吧! 我會照顧他一輩子的,況且…櫻子阿姨不早就把他許給我了嗎?!」

拍拍錦的手,森光子嘆了口氣:「你自小要做什麼沒人攔得了你,奶奶老了也管不了了,可東也得叫我聲嬸奶奶,我自也不能少疼他。你和他的關係我也略知一、二,如果一年後他仍是不接受你,我會讓和也接他走。」

「奶奶…」錦不禁急了。

「別說了。」森光子截斷錦的話:「小錦,一年足夠了,如果他愛不了你,也是你該放手的時候了。就算處境再艱難,他家人的愛也足以支持他,他家人的勢力也足以保護他。」

知道森光子說出的話再難更改,錦低下頭不再答話。一年?! 真能讓東改變嗎?! 一向對自己有十足把握的錦這下也不禁害怕起來…

京都的初秋涼風泌泌,雖然已帶點涼意卻拂得人全身舒爽。椅子上坐著的人十分專注的看著手上的書,桌上一壼茶在爐上烹著冒著嬝嬝白煙,看書的人身上衣衫單薄,肩上披了件外套,腿上蓋著件薄毯。

一旁的女孩握著他沒拿著書的手一直搓著,嘴裡喃喃唸道:「才這種時節東山少爺的手就涼成這樣,到了冬天怎麼辦?!」

看著書的東淡淡笑道:「我不覺得冷啊! 澄,你別費事了。」

「那怎成。」澄皺著小鼻子,說道:「照顧您是我的工作,要做不好怕少會主隨時會換了我。」

「陪著我不嫌無聊嗎?!」這麼跳脫的小女孩鎮日陪著在靜養的自己怕不悶死了。

「才不呢!」看著東的臉,澄小巧的臉笑得賊兮兮的:「東山少爺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一輩子看著你也不膩,嘻嘻…」

東知道自己長的不差,算是頂俊帥的那種,可澄的話未免有些誇大,輕笑著搖頭也不答話。

「前幾日少會長還問我人手夠不夠要再派一人過來,哼哼,真不知是瞧不起我還是不信任我?!」說著說著自己生起氣來:「照顧您我一人還做不來嗎?! 而且再派一個人來要是像我一樣也只顧著看您的臉還能照顧什麼?!還把我看著您的時間也佔去…」說著說著竟把心裡的話也脫口而出,澄吐吐舌頭,連忙又道:「雖然我愛看您的臉,可該做的事也都做的妥妥貼貼。」

說完換坐到東的另一邊,看著東,伸出手。東知道她要搓自己的別一隻手,笑道:「不必了,又正也搓不熱。」

澄卻堅持,小臉認真不過:「我好不容易能吃吃您的豆腐,您也不合作點?!」

東失笑的把手交給澄:「是,女士。」

澄握著又搓了起來,嘻嘻笑道:「少會長只怕也要羨慕我的好運了,一會兒連腿也讓我搓搓好不好?!」

「不好。」看著書的眼沒抬起來,眼角卻蘊著笑意。

「啊…」澄懊惱的嘆了一聲:「小氣。」

東嘴角漾開一抹淺笑,把澄看得失了魂去,一會兒才有感而發道:「東山少爺笑起來真好看,少會長待您這般好,就沒見您給他一個真心的笑?!東山少爺是討厭少會長還是…恨著他呢?!」

搖搖頭,東的笑又恢復平日的淡然:「我沒恨他,他也沒做什麼讓我恨的事。」

「那…」澄咬咬嘴唇,小心異異的看著東:「為何您就是不肯待他好呢?!」

「我待他還不好?!」東表情淡淡的看著澄:「他說怎樣我不都隨他了?!」

「不是這樣的好。」

澄不曉得東是真不明白還是裝傻,但他一臉的認真讓澄也不知怎麼解釋才好,想了一會才道:「少會長要的不是您百依百順,而是要您真的開心,當然也希望您能關心他、在乎他。」

「是嗎?!」東的眼神轉向無盡的藍天,臉上帶點茫然,幽幽說道:「關心?!在乎?!我以前也這樣待我喜歡的人,可是…他們卻都不要…」低低笑了二聲:「待人好也不容易啊…」

原以為東是還氣著錦故意折磨他才這麼對他,但看著東如此澄澈卻又迷惘的眼神,澄也無法確定東對錦到底是什麼的感情了…

錦知道無論自己提出什麼要求東都不會拒絕,所以二人就這麼出來渡假了。或許是以前要放鬆壓力留下來的習慣,東很喜歡泡溫泉,費心安排這個假期也無非是想看看他真心的笑臉。不過除了平日的淡淡淺笑,東並沒有多餘的表情,錦有些失望,難道他真打算封死自己的心再不讓人靠近嗎?!

離森光子訂下的日期只剩一半,錦也知森光子雖然疼他但她決定的事卻是萬難更改,難道…兩人就要這樣錯過?! 錦心中萬般煩惱嗟怨卻是誰也沒法說。

二人漫歩在山徑上,山上早秋的淡淡紅葉妝點在萬重綠間,比之深秋的火紅又是另一番景致。涼風習習帶著秋日才有的高爽,拂得人全身舒泰。

東緩步在前,錦隨之在後,即使看不到那張俊美的臉,光自背後欣賞那雙修長的腿、略顯纖細的高挑身材也夠賞心悅目了。但錦正自煩惱那裡有心欣賞。一向關心東的他竟也沒發現東愈走愈慢,步子愈來愈沈。

突然間,東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錦連忙上前扶住才發現東的臉上細汗密佈、臉上潮紅、輕喘不已。他不由暗罵自己的粗心,竟忘了東大傷初癒,讓他走上那麼長一段山路。

在香山潤明長期的凌虐下,東的身體本就不好,年初一場大病、一場大傷更是幾乎要了他的命,即使經過半年多的休養,養好了傷病,身體虧損已大卻是怎麼也養不回來了。

又憐又惜的扶著他,輕聲問道:「累了?!休息一下好不?!」

東搖搖頭,看了錦一眼又點點頭。

錦嘆了口氣扶著他到一旁坐下,一面輕輕抹去他額上、臉上的汗,一面說道:「剛才見你搖頭又點頭我還真開心,可細細一想又覺得難過起來。」

東不解的看著錦。

沒看東的臉,錦握起他的手,細細翻看著,好似不經意的說道:「我還以為你終於不再討好我,願意說出自己真正心意了。可是細一想,你搖頭又點頭只不過是拿不定我想要的是什麼答案罷了。」

錦想了想,又嘆了口氣:「其實你也不是討好我,什麼都應合我只是懶得和我起衝突或是不想和我多說話,那也無妨。但我最怕的還是你對自己根本不在意。」

「又有什麼好在意的!」東淡淡回了一句。

看著東當真是一點兒也不在乎的神情,錦的心裡劃過一陣疼,握著東的手不由緊了緊:「東,你已經不在香山家了,為何還不肯做自己?!」

「做自己?!」東眼裡有些茫然,看著錦的眼裡帶點疑惑:「我還有自己嗎?!」接著自嘲的笑了笑:「東山紀之這個名字離我好遙遠,我從來不知道他該是什麼樣子。」

握緊了東的手,錦有力的說道:「別管香山忍、別管東山紀之,你想哭便哭、要鬧就鬧、想發脾氣就發、要撒嬌就撒,要任性就任性,什麼也別顧慮。」

眼裡閃著嚮往,聲音卻有點淒涼:「好奢侈啊!」幾時他能有這麼奢侈的感情了?!
自東懂事就是孤兒了,孤兒院裡的孩子本來就早熟。被香山家領了去,享受的雖然是少爺的待遇,但待他好的無時無刻提醒著他要懂事、要知本份,待他不好的則是嘲笑、諷刺及暗地裡欺負。

及至忍死了,愧疚、自責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再加上香山老爺瘋狂的報復心態,所有的自我更是被深深埋藏,早已沒有放縱的權力,如今…也不知如何去放縱了。

東的表情看得錦有點想哭,激動說道:「你儘管揮霍,有我呢!」深深望進那雙純淨卻迷惘的眸裡,急急要烙印進自己的保證。

東吃吃笑了起來,那笑聲聽來極為開懷,瞇著的鳳眼裡卻不住落下豆大的淚來。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 捧著自已落下的淚,東想原來自己還會笑,還能哭! 為什麼在這個人跟前,什麼都變得如此理所當然?! 抬起頭怔怔的看著錦,連自己的心都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

那淚眼攪得錦心疼難當,不再勸,只把東攬進自己懷裡,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胸上,胸口的心跳宣誓著他的心意,只要還活著,對東的愛就永無止息…不! 即使沒有了生命也不會止息…

東泡在房間獨立的露天浴池裡,閉著眼,嘴角勾著全然放鬆後的淺笑,滴著水珠的濕髮貼在頸邊閃著亮亮的光澤,原本白皙的象牙色肌膚被熱泉薰得紅灔潤澤,月光柔柔洒在他的臉上、身上,看來聖潔卻又無比性感的魅惑著錦。

輕輕下了水,帶起一陣水聲,東張開眼睛看到錦,不好意思的笑道:「對不起,我泡太久了,錦一定等很久了。」東拿著毛巾要起身,卻被錦一把拉下又跌回水裡。

錦晶亮深邃的黝黑眼眸直勾勾盯著東因為不解而瞪大的眼瞳,微張的濕潤豐唇看來灔紅無比,沒有多想,錦已經扣住東的後腦品嚐那忘不了的甘甜滋味。

東想掙扎卻讓錦扣得更牢,輕輕舔著、囓著、翻攪著、吸吮著,當東在他懷裡慢慢放鬆後錦更加追逐、嬉戲著他的舌,手指輕輕揉捏他胸前的敏感,另一手順著他光滑的脊背撫摸,快樂的感覺著東的身體在自己手裡的變化和細顫,手下一用力把他的腰帶向自己,感受著他漸漸賁起的灼熱,也讓他感覺自己的慾望。

離開東的唇,東連忙轉向別處的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緋紅。

「東…要阻止我就趁現在!」錦啞著聲音說出。他不想勉強東,不想再傷害東,更不想明日一早醒來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

閉上眼,輕咬唇,幾乎是微不可辨的…點了下頭。

狂喜…滿滿的喜悅頓時漲破胸膛…錦珍惜的吻一串串落在東的耳垂、頸項,那溫熱濕潤的氣息滑過肩下、劃過胸膛將那已挑弄成紅色的突起含在嘴裡,舔弄著、囓咬著、輕呼著。

不陌生的情慾感受卻是陌生的愉悅,東仰起的頭吟出美妙的天籟。

錦更加賣力的取悅著東,二手細細撫過他的腰,柔韌而纖細,滑過他的腿,白皙而修長,每一次輕撫都能帶起東的一陣震顫,想不到東的身體這麼敏感,臉上因為情慾和羞恥泛著未曾見過的魅媚更加惑人,微瞇的眼裡是從未見過的幽深,帶著水氣情色的幽深。

東仰起了頭,白皙的頸項弧出美麗誘人的線條,那靡麗魔美的模樣勾引著錦再受不了… 

才張眼開就看見錦略帶疲憊的臉和關懷的眸,下身的微微刺痛提醒著東昨日的激情,俊臉倏然紅了起來,才打算掀被要起卻被錦握住了手。

「別忙!」錦柔聲道:「有點發燒,再躺會吧!」

東也不急著起,問道:「整夜沒睡嗎?!瞧你眼圈都有了。」

錦不回答,低頭在東臉上啄了一口,隨後將頭埋在的肩頸,悶聲道:「對不起。」

東知道錦是為了昨日弄傷他的事心懷歉疚,開口安慰道:「是我的體質比較特殊。錦…不必自責,昨天我…也很…享受…」

「你不必…」原是要說不必安慰我,但抬起頭來,看到東紅透的臉帶著淺淺盈盈的笑,不像是說謊,接下去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東轉開頭,垂了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以前從沒有人顧慮我的感受,也沒有人會刻意取悅我,只有你…」

捂住了東的嘴不讓他再說,雖然紅著的臉實在可愛,但錦知道東十分保守,不想他再困窘下去。

在東緋紅的臉上啄了幾口,錦溫聲道:「弄傷了你還是對不起,下次我會更有耐心、讓你更舒服。」

東的臉更加紅了,轉過臉,一雙眼半垂著都不知要看那裡才好。

錦看他耳根、頸項上都染上了紅意,沒想到東害羞到這種地歩,心裡實在憐愛卻又不禁好笑。

自錦口中逸出的輕笑聲聽在東耳裡卻似嘲笑一般,心裡不平,咬了咬唇,睨了錦一眼,又自垂下眸,道:「你上次說是第一次…這次…也不過是第二次…卻這般老練…」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也說不清,聽得錦更加想笑,明白他的意思,不待東說完逕自接口道:「我是第一次碰男人,可不代表以前沒被男人碰過。」語氣有些哀悽,帶些怨恨。

東聽了卻是張大的眸,以為錦和自己一樣有著不堪的記憶,眼裡關不住的同情和憐憫,想安慰錦卻也不知如何開口…正自手足無措間,卻聽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東臉色一變,凝著話聲:「騙我來著!」

錦笑著:「誰知道縱橫商場的香山大少爺這麼容易上當受騙。」

東轉過頭去不再看錦:「那是我信任你…」

話未說完便叫錦摟得死緊,原本笑鬧的聲音變得正經不過:「東,謝謝你,經過了那些事還願意信任我。」

過了一會兒,東才憋了聲:「可惜你的信用額度剛才用完了。」

「不是吧?!」錦怪叫道:「我拿得不是頂級VIP卡,不限額度的嗎?!」

東仍是冷著聲:「你的卡不過是最一般的普卡。」

「不行!我要求升等。」

「請按一般程序申請。」東一付公事公辦的神態。

錦掻著他,笑得邪佞:「難道我昨日的”表現”還不夠讓你特別辦理嗎!?」

東的臉一下又燒紅了:「…賄賂…更加不可原諒!」

「既然東山少爺不接受”那種賄賂”我只好換種方式了。」一面說一面邪笑一面在東身上掻著。

東怕癢,一面笑、一面躲、一面喘著氣喊道:「…別…別搔…哈…哈哈…」

錦正高興又發現了東一個弱點,手下更加不留情:「快說…快說…」

「…別…想…」東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兀自不肯認輸:「哈…哈哈…」到了最後笑聲已帶咽音:「別…啊,好痛…」

聽到東的呼痛聲那還得了,錦立時住了手,連忙問道:「那裡疼?!」再一想,東身上除了昨夜…那裡的傷再沒有別的傷口,心疼說道:「我瞧瞧…」

錦拉開被子要看,東卻死壓著被子不放。

紅著一張臉說道:「你想到那裡去了?! 我沒事…不喊痛你也不會住手…」話聲愈來愈細,想是對自己使這種小手段騙人有些不好意思。

才鬧一會兒東的額上已見薄汗,胸口還喘著,錦動作輕柔地拂了拂他的細髮,溫聲笑道:「你討饒我也會住手。」

東橫了他一眼,滿是不悅:「想也別想。以後不准你再動手動腳。」

東本是發號司令慣了,這句話認真說來更顯氣勢壓人,竟好像又回到他在香山家當家時一般。

錦被嚇了一跳,心裡卻自高興,半年多了,東何曾在他面前展露過一點真情緒,經過昨日一切好像都不同了。哭泣的東、害羞的東、耍賴的東、笑鬧的東、不悅的東…這千百種面貌,自己終也能看到,想到這裡,胸臆間像溢滿了一般…

「我真高興你這樣待我。」錦的話聲溫柔真摯。

東那裡知道錦的心思,只知自已最後一句可不是什麼好聽話,奇怪道:「我罵你你也高興嗎?!」

東說這句話時漂亮的鳳眼瞪得大大的,唇瓣微微嘟著,像個孩子一般天真,那裡還有平日的疏離防備。

錦看了又憐又愛,當下笑道:「是啊! 我就喜歡挨罵,東生氣時儘管罵我。」

東以為錦故意說著反話取笑他,橫了錦一眼,道:「你規規矩矩我也不會隨便兇你!」

知道東誤會他的意思,錦也不解釋,笑了笑,揉揉東的頭,逕在他身旁躺下,說道:「我要睡一會兒,東再陪我躺一會兒好不?!」

點了點頭,東也曉得錦半因歉疚、半因照護他一夜沒睡。自己這半年是被澄養得懶了,也實在想再瞇一會兒,就著錦身旁又再睡下。

待東再轉醒,見錦仍睡得沈,沒叫醒他,自己便出外逛去。他愛僻靜自往人少的山坡踱去。

秋日的陽光特別明亮卻少了毒辣,篩過葉縫的點點光影隨著微風輕舞,跳躍在東的眼裡。原本專注於坡下的美景的眼神突然間變得柔和,唇角輕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眼光盡處是錦,他正挾著外套和薄毯一路上四處張望。東沒喊他,待得錦尋上來只淡淡的對著他笑。

錦原本著惱,一起床就不見東,問了櫃台說他往山上來了,知道他的少爺習性,沒人照看肯定又是不知冷暖隨意穿著,回房一看,果然,外套還躺在椅上。

午後陽光尚強還不致於冷,可再晚些難保他虛弱的身子挺得住那秋日涼意。急忙帶了衣服、毯子尋來,正想開口教訓一頓,只見東笑意盈盈的臉像春日暖陽般,一下消融了他所有的不悅。

搖搖頭,把外套披在東身上,薄毯蓋在他腿上,又似埋怨又似關懷:「自己的身體還不知道嗎?!山上的風你受得住?!」

東嘻笑二聲:「就你和澄會瞎擔心,冷了我自己難道不知?!」

「你神經特別遲頓,等你覺得冷時多半已經發燒在床了。」

「那裡就有你說的這麼不濟事?!」東皺皺鼻子不承認。

拉過東的手搓著,錦說道:「別不承認,看你手涼的。」

東任錦搓去,一會兒突然問道:「錦,我長得很大眾臉嗎?!」

錦差點失笑:「你這叫大眾臉?!那人人都是仙人下凡了?!」

東不好意思紅了臉,半垂著眼,臉上的笑看來靦腆,比起平日的清冷別有一股掻人心動的天真姿態。

錦饒有興味的盯著,他近日才發現東好容易害羞,白皙的臉上染上紅灔灔的顏色後不再那麼的難以親近,反而讓人忍不住要呵護疼惜。

「上次…森奶奶見了我直掉淚,不說我像極她的一個朋友…」

「是啊!」原來還記著這事。錦好笑道:「森奶奶一輩子也不過就見過一個像你這樣漂亮的人又那裡成了大眾臉了?!」

「剛才有位夫人也衝著我直喊”義朗”…」

聽到”義朗”二字,錦的神色驟變。東低著頭沒發現,又道:「她旁邊那個年輕人竟與我也有六、七分相似,你說巧不巧?!」

錦勉強裝出笑臉,心不在焉的應合道:「還真是巧呢!」

察覺出錦的不自然,東問道:「錦怎麼了?!」

錦衡量了下是個機會,他也想知道東的想法,便開口問道:「東有沒有想過,或許你還有親人呢?!」

東卻笑了:「要有親人我還會是孤兒嗎?!」

「如果他們是不得已…」錦不放棄,契而不捨的再問。

「你今天怎麼了,淨問這些不可能的事?!」對於錦的異樣東不免奇怪。

錦笑了笑:「我想更了解你啊! 你的想法、你的觀感。」

「考核我來了?!」東也笑道:「那我也可得好好表現不能讓你失望了。」

「可不是!」錦半真半假的說道:「這關係到你的下半生,你可得仔細考慮再回答。」話雖這麼說,但…如果東想要回到親人身邊,自己真會讓他回去嗎?!
認真的想了一會,東回答:「錦,就算真有親人,我也當作沒有了。」

「恨他們?!」也難怪! 東自幼受了這麼多折磨,自然有恨。

輕輕搖搖頭,東抬眼望著天際,幽幽說道:「他們放棄我就表示我的存在讓他們為難,既然如此,我…怎麼還能讓他們困擾呢?!」

錦只覺心裡湧上一陣疼,這麼純真善良的人,老天爺怎麼忍心讓他受這麼多磨難?!

「或許…是誤會…也可能…他們後悔了…」錦沈沈問出。

「嘻嘻…」東笑了出來:「你當演戲嗎?!那來這麼多誤會?!那來這麼多後悔?!要都這樣,天底下還有孤兒?!」說完又自不在意的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都過了二十幾年了,也不該再去打擾他們的平靜了。」

不知是錯覺還是怎地,明明東是笑著說出,錦卻覺得他看向天邊的眼竟如此寂寞,背影如此孤單,好似被遺棄的孩子一般。

心裡忍不住,自背後摟住了他,低聲喊道:「讓我做你的家人吧! 」

錦感覺到東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後聽他輕笑道:「我的表現這麼好嗎?!」

臉貼在東略帶涼意的背上,秋日乾爽的空氣中飄盪著東的淡淡體香,閉著眼,錦喃出一句:「是啊,你的優異表現幫你贏來個自願照顧你一輩子的家人。」

「親人嗎?!」東無意識的唸著。

「不! 是家人。」錦卻堅持的更正。

餘後的幾天假期,錦的笑比秋天的陽光還亮,眸比秋天的湖水還更溫柔,因為東半年來緊閉的心房終於也開啟了。

假期回來後二人的關係明顯不同,浮動在空氣中淺淺的幾乎察覺不到的些些情思、淡淡蜜意取代了以往的多禮疏離。

東依然淡漠如昔,但笑裡的無謂和茫然少了,錦的臉上也沒了往日的無奈和哀傷。

小小別院裡,醞釀著不屬於秋天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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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該醒了,小豬。」用手指勾畫著太過好看得不似屬於人間的輪廓。

東緩緩張開眼,眼裡是剛醒時才有的迷濛,水灔灔的、霧濛濛的,看得錦一時失了魂,輕輕柔柔在他眼角眉稍吻了起來。

待錦吻夠了才啞著聲音道:「你還真能睡,一個午覺睡了六個小時,都過了晚餐時間了。」

東只笑笑也不說話,閉上了眼竟似還要再睡。

錦推了推他,就是不讓他安寢,問道:「餓了吧?!我弄給你吃。」

東搖搖頭:「不餓,別忙了。」

「你看你又…」錦才想說你對我又客氣了,轉念一想才想起東根本沒有餓的感覺,心裡一陣憐惜,摟著東久久不能說話。

「我都不難過你倒難過起來了。」知道錦想到什麼,東安慰著。

錦仍是沒有言語,東卻發覺摟著自己的力量變大了,好似要把自己揉這他身體裡一樣,頸背處傳來一陣冰涼,錦,竟哭了嗎?!為了自己連病也說不上的體質。

心裡一陣激動,東脫口而出:「傻子! 都過去的事了。」

「我真恨沒能早點認識你。」錦哽咽的聲音聽來低沈:「如果是我先識認你,說什麼也不會離開你,留下你受這麼多磨難。」

東久久不能言語,一會才故做無意的笑道:「你不是要弄飯給我吃嗎?!我雖然不餓,可品鑑美食的能力還是有的。」

笑了笑,錦拉起東不讓他再躺,幫他披件外衣,硬是把他拖往餐廳。

不一會兒,一盤炒飯上桌。

東慢慢吃著,錦一瞬也不瞬的瞅著,見東始終一語不發,最後忍不住,脫口問道:「好吃嗎?!」

看了錦一眼,東沒什麼表情的下了評語:「實在不怎麼樣!」

「喂…」錦不禁抗議:「你不懂客套的嗎?!」

「錦自己要我別客套的啊!」輕睇了錦一眼,又自低頭吃飯。

「那…也不必這麼實話實說、不知變通,會傷人心的吔!」

東瞧也沒錦一眼,只道:「放心! 再難吃我也會吃完。」

「什麼話?!」錦一把奪過東手裡的湯匙,說道:「我就不信有多難吃。」

錦不服氣的想道,不過是盤炒飯,難道自己還能炒到難以下嚥嗎!?舀了一大口放進嘴裡,卻…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東瞅著他直笑也不說話。

一會兒錦才勉強嚥下,臉色十分難看,端了剩下的飯要走。


東拉著他的手,又把飯給端了下來放在自己面前,伸手跟錦要了湯匙。
錦臉色陰睛不定的看著東,終於說道:「我找澄來重弄一餐。」

「好不好吃我來決定,我說了會吃完。」仍是伸直了手要湯匙。

「何必勉強,給面子也不是這等給法。」錦不禁上了火,這麼難吃的東西虧他吃了快一半,又是為了順自己的意嗎!?

東卻笑道:「這是錦的心意啊!」隨後垂下了眸,語聲認真:「除了暮,你是第二個特別為我做飯的人,我…真高興…」

不知是不是錯看,錦竟見到一滴淚落在飯裡。

心憐地拍拍東的肩,錦溫言道:「傻子,不過是頓飯罷了。這樣難吃,虧你吞得下去,待會怕又鬧胃疼了。」

「心情不好才會鬧胃疼,一般時卻是不會的。」

東竟開口解釋,讓錦不禁有些欣慰:「你真吃得下我也捨不得你吃。」看著自己的傑作又嘆了二聲:「唉! 看來我是沒法當廚子了。」拉起東,錦又道:「我帶你出去吃吧!」

東搖搖頭,輕聲道:「我也飽了。」

撫了撫東瘦削的臉龐,錦卻不知在問誰:「瘦骨伶仃的,到底怎麼才能把你養胖啊?!」

東咭笑二聲:「你見過胖俊男嗎?!像我這般天上無雙的超級美男子怎麼可能養得胖?!」

「不管!」錦顯得霸道:「我就要把你養得胖嘟嘟的,從明天起,你的零嘴就是巧克力。」

皺了皺眉,東不悅道:「零嘴是小孩子才吃的東西。」

錦笑著把東摟在懷裡,眼中閃著說不出的寵溺笑意:「東是我最疼愛的寶貝,不是小孩子又是什麼?!」

「我比你還高半個頭呢!」東不禁抗議。

「那又怎樣?!你力氣有我大嗎?!」

「好哇! 好哇! 讓你養,養到你抱也抱不動我,看你還能動手動腳胡來!」力氣大了不起嗎?! 野蠻人。

看到東半賭氣的可愛表情,錦不禁輕笑出聲:「呵呵…那就順便訓練你”自動自發”的精神。」

東倏然掐了錦的手一把,手下沒半點留情,把錦痛得放開直甩手。東捉狹笑道:「這就是”自動自發”吧!? 以後你再亂來,我就讓你”自動自發”的離開我身上。」

裝起惡狠狠的臉,錦作勢欲撲:「讓我來教教你什麼才是正確的自動自發。」

知道錦又要發動他的魔爪攻勢,東笑著奪門而出。

錦急忙追了出去,心裡卻是著急,喊道:「別跑了,東,外面天冷,小心著涼…」
說還沒喊完,已聽得東悶哼一聲跌倒在地。原來天黑沒看清腳下,被地上的石塊絆了一下。

錦連忙把東攙回屋裡,扶他坐下抬起他受傷的腳看了又是一陣皺眉,小腿和膝上已經磨破皮了,找來葯箱替他上完葯,才這麼一會功夫,細白的腳踝上已經腫了,不只跌破了皮竟還扭了腳。

輕輕替他按摩著,聽到東細細的抽氣聲,錦心裡又是憐惜、又是惱怒,埋怨的話不禁脫口而出:「你非要把自己弄得全身是傷才高興?!」

「你要嫌煩只管放著。」東悶悶哼出一句:「這種小傷我自己也能處理。」

聽到這賭氣似的話錦更加生氣,抬頭正待再罵幾句卻只見東的眼神澄澈沒半點不悅的意味,但眉卻蹙得死緊,一半是為了痛,一半是不知道錦的怒氣因何而生。
曉得自己話說重了,錦的口氣軟了軟:「你就不知別人心疼嗎?!」

「那裡又有人會心疼。」東回答得如此自然卻又落寞。

錦聽了心裡又是一陣酸澀:「又忘了,這裡不是香山家。」接著起身把東摟在懷裡,暖著聲音:「我心疼…」

東一時沒了言語,怔怔看著對面白牆,淚卻不知為何流了下來…

冷…自骨子裡開始竄出的冷讓東自睡夢中醒來,黑暗中更能清楚感到胸口的舊傷一陣勝過一陣的疼痛。壓在肺裡的鬱悶愈來愈盛,幾乎連呼吸都要不行,東蜷著身體,大口喘著氣,愈喘卻愈覺難受,明明凍得手腳打顫,額上卻已滿是細汗。

東知道是舊傷的關係,入冬以來已不知受過幾次,怕要到春暖了才能好轉…

錦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平日這時再不會去看東,怕擾了他睡眠,但明日起又要出差,好幾天也見不著面,實在忍不住腳步就往東的房間走來。才一開門就聽到東苦苦壓抑的悶吟聲,錦急忙開燈一看,只見東緊抓著胸口,蹙緊了眉喘著氣,那痛苦模樣讓錦的心都揪在一塊兒。

連忙把東抱在懷裡,問道:「東…你怎麼了?!」

抬頭見是錦,只搖搖頭,咬著的唇卻是沒能張開。

知道東難受的緊,錦不再問,蹬了鞋子上床,讓東挨著自己,替他把被子蓋好,拉下他的手放進被裡,這才發現他的手涼得像冰。

輕柔地撫著他的胸口和後心,一會見他眉頭稍舒,提得高高的心才放了下來。

「好些了嗎?!」錦關心問道。

閉著眼沒有張開,輕輕的點點頭。

錦不敢放鬆,仍是輕輕揉著,心疼問道:「你這樣有多久了?!」

「…才一會兒…你就來了…」話聲裡的疲憊掩也掩不住。

「我說…這種情形有多久了?!」錦不禁提高了聲音。

東大傷、小傷不斷,身體本就虛弱,加上年初的槍傷和凍傷…,看這情形是天氣太寒引得舊疾復發。錦氣自己沒想到,更氣東什麼都不說,難道自己仍是這樣不可依靠嗎?!

東在香山家根本沒人關心,對他而言,自己忍著苦痛再自然不過,根本沒想到要跟別人提。此刻自然也不知道錦在氣些什麼,但聽他口氣不善,氣難免虛了。

悶著聲音,東小小聲回答:「這二日開始的…」

錦心裡想著還好,沒讓東一人忍受痛苦太久,但轉而一想,東自入冬後精神差了許多,白日的午覺總要睡上好幾個小時,莫不是自那時起…

口氣更加陰冷:「真是這二日開始的嗎?!不是自入冬以後就犯著了吧?!」

東的眉頭又自攢起,聽錦那陰陰涼涼的口氣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真是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

見東又蹙起眉,錦還以為他又不舒服了,那裡還氣得下去,聲音掩不住關懷憐惜:「不舒服怎麼不說呢?!總是這麼逞強。」

東卻輕笑道:「說了就不疼了嗎?!小孩兒都知道沒用。」

東不在乎的輕聲話語落在錦心上卻像大石一般重。想到他在香山家就這麼孤單一人面對所有苦痛,心疼得半响說不出話來。

「…怎麼沒用…至少我可以陪著你,就算替你暖暖身體也是好的…」

錦溫柔不過的話說得東心裡一陣感動,不知如何應對這真摯,仍是故做戲謔:「你沒別的事做嗎?!這種小事也敢勞煩你三合會少主。」

仍然打算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 不再讓東逃避,錦深沈又心痛的說出:「東…你不是一個人,什麼時候你才能記得你的身邊還有我?!」

這深情,東就算再遲頓也能感受,閉上眼,小聲說出:「我…慢慢會習慣吧…」

摟緊了東,錦把頭枕在他肩上,又想哭又想笑,那有人連承諾都這樣不明不白的,心裡不甘,一張嘴重重咬下一口。

「啊…」東一聲驚呼。

「不能讓你慢慢習慣,我等不了了。」錦霸道說著:「從今天起我跟你睡,就要你時時刻刻記著身邊有我。」

東皺著眉道:「我…不習慣和別人睡。」

「你不必習慣和別人睡,只要和我睡就行。」錦故意裝得聽不懂東的拒絕。摟著東逕自躺下,閉上眼,假意打起呼來。

「喂…」東推推錦,錦卻動也不動,東不禁嘟嘟囔囔起來:「至少也先洗過澡再睡吧?!髒死了…」

錦一下笑了出來:「那我當你是答應了。」緊了緊手上的力量,錦溫聲說道:「等你睡著了我就去洗,好了,閉上眼快睡吧。」一面說一面仍是在東的胸口上輕輕揉著。

胸間的酸疼悶脹在錦的輕柔推揉下逐漸消散,原本冷得打顫的身體也在錦溫熱的懷裡漸感溫暖,耳畔是錦規律有力的呼吸聲…向來只能一人獨眠的東在錦的身邊竟也安穩睡去。

自從發現東會半夜痛醒後,錦再不讓他一個人睡,所有的出差全推給他的助手或下屬,十點前一定趕回家當東的抱枕兼暖爐。雖然如此,京都漫長寒冷的冬天仍是讓東吃足了苦頭。

天已大亮,錦早已醒來,看著窗外飄下的大雪,摟著怎麼偎也偎不熱的涼冷身體,錦的眉間刻畫著深深的擔憂。

一整個冬天東幾乎是半昏半醒的渡過,染上風寒、發著低燒的日子比正常時侯還多。好不容易等到入春天氣漸漸好轉才好些,昨夜見東又是鬧到半夜才輾轉成眠,錦心知今日大概又要變天,果然天才剛亮就下起大雪。

嘆了口氣看看東,蒼白的臉上微血管清晰可見,眼下有淡淡的黑影,眉峰微微蹙起,始終是悶悶淺淺的呼吸,本來就清瘦的身體,此刻更是顯得單薄無比。

璃開門進來,正開口要喊,錦連忙做個手勢示意她噤聲,不料這輕微的動作仍是驚醒了淺眠的東。

「還早,再睡兒…」錦替東掖緊了被,輕輕拍著。

無神的眸望著錦一眼,又自閉上,輕聲道:「錦去忙吧!」

「會裡沒什麼大事,今天陪你。」

閉著眼笑道:「你這少會長真好命,天天沒事幹。」

「呵呵…」錦輕笑道:「我就是不愛管才跑去當警察,這麼多年了,該管的事早有別人管。雖然現在回來了,我老爹也不敢派太多事給我,怕我又跑了,他可得挨奶奶嘮叨了。」

「錦織會長真倒楣才有你這種兒子,分憂解勞不會,找麻煩倒是拿手。」東懶懶應道。

手裡梳著東的髮,錦笑道:「我又找什麼麻煩了?!」

「帶個要死不活的葯罐子回家不是麻煩?!說不准什麼時侯就死了豈不…」

錦摀著東的嘴,低聲喊道:「又說混話了,不許你說自己是麻煩,更不許你說死…」

拉下錦的手,東一點也不介意的笑道:「不說便不說吧!」轉頭看了看窗外的雪,輕聲喃道:「果然下雪了,這身體倒成了氣象台了。」

「放心。我總會把你養好的。」錦有些心疼,刻意裝得輕快:「東記得今天什麼日子嗎?!」

東搖搖頭。

「記性這麼差?!猜一猜。」看東神色萎頓,錦硬是要打起東的精神。

仍是搖搖頭,笑道:「我不記事的,你要問以前的事就找暮,問現在的事就找澄。」

「呵,誰才是好命的大少爺啊?!」錦諷笑道。

「我可從沒抱怨過自己命不好啊!」

東的話說來平淡,錦聽來卻極是難過,小心問道:「東難道不恨香山老頭嗎?!」錦恨香山潤明欺負東太過,是以從不叫他老爺,只喊他老頭。

「怎麼恨?!」東淡悠悠的說道:「他的恨只怕比我還多。他唯一的兒子被當成是我活活的等死了。既然我用忍的身份活了下來,自然該代替忍敬愛他、孝順他。」

「你把自己當成忍來對他,他卻有半分把你當成忍來對待嗎?!」錦不平的喊道。

「我只做我本份的事,其它…卻不是我能管的了。」東無所謂的笑道。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認錯人,活活等死的是你…是你啊! 他狠心不顧你的死活才害死自己的孩子,如果當初他對東山紀之這個人有一點慈悲,忍就不會死了,對這種人,你還有什麼好抱歉的?!」

「可終究是我活下來了…」看向窗外的眼沒有一絲特別的情緒起伏。東述說的是他早已看透的事,縱有不平也早在幾年前就被磨平了。

「傻子…你真是個傻子…」錦埋在東的肩頭低聲喊道。

東輕笑二聲:「那喜歡上傻子的人不更傻?!」

「是啊! 」不願東再想,錦順著東的話意胡皺一通:「我是傻,咱們二個傻到一塊兒了,我是大傻,你是二傻。二傻遇見了大傻要喊傻哥哥…」

「誰要喊你哥哥了?!」東反駁著:「我也未必見得比你小。」

東是孤兒不知自己確切的生日,想自己與錦差不多年紀,可也未必比錦小。錦卻自森光子那裡得知東的身世,知道東比自己小了二歲。

「當弟弟不好嗎?!」錦聞言笑道:「什麼事都有做哥哥的頂著,你舒舒服服等著享受就行。」

東嗤笑道:「從小到大我什麼事沒頂過,現在要你來頂?!」這句話說得極是豪氣,彷彿又回到昔日神采飛揚的模樣。

錦卻是一陣心酸,抵著東的額,口氣憐惜:「是我不盡責,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自幼到大,東一向獨立慣了,人家對他好他反而難以自處,一時半刻也不知作何反應,一會兒才道:「你剛才不是要告訴我今天什麼日子嗎?!」

東轉得又硬又不自然,錦心裡也明白東不習慣人家對他太好,當下又是一陣難受卻不再顯露,只裝做自然:「這事你不必問暮也不必問澄,我替你記下了,也替自己記下了。」

「什麼了不得的事,勞你少會長親自記得。」

錦神密又得意的笑了二聲:「今天是咱們認識一週年的日子。」

看錦這麼慎重其事,東不禁噗嗤笑出聲來:「不就又老了一歲嗎?! 值得你這麼高興。」

「我老一歲難道你不老?!」

「我沒生日,自然不會老。」東極是正經的說道。

東原是說笑,卻又惹得錦一陣傷心,自小自己的生日就是家人一起慶祝的大事,東卻連生日也沒過過。

半日等不到錦的回話,東抬眼看錦見他一臉沈重難捨,不禁笑道:「我沒生日,難道忍也沒生日嗎?!我這冒牌的大少爺每年也有豪華的生日宴啊,每年也有上百人來跟我祝夀。」

東說了當香山忍的風光卻沒說在繁華褪盡後東山紀之的悲慘。每年香山潤明想到該過這生日的親生兒子已死,所有的榮華富貴卻叫東這賊給偷走,心裡更加氣憤瘋狂。待得人潮散去,夜深人靜之時才是東苦難的開始。十六歲那年更將他賣給某政要,慘遭幾日夜的蹂躪。

「那總也不是你的生日。」錦在東的臉上摩挲著,輕柔說道:「不如,今日就當作東的生日好嗎?!」

「為何?!」東輕笑問道。

「因為…是你的重生之日啊!」瞇著的眼裡盈滿柔情蜜意,纏著東一刻也不稍放。
東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嘴裡卻是不肯讓:「隨便什麼日子也比今日重要…」

錦也不生氣,低下頭在東唇上纏綿流漣,輕聲道:「對我來說今天卻是一輩子最重要的日子…」

東倚在門扉,一腿直伸、一腿半屈,和服下露出潔白的腳踝和小半截小腿,看著池裡的游魚,手中有一下沒一下的朝池裡丟著餌食,臉上神情極是恬淡閒適。

暮一進門見到的就是這付悠閒景象,就他印象所及,幾時見過東如此放鬆的神情、無憂的神態,心中實在不想打擾了這靜謐,但東已輕轉過來頭。

「暮…」仍是淡然的笑,但卻與以往大大不同,沒有絲毫防備疏離的真心微笑,看得暮也痴了。

「東,看來你在這裡過得真是不錯。」我沒看錯人,錦是真心對你好。暮整整略微加速的心跳,真心的替東感到高興。

東笑笑也不回答,只問道:「暮不會無緣無故來看我過得好不好吧?!」

其實是有事要說,但見東難得擺脫往日煩憂,過得如此輕鬆自在,暮怎麼也不忍再擾他,笑道:「憑我們以往的關係,我來看看你又有什麼奇怪?!你也真是多心。」

東瞭然一笑:「你來探我不奇怪,老爺子或璃會同意才叫奇怪。如果不是他們遣你來,便是有極重要的事讓你不顧他們的反對也要來。」

東對暮極是了解,暮想瞞也瞞不了,一口承認:「原本有事,但想想你也幫不上忙,說不說倒無妨了。」

「一年沒見,連對我都滑舌了?!如果我幫不上忙,你又巴巴的來幹嘛?!我認識的暮可不是這麼衝動沒腦子的人。」

「別激我,我打定主意不說了,東也拿我沒法。」

「你不說我樂得輕鬆又何必逼你。」東無所謂的說著:「你來得正好,我卻有事問你。」

「什麼事!?」暮毫無機心的問了一句。

「老爺子和璃都還好?!香山家沒什麼事吧!?」東問得輕鬆,眼睛卻銳利的直盯著暮,教他說不了半句假話。

囁嚅回道:「都好!」暮暗嘆自己還是小看了東。

「都好?!」東笑得陰陰涼涼:「暮,你連我也騙?!」

東的神態好像當初管事的香山大少爺,迫人的氣勢壓得暮幾乎喘不過氣來。暮自來聽慣東的,知道東不高興,這回兒竟低著頭不敢搭話。

知道暮也是為自己好,東緩了臉色又道:「你要說便說,不說我託錦去探消息。」
「東…」暮勸了句:「你又何必多管?!」

暮心裡實在後悔為何這麼衝動來找東。依東的個性知道香山家出事,怎麼可能不幫!? 但只要東一插手,好不容易與香山家斷了的關係可又再理不清了。香山老爺原是沒這麼容易放過東的,要不是忌憚著三合會的勢力,怕不早把東抓了回去。這會兒自己莽撞尋來,真是親手把東再推入火坑!

苦笑了笑,東輕聲道:「你明白的不是?!不然你就不會來了。」

「我真後悔來這一趟。」想到東以後可能的處境,暮又是悔恨又是自責。

望向水面,東笑得淡然:「不來這一趟只怕你要更後悔,莫忘了你是香山家的人,怎麼能幫著香山家才是你的本份,至於我這個外人根本不是你該顧慮。」

暮仍是想勸:「東…你…」

「別再勸了,」東截斷暮的話:「說你該說的吧! 怎麼做我自己會決定。」

知道東是打定了主意,暮嘆口氣道:「秋人想掌權東早就知道的,璃上台後他更是百般抯撓打擊,就想把她扳倒,要不是有三合會的幫忙…」

說到這裡,暮不由得看了看東的臉色,因為三合會肯幫忙是璃賣了東的代價,見東的臉色未變,暮才繼續道:「璃早撐不下去了。但是秋人在外面早有部署,用他私下開的公司搶走香山家大部份的生意,其他家族裡的人本就看不慣璃一回來就坐上當家的位置,全都袖手旁觀,現在香山家已是搖搖卻墜…」

「三合會呢?!」東問道。

「錦只答應保璃坐上香山家族當家的位置,至於外面的競爭或攻擊,錦卻是完全不管。」

東也知道錦的心思,他恨璃傷了自己,本來就沒有幫璃的意願,如今秋人用外面公司的名義攻擊香山家、打擊璃,錦是樂觀其成,自然不會插手。

沈吟半响,東說道:「你先把秋人的所有資料給我。」

「東…」暮沈重說道:「做為你的朋友,見你現在這樣我真是開心,你…可以不必再管香山家,我也不想你再淌這混水…」

「暮,」東望向天際,口氣有些茫然:「我常想,當初為何是我活下來?!為何是忍死了?!該死的人不是我嗎?!」既然是我留了下來,想是老天要我代替忍償債吧!

見東又陷入往日的痛苦漩渦,暮實在悔恨萬分。

收起空茫的眼神,東又問道:「璃知道你來找我?!」

「不知道。」暮笑得有些鄙夷:「不過卻也算是她的指示。她要真一來問我你的狀況,要真一纏著我說想見舅舅…哼! 不愧是香山家人。」

暮對璃想殺東的事一直耿耿於懷。現在見情況不對,又千方百計要利用東替她穩固地位感到十分不屑。

「別怪她,香山家本就是她的,她要保護真一也很苦。」

「這種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愛!」暮突然吼出一句。

東笑了笑:「就算我不愛璃,這忙也得幫的。」

「你…」暮頓時無言,一會才恨恨道:「真不知你欠了他們什麼債!」

「欠了他們什麼?!」東喃喃唸道:「一條命吧! 等到命償完,債也就清了。」

見到東失神的模樣,暮再也忍不住,抱著他,低聲喊道:「對不起…對不起…」明知你放不開,卻還是來找你,東,這回卻是我親手害了你…

錦一進門就直奔正在看書解悶的東,自背後摟著他,不冷不熱的問道:「今天暮來了?!」

「嗯,來瞧瞧我,大概是怕你虐待我吧!」眼也沒抬,東逕笑道。

「你要澄替你買了筆記電腦。」錦卻又問了個全沒關聯的問題。

睨了錦一眼,東無所謂說道:「花你幾個錢捨不得嗎?!」

把頭靠在東的肩上,錦說道:「那裡就捨不得了,你要喜歡,身家全給你也不妨,我最捨不得的是你。」

東垂下頭不答話。

錦等了一會兒知道是沒下文了,只好又開口道:「暮來求你幫忙了?!你不會又這麼傻去淌香山家的泥沼?!」

「我有多傻你不早知道的嗎?!」東一點兒也不在意的用前幾日錦罵他傻子的話來回他。

聽得東間接承認,錦心裡又憐又惱,口氣卻更和善:「忘了什麼事都有我這個傻哥哥替你頂著嗎?!」用的也是前幾日憐惜他受苦的話回東。

嘻嘻笑了二聲:「這事你不願頂,我也不能讓你頂。」

知道東是故做輕鬆,錦嘆了口氣:「在香山家面前,我什麼都不是了。」

「男子漢大丈夫有這麼計較的?!說出去不讓人笑話。」

「笑便笑吧!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算被人笑死又怎樣!」

轉頭看了錦一眼,東的心裡不無感動,勸慰道:「幫個小忙罷了,又那裡會出什麼事?!」

「香山家的人個個心狠手辣,你還沒領教夠嗎?!非要喪了命才行?!」對於東的固執,錦漸感不耐。

東悠悠說道:「這條命是香山家了,該怎樣便怎樣吧!」

將東往後一勾,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柔聲勸道:「你忘了那老子和璃幾次要了你的命?!再多的債也已還清。」

東輕笑二聲,沒奈何的說道:「偏偏沒死成,天意如此吧!」

「你…」錦實在氣惱東的死腦筋,又恨他總把自身的生死看得一點不值,放開東,聲音不由冷了起來:「照你這麼說,你的命最後是我救的,是不是也欠了我,也該還?!」

東沒料到錦竟說出這種話來,轉過頭一看,錦一臉認真,心裡不禁涼了半截,原以為你待我是不同的,說到底也只是債主、借主的關係罷了。

轉回了頭,話聲轉為淡漠:「原來…在你心裡我也是這種存在而已。」

錦怕東再被香山潤明和璃傷害,又怕他捲入香山家和法貝瑞爾家的恩怨,勸了半天,東卻還是一意孤行,心裡一急,那裡還顧得了東的想法,只想著不論用任何手段也要留他下來。當下冷笑二聲:「你不必管我心裡怎麼想。」

「是啊…我又那裡有資格管…」東又回到以往的冷漠,淡淡問道:「少會長要我怎麼還呢?!」

沒聽出東話裡的落寞,錦只想著無時無刻要東在自己身邊,脫口而出:「就在我身邊當我的特助。」

東沒有表情的點點頭:「自明天開始嗎?!」

「明天開始。」

「既然如此,少會長請吧!」東冷冷的下逐客令:「今晚我想好好休息。」

錦看了看東,知道他在生氣,但對香山家的責任也不是他幾句話就能勸解打消,一時間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心裡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逕自去了。

打字?! 東望著錦丟給他的工作,簡直是不可置信! 錦竟要他打字?! 錦當然是故意的,他知道東的專長是運籌惟幄、指揮決策,既存心整他又那裡會給他平日做慣的事。想來想去,他堂堂香山集團總裁一定不曾理過這種事務性的小事,果然,光見他一臉詫異的薄怒模樣就讓錦差點笑破肚皮。饒是如此,錦仍是冷著臉要求該辦完的時間。

看著東挫敗的來來回回盯著電腦和文件,平日在電腦鍵盤上流暢滑動的細長手指頭今日卻笨拙像初學的孩子,不時輕皺眉頭,有時不耐煩了還會瞪著螢幕,那表情實在可愛極了,一整天錦就這麼偷偷噙著笑看著東。

算算東休息也近一年,頭一日跟錦去上班,雖然只是打打字,但錦心疼東,怕他身體負荷不了,下午不到四點就回家了。

一進門看著澄替東打理妥貼,錦放了心正要走,澄卻拿出一個包裹交給東。

錦看了臉色一變,是筆記型電腦。東…還沒放棄。是他大意了,只想著東答應了自己,卻沒想到東可以同時還二邊的債。

東也不在意錦還沒走,當著他的面把包裹拆開,是東一向慣用的牌子的電腦。暮也細心,知道東身體不好,挑得是超輕薄型好讓他帶著時減少些負擔。

東翻看了會,要澄幫他插好電源,一會兒就開始操作起來,根本不管錦還在一旁。

錦被如此忽視已自著惱,想著自己心疼東讓他早早回來休息,他卻大剌剌在自己面前幫著香山家做事。

怒上心頭,錦寒著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東抬著頭看錦,臉上沒什麼表情:「下班了不是?!我做自己的事不行?!」

「好…你好…」錦實在氣得不輕,連說了二個好字,又冷笑著:「你這是故意氣我來了?!」

東不解的看看錦,說道:「你要我當你的特助,我不也當了?!這樣還不夠順你的心嗎?!你又有什麼好氣的?!」

我有什麼好氣的?!東,你到底真不懂還是要跟我裝傻到底?!錦怒聲道:「要順我的心意那就別幫璃辦事!」

「那卻是不能。」東低下頭不再看錦,繼續手上的工作:「昨日已經跟你解釋過了,該還的債我不會躲。」

「我昨天跟你說了半天,你一句話也沒聽進去?!」錦愈聽愈是惱怒,只覺自己一片擔心被東糟蹋盡了,瞪向東的眼裡那裡還有往日的柔情蜜意,惡狠狠的凶光像要把人吃了一般。

東沒再看他,只淡然道:「我說的你也不願聽,我們二相扯平,各行其事便是。」
東愈是淡寞,錦愈是生氣,實在忍不下這口氣,竟大力一把扯下電源,賭氣道:「不准你在這裡辦香山家的事。」

東也不應答,起身收拾著東西竟似要出門。

錦看了更加惱火,怒氣一發不可收拾,抓起桌上電腦就往東的方向砸去,吼道:「看你怎麼替他們辦事!」

東看著往自己身上砸來電腦,竟垂下眼,不閃不避。錦看了心裡發慌,這麼重的東西砸在身上還得了,再要撲救卻是不及。一旁的澄見機得快,推了東一把,閃過了胸口卻沒閃過肩頭,那電腦擦過東的肩膀砸到後面牆上摔得粉碎。東看著地上的殘骸,眉頭輕皺,狀似可惜,對自己的傷卻沒半點在意。

錦已撲到東身邊,急忙拉下他的襯衫,看見紅腫一片的肩頭心疼不已,那裡還氣得下去,不禁埋怨問道:「怎麼不躲?!」

「躲?!」東的聲調自然,既不氣惱也不怨懟:「躲開了你不更生氣!?」

錦暮然想起香山老爺幾次責打東,東也是這般不避不讓。想是長久以來的習慣讓東對所有的責罰都咬牙承受不敢閃躲吧!

「你…」看著東的無謂,錦竟說不出話來了。

東拂開錦,說道:「你要舒了氣就自便吧! 」看看地上的電腦又皺眉:「下次拿我出氣就行,別再砸我的東西。」

「你…」錦又是噎得說不出話來:「難道你自己比不上一台電腦?!」

東楞了一下才道:「你氣得是我,自然找我出氣,砸其它東西又解不了恨,何必?!」

東說得自自然然,像是天經地義一般,錦聽了卻似五雷轟頂一般,東自來被香山潤明當成出氣筒,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現在竟把自己也看成那畜牲,以為打罵他一頓就出氣了。

錦後悔萬分,自身後抱緊了東,懺恨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東只漠然一笑:「對我這種人何必對不起?!我也不過是還債的工具,打打罵罵早就習慣了。」

「不是…東…你別這樣…」那樣冷淡的笑聽得錦心頭一驚,連忙把他轉到正面,誠摯的深深望進他眼裡,又急又輕的解釋道:「我沒有這種意思,我只是…只是怕你再被他們傷害…你…」別再縮進殻裡,拜託…

東把自己的衣服拉好,口氣依然平淡:「我現在不只欠他們,也欠了你的,在做任何事之前,我會考慮你的,總不至讓你血本無歸便是。」

「你…」錦聽了又是氣得渾身打顫:「這是你的真心話?!我怎麼對你,你還不明白?!難道還會斤斤計較你的回報!?在你心裡,我…就只值這樣?!」

東的笑有些難辨:「在我心裡你們都是債主,沒什麼不同!」

錦聽了身體一震,”沒什麼不同?!” 原來…自己付出的所有,自己的愛意,自己的關懷…到了香山家面前仍是一文不值。

還念著璃嗎?! 還愛著她嗎?! 所以對自己的心意棄之如鄙徏! 東,冷血之最,非你莫屬。

緊咬了牙,自牙關迸出:「以往是我自做多情,以後…」錦突然冷笑不止,到了最後竟笑出淚來:「…以後…我和你再沒有以後…」

錦轉身離去的背影掩不住的悲哀和心傷,看得東只覺呼吸也要停了。不是不知道啊…而是…還不起、還不起啊…錦,我和香山家的糾葛一輩子也扯不清了,你值得比我好一千倍、一萬倍的人…

錦對東不再關懷倍至、不再呵護體貼,每日讓東跟著他早出晚歸,明知東是做慣大決定的人,卻還是把東最不擅長的瑣碎文書工作全丟給東。

無論錦的要求多嚴苛、多瑣碎、交付給的工作量有多大,東從不吭聲。至遲隔日,錦要的東西一定完完整整放在錦的桌上。錦知道東把做不完的工作帶回家做。心疼嗎?! 見他日漸憔悴,還是會的。但錦想,自己還是有私心的吧! 寧願東為自己累死也不願東再替香山家做任何事。

把幾份文件撂在東桌上,冷冷交待著明天一早打好放在他桌上。

東一如以往,半聲不吭,把東西收在一旁。手裡趕著下班前錦要的東西。

幾日僵持下來,錦知道東不可能改變初衷,再這麼下去也是自己心疼而己,再看到東憔悴的形貌,想到以往二人一起吃飯的和諧情景,竟忘了還在生氣,脫口而出: 「今晚一起吃飯。」

東的眉微微一皺,瞥了瞥明早要交的報告,說道:「算是工作嗎?!」

難道不是工作,你便不願陪我了?! 難道二人之間就如東所說,只剩債務關係?! 自己對他百般討好,換來的也只是這種冷臉。

愈想愈覺自己沒用,錦的氣也上了,冷著聲道:「是。」

東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低下頭,繼續和他的文件奮戰。

好不容易拖到下班時間,錦存心不讓東早早回去做事,載著他老遠吃一頓飯不算,還硬拖著吃了一頓宵夜,回家路上見他倦得快睜不眼才放他回去。

自上次吵架後錦再不陪著東睡,今日把東送到別院交給澄後就轉回自己房裡。

疏洗罷,上了床,錦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安穩,又怕東逞強熬夜趕他明天要的文件,又怕他喝了酒身體不適,心裡雖然擔心但還堵著口氣未散不肯去探。及至下半夜發現天氣轉冷,想到東的身體,還是忍不住急急下了床而去。

看見空盪盪的床,錦雖然早有所料卻還是氣憤難平,甩了門大跨歩往書房走去,就怕別人不知他正冒火。

開了書房門才望了一眼,見澄匆匆趕來,連忙向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澄看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橫了錦一眼,剛才是誰要拆房子來了!?錦又做了個手勢要她回去,澄雙肩一聳只好回房。

錦進得書房裡,東整個人靠進椅中已經睡著。翻翻他案頭,已經把下午才交待的工作做完了,心下不免歉疚。見他電腦沒關,隨便按了鍵,出現的卻是香山集團最近的動向,錦惱意又起,正想關掉一眼瞥見其中幾筆生意三合會也正在洽談,難道…

「唔…」

一聲輕吟打斷錦的思緒,只見東捂著胸口,狀似難受,不過或許太過疲累,雖然舊傷又發,東竟沒被驚醒。

錦連忙把東抱回床上,像平日一樣,揉著他的胸口,擁著他幫他暖身子,見他神色恢復平常又自沈睡才鬆了口氣。又憐又愛的撫著他蒼白臉龐,想著近日兩人的疏離,不禁幽幽嘆了口氣。

或許是冷,東更偎近他,口中竟喃喃說道:「錦…我知道你生氣…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錦心中一動,仔細看東才發現他說的是夢話,難掩安慰的笑了笑,總算自己在東心裡有些不同,看著他的眼更加柔情似水,也低喃道:「你也知道我生氣嗎?!你總不把自己當回事,我又怎能不擔心?!」

摟著東睡下,思緒千迴百轉那裡睡得著,待到天亮見東睡得安穩,不捨吵醒他,交待了璃讓東好好睡,自己便上班去了。

東的一句夢話讓錦知道他心裡不是沒有自己,前幾日原是堵氣,如今想開了那裡還捨得折騰東,雖然仍是日日要東跟他上班卻不再丟太多事給他,對於他閒暇時幫香山集團的事也不再管。

東只知錦態度丕變卻也不知為何,但他對感情一向淡泊,對這種事也不放在心上,錦不再刻意找麻煩,他對錦也就和顏悅色,二人之間雖還沒回到事情發生前的恬和,但較之前的冰冷卻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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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平常,錦一早踱進別院要陪東一起早餐,見著澄已經準備妥當卻不見早該在餐桌前看報紙的人。

錦眉頭一皺,指指房裡,問道:「還沒醒嗎?!」

澄搖搖頭。

東一向淺眠又早起,今日卻如此反常,錦不禁又問:「昨夜又沒睡好?!」雖然已經春天,但天氣變化甚大,時暖時冷,東怕是又不舒服了。

澄凝了凝眉,神色顯略擔憂:「鬧到快天亮了才睡著。」

「怎麼不叫我?!」錦急急恨道。近日太忙,昨天回到家時已是深更時分,怕擾了東,所以沒過來,沒想到又放他一夜難過。

「東山少爺不讓叫。」澄略顯委屈。

「你領我的薪水還是他的?!」撂下一句話便進房去。

雖然已經儘量放輕腳步,仍是驚醒了東。

「唔…」小小伸了個懶腰:「我睡晚了?!」

錦笑道:「沒,再睡會兒吧!」

「你都來了還不晚! 」東掀了被子要起來卻被錦壓得嚴嚴實實。

「臉色很差啊!」撫了撫東的臉:「今天在家休息。」

東也不忙起,笑道:「我好不容易打字打得順手些,得再多加練習才行。」

拉起東的手,錦在他修長的手指上吻了吻:「對不起,原不是你該做的事。」

「可不是!」東謔笑道:「要堂堂前香山集團總裁替你打字,真是浪費人力資源。」

錦吻吻東的額角:「那麼從明天起,你來看卷宗,我替你打字好了。」

「讓我當地下老板嗎?!」

「嗯,我是地下秘書。」一面說一面轉到東的頸窩廝磨。

東怕癢,呵呵直笑:「我才不要你。我要溫柔美麗、體貼大方的女秘書。」

「溫柔美麗、體貼大方我可是樣樣不缺。」

「是啊…」東拉長了音:「可惜你是個男的。

在東臉上又落下幾個輕吻:「傻子! 男的才好,不哭、不鬧、不會上吊,再怎麼玩弄也不可能挺個肚子要你負責。」輕輕啃在東的唇上,曖曖昧昧又笑:「再說,女人可不能好好的”疼愛”你啊!」

東一下羞紅了臉,半响才道:「這種話只有你說得出。我…才不用別人疼愛。」說到最後,尾音幾乎要聽不見了。

那害羞的模樣可愛極了,惹得錦又是一陣細吻,未了溫柔說道:「你不愛人家疼愛,那來疼愛我好了。不過你老是不聽話,身體養不好,那有力氣疼我啊?!」

「我那裡又不聽話了?!」東一下噘高了嘴:「而且…誰…誰想疼愛你啊!」

錦聽了卻是好笑,以往東的回答肯定是”我為何要聽你的話?!”今日卻回了”我又那裡不聽話了”,足見他對錦依賴愈深,竟在不自覺中也撒起嬌來。

啄了他的唇一下,錦認認真真說道:「不舒服怎麼不叫我?!」

「一個人睡不好總比二個人睡不好好。」

又憐又惜的摟了摟東:「傻子! 咱們倆一起,不就二個人都睡得好了嗎!?」

東瞅了錦一眼,笑笑不再言語。

見東倦意甚深,錦替他把被子掖得嚴嚴實實,理了理他的細髮,在他額頭親了一下,說道:「好好睡一覺,晚上回來陪你一塊吃飯。」

東閉上眼,輕輕頷首,不一會兒又自睡去。

錦早上春風滿面的離去,下午卻是滿身風暴的回來。大力踹開了門,陰著臉問道:「東呢?!」

「出去了。只交代不回來吃飯。」澄不解錦的怒氣為何而來,但她從來沒見過錦生這麼大的氣過,口氣不禁微微發顫。

「誰跟著了?!」

「東山少爺一個人出去,沒要別人跟。」

「去那裡!?去幹什麼?!去見誰?!」

「都…沒交待。」

錦的臉色愈發難看,大吼一聲,手一掃把桌上所有東西都給掃了下來。

澄在一旁不敢再說話。

錦陰著臉坐了下來,臉上再無表情。


多久沒見到璃了?!一年了吧?!還是和記憶中一樣的美,但那雙瑩然大眼再引不起他的心疼,那淒楚的笑容再勾不起他的憐惜,愛一個人好難,但不愛一個人怎麼這麼簡單?!東問著自己,卻沒有答案。

「東…」璃艱辛開口:「你…回來好嗎?!」

璃現在才知道香山家族不是那麼好掌握,要拉她和真一下馬的人太多。初時,她以為在老爺的力挺之下絕對沒問題,但料不到香山老爺早已沒有實權,根本壓不住陣腳。

香山老爺性格乖戾不知得罪多少人,以往,是有東在,大家不得不敬他是大老爺,如今東已不在,家族裡誰還賣他的面子?!璃不得不承認,東確實有辦法,能在這群豺狼虎豹中讓香山老爺穩居高位,保真一的繼承權不變。

東清淺一笑:「沒辦法了。璃,你忘了,是你把我賣給錦的。」

「我知道錯了…」璃哀哀淒淒,她一向知道自己的眼淚對東有多大的影響力:「你真要走錦也留不住你。」

看著璃梨花帶淚的絕美面容,東心頭浮現的卻是另一雙相似的眼。他輕輕搖頭:「我不會離開他的,除非他趕我走。」

不可置信的看著東,璃說道:「你…愛上他了?!」

翻攪著面前的飲料,瞇著眼,看著窗外,東的話聲清淡:「愛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世上再沒人比他待我更好,我不能再傷害他。」

轉回頭再看著璃,臉上那抹看似飄忽的輕笑已然散去,取代的是對著璃一向有的關懷:「等過一陣子不那麼忙了,我會儘量幫你的。」

不知為何,在那抹淡笑中,璃感到東的幸福,更讓她吃驚的是,她的心中竟升起忌妒的感受。忌妒東的幸福?!還是忌妒一向只有自己的眼中如今卻有了別人?! 心亂了…

「東…我等不到那時了…」璃話聲淒切,一半是偽裝,一半是她覺得真的要失去東了,失去這個一向把自己看得最重要的人:「難道你要眼看我和真一被人拉下來嗎?!」

東為難的看著璃,真一是他自小疼到大的,怎捨得讓他受半點苦?!對璃雖然已無愛意,但小時她護著他、幫著他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又怎能狠心不管?!但錦…前陣子為了不讓錦再為自己深陷才重傷了他一次,錦那時悲傷痛苦的模樣仍揪著自己的心無法平復,如何能再傷他?!

「…讓我考慮一下…」

「東要考慮多久呢?!秋人早就蠢蠢欲動,你再不回來我怕…」

東輕笑說道:「璃,我不可能再回去,我說的考慮只是想該怎麼幫忙而己。」

璃的眼底閃過一抹光芒,”不可能再回來?!” 東,你真要捨下我,捨下真一,就為了那個男人?! 璃低下頭狀似不勝淒楚…

見璃如此神態,東心裡一軟,不禁又安慰道:「璃放心,我會儘量幫忙的…」

「你…已經不把我和真一放在心上了,又何必扯謊騙我!?」那惶惶然然的樣子讓東又是心裡一緊。

看東面上猶豫,璃又緊接著道:「難道你忘了答應英樹的事了嗎?!你…答應他要照顧我們母子的。」

「我沒忘。」東溫言安慰道:「璃不要著急,秋人沒有太大威脅性,讓他得意一陣,很快沒事的。」

「就算秋人解決了,還有其他人啊?!」璃抓著東的手就抓住浮木一般:「只有你永遠幫著我,我才能安心。」

拍拍璃的手,東安慰著:「我會永遠幫你的。」

「那…你肯回來了?!」張大了氤氳水眸,璃帶著切切希望問道。

東輕輕搖搖頭:「璃一向堅強能幹,這小小的困境…」下腹突然竄起的燥熱讓東止了話語,看著璃,眼裡是不可置信:「你…璃,你對我下葯?!」

哀淒的面容轉為如花笑靨,但那光燦面容在東的眼前漸漸模糊,如同漸漸模糊的話語:「東,我知道怎麼留下你…」

狂亂的肢體糾纏伴隨著放縱的呻吟急喘,東沒有意識的沈淪在無盡愛慾間,如夢般迷離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懷疑…

醒來看見身旁的璃,東不禁大嘆口氣,沒想到璃為了留下他,竟用自己的身體當籌碼。從沒想過要得到她,即使私心戀慕她的那段日子也沒有,她在他心中始終是如女神般的存在。真傻啊,璃…

東自浴室出來,璃已經醒了,應該說她在東醒來的時候就已經醒了,此刻酥胸半掩,一雙含水霧眸怔怔望著東,既純真又妖嬈。

璃知道東一直愛慕著她,讓東得到她是東回到香山家的報償,只要東回來,她願意、她可以就這樣跟他在一起。這是她的邀請、她的承諾,璃也相信,深愛著她的東絕對無法拒絕。自信的笑自唇邊緩緩綻開…

東看著璃始終無言,眼裡是璃讀不出的思緒,但絕不是眷戀、更不是喜悅,是淡淡的…憐憫和同情。

璃的心猛地收縮,自信、自尊碎了一地,從未有過的羞恥和屈辱如鞭子一般狠狠鞭笞而下,恨意一下漲破胸膛滿溢而出,恨…好恨…

「滾…你滾…」璃破口而出,淚也隨之決堤。

走到璃身旁,東輕輕擁著璃。璃再忍不了,不住的捶打著東,東仍是輕輕擁著她,無言承受。

待璃平靜了,東才輕輕開口:「璃…你真傻…」

那低低的嚶嚶泣聲仍是攪得東心頭一陣大亂。

「幫我…東…你幫我…」

「我會幫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你…真的不能回香山家嗎?!」

「不回香山家我一樣能幫你。」

「就算錦不同意你也會幫我?!」

「自然。」

「可是…」

「你別擔心。」吻了吻璃的額頭:「別再這麼對自己了。」

隔天下午,就在錦的耐心終於要告用罄時,東終於出現了。

陰陰冷冷的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看了錦一眼,知道他在發怒,東心想是為了自己一夜未歸吧! 但為了璃的事東心情也不好,只漠然說道:「我連出門的自由都沒有嗎?!」越過錦直往自己房間走去。

拽住了東的手臂,錦自牙關迸出:「我就是讓你太自由了,自由到把我賣了都能這樣面不改色!」

「你這話什麼意思?!」東皺著眉問道。

抓起桌上一把文件兜頭兜臉甩在東身上,錦冷冷說道:「你幹的好事需要我多說嗎?!」

東面無表情的撿起飛散一地的文件,全是三合會近日在談的生意,但最後全都落入香山家的口袋,其中一、二個標案更是以極微的差距被香山家標到。

「你懷疑我?!」東的口氣不卑不亢。

「除了你還有誰?!」錦的口氣是極悲憤後的冰冷。

「不是我。」東沒有解釋也解釋不出。

「要我怎麼相信你呢?!」

「你又憑什麼斷定是我?!」

錦一把扯開東的衣服,身上滿是和璃那時狂亂的印記,東一下紅了臉龐,錦看了卻是目眥欲裂。

「東怎麼說?!」錦冷極了的眼盯著東。

事關璃的名節要東怎麼說?!低下了頭,東淡淡說道:「這件事,我無話可說。」

東的動作神情看在錦眼裡卻是心虛極了,他不住冷哼:「終於得到朝思暮想的人了?!她現在發現你的重要性了!?要回香山家前不忘踩我二腳顯顯你的本事?!」

「不是你想的那樣。」東閉上眼,不知如何解釋。

錦陰陰笑著自口袋拿出錄音機,按下按鍵,自錄音機裡流洩出─
“幫我…東…你幫我…”
“我會幫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你…真的不回香山家?!”
“不回香山家我一樣能幫你。”
“就算錦不同意你也會幫我?!”
“自然。”

「那我該怎麼想呢?!」錦更加冷硬如冰。每聽一次這錄話內容,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戮一刀。

「你派人跟蹤我?!」

「你要行得正還怕人跟蹤嗎?!」

「錦…」閉上眼,東心灰意懶問出一句:「自始至終不信任我?!」

「要我怎麼信任?!」錦冷冷問出一句,沒有溫度的話語把東的心也給凍結。

錄音機狠狠砸在東的腳邊,碎了、裂了…就像錦的心一般…也像東的心一般…
咬了咬牙,東說出一句:「不是我做的。」

明知錦不會相信,東還是重申著自己的清白。其實清白又如何?!東從來不在乎。他認過太多不是他做的錯事、也認過太多被惡意扭曲的事實。但這次說什麼也不能承認,因為承認下來受傷最重的是錦。被人背叛、尤其是被所愛的人背叛會有多痛他已嚐過,怎麼也不願讓錦嚐。

冷哼一聲,卻掩不住失望唏噓:「你要我怎麼相信你?!」

隨後錦溫柔無比的看著東,好似往常一般的寵溺:「東,承認吧! 讓我死心,死了心,你回你的香山家,我們從此…各不相干…」話雖如此,但錦也不知道當東真的承認背叛時,他是否能夠承受。

深深望進錦的眼,東堅定說道:「錦要如何才能相信我?!」

還不承認?!事實俱在眼前,東,你還是死不承認?!是因為篤定我愛你,所以不會傷你?!所以會毫無條件的信任你?!包庇你?!你錯了,錯得太厲害。

錦冷冷笑了起來,冷酷而絕情:「三合會有一條真實之路。你要走得過就能暫時證明你的清白。」

「我走。」沒有半點猶豫。

真實之路說穿了就是一條碎玻璃鋪成的路,三合會裡的組員如果認為自己遭到冤枉或不服判決,就可以要求走這條真實之路,證實自己的清白並要求組織重審。

但自創會以來,真正走過的人不超過三個,如果不是真的被冤枉,誰有膽走這條長有一百公尺長的碎玻璃路,誰又能咬牙忍受這比一般處罰還痛苦的刑罰。

看著眼前的碎玻璃路,東的臉上沒有絲毫波動,緩緩脫下鞋子,站定在路前,東看了錦一眼,心裡念著,錦,我沒有背叛,你看著,好好的看著,唇角綻出了笑…

一腳踩下去,錐心的刺痛便自腳底蔓延到全身,心臟幾乎要麻痹了一般,沒有遲疑,東跨出第二歩…

東的臉色愈見蒼白,即使咬緊了牙,臉上的那抹笑意仍是掛在臉上。額上的汗不住滑落,落在腳邊,那白色的襪子已染成血色,每個腳印都留下鮮明刺目的紅。

初時不急不緩的腳歩,到現在已是舉歩維艱,微微顫著,東又跨出一歩,一個支撐不住,已跪到在地,再撐起來,整個手掌、整個膝頭已是血跡斑斑。

「夠了。」錦低喊出聲:「別走了。」

東抬頭看著錦,神色灰敗,眼裡卻仍閃著堅決:「我是清白的,我會證明給錦看。」

一步一步搖搖晃晃,錦屏著氣看著東,就如同東屏著氣走著,終於走到盡頭,東繃緊的心一放,本就難以支撐的身體隨之軟倒,錦急急上前要扶卻仍是晚了一歩,東整個身體跌在碎玻璃上,錦只覺心也要停止跳動…

抱起東,看到他失去血色的臉、失去神采的眼、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全身上下的傷,錦那裡還忍得住,豆大的涙隨之而下。

「錦…」眼睛早已失去焦距,仍是問著最掛心的事:「相信我了嗎?!」

錦已硬咽無法成聲。

「還是…還是不相信嗎?!」東閉上眼,難掩失落。

「相信…我相信…」淚滴在東的臉上畫過他雪白的臉頰而下,可惜東沒來得及聽到。

東昏迷了二天,高燒不斷的囈語只重覆著,錦,相信我…

錦的雙臂纏滿繃帶,滿臉自責痛苦,兩眼始終沒離開過東的臉。除了臉,他也不敢看其地方,因為除了臉,東滿身是傷,因為自己狠心的一句話帶來的傷。傷得太過的腳可能會有後遺症,最後重重跌在玻璃碎片上的背上的傷讓東只能趴著休養,原本就虛弱的肺,在趴睡受到壓迫後,只能靠氧氣筒呼吸。

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傷口不能再有任何感染,所以醫生不敢冒險讓東在一般病房,無菌室裡傷口不需要包紮,清楚可見東白皙的背上滿滿是被玻璃碎片扎過的細碎傷痕。錦以前從沒仔細看過,前二日才發現他的背上滿滿是鞭痕、燙痕還有一些分辨不出的傷痕,那是香山潤明烙在東身上的痛苦印記,如今…又加上自己給的。

東身上的每一個傷口都血淋淋的諷刺著錦、嘲弄著錦,他口口聲聲說愛東,但他的愛與香山潤明的恨帶給東的竟是一模一樣的傷害。東說的對,”…你們都是債主,沒什麼不同…”

無法面對,錦真的無法面對東的一身傷,可又捨不下他,唯一能看的只有那張臉,緋紅卻憔悴的臉,始終凝著眉、略帶痛苦的臉…

微微掙扎著,眉皺得更深,被氧氣罩罩著的嘴喃喃唸著,不必看錦都知道東說的是”…相信我…錦…相信我…”。

握緊了拳,錦的額頭貼在玻璃上,淚早已順頰而下,看著玻璃窗裡被隔離的痛苦人兒,錦口中不住喊著:「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東…對不起…」

一隻溫暖的手搭在錦肩上,錦轉過身來,是森光子。

緊繃、自責的心情在看到一向依賴信任的長輩終於潰決,抱著森光子,錦痛哭失聲:「奶奶、奶奶、我做錯了,我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

看著懷裡後悔自責的孫兒,再看看窗內奄奄一息的另一個孫兒,森光子也不禁流下淚來,再多責怪的話看到錦的痛苦和自責後也說不出了。

拍拍錦的背:「放他走吧! 小錦。」

抬起頭來,錦緊抓著森光子的手:「不、不要,奶奶,我不要。」

沈沈問出一句:「錦,東愛你嗎?!」

愛嗎?!愛嗎?!他也問過自己千百遍,就算現在不愛,以後肯定會愛上的,但現在…經過了這件事…一向自信滿滿的錦也回答不出。隔著窗,怔怔望著東,錦沒有答案。

森光子摸摸錦的頭,溫聲道:「沒有回應的愛就像雙面刃,傷了你也傷了他。」

「不會,我說什麼不會再傷他,奶奶…別讓東走。」

「傻小子,你控制不了的,就像這次,即使你不想傷害東,但你的妒忌、你的猜疑也會傷害他。」

錦無言了,轉頭深深凝視著東,放手…對東真的會比較好嗎?!森光子說得沒錯,自始至終,他的愛一直在傷害東,傷得他遍體遴傷。不能再自私了,如果東無法回應他,至少…至少讓他自由吧…

閉上眼,卻關不住淚,錦的話聲淒涼而疲憊:「至少等他醒來,讓我親口對他說”我信任你”!」

拍拍錦的背,嘆了口氣,森光子道:「等東傷勢穩定了我再通知法貝瑞爾家。」

看著空無一人的病房,錦呆了…早上還在他溫柔注視下熟睡的人,如今在那裡?! 不會…不要…他還沒跟他說…

「奶奶…奶奶…您答應過我會等到東的傷好…」

「你在說什麼呢?!錦,怎麼了?!」看著驚惶不己的錦,森光子溫柔問道。

森光子的神態讓錦心頭一震,不會吧?!千萬不要…他顫顫問出:「東…您讓人把東接走了?!」

「沒有啊。」

聽到森光子的回答,錦頹然坐倒在地,喃喃唸道:「沒有?! 他走了…他自己走了…他連見我一面也不願…」

聽到錦的自語,森光子知道事情不好。東那身傷要是沒人看顧,一天就能要他的命,怎麼這麼逞強?!

見錦失了心神,森光子喝道:「錦,現在不是自怨的時侯。東的傷那裡受得了一時半刻沒人照看。」

一句話驚醒了錦,馬上動員三合會人員全力尋找,但三個月過去了,東就像在人間蒸發一般…東,你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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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清俊的臉龐更加蒼白,高挑的身形愈見瘦削,一身本就太過清冷的氣質更加淡漠,但確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見那日日牽腸掛肚的人走近,錦幾乎要停了呼吸,眼眶不自主的蓄滿了淚。

「東…」口中呼喚著在夢中叫喚了幾百遍的名字,錦真要懷疑,現在是夢是真?!
「錦織先生,好久不見。」東冷淡有禮的打著招呼。

好久?!是好久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才三個月不見,卻已如恍世。

「你的傷…」想起分離前東的那身傷,雖然他現在好好的就在眼前,錦仍是忍不住要問。

「都好了,謝謝關心。」話雖如此,東的臉上卻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東…」

「錦織先生,請叫我香山忍。」

「你…又回到香山家?!」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想到東又回到那個地獄,錦仍是不免震動。

沒有回答錦的問話,東逕自說道:「今日來訪是有件事想請錦織先生幫忙。」

知道東不想再提起從前,錦雖然失望卻不敢再問,只好順著東的話意問道:「什麼事?!」

「三合會最近在京都的一樁建設案…」

「香山集團想要!?」

東輕笑了笑,卻讓人感到冰寒:「請不必考慮香山集團,如果可以,請交給長川建設。」

「長川建設?!」錦不無疑惑,長川建設是香山秋人私下開的公司,東不是急著想扳倒他嗎?!卻為何要幫他爭取這個工程。

「不錯。」東盯著錦,唇角啣著冷冷笑意:「同時希望您把合約上的違約金提高十倍。」

「你要讓秋人違約,然後毀了他的公司。」

東面無表情的回道:「怎麼做我自有打算,錦織先生願意幫忙嗎?!」

錦不置可否的看著東。

東低低笑了起來:「錦織先生想要什麼代價不妨開出來。」

「代價?!」錦笑得苦澀不堪:「我想要的代價是…要你幸福。」

看著錦,一會兒,東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淚都要掉出來:「要我幸福?!那可真是天價! 恐怕神也做不到。」因為他本來就是被咀咒的存在,又怎麼配得到幸福?!就在他以為終於得到時,現實卻殘酷的嘲笑他的天真妄想。

東的笑像隻無形的手緊緊抓住錦的心臟,因為他聽得出笑裡的難堪和無奈。

「東…回到我身邊…」回到我身邊,我用我的性命起誓,我會讓你幸福…

直直望著錦,眼神銳利而危險,東低沈的嗓音瞬時冰寒無比:「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錦織先生,這個忙你幫是不幫?!」

閉著眼,咬緊了牙,錦道:「幫。但我要看看你的身體。」如果不能再給你幸福,至少讓我確定被我傷了的你已經安好。

站起身來,嘴角噙著冷笑,東沒有絲毫猶豫的褪下自己的衣衫,不一會兒白皙修長的軀體已經裎裸在錦眼前。

「轉過去。」

東依言轉過身去。他可以感到錦的靠近,可以感到錦溫暖的手指在自己背上滑行的軌跡。

背上的傷都好了,但那時留下傷害的證據仍然醒目。錦不捨的撫著,淚已經滴了下來。

錦自背後摟著東,臉貼在他白皙卻傷痕累累的背上,難掩柔情的低聲喊道:「對不起…對不起…東…我還欠你一句…我信任你…」

東的身體一陣僵硬卻沒有任何話語。

緊緊貼靠在東的背上,過了一會兒錦才不捨離開。接著拉起他那日受傷的右掌細細端詳,掌上的傷已完全恢復,看不出半點痕跡。微笑著將東的掌貼在自己頰上摩挲片刻才輕輕放下。

隨後壓著東坐下,捲起他的褲管,細細審視他的膝頭,淡淡幾點斑白和在白皙中特別顯眼的紅痕,錦難忍激動的吻了吻那時被碎玻璃刺入骨頭的膝蓋。

他脫了東的鞋,再要脫去東的襪子…

震動了下,沒有溫度的冰冷自東唇中吐出:「取悅我。」

抬起眼,錦難以置信的看著東。

東倏然笑了,那笑意卻看得錦背上生寒:「不應該嗎?!那趟真實之路可是特別為你走的。」

想起東那時的傷,錦不禁再次道歉:「對不起…」

盈著歉意的雙眼深深望入如寒冰般的美麗鳳眸,在裡面,錦卻找不到以往的半分蜜意。

「我要你取悅我。」東再度開口,盯著錦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吻上東美麗的眼,只想用自己溫暖的唇融化那冰寒,手環上東的腰身在他結實滑膩的背上游移,還是那麼冷,始終偎不暖的身子即使在炎熱夏季也依然冷涼。

唇舌纏綿上東的唇舌,輕柔的挑逗吮吻好似以往一般,東的輕輕喘息、錦的輕輕喟嘆都被鎖在二人交纏難分的唇齒中。

錦的雙手撚揉著能燃起東熱情的每個所在,但加重的喘息聲讓錦不得不鬆開這個一輩子再不想放開的人。

晶亮的雙眼看著東大力起伏的胸膛,微吐喘息的紅唇,氤氳半張的瞳眸…東盪人心神的魅態讓錦意亂情迷,呼吸也隨之粗重。

低頭舔著東胸膛的敏感所在,錦能清楚的感受到身下人的細顫和自鼻裡輕輕哼出的淺淺呻吟…

「唔…」東壓抑住幾欲脫口而出的淫靡聲浪,強穩了穩氣息:「錦,你的信任對我沒有任何意義!」

錦抬起頭,不解的看著東,眼裡的柔情已褪去幾分。

「什麼意思?!」錦脫口問出。

他不明白如果對東沒有意義為何在他昏迷時聲聲不斷喊的是”錦…相信我…”

東輕蔑笑道:「一趟真實之路可以得到你的信任,我是大賺了。可惜…你這句話說得太晚。」

一句話說得錦的臉色更加難看。

東看著錦,眼底有絲玩味,才被蹂躪過的紅唇笑的嘲諷:「皮肉痛對我而言是家常便飯,小小的苦肉計能得到錦織先生的信任關懷還真令人高興。」

「為什麼?!」錦問得咬牙切齒。為什麼騙我?!

「我愛璃,你答應幫她卻不幫徹底,我只好自己動手。原想藉著你的信任在三合會再多待些日子,不料陰錯陽差…」

聽到這裡錦不禁又恨又怒,想起以往的日子雖未到濃情蜜意,卻也甜甜如絲,要說是作戲如何可能?!

再忍不住脫口問出:「你…難道往日種種全是假?!我不信你對我沒有一點感情。」
「感情?!」東笑得譏誚、問得殘忍:「男人與男人…你不覺噁心嗎?!」

錦只覺世界一瞬間碎裂了、崩解了。眼前的男人俊美如昔、高雅如昔,但以往如天使般的純潔怎能一下變成了惡魔的猙獰…

再無法思考,唇堵上了仍在開合的唇瓣,只盼那美麗的唇再吐不出半句刺人肺腑、燒灼人心的話來。

再沒有剛才的溫柔細憐,錦粗暴的掠奪著,彿彷只有這樣才能平復被傷透的心。

東的唇被錦啃破,鹹腥的味道竄入錦的口腔更激發他的狂虐,不一會兒東雪白的頸項、細緻的鎖骨、延伸到結實的胸膛和平滑的小腹都佈滿了啃咬吸吮的紫紅。

東皺起眉頭承受這既痛苦又愉悅的快感。

錦看著東的眼已是狂亂,如同他對東的索求。放縱自己折磨著這具美麗身軀,享受著這身體折服、融化在自己懷裡的快意…

錦再醒來東已失去蹤跡,床頭留下的紙條龍飛鳳舞寫著莫忘他的承諾。錦大笑著將那紙條撕得破碎,洒向空中,望著漫天飛舞的紙花緩緩落下,一片一片就像自己的痴心一般…眼角的淚隨之而下。

東扳倒了香山秋人,沒費太大力氣就讓他身敗名裂、財產盡沒、不知所蹤。暮勸東把他揪出來,但東認為狗急了尚且跳牆何況是人?!他不想把秋人逼入絕境,就讓他去吧!

香山集團裡其他明顯反對璃的人也都先後被排開在權力核心外,香山家再沒人敢動璃分毫。

東的生日,不,該說是香山忍的生日。錦在東離去的半年中已經成為三合會的當家,基於雙方集團的關係,錦收到香山忍的生日宴邀請函。雖然心已經死,但仍是想…仍是無法不再看看那絕情的人一眼…

錦出席了,沒有攀談甚至沒有靠近,只遠遠的看著東,那優美的頎長身形周旋在賓客之間,舉止高雅、談吐得體,臉上自始至終掛著無懈可擊的晏晏笑意,又是一次成功完美的宴會主人。

人散了、曲終了、大廳裡只剩幾個家僕在收拾善後。錦沒有走遠,站在幽深的樹蔭裡,心裡想著東以前跟他講過他盛大生日宴的景況,果然一分不差,當時竟會心疼他沒有生日可過,真是可笑!

自嘲的嘆了口氣,錦欲走卻聽見幾個家僕細聲說話。

「今年忍少爺不知又要受什麼活罪了。」

「不會吧! 他回來不久就幫璃小姐這麼多忙。如果不是忍少爺,老爺恐怕都要被別人趕出家門了。」

「你以為這樣就沒事?!以往他做的難道少了?!還不是年年被責罰的不成人形。」

「真是可憐,前年被折磨的整整三天下不了床!」

「你才來幾年不知道,前年是最輕的責罰了,那次還是有個重要會議非忍少爺參加不可,要不然…」

「唉! 真不知老爺是怎麼想的。這麼優秀的兒子怎麼捨得!?」

「聽說忍少爺不是老爺的親生孩子。」

「噓…你找死啊! 這話也能亂說。」

下人的幾句話說得錦呆立當場,實在不能消化剛剛聽到的話。莫非東有所隱瞞,想起那時東談起自己生日時的輕快笑意、晶亮眼眸…但掩藏情感向來是東所擅長…想到這裡錦不禁急了,雖然恨他卻又不禁擔心香山潤明是不是又在那裡折磨著他?!

東向來住外面不住香山大宅,但他在本宅還是有房間的,錦急急朝東的房間走去。

「唔…」熟悉的悶哼聲讓錦停住腳步。

他自窗外窺伺,那情景卻幾乎奪走他的呼吸。東的雙手自背後被高高吊起,僅只腳尖著地,反折的手必須承受全身重量,那是最疼痛的吊人方式。東的眉痛苦的緊蹙著,冷汗流了滿臉,緊咬的牙關把唇都咬傷了。

璃站在一旁,沒有表情的看著。

香山潤明拿著鞭子站在東的身後,正自一鞭一鞭狠力抽著,東的喘息愈來愈大聲,汗愈下愈急,那鞭子鞭在背上時,東不禁後仰的頭帶出肩頸的弧線,那線條異常美麗卻看得錦心裡抽痛。

有時東承受不住,腳尖稍微下沈又牽動手臂,自肩臂處傳來的鑽心疼痛讓他不得不再強自支撐,未幾已經全身發顫。

香山潤明卻還不放過他,轉到前頭,陰陰笑著:「這麼點時間就站不住了?! 哼哼,這就是你妄想逃離我的代價,廢了一半的雙腳,哈哈…三合會那小子比我待你還要好啊!」

錦的腦中一下被抽空了,廢了一半的雙腳?!香山潤明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在那次的傷害中東的腳…所以東不願讓他看?!所以東寧願激怒他也不讓他看他受傷的腳底?!

「啊…唔…」東的一聲慘叫和緊接著的悶哼拉回錦的思緒。

只見東的脛骨上多了一道鞭痕,東吃力的正用腳尖想支持身體。

原來香山潤明猝不及防的一鞭抽在東的脛骨上,脛骨自來脆弱那裡吃得住痛,東一下軟了腿,臂上卻受不住全身力量,又是一陣自肩膀處傳來好像要生生折斷雙臂的巨痛,連忙站穩了腳,苦苦支撐。

這一下看似沒有什麼,卻讓東幾乎痛暈過去。香山潤明看到東的臉上終於也現出無法支持的痛苦神色,噬血的暴虐因子不禁愉快叫囂。

捏著東的肩頭,香山潤明陰狠笑著:「忍竟然想逃?!」撫著十幾年前的烙痕:「呵呵…想是烙痕淡了,忘了自己是香山家的人了,再烙一個你就記得清楚了。」

東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時烙在身上的灼燒炙痛至今仍難以忘懷。

感到東身體的僵硬,香山潤明笑得更是開心。差人去拿用具的時間,香山潤明享受著東恐懼的表情。

「住手!」

一聲清叱聲打斷香山潤明的笑。

香山潤明一看竟是錦。這個臭小子,又要來幹嘛?!他臉色不善的盯著錦直看。

錦撇嘴一笑,用下巴指指東:「他是我的東西,憑什麼烙你家的家徽。」

「胡說什麼。」

「如果我沒記錯,璃小姐已經把他賣給我了。」

「哼! 沒經過我的同意不做數。」

「啊…」錦諷刺的笑道:「原來香山集團的總裁說話不必算話。或是我把忍少爺在生日宴後的私人家宴遊戲公諸於世,讓大家看看商場上德高望重的香山大老爺是如何幫自家兒子慶生。」

香山潤明咬了牙,哼出:「你想怎麼樣?!」

錦說得平平淡淡:「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不可能!」

「我可不是來徵求你的同意。」見東已經難以支撐,錦逕自去解了東的束縛。望著一旁始終沒有做聲的璃,說道:「我的人已經借給你們半年,該幫的忙也都幫完了,以後不准再打他的主意。」

璃看看錦、看看幾乎要昏迷的東、再看看氣得打顫的父親,最後輕輕說出:「東自己回來的,他…是人不是物品,我們也該尊重他的意見。」

「呵呵…」錦低低笑了起來:「他是人?!你們還知道他是人。這麼說來是這樣待他的你們不是人囉!」

香山潤明和璃臉上同時一變。

勉強站著的東這時開口說道:「錦…」

沒等東說話,錦反手一個巴掌把他打倒在地,冷冷說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五個指頭清楚浮現在東玉白般的臉上,嘴角除了剛才的血污又多了新的血絲。

東有些驚愕的看著錦,完全不相信錦會如此傷害他。但一會兒便垂下眼簾遮住因為震驚大張的眼睛。璃也被錦的舉動嚇得楞在一旁。

除了冷笑,錦再沒有其它表情。撿過剛才香山潤明丟下的鞭子在東身上又狠狠抽了幾鞭,冷然說道:「你這次私自叛逃既有香山大老爺幫忙處置,我就小小懲罰你一頓便算了,下次要再犯,別怪我也在你漂亮的身上烙下幾個烙痕。」

粗暴的拉起東,沒有半點憐惜。東才剛放開的手臂禁不起錦這麼用力拉扯,臉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錦卻用力一摔把東又摔回地上,冷笑道:「不想走?!也行。」一手叉在東脖子上,獰聲道:「死了就不用回去了。」

手慢慢收緊,東的臉由蒼白轉為慘白再轉為青白。臉色愈來愈難看,但看著錦的神色卻始終平和,最後閉上眼,呼吸漸漸微弱。

「放手…你會弄死他的…」璃突然衝過來要扳開錦的手。

錦的手一放,東頹然倒地已經昏死過去。

「想不到你香山家也有人關心他的死活?!」錦譏誚的看著璃:「當初不就是璃小姐妳想永絕後患嗎?!」

是啊,當初是她給了東幾乎致命的一槍,但現在已經不同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何時已對東萌生愛意,半年來對東的愛與日俱增,見他時時受香山老爺折磨更加後悔讓他回到香山家。這是個機會,錦是愛東的,也有能力護衛東,只要讓錦帶走東,帶離這個地獄…

閉閉眼,念頭一定,璃再張眼已是堅定,說道:「你…帶他走吧! 香山家從此與他毫無干係。」

「我不准。」香山潤明喝道:「不准帶他走,他偷了我兒子的命,我要他痛苦一輩子來償還。」

「父親,東還得已經夠了。忍…忍是您害死的。」

「胡說…你胡說…我怎麼會害死忍呢?!」

「醫生說只能救一個,您…您說…不行,還沒開始報復呢,怎麼能讓他死的這麼痛快…」璃想到當日情景竟有些害怕,偷瞥著香山潤明的臉色,說得斷斷續續。
她自始到終不明白香山潤明說的是什麼意思,只記得他幾乎喪心病狂的猙獰面孔。

「是啊…怎麼能讓他死的這麼痛快…」香山潤明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那對狗男女唯一的孩子…呵呵…我都還沒開始折磨他呢…怎麼行,不行! 不行! 忍,你乖乖的,先到媽媽那裡去…看我怎麼報復這個小畜牲…你的帳我會一併幫你算的…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安靜了一會又低聲吼道:「櫻子…櫻子…你為什麼拋下我…我這麼愛你…呵呵…你兒子長得愈來愈像那個勾引你的賤男人…我要毀了他…我要毀了他…讓你們兩個後悔一輩子…不,不只一輩子…我要你們後悔生生世世…」

錦愈聽愈是心寒,想不到香山潤明對櫻子與義朗的恨竟深到這種地步,寧願牲犧自己兒子的性命也要報復東。

見香山潤明神志半失,卻愈走愈靠向東,臉色愈來愈猙獰可怖…錦一個橫身擋在東身前。

「滾開。」

「他已經死了…」錦的聲音低低的、輕輕的:「你剛剛殺了他你忘了嗎?!」

「胡說! 胡說!」香山潤明爆烈的喊道。

錦讓開一點,讓他看到東幾乎死了一般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你看…他再動不了,你安排了一場意外炸死他,炸死櫻子的先生,義朗了。」

香山潤明楞了楞,看看東再看看錦,問道:「孩子呢?!他們的孩子呢?!」

「他們的孩子也死了,你一起炸死了,二個人都死了。」

「都死了?!」

「是啊…」錦的聲音愈見平和,輕柔得像在撫慰人的疑惑:「都死了,他們都死了,你的仇報了。」

「我的仇報了…忍…我們的仇報了…」香山潤明不再看東,轉過身喃喃唸道,邊往內室走去。

看著香山潤明恍惚自語的離去背影,璃愈加不解:「你…知道父親折磨東的真正原因?!」

錦搖搖頭,不想多講。將東打橫抱起,準備離去。

璃攔在身前,遲疑了會兒,才問道:「剛才為什麼這麼對東?!是因為他離開你,所以你恨他?!」璃覺得自己必須解釋清楚,她不想東再因誤會而受苦。

錦瞪著璃,沒有言語。

那兇惡的眼神、張揚的氣勢看得璃心中一跳,但想到剛才他對東的態度,又不得不解釋:「他會離開你是因…」

「別說。」錦冷漠說道:「我不想自你口中聽到解釋,這是東欠我的。」低頭看著懷抱裡的東,冷然笑道:「我要他自己說。」

看著錦臉上令人發寒的冷笑,璃不禁自問,把東交給錦,真做對了嗎?!璃咬咬唇,最終說出一句:「別怪他、別恨他…」

怎能不怪?! 怎能不恨?! 東,你好狠心,明知我愛你卻讓我如此對你,呵,既然這是你所求,那就如你所願…

半年前東一身是傷的離開,半年後仍然一身是傷的回來。靜靜趴在床上的東臉色安詳寧和,如果不是佔據整半邊臉的黑青指印,真要讓人以為是熟睡中的天使。
被子只蓋到臀部,露出整個背部,背上鞭痕縱橫無數,血紅泛紫的傷痕散在白皙的背上更顯怵目驚心。

錦站得遠遠的,看著這張曾讓他傷心、讓他喜悅、讓他憐惜、讓他憤怒的絕美臉龐,即使只看的到的半邊臉上還留著他造成的淤青,卻無損東的俊美,甚至更多了一種讓人不由自主要憐惜的脆弱感受。

東擁有的是天生的、極之誘惑的魔魅之美,用著最純潔的姿態在無意間散發蠱惑人心的妖麗。但他卻一點也不自覺,總在無意間傷害愛上他的人,讓人不禁想狠狠撕裂他,看看他那顆心到底裝了什麼。

錦慢慢走近東,看了半响,眼底載滿了說也說不清的感情。是愛、是恨、是怨、是怒…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絕不放手,再不放手。以前留不住東是因為愛、因為不忍、因為憐惜…但現在,錦知道要留下一個還沒找到心的天使…或惡魔,光用愛是不夠的…

一隻溫暖的手搭上錦的肩膀。沒有轉頭,錦知道來人誰。

「奶奶…」

「小錦,」森光子不掩擔憂的問道:「東的傷?!」

「沒有大礙。還好這次沒讓香山潤明折磨到最後,只挨了頓鞭子,休養一陣子就沒事了。」

森光子仔細巡睃東的傷勢,最後停留在脖子上。她皺著眉道:「香山潤明這麼狠心,竟想掐死他?!」

「是我弄的。」錦話聲平淡。

森光子震動一下,她可以感覺到錦變了,但又說不出那裡不同,以前的錦無論如何不可能這麼做。

「為什麼?!」

錦低低笑了起來:「奶奶,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如果連我的人都不能為我所用,那留著他又有何用?!」

「小錦,東不是…」

知道森光子想說什麼,錦截口道:「他是。他是我的人,不是法貝瑞爾家族的人,不是香山忍,是我買來的…東山紀之。」

「不行! 我要通知和也來接他走。」森光子不明白錦為何突然有這麼大的轉變。但這孩子畢竟從小看到大,心裡知道錦真真確確有些異樣,為了不讓東受到傷害,她只好用強制的手段。

「奶奶,小錦這次不能聽您的話。東,我是不會讓任何人帶走。如果奶奶堅持要讓法貝瑞爾家來,那他們只能帶走一具屍體。」

森光子聞言心頭一驚,不動聲色的笑道:「小錦何必嚇唬奶奶?!難道你真能捨得對東下手?!」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錦說道:「奶奶不妨仔細看看東脖子上的指痕,順便問問醫生,那樣死不死得了人。璃要再晚半分鐘出聲,現在您就不是在這裡看到東了。」

森光子臉色一變,知道錦不是玩笑,正色道:「錦,三合會何時拿人命當兒戲了?!何況,你也知道東與我關係不同。」

凝視著森光子,錦以從未有過的慎重和認真說道:「奶奶,我說過了,東是我的人,不是法貝瑞爾家族的人。而且,我絕不會拿他的命當兒戲,希望奶奶別讓我用他的命證明給您看。」

一句話震得森光子退後一大歩,確實,錦不是兒戲,她看得出來。知道再勸也沒用,森光子垮下了肩,臉上神采頓時消失,看來好似老了幾歲。

「小錦,我知道勸不了你啦,奶奶老了也管不動你了,但是…奶奶求你一件事,別讓我死後…無顏見你達也爺爺。」

達也是森光子的未婚夫,她終身未嫁早已把自己當成達也的妻子。東是達也的姪孫兒,等於是自己的姪孫兒,她不能不關心。

她對錦說的話算是十分重了,如果錦執意不聽勸,聽了這話,就算真要對東有什麼不利的舉動也不得不顧慮。

看到自幼疼愛他的森光子這麼難過,錦當然不忍,但對東的事他絕不能讓歩,好不容易做到這田地,如果一時心軟就會前功盡棄。

他摟摟森光子,柔聲道:「奶奶,我把東留下來不是為了折磨他,您放心吧! 」

沈沈嘆了口氣,森光子不捨又歉疚的看了東一眼,緩緩走了。

錦走到東面前,輕輕撫著被自己打得黑青的臉頰,撥撥他的頭髮,輕輕在他額角印下一吻,用輕得不能再輕聲音說道:「東,等你懂得愛了,我會把你放在手心上疼,但在那之前,你…不值得…」

張開眼睛環顧四週,東心裡無奈笑了笑,又回來了。當初以為會是他停泊一輩子的地方,但在他下定決心走了之後,竟又回來了。

沒有變的擺設,一樣的淡淡清香,縱然離開半年,這裡仍然沒有一處能證明他曾經離開過。

「東山少爺…」

是澄,如她名字一般清亮的悅耳聲音。東沒有回答卻彎起唇瓣帶出一個笑。

澄蹲在東面前,與他視線平齊,關心說道:「東山少爺,你終於醒了,澄好擔心。」

那出自真心的喜悅和關懷也感染了東,他笑道:「這種時候我都希望能睡久一點。」

「為什麼?!」澄天真問道。

「少疼一點啊! 最好是睡個十天半個月,等傷都好了再醒來。」東不以為意的開著玩笑。

澄卻一下紅了眼眶,聲裡已略帶哭音:「很疼吧! 那香山大老爺也太狠了,下手這麼重。」

沒想到自己一句話讓澄這麼難過,東連忙道:「這次是最好的一次,不是很疼的。」

澄一聽更是難過,雖然自她認識東後,東總在傷病中,但上次是槍傷,並非遭人凌虐,並沒對她造成多大的心理影響。而這次的傷卻是被人故意虐待傷害,她小小女孩幾時見過這樣的傷,幾時想過會有這種事,遭受的還是自己極之喜歡的人,心中本已心疼難過,再想起她幫東換葯時,即使昏迷中他都痛到咬牙、冒冷汗,現在卻輕描淡寫的說是最輕微的一次,那以前到底受了多少罪?!想著,想著…淚不禁流了下來。

東皺皺眉頭,哄女人他很拿手,但女孩兒就有點棘手了。當下誇張的嘆口長氣,索性耍賴道:「我一醒來澄就哭,那我再睡會兒好了。」說罷當真閉上眼睛要睡。
澄連忙抹了眼淚,說道:「不能再睡了,您二天沒吃東西,再不吃身體那受得了。」

「澄苦著臉我可吃不下。」閉著眼,嘟著嘴道。

「誰說我苦著臉了?!你不張眼看看,怎知我苦著臉?!」

「嗯,那我張眼了,澄可得笑咪咪的,要不待會我吃不下飯,你可不能怪我。」
澄馬上擺了個燦爛至極的笑容,東張開眼看到澄裝模做樣的嬌憨神態,不禁笑了出來。

「喂,不可愛嗎?!人人都說我的笑容天下無敵,那裡好笑了?」

「是天下無敵啊,我不看得都笑出來了嗎?!」

澄想反駁卻也不知道那裡不對,忿忿轉過頭去,不再理東。

東也不勸,只淡淡一句:「啊,我可沒胃口了。」

想到東剛才所言,澄真怕他耍賴待會兒當真不吃,只好轉回來又是一張盈盈笑臉,可那眼裡的兇光直直射向東一點也不掩藏。

東輕笑二聲:「澄生氣了?!」

「沒有。」悶悶的賭著氣。

「啊,沒胃…」

澄還嘟著的嘴立時帶上笑,假假的說道:「沒有,我開心的很,那裡生氣了呢?!」

東又是”噗嗤”笑出聲來。澄氣得瞪人卻又不得不笑著,那神情看來實在可愛,東忍悛不住,笑著笑著竟笑出淚來。忽然間東悶哼一聲,原來笑得過頭牽動傷勢。

澄看了擔心又不禁埋怨:「看您不小心的…」

東怕澄又要囉唆,假意哼哼幾聲,澄果然只顧著照看他的傷勢不再多怪。在澄輕柔的照拂下,東昏昏沈沈又要睡去…

「東山少爺,東山少爺…」澄在東耳邊輕輕喊著。

東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澄怕擾他休養又怕他兩天沒吃受不了,看完他背上的傷見他眼睛又已閉上,心裡拿不定主意是叫醒他還是讓他再睡,所以只輕輕叫著,如果真叫不醒只好讓他休息。

東勉力張開眼,看見是澄,笑了笑又要閉上眼,澄見他張開眼那裡還肯再讓睡。

輕輕拍著東的臉,邊輕聲喊道:「醒醒,醒醒,您答應我要吃飯的。」

「嗯…」東喃喃說道:「你去拿飯吧,我不睡了。」

怕東又再睡去,澄執意先扶他坐起才去拿飯菜,東坐起後沒了依靠也就沒那麼倦怠。

澄一面餵他吃飯一面陪他聊天,澄一向能說,叨叨絮絮間竟也讓東吃了二碗飯。
東的疏離冷漠原也不是天生,大都是後天造成。澄之前照看他一年多,人不但活潑討喜,對東又是真心照顧,是以在澄面前,東的孩子氣盡顯無遺,不但會逗弄她,有時還會耍耍孩子脾氣。雖然兩人半年未見但早已習慣彼此,這時再見也不顯陌生,直似以往融洽。

在澄的細心照料下,東的傷好的很快,但在這期間,錦竟一次也未來探視。在這熟悉的環境中很容易讓東想起以往錦的呵護關愛,心裡有些想見他,但東自幼不曾為自己要求爭取過什麼,錦不來,他竟完全沒想過可以問澄或是請她找錦過來,待到錦出現,已是二個禮拜之後,東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傷都好了嗎?!」錦的口氣淡漠,比之以前的殷勤竟讓東有恍如隔世之感。

「都好了,謝謝關心。」東也有禮的回應。

錦頷頷首:「既然都好了,明日起到我公司上班。」

「知道了。」

錦又道:「東,話我先說清楚。以往你在這兒我當你是客人,有人伺候,行動也自由。但現在你算是我的下人,住仍住這兒吧,可澄不能再伺侯你。」

「我明白了。」

錦想自東臉上找到什麼表情,但他失望了。雖然低著臉,神情看不真切,但東確實沒半分不滿。

其實就算東後來頂替忍成了香山大少爺,也仍是被香山潤明指揮擺佈,所以身份地位對東而言根本不算什麼,此時又那裡會因為錦的幾句話就覺得屈辱不滿。

「你事事得遵從我的安排,聽從我的吩咐,不准再自行外出,沒經過我的同意不准和不相干的人聯絡。」

「我明白了。」東仍是順從的回應。

錦的話是完全限制了東的自由,但東也不介意,對東來說,錦不過是另一個香山潤明,三合會不過是另一個香山集團。

東自幼受的都是無情待遇,以往錦待他太好雖然讓他感動,但那太濃太深的感情卻也負擔極大,後來甚至有逃離、拒絕的念頭。今日錦這樣冷冷淡淡、凡事交待的清清楚楚和以往他所熟悉的環境類似,反而讓他感到心安理得。

錦的臉色依然冷淡,眼瞳卻閃過一絲挫敗。

「要是再發生像上次的事…」錦的臉色一下陰沈起來:「我不會再對你客氣。」

東的臉色仍然沒變。

錦冷冷又加了一句:「當然,你幫忙的人我也不會放過。」

到這時東的臉色才有些震動。想說什麼,唇角顫了二下還是沒說出口。

轉身走到門口,錦突然想起什麼又撂下一句:「我不住這兒了,明日自己到公司去。」

錦仍是讓東做他的特別助理,不過這次不再丟給他打字那些瑣事,而是真正的特助工作。

雖然只是帶著東各部門認識了下,但三合會組織龐大,這一走也走了近半天才回到辦公室。錦還未走到位子上忽然聽到背後傳來異聲,轉頭一看,見東半跪在地,手上拉著門把,竭力要站起來的樣子。

「怎麼了?!」

東搖搖頭沒作聲,錦看他巍巍顫顫好不容易撐起,還沒站直,腿一軟又自跪下。
錦冷眼看著,東也不開口求救,反反覆覆幾次,錦終於看不下去,扶起東走到沙發上坐下。

「怎麼回事?!」

搖搖頭東仍是不肯作聲,雙腿微微抖著,臉上神情極是挫敗懊惱。

「沒事嗎?!」錦笑得冷冷涼涼:「那你去幫我倒杯水來。」

東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動。

「你忘了該聽我的話了?!」錦的話聲沒有不悅仍是一逕的冰冷。

「…」咬咬牙,東才道:「對不起,我暫時沒辦法行動,待會兒再為您服務。」

「為什麼!?」

見東不開口,錦又冷冷一句:「你要再不答話,這特助你也不必幹了,去門口當門衛,剛才跪著的樣子也不難看,就當是每天的表演好了」

抬起頭張大眼眸看著錦,東的眼裡有些難解的情緒,他知道在最後一次跟錦說的那些話是足夠讓錦生氣甚至恨他。但東自己對感情淡薄不曾想獨佔什麼,更不會為此想要報復,所以在他心裡只認為二人最多回到以前沒有關係的淡然,卻不料會自錦口中聽到這麼絕情的話來。

錦冷冷撇了嘴:「不滿意嗎?!你可沒有不滿的權力! 要是不想難看就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東又低下頭,小聲道:「宿疾。」

「半年不見,你的毛病又多了?!」錦的口氣有些譏諷。

東沒再答話。

「有那些症狀?!」

「不能久站、不能走遠、不能跑跳。」

「會怎麼樣呢?!」

「…酸麻無力…抽筋痙攣…」

錦聽了有些心酸,抬起東的腿替他輕輕按摩著,口氣也放緩了:「這毛病又是怎麼來的呢?!」

「受傷。」

「怎麼受的傷?!」

東沈默了一會,才又道:「傷得太多次,倒不記得是那一次了。」

錦的臉色又變:「之前可沒這毛病,才短短半年你也記不起嗎?!」

低著頭,東沒看到錦的難看臉色,仍是道:「嗯…突然就這樣了…可能是…很多舊傷一起併發的後遺症吧…」

用力的將東的腿甩開,錦恨恨道:「看來你還想再走一次真實之路。」

東沒來得及答話,突然臉色驟變,抱著腿蜷了起來,倒在沙發上久久不能言語。

知道東的腿正抽筋,但錦心裡惱他不肯說實話,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幫忙,逕自辦公去了。

上次聽了香山潤明的話,錦當然明白東的腿是上次走真實之路留下的後遺症,今日又是威逼又是軟哄就是希望東把事情說出來,即便是怨恨的責怪幾句也好,偏東怎麼也不肯說。難道要他對自己坦誠有這麼難?!難道要他信任依靠自己真不可能?!錦一把火燒上心頭,又恨又氣又火又惱,堵上了氣就是不理東。

過了一會兒錦氣消了,想到東的傷也是自己所害,那時擔心受怕疼惜憐愛的心情又起,走到沙發邊上看,東竟已經痛暈過去,頭髮半濕的貼在額上,臉色青白,眉頭緊鎖,腿上還不時抽動著。

知道東痙攣未過,錦拉過他的腿又自輕輕按摩起來,過了一陣見東臉色舒緩了才放下。

看著東的眼底是以往慣見的寵愛憐惜,臉色卻難掩痛苦。將臉埋在手裡,錦不禁自問道,東,我該拿你怎麼辦?!你不肯愛我,也不願讓我愛你,所有事都瞞著不肯解釋,難道讓我恨你一輩子真是你所希望?!難道真要這樣才能留住你?!為什麼?!為什麼?!

東以往掌理的香山集團規模不比三合會小,要他當錦的特助可說綽綽有餘,但三合會畢竟也是大集團,要想瞭解清楚也不是短短幾日能辦到。東自律甚嚴又追求完美,工作起來更加沒日沒夜,錦只控制交給東的工作量不至於累著他,卻沒想到只要東願意,憑他的經驗和本事,自能挖出錦交辦工作的十倍事來做。

在公司有錦管著,絕對不准東比他晚下班。但回到家裡,原先照看的澄已經調走,沒人管著,東一忙起來根本不會想起該吃飯、要休息,常常天亮後才發現自己又趴在桌上睡著了。

連日下來人又清瘦許多,澄偶爾過來探他,見他沒睡也會送些宵夜、陪他聊天,只覺東看來瘦了些也不知道他日日廢寢忘食。

「東山少爺…」

東頭也沒抬,嘴角倒先笑了起來:「別再叫我少爺了,總不記事。」

「誰叫你天生少爺命,沒人看著,連吃飯、睡覺都不會了。」

「是你管得太多吧?!小管家婆。」

「我也只管你一人,別人求我我還懶得管呢!」一面說一面把拿來的宵夜放桌上。

見東半天沒動靜,澄軟軟勸道:「趁熱吃了吧。」

東看電腦看得專注,隨口回道:「一會兒再吃。」

「一會兒你會記得才怪,上次燉了半天的梨子湯放到隔日動也沒動。」

東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這次我會記得了。」

「記得什麼?!」澄瞥了他一眼:「毀屍滅跡嗎?!前幾日的鹹粥倒在馬桶裡,還累得我找人清理。」

呵呵笑了二聲,東耍起無賴:「知道我不吃就別白忙了,自己儘記著還要怪我。」

嗔了東一眼,澄手腳俐落,三下兩下把筆記型電腦移開,文件拿走,吃食端端整整放在東面前,說道:「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不行! 今天非看你吃完不可。」

看著是沒法繼續了,東只好在澄的監視下慢慢吃了起來。

「瞧您又瘦了!」澄一邊看、一邊抱怨。好不容易才把東養胖一點點,才一、二個禮拜又瘦得不成人形。

「那裡。」東笑道:「還胖了一公斤呢! 澄沒看清楚吧!」

「您的衣服都是我打理的,胖了、瘦了我還看不出嗎?!腰怕又少了半吋。」話落又埋怨一句:「您也多分點心照顧照顧自己好不好!」

「嗯…最近比較忙嘛。」

「錦少爺也真是狠心,派這麼多工作給您幹嘛!?」

「嗯…」天地良心,錦派的工作也不是太多,簡真是少的無聊。東倒不敢接這話了。

澄卻以為東是默認了,更加忿忿:「我非得告訴森太夫人,讓她去教訓教訓錦少爺。」

這還得了! 想起錦生起氣來凶神惡煞的模樣,東不得不解釋:「嗯…我自己能力不好也怪不得他,澄要說了…只怕他不高興要派更多工作磨練我。」這一說更是把錦推向萬劫不復的地獄深淵。

澄也看得清楚,這次東回來錦的態度確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真以為錦是故意找東麻煩,東這麼一講她反而不敢聲張,只怕惹惱了錦對東更不利,那裡知道東也只是情急下隨口編的謊。

二人又聊了會,澄要東早些休息,東怕她再囉唆自然點頭答應,等澄收拾東西走了,東吐吐舌頭又自忙了起來。

東…竟然光明正大在自己面前搖搖晃晃的昏倒?!送到醫院再自醫生口中聽到”營養失調、睡眠嚴重不足”這幾個字時,錦簡直氣到無力。能在這麼優渥的環境下還把自己弄得跟非洲難民一樣的,東算是第一個。

好不容易送走一臉懷疑東是不是遭到非人待遇的太具正義感的醫生後,看著床上睡得香甜的東,錦也不禁微微笑了。好久不曾見過他的睡容,還是如以往一般安詳自在,完全看不出他肩上的壓力和心中的苦惱,有時還會弧出淡淡的笑,像個孩子似的天真。

輕撫著他蒼白的面頰,是瘦了好多,自己竟然都沒發覺。總怕多瞧他一眼就要心軟,就要忍不住寵著他、疼著他,如此一來勢必又回到以前的相處模式,所以這些日子很少…甚至故意不看他。沒想到二個禮拜不到,這個向不愛惜自己的小笨蛋就演出昏倒記,是在控訴自己的漠不關心嗎?! 唉…錦沈沈嘆了口氣,對於東,他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東只覺睡了一個沈沈的好覺,張開眼看到全然陌生的環境不禁有疑惑,蹙了眉緩緩環視一週…是醫院! 但對自己為何會在醫院裡,顯然是有些摸不清腦袋。

坐起身來,看到趴在身邊的錦又想是不是還在夢中?!錦什麼時侯又跟自己這麼親近了?!

東的動作驚醒了錦,看錦抬起頭來,東竟不覺問道:「是夢嗎?!」

他遲疑的歪著頭的可愛表情讓錦看了不禁有些好笑,直想伸手捏他一把,但一想起當時被他嚇壞的情景又不禁沈下臉來。

「你怎麼到這兒的難道一點印象也沒有?!」

眼睛睞了二睞,東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正準備開會…糟了,是各部門主管的月會,難怪錦這麼生氣…想到這裡,東連忙起身,抓了腕上的點滴就要拔。

錦看了心頭一驚,連忙抓住他的手,問道:「你又幹嘛?!」

「上班…」

「你這樣怎麼上班?!」錦忍不住吼了出來。

瞄了錦一眼,看看手上的點滴,錦是嫌點滴礙事吧?!

有些心虛,有些氣弱,東偷覷著錦,低聲說道:「點滴…到辦公室打也行…以前在香山家都是這樣的…」

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錦的臉色愈加難看,東低下頭,吶吶又道:「…錦要覺得不妥…點滴不打也無所謂…」

錦無力的翻了翻白眼,明明是個精明幹練的大老闆,為何遇上有關自己的事就成了白痴?!

索性挑明了問:「你這幾天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嗎?!」

「有。」東回得沒有一點遲疑和猶豫。

「有?!」錦的聲音不覺提高了:「真的有你現在會在這裡?!」

東垂著肩,低著頭說道:「中午都有吃啊,你自己看到的,其它時候…嗯…澄會提醒我…,睡覺…累了就睡,也沒什麼不正常…」

要不是深知東的性格,錦真要被他騙去。一心虛話就說得斷斷續續,看也不敢看人。

冷哼一聲,錦撥了電話出去,一會兒對著電話問道:「順子,幫我看一下東中午的便當吃了多少。」

聽著對方的回覆,錦的臉色愈來愈難看。掛了電話,對著東陰陰笑著:「才扒了二口就扔了?!」

「…今…天胃口不是太好…」

「那平時呢?!」錦的臉色愈發陰沈:「順子說你幾乎每天是這樣,她還怕是不合你的口味,天天幫你換不同的外賣。」

咬咬唇,東吶吶說道:「那…可真是謝謝她了。」

對於東的回答,錦為之氣絕,一會才冷哼問道:「要我再打給澄嗎?!」

「那…倒不必。」東的頭垂得更低:「她忙的很,錦…也不必為了這種小事煩她…」

頓了一會,錦臉色鐵青:「你…你這算什麼?!故意氣我嗎?!」

對錦突然冒出這句,東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會才道:「是嗎!?我…工作沒做好,讓錦生氣了嗎?!」應該不至於吧!

錦真要被他氣死,吼道:「我說你不吃飯、不睡覺的事!」

東不覺又委曲起來,輕輕哼道:「剛剛不解釋過了嗎?!怎麼還問一樣的事?!」聲音不大,不像在跟錦說話,倒像是自己偷偷抱怨。

「你那也算解釋?!」錦聽了忍不住又吼。

「我確實不覺得餓啊!」東也有些無奈,皺著眉輕聲反駁。

錦一時無言,確實是自己疏忽了,忘了他與常人不同的體質。

見錦不說話,東低下頭,話聲更見委屈,更加討好退讓:「我以後會注意,下次不會了。」說完偷偷瞄了瞄錦,見他臉色稍霽,不禁暗暗吐了吐舌頭,看來以前拿來對付暮的手段用在錦身上一樣有效。

錦坐在東的床邊,溫聲說道:「這次是我錯了,沒找人盯著你是我不對,可你這樣不愛惜自己也是不該。」

「嗯。」東點點頭,乖巧應道:「我會改過了。」

聽了這話錦怒氣又起,別人聽不出,他卻清楚,東根本是在敷衍他。與他以前敷衍香山家那幫人一樣,不過是換付自己愛看的樣子,但應
付打發的意思卻是完全相同。

想到這裡,不禁恨聲道:「天底下最沒心肝的人非你莫屬。」錦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看著大力被甩上的門,東慢慢沈下了臉,比之剛才的乖巧討好顯得深沈憂鬱。錦對他的好,他何嘗不知,但更害怕,害怕從未有過的關愛也有消褪的一天。

因為從小得到的種種對待造成東對感情悲觀、對愛不信任、也從不相信自己能得到幸福。所以他把錦推開了,與其等到失去不如從未得到過,這樣才不會再有痛澈心扉的感受。

錦,堅持住啊,呵,你已經做到一半了,再繼續堅持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你的溫柔,抵擋不住你的關懷,對我再狠心一點,別再讓我陷落…

東想得沈沈鬱鬱之際聽到開門聲,看了來人一眼又將目光轉向窗外也不言語。

聲音清脆悅耳卻十分冷淡:「想不到這麼快又見到東山先生。」

「很多事不是我能決定。」東的話也淡漠。

「你見了我沒半點震驚嗎?!」

東仍是沒有表情的說道:「京香小姐高雅端方,麗容照人確實讓人驚艷,不過這次已經是第二次見面,恕我實在做不出震驚的表情。」

京香笑笑:「東山先生真會說話,也很會作戲。」

「多謝誇獎。」

「我不信你一點兒也不想問我。」京香的聲音高了起來:「難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騙你?!不想知道那時我為什麼假傳錦的意思要你走?!」

瞥了京香一眼,東輕聲諷笑:「再明白不過的事又有什麼好問?!」

窒了一窒,京香又道:「那麼你為何不向錦揭穿?!」

「你是他的未婚妻,難道他不信你反而信我?!」東淡淡問道。

香京的臉色變得幽暗,一會兒才說:「或許他信的會是你。」隨後臉色一整:「你現在不說,該不會是要等最好的時機把我一舉擊潰吧?!」

望著京香,東的臉上浮起一抹不明其意的微笑:「既然京香小姐這麼想讓錦知道,我找個時間跟他說就是。」

看著東愈發覺得他深不可測,京香有點心虛,虛張聲勢的示威說道:「錦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東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嘴角有抹難以察覺的苦澀,看見京香的表情又不免有些同情。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明年春天我們會完婚。」

「恭禧了。」雖然已有準備,但心裡仍是有著想忽視卻又忽視不了的微微刺痛。

雖然東的表情如一般時平淡,但京香就是覺得自他口中聽到”恭禧”二字特別刺耳。

「我希望東山先生不會是那個”意外”。」

東又笑了:「我說過很多事不是我能決定。京香小姐與其擔心我不如想想怎麼讓錦不會改變主意。」

知道自己看不清也問不出東的真正想法,京香突然認真又誠懇的說道:「東…你是聰明人也是有能力的人。只要我和錦結婚,我會想辦法讓你自由。」

「條件交換嗎?!」轉向窗外,東瞇了瞇眼睛,陽光下京香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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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冷眼看著東把烈酒當成水一杯一杯的灌下肚,錦心中說不出的惱怒。再看那些圍在他身邊勸酒的人,個個別有用心的模樣,更是讓他心都要燒出火來。

雖說今天這場應酬是錦要東跟著來的,但是東對任何人敬酒都來者不拒的態度卻是錦始料未及。

東的酒量極好錦是知道的,所以剛開始當別人用色瞇瞇的神情灌他酒時,錦是準備看好戲的,對於東投來的詢問眼神抱以冷漠一笑。而東不知是故意賭氣還是也不在意,人敬人喝,飯還沒吃幾口,酒卻已經乾了一瓶,竟還大有欲罷不能之勢。

東的酒量再好,此刻也已有醺然之態,泛紅的肌膚、瀲灧的眼波、帶著微微酒香的吐息和不帶防備的淺淺笑意,看得在場的人個個失神。

眾人起初灌酒時不見錦阻止還帶著笑意旁觀,那時已有人猜想東是錦特意帶來陪大家玩樂,這時見東已半醉,有個膽子大的已在他身上摸將起來,東只吃吃笑著也不攔,那魅惑神態看得人心癢難搔,一下子又圍上二個人。

錦皺緊了眉頭,大力拉起東,冷聲道:「他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話聲雖然平淡卻難掩怒氣。

這一下眾人俱皆呆住,連東也歪著臉,微微張大眼看錦,似乎十分意外。

錦一路急行扯得東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到了車旁,大力打開車門把東半甩進車裡,怒氣依然未消,口氣譏誚:「你是來談生意還是來陪酒的?!」

半張開濛濛醉眼,東也自不悅:「我說過事事聽你安排自會做到,你想我伺候哪個明說就是,何必安排那麼大陣仗?!又何必費事讓人來灌酒?!不怕我被灌醉獻錯殷勤壞了你的大事?!」

自從再回到三合會後,東對錦極是恭敬溫順,不論是工作上的故意刁難或是對他半軟禁的生活待遇從未表示不滿過,今日喝得半醉竟也吐出心裡不悅。

錦一時作不得聲,想不到自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竟讓東有這麼大誤解,但想想近日對他冷淡疏離,也難怪東會錯意。

輕嘆了一句,錦溫聲說道:「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故意找人糟蹋你啊。」

「是嗎?!」東輕輕喃道:「以前自然不會,現在我可不確定了…」

當不到東竟是這麼想他,錦心裡一陣激盪,脫口說道:「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永遠不會。」

低笑兩聲,東似乎很是高興:「那是我會錯意了,害我白喝這麼多酒,還被人亂摸了去…」說著說著話聲淡了,眼也閉上,看樣子竟是睡了。

錦脫下外套蓋在東身上,將他拉到自己懷裡,看著他嫣紅的臉、微啟的唇,想也沒想就吻了上去,直至感覺到東略略掙扎才放開。

東微微張開眼,泛著水光的晶亮眸子盯著錦,少了平日的精明沈靜,帶點迷惑、帶點不安的輕聲問道:「錦…又要待我好了嗎?!」

親親東的眼,知道他沒清醒,錦再不掩藏自己的心意,低柔說道:「我一直都待你好,只是你不知道。」

輕蹙了眉,東似乎有些不安:「你…別待我太好…」

「為什麼?!」錦脫口問出這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

「老爺、璃、還有忍他們最初都待我很好,可是忍丟下我、璃要殺我、老爺他…」說到這裡,東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再說不下去。

不捨的摟緊東,想起他以前受的傷害,錦一時也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怯怯的抬頭看著錦,東問道:「錦現在對我這麼好,以後…以後又會怎麼待我呢?!」比老爺更凶殘?!比璃更狠心?!還是和忍一樣一走了之?!

錦心中一酸,眼淚已經落了下來,他從不知東的心裡藏有這麼多的不安和恐懼,拒絕他的愛竟是因為害怕…害怕再失去,所以寧願不曾得到,香山家帶給他的到底是怎樣深的傷害?!

「傻子…」錦不禁哽咽:「我會待你更好、更好…」

東掙扎的一下,像個孩子一樣,楚楚說出:「不要太好,別對我太好…」

錦拍拍他的背,輕柔問道:「暮也對你很好不是嗎?!」

「不一樣,」黝黑的眼眸看著錦,直似不見底的夜空:「錦的好讓我害怕,暮不會。」

「為什麼?!東在怕什麼?!」

又偎進了錦一些,嗅著他的味道,東的眼睛突然瞇得彎彎的,帶著滿足的笑:「錦讓我安心…」

這話乍聽來矛盾,錦卻再明白不過。因為安心,所以會放下所有防備和戒護,但東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他早已習慣把自己武裝的滴水不進,那種放鬆、依靠的感覺讓東陌生也害怕,尤其怕他在放下所有保護後如果再受到傷害…那…將是萬劫不復的地獄。

錦心裡像被大錘撞了一下,麻痹了…但自麻痹處傳來暖暖麻麻的感覺一下就流滿全身。在他身邊,東覺得安心,那也表示在東心裡,他是不同的,與暮不同、與璃不同、與任何人都不同。

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奔竄的血液彿彷破體而出,心情激盪難下,不由把東擁得緊緊密密,直到懷裡的人感到不適輕輕掙動,錦才微微鬆手。

「好…我不對東太好,你不要害怕。」錦又憐又惜的說道。

東的唇角勾起一個極開心的笑,隨後又皺皺眉,說道:「也別像現在這樣,我好難受…」

對不起,對不起…錦在心裡不住的道歉,口中卻順著東的話意微微抱怨:「不能待你太好、又不能對你不好,你好難伺侯啊!」

東逸出一串低低的清脆笑聲:「我本來就是大少爺嘛!」話落已在錦的懷裡安然睡去。

是啊…東是我最疼、最愛的大少爺,這輩子我都要好好寵你,先用你的方式,再用我的方式…

自從東上次昏倒後,三餐、睡眠就由澄管著,要是有什麼異常她就直接跟錦報告,東說了事事聽從錦的吩咐,自然也得聽澄的。

以往相處久了,澄十分了解東的個性,東雖然縱橫商場多年,心底卻極是純真溫厚,表面看來事事精明,要求完美,但對自己本身卻又隨意無謂,但他的隨意無謂可也不是事事聽人安排,而是根本不在乎自己,說到底,東所有的任性妄為全展現在這一點上面。所以在照料東的起居上,澄反倒成了主人,何時該勸、何時該凶、何時又該撒嬌,澄拿捏得恰到好處。而東本就受她照顧慣了,給她照顧得妥妥貼貼,幾天下來,人也精神許多。

東的中餐本由秘書打理,現在也改由澄準備好讓人送來。掀開飯盒東不禁看呆了,這個澄,根本是故意整他。大概是昨天喝得有些醉(憑他的酒量他可不承認一瓶威士忌就能讓他醉倒),惹得她不高興了吧?!早上一張臉臭得跟什麼似的,現在這個餐盒是他食量的一倍有餘,那裡吃得完!

還好剛剛聽到有人約錦吃飯,今天應該不會檢查他的餐盒了,只盼這個害他不淺的人快快出門好讓他處理吃不完的廚餘。
偷偷瞄了錦一眼,見他完全沒有要出門的跡象,東輕皺了皺眉,只好慢條斯理先吃起來。

從今早東的表現來看,錦很確定東是完全忘了昨晚的事。雖然有些失望,但想起昨日他在醉夢中說的那些話還是讓錦整天喜孜孜的。心裡踏實了也就沒有以往患得患失的心理,只覺整個人清爽得像要飛起來一般。

見東對著餐盒直皺眉,不時偷偷瞄向他這邊,知道東在計較什麼,錦忍不住故意要逗他,慢吞吞的就是不肯出門。

東都吃飽了錦還不走,東想如果這時收起來,錦肯定要看他有沒有吃完,只好一口慢過一口的緩緩吃著,到最後實在受不了,開口問道:「錦還不去吃飯嗎?!不是約了人?!」

「等你吃完我再去。」

「喔…」東垂下眼,有一下、沒一下的撥著飯菜。

「快吃啊!」錦忍著笑,冷著聲催促著。

「嗯…」東支支吾吾:「錦趕時間就先走吧,我…嗯…本來就吃得慢。」

錦索興拉過椅子,大喇喇坐在東對面,支著頣看著他,擺明了東不吃完他不走。

東的眉頭皺得更深,無奈又吃了兩口,嚼了半天好不容易吞了下去,卻怎麼也不肯再舉筷,只瞅著錦不說話。

錦說:「再吃二口。」

橫了錦一眼,賭了氣不動。

「你說了什麼都聽我的,這麼快就忘了!」錦閒閒一句。

微微瞪了他一眼,東滿不情願的拿了筷子在飯上點一下,沾了二粒米放進口中算是交待。

見他孩子似的舉動,錦不禁笑出聲來:「吃飯呢,好像要你的命似的。」

「還不都是你!」東終於忍不住吼了出來:「昨天灌醉我,把澄給惹惱了,她找我出氣呢,這麼多、這麼多、這麼多…」東激動的指著桌上
的飯菜,輕吼:「豬也吃不了。」

錦忍悛不住笑了出來:「你愛漂亮不想當小豬,我來當吧! 」拿過東的筷子自顧吃了起來。

「你…」東這下可有些被嚇呆了,微微張著嘴,驚異的看著錦說不出話來。

「再不閉嘴我餵你吃了。」錦瞄了瞄東的呆樣,輕聲說了句。

東連忙把嘴閉上,怕錦反悔,又趕緊拿手捂著嘴。接著還不忘反駁,自捂著的嘴裡發出悶悶的抗議:「我才不愛漂亮呢!」

「呵呵…好好好,你不愛漂亮是我愛你漂亮,可以了吧!」

東根本不記得昨晚醉了以後的事,只覺得錦今日特別奇怪,美麗的鳳眼睜得大大的,疑惑的盯著錦。

錦也不解釋,自顧笑得燦爛,在一起愈久,愈發覺得東可愛,既純又真,連鬧起脾氣都這般惹人歡喜。

三下二下把便當解決了,錦說道:「還是家裡的飯好吃,今晚一起回去吧! 好久沒見森奶奶了。」

東嘟囔著:「你不天天吃自然覺得好吃。再好吃的飯也有吃膩的時侯。」東被澄管得無處可逃,逮到機會就忍不住抱怨。

「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點了東的額頭一下:「我家廚子燒的菜多少人想嚐嚐不到。」

「連你自己都搬到外面了,還真有說服力啊!」東瞪了錦一眼,言下之意是大大的不相信。

「我又不是為了飯難吃才搬出去。」錦自己都覺好笑,竟和東在辦公室爭論這種無聊的事。

「那是為什…」東突然住了口不再說。他知道為什麼,所以不該問也沒有問的必要。臉色淡了下來,淡然說道:「對不起,我踰越了。」

錦在心裡嘆了口氣,東又在保護自己了。東不想探及錦的隱私就如同東自己的內心也不要別人探觸是一樣的。明白東一時半刻是改不過來,但總希望他能以真性情、真面目來對他。耐心…老天故意在磨他啊…磨他這個最沒耐心的人…

錦臉色沒變,仍是淡淡一聲:「我吃飯去了。」

東想問”你不是吃飽了嗎?!”但終究沒問出口,望著錦離去的背影,眉頭輕蹙,若有所思…

這個東,明明說好一起回家,竟趁著他外出,自己一個人先走了,難道他就這麼討厭和自己一起?!

回到大宅,錦臉色有點不悅的吩咐著澄:「讓東準備一下,今天和森奶奶一起吃飯。」心裡恨恨唸道,你不想見我,我就偏要你陪我一起吃飯。

露出奇怪的表情,澄說道:「東…他還沒回來。」

澄是叫慣了東山少爺,不過之前錦警告過東的身份不比以往,只是下人,所以在錦面前,澄只好一身不自在的喊”東”。

但錦一聽到澄這麼親密的喊著”東”,又想起這小小丫頭竟讓東言聽計從,頓時一股怒氣上湧,吼了聲:「放肆! 誰准你這麼喊的?!」

澄雖是下人卻是三合會總管家的女兒,在會裡地位不同於一般僕役,人聰明伶俐,處事圓滑俐落,自幼陪在森光子身邊,十分受到寵愛。她受的是精英教育,待年紀大些更要培養成為三合會的重要幹部,本來是不伺侯人的,會照顧東還是錦半迫半求,她才勉強答應。如今見錦翻臉不認人,又氣他近日對東冷落,當下口氣再好不起來。

冷冷答道:「當初可是會長提醒我們,東的身份不同以往不再是少爺,不這麼叫卻要怎麼叫?!」

錦窒了窒,當初是有這麼說過,只好訕訕說:「以後仍叫他少爺吧! 」

「是,會長大人。」澄態度恭敬,聲音卻冰冷。

錦知道這丫頭生氣了,自知剛才端著架子惹惱了她,她在家裡原也不算下人身份,若不是自己要求她幫忙照顧東,她早該到集團裡實習,而在不久的未來,將成為他的左右手一同打理三合會,想到這裡,不禁陪笑:「澄大小姐,剛才是我錯了,跟您陪不是啦!」

在大家世族裡尊卑觀念極重,澄身份再怎麼不同也受不起錦這樣賠禮,臉上神情一鬆:「那裡敢了,您對東山少爺好些就是了。他不好,倒楣的還不是我這個奉命照顧的人。」

錦不好意思的問道:「東比我早走呢,怎麼這會兒還沒到?!」

澄瞥了錦一眼:「東山少爺自己搭電車上下班,自然比你慢得多。」

「什麼?!」錦大吃一驚:「自己搭電車?!家裡沒車了嗎?!難道連接送他也是不能?!」

澄又恨恨瞅了錦一眼:「是誰交待了要東山少爺”自己”去上班的?!」

難道又是我?!錦回想起那日情景,當初確實是說了句”你明日自己上班。” 但天地良心,他可不是那樣的存心,光想到東天人般的清雅高潔竟日日要受那俗世濁人的污氣沾染,心都要疼了。

澄接著說道:「森太夫人看了不捨要派車接送,可東山少爺說了事事要聽從您的吩咐硬是不肯,也只好作罷!」

「該聽的不聽,不該聽的卻記得挺牢。」錦氣悶的喃喃唸道。隨後又問:「他一般幾點到家?!」

「都要八點以後了吧!」

「這麼晚?!」錦的眉頭皺了起來:「東離開辦公室的時間都不晚啊!」
猛然想起他的腳疾…”不能久站、不能走遠、不能跑跳”…公司到車站、車站到家裡…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一般人或許稀鬆平常,但對東受過傷的腳來說,無異是極大的負擔。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卻讓東日日受苦,錦的心裡不禁恨起自己。

錦派了車到車站去接東,卻等到十點也不見人影,臉色又自凝重起來。

澄擔心不下,問道:「從沒這麼晚回來過,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錦卻苦笑一聲:「他知道我今日回家,特意避開了吧!」幽幽嘆了口
氣,對東的刻意疏遠逃避實在難過。

看了錦的神態,澄不禁問道:「會長對東山少爺到底是什麼存心?!」

低下頭,錦苦澀說道:「澄以為呢?!」

「我看不清了。」澄搖搖頭:「您以往待他那樣呵護疼惜,自然是喜歡他的。如今待他卻又冷血無情,但若要說您恨他,偏又依稀看得出關懷體貼。」

「唉…」錦又是一歎:「澄說看不清卻看得比誰都清楚。」望著夜幕上的星月,錦無奈的語氣恁般輕,好似自言自語一般:「待他太好他要逃,待他不好我又心疼,我…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想待他好就待他好,不想他逃就別讓他逃,這又有什麼難了?!」澄偏著頭奇怪問道。

錦對著澄輕聲一笑,笑裡卻包含了說也說不盡的苦惱:「如果這麼簡單就好了。」

錦一向放肆狂揚,澄極少見過錦這般煩憂悒鬱的模樣,皺著小巧的鼻頭,不能了解的說道:「愛一個人真是麻煩啊!」

笑了笑,錦略帶無奈:「也不是。只不過我愛上的剛好是個麻煩罷了,偏這麻煩…讓人捨不得也放不開…」

隨著話語化在眼裡滿滿的憐愛和甜蜜,連橙這個情竇未開的小女孩看了也要窒了呼吸。

「東山少爺一點也不麻煩。」澄急忙替東辯解,但一想起自第一次見東到現在,創傷不斷、舊疾不停、全然不在乎自己的任性、時時得有人看著的體質…確實是…很麻煩。

不禁又吐吐舌頭:「是沒見過這麼麻煩的人。不過像東山少爺這樣的人,再麻煩也讓人心甘情願。」

錦喟然一笑,低低說道:「是啊…心甘情願…我是心甘情願…」

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到午夜都沒等到東。

末班車都沒了,東還是不回來,這傻子,躲他一晚又有何用?!難道明日便不用見面了?!莫非中午自己的行徑太過怪異又嚇到他了?!不過只要想到東寧願不回來也不願與自己相處,錦就不免感傷惆悵,思量一陣,心裡更是慌得難受…

嘆了口氣,錦也不再等,正打算回房時,手機響起,鈴響聲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份外刺耳。

沒見過的號碼,錦皺了皺眉頭,正要掛掉,心念一動,該不會和東有關?!

「喂,那位?!」錦的口氣不很客氣。

對方笑了起來:「錦織會長還記得我嗎?!」

「香山秋人?!」

「錦織會長好記性。」

冷哼一聲,錦道:「你還欠我幾十億的違約金,我怎會忘記!」

香山秋人激動說道:「你聯合香山忍那混蛋設計我…」

錦沒心情聽這些無聊的牢騒,截斷香山秋人的話頭:「約是你簽的,沒人逼你。犯下錯事的也是你,忍不過是利用了你的貪婪。至於我,當初確實相信長川建設有能力接下這案子,不過你令我失望了。」

窒了一下,香山秋人再度開口:「錦織會長,這次你應該不會失望了。」

「可惜你我已經沒有生意可談。」

「有的。」香山秋人冷笑道:「忍在我手上。」

錦織心頭一驚,差點連手機都要掉了,東竟落在秋人手上,憑他對東的恨意不知又會怎生折磨他。強捺下心中激動,錦心裡已有主意。

「忍在你手上?!」錦大笑起來:「那又如何?!這筆生意你找錯人談了吧?!」

話筒中的聲音一如平常,香山秋人卻不知錦已經手心冒汗。

「忍現在不是你的人嗎?!」

「是!」錦冷酷而無情:「留他在身邊不過是為了折磨他,如果你暗中監視忍,也該發現我有多恨他。」

秋人一時無語。錦和東的恩怨他略知一、二,這些日子他也確實監看著東的一舉一動,錦看來確實是在報復,堂堂香山大少爺竟淪落到與人擠電車的地歩,會打電話給錦也是賭一把而己,卻沒料到仍是全盤皆輸。

咬牙看著昏迷中的東,對他早已恨之入骨,這下連最後的利用價值都沒有了,秋人怒火一起竟狠狠踹了東一腳。

錦被突然自電話裡傳來的熟悉悶哼聲給揪得呼吸不順,壓下心中疼痛,冷聲說道:「別讓他死得太容易啊! 秋人。可惜我不能親眼目睹他的慘況。」接著又惋惜說道:「啊…千萬別弄死他,否則憑你們的關係,你是馬上要成通緝犯的。嗯…我該不該報忍失蹤呢?!畢竟他現在也是堂堂三合會的特助,要是被警察循線查到這裡,我也很難解釋啊!」

香山秋人自幼嬌生慣養,現在這種生活已是極為艱辛,如何能想像日後被追捕通緝、不見天日的生活。會綁架東倒不如說是一時衝動,找到錦也不過想訛些錢遠走高飛。現在知道東在錦的心裡根本不值一文,又被錦一嚇,拿著電話竟拿不定什麼主意好。

見香山秋人半响不答話,錦又冷冷的加了句:「可惜不能好好”照顧”忍,我的遊戲才剛開始呢! 秋人就這樣壞了我的興緻,我又該跟秋人玩怎樣的新遊戲好呢?!」

錦的這句話說得極為陰冷狠酷,香山秋人不由聯想起東連短短幾十分鐘的路都走得恁般艱辛,不知到底受了怎樣的痛苦懲罰,而且是日復一日決無間斷,想到這裡不禁心裡打顫。

秋人抖著聲說道:「只要錦織會長付點錢,還是可以玩得盡興。」

他那裡知道東走的艱辛是因為腳的舊傷,根本與懲罰無關。也虧得當初錦的粗心,否則如今怎能輕易取信於秋人。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錦的粗心,東日日有人接送又怎會給秋人綁架的機會。

錦作勢沈吟了會兒,低聲笑道:「自己動手自然有趣些,也罷! 秋人說個價錢吧!」

「二…」怕開太高錦不同意,秋人自動又改:「十億。」

「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錦笑得嘲弄:「你真以為一個遊戲值得這麼多?!」

怕錦變掛,秋人急急說道:「忍是經商能手,區區十億,一年他就能替你賺回來。」

錦低低笑著不答話。其實他心裡早就答應了千百遍,即使一佰億他也不會皺皺眉頭,但他絕不能現出一絲心軟,否則難保秋人不會為了洩憤而傷害東。

秋人緊張的等待著回答。短短一分鐘卻似煎熬一般。

「好。成交。」錦冷冷吐出一句:「但他身上不能有半點損傷,否則交易取消。」

「為什麼?!」

「為什麼?!」錦張狂的笑著,好像秋人問了一個極可笑愚蠢的問題,但他還是回答了:「如果不能享受完整的遊戲樂趣,不能從頭到腳好好的”疼愛”我的”寶貝”,那我花這十億又有何意義!」

「我明白了。」看著東,秋人笑的得意,更不免有些幸災樂禍,看來東落在錦的手裡比落在自己手裡更加痛苦百倍,既然如此,他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現在馬上把人放了。」

「不行! 我要見到錢進戶頭。」

錦陰陰笑了起來:「談條件?! 呵呵…秋人,比起忍,你這個遊戲更讓我想玩了。」清醇的聲音又輕又軟,此刻聽來卻似惡魔的細語:
「忍…你就留著吧! 看看我幾時能揪你出來。嗯…三合會的黑暗勢力
我還沒試過呢!」

秋人心頭大跳,顫著聲音說出:「至少…至少…讓我看到錢匯入戶頭…」

「嗯…」錦低低的聲音聽來危險無比:「還是不信任我?!也罷! 明天中午,地點你定。」

秋人押著東自車裡出來,東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人只憔悴了些。看來秋人沒有食言,錦心下大石總算放下,臉上卻不見絲毫波動。

時序已入秋末,山上的風尤其大,吹得人衣袜獵獵作響,東衣衫單薄不勝風力身形微晃,輕柔髮絲隨風飄揚,看來更顯孱弱,錦要極力克制才能壓下擁他入懷的衝動。

不再等待,沒有客套,錦朝松島抬了抬下巴,筆記型電腦已被放在引擎蓋上。  

「帳號!」錦冷冷問道。

秋人唸出一串數字。松島輕盈的將號碼鍵入,隨後抬頭詢問似的看著錦。

錦沒有感情的說道:「十億。」

東聞言抬起頭來,看著錦,眼裡是難辨的光芒。突然間他笑了起來,話聲雖輕卻讓人人聽得清楚:「想不到我值十億! 」

秋人抵在東身後的槍動了動,示意東別輕舉妄動。錦的心意難以捉摸,他可不想在這錢快到手的當兒前功盡棄。

不只!當然不只!你在我心中是無價之寶,就算拿我的性命和你相換我都不會有半分猶豫,錦在心裡狂吼著,臉上卻不能現出半分。

不帶絲毫感情,錦冷冷的說道:「十億買你一生,很值得!」

東閉上眼。不想欠,不能欠,錦,我再不願欠你任何東西,之前的已經難以還清,何苦再糾纏這筆?!

暮然想起京香的話”…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和錦會在明年春天完婚…”、”…但願東不是那個意外…”。心頭苦笑一聲,錦的生命如此美好明亮,與黑暗醜陋的自己根本就是二個不同世界的人。是不該有任何意外,自己更不該是那個瑕玼。錦,欠你的所有,就用我的性命清償吧!

主意已定,東不再猶疑,張開眼,眼裡暴出的光芒美如天上日輝,淡淡笑道:「我的人生,憑什麼由你們二人作主?!如果…我不想賣呢?!」

見東神情不如以往,話語更是異常,錦心裡著急不已卻苦於不能解釋,就怕秋人看出不對,事情又起變化。

「你忘了事事聽從我的吩咐?!」錦急得汗都要流出來,語氣卻還如一般時冷淡。

「沒忘記。」東用著一種從沒有過的溫柔眼光看著錦,緊緊糾纏著,好似這一眼即是永遠。溫厚的美唇輕輕吐出:「這次是唯一一次不能聽…」

話聲才落,東突然起歩往懸崖邊跑去,全然不理會身後還拿著槍威脅著他的秋人。

東有腳疾,雖然跑得不快,但離崖不遠,跑得幾步也已到了崖邊。
秋人楞了一下,隨即回神,見東逃離自己的控制,手反射性的一緊,子彈已破膛而出。

見東神態、話意有異,錦心裡早有防備,東一動他便直直向他奔去,但二人相距有段距離,見東直往崖邊衝去已是驚心,再見秋人開槍更是神魂俱裂,口中大喊著:「東…小心…」

其實錦這一喊也是多餘,東既已決心要死,又那會在乎多一道槍傷,最好是一槍把他打死便罷。

雖然如此,錦撕心裂肺的一吼仍讓東不禁慢了一下,他的腳原就不能跑,剛才不過是提著一口氣才衝了幾歩,緩了這一下再要跑卻是不能。

錦已奔近東的身邊,來不及將他護住,只好往前一撲將東推倒,急馳而來的子彈穿肩而過…在錦跌落地上的同時,那邊的秋人也已被松島制服。

不覺自己身上傷痛,錦只想到東反手被綁,剛才那一推只怕跌得不輕,連忙問道:「東,你沒事吧?!有沒有那裡受傷?!」

沒有答話,東只怔怔瞧著錦。

錦見東臉色發白、冷汗直下,一雙晶燦鳳目此刻迷茫失神的看著自己,想起那時他腿抽筋的痛苦模樣,不禁急道:「腿又抽筋了嗎?!我幫你揉揉。」

手一抬,肩上傳來一陣刺骨劇痛,錦才知自己受了傷。

錦一聲悶哼拉回東神遊的思緒,望著錦,臉上茫然,瞳裡泛淚,低聲
喃道:「錦…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為什麼?!明明已經關上心房拒絕錦的進入,為何在錦要離去的時候還是感到痛徹心扉!?明明不敢、不想也沒有奢望得到的關愛,為何消逝時仍是感到失去的空虛和落寞?!

錦肩上的鮮紅、雪白的臉色和忍的冰冷臉龐重疊…忍為自己而死,所以他要背負忍的一生,現在錦也要為他而死,他又要背負錦的一生嗎?!好苦…他們都說愛他,卻都把苦留給自己,為什麼從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他寧願死的是自己,是自己…

原不懂東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但看到東的眼神逐漸狂亂,錦突然間明白東想到什麼,心頭一痛,把他摟在懷裡,低聲喊道:「我不會死的,我不會離開你,你不要怕,東…你不要怕,我沒事,沒事…」輕輕拍著東的背,一下一下的輕緩節奏慢慢把東帶離恐懼。

錦用眼神摒退要上來替他急救的松島。輕柔的安撫著東,直到感覺懷裡僵硬的身軀稍微放鬆,錦將東又往懷裡帶進,在東耳邊輕聲哄道:
「聽到我的心跳了嗎?!感覺到我的體溫了嗎?!我還在…還在…只是小傷,東別擔心…」

東雖然沒有反應,但胸口衣襟漸漸被浸濕的冰涼感覺讓錦知道東的淚正無聲的不斷落下,錦舒了口氣,能發洩出來就好。

怕東心神激盪之下太過傷神傷身,錦示意要松島準備鎮定劑,一面低
聲輕語:「我想睡了,東陪我睡一下好不好?!」

不待東回答,針劑已注入東的皮膚,東就在錦的懷裡深深睡去。

松島要替錦處理傷口,錦卻要松島先把熟睡的東安置好,松島的眼裡儘是不讚同,錦卻堅持。山風寒冷刺骨,錦就怕一向體弱的東再要受涼。皺著眉頭把東安置好在車上,錦才讓松島幫他急救處理傷口。

松島冷著臉的動作與平日模樣完全不同,錦剛才注意到松島看東時露出的鄙夷,大概是不屑東的衝動和軟弱害錦受傷又不能在第一時間獲得救治。

錦淡淡開口:「東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

松島撇著嘴冷笑二聲也不答話。

錦看著蔚藍天空,悠悠又道:「東受過很多苦,外人無法想像的苦,身體的苦、心理的苦,一般人就算不崩潰也要變成憤世嫉俗的人,就連我恐怕也受不住! 但東卻從未想過別人欠他、負他的,只想著不要再欠人。」

錦看了松島一眼,又說:「你道東都快要得救了為什麼還一心想死嗎?!」

松島不能理解更不能原諒,要不是東輕舉妄動、一意孤行,錦怎麼會為了救他而受傷,至於原因他是連想也懶得想。

錦自顧自的平和笑笑:「這傻子,怕又欠下我的債,怕再也還不清,他卻不知我從不要他還啊! 他總不信世上會有人無條件待他好,其實…也是。我又何嘗沒有私心,我愛他,也想要他的愛,我對他好,無非也是想要他心存愧疚然後也待我好,呵…我也是自私的…比起香山家,我又好到那裡去?!」說到最後已經不像是解釋。

錦察覺自己離題太遠,抹了一把臉,認真說道:「東是我打定主意要守護一生的人,如果松島不能認同,就不必跟著我了。你想要調到那裡都行。」

「不!」松島堅決的回答:「我會一輩子跟在會長旁。」

錦點點頭,他把松島的這句回答當做他也認同了東,卻沒注意到他臉上的鄙夷自始至終沒有消失。

雖然只是傷到肩膀,但也夠嗆人了,錦迷迷糊糊間只覺一下熱得難受、一下又冷得難熬。肩膀傳來的陣陣灼熱痛得他不得安寧。最擔心的卻是東,掛心他的身體、念著他有沒有人照顧、怕沒有人能安慰他…始終無法安放的心就這樣帶著他的神智飄飄盪盪不肯休息。

半醒隱約間聽到的熟悉聲音讓他勉強凝聚起渙散的神智,努力抓住一波接著一波的聲浪…

「你走…你還有臉呆在這梩,錦就是為了你才受傷的。」

尖銳的女音刺得錦耳膜突突直跳。

「正因為他為我而傷,我更要待在這裡。」對於京香的指控,東沒有任何反應,只平淡回答。

「不必。錦有我照顧就行。」

「你照顧你的,我自看我的。」仍是那樣氣死人的淡然。

京香一下動起怒來,但還是顧慮著昏睡中的錦,低聲吼道:「滾!這裡不需要你,我不想看到你。」

「不想看到我你可以走,我沒勉強你留下。」看也沒看京香一眼,語氣平緩與京香的暴怒恰成明顯對比。

京香突然轉了語氣,沈沈問道:「東…你忘了答應我的事?!」

「我沒答應過你任何事。」

「我和錦結了婚會讓你自由的,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麼做對你最好。」京香兀自述說著那時她以為東答應的條件。

「我一向不聰明。」

「或是你現在就走,我可以承諾錦不會再去騷擾你。」京香提出更優渥的條件。但是能不能讓錦對東了卻念頭,她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我喜歡錦的騷擾。」說到這裡,原本平淡的語氣竟有些些不同,好像化入了點難以查辨的溫暖。

「到底怎樣你才要離開錦?!」京香再次激動起來。

「錦叫我離開的時候。」

有別於平日的溫婉,京香幾乎是失控的尖聲問道:「你以為不會有那一天嗎?!你一個男人難道妄想陪在他身邊一輩子?!他能娶你嗎?!他能公開你的身份嗎?!他對你只是一時興趣,興頭過了你以為他還會要你嗎?!」

「京香小姐,你始終搞錯了。」東無謂的笑笑:「想陪在我身邊一輩子的人是錦。如果真要結婚,誰娶誰還得討論。我的身份是堂堂三合會的會長特助,當然有朝一日也可能踢掉錦成為三合會總裁。至於錦對我的興頭過了,他愛走便走,我也不會攔他,當然這得在我對他興頭還沒過之前才算數。」斜睨了京香一眼,東又道:「京香小姐還有其它疑問嗎?!」

「你…」從未見過東如此刁鑽的一面,京香也詞窮了,指著東,半响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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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連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只專注的看著好像還在昏迷中的錦。

咬著唇,京香終於說出口:「我是錦的未婚妻。」

「那是你和錦的事。」

「你這樣與第三者何異?!」京香指控著。

東終於轉過頭來看京香,眼底有些同情,話語卻依然十分冷酷:「不肯放手的不是我,京香小姐,如果你連這點都看不清,我真的很替你擔心要如何留住錦!」

京香顫抖著唇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錦從不在她面前掩飾對另外一個人的愛憐呵護,就連這次同居,錦也先說明是為了東,只是為了讓東回到他身邊所做的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連句謊也不肯撒,連句好話也不肯給,只說了句”如果京香不能配合,我可以找別人” ,狠心到連一點遐想也不留給她。

錦總是說,他愛上了一個沒有心的人。那她呢?!她愛上的也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因為他的心已經完全給了另一個人。

「我愛錦,我好愛錦…」京香突然淚流滿面,輕聲說道:「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嗎?!沒有你,錦…會試著接受我的…」

「京香小姐,你的愛好自私。」東仍是如一般時清冷:「你的愛就是不擇手段毀滅錦的愛,然後拉著他陪你痛苦一生嗎?!」

「不…不是的…」

「你上次騙我離開,這次又想故技重施,為的不就是你的愛?!」

京香的眼裡盈滿了淚,不斷搖頭:「可是…可是…你們的愛是錯誤的…你們的愛不會幸福的…」

「錦的愛是錯誤的,你的愛就對了嗎?!錦的愛不會幸福,你的愛就能讓他幸福嗎?! 等京香小姐確信了答案,再光明正大的來奪走錦吧! 」東看著京香,既不衝動也不凶惡,但那平平淡淡的話語卻像錘般,一字一句砸在京香心上,痛得她說不出話來。

她輸了,徹徹底底輸了,之前東不肯回應錦的時候,她就已經沒有勝算,如今…更是毫無希望。

看著京香轉身離去,東的臉上浮上一個無奈又苦澀的笑。望著錦,輕聲說道:「有這麼好的人愛你,你為什麼不接受?!連命都捨給我,你真吃定我了嗎?!」

錦的臉上淡淡勻上了笑,說不出的滿足和喜悅。猶浮沈在半空中的神智不再疑惑、不再憂懼,帶著東的清冷話音…安心的…沈入睡夢中。

「醒了?!」淡淡的話音隨著錦張開的眼眸落下。

不知為何,錦就是知道醒來第一眼一定能看到東,果然,那張俊顏就在眼前。輕輕撫著朝思暮想的臉,錦淡淡的笑了,濕潤的眼直勾勾的望著東,一輩子也不想轉開。

「又瘦了…」喑啞的嗓音吃力的吐出最在意的事來。

東輕輕笑開:「你和澄一模一樣,看也不看,先喊瘦再說。」

「臉都瘦了還用看其它?!」

拉下錦的手,東說道:「我去通知醫生你醒了。」

「不要!」拉住東的手:「你別走。」錦急急說道。

「醫生說你醒了要馬上通知他。」

東想拉開錦的手,錦卻怎麼也不肯放:「別走! 我真怕是夢,等醒來,你又是那個避我如蛇蠍的東。」

東轉身坐下,伸出另一手在錦的臉上做出要掐人的動作,笑道:「要我用全世界都知道的方法試試你是不是在做夢嗎?!」

「你真狠心,忘了我還是病人?!」錦假意嗔道。這個沒載著面具的東有多久沒見到了!

伸出的手輕輕落在錦的臉上來回撫著,東嘆口氣道:「我真不知該怎麼待你。錦,你願意為我捨命,我再不能對你冷淡,但你…要是…」東咬咬唇,想了好久,才接著說道:「要是背叛我,我…肯定會毀了…不只人…連心…也是…」

等到了東的話,錦心裡驚喜激動無以名狀,連聲道:「我知道,我知道。」錦拉著東的手輕輕吻著:「我絕不會背叛你、不會傷害你、不會棄你不顧、不會翻臉無情,東,把你自己放心交給我…相信我…」

東難掩詫異的看著錦,他竟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憐愛的看著東,錦輕聲說道:「你的心思這樣單純,叫人一看就透!」

避過錦痴纏的目光,東臉上泛起淡淡紅潮,轉過頭去,話聲淡得幾乎聽不清:「我真沒用。」說得卻不知是自己的心思讓人一眼就看透還是自己太怯懦。

「才不!」錦溫柔的說話聲像微風一般拂過東的心頭:「東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只是再堅強的人也要休息,我的懷抱就是東休息的地方。」

東輕聲笑了出來:「謝謝你的安慰,十分有用,我感到好多了。」

「我不是安慰你。」錦用著眼底深情緊緊鎖著東,眼裡水波瑩瑩滿載真摯:「我說的是真的,我要當東的港灣,一輩子…一輩子…」

「你真傻,明明有京香這麼好的未婚妻…」回看著錦,東的眼裡滿滿是為錦的惋惜和不捨。

「我說過我是大傻,永遠要陪在你這個二傻身邊。太聰明的人配我們不起。」

「呵呵…」東被惹出一串輕笑,接著問道:「是配我們不起還是我們配不起?!」說罷幽幽嘆了口氣,話聲轉低:「要是有一天你變聰明了怎麼辦?!」

「自然是緊緊盯著你,讓你早日跟我一樣聰明。」

東抿著嘴笑了笑,又問:「如果有一天我變聰明了又怎麼辦?!」

瞄了東一眼,錦一付不可置言的模樣:「瞧你呆頭呆腦的,那有可能
變聰明。」

東掀了掀眉,正要說話,錦突然正經不過的又道:「如果哪天你真的聰明了不再受人欺負,就是不要我陪…我…也替你高興。」

錦眼裡濃濃密密的真心關懷隨著清醇語音絲絲縷縷纏在東的心上再也無力掙開。

垂下眸,半蓋住美麗鳳眸的細長睫毛微微顫動,低啞的喃道:「你才是傻得無可救葯…」

「是啊,我是沒藥救了…」第一眼看見你就註定要淪陷…

東像隻貓咪似的蜷著身體睡在錦身邊,頭舒舒服服的枕在錦的胸口。錦輕柔的撥著他細細軟軟的髮絲,泛著水光的眼柔情萬分的盯著他看,有些歡喜,卻也有些擔憂。

錦自出院後就搬回家住了,他要東睡到他房裡,東死活不肯,只好他一天到晚往別院跑,二人幾乎是住在一起。東的生活起居換錦盯著,澄也功成身退按原來的養成計劃到三合會的集團公司實習。

錦本來對東就已是掏心挖肺的關愛呵護,現在東的心病已除,沒有顧忌,他更是毫不掩飾,直想把天底下最好的全送到東眼前。

至於東,雖然是如履薄冰般的感受這從未有過的溫暖關懷,但已不再拒人千里,光這改變已叫錦欣喜至極。

時序已入冬天,一日寒過一日的天氣,讓東又開始難受了。平日端端整整的睡姿總在感到不適後調整為蜷縮的姿勢,並且自動靠近溫暖的來源。所以只要感到東自動挨近,錦就知道他肯定又不舒服了,還好真正痛醒的次數並不多。這種時侯,錦心裡既高興東潛意識裡也信任著自己,另一方面卻又不免替他難忍苦痛的虛弱身體感到不捨。

見東的睫毛微微顫動,錦知道他就快醒了,心疼他睡得不多,連忙輕拍他背脊,希望他在安撫下能再睡去。不過東一向淺眠,起床的時間又規律,眼睫顫了顫,仍是勉力地張開了惺忪雙眼。

輕輕瞥了錦一眼,東低聲道:「又害你一晚沒睡嗎?!」

東知道自己難受時,錦為了照顧他睡得比他還不好是常有的事! 今早醒來見自己又蜷到錦身邊,大概昨晚又不舒服了。

「沒。」錦輕笑道:「才剛醒來你就醒了。」

見他眼下淡淡的黑影,東知道錦有所保留也不再問。

「現在還難受嗎?!」錦問道。

輕搖搖頭,東閉著眼道:「今年比去年好多了,大概是沒添什麼新傷的關係。」似想到什麼,張開眼看著錦,問道:「倒是你,槍傷才好,這種天氣你受得了?!」

「我向來身強體壯,一點小傷礙得什麼,那像你…」雖是帶著訕笑的話,看著東的眼卻極盡溫柔。

「像我這樣有什麼不好?!有人寵、有人疼。」東是痛慣了,身體早不當是自己的,蠻不在乎的說道。

「你啊…」錦沒奈何的點點東的鼻子:「話說得輕巧,心疼、心疼,那裡知道人家是真的拿著心來疼。」

東自然聽得出意思,腼腆笑笑不再說話。掀了被子要起身卻被錦按著,順著東的起勢將他整個人抱在懷裡。

「不急,再陪我聊聊。」

「我…沒什麼想和你聊的了。」東不知是不習慣別人對他太好還是對感情的事真的害羞,每次一談到就急著避開。

「怎麼?!我對你太好,好到讓你無言以對嗎?!」錦笑謔著問:「既然無言以對那就以身相許好了。」說完,低頭在東的耳邊吹起氣來。

東縮著肩直躲卻被錦摟得緊緊的,半分動彈不得,只得一面笑一面道:「別鬧了,想說什麼你說吧!」

見東的耳朵整個紅了起來,順著頸子到半露的胸口都染上淡淡櫻色,錦的聲音轉為低沈,更加魅惑:「你這樣撩撥人,我真說不下去了。」原本摟在腰上的手鑽進被裡,在東光滑的肌膚上滑來滑去。

東狠狠橫了錦一眼,在他手上用力一掐,說道:「誰撩撥誰了?!」趁著錦吃力鬆手,掀開被子,聲音冷淡:「你要沒話說就起床準備上班了。」

見東不悅,剛剛才起的一點熱情也消散無蹤。錦不敢再鬧,拉著東的手不讓他下去,輕聲道:「你…真惱了?!」

瞪了錦一眼,東大概也認為自己反應過度,口氣和緩了些:「說話就說話,大白天裡別動手動腳。」

錦心裡偷笑一聲,那就是天黑以後愛怎麼動都行囉?!不過這句話現在可不能說出口。

仍是帶著歉意滿滿的笑臉,錦拉著東再坐下,說道:「我認識個健身教練,挺不錯的。」

「你不說你身強體壯,又要健身教練幹嘛?!」東皺著眉問道:「況且你想練就練,也不必問我。」

錦瞅著東,笑笑不說話。

「不會是要我練吧?!」東總算知道錦在打什麼主意。

「你那是什麼表情?!」東那付不可思議的吃驚的表情讓錦笑了出來:

「身體練得好些不好?!免得一天到晚找我”取暖”。」

「你不愛我往你身上蹭直說就是,難道非你不行嗎?!」

「你不往我身上蹭想往誰身上蹭?!」錦揉揉東的頭,好聲好氣的說:「就會胡思亂想。練的強壯些不好?!你這樣體弱多病不難受嗎?!」

「那種肌肉…看…起來真…粗野…」東蹙起眉,低聲咕噥。

「又不是要你當藍波,你以為選健美先生啊!」

「我…很忙,那裡有空!」東又抱怨了句。

「你有多忙我不知道?!一天到晚抱怨事情太少太無聊,現在又忙了?!」

瞥了錦一眼,東仍是喃喃唸道,口氣軟的帶著濃濃鼻音:「你要我天天全身痠痛、連覺也睡不好嗎?!」

這…根本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在撒嬌了,錦不禁失笑:「人家是專家,自然會按你的狀況安排。要真不行,我天天幫你按摩,總讓你睡得舒舒服服,隔日起床精神百倍。」

東的眉頭皺得更深,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藉口。

倒是錦,聽得出東是百般推托,口氣一轉,認真婉和:「東真的不想練我也不逼你,不過總得給我個真正的理由,這樣推托那裡像你。」

東歛著眉、低著眼半响不說話,錦耐心的等著也不催他。

一會兒東才慢慢說出:「我…這腳…怎麼練?!」

錦的心一下抽了起來,摟緊了東,帶著咽音:「對不起…」如果不是當時自己一句話,又怎會害得東一雙腳近乎半殘。

東一向爭強好勝,連錦也極少見他示弱,這句話不知掙扎了多久才能說出口。東或許也有些氣錦逼他承認自己的缺陷,任錦抱著也不再說半句。

「東…」錦平復了心情,絮絮說道:「我也好矛盾,既希望你身體永遠不好,我才能像現在這樣照顧你,讓你不自覺的依賴我。但見你痛苦的模樣卻又難受的好像心都要絞碎了。比起來,還是寧願你健健康康、無病無痛。」頓了頓,又道:「…你的腳是我這輩子最不能原諒自己的錯,如果可以,我真想拿我的腳跟你換…」說到最後已是哽咽不能成聲。

「我沒怪過你…」東低著頭悶悶吐出一句。

「你不怪我更叫我難受…」錦伏在東肩上,低聲道:「你看來事事淡然個性卻極是要強,我倒寧願你打我一頓、罵我一場也好過你自己悶在心裡難受。」

「那有你說得這麼嚴重?!」東低低說道:「不過少走點路就是! 況且當初又不是你逼我。」

嘆了口氣,錦道:「那跟逼又有什麼兩樣,總之是我對不起你,那時我要是信任你就好了。」

「事情都過了還說什麼!」

過了快一年,二人從未真正談過這件事,這時談起,一個負歉不已,一個心情鬱鬱,剛才的甜蜜氣氛一下消失無踨。

錦咬著牙發誓:「這輩子我說什麼也要把你的腳治好。」

東卻故做輕快:「要真治好了,你想想沒欠我什麼,再不對我好,我豈不吃虧?!」

知道東是寛慰自己,心疼他的善意體貼,錦用自己的臉摩挲著東的臉,說道:「好聽話我也不說了,我怎麼待你,讓時間證明就是。」

沈默了會,東幽幽嘆了口氣,無力道:「你總能逼得我改變主意,還好不在商場上,要不,不死千百次了。」

「又說瘋話了,我怎麼捨得你死?!」知道東是答應了,錦難掩心中開心,貼著東的臉頰,話聲也不由輕快:「我會要教練特別注意的,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再一起出國玩。」

東的眼不禁亮了一亮,他出國不少次,可次次都是為了公務,何時真正遊玩過。就連渡假也只有去年錦半強迫著帶他去泡溫泉那次。東雖然不是好玩樂的個性,但畢竟也算是年輕人,還是有他冒險奔放的一面。

挑著眼看了錦馬上又垂下,沒有半點猶豫,東淡然說道:「不必了。」

話聲裡竟沒半點勉強或希望,如果不是東剛才那一眼透露太多,錦真要以為東是真的不想去。

「明明想去為何又說不必?!」

「有嗎?!」東突然笑出來:「有這麼明顯嗎?!」

錦把東的身體轉了個方向,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自背後環住了他,也自笑道:「你的眼睛可不是時時刻刻都亮晶晶的。」

「看來我作戲的本事倒差了。」東也不以為意,漫聲說道。

「在我面前何必作戲?!」錦輕輕說著:「你要什麼儘管開口,辦不到我向你承認沒用就是,何必委屈自己?!」

「嗯…」東低下了頭,一會兒才道:「也不是存心騙你,只是…習慣了吧?!」

「習慣?!」

整個人放鬆了靠在錦身上,頭也往後枕在錦的肩上,閉上眼,悠悠說道:「以前,我很喜歡一位家庭教師,說出來之後,隔天他再也不來了。我覺得奇怪,問老爺,他只笑笑不回答。」

頓了頓,東接著道:「我第一次過忍的生日時,老爺問我要什麼?!我不敢說,他笑咪咪的,像忍還沒死之前那樣和善,跟我說生日都要許願的,我還是小孩子,要許願才會長大。後來,我許了願,我想要一隻小狗陪伴。隔天,我的禮物放在我的床上,身上插了幾十柄小刀…」東說到這裡,身體微抖了起來:「牠還沒死,全身抽顫不停,眼睛一直瞪著我…牠恨我…如果我不要許那個願,牠就不會死了…」

錦緊緊擁住東,沒想到香山潤明竟這樣對付一個孩子。

「經過幾次我終於明白,我…根本沒資格要什麼! 我什麼再也不敢要了,因為…我不但得不到還會牽累別人…慢慢我學會,愈喜歡的東西愈要表現的不在意,愈想保護的東西愈要裝得無所謂…我的人生,就是不斷的在作戲啊…」

溫熱的淚落在肩上瞬間轉為冰涼,錦竟為了他而落淚嗎?!東心裡一陣感動,輕聲問道:「錦哭了嗎!?」

錦把懷裡的人摟得更緊,沒有說話,淚卻落得更急。

「你的眼淚可真好騙…」東輕聲笑著:「不怕我又是在做戲?!」話說得笑謔,聲音卻有濃濃的感傷。

「噓…別說話…」錦清醇的聲音在東耳邊低聲響起:「那隻小狗告訴我,牠不恨你、也不怨你,牠只是可惜沒能陪你…不過沒關係了,牠知道現在你已經有人陪、有人照顧…牠要我提醒你,要把握自己的幸福…」

「幸福?!我真的能有幸福嗎!?」壓在心裡想都不敢的問題,在這溫暖的安慰聲中,終於輕問出口。

「有的…你肯相信…就有…」

東的涙自眼角緩緩滲出順著臉頰落在錦的胸口,像火,灼得錦心口像火燒一般熱…只想把這熱也傳遞給東,緊緊緊緊擁著,緊得連骨血都要融入,連呼吸都要相同,要讓東感受到自己對他的愛與珍惜,讓他知道,只要他願意,自己永遠在他身邊,幸福…永遠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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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錦極愛看東辦公的樣子,那一身專注自信、指揮若定的沈穩氣勢,更顯出東天生高貴端方的氣質。

東批審公文的速度極快卻絲毫不馬虎,錦第一次見東把他自己得兩天才能看完的文件一個上午就批閱完,還以為東是隨便應付了事。那時東把文件分了二堆,一堆高高的,一堆卻只有幾件,他把只有幾件的那疊給錦看,另外一疊高高的卻沒交給錦,錦還以為東投機只挑好審的先看,正想取笑他呢,東卻要錦讓秘書把那疊高的公文全退回去。

錦不解,東卻笑得有些不屑,道:「在三合會還真好做事,這種公文也敢送上來,怕你這個總裁沒事做嗎?!」

錦聽了極是不服,說道:「我三合會的人才難道比你香山家差了?!你隨便批批就嚷著退件,不過是想來個下馬威,真不行、假不行難道你說了算?!」說罷,硬要看那些東準備退件的東西。

東整疊抱了放錦桌上,冷然笑道:「隨便批批?!這種東西以往要出現在我桌上的話…」東突然停了口,垂下眼沒有表情:「你不嫌浪費時間就看吧!」

錦拿來一看才發現,自己以往才叫隨便批批,平常看來沒什問題的案子,東批來卻是錯漏百出,一個卷子上,東圈出的全是問題核心,有些評估做得不對,有些預算不精準,有些成本漏錯,有些利潤不足,有些企畫案方向全然錯誤,有些牽涉商場或政治勢力的角力主辦者卻全沒考量…抬頭看了東一眼,錦心裡不禁佩服,從此在公事上,錦對東再不敢有半分不服。

而被東退了幾次件之後,送上來的公文少了一大半也嚴謹多了,錦才知自己以往浪費多少時間在那些沒用的事情上,公司的資源也不知這
樣隨隨便便被揮霍了多少。

更叫錦不平的是,開會時,部屬一聽有特助列席再不敢像以往打打鬧鬧、隨便胡混幾句就了事。比起來,東反而更像是老板。

但是東不近人情、不講情面的鐵腕作風卻惹來很多會裡老人的微詞,尤其是早年與錦織清一起奮鬥過的叔伯輩對於東這空降部隊卻握有絕大權力著實不滿。而東的出現更是對他們以往檯面下的收益造成極大的阻礙。

以往東在香山家自也遇過這種情形,要處理也難不倒他,但這是三合會,他只與錦有債務關係,與其他人卻是沒有絲毫親族情份、沒有利害交關,所以對東而言,做好錦指定的特助工作就行,其它他卻是一點也不想管。

錦也明白東得罪了不少人,但整個集團的營運成績確實讓人無話可說,加上東天天有司機接送,大多時間又與自己在一起,對於其他人的不滿錦只是安撫了事,料想他們也不至於會對東有什麼不利舉動。

東總是習慣性的把文件分好類再交給錦,輕、重、緩、急、甚至問題件都分得清清楚楚,但今日卻有幾份沒有任何標示卻放在最上面的文件。

錦抬頭詫異的看著東,問道:「罷工啊?!還是考核我來了?!」

東只笑笑:「你是大老板我那敢考核你啊?!這幾件是只有你能批的。」

錦一面接過一面咕噥:「裝神弄鬼,三合會還有什麼是你這個特助不能審的! 」

話裡的信賴東自然聽得出,但東也不理會,逕坐回自己位置。

錦卻愈看眉頭皺得愈緊,原來那幾件全是詆毀東的,有挖出東和香山家的關係、有提醒錦殷鑑不遠,上次幾件被做了手腳的幾件案子都和東脫不了干係、有說東手腳不乾淨,與廠商有勾結、更甚者連紅顏禍水的人身攻擊都出來了。

底下的人都知道,所有公文俱都由東看過才會轉給錦,今日這些公文是存心給東看,存心要他難堪。

錦氣的丟在一旁,罵道:「這有什麼好看?!直接扔了還乾淨。」

東只笑笑:「人家費了多大勁兒寫的,你瞧瞧也是應該。」

「你不生氣?!」

「清者自清,有什麼好氣的?!倒是他們肯把這力氣用在正事上,不知多好。」東確是一點沒在意,翻起其它文件又看了起來。

「你啊…」錦踱到東身前,拉下他手裡文件,認真說道:「得罪這麼多人,我真替你擔心,你還像沒事人一樣。」

「本來就沒我的事啊!」東瞥了錦一眼,知道是別想看下去了,把文件放在一旁:「我只做我該做的事,真正批核的人是你,你覺得當做就做,不當做回了就是,別人要把帳算我頭上,我又有什麼辦法?!」

錦聽了卻是心頭一驚,東說的自己全然沒考慮過。之前因為東的見解確實專精獨到,加上對東又頗有歉疚之感,明知有些事會得罪人,為了討東歡心對於東批閱過的案子全是照章而行,根本忘了自己才是主事者,不覺間竟替他樹了這麼多敵人。

想到這裡,錦不禁語帶埋怨:「你怎不早提點我?!」

東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錦真聰明,我還想你得再過幾個月才能看明白呢!」

錦又急又氣:「你…這樣讓大家都敵視你有什麼好處?!」

「又有什麼壞處了?!」東輕聲笑道:「這裡不比香山家,我能有什麼顧慮?!你把事情想通了,以後做事多拿捏些,對你卻是有說不盡的好處。」

「你不好難道我還能好嗎?!」錦氣得幾乎要跺腳:「不比香山家又是什麼意思?!你從不把自己當成三合會的人是嗎?!所以什麼也不必顧慮是嗎?! 別人恨你也罷、氣你也罷、要害你也罷,你全都無所謂是嗎?!」

東垂下了頭不語,他心裡確實這樣打算,所以處事不若在香山家時圓融,對人更加不假辭色,他早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打算,又怎會讓自己再深陷。

錦見他默認,更加氣惱:「我對你的用心你看不出?!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東依然無語,連眼眸都垂得低低的,只見得微顫的睫毛。

拑著東的雙肩,錦怒聲道:「看著我,不許你再逃避! 為什麼!? 為什麼?!」

深吸一口氣,東抬起頭,神色淡漠,緩聲說道:「錦,你能告訴我,永遠…有多遠嗎?!你以前喜歡過別人吧?!她又在你心裡待了多久呢?!我這麼愛璃,我以為一定會到一生一世,可是,她…還是淡了…。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就連我的心都會背叛我自己,何況是你?!你問我是不相信你還是不相信自己,我…都不信!」

放開了東,錦倒退一大步,怔怔看著東無法言語。還是不安嗎?! 他的東還是不安,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也不能消去東心裡的不安與恐懼?!

東輕輕笑了起來,話聲是難得的輕柔,語意卻極是殘酷絕情:「我說過,你寧願為我捨命,我無論如何再不能待你冷淡,但…也只有這樣了。我的愛太貧乏,連自己都愛不了又如何愛你!?你遲早會發現,你遲早要不耐,然後會有新的愛人,我本想等到那時再離開,但你既然這麼想要答案,我給你。我永遠愛不了你,你願意放手,終其一生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你要是不願放手,我可以等到你厭倦為止。」
東說罷定定看著錦,那澄徹的眼眸中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波動和猶豫。

東說的是真的…他是認真的,錦幾乎要被這個事實給打垮。

不…他真真確確在那雙美麗鳳眸裡看到過脆弱、看見過不安、但也看到過信賴和溫柔,錦確信自己是有機會的。如果現在放手,他就要真真正正失去東了。

錦的眼神由驚懼懷疑轉為堅定,凝聲說出:「東,對你,我一世也不放手。」

東垂下眸,沈默半响,一會兒才逸出淡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隨你,我的命是你的,還有什麼能損失的呢?!」

把東擁入懷裡,錦輕聲卻肯定無比的說道:「不會,你不會再有損失了,只會有收穫,滿滿的收穫,我給東的。我無法回答你永遠有多遠,但我能證明,你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證明…」

東,如果愛對你而言太沈重,這輩子,我不再說愛,只求你停留在我身邊…

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少了錦的幽默笑語,車裡是難得的寧靜。錦出差去了,因為東的腳的緣故,縱然不願稍離,也不得不放他一人,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錦便會把他的貼身保鏢松島留下來保護東。松島本不是多話的人,對東更是打自心眼裡感到不屑,因此愈加無話可說。

車裡雖然沈悶非常,但東也不好熱鬧的人,心裡兀自想著自己的事,待回過神來,車子竟停在一個十分偏僻的巷角。

東尚未開口,松島已道:「東山先生,很抱歉! 我有私人的急事要辦,勞煩您在這兒等一下,一個小時後我會來接您。」

雖然是請示的話,松島卻說得十分堅定,即便東不答應看來也是不能。

東看不到松島的臉色,也沒費心猜測,只淡然道:「一個小時是嗎?!確定會來接我?!」

「是的,勞您等侯一下。」

「嗯…」東一面起身,口氣淡然的自語道:「看來是死不了。」

松島臉色一變,正要說什麼,東已下車,自背後朝他擺擺手後自顧往巷裡走去。

雖是早已料想到的景象,但松島見東蹲坐在地上抱著肚子抽氣的痛苦模樣,仍是感到有些歉然。

扶起東,聽得他悶哼一聲,嘴角竟溢出血來,松島不禁又皺皺眉頭,對方說是只小小教訓一頓,怎麼會傷成這樣。

「您還好嗎!?」松島脫口問出。

瞥了松島一眼,東沒有說話,嘴角勾起一抹笑,似乎是嘲笑他問得多餘。

松島臉上一紅,沒敢再說,扶了東坐進車裡。

「先到醫院…」東幾個字才說出口就再沒聲息,松島自後照鏡看去,只見東似乎牽動了傷勢,牙關緊咬,眉頭緊擰,嘴角的血卻愈湧愈急,更加襯得東的臉色蒼白如紙。

“該死!”松島暗罵一聲,車子如弦飛去,送到醫院,東已是昏昏沈沈,在進急診室之前,只來得及說句:「別告訴錦…」

「這到底怎麼回事?!」錦凝著聲,臉上不見怒氣,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愈是憤怒愈顯冷靜,那冷銳眼神幾乎要將人透心而過。

「…不干松島的事…」身後傳來的聲音極是虛弱,輕的彿彷要散了一般。

錦急急轉身,只見東蒼白的臉上掛著十分疲弱的笑。

「你怎樣了!?」拉起東的手在自己臉上摩挲,急急問道:「難受嗎?!」

東輕搖搖頭,笑道:「小傷。」

「你內出血極是嚴重,那裡是小傷了?!」皺著眉不禁埋怨:「我才離開幾天,你又是一身傷等我回來!」

「麻煩自己找上身,我也沒法。」東閉上了眼,淡淡說道。

見東困倦的厲害,錦不敢再問,輕輕摸摸他的額頭,柔聲說道:「你再睡會兒,有我呢! 不論是誰,總要揪出來讓你出口惡氣。」

「嗯…」東輕聲應了句:「隨你吧! 別再找松島麻煩就行。」

「我要他看著你,他看成這樣也逃不了干係。」錦怒氣又起。

「我託他替我辦事去了,要怪你先怪我吧!」

「什麼事這麼重要?!」

「嗯…秘密。」東笑得神神秘秘,極是可愛。

「連我也不能說?!」錦撥著東的髮,好笑問道。

「這時還不行。」實在沒精神想原因,只好先堵上這段再說。

錦也不再問,只道:「你想維護他也由你,我不問就是了。」在東手上印上一吻,輕柔說道:「累了就睡吧! 我在一旁陪你。 」

東還待說什麼,錦已捂住他的嘴:「既要你睡,自然讓你安心,這件事我不再過問。」說完冷冷瞟了松島一眼,又接道:「但再有下次,
說什麼我也要查辦到底。」

「又有什麼好查?!」拉開錦的手,東淺淺打了哈欠:「就你多心,不過幾個小混混攔路搶錢罷了。」

錦不再搭話,坐上床頭,將東的手拉在自己手上輕輕拍著。瞅著松島的臉卻笑得十分陰冷,看得松島心驚膽寒。

「你為什麼不說?!」趁著錦難得不在的時侯,松島終於問出口。

東明知道他這次遇襲與自己脫不了干係,卻竭力在錦面前為自己脫罪,是為了示好還是別有其它打算? 這個疑問壓在松島心裡幾天,弄得他心神不寧,他還寧願讓錦責罰一頓也好過這樣不上不下的心情。

「你們想讓錦知道就自己說去,我不當傳聲筒。」東有一下沒一下的翻著手裡的雜誌,看也沒看松島一眼。

松島有些訝異於東的回答,轉念一想又道:「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拉攏我。」

「我拉攏你幹嘛?!」仍是不冷不熱的調子,東說道:「松島,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那你為何替我開脫?!」

合上雜誌,轉頭看著松島,東的眼裡有一絲嘲諷:「你們以為這麼做最難受的會是誰?!我嗎?!一頓皮肉傷對我而言如同家常便飯。但心腹連同世交的聯手背叛恐怕是要讓人痛徹心扉了。」

一句話說的松島臉上驟變,當時渡邊找來時,只想著要給東一點教訓,卻沒想到可能對錦的傷害。經東一提才想到錦知道實情後除了氣憤外,更多的可能是被背叛、被矇蔽的不堪和傷痛…

想明白後,松島不禁一身冷汗,顫顫道:「東山先生,謝謝您。」雖然他總是用敬語稱呼東,但真正含有敬意的,這恐怕是第一次。

「是渡邊吧?!」東的目光又轉回手邊的雜誌,不甚在意的問道。

松島又震動一下,看著東,有些莫測高深的敬畏。

東笑開了:「也不難猜,他性子一向急躁,又好惡分明,幾件大案子被我退了又退,明明就在眼前的肉卻怎麼也咬不著,不惱才怪。最重要的是…嗯…他指使的動除了三合會以外的幾個黑道小組織。他能忍到現在才動手,倒真是看了錦幾分面子。」

這幾句又說得松島目瞪口呆,那日果然沒猜錯,東自語的那句話確實是知道他們想攔他,不由吶吶問道:「您既然知道,又為什麼…」

「我得試試三合會裡的人對三合會、對錦的忠誠到那裡?!本事又有多少?!我沒有太多時間,這是最快的方法,想抄捷徑難免要付出代價。」東恢復平日的淡然,緩聲說道。

「您想離開會長?!」松島有些不可置信,尤其在看過錦對東毫無保留的一切之後。

轉向窗外,東瞇著眼看著外面被太陽照得亮晃晃的景色,漫聲說道:「錦需要的不是我,很快他就會發現。我能回報他的不多,就這點做生意的本事吧! 錦很聰明,比我還聰明,差的只是經驗,最遲三年,他就會成為日本商場呼風喚雨的神,不知…」東的聲音漸漸轉小,幾乎是自言自語了,松島要摒息凝神才能聽到最後一句:「…我能看到那時嗎?!」

方才在他面前猶然氣勢迫人、談笑自若的東此刻看來竟如此脆弱,松島終於有一些了解錦為何對眼前這人深陷至此。他堅強時,那堅毅自信就像光華的寶石般,引得人目光停駐再轉不開。但他脆弱時,又讓人不禁要把他護在懷裡,為他擋去所有傷害,為他抹去所有煩憂。

「您一定看得到的。」不知為何,松島的話就是脫口而出,好像急著要安慰那顆不安的心一樣:「會長不可能會離開您。」

東唇邊綻開了笑,淡淡的,淺淺的,松島也說不出那是什麼意味的笑,但那飄乎的神情卻美極了,美得奪人心魄,把松島看得呼吸一窒。

轉過頭,東已恢復平日神態。

「你轉告渡邊,搞這種小動作,不如花點時間學學今井和野村,只要能讓三合會獲得合理的利潤,我也不反對他私下賺一些,賺多賺少各憑本事,但重要的是要做得漂亮啊!」

松島一聽更是瞪大了眼,三合會跨足黑道,難免有些江湖氣,派系鬥爭的情形還好,但各家私下都有些產業,在三合會的大傘下,靠著三合會的資源中飽些好處時有所見,今井、野村二家向來不搞這套,在三合會還被視為異類清流,如今東這一說,怎不叫松島吃驚!?

看了松島的表情,東又笑了出來:「看來今井、野村二家形象很好啊! 不過他們手段高明,得你們崇敬佩服也是應該。」

東這話卻是一語雙關,既說他們清高形象值得崇敬,也諷他們手段高明值得佩服。

「會長…知道嗎?!」松島只問得出這句了。

「慢慢來,這是最高級的教材。」東露出個極為少見的頑皮笑容,像隻狐狸似的可愛:「你暫對錦保密,我倒要瞧瞧他何時能發覺。」說罷自己覺得得意,又嘻嘻笑了二聲。

松島那裡見過東這般孩子氣的一面,只覺自己好像撞見了只有錦才有資格看的隱私景像,不覺轉過頭去,臉上微微發紅。

東見松島半响不答話,神色又有些古怪,不禁問道:「松島?!」

松島回過神來,卻不敢再看東,只低聲道:「東山先生,您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東看著松島離去,心裡不禁納罕,卻不知自己在幾句話間又收服了一個人。

「東…東…醒醒…」

東睡得迷迷濛濛之際,只覺有人在耳邊吵著,擾得他不得安寢,輕蹙著眉,微轉過頭去繼續再睡。

錦看了好笑,存心不讓他睡,竟捏著東的鼻子讓他不能呼吸。東不知是倦極還是習慣,鼻子不能呼吸也不妨,微微張了唇直接用嘴呼吸。
豐潤的唇微啟淡淡的呼出屬於東獨有的氣息,彿彷邀請人盡情品嚐似的,這誘惑看在錦眼裡那裡還能克制,頭一低就纏綿起來。

東被堵得沒有絲毫氣息可進,不一會兒就發出像小貓一般”嗚…嗚…”的細鳴,錦這才饜足的起身。

瞪大了眼,東有些著惱錦故意擾他睡眠。錦只笑笑,拇指還意猶未盡的輕撫著東的唇。

一手拍掉錦的手,擰著眉,東冷著聲問道:「你幹嘛?!」

錦也不說話,把東拉起來,替他披了睡袍,拽著他往餐廳走去。

才進廰裡,東就看見桌上有個十分精緻的小蛋糕,蛋糕上插著二根小蠟蠋,走近一看才看清那小蠟蠋竟是二個小人手牽手,眉目依稀可以看出一個是他,一個是錦。

東看了不禁失笑,問道:「又裝什麼神了?!」

錦在東耳畔輕輕說道:「生日快樂!」

「我生日哪是今天,你記錯了吧?!」

「我就知道你又忘了。」錦略略埋怨的瞅了東一眼:「你可不再是香山忍了,要過的是我給你的生日。」

東這才想起前年今日與錦相遇,去年今日錦摟著他說,今天便算是他的重生之日。錦的用心讓東心裡暖暖熱熱的,嘴角隨之勾起一抹感動的微笑。

「那小人蠟蠋為何是你牽著我,不是我牽著你?!」東輕皺眉挑著毛病。

這麼小的蠟蠋能看清臉面,那師父已是高竿至極,又那裡可能再分得清是誰牽誰?!

東刻意找碴,錦也不說破,溫著聲道:「我是哥哥自然我牽你,再者,你臉皮薄,要你牽我的手一輩子也難! 」

話落轉頭看看東,見他臉色一如平常,拉起他的手,錦接著又道:「我要把你牽得牢牢的,握得緊緊的,再不放開,否則你呆頭呆腦,一下子又要迷路。」

東要抽手卻抽不出,錦當真握得死緊,眼裡溢滿深情凝視著東,剛才的話雖是玩笑說出,卻是錦的真心,也是錦的擔憂。

錦的手好溫暖,一個人的手怎能這麼溫暖呢?!才剛握著竟連心也暖了起來。低下頭,東閃躲著錦的眼光,錦也不像往日那般迫他,放開了手,點上蠟蠋,暗了燈,輕輕唱起生日快樂歌。錦的聲音本就清醇透亮,此刻衷心唱出,更加悅耳動聽。

東幾時聽過這樣真心祝禱的歌聲,聽著聽著又紅了眼眶。

錦一曲唱罷,摟著東說道:「我的小東寶貝今天兩歲了,直到你一百歲、二百歲,我也要為你唱這生日快樂歌。」

「又不是妖怪,活得到那時嗎?!」東哽著聲音,明明感動的說不出話來,仍是要搶白一頓。

「傻東,一定要在人世間唱嗎?!」錦在他耳畔低聲呢噥:「你要在天堂,我便在天堂唱給你聽,你要在地獄,我也會在地獄裡唱給你聽,總之,年年今日,我都要在你身邊為你祝福。」

東低頭無語,如此深情要他如何回報?!

見東無語,錦大概也知他心裡想些什麼,心中暗嘆一聲,卻絲毫沒有表露在臉上,興沖沖的說道:「夀星趕快許願吧!」

話才出口,錦就感到懷裡的身軀猛然一僵,錦這才想起上次東跟他說過他第一次過香山忍的生日時,香山老爺是怎麼實現他的願望,從那之後,東再也不曾許願,應該說,再也不敢許願。

心裡畫過一道疼痛,卻裝作不知道,錦仍是鬧著:「趕快,趕快,再不許,那小蠟人的頭都沒了。」

東閉上眼,沒一會兒就張開眼把蠟燭給吹了。

錦在他耳邊吹氣問道:「小東寶貝許的是什麼願?!」

「說出來還靈驗嗎?!」

「你不說出來,聖誕老公公怎麼替你實現願望?!」

東瞅了錦一眼,眼角帶笑:「聖誕老公公只管聖誕節的願望,那裡又管得著生日願望了?!」

錦被揪出個大糗也無所謂,皮賴的笑著:「東的聖誕老公公是專屬的,不只聖誕節,生日、節慶、假日…只要東有所求,他一定都能達成。」

「這樣神通廣大?!」東笑問道。

「那當然,小小孩兒要相信大人說得話。」

東不禁失笑,錦那口氣真把他當成二歲的小孩了。

盯著錦,東黠笑道:「這樣神通廣大的聖誕老公公怎麼可能連我的願
望都不知道呢?!」

錦癟著嘴,尷尬笑道:「你的聖誕老公公什麼都好,就是不會猜心術,兼之有些耳背,你得大聲說出來才成。」說著說著自己覺得好笑也笑了出來。

笑過之後,自背後摟著東,輕輕晃了起來,柔聲說道:「你不好意思大聲說,小小聲說給我聽也行,我會轉告給你的聖誕老公公。」

錦像無尾熊一樣將全身重量掛在東身上,東掙他不開,便道:「那你轉告他,我快被你壓死了,叫他早早帶你走讓我好好睡一覺。」

「那不行!」錦索興把頭都靠在東肩上:「這個願望駁回。」

東正想說什麼,錦馬上又道:「上訴也無效。快說,不然我黏在你背上不起來了。」

東無奈搖搖頭:「我的願望不必誰來實現。你再不起來我怎麼切蛋榚?!」

「不必實現算什麼願望?! 不管,你重許一個。一年才一次的機會,那能隨便放棄。你要不許,我…我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威脅的話,最好錦只好說道:「我就不讓你睡。」才出說口連錦自己都覺得這威脅沒用的好笑,輕笑二聲,轉為低噥軟語,一面在東耳上囓著、咬著、呵著氣:「說吧! 說吧! 我這樣求你了,你還不說嗎?!」

東怕癢,一面躲一面笑,耳上的癢直搔得半邊身體痠軟站不直身,悶悶笑道:「算我怕了你了,你到椅子上坐好我才說給你聽。」

錦倒聽話,立時端端整整坐在椅上。

東也在錦對面落坐,趴在桌上,眼睛定定的瞧著蛋糕上的小人,一會兒才道:「我許…」眼光落在錦身上:「…願錦一輩子幸福快樂。」

錦聽了臉色驟變,他以為東是故意敷衍自己,正要發作,又看到東臉上真心誠意的祈祝臉色,知道東不是玩笑,不禁心裡感動,溫聲說道:「是你的生日,你不替自己求點什麼,又替我求幹嘛?!」

東笑道:「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願望啊!」

錦瑩瑩雙眼漾著深深水光,望了東一會兒,柔聲道:「你當真願我一輩子幸福快樂?!」

「自然。」東說得沒一絲猶豫。

「那你就一輩子陪著我,再不許打著離開我的主意。」

東唇角勾起一個說不出意味的笑,也沒說話,拿起了蛋糕上的小人把玩著,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如果這真是錦的幸福,我的聖誕老公公自會幫你實現。」

東這話說得極是滑溜,既未應允也不拒絕。錦和東都明白,錦口中的聖誕老公公除了錦自己別無他人,錦自己覺得幸福了,就表示東的願望已經實現,至於東在不在他身邊卻是無關緊要。
錦聰明無比怎會聽不出東話裡的涵意,心中失望,臉上再撐不住笑,嘆道:「你就是不信任我嗎?!」

東仍是把玩著手上的蠟人,臉上現出一抹淒楚和感傷:「錦,世上再美好的事物總有毀損的一天,再濃烈的感情終有淡去的一日,就像我手上的蠟像一般,方才還完美無比,現在卻已是面目全非。」

抓住東的手,錦沈聲道:「既然東看得如此透徹又為何執著不放?!反正終要失去,你多得一日快樂便得一日快樂,多得兩日幸福便是兩日幸福,在失去的那天前,全是東賺到的,你何不盡情享受?!」

東楞了一下,抬眼看著錦,突然笑得如如釋重負。

錦胸口大石一放,終於也說動這小頑固了嗎?!臉上也露上滿足安慰的笑容。

東臉上笑得開懷,心裡卻道,錦,你說得輕鬆,但放下去的情、陷下去的心到時又要如何收回?!罷了,願你幸福既是我許的願,在你覺得幸福的現在,就讓你…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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