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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 ]- 【明年給你送花來】《全書完》

[亦舒 ]- 【明年給你送花來】《全書完》

小小客廳裡只得幾件簡單的傢俱。
  一把舊風扇軋軋聲轉動,左搖右擺,像一些人的立場,忽而轉向這邊,隨即又擰到那邊,十分勞碌,轉得多了,機器不靈光,發出煩瑣的聲音來。
  華芝子坐在塑膠皮梳化上,一動不動。
  她對面是一對年輕夫婦,洪鈞與趙香珠,也是她在保險公司的同事,他們是經紀,她不過是接待員。
  芝子知道他們要說什麼。
  這可怕的一刻終於來臨。
  她的頭愈垂愈低,下巴幾乎碰到前胸,一聲不響。
  洪鈞咳嗽一聲,他開口了:「芝子,其實一開始你已經知道,租住這間小公寓,不過暫時用來歇腳,我家早已移民,我是最後一個親屬,現在,簽證終於出來,我與香珠決定下個月到加拿大去。」
  芝子只得點點頭。
  洪鈞說下去:「香珠已經懷孕,我們非走不可,孩子在那邊出生,領取護照,報名讀書,一切順理成章。」
  他喜孜孜摟住妻子的肩膀。
  這時,芝子忽然克服了恐懼,她擡起頭來,微笑說:「香珠,你真幸福,洪鈞一切都想到了,他願意照顧你。」
  香珠看丈夫一眼,「是呀,交換條件是終身有人幫他洗熨煮。」
  芝子看見他們調笑,心中有一絲羨慕,兩人環境不算很好,香珠婚後也需工作,但是不知怎地,他倆對生活熱忱,未來充滿希望。
  「芝子,」香珠說:「你得盡快找個地方搬,我們要退租了。」
  「我知道。」她只是三房客。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洪鈞走到另一頭去。
  香珠趁這機會輕輕說:「公司裡,許輝明對你很有意思。」
  芝子不出聲。
  「他也算得年輕有為,外形、能力??都比洪鈞好。」
  芝子輕輕搖頭,「洪鈞善良,洪鈞勝他多多。」
  香珠微笑,「你眼光凌厲,但是,如果他喜歡你,他會對你好。」語氣帶著試探。
  「小小一個經理,不是一塊穩固的踏腳石,一不小心,踩個空,掉到水裡。」
  香珠適可而止,「是,你說得對。」
  她不過是一個朋友,不宜講太多。
  洪鈞叫她:「媽媽想同你說幾句話。」
  香珠乘機說:「又叫我帶什麼?」
  把芝子丟在角落。
  芝子靜了一會,走回臥室,輕輕掩上門。
  洪鈞掛上電話,低聲說:「怪可憐。」
  「竟一個親人也沒有。」
  「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
  「許輝明喜歡她,會得照顧她,但是她又不理他。」
  「阿許愛喝啤酒,又賭馬,難怪她不喜歡。」洪鈞說。
  「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香珠說。
  「或許,芝子胸有成竹,長得那麼漂亮,就是本錢。」
  香珠瞪丈夫一眼,「你的口氣像夜總會經理。」
  「這是真的,男生見到芝子,下巴全落下來,嘴張得老大,真沒出息。」
  香珠低頭,「幫不到她,真是遺憾。」
  「自家的事還忙不過來,聽說,彼邦生活水準相當高,找工作並不容易……」
  那邊,芝子躺在床上。
  租住這間小小睡房已有年餘,與洪鈞夫婦相處融洽,可是,人生無常,很快就要與他們分手。
  她又落單了。
  她有點害怕。
  她的未來永遠漆黑空洞,伸手不見五指,那洞裡還發出轟轟的聲音,試探她的勇氣。
  芝子的額角佈滿冷汗。
  非往前走不可嗎,也不見得。
  但是,她不甘心就此止步,她不願投降。
  將近天亮,她才睡著。
  一早就聽見香珠嘔吐呻吟。
  她立刻起床幫忙,只見香珠半蹲在浴室裡,芝子連忙扶起她,替她清理。
  「真辛苦。」她抱怨。
  「沒有痛苦那來收穫。」
  「女子通常只得兩條路走:一是學我,嫁夫生子,終身扮龜,要不闖蕩江湖,拚個死活。」
  芝子儘管煩憂,也忍不住笑出來。
  她手腳敏捷,收拾好浴室,斟杯熱茶給香珠。
  「洪鈞已經上班?」
  「他一早約了人客。」
  「快走了,還這樣拚搏。」
  「嘿,一家三口,不出力行嗎。」
  「真羨慕你們同心合力。」
  芝子跟著也出門去工作。
  忙了一個上午,在茶水間碰到許輝明。
  他問她:「洪鈞可是下個月走?」
  芝子點點頭。
  「你搬到什麼地方去?」
  芝子輕輕答:「我懂得照顧自己。」
  他立刻說:「我那裡有間空房。」
  「謝謝你的關心。」
  許輝明追上去,「隨時歡迎你。」
  芝子笑笑走出茶水間。
  她沒想到要與一個染棕色頭髮的男人同居。
  她完全不喜歡他,也覺得沒有必要匆忙地犧牲得這樣徹底。
  每個人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是跟著阿許不是一條好路。
  那天晚上,洪氏夫婦開始收拾行李。
  「芝子,你可以住到下個月底,一共還有四十二天,我們月中走。」
  期限到了。
  芝子不出聲,什麼叫做前途茫茫,她有深切的體會。
  接著,洪鈞與香珠為一些瑣事爭執起來,芝子只得走到街上去避一避,在小店吃一碗麵,才折回公寓。
  漸漸與洪鈞他們沒有話說了。
  第二天,回到公司,有女同事一早在看報上聘人欄,指指點點,吱吱喳喳。
  芝子不禁問:「有什麼好新聞?」
  「芝子,你看這段廣告奇不奇。」
  芝子取過報紙一看,「咦」一聲,廣告有四分之一頁大,地位顯著,字句卻相當簡單。
  「聘請陪讀生一名,中學畢業,年二十一至二十五,相貌娟好,舉止斯文,需刻苦有耐心,願超時工作,薪優,三萬以上,面議,包食宿。」
  「喂,大家都去應徵羅。」
  「可是,陪什麼人讀書,是男是女,多大年紀?」
  「讀什麼,讀多久,去哪讀?」
  「讀書要叫人陪?」
  問題一籮籮,也正是芝子想問的。
  「打這種工,不算履歷一部分,我才不要去應徵,最理想是到政府機構,或是大銀行做,講出來響一點。」
  「你打算做一輩子小白領?」
  「不如去競選香江小姐。」
  說到這裡,目光忽然一致落到芝子身上。
  芝子抗議,「喂,關我什麼事?」
  這時私人秘書珍珠出來說:「芝子,忙得踢腳,既要影印又要做茶,幫幫忙,你做哪一樣?」
  芝子說:「全包在我身上,你回去寫會議記錄吧。」
  珍珠十分感激,「芝子,好人有好報。」
  她把字條交到芝子手上,只見畫著一張會議桌,每人要什麼茶水寫在座位旁,有一位還要兩顆阿斯匹靈。
  芝子手腳敏捷,記性又好。
  她立刻影印,接著泡茶沖咖啡,借來一張有輪茶几,推著進會議室。
  會議室裡諸人本來昏昏欲睡,忽然發覺飲料送到,不禁精神一振。
  芝子五分鐘內就派送好茶水及文件,悄悄退出。
  中途珍珠出來感激地說:「謝謝你。」
  芝子笑,「舉手之勞。」
  「這個會,恐怕要開到下午。」
  「做經理也真累,一個個招牌似地豎著,坐得腰酸背痛。」
  中午,芝子獨自坐著吃蘋果,攤開報紙盛果皮,一眼,又看到那則廣告。
  這時,許輝明走近,把一盒炸蝦飯放在她面前。
  芝子不會在這種時候爭意氣,立刻說聲謝打開來吃。
  小許討女孩子歡心也真有一手,他接著送上冰茶一杯。
  芝子在該剎那有點軟弱,唉,有人照顧多舒服,小至一盒飯,大至一幢公寓……
  「在想什麼?」
  吃飽了,芝子吁出口氣。
  小許說:「我有個朋友開時裝店,我介紹你去做,那就不必斟茶遞水了。」
  芝子輕輕說:「屆時,幫人寬衣解帶,穿鞋著襪。」
  小許笑,「你想做什麼?」
  芝子索性做起白日夢來,「我想躺在繩床裡,看藍天白雲,睡醒了,去讀書,閒時,打球游泳,到歐陸去看名勝古跡。」
  小許靜靜聽著,半晌說:「我也想過這種日子,但是需要很多錢吧。」
  「不,假使父母擁有一間小小經營得法的工廠已經足夠。」
  小許搔搔頭,「時間到了,開工啦。」
  真是,別做夢了。
  下班,有男同事搭訕請她看電影,芝子推辭。
  她一個人在大街逛到深夜,霓虹燈漸漸熄滅,累極了,她才回到小小的窩去。
  第二天一早返公司,開始問同事的親戚朋友家裡有無空房出租,她記下了幾個地址。
  忽然聽見另一個接待員紅寶說:「……很客氣,給了五百元車馬費,說我不適合那份工作。」
  芝子脫口問:「你去見什麼工?」
  紅寶答:「那份陪讀生。」
  「到底陪誰讀書?」
  「我不知道,他們沒有錄取我。」
  芝子又問:「在什麼地方見工?」
  「隔壁經緯大廈余周林律師樓。」
  芝子好奇,「你去看過?」
  「為了那份優薪呀,也許,只是坐家裡陪孩子們做功課。」
  「那等於做保母,你有耐心?」
  紅寶答:「芝子,我沒你那樣聰明,我想法也不同。」
  「多不多人應徵?」
  「大堂坐滿了年輕女子。」
  可見社會永遠人浮於事。
  那天下班,芝子去看過出租的地方,均在中下級住宅,醃臢、狹窄,最可怕的是房東都是光穿內衣褲的中年漢,目光猥瑣,芝子不敢同這樣的人一個門口出入。
  都說因市道差,手上的公寓成了負資產,所以才考慮出租幫補。
  芝子又回到街上,在銀行區看櫥窗。
  天下起雨來,她往簷下躲。
  忽然想起古人的一句話,不禁喃喃說:「在人簷下過,焉得不低頭。」
  洋人從來沒有這種充滿悲愴的諺語,他們只有早起的鳥兒吃到蟲子之類的勵志話。
  華人經過數千年的苦日子,練出一套人生哲學,乖乖接受命運。
  這時,芝子一擡頭,看到大廈門口寫著經緯大樓四個字。
  她輕輕走進大堂,不料又見余周林律師樓招牌。
  她看看手錶,已經七點了。
  就在二樓,已經打烊了吧。
  芝子想順道看看,乘電梯上去,看到二樓燈火通明,律師樓玻璃大門打開。
  她不禁走近張望。
  接待處有人看見她,不滿地說:「你這麼遲才來,還不進去?」
  芝子剛想退出去,一間房門打開,一個中年女子一邊笑一邊向她招手,「請進來。」
  她身不由主地走進房間。
  「請坐,是葉小姐吧。」
  「不,」芝子說:「我叫華芝子。」
  「梔子?多麼好聽的名字,我這裡剛好有一盆梔子花。」
  中年女子伸手指一指,果然,那邊一株盆栽有綠油油大葉子與象牙白花朵。
  這???,芝子聞到一股醉人甜香,清幽地輕輕鑽入鼻端。
  「可有帶身份證?」
  芝子打開手袋取出遞上去。
  「原來叫芝子,同音不同字,我是周律師。」
  芝子輕聲問:「你們聘請陪讀生,什麼叫陪讀生?」
  周律師不去回答,反而笑問:「芝子,你對讀書的看法如何?」
  芝子猜想這便是面試的題目,她想一想答,「華人說過腹有詩書氣自華,還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以及士農工商,讀書人在社會上排第一位,由此可知,一向注重學識,華人近年在國際上地位躍進,會得讀書也很有道理。」
  周律師聽了不置可否,笑問:「你呢,可願升學?」
  芝子失笑,「我哪有能力,找生活還來不及,」忽然感懷身世,「居無定所,食無定時,想看多份報紙都沒有時間。」
  「如果有機會呢?」
  「如果中了獎券,一定回到學校裡,學一門專業,有足夠履歷,將來找份理想工作。」
  周律師看著她皎白的小面孔,聽得出這女孩子語氣由衷誠懇,不由得有三分歡喜。
  表面上不露出來,「你父母做什麼職業?」
  芝子答:「我沒有家人,我在靈糧護幼園長大,那是一所孤兒院。」
  周律師動容,「啊。」
  「那一年,所有的孤兒都姓華,保母隨口叫我芝子。」也許,當時護幼院也有一棵梔子花。
  周律師想一想,「你先回去,留下通訊地址,我們再聯絡。」
  芝子在接待處寫下公司電話,果然,她收到一隻信封,裡邊有五百元。
  芝子乘車回家。
  洪鈞與香珠等她。
  「芝子,快來吃嫩雞煨鸏。」
  芝子坐下,且不理任何閒事,據案大嚼。
  「芝子,找到地方搬沒有?」
  芝子擡起頭,「請不要擔心。」
  「芝子,我們要提早過去。」
  什麼?
  「房東找到買主,出了個好價,但是,希望我們早些搬走,我倆行李早已收拾妥當,工作也已辭去,隨時可以動身,不如答應房東。」況且,他們會得到額外補償。
  芝子處變不驚,一邊吃一邊問:「幾時?」
  「下星期一中午的飛機。」
  「我需即時遷出嗎?」
  洪鈞點點頭,「對不起,原先以為──」
  「沒問題。」
  芝子抹抹嘴,靜靜進房間去。

她並沒有痛哭流淚,相反地,一轉身,睡著了。
  經驗告訴她,輾轉反側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如好好睡一覺。
  第二天清早,芝子醒來,左邊身壓住手臂睡了一晚,有點麻痺,像她一顆心般。
  她連忙起來梳洗出門。
  回到公司,才坐下,紅寶過來說:「有一位周律師找你,請你與她聯絡。」
  「謝謝。」
  「聽說你找地方住?」
  「是,你有好主意?」
  「家母好客,必要時你可以到我家來住一陣子。」
  「紅寶,我會記住你的好意。」
  芝子立刻找周律師。
  「芝子,請你再來一次,十點鐘有空嗎?」
  「我會準時到。」
  時間催近,她已被迫到角落,再不攀牆逃生,恐怕就要睡到街上。
  她整理一下白襯衫就出門去。
  周律師辦公室多了一位客人,「我是陸管家。」
  那位中年太太打量她一下,問了幾個問題。
  「你晚上睡得可穩?」
  芝子答:「相當醒覺。」
  「十二小時當更照顧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病人的起居,你可以勝任?」
  芝子輕聲問:「他是男生還是女生?」
  「男生。」
  「他有什麼問題?」
  「他心臟有病。」
  周律師咳嗽一聲,代那位女士發言:「芝子,他是一個特殊的病人,他的心臟先天性損毀,不能運作,現在植入一枚電子儀器,即人造心臟,負責血液循環,這次出國,一邊工作,一邊等待心臟移植。」
  芝子愣住。
  「你願意接受這份工作嗎?」
  芝子問:「他會得走動?」
  「他外表與常人無異,只是沒有脈搏心跳。」
  芝子驚異得講不出話來。
  無心之人!
  沒有脈搏心跳,同死人有什麼分別。
  唷。
  周律師笑了,「陸管家,你覺得怎樣?」
  管家答:「見過五十多個應徵人,以她最好。」
  「試用三個月如何?」
  管家沉吟,「只怕太年輕了,心不夠靜。」
  芝子任得她們評頭品足,並不出聲。
  「下星期就要出發,沒時間另選別人了。」
  又是下星期一?那一定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芝子,我們需從速替你辦理簽證往舊金山,保險公司那邊,我會幫你辭職,你收拾行李準備出門吧。」
  芝子一點也不猶疑,「好。」
  周律師給她一具小無線電話,「我們隨時聯絡。」
  芝子離去。
  兩位中年女士異口同聲說:「是她了。」
  「沒有家,就不會想家。」
  「孤兒多數養成堅毅性格。」
  「希望可以照顧到元東。」
  芝子沒聽到這番對話。
  她回到工作崗位,心鸏有點踏實,天無絕人之路,呵,又找到歇腳處。
  許輝明迎上來,「芝子,我聽到洪鈞早走的消息,你不如到我家來暫住,我可以搬往父母處。」
  芝子有點感動。
  她靜靜看鸏這個本性有點浮誇的年輕人。
  「芝子!」他急起來,「你總得有地方住呀。」
  他是真的關心她,她不由得向他透露消息。
  「我找到一份包食宿的新工作。」
  他一聽,臉色煞青,「你要當心,外頭不知多少豺狼虎豹,住到什麼地方去?萬一半夜有怪手出現怎麼辦!」
  芝子大笑起來。
  他忍不住摸摸後腦,隔一會,嗒然坐下來,「你要走了。」
  芝子點點頭。
  他忽然自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交到芝子手中,「這是我本月薪水,你收著防身,將來有機會才???給我。」
  一轉身走開。
  芝子攤開手一看,只見鈔票用一隻米奇老鼠夾子夾住,怪可愛的,每個人都有可取的一面,但是芝子無暇發掘,她要上路了。
  她把現款交給紅寶,請她還給小許。
  經理傳她講話,平日有點囂張的她今日和顏悅色。
  「芝子,你要到申氏去工作?是怎麼一回事,擔任何職位?以後,大家多多聯絡,你打我私人電話好了,恭喜你。」
  芝子不出聲,她也不知道那家人原來姓申。
  「芝子,周律師已替你辦妥離職手續,你今日就可以走了。」
  芝子忽然想到贖身兩個字。
  經理最後說:「祝你前途似錦。」
  從頭到尾,芝子沒有說過一個字。
  這位小小經理平時眼睛長額角上,在走廊相遇,低級職員要側身避她,讓她先過,她從來沒有稱呼過芝子,也不屑知道她的名字。
  今日她親暱的表現叫芝子毛骨悚然。
  芝子退出經理室時要用手把豎起的寒毛撫平。
  接著,回家收拾雜物。
  幾件衣服,一本照相簿,小小一隻行李篋也裝不滿,現在流行簡約主義,真是矯情,佯裝反璞歸真,像華芝子真正身無長物,才叫做悲哀。
  周律師給她的小小手提電話響起來。
  「芝子,我派司機來接你,二十分鐘後在樓下等,車牌是……」芝子趁這段時間寫了一張便條給洪鈞夫婦。她說明即日搬走,各奔前程,還有祝他們身體健康,心情愉快,五世其昌。把便條黏在他們的房門上,芝子離去。
  臨關上門前看多了一眼,發覺小公寓像豆腐乾一樣,不知道什麼人會搬進來住。
  樓下,司機已經在等,芝子對過車牌號碼,上車去。
  是陷阱嗎?不知道。眼前只得這條路,後邊是懸崖,只得往前走。
  車子在山上一間小小洋房門前停住。
  陸管家親自來開門,「歡迎你,芝子。」
  芝子不敢四處張望。
  「護照及簽證都出來了,你過來簽個名字。」
  芝子並不笨,她知道這個簽證不易辦,需親自到領事館門外排隊,像她這種獨身年輕低薪沒有經濟能力的女性,通常連旅遊證件都免談,這家人神通廣大。
  「芝子,我同你談一談。」
  芝子跟管家到會客室坐下。
  「芝子,你要照顧的人,叫申元東。」
  果然姓申。
  「元東脾氣略怪,但心地不錯,人久病難免急躁,這一點你要包涵。」
  芝子很懂得聆聽弦外之音,她立刻知道這位申先生脾氣十分不堪。
  陸管家歎口氣,「我看著他長大,親眼目睹他大大小小做過十多次手術,真代他辛苦。」
  芝子不出聲。
  「他父母好幾次央求醫生免他吃苦,放棄算數,熬到今日,少點意志力都不行。」
  半晌,芝子問:「我怎樣稱呼他?」
  「我們都叫他元東,你叫他名字好了。」
  「我該做些什麼?」
  「看著他,叫他按時候吃藥,他有時需坐輪椅,推他走,他不願再用看護,我們只得折衷地請一個保母。」
  「他人呢?」
  「他已經到舊金山去了,大學昨日開學。」
  芝子意外,「他還讀書?」
  管家笑,「他教授電腦課程,你沒想到吧,他不是一般病人。」
  芝子張大了嘴。
  「我們不想你委屈,替你報讀了工商管理,他上課,你也上課,免得浪費時間。」
  芝子呆住。
  真沒想到會有這樣周到的東家,她鼻子發酸。
  「好好照顧元東。」
  「是,我明白。」
  「你在這裡住兩天,星期一上午動身,行李我已替你收拾好。」陸管家說。
  芝子意外。
  「你喜歡白襯衫卡其褲可是?那可容易辦。」管家笑。
  她走了。
  衣箱裡的果然是襯衫長褲,尺碼全對,可是人家的料子與裁剪完全不同,穿上格外貼身。
  接著,有髮型師上門來幫她修剪頭髮以及整理指甲,臨走留下一批護膚品。
  小洋房裡只剩芝子與一個女傭。
  芝子累極入睡。
  傍晚,女傭來敲門叫她吃飯。
  芝子洗一把臉,看到書桌上放著兩大包雪白棉質內衣。
  她不禁臉紅,她一向能省就省,內衣尤其穿得像霉菜,橡筋失效,破破爛爛,什麼都瞞不過陸管家的法眼。
  吃完飯,她一個人坐在露台看日落。
  真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時,她又聞到一股清香,轉身去看,原來是兩盤象牙色的梔子花,幾十朵一齊旋開,在晚霞的熱氣中,香味蒸起,延蔓整間屋子。
  女傭斟一杯冰凍西瓜汁給她。
  一向三餐不濟的芝子幾乎流下淚來。
  案頭有書報雜誌,芝子取來看。
  鄰家有音樂聲傳出來,咦,舉行舞會呢,年輕男女駕鸏顏色鮮艷的開篷跑車紛紛趕到,看到芝子站在露台上,向她招手:「過來呀,一起玩。」
  芝子完全沒有與這個階層的年輕人接觸過,十分詫異,不是說世上沒有不勞而獲嗎?這班人好像都不用做什麼已經錦衣美食,凡事不憂。
  不公平?
  芝子沒想過這個問題,不公平太久了,一出生就這樣,已成習慣,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不過偶然感懷身世。
  他們都穿著暴露時髦的服飾,其中一個男生走到露台下,高聲問:「是茱麗葉嗎?」
  大家都笑了。
  「下來玩呀。」
  芝子躲回室內。
  可是那幫年輕人並不罷休,走來敲門。
  女傭笑說:「他們請你隨時過去跳舞。」
  芝子沒想到交朋友這麼容易,是因為她住在這幢小洋房裡吧,他們以為身份地位相同。
  芝子看了一會電視,就休息了。
  鄰舍的音樂一直延至凌晨,然後,一部部跑車飛馳而去。芝子聽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梳洗。
  精緻的小小衛生間歸她一個人所用,已是一種享受,不俾別人夾住,一邊刷牙一邊聽別人是否也想用浴室。
  她花了一些時間梳洗,每隻足趾都沖洗乾淨,耳後脖子也再三搽上肥皂,手肘粗皮用浮石磨光,然後搽上潤膚油,換上新衣服。
  她帶著一身清香下樓,傭人已經做了咖啡等她。
  通常只有芝子幫人做咖啡,這還是第一次由人侍候她。芝子到門外拾報紙,剛彎下身子,有人向她打招呼。
  這麼早,抑或,根本還沒睡覺?
  是一個年輕男人,曬得黝黑,看著芝子微笑。
  「你好。」
  芝子不出聲,在孤兒院裡養成的習慣:沉默是金,索性像啞巴一樣最好。
  她轉身回屋內。
  背後傳來那人的聲音:「你真人比他們說的還要好看。」
  他們,他們是誰?芝子卻沒有回頭去問個究竟,她不上當,她回轉屋內。

TOP

陸管家迎出來,「做得好。」
  她是幾時來的?
  芝子說:「早,我什麼也沒做。」
  「最難得是願意什麼都不做,一些人,忍不住手,非要搞破壞不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管家坐下來喝茶。
  「對面那家姓曹,剛才那個少年是哥哥,他還有一個妹妹,兩人成日開舞會。」
  芝子只是陪笑。
  「上次聘請的陪讀,一下子就走到對面馬路去,樂不思蜀,立刻被我解雇。」
  芝子收斂笑容。
  「心那麼野,怎樣服侍病人。」她歎口氣。
  管家講得對。
  「芝子,你不同,你夠穩重,這次我沒看錯人。」
  芝子仍然微笑。
  「行李收拾好沒有,交給司機,送到飛機場,明天我與你一起出發,對,坐過長途飛機沒有?」
  芝子低聲答:「從未試過。」
  「什麼都有第一次,」管家說:「我頭一趟乘飛機已是二十七歲,倒翻了飲料,淋濕褲子,還有,上衛生間忘記鎖門,不知多麼尷尬。」
  芝子點點頭。
  管家又問:「會用電腦嗎?」
  「只會剪貼、查看電郵,以及看網址。」
  「我找人教你多些。」
  她站起來,「司機在門外,想出去的話,告訴他一聲好了。」
  芝子送管家出去,對戶那姓曹的年輕人在前園與兩隻金色尋回犬玩耍,對芝子仍然虎視眈眈。
  芝子回到房內,收拾行李,把衣物歸一,她看到管家為她買來的舒適走路便鞋。
  她連忙換上新鞋,把腳上破鞋扔到廢紙箱。
  一雙鞋最能出賣人的身份,廉價鞋同便宜的車子一樣,最不經用,一下子歪歪斜斜,頭穿裡破,顏色脫落,可是,荷包艱澀,也只得因價就貨。
  芝子把行李提到樓下。
  明天就要去新世界了,它美麗嗎,不得而知。
  這時,她忽然聽得玻璃窗上嗒一聲。
  芝子轉過頭去,剛好看到另一塊小石子擊在窗上,她本能想過去看看是誰,但,慢這,還會是誰,一定是對面那個淘氣鬼。
  定力稍差,就會失去工作,千萬別去理他,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接著,又有一顆石子,然後,一切歸於靜寂。
  芝子聽音樂讀報紙,又考慮寫日記,可要把見聞記下來?不用了,她又想,這番經歷,到了八十五歲,都不會忘記。
  下午,女傭對她說:「對面曹先生請你過去喝茶。」
  芝子搖搖頭。
  這杯茶喝來做什麼,她並不貪圖熱鬧。
  傍晚,曹先生又來請芝子游泳。
  芝子根本不諳水性。
  她一早熄燈睡覺。
  半夜醒來,有點緊張,睡不著,斟杯水,走到窗前。
  月亮像銀盤似的照耀。
  曹家門口有一對年輕男女緊緊擁抱親吻,難捨難分,芝子卻不覺他倆猥瑣。
  男歡女愛是天經地義的事,人類構造本來如此,只見他倆沉醉在二人世界裡,忽然,門口的頂燈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分明是有人在屋內打信號叫他們適可而止,別再當眾表演。
  芝子見了這一幕不禁笑出來。
  那對男女分開,芝子猜想那少女大概是管家說的曹家妹妹,她穿著半邊明釘珠片的紗衣,極細極高跟的涼鞋,漂亮得像小仙子。
  芝子艷羨,這樣,才不枉少年時呀。
  他倆笑著在門前分手,少女回屋裡去。
  華芝子呢,一輩子也別妄想這樣大膽放肆,她沒有資格風流快活,她要腳踏實地,才有生機。
  第二天她一早起來,陸管家很欣賞這一點,陪她吃了早餐,出門到飛機場。
  在車上管家說:「先做一年試試看,好歹忍耐。」
  芝子點頭,她不相信一個教大學的知識分子會打保母,其餘困難,她會克服。
  芝子沒有坐過飛機,覺得刺激新奇,不過十多小時直航,長路漫漫,彷彿永遠不會抵達目的地似的。
  她吃了睡,醒了再吃,又睡,飛機仍然在半空浮游,別的乘客像處之泰然,玩牌、閱讀、閒談、看電腦、玩遊戲機,各有各精彩,一點也不煩。
  管家一上飛機要了枕頭毯子便呼呼入睡。芝子一人心中忐忑。
  她這次是去侍候一個沒有心的人。
  為了做好工作,她需要學習駕駛,熟悉一些護理程序,以及講好英語。
  她覺得有點壓力。
  終於到了。
  聽說海關特別嚴格,凡是華人,很難不被查詢翻抄行李,但是芝子看見陸管家出示了一份文件,即時順利過關,毫無困難。
  芝子跟住陸??家快捷地離開海關大樓。
  車子在等她們。
  上了車,管家仍然閉目養神,芝子目光四處遊覽,忽爾見到著名金門橋,興奮得說不出話來。
  在山上下了車,風勁、空氣清新,他們在一層洋房前卸下行李。
  屋裡立刻有傭人迎出來幫手。
  管家問:「元東呢?」
  女傭回答:「在學校上課。」
  管家說:「芝子,來看看你的房間。」
  她把她帶到二樓,呵,這豈是保母的宿舍,小姐住進來也不覺委屈,文房用具件件皆齊,最新的電腦、電話、傳真機器,還有私人浴室、衣櫃、床鋪、被褥。
  「你的時間表在電郵裡,請查看。」
  「元東住哪裡?」
  「問得好,他在地庫,我帶你去看。」
  「他反而住地庫?」
  「可不是,怪脾氣。」
  推開地庫門,只見自成一國,三四千平方尺面積全無阻隔,堆滿書籍文件儀器電線,雜亂之中彷彿有點紋理。
  「他不叫你進來你切莫擅作主張。」
  「那我怎樣照顧他?」
  「小心聽我說……這是一具信號儀,」管家把一枚小小的,像指南針那樣的盒子交芝子手上,「他的人工心臟有什麼不妥,儀器會響起來,有這種嘟嘟聲音發出,你立刻要趕到他的身邊,並且即時通知指定的醫生,一切詳細指示在電郵裡,你好好熟習。」
  「知道。」
  「我還有事,稍後見。」
  芝子把握時間淋浴更衣,即時開啟電郵熟讀指引。
  她記性好,全神貫注,默讀三次,已全部記在腦海鸏。
  申元東有一隻藥盒子,約書本那樣大,分成許多小格子,每格標明日期,放滿藥丸,每天需要服用,一次也不可延誤,芝子負責提醒通知他吃藥。
  她看一看時間,立刻去打電話。
  電話響了十來下,無人接聽,她再撥一次,這次,有人一取起聽筒,就冷冷說:「知道了」,立刻掛斷。不問她是誰,也不招呼。
  芝子猜想他在開會,真難以想像一個患重病的人可以過正常忙碌的生活,算是不幸中大幸。
  司機上來說:「華小姐,該送你到學校去報到了。」
  芝子駭笑,她還想躲懶睡一覺呢。
  連忙更衣出門。
  原來申宅就在學校附近,十分鐘車程,司機對她說:「我叫阿路,負責教你駕駛,車房有腳踏車,也可以來往學校及超級市場,請注意車子方向,全部左駕。」
  他把一隻信封交給芝子。
  「這是什麼?」
  「陸管家說是入學證明文件。」
  都不用筆試面試,而且假設她讀得上,對她太有信心了。
  一踏進校園,就看見學生三三兩兩坐在地上閒談,他們不修邊幅,喜歡通處坐,不怕髒,有些索性躺在同伴的腿上,做白日夢。
  可是芝子渴望做他們一分子不知已有多久。
  她走進招待處。
  校務處有人迎出來,「是華小姐吧,請這邊來。」
  她把文件交上去,那位文職人員笑說:「我們已接獲通知,你上課時間需與申教授相符,已經替你辦妥。」
  芝子不由得問:「誰,誰通知你?」
  對方有點意外,「申校董的辦公室呀。」
  「呵,是,是。」
  「這是你上課時間表。」
  接著,她又發書目給芝子。
  芝子問:「申教授現在什麼地方?」
  她查一查,「在甲座十二室。」
  芝子想去見一見他,有機會的話,自我介紹。
  她找到甲十二室,課室裡只得幾個學生全神貫注學習。
  芝子走向走廊另一頭,猛一擡頭,看到申氏圖書館五個字。
  呵,這一定是申家捐款所建,她不由得肅然起敬,輕輕走進去,圖書館屬電腦科專用,面積中等,先進的機器陳列在古色古香的建築物裡,有一邊窗戶是七彩染色玻璃,芝子再次看到中文字,一邊寫著「學海無涯」,另一邊是「達者為先」。
  芝子很受感動,這彷彿是變相鼓勵她。
  她靜靜在一張桌子前坐下,靜默幾分鐘。
  不知為什麼,眼角濡濕,低下了頭。
  「想家?」
  芝子抹乾眼淚擡起頭。
  一個相貌英俊的年輕人同情地看著她。
  芝子不想搭訕多事,立刻站起來打算離開圖書館。
  「放心,學校裡氣氛融洽,像個大家庭。」
  芝子不出聲,悄悄走出圖書館。
  的確沒有禮貌,可是,她不是來做交際博士。
  司機在側門等她,「元東已經回家。」
  芝子點點頭。
  她一直沒有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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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路替她買齊書本紙筆回來,她興奮之極,一擡頭,發覺又到了吃藥時間。
  她到地庫,發覺門緊緊關著,只得敲敲門,揚聲說:「吃藥時間。」
  裡邊又冷冷回應,「知道了。」
  芝子剛想轉身,聽見地庫裡傳出一陣悠揚的歌聲,極溫婉地唱:「洪湖水呀,浪嘛浪疊浪呀,洪湖岸邊是嘛呀是家鄉呀─」
  芝子生活在崇洋哈日的都會裡,極少聽到華人民歌,沒想到這樣動聽,一時坐在門口,細細聽起來。
  接著,是一首情歌:女孩愛上了鄰居的年輕人,借點藉口拿著花去探訪他,說了幾句,知道他要走了,捨不得,含蓄地唱:「等到明年花開時,我再給你送花來」,纏綿溫柔地訂下明年之約。
  芝子把頭枕在膝頭上,呆呆地聽著。
  管家回來,看見笑說:「幹嗎蹲在這裡?」
  芝子呀一聲站起來。
  「見過元東沒有?」
  芝子搖搖頭。
  「幫我替他收拾衣物。」
  他有幾個帆布袋衣服丟了出來,打算拿到慈善機構去。管家吩咐把衣袋全部清一清,整齊摺好,才不致失禮,真是,免費捐贈,亦需做得好看,這才叫修養。
  芝子認真地把袋裡字條零錢抖出來,放在一隻竹籮裡,坐在衣堆中,忽然累了,身體一歪,在大衣及外套上盹鸏。
  夢中不知身在何處,彷彿在旅途上,不停地向前走,有時看見熟人,像孤兒院裡的同學與老師,有時是同事,最後有人推她,「喂,吃藥時間到了」,她猛地睜開眼睛,連忙看時間,原來只睡了十多分鐘。
  芝子覺得羞愧,自衣堆裡掙扎起來,斟杯水喝,終於完成任務。
  多麼長的一天,她忽然想念做接待員的時候,說說笑笑又一天,一點具體的責任也沒有。
  傭人捧著一大盆梔子花,敲敲地庫門,走進去,出來時看見芝子,笑說:「元東喜歡梔子花。」一路幽香。
  那天晚上,芝子喚他吃藥。
  他在門內冷冷說:「你不必扮演鬧鐘,我自有分數,管家的話,不用信得十足。」
  門開著一條縫,裡頭有燈光透出來,芝子呵一聲,轉身離去。
  她也是人,也有自尊,他這樣難討好,她也不會故意迎合,做妥工作算數。
  鬧鐘,唉。
  第二天清早,鬧鐘把芝子叫醒。
  在廚房,看見女傭做早餐,兩塊干烘麵包上什麼都沒有,另一杯清茶,一小杯橘子汁。
  芝子駭笑,「誰吃這個?」
  「元東呀。」
  「替他搽些牛油。」
  「怎麼可以,醫生吩咐,需盡量維持清淡。」
  嘩,簡直沒人生樂趣。
  女傭小聲說:「中午飯吃兩片白烚魚,或是雞肉,紅糙米飯半碗,一點點菜。」
  聽見都打冷顫。
  女傭接著替芝子做了煎雙蛋加香腸,還有一堆薯餅,呵,原來吃得下也是福氣。
  芝子連忙大嚼,一邊喝加了大量牛奶蜜糖的咖啡。
  她取過背囊預備與申元東一齊出發,他卻已經開走車子了。
  司機笑說:「我送你。」
  芝子再笨,也知道申元東不喜歡她這個陪讀生。
  芝子猜想申元東是一個畸人,面孔窄而長,雙目陰森,手足細如爪……
  因此自尊心特別強烈,襯托一發不可收拾的自卑感,他雖然讀飽了書,仍然仇恨這個世界。
  他不要任何人憐憫,抗拒他人幫忙,一路掩飾,扮作一個健康正常的人。
  可憐又可厭。
  芝子自顧自上課,時間到了,她撥電話給他,「我是鬧鐘。」
  他嗯一聲,掛了線。
  芝子坐在課室裡,感動得淚盈於睫,學生身份是她夢寐以求,沒想到今日都變成真事。
  她留心聆聽每一個字,講師立刻感覺到她的凝聚力,對她另眼相看。
  上完三節課,她找個清靜地方溫功課。
  她喜歡申氏圖書館,桌子上用銅線嵌著中文字,這張座位上有「溫故知新」四個字。
  她輕輕撫摸成語,然後攤開剛才派發的講義,仔細閱讀。
  圖書館另一角有工作人員在整理資料,昨天那個年輕人也在那鸏。
  他先看見她,想同她招呼。
  可是想起昨日碰了釘子,她對他不瞅不睬,今日,還是不要去騷擾她的好。
  那女孩有一雙大眼,襯粉紅色臉頰,烏黑頭髮,用夾子夾在腦後,看多了時下染得熨得似粟米絲般的頭髮,真覺得她天然清麗。
  這時,他身邊一位中年太太同事留意到他目光去向,輕輕說:「像一幅圖畫。」
  「可是我們系裡的學生?」
  「沒見過。」
  他不出聲。
  同事鼓勵他:「過去同她說說話呀。」
  「昨日已經試過,她不睬我。」
  「唏,失敗乃成功之母。」
  同事推他一下。
  今年一開學,他發現幾乎所有女生都一律把小背心與短褲子當校服,衣不蔽體,總露鸏肚臍大腿,叫人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這一位例外,穿著大襯衫長褲子,叫人放心。
  他調皮地吐吐舌頭。
  「說幾句話有什麼關係?」
  他卻看著資料書說:「這幾本要續訂了。」
  再轉身,那女孩已經離去。
  他不禁有點惆悵,可是,他已受過家長嚴重警告,叫他用心讀書。
  中年女同事卻安慰他:「不怕,還有明天。」
  芝子走到門口,司機說:「來,我教你駕駛,由你把車子駛回家去。」
  芝子駭笑,「不不不。」
  司機用微笑鼓勵她。
  「我害怕。」
  可是什麼都有第一次,她坐上去,司機立刻掛上學字牌,指導她發動引擎。
  芝子沒想到她會那麼快上手,雖然手心背脊都爬滿冷汗,車子卻順利駛出街。
  「每天來回,你很快學會。」司機說。
  那申元東卻比他們早返,吉甫車身都是泥濘,像是到野外打獵回來。
  司機笑,「他抄近路經過溪澗。」
  芝子不出聲。
  她到廚房去看他吃什麼。果然,只得公立醫院三等病房式飯菜,菜都煮得又黃又爛,一股霉味,水果碟子裡永遠只有香蕉及蘋果。芝子惻然。
  她回房去找資料。網絡上什麼消息都有,她問心臟科專家:「如此這般的一位病人,可吃什麼食物?」
  「他現在吃些什麼?」
  芝子把餐單告訴他。
  「太可怕了,活著還有什麼樂趣?家長可能誤會小心飲食的意思,以下是我們推介的菜單,不過,實施之前,宜先請教他的主診醫生。」
  芝子手上有醫生的號碼,她立刻與他商量。
  半晌,主診羅拔臣醫生批准新菜單。
  「但是,」他提醒芝子,「保母小姐,你需徵求陸管家意見。」
  芝子呆住,一層層的架構,牢不可破,難怪申元東只得吃狗貓都怕怕的清淡餐。芝子同情他。
  下午,司機在洗刷車子,芝子經過,看到他在行李箱揀出垃圾。
  芝子看到空的葡萄酒瓶、汽水罐、意大利薄餅及蛋糕盒子,剎那間她明白了,掩住嘴笑。
  司機阿路噓一聲,「千萬別說出去,叫申先生太太知道,我們全體要開除。」
  芝子連忙點頭。
  阿路低聲說:「其實,還怕什麼呢,他用的是機械心臟,還戒什麼口。」
  芝子認為他說得對。
  他把一個冰櫃擡進車尾箱,打開蓋子給芝子看。
  芝子又笑。
  冰櫃裡什麼都有,海鮮湯、烤牛肉、水果冰淇淋、啤酒。
  「這是他的晚餐。」
  那還差不多。
  「他從側門出來,拿了進地庫,熱了就可吃。」
  「管家知道了會怎樣?」
  司機又微笑。
  呵,陸管家也什麼都知道。
  奇怪,這個人那麼討厭,大家都喜歡他。
  「還忌諱什麼?最要緊是活著的時候開心,你說是不是。」
  芝子點點頭。
  「進出醫院那麼多次,每次都剖腹開胸,吃足苦頭,真虧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芝子垂著頭回房。
  什麼都有,除了健康,上帝也許是公平的。
  芝子則只有健康,其餘什麼也沒有,她苦笑起來。
  那天晚上,芝子睡到一半,警報器忽然響起,她整個人彈跳起來。
  連忙飛奔到地庫,用力敲門,「申元東!申元東!」
  厲聲呼叫,把管家與傭人都吵醒,紛紛趕到。
  大家剛想破門而入,冷冷聲音自門內傳出來,「我還活著,是否警報器缺電?」
  管家連忙接過機器看,果然,有液晶字樣表示電池即將用罄。
  芝子立刻漲紅了臉。
  房裡的聲音很諷刺地說:「拜託,鬧鐘女士,鎮靜一點,大家去睡覺吧。」
  管家莫名其妙,「鬧鐘?」
  接著,她拍著芝子肩膀安慰她幾句。
  「明天我回大宅,這裡交給你了。」
  芝子苦笑。
  交給她?這樣的責任她恐怕吃不消,況且,住地庫裡的人又不同她合作。
  她疲乏地點點頭。
  管家對她說:「慢慢來,給多點耐心。」
  芝子問:「從前,有無人做過我這個職位?」
  管家先笑一笑,接著回答:「有,現在不怕老實同你說,每人做上幾個星期便辭工不幹。所以我想,也許替你報讀一項課程,可以解悶。」
  「他生活可以獨立,可能不需要我。」
  「有人照應到底好些,這是東家的意思。」
  「我一直沒見過他們。」
  管家笑答:「這個時候,他們賢伉儷在斯德哥爾摩接受瑞典國王授勳。」
  「他們很少來看申元東?」
  管家遲疑一下,「各有各忙,東家已盡了能力。」
  回到房內,天色已微微發亮,天邊露出魚肚白,中國人叫這做曙光。芝子想,如果能夠自己命名的話,曙光是個好名字。
  等到太陽下山,那光景叫暮色,又是另外一種味道,住在郊外,才可充分領會,以前的小公寓可看不到這些風景。
  那一天,芝子遇到第二個打擊,作業卷子發下來,她讀錯了題目,答非所問,只得到一個丙級。
  功課比她想像中艱澀,又天天遭申氏白眼,芝子用手撐著頭,懷念做接待員時無憂無慮的生活,大把男同事圍住,做事也得心應手。
  她嘲笑自己:真沒出息,一遇挫折,立刻退縮。
  芝子深深吸一口氣,走進圖書館,重新再做習題,並且參考同學的佳作,忙到下午,功課完成,站起來的時候,有種勝利的感覺。
  她交上卷子回家。
  那一日,飯菜特別香。
  走過地庫門口,看到女傭正在清理瓷器碎片。
  摔破了什麼?誰這樣不小心?
  芝子臉上有個問號。
  女傭看見,嘴巴向地庫房門努一努。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是已經交換了消息。
  摔東西出氣於事無補,這樣壞脾氣是為什麼?
  但是,芝子很快知道她誤會了,搞破壞的另有其人。
  只聽得地庫裡傳出尖銳的女聲:「錢不夠用,你給我開支票。」
  沒有回應。
  照說,芝子應該立刻走開才是,但是,她駐足不動,陸管家說,這家交給她了,她想知道誰在這裡呼喝放肆。
  「你別裝聾,你耳朵還在,佯裝聽不見?」
  他終於開口了:「你的支票在周律師處。」
  「不夠用。」
  「我不能再支付你更多。」
  那把聲音又提高一度:「你要錢來還有什麼用?不如慷慨一點。」
  芝子不禁心中有氣。
  這女人是誰,上門來要錢,態度卻這樣不恭敬。
  能夠如此放肆,可想一定身份特殊,是申氏從前的女朋友吧?
  芝子滿以為他會發怒,他卻沒有,他像是寫了一張支票並且說:「我倆已經沒有關係,以後不要再來,我不會再開門給你。」
  那女子哼一聲,像是滿意了,下次?下次再說。
  門打開了,芝子不想避開,也來不及迴避。
  只見鸏邊走出一個年輕貌美打扮入時的女子來,年齡身段都與芝子相仿,但是眼睛瞪大大,嘴巴緊閉,有股狠勁。
  她當然也看到了芝子。
  她上下打量芝子,忽然噗哧一聲冷笑出來:「看著我幹什麼,想知道前身長相如何?告訴你,他是個科學怪人,哈哈哈,你想做科學怪人的新娘?」
  她笑了一陣子離去。
  芝子見她語無倫次,不與她計較。
  只要她不再生事,乖乖離去,已經夠好。
  芝子看一看地庫,正想回自己房間,忽然聽見一聲咳嗽。
  「請留步。」
  芝子問:「我?」
  「是,對不起,那人太過無禮。」
  「呵,」芝子很豁達,「不關你事,你不必道歉,我並沒有接受她的侮辱。」
  申元東不出聲。
  「你好好休息,我在樓上。」
  本來,芝子可以進地庫去與他打個招呼,藉這個機會正式見面,但是她不想勉強他。
  她低著頭回自己房間去。
  真沒想到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與申元東第一次對話。
  她躺在床上,想到童年時,一直等好心人來收養她,過正常家庭生活。
  不知怎地,都沒挑上她。
  一年又一年,每次穿上好衣服,應召去候選,待六、七歲時,已經明白,愈大愈沒有機會,有人從美國來呢,華小芬被選中了,立刻有個新名字叫芬妮史蒂文生,喜孜孜跟著養父母去過新生活,跟著,華玉燕被一對華裔夫婦領到澳洲去,芝子更覺孤單。
  然後,過了十歲,她知道不再有希望,都那麼大了,不好領養,她留在孤兒院做了大姐,在院裡讀書,成績不錯。
  院方每次都想她得到歸宿,極力推介,但是總沒有被挑上。一次,芝子聽見一個太太惋惜地說:「太好看了,恐怕不安份。」
  是說她嗎?相貌太好,怕她不聽話,這叫芝子十分灰心。
  終於,在院內讀到中學畢業,找到工作,出來獨立生活,這時,已經忘卻被收養的夢。但是,那種失望卻刻骨銘心。
  今晚,芝子也感覺到同樣的失意。
  她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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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出門上學。
  司機阿路告訴她:「元東的車子還沒走。」
  芝子看一看記事簿,「他八點半有課。」
  「會不會是等你?」
  芝子笑笑,「不會,我們管我們走。」
  申家傭人那麼多,他怎麼會等她。
  到了課室,重做的卷子發下來,分數是乙減。
  芝子又像挨了一記悶棍,要怎樣才可得到甲等?她與同學討論起來。
  他們邀她到飯堂去喝一杯咖啡。
  在那裡,有人向她打招呼。
  「好幾天沒看到你。」
  芝子擡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年輕人。
  她不想多事,不見得來到外國,所有華裔都是知己,聽說華人圈子最多是非,少說少錯。
  她立刻面向同伴,不去注意那個人。
  那個年輕人識趣走開。芝子鬆口氣。
  同學卻問???「你認識申君?」
  芝子一怔,世上姓申的人不是太多,這是誰?
  另一個同學說,「芝子好像不大理睬他。」
  「可憐的富家子,也有碰釘子的時候。」
  芝子清一清喉嚨,「你們說的是誰?」
  「申經天,他祖父幾乎擁有這間大學,你不知道嗎?」
  「別誇張,申氏不過捐了一間圖書館及電腦室東翼,李氏比他捐得更多,啊,富有的東方人完全令我迷惑。」
  芝子怔住,這麼說來,這個年輕人與申元東有親戚關係,都是她東家的子孫。
  一位女同學問:「梔子花,即是嘉汀妮亞吧,你有英文名字嗎,不如大家叫你嘉汀妮亞?」
  「不,維持叫芝子好。」
  大家為她的名字爭論了一會兒,終於散會。
  同學間也不是沒有私心,功課方面,即使有精見,也不會輕易提出來,多數留待己用。
  芝子轉出飯堂,迎面碰到一個趕時間的冒失鬼,一頭撞上來,把她手中的課本碰得一地都是,奔著離去,道歉都沒一聲。
  芝子一看右手,中指被屈,立刻腫起,她怕傷及筋骨,馬上拗動關節,幸虧不礙事。
  這時,有人替她拾起課本,並且告訴她:「急救室在那邊。」


芝子忙不迭道謝。
  他領她進護理室,取出去瘀藥,芝子才發覺他正是申經天。
  這時,她的手指已經腫得像香腸,痛不可言,她也沒有表示什麼,急救後急急回家。
  芝子在廚房找到冰桶,把整隻手浸下去,舒服不少。
  女傭擔心:「沒有骨折吧。」
  「不,只是扭傷。」
  「這種膏布很有效,一會你黏上。」
  芝子忽然問:「你一共知道幾位申先生?」
  女傭一怔:「就只得申元東呀?」
  即是說,申經天從來不到這鸏。
  「你們,都叫他元東?」
  「是,你做久了,就會知道他這人很隨和,沒有架子,從不挑剔衣食,他不喜歡人家叫他先生。」
  可是,他孤僻,拒人千里。
  「昨天那個女子,是他前任未婚妻,自動要求解除婚約,可是,又上門來找麻煩,不讓她進來,她在大門外吵鬧,摔東西,惹鄰居報警,真的可怕。」
  芝子心裡很想知道更多。
  但是,她也知道,不便向女傭打聽更多,否則,就是一個好事之徒。
  女傭切出一碟子水果交給她。
  她敷上膏布離去。
  芝子感慨,享福了:放學回來吃水果溫習功課,真是奇遇,不知遲些,會否有人建議她交出靈魂來交換這一切享受。
  她回寢室去,噫,有電郵找她。
  芝子去查看,「鬧鐘小姐,昨天的事,你沒有介意,可見你寬宏大量。」
  芝子坐下來回答:「事情已經過去,不必再提,鬧鐘」。
  片刻,回覆來了。
  「請問你什麼年紀身份?」
  芝子很幽默:「一隻鬧鐘,只需功能準確,出廠年份有何重要?」
  「對不起,我冒昧了。」
  芝子與申元東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又天天上同一間大學,可是卻避不見面,用電郵對答。
  芝子想,也許,明天,可以悄悄到他系裡的演講廳去看看他的真面目。
  那天,睡到半夜,芝子忽然驚醒,她清晰聽到警報器尖聲鳴叫。
  可是一跳起來,卻發覺屋內靜寂無聲。
  她抓起示警器查看,一切無事,芝子放心不下,到樓下去看個究竟。
  地庫門縫仍有燈光,有人在裡邊走動。
  芝子放下心來,抹去額上冷汗。
  她剛想轉身離開,室內人聽到腳步聲,低聲問:「誰?」
  「是我。」芝子補一句:「鬧鐘。」
  「還沒睡?」
  「我又似聽到警鐘。」
  「你太緊張。」
  他沒有出來,她沒有進去,賓主之間,彬彬有禮。
  「早點休息。」
  「你該吃藥了。」
  芝子回臥室去。
  第二天一早,羅拔臣醫生來替申元東檢查。
  芝子在電郵上問他:「情況可好?」
  「一切正常。」
  芝子下樓去碰到羅拔臣醫生。
  她自我介紹。
  「呵,你就是保母小姐,放心,他精神很好。」他朝芝子眨眨眼,「漂亮的保母有功勞。」
  芝子微笑。
  「仍然在等待一顆合適的心臟。」羅拔臣醫生神情有點惋惜,「那麼有為的年輕人─呵,今日是個晴天,最適合到公園走走。」他很快又扯開話題。
  他告辭。
  太陽很厲害,芝子已經曬黑,手臂朝外的皮膚呈金棕色。
  她送羅拔臣醫生到門口。
  芝子忽然問:「申元東有無特權?」申家富有,為什麼還同平常人一般長期輪候。
  羅拔臣醫生聽懂了,他輕輕回答:「若不獲特殊照料,申元東早已不在人世,可是,這是一個公平的社會,他已經得到過一次捐贈的機會,第二次輪候時間較長。」
  芝子點頭,「我明白了。」
  「你這樣關心他,很是難得。」
  她看醫生上車。
  那天,申元東沒有外出,芝子也耽在家中。
  她在電郵上問他:「壞心臟是否已經完全切除,抑或,仍然留在胸膛內,只是不再運作?」
  回答:「從來無人問過我這樣赤裸裸的問題。」
  「與其旁敲側擊,不如直接問你。」
  「你的年紀想必還輕,所以有這樣大的好奇心。」
  「你猜中了。」
  他忽然問:「離家後有無想念家人?」
  「我是一名孤兒,我沒有家。」
  他沉默一會兒,「真沒想到。」
  通訊中斷。
  傍晚,整間申宅騷動起來。
  羅拔臣醫生來電:「心臟來源已經證實,請申元東準備入院。」
  芝子又驚又喜,她希望申元東獲得新生,握緊拳頭,十分緊張。
  「我可以幫你什麼?」
  「我有特別看護,不用勞駕你。」
  「總有一個地方用得著鬧鐘吧。」芝子說。
  「手術後你可以來看我。」元東說。
  「一言為定。」
  一時整個家忙起來,每個人都有固定的職責,像消防演習似奔到自己的崗位,收拾的收拾,整理的整理,全體站在門口等申元東出發。
  芝子站在樓梯口,終於可以看到他了。
  可是,一切又靜了下來。
  芝子立刻問:「發生什麼事?」
  大家垂下頭,不出聲。
  芝子追問:「告訴我,發生什麼事?」
  司機阿路低聲說:「有家人反對捐贈器官,一場空歡喜,醫生通知取消入院。」
  芝子一聽,完全洩氣。
  她索性坐在樓梯上。
  眾人慢慢散去,只剩芝子一個人。
  芝子想一想,奔上樓去,開啟電郵。
  她這樣說:「我會立刻填寫捐贈器官卡,」她停一停,「靈魂已經脫離軀體,物與草木同腐,如果可以遺愛人間,何樂而不為,我沒有家人,無人反對。」
  半晌,回覆來了:「多謝安慰,我已習慣失望,將來你也會知道,虛報甚多。」他這樣豁達,倒是難得。
  「吃了藥沒有?」
  「我想靜一會兒。」
  芝子不放鬆,「今天不打算回學校?」
  「已近暑假,同學們渴望歇暑。」
  「我有報讀暑期班爭取分數。」
  「祝你成功。」
  「功課上有阻滯,盼望你指教。」
  「給我看看,互相切磋。」
  自從遭到那艷女歧視之後,申元東對她已經撤掉防線,芝子因禍得福。
  芝子把功課傳真到樓下。
  一會兒,指示來了,他把她的卷子詳盡改過,次序、分段,以致標點文法都有改良,並且說:「亞洲人用英文習慣先有母語腹稿,文法難免拗撬,試用英語思想」。
  芝子把功課重新打一遍印出來,覺得完全改觀,感激不盡。
  「這類題目我早年也做過不少,可以借你參考,曾經讓同學抄襲,全獲甲級。」
  芝子笑出來。
  「習題排山倒海,偶然借用師兄筆記,不算過分。」
  「你真開明,學生一定喜歡你。」
  「還算過得去。」
  就在這個時候,他說:「羅拔臣醫生找我。」
  芝子只得站起來。
  第二天,大家都似忘記失望,申元東一早回學校去。
  芝子跟著出門,車子被一輛跑車攔路。
  司機立刻下車調停:「新小姐,早,有什麼事?」
  芝子看到來人正是那個時時來拿錢的前任未婚妻。
  新小姐叉著柳腰,「叫申元東下車來說話。」
  司機答:「他不在車上。」
  那女子走近,只見芝子,哼一聲,「女傭去買菜,也坐大車?」
  司機心想,又不是你的車子,你管誰坐在上面。
  「新小姐,請讓路。」
  「申元東在什麼地方?」
  「他在大學。」
  「我這就去找他。」
  芝子不由得擔心起來。
  司機輕輕說:「學校有守衛。」
  跑車並沒有後退。
  那女子一早穿鮮黃色短褲,配紅黑大圓點上衣,打扮奪目,露著腰肢,她不放過芝子。
  「現在是你得寵?」
  這時,司機阿路果斷地開動車子,繞過跑車,???速駛走。
  從頭到尾,芝子不發一言。
  阿路稱讚:「不愛說話的人最難得。」
  芝子笑笑,「我不擅言辭。」閒言閒語,當做耳邊風。
  她看著窗外。
  在孤兒院裡,初時還收到被收養同伴來信,繪形繪聲地形容鸏精彩正常的新生活:「在美國,上學不用穿校服」、「我房鸏有私人電話及電視機」、「父母當我是親生」、「小狗餅乾與我十分友善」……漸漸就沒有音訊,芝子再努力問候,也失去迴音。
  她傷心很久。
  後來知道,這不過是人之常情。
  那位新小姐處處輕蔑她,用言語踐踏她,也稀疏平常。
  小息,同學邀請芝子去看游泳比賽。
  「這是挑選男伴好機會。」
  什麼?
  「身段體力一覽無遺,」女同學眨眨眼,「我崇拜皮相,你呢?」
  芝子想一想,「精神上投契也很重要。」
  「不,」女同學笑,「肉體上滿足才是實在的享受,你們東方人太過壓抑了。」
  芝子訕訕地不出聲。
  她們來到室內全天候泳池邊,看見健兒飛身躍進池內,爭取第一,啦啦隊在池邊大聲?喊,熱鬧激烈。
  剎那間已分出勝負,笑著出水,一個個寬肩膀,細腰身,煞是好看。
  芝子覺得女同學的理論有一定的道理。
  有人朝她走近,脫掉潛水鏡泳帽,「歡迎。」
  原來是申經天。
  真沒有想到他身段那麼好,全身沒有一點贅肉,幾乎全無脂肪,自肩至腰,是一個美麗的V字。
  芝子有點不好意思,稍微別轉面孔。
  他說:「接著是跳水項目,我帶你到最佳座位去。」
  經天忽然拉著子的手向前走。
  衣服已經除下,全身只剩小小泳褲,沒有束縛,行動也磊落起來。
  他陪她坐下。
  「我叫申經天,你的名字可是珠子,抑或錙子?」
  「芝子。」
  「呵,他們發音不準確。」
  「是有點難讀。」
  他笑,「要你開口說話,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輪到他了,他走向跳台。
  他全神貫注自高台跳下,只聽得噗一聲,濺起一小圈水花,每一個觀眾都知道這是上佳成績,一起鼓掌歡呼。
  芝子也不由自主地揮起手來。
  隨即覺得不應這樣高興,她有職責在身。
  芝子退出泳池邊。
  人家叫她來照顧病人,可不是來享受社交生活。
  她剛走到門口,申經天已經迎上來。
  「等我更衣,一起喝杯果汁。」
  她搖搖頭。
  申經天正想再次遊說,幾個女孩子已經趨近,「申,申,申,這一跳你得八十七分」,密密圍住了他。
  芝子鬆口氣,乘機溜走。
  她朝校門走去,司機迎上來,「元東有點不舒服,他已經回去。」
  芝子慚愧,立刻跟著走。
  回到家,看見醫生護士全部來了。
  她坐在樓梯上,等羅拔臣醫生。
  醫生有點沮喪,看見芝子,咕噥說:「我不喜歡這座地庫,陽光不夠,空氣也欠流通,照你們華人看法,即是風水不佳,你懂風水嗎?」
  芝子搖搖頭。
  對她來說,居有定所,就是好風水。
  「勸元東搬到一間有頂樓花園的公寓去,高高在上,安枕無憂。」
  芝子只得答應「是」。
  醫生終於說:「他身體功能普遍衰退,叫人擔心。」
  「可需要入院?」
  「你如能說服他,最好不過。」
  芝子看到傭人取出輪椅。
  醫生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芝子走向地庫門口,輕輕敲兩下,「我們在電郵裡說話。」
  申元東答應一聲。
  芝子回到房裡,看到電腦螢幕上有一行字:「有一件事要你幫忙。」
  芝子連忙答:「請說。」
  「下星期六我想請客,在後園舉行一個燒烤會,你負責菜式。」
  芝子嚇了一跳,「打算請幾多人,應付得來嗎?」
  「所以要你幫忙呀,請二十五名畢業生,食物要多肉類多甜品,還有,多水果多飲料,開放泳池,每人還有一份禮物。」
  「我試試安排。」
  「夠你忙了,我把名單傳給你。」元東說。
  他絕口不談健康問題。
  既是事實,怎樣抱怨也無用,不如擱在一邊,芝子又學會他的優點。
  名單來了,二十五名學生之中,十五個是男生,餘下的是女生。
  芝子先在電郵上發出邀請信,不久回覆來了,全體熱誠答允出席,有些還說:「萬分期待」、「不醉無歸」、「萬歲」……
  芝子與司機及女傭商量這件事。
  他們怔住,「你答應了他?」
  「我以為這是一項命令。」
  「他不能夠參加。」
  「那麼,享受一下歡樂氣氛也是好的。」
  「可請宴會公司代勞。」
  「我打算自己來,請廚子做烤牛肉、咖喱雞及燒排骨,加蔬菜及芝士蛋糕,我會做甜品。」
  「野心別太大。」
  「都可以提早準備,我有信心。」
  「我與廚子商量一下,看看廚房用具可齊全?」
  「一於這樣辦。」
  大家都說:「已經有點興奮,許久沒請客了。」
  餐會訂在下午十二時至三時舉行,讓申元東有充分時間休息。
  芝子早三日去辦貨,她精神奕奕。
  這是申元東第一件派給她辦的差使,她一定要做得周到。
  食物愈買愈多,各式果子像櫻桃、覆盤子草莓、藍莓,還有西瓜、蜜瓜、桃李杏,擺出來十分好看,又不費工夫。
  她找來幾隻大塑膠箱,裝滿碎冰,裡邊密密放滿礦泉水冰茶果汁,她肯定說:「沒有酒精。」二十五人帶酒意鬧事,她可吃不消。
  接著,食物也都準備好了。
  先給元東試食,他覺得滿意,廚子興奮地操作起來。
  芝子用長方形大盤子做巧克力蛋糕。
  司機駭笑,「吃得完嗎?」
  「一定吃光光。」
  阿路載她去商場選購紀念品。
  她決定不論性別一律送一枚小小金幣,店員笑逐顏開招呼芝子。
  那天傍晚,申元東問:「都準備妥當?」
  「是,一切就緒,幸不辱命。」
  「看你的了。」
  「你會出席?」
  「恐怕不會,能夠完成今年課程,已經滿足。」
  芝子忽然說:「我們始終沒有見過面。」
  「沒有什麼好看,身上插滿管子,人家叫我科學怪人,不是沒有原因。」
  「那人說什麼,就不必理會了。」
  「聽司機說,她又騷擾過你?」
  「我忘記了。」
  「她針對的是我。」
  芝子好奇問:「你倆曾經訂婚?」
  申元東卻反問:「你呢,你可有感情經驗?」
  芝子想一想,「從前在保險公司工作,有男同事對我表示好感。」
  「他仍然在等你?」
  「我想不會,他不像是那種人。」芝子反而寬慰。
  「時間晚了,請早休息。」
  「吃了藥沒有?」
  「那燒排骨滋味真好,明午請給我一大塊。」
  「伴冰茶還是石榴汁?」
  「我想喝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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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酒精。」
  「他們會偷運進來,都嗜酒,禁不了。」
  芝子氣結。
  第二天不到十一點客人已陸續來到。
  幾乎每個學生口袋裡都有兩瓶酒,他們先游泳、下棋、聊天,完全不需要招呼,驚人的是,還沒到十二點,食物已經去掉一半。
  接著,鄰居少年來敲門要求加入,人數一下子增加到四五十名。
  廚子叫人繼續送食物飲料來,忙得一頭汗。
  申家像是舉行流水席,到了三點,誰也沒有離去的意思,但是,主人家一直沒有出來。
  然後,芝子看到一個熟人。
  申經天駕車來到。
  他像是熟悉這幢平房,傭人與司機也與他招呼。
  他看到芝子,訝異地說:「你也聽說這裡有餐會?」
  芝子說:「你並不是今年的畢業生。」
  「你也不是。」
  芝子微笑揭曉,「我住這裡。」
  他怔住,呆半晌,然後說:「芝子,這裡是我小叔申元東的家。」
  「我替他工作,我是打雜。」
  「陸太太呢?」他與每個人都相當熟稔。
  「她回大宅去了。」
  申經天坐下來,「真沒想到,原來是自己人。」
  芝子斟一杯茶給他。
  「你同他相處得好嗎?」
  芝子不想說太多,只是陪笑。
  池畔有人表演跳水,芝子點頭說:「孔夫子麵前賣文章,魯班跟前弄大斧。」
  好話誰不愛聽,申經天笑起來。
  有人叫他:「申,你來示範。」
  申經天先是不願,最後被人簇擁上去,他脫下上衣,露出美好肌肉,穿著卡其褲,就表演了兩周半轉體,姿勢優美,贏得熱烈掌聲。
  女傭剛剛捧出一隻大西瓜。
  芝子過去打理,「做一碗檸檬薑汁,淋上西瓜肉,更加香甜。」
  她把西瓜切開,眾年輕人一擁而上。
  申經天過來取了一大塊西瓜就吃,他金棕色的赤裸上身濕漉漉,襯著西瓜美麗原始的紅綠白,背景又是藍天白雲,煞是好看。
  他告訴芝子:「我也不常來這裡,小叔生性孤僻,不易討好,我們都避得遠遠。」
  「你們?」
  「申家總共有七名堂表兄弟姐妹在這裡讀書。」
  芝子羨慕,「多熱鬧。」真是另一個世界。
  他笑笑,「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好,上一代有爭拗,我們也面和人不和,都分開住,不算齊心。」太可惜了。
  「而且,連我在內,功課都欠佳,叫小叔痛心,他把我叫來重讀,嚴加管教,不准我結交豬朋狗友……」說到這裡,無奈地擦擦鼻子。
  芝子忍不住笑。
  申經天抱怨:「你看他,有這樣熱鬧的宴會都不叫我。」
  這時,廚子滿頭大汗出來說:「人客都希望留下吃晚飯。」
  芝子一看時間,快六點了。
  「我去請示主人家。」
  芝子走到地庫門外,發覺門虛掩著。
  她輕輕推開一線。
  跟在她身後的申經天十分機靈,立刻說:「小叔出去了。」
  果然,地下室裡沒有人。
  傭人進去收拾雜物,捧出食物,一動沒動過。
  經天聳聳肩,「他仍然是老樣子。」
  芝子輕輕說:「健康比從前差。」
  經天說:「能到今天,已是奇跡。」
  芝子感喟,她多希望他可以同學生一起喧嘩作樂。
  廚子請示「怎麼樣?」
  「桌上的食物吃完就散席,總不能舉行通宵宴會。」
  「是,我去宣佈。」廚子鬆口氣。
  申經天看著芝子,「我到現在才相信你確是管家。」
  芝子不放心,出去找司機。
  「阿路,元東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在附近公園散心,很快回來。」
  芝子說:「我去找他。」
  「他請你派發紀念品給他學生。」
  芝子走不開,只得聽他的指示辦事。
  人客逐一散去,傭人開始收拾。
  歡樂時光過得最快,瞬息間漫天金紅色晚霞。
  申經天建議:「跟大夥去跳舞。」
  芝子看著他,「你要接受管教才是呀。」
  他笑著坐下來,「手腳都不聽話,想動……」
  芝子從未見過這樣活潑的人。
  他假裝控制不住右臂,往芝子肩上搭來,左手卻大力去阻止,左右手滑稽地搏鬥起來。
  芝子笑。
  他真會逗人開心,手腳不停。
  終於,右臂贏了,輕輕摟住芝子。
  芝子說:「你也是客人,你可以走了。」
  「管家逐客。」經天說。
  「不敢當,你玩了一整天,也該休息。」
  「夜還沒有開始。」
  「我們家已到了休息時候。」
  申經天轉過身來笑說:「你是小叔的忠徒。」
  芝子伸出手把他推走。
  然後,她同司機說:「我們去找元東。」
  「他已經回來了。」
  芝子這才放心。
  園子亂成一片,起碼要收拾到深夜,芝子覺得累,坐下透口氣。
  她身後有聲音說:「宴會很成功,謝謝你。」
  芝子回頭,看到樹蔭後有人影。
  「應該的,別客氣。」
  「聽說來了近五十人。」
  「是呀,許多人自動響應。」
  「你處理得很好,的確應該讀管理科。」
  「申經天也來了。」
  「啊,他,」申元東聲音有絲笑意,「他讀書成績差,他爸切斷他經濟,把他送到我這裡來,不准他再結交女友。」
  芝子也笑,「他不像會聽話的樣子。」
  「我是他,我也不會做呆子。」
  暮色漸漸合攏,芝子再想說話,發覺樹蔭後的他已離去。
  芝子喝完果汁也離開花園。
  第二天清早,園丁還在整理花圃,抱怨空酒瓶壓壞了花蕾。
  申元東回學校去收拾雜物。
  芝子剛想出門,那位新小姐又來了。
  申宅其實很熱鬧。
  女傭很客氣地擋路:「新小姐,元東不在家。」
  「我不信,我自己進來看?」
  「新小姐,上次你把他的電腦都打爛了,我們不敢讓你進來。」
  「我坐在車上響號直至你們開門為止。」
  「新小姐,何必驚動派出所。」
  「你們不怕,我也不怕。」
  「新小姐這次來可是拿零用。」
  「不管你們下人事。」
  「這裡有點零錢,新小姐拿了去再說。」
  「叫陸管家出來。」
  「她也不在,現在是華小姐代她。」
  「誰是華小姐--
  芝子在傭人身後,隔著鐵閘,看住她,不出聲。
  新小姐忽然明白了,「原來是你呀。」充滿輕蔑。
  芝子朝她點點頭。
  「我是新曼琦,元東的未婚妻。」她驕傲地說。
  芝子說:「幸會。」
  「站著幹什麼,你還不開門?」
  女傭立即說:「新小姐,你請回吧。」
  新曼琦卻在門外大鬧,把車號按得震天價響。


女傭無奈:「又得勞駕鄰居報警,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位新小姐沒有家人?」
  女傭搖搖頭。
  今日,她顯得比較憔悴,乾燥的黃頭髮底下露出黑色髮根,紫色指甲油有點剝落,打扮前衛的她必須不住修飾,否則外形立刻破敗。
  巡警前來問話,司機阿路負責對答。
  說了半晌,新曼琦在警察勸喻下離去。
  她悻悻地說:「我明日再來,我有的是時間。」
  大家都很無奈:「時間為什麼不用在學業或是事業上。」
  「竟有這樣惡劣的女子」,「同華小姐相比像日與夜」,「怎樣應付這個女子呢」……
  芝子暗暗好笑,一屋都是斯文人,自然束手無策,她也不便獻計。
  其實,隨便找個人,把新曼琦打一頓,丟下一句話:「以後不准去申家」,她一定會收斂許多。
  是,打人是非法行為,但是她這樣騷擾勒索,又何嘗是良民,以牙還牙,是芝子所認可的自衛術。
  稍後,申元東回來,與他們隔著房門問話。
  「發生了什麼事,都告訴我,不准瞞我。」
  大家不敢出聲。
  「芝子,你留下來說話。」
  走廊裡放著梔子花,濃香依舊,但是花瓣已經轉黃,轉瞬即謝,再要看花,恐怕要等到明年了。
  「你說該怎麼辦?」
  芝子笑:「是你愛過的人,又不是沒有能力照顧她,找周律師再同她談談條件,一次過打發她。」
  「她那脾氣,她一定會再來。」
  「那也沒有辦法,或許是前世所欠,一個男人,總不能把女人丟在街上不顧。」物傷其類,芝子悲哀。
  申元東沉默。
  「對不起,我講多了。」
  芝子騎著腳踏車往街角復古式冰淇淋店。
  那裡是同學們最喜歡的歇腳處,看到芝子,都覺意外,並且叫:「申,看誰來了?」
  申經天自一角轉出來,他穿著緊身衣,像是預備去賽車。
  「我請你來參觀這場非法山路賽車。」
  芝子駭笑。
  「不要怕,是腳踏車,不過,時速很勁,隨時逼近五十公里。」
  「你真熱愛運動。」
  「是,家裡已不准我滑浪,否則,可終身住在沙灘上,這些有限活動,也全靠小叔隻眼開隻眼閉,才有機會實施。」
  「他厚愛你。」
  「我不善讀書,亦不想勉強自己。」
  經天笑嘻嘻,取過頭盔。「芝子,跟我來。」
  「我有職責在身。」芝子說。
  「一會就走,不怕。」
  有人遞一瓶啤酒給芝子,芝子喝一口壯膽。
  她隨團出發。
  芝子坐在四驅車後座,跟著申經天他們往樹林泥路出發,飛濺起來的泥斑沾滿一身,他們歡呼喝彩,在明月勁風下,享受自由。
  芝子心想,這是會上癮的,玩累了,回去倒頭大睡,第二天再來。
  誰要讀書求上進呢,這班子弟,反正一生用的永遠是長輩掙下來的產業。
  將近終點,忽然數輛車撞在一堆,有人飛跌到山坡上,申經天爬起來,除下頭盔,芝子看到他,一臉鮮血。
  她連忙下車奔過去扶他。
  他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輕輕說:「輸了。」
  那邊終點有人歡呼,已選出冠軍。
  芝子說:「回去吧。」
  「慢著,我足踝脫骹,需往醫院。」
  芝子說:「我不能陪你,我要回去。」
  申經天點頭,「我明白。」
  自有同伴來扶起他。
  芝子一個人靜靜回家,除下泥跡斑斑的髒衣服,累得立刻睡著。夢中,還像是勁風襲臉,叫她輾轉反側。
  清晨,她醒來梳洗,下樓,看見申經天左腳打了石膏坐在會客室。
  看見芝子,他眨眨眼,有點尷尬。
  芝子意外,「這麼早來幹什麼?」
  「想念你。」
  芝子沒好氣,「來聽小叔教訓吧。」
  「被你猜到了。」
  這時,女傭出來請他。
  他擔心,「希望不是扣零用。」
  做他真好,最大的懲罰不過如此,不像孤女芝子,弄得不好,死在街邊。
  芝子不替他擔心。
  不到一會兒,他出來了,低著頭,有點無奈。
  芝子忍不住問:「小叔說什麼?」
  申經天邊吃早餐邊說:「叫我珍惜身體髮膚。」
  「金石良言。」
  「他說他失去健康,不知多羨慕我,最後,勸我改練游泳及高爾夫。」
  「沒有扣零用?」
  「所以才叫我更加羞愧。」
  他狼吞虎嚥,大快朵頤,看樣子受傷的足踝很快可以復元。
  吃完了,他躺在休息室的沙發裡,「芝子,替我捶腿。」
  芝子笑著不去理他,她抓著一本雜誌翻閱。
  「其他的保母都悶得吃不消辭職。」
  「是嗎?我特別遲鈍,我覺得很安靜舒適。」
  「芝子,你這個人很特別。」經天說。
  這時,朋友在門外找他,他走到廚房順手捧起一箱紅酒離去。
  芝子忍不住搖搖頭。
  還是個大孩子呢,遺傳因子作祟,也許一輩子不會長大,也可能是故意縱容自己,為什麼要長大承擔責任?
  他乘坐朋友的車子呼嘯著離去,有著散發不盡的精力。
  芝子回到屋內。
  身後傳來聲音:「我的情況雖然嚴重卻相當穩定,你不妨出去走走。」
  芝子沒有轉過頭去,「我不悶。」
  「怎樣看經天?」
  芝子不予置評,過一會兒她說:「聽說愛冒險也是一種遺傳,天生不覺害怕,從冒險中取得無上快感。」
  「你說的不折不扣是經天,前年在巴西懸崖跳傘險些喪命;又愛潛水,一次深入大堡礁海底崖洞氧氣耗盡差點出不來;在佛羅里達滑浪,又被他人的滑板擊中頭頂,縫了二十多針。」
  芝子駭笑。
  「自十五、六歲起就不願靜下來。」
  芝子輕輕說:「祖先一定有冒險細胞。」
  申元東答:「我可沒遺傳到。」
  芝子驚訝,「你更加強烈,做這麼多次大手術,少一點勇氣都不行。」
  「咦,我從來沒那樣想過。」
  芝子笑,「不自覺也是常事。」
  「可是,人貴自知呀。」
  這時,傭人找過來說:「元東,羅拔臣醫生來了。」
  芝子回過頭去,他已經走進會客室。
  每次都遲一點點,不然,可以看到他的容貌。
  是故意的吧,芝子同自己說:她不敢看他,怕失望,愈是不看,愈是不敢,一聽他聲音,立刻垂下頭。
  女傭走近說:「元東快要換季,由你幫他整理衣物吧。」
  芝子點點頭。
  她拎來大包小包,「這些都是新衣,請把招牌都拆下來,貼身穿的全洗一洗,然後分類。」
  芝子都接過來。
  她已經替他整理過舊衣服,知道申元東衣著樸素簡單,一式一樣的翻領T恤十多二十件,卡其褲半打,已經足夠,絕不花巧。
  不過他要求絕對清潔,白毛巾時時用沸水烚煮,床單也天天換。
  這樣一個人,外形不會太叫人討厭吧。
  況且,他有一個那樣英俊的侄子,他們長得相像嗎?
  想起經天,芝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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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他小叔,他邋遢得多,頭髮無暇理會,衣褲團得稀皺,一看就知道擱乾衣機裡沒即時取出,球鞋髒得像一團垃圾……但不知怎樣,看上去反而無比瀟灑。
  叔侄要是相似,兩個人都長相漂亮。
  女傭讚美,「眼力真好,小招牌逐針挑出,元東說這種標籤叫他看上去像廣告牌。」
  真有性格。
  芝子抱著衣物到洗衣房,柔軟的男性中碼內衣,不屬於兄弟,也不是男友的衣物,她忽然尷尬起來。
  女傭接過,「讓我來。」
  她正在熨襯衫,芝子取起熨斗,開始操作。
  在孤兒院,她什麼都做過,家務都拿手,是個熟手女工。
  女傭笑說:「元東口袋裡總有東西。」
  一支透明塑膠走珠筆、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角子、鎖匙,什麼都有。
  芝子覺得脖子有點酸,揉了揉。
  司機進來通報,「陸管家來了,找你呢。」
  芝子連忙奔上去。
  陸管家一臉笑容,「芝子,做得很好,眾人對你都嘉獎。」
  芝子難為情,其實她什麼也沒做。
  「薪酬都替你存進戶口,你怎麼一毛錢都不花。」
  芝子這才想起,她根本沒有花錢的機會。
  「可是走不開?這份工作最磨人的地方是沒有例假,很多人不願做。」管家有歉意。
  芝子不出聲。
  「接著這半個月會更忙,申先生太太會來探訪元東,我先過來準備一下。」
  芝子一愣,父母與子女見面,還要準備,規矩一多,關係一定生疏。
  「他們住哪一間房間?」
  「不,他們另有住宅,這次來,預備請客招呼親友,有得忙了。」
  看來,探訪兒子只是其中一個節目。
  「課程還忙嗎,可跟得上?」
  芝子答:「快放暑假了,還能應付。」
  管家點點頭,「我要去電報山,這裡還是由你打理。」
  她匆匆離去。
  芝子這才知道,申氏住在電報山。
  他們喜歡分開住,索性一人一間屋子,心情好,預約才見面,客客氣氣,保持距離。
  在孤兒院,十多個孩子一間大房,晚上,呼吸聲此起彼落,衛生間地下永遠濕漉漉,空氣中有一股霉味,啊,相差太遠了。
  不過,心理上,申元東也與她一般孤苦吧,父母來了,竟要管家通報。
  回到房間,發覺申元東留下電郵。
  「羅拔臣醫生說,可嘗試採用機械手臂做手術,這種儀器可以進行人手做不到的精細手術。」
  芝子問:「可是,還需要適合的心臟?」
  「正是,仍在等待中,久病成良醫,我對這方面的常識異常豐富。」
  芝子轉了話題,「請播放中國民歌給我聽。」
  「哪一首?」他有點意外。
  「那首『到了明年花開時,我再給你送花來』。」
  「你聽過這首歌?」元東問。
  「在你門外欣賞過。」芝子答。
  「明年今日,猜猜你在什麼地方,我又在什麼地方?」
  芝子很肯定:「我仍在這裡打工,你已經完全痊癒。」
  他吃驚:「你竟這樣有信心。」
  芝子答:「是。」
  「我父母前來探望的事你已知道?」
  「陸管家已知會我。」
  「麻煩你一件事。」
  「一定辦到。」
  「陪經天買一套西裝,配襯衫領帶,還有,頭髮剪短,颳去須碴。」
  芝子笑了「真是苦差。」
  「為了他的前途設想。」
  「還有冇其他事?」
  「這個請求也許過分。」
  「做得到我一定做。」
  「扮作經天的女??,他父母見你斯文嫻靜,一定對他改觀。」
  芝子愣住。
  「你也準備幾件見客的衣裳,見一見長輩吧。」
  芝子連忙說:「我怕穿崩,我不會說話。」
  「你毋須說一個字,無論人家講什麼,你愛不愛聽、接不接受、懂或不懂,一於微笑。」
  「我還是認為─」
  「芝子,」他的語氣沉下去:「請捱義氣。」
  芝子咧開了嘴,捱還用到一個「請」字,真是怪人。
  「好吧,我看看經天可會接受?」
  「這樣可愛的女伴,到什麼地方去找。」
  芝子覺得這話中有話。
  她立刻說:「我來申家做工,並無他意。」
  電郵中止。
  下午,申經天來了。
  他賭氣地躺在梳化上,面孔朝裡邊,一直訴苦:「爸媽隨著祖母一起來查我功課,這次慘了。」
  芝子勸慰他:「不是說這裡一共住了七八個堂表兄弟姊妹嗎,查也查不了那麼多,況且,你小叔一定挺你。」
  「幸虧有小叔見義勇為。」
  「孝順父母,順從他們意思,你看我,是個孤兒,多麼可憐,來,我陪你去買幾套衣服。」
  他一動不動。
  芝子過去推他,他握住芝子的手。
  芝子笑他:「真幸運,可以一直做大孩子。」
  他轉過頭來,「我正要去參加一個自南極到北極的旅行團,計劃又一次遭到破壞。」
  芝子吃驚:「乘車還是步行?」
  「用各種交通工具,經過十三個國家,一路上幫助志願團體工作。」
  「開銷由誰負責?」
  「小叔答允支付。」經天回答。
  芝子點頭,偉大的志向後邊,往往需龐大的財力支持。
  「本來可以在阿里桑那州乘熱氣球,跟著跳降落傘,那處風向最穩定,全無危險,現在卻要留在家中見家長,嗚呼。」
  芝子笑說:「叫我陪你呢,真不幸。」
  他轉過身來,「幸好是你。」
  芝子同他去城內置新衣,申經天指著櫥窗一套金色皮衣褲說,「是它了。」
  芝子無法不笑得彎腰。
  她與他走進一間裝修典雅的時裝店。
  經理看見一對身形修長的金童玉女進來,眼睛一亮,立刻過去招呼。
  芝子自問對品味一無所知,卻明白到愈是平實愈不會出錯,她替他選兩套深灰西裝,白色襯衫,配淡灰領帶,加同色襪子,黑色皮鞋。
  申經天故意刁難,不願試穿。
  芝子站起來,低聲說:「你不是我老闆,不合作,就算數。」
  他立刻取起衣服往試身間。
  片刻出來,芝子一看,驚訝得睜大眼,沒想到一套西裝可以叫人氣宇軒昂,她忍不住說:「真好看。」
  保險公司裡的男同事,沒一個有這樣的氣質。
  申經天高興地說:「大功告成。」
  經理問芝子:「小姐,你呢?」
  「我?」
  「這邊是女裝。」立刻叫女店員過來。
  芝子選了兩套深色裙子,全身沒有花式,只有領口處釘了幾顆珠片,一看價錢,覺得貴,躊躇一下,放下其中一套。
  她也不喜試穿衣服,任務很快完成。
  在商場,申經天指一指即拍攝影廂,「來,你我合照。」
  不知怎地,芝子點點頭。
  他們坐進去,合拍了四幀小照,這種照片影像簡拙,作不得準,可是,也忠實地記錄了他倆活潑可愛的笑容,申經天珍藏了照片。
  芝子說:「去理髮吧。」
  他倆剪了一式的短髮,驟眼看,像一對大眼睛兄妹。
  接著,他又說肚子餓,拉芝子吃咖喱熱狗,加一種碧綠色的番茄醬,芝子不肯吃。
  這是約會嗎?很久沒有這樣輕鬆過。
  傍晚他倆才回家。
  「到我住所來看看。」
  芝子搖搖頭,「我得到的忠告是:切勿上單身漢公寓。」
  申經天氣結。
  「改天吧。」
  「記住,在宴會上,你是我女伴。」
  芝子提醒他,「不是密友。」
  申經天看著她,神色轉為溫柔,「真拿你沒辦法。」
  第二天下午,他來接芝子,眾人見了他都喝一聲採,「經天真英俊。」
  芝子走出來,他們又嘩一聲,「呵,金童玉女。」
  芝子笑笑,隨男伴出去。
  司機把車子駛往電報山,全城美景就在腳下。
  芝子貪婪地欣賞這個國際聞名的港口,一個人見聞一廣,氣質自然不一樣。
  到了大宅門口,她有點緊張,手心冒汗。
  申經天比她鎮靜,「我們見過家長就走。」
  他握住她的手,過去叫爸媽。
  一對修飾得無懈可擊的中年夫婦轉過頭來,看見他們,驚喜交集。
  通屋是打扮妖異的年輕男女,不知怎地,女子統統露臍,穿個肚兜,大露背,男生也大半染髮,穿透明襯衫,他們忽然見到打扮端正的經天及他秀麗文靜的女伴,覺得耳目清涼。
  一切都在申元東意料中。
  七八個堂兄弟姊妹見了面,連忙交換最新消息,不外是哪種跑車最勁,什麼紅酒最醇,還有,某學院的女生身段甚佳之類,芝子輕輕走開。
  她坐在一個角落。
  有一個人在她身後問:「要喝些什麼嗎?」
  一看,是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人,芝子連忙站起來,心中有數,這必定是申老先生了,但是想起申元東的吩咐,只笑不答。
  「你是誰的女朋友?」
  芝子仍然不出聲。
  這時,申經天走過來,「爺爺。」
  今日,他揚眉吐氣,全憑一套西裝及一個秀麗的女伴。
  「你同經天一起來?」
  芝子點點頭。
  「爺爺,那邊有人叫我們。」
  他把芝子拉走。
  芝子輕聲問:「為什麼不讓老人說話?他怪寂寞。」
  申經天笑,「那麼有錢,一定有人陪,他時時請十個八個傍友帶鸏家眷坐水晶號郵輪,不愁寂寞。」
  芝子笑了。
  他說:「我們可以走了。」
  「這麼快?我愛看眾生相。」
  「那麼,我陪你。」
  晚宴開始,長輩忽然另外安排座位,叫芝子坐在身邊,芝子欣然接受。
  她掛住申元東:他為什麼不出席?這次他見過父母沒有?他一個人在家可覺孤單?
  宴會結束,申經天拖著芝子的手告辭,他父親說:「經天,小心不要放走華小姐。」
  「是,芝子對經天有好影響。」
  他們都喜歡芝子。
  芝子鞠躬道別。
  光是坐著不動,也十分累人,芝子想休息。
  司機來接他們回去。
  芝子好奇問:「你家一共多少僱員?」
  「小叔一早分了家,他的員工不算在一起。」
  「你呢?」
  「我全靠父母,」經天很坦白,「賺一份薪水,數萬美元年薪,已經要全力以赴,每天十多小時花在工作上,浪費生命,我才不幹。」
  「所以要努力討好爸媽。」
  「多謝你幫忙。」
  「謝你小叔才真。」
  「小叔對我算是沒話講。」
  「因此把你縱容成這樣。」
  「他有意拉攏我同你。」他把臉趨近。
  芝子感喟,「他是好人,不知這世上有階級身份成見。」
  經天笑,「我怎麼也不覺得?」
  「你們叔侄相似,叫人欽佩,勢利的人一聽見我的出身,立刻退避三舍。」
  「有這種事?」
  芝子溫柔地看著他,「有,人人都想揀便宜,不想吃虧,誰看得起孤女。」
  「你的氣質比他們都好。」申經天語氣由衷。
  芝子聽了很高興,忽然之間疲乏全消。
  回到申宅,她輕輕上樓,有人問候她。
  「今夜成功嗎?」
  芝子連忙坐到電腦螢幕前回答:「非常熱鬧,見到老先生,我僥倖坐在經天父母身邊。」
  「覺得他們怎樣?」
  「很客氣。」
  「是,也很隔膜,我從未見過他們哭,也沒看過他們大笑。」
  芝子想一想,「有修養的人大抵是這樣控制情緒。」
  申元東在螢幕上畫了許多笑臉。
  芝子忽然說:「經天倒是毫不掩飾,七情上面,是個性情中人。」
  「所以不受家人歡迎。」
  芝子問,「你見過父母沒有?」
  「明早上他們家去。」
  「今晚為什麼不見你?」
  「我不喜熱鬧,有聚必有散,散會時那樣惆悵,不如不聚。」
  芝子明白他的心情。
  談話中止,芝子沐浴休息。
  第二天,芝子正在寫功課,女傭同她說:「元東說,申太太請你去喝下午茶。」
  芝子嚇一跳,連忙走到地庫去敲門,問個究竟。
  她在門外問:「你回來了?」
  「是,經天也在,不知怎地,說起你,老太太想見見你。」
  她低聲說:「我沒有心理準備。」
  申元東沉默,過一刻才說:「那麼,叫經天推說不舒服。」
  「經天也去嗎?」
  「是女賓茶會。」
  芝子躊躇,「仍然可以只笑不答嗎?」
  「任何場合都適用。」
  她聽得出他極想她去,為什麼?
  「那我只得勉為其難了。」
  他說:「老人其實也很孤寂。」這是???由嗎?
  「經天說他們朋友極多。」
  元東又笑,他說:「老人都喜歡漂亮溫婉的女孩子。」
  女傭走近,「咦,你在這裡。」她手裡捧著一套衣裙。
  芝子一看,是淡灰紫色山東絲小翻領蝴蝶袖襯衫配圓裙,好看到不得了,芝子一見就喜歡。
  「你穿這套衣服去喝茶吧。」
  另外配銀色平跟鞋及小手袋,她換上新裝出門。
  司機阿路稱讚:「真漂亮。」
  芝子問:「老先生他們幾時走?」
  「明天中午。」
  芝子鬆口氣,什麼時候她變得同申經天一樣了,聽見長輩來,拉下臉,聞說長輩走,笑嘻嘻。
  一日不走,一日叫她出去陪飯陪茶,真吃不消。
  下午茶設在玫瑰園,老太太穿淡紫色紗裙,戴寬邊帽子,端坐不動,像皇太后似的。
  別的不說,玫瑰園像仙境,叫人心曠神怡。一班年輕女子圍□老人說笑逗她開心。
  芝子過去招呼過,退在一旁喝茶。
  有人向她傳話:「申太太在圖畫室等你。」
  芝子猜想那是經天的母親,只得放下茶杯站起來走進室內。
  她不知圖畫室在哪裡,正擡頭找,聽到有人叫她:「芝子,這裡。」
  申太太伸手招她。
  芝子笑容滿臉走過去。
  申太太在日光下打量芝子,讚道:「牙齒長得真好,一看就知道自小由家長督促著勤刷牙,又時時去看牙醫,並且箍得整齊。」
  芝子不出聲,自覺這時笑容可能傻氣。
  「經天說你念社會系。」
  呵對,自小在社會大學攻讀,是名高材生。
  「可是同馬來西亞華家有點親戚關係?」
  芝子真不知怎樣回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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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經天的父親都很喜歡你,這是我們送給你的見面禮,你別客氣。」
  申太太拿出一隻扁平盒子,芝子有點高興,可是最新型號的手提電腦?正好派用場。
  盒蓋打開,卻是一串淡粉紅色珍珠,顆顆眼核大,晶瑩可愛,但是對芝子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她不禁失望。
  申太太替芝子戴上珍珠,「幾時同你爸媽見個面。」
  芝子用身體語言道謝。
  申太太忽然鼻尖發紅,「芝子,拜託你管管經天。」
  啊,一個母親始終是一個母親。
  芝子忽然忘記不說不錯的原則,輕輕安慰:「經天很好,伯母你請放心。」
  申太太緊緊握住芝子的手,「去,同姊妹們聊聊天。」
  芝子只得過去坐在那班嬌縱的小姐當中。
  她們正在取笑一個人。
  「是經坤那個讀護士的女友,纏住經坤。這女子很奇怪,出外像英女皇一樣,不帶錢包,從不付錢,什麼都由經坤支付,經坤不付,我們付,總而言之,她從來不掏腰包。」
  她們笑作一團。
  芝子惻然,這就是高攀者的下場吧。
  忽然之間,項子上的珍珠似冰塊一樣,叫她哆嗦。
  有人發現了,「咦,這串珠子真好看。」
  「是嬸嬸送你的嗎?嬸嬸等了三年,才叫珠寶店找到顆顆相似的南洋珠,原來是你的禮物。」
  大家立即對芝子另眼相看。
  芝子一味笑,臉頰麻痺。
  真是苦差。
  回到家裡,她把珠子除下,放進絲絨盒子,還給申元東。
  「給你的,收下好了。」
  「無功不受祿,況且,首飾於我無用。」
  「什麼才叫有用?」
  「學問、智慧、友誼及安定生活。」
  申元東說:「說得很好。」
  芝子說:「經天的姊妹們十分聰敏伶俐。」
  元東答:「可惜都不務正業。」
  「經天說得好,為了一點點薪水,整日被困,多划不來。」
  「這樣的歪理你也相信。」
  芝子雙手抱在胸前,笑起來。
  羅拔臣醫生帶著看護來到,詫異地說:「你倆時時隔著一扇門說話,卻是為什麼,面對面說不是更好?」
  芝子不出聲,含笑走開。


 羅拔臣醫生笑著對申元東說:「這位保母小姐真是可愛。」
  申元東說:「她與我侄兒正好一對。」
  「是嗎?」醫生訝異,「不過她與你講話的時候,情深款款,像是喜歡你。」
  申元東大吃一驚,「不,不。」
  眼睛看向看護,希望求證,看護笑著點頭,附和醫生,申元東愣住。
  他急急分辯:「她完全沒有見過我。」
  醫生說:「坐好別??,接受注射。」
  申元東頹然:「你誤會了。」
  醫生看著他:「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我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
  「不。」羅拔臣醫生說:「你也非常喜歡保母小姐。」
  申元東呆住,他緩緩低下頭。
  醫生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檢查過後,與他討論一些重要問題。
  「你這個情況,進醫院輪候叫我比較放心。」
  申元東冷笑:「在護理病房一住好幾個月,幾個同病相憐的病人天天無所事事下棋讀報,互相訴苦,等親友來訪,不,我已表明不願過那樣的生活。」
  醫生說:「我不會勉強你。」
  申元東不出聲,他仰臥在梳化上看牢天花板出神。
  醫生告辭。
  他順手取過案頭一隻米奇老鼠鬧鐘,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鬧鐘小姐,在她出現之前,生活刻板了無生機,無論他怎樣努力做一個普通人,他都不是一個普通人。
  情緒最低落的時候,元東也想過放棄,他聽膩了一句話:「真是醫學上的奇跡」,像一個古怪畸人,隨時可以到馬戲團演出。
  幸虧有一份工作,叫他稍為分心,漸漸體力不足,看情況下學期已不能續約。
  每一晚,他都不知會否在睡夢中悄悄離去,完全有心理準備,一切要說的話都放在最當眼的地方。
  電話鈴響了。
  「吃了藥沒有?」
  申元東答:「醫生剛走。」
  「怎麼說?」
  「誰高興覆述他的話。」他笑,「聽經天說,這次人人對他另眼相看。」
  芝子輕輕說:「這個大孩子,不愁沒有好女伴。」
  第二天一早,芝子便聽到大孩子歡呼:「走了,走了,他們今午全體會走。」
  芝子啼笑皆非,「那麼,你幾時出發到南極?」
  「呵,我決定留下來陪你。」
  芝子溫和地說:「經天,我在申宅打工,一點沒有其他意思。」
  他佯裝大吃一驚:「昨天我們還是一對。」
  芝子說:「我要到學校去一趟,不與你說笑了。」
  女傭叫住她,與她商量菜式,芝子在廚房逗留了一會兒。
  女傭對她說:「我辭工了。」
  芝子意外,又不便置評。
  「申家對我極好,可是這間屋子真悶,新工作是照顧一個嬰兒,一定忙得透不過氣來,但是我喜歡小孩,有趣、可愛,叫人忘憂。」
  芝子黯然,她說得對。
  「我已通知管家,替工很快會來報到。」
  芝子點點頭出門去。
  她自車房取出腳踏車,自申宅駛出去,拐一個彎,就被一輛車子截住。
  芝子警惕地退後。
  「不要怕,是我。」
  一個女子下車來,原來是新曼琦。
  芝子更加預防,一言不發,留意她動靜。
  「可以借個地方說話嗎?」
  芝子大力搖頭,表示不想與她對答,「我有事,對不起,先走一步。」
  她飛快駛走腳踏車。
  半途回頭一看,見新曼琦沒有追上來,才放下一半心。她最怕糾纏不休的人,世上一切事,有就有,沒有算數,不用苦苦哀求。
  芝子歎口氣,到了校門,才覺得安全。
  可是,新曼琦又迎上來。
  噫,這女子像幽靈一樣。
  芝子停下腳步,看著她。
  新曼琦說:「到圖書館說句話好嗎?」
  圖書館不是說話的地方,可是芝子維持緘默。
  「你放心,我明天就要走了,我得到一筆錢,足夠做點小生意,我會回到原居地,從頭開始。」新曼琦說。
  芝子點點頭,表示代她高興。
  「我來見你,是向你道謝,照周律師說,申元東聽了你勸告,才願這樣大方。」
  芝子連忙搖手。
  新曼琦說:「你不居功,很是難得,我的確曾是申元東的未婚妻。開頭的時候,像你一樣,我申請做他的護理員,那年,他第一次接受心臟移植手術,正在康復中。」
  芝子在圖書館坐下來。
  桌子上刻著「學而時習之」。
  「我也來過這間申氏圖書館。」
  芝子仍然不出聲。
  新曼琦看著她,「奇怪,你像啞巴一樣。」
  芝子不介意她嘲笑。
  「他並沒有像預期那樣痊癒,是我不好,我不甘寂寞,我另外有朋友,對他不忠,他知道了,同我分手。」
  芝子悄悄看鄰座格言,原來是一句「人不知而不慍」。
  新曼琦絮絮說下去:「我來告訴你一句:申元東疑心很重,你要小心。」
  芝子站起來,打算結束談話。
  新曼琦說:「現在你得寵,你不會明白。」
  芝子忽然輕輕說:「我只是申宅其中一名員工。」
  新曼琦錯愕,難道,她真的誤會了?
  她終於轉頭離去,把這裡的故事告一段落,臨走丟下一句:「有辦法,誰會到申家討錢。」
  背影仍然窈窕,不愁沒有新的開始。
  芝子喃喃說:「再見珍重。」
  這時,有人說:「我猜到你會在這裡。」
  她一轉頭,見是申經天,不禁受他樂觀感染。
  「來,我帶你看飛行表演。」
  「不,我得回去了。」
  「『不』小姐,」申經天笑說:「哪裡還有事呢?長輩們已赴飛機場,管家工人隨行,你放心好了。」
  芝子從未看過飛機演習,於是點點頭。
  申經天把她載到空地,只見人頭湧湧,玩具小販與茶水檔林立,像小型嘉年華會一樣。
  申經天先買了啤酒及熱狗,又租了兩張帆布椅,把一頂寬邊草帽遞給芝子。
  這時,軍用直升機已開始表演花式,觀眾喝彩,場面熱鬧。
  螺旋槳軋軋聲叫,芝子掩住雙耳。
  她在想:司機阿路負責接送,女傭今日辭職,廚子例假,她又在這裡看熱鬧,申元東一人在家?
  芝子忽然不安。
  她掏出警報器查看,安然無恙,但是心中忐忑的感覺有增無減。
  芝子同申經天說:「我要回去看一看。」
  申經天為天空中排成品字形飛過的噴射機著迷,掏出車匙交給她,「你用我的車子吧。」
  「謝謝。」
  他不忘說一句:「留不住你的心,也留不住你的人。」
  芝子笑著搖搖他的手,他無奈地笑。
  芝子駛著他的跑車回申宅,屋子裡果然一個人也沒有。
  走近地庫,聽見輕輕的音樂聲,芝子又像有點放心,「元東。」她走過去,「元東?」
  沒有人應,芝子有第六感,她知道今日非與申元東見面不可,她試推一推門,沒鎖上,可是再推一下,鸏頭有重物堵住,她再用一下力,看到門縫裡有一隻手。
  芝子一顆心幾乎由胸腔裡跳出來,她慢慢把門推到盡頭,側著身子,自狹窄空間攝進地庫。
  原來堵住門的重物是申元東的身軀。
  芝子耳畔「嗡」地一聲,手腳不聽使喚,四肢顫抖,一時間腦袋完全空白。
  過了一會兒,意識漸漸回來,只知道要快,遲了來不及,她立刻打電話給羅拔臣醫生,看護也很緊張,「醫生在手術室,我馬上替你叫救護車。」
  這個時候,芝子才蹲下去看申元東。
  他已經昏迷。
  一隻手摀住心房,很奇怪,手中像是握住一件東西。芝子輕輕撥開他的手,發覺那是一隻小小扁平的金屬盒子,像一隻泵,他的胸腔肌肉裂開,卻沒有血液流出,那隻泵顯然被人硬生生從胸腔裡扯出來。誰,誰這樣殘忍?
  芝子受到驚嚇,淚流滿面。
  申元東顯然是受到襲擊,倒地不起,用最後的力氣掙扎到門口,想爬出去,可是力有不逮,昏倒在地。
  這個根本沒有脈搏的人現在不知還有沒有呼吸?
  芝子無助地蹲在他身邊,忽然聽到門鈴響。
  她正想出去開門,已聽到救護車嗚嗚響號。
  接著,有人走進來,「芝子,怎麼一回事,大門虛掩著呢?」
  芝子叫出來:「經天,快來這裡。」
  申經天一看,非常震驚,但嘴裡卻安慰芝子:「不怕,救護人員立刻趕到。」
  他把芝子緊緊擁在懷中。
  這時,數名急救人員已經衝進屋來。
  「有沒有移動傷者?」
  「沒有。」
  「做得很好!醫生已通知我們病人情況,請讓開。」
  他們一邊把傷者擡上擔架,一邊做連串急救。
  申經天拉著芝子一起上救護車,緊緊握住她的手。
  芝子要到這個時候才看清楚申元東的面孔。
  申元東神色平靜地躺在擔架上,但是臉色死灰,似無生命跡象,五官非常像申經天,叔侄幾乎一般英俊。
  不,他不是一個猙獰的科學怪人。
  芝子又落下淚來。
  申經天輕輕說:「這件事有可疑,他們已通知警方。」
  芝子問:「你怎麼來了?」
  「你一走我忽然覺得不安,借了車子駛回來。」
  「幸虧你趕來。」
  「不,你做得很好。」
  羅拔臣醫生在急救室門外等候,不發一言,立刻把申元東帶進去。
  芝子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走到大門外,撥電話通知管家。
  陸管家急問:「醫生怎麼說?」
  「報告還沒有出來。」
  「我們在???機室,你等等,我與申先生商量過才覆你。」
  芝子十分錯愕,還要商量?人既然還在陸地上,就可以立刻趕來醫院。
  芝子呆呆的坐在草地上等。
  終於,答覆來了:「他們決定飛往巴黎,叫我回來照應,我立刻到醫院來。」
  芝子不相信雙耳,震驚地垂下頭來,原來,申元東與她一樣,不折不扣是個孤兒。
  這時,申經天奔出來找芝子,「他情況危殆,但仍然生存,電子心臟的接觸器仍在胸膛之內,信號擾亂,但未終止。」
  芝子用手掩住面孔,這時,覺得雙頰恢復知覺。
  他倆回到候診室,見到羅拔臣醫生。
  連醫生都忍不住歎口氣。
  申經天問:「發生什麼事?」
  「有人不想他活下去。」
  電光火石間,芝子想到一個人。
  「警方已著手調查,推測是個熟人,室內沒有搜掠痕跡,門窗亦無毀壞。」
  「元東可有甦醒?」
  「他可以示意,不願說話。」
  「可以進去看他嗎?」
  「一次一個人,逗留五分鐘。」
  芝子說:「經天,你先進去。」
  申經天點點頭。
  羅拔臣醫生看著芝子,「他們都聽你話。」
  芝子答:「我沒有說什麼呀。」
  「這樣更加難得。」
  片刻,經天出來了,輪到芝子探訪。
  申元東睜開雙眼,芝子趨向前去,微笑說:「元東,你好,我們終於見面了。」
  她毫不避忌,握住他的雙手。
  病人瘦削的雙頰泛紅。
  「你比我想像中年輕漂亮得多,與經天似兩兄弟。」
  他的嘴唇顫動一下,身上搭著的管子實在太多,他身不由主。
  芝子又說:「在這種情況下見面真是特別。」
  看護示意時間到了。
  芝子說:「稍後再來看你。」
  她在候診室見到陸管家。
  她倆神情一般無奈。
  陸管家喃喃說:「老人家不願再受精神折磨也值得原諒,他們已經知道他有最好的醫生照顧……」可是又覺得不能自圓其說,藉口無效。
  「發生什麼事?」管家問。
  「我走開一會,有人來找他,起過紛爭,有人憤怒中把他的人工心臟拉出。」芝子說。
  管家受驚,「霍」一聲站起來:「新曼琦!」
  芝子不出聲。
  申經天在一旁說:「要問過小叔才可以肯定。」
  管家苦笑,「他怎麼會說出來。」
  他們對申元東的性格都有瞭解,頓時沉默。
  半晌,管家說:「經天,我有一個請求,你不如暫時搬來與小叔同住,多一個人照應。」
  申經天有點猶疑,他崇尚自由,不喜束縛。
  芝子說:「很快放你走。」
  他笑了,「請別每晚十時叫我刷牙睡覺。」
  芝子答:「明白。」
  那天晚上,芝子沒睡著,和衣躺在床上,申經天在她房外問:「可以進來聊幾句嗎?」
  「請進。」
  他穿著T恤短褲,「真不習慣這種時間在家。」
  芝子微笑,「應該在哪鸏?」
  「在俱樂部喝啤酒。」
  「我以為你會說吊在懸崖的一隻睡袋裡。」
  「你呢,你習慣穿衣服睡覺?」
  芝子坦白地說:「在孤兒院長大,十多人睡一間房間,良莠不齊,從無安全感,只覺隨時要逃命,所以都穿齊衣褲鞋襪,預備逃難。」
  他不出聲,內心惻然。
  這樣艱難的生活都沒有影響她成為一個健康的人,真是難得。
  「訓練得我什麼地方都住得。」
  「你一定會有自己的家。」
  芝子微笑,「我也這樣想。」
  「今日多得你,救回小叔。」
  芝子懊惱,「我根本不應走開,今日我受盡驚嚇。」
  「你需有心理準備,我們各安天命。」
  「請改變話題。」
  申經天微笑,「最近讀過什麼好書?」
  「書目眾多,眼花繚亂,只得挑熱門書來讀。」
  「看過些什麼電影?」
  「許久沒進戲院,一向不喜歡燈一熄漆黑一片與世界隔絕的感覺。」
  「你有什麼嗜好?」
  「幻想,不必出門,不花分文。」
  「可有嘗試寫作?」
  「愛亂想不代表有創作能力。」
  兩個年輕人都笑起來。
  「我去取啤酒來。」
  芝子點點頭。
  芝子和經天坐在房內聊到深夜。
  天亮,管家來喚人,看見申經天睡在地上,芝子靠在床上,兩個人都輕微扯著鼻鼾。
  她識趣地退出。
  然後,管家在門上敲兩下,「芝子,我們需去醫院探訪。」
  芝子睜開雙眼,跳起來,「是,馬上下來。」
  芝子一邊推醒申經天,一邊進浴室。
  她淋浴更衣,立刻下樓,看到管家在吩咐女傭司機辦事。
  管家轉過身子,「元東情況,危殆而穩定。」
  跟著,經天也下來了,兩個年輕人頭髮都濕漉漉。
  他說:「我自己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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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愛自由的他才不會跟別人的車。
  在車上陸管家說:「經天喜冒險,第一次?斷腿是十歲那年暑假,他用滑板跳過欄桿,滾下樓梯,幸虧戴著頭盔。」
  芝子說:「聽說這種性格得自遺傳,長輩中不知有誰特別大膽?」
  管家想一想,「是申家的太太公吧,百多年前離鄉別井飄洋過海,到北美洲西岸發掘金礦。」
  「可以追溯到那麼遠?」
  「聽說是一八四九年的事了,你說,是不是英勇大膽,據說滿載而歸。」
  這時,申經天的跑車與他們擦身而過,向他們招手。
  管家自籃子取出三文治及熱可可,「芝子,你的早餐。」
  「陸太太,你對我真好。」
  她卻微笑,「我從未結婚,雖屬中年,還是小姐呢。」
  芝子忙說:「又講錯話,元東說得對,不開口最安全。」
  管家笑笑。
  到達醫院,大家都靜下來。
  「芝子,你先進去。」
  申元東精神比昨日好,看到芝子,有點盼望的神色。
  芝子趨向前去,把耳朵附在他嘴邊,想聽他講話。
  他的呼吸呵到芝子耳畔:「替我走私鱘魚子醬進來。」
  芝子笑鸏點頭,「還要什麼?」
  「威士忌加冰。」
  「立刻去辦。」
  他歎一口氣,伸出手來握住芝子的手。
  芝子輕聲問:「那天,誰來找你?」
  他不回答。
  「警方想知道是否有人想加害於你。」
  他低聲說:「屋裡只我一個人,是我自己失手。」
  他立意要包庇她。
  「警示器沒有響,是你關掉?」
  「是,成日嗚嗚吵,多討厭。」
  這時看護進來,「病人需要休息,下午要做手術。」
  芝子只得退出。
  接著,申經天進去片刻就出來。
  警務人員過來問經天:「他不願透露那人是誰?」
  「他說當時屋內只得他一個人。」
  「你們提供的名字,我們已經調查過,那人已經離境。」
  「是事發前還是事發後?」經天問。
  「事發後三小時,因此嫌疑最大。」
  申經天說:「小叔不肯說。」
  警長無奈,「這件案子只好暫時擱置。」
  管家說:「下午元東將做一項新手術,植入心跳記錄及分析儀器,假使病人突然昏迷,可透過衛星定向系統測知病人所在地。」
  申元東愈來愈像機械人了。
  芝子說:「我有事出去一會兒。」
  瞞不過陸管家的法眼,「可是替元東辦事,他要什麼?」
  芝子笑,「我去做得了。」
  申經天說:「我陪你。」
  「你沒有其他事?」
  「有一個風帆比賽邀請我參加,因疏於練習,已經推卻,下午如果沒事,同你去室內爬山。」
  「是那種垂直峭壁,一個個洞爬上去吧,很具挑戰性。」
  「有無興趣?」
  陸管家說:「你們且去鬆一鬆,這裡有我。」
  經天說:「手術完畢後通知我們。」
  管家點頭。
  他拉起芝子手離去。
  管家露出艷羨目光,她最嚮往兩情相悅,男歡女愛,尤其是那麼年輕漂亮合襯的一對年輕人。
  她從未戀愛,亦不願草草找個人結合,因此獨身,但心底始終有個盼望。
  她願意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
  孤兒雖無家底,可是人品那樣好,又有什麼關係。
  那一邊,芝子穿上安全帶,學習攀爬峭壁,一步一步垂直爬上去,終於力盡,鬆手,墮下。
  申經天在下邊問:「可辛苦?」
  「在社會往上爬,大概也是這個情況。」
  申經天說:「不,骯髒得多。」
  「你已經是天之驕子,怎麼知道。」
  他笑:「來,再試一次。」
  這一次成績比上次稍高幾尺,芝子手腳酸軟,再度放棄。
  「一天之內做這麼多已經很好。」
  他們去買了魚子醬及威士忌,冰放在小型冰桶裡。
  羅拔臣醫生已自手術室出來。
  「他暫時脫離險境。」
  芝子進去看他,替他調酒,把吸管遞到他嘴裡。
  他喝一口,長歎一聲。
  醫生即使知道,也不會責怪,九死一生,喝口酒,算得什麼。
  他輕問:「是哪種威士忌?」
  芝子回答:「皇室敬禮。」
  元東微笑,「好酒。」
  「你好好休息,我們去催醫生讓你盡快出院。」芝子說。
  芝子把魚子醬放進抽屜鸏。
  「看護又要來催,我先出去。」
  他點點頭。
  一行三人回家,只見一隊五、六輛四驅車在門口等申經天。
  「申,到什麼地方去了?等你一個人呢,快!」
  他猶豫一刻,呼嘯一聲,跳上同伴的車子,車隊立刻駛走。
  管家無奈,「你看,像匹野馬。」
  檢查行車道上的紅磚,都被壓爛。
  誰也管不住他。
  那一日深夜,他回來了,「還沒睡?」
  襯衫上積著鹽花,那是出了汗風乾,又再出汗,三蒸三曬的結果,面孔黝黑,可見玩得真正痛快。
  芝子正在看書,「你精力百倍。」
  分一點給他小叔就好。
  他淋了浴用毛巾擦鸏頭過來。
  「天天都想見你,人們就是這樣結婚的吧。」
  「經天,結婚沒有這樣簡單。」
  「有多複雜呢?」
  「在對方貧窮時、患病時也得斯守,這段日子可能長達大半生。」
  申經天駭笑:「嘩。」
  「你以為生活永遠花常好,月長圓嗎?」
  他笑笑,「咦,這盆花好香,小叔最喜歡它。」
  「是,午夜夢迴,鼻端一陣甜香,真不知置身何處。」
  換了是別的女孩子,他早躺到她身邊,但對於芝子,他有份特殊的尊重。
  「晚了,去休息吧。」
  他居然聽話,乖乖出去。
  芝子把書合上。
  第二天她的鬧鐘先響。天已亮,才六點多一點點,她梳洗更衣到廚房吃早餐。
  女傭正在做菜,看見芝子說:「元東想吃蒸蛋。」
  「精神一定好多了。」
  「是,又一次脫離險境。」
  大家都無限感慨。
  管家進來要了杯茶,「我已通知申先生說元東無恙。」
  「那顆心,還需等到幾時去呢?」
  「可惜人人只得一個心臟,若有兩個,一定樂意捐出。」
  芝子說:「我已填妥捐贈卡。」
  申經天下樓來,精神奕奕,手臂有擦傷痕鸏,可是一夜之間,已經結痂。
  他說:「我的捐贈卡在這裡。」他取出錢包。
  陸管家笑,「難得你們不忌諱,與無兒無女的我想法相同,來,趁元東尚未回家,替他收拾一下地庫。」
  「醫生說他最好搬到樓上住,空氣流通,陽光充沛。」芝子說。
  管家不出聲。
  半晌,經天說:「誰敢動他的東西?」
  芝子答:「我,最多開除我。」
  管家輕輕說:「樓上主人房連私人大露台及書房,面積同地庫差不多,夠用。」
  「動手吧。」
  「先去看看樓上。」
  房間一推開,芝子看到一間小小私人會客室,然後才是書房,可通出露台,再進去,才是臥室、衣帽間及衛生間,面積起碼千多平方尺。
  打開露台門,看得到海景,陽光照進整個單位來。
  「啊,環境這樣開揚,一定要搬。」
  「的確比幽暗的地庫好得多,」管家笑,「最多捱罵,來,先搬床及辦公桌。」
  經天說:「我幫手,先斬後奏,還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會震怒。」
  芝子搖頭,「不會,經過這麼多,不再會為小事動氣。」
  屋子裡一共五個人,立刻幫申元東搬上兩層樓。
  芝子把傢俱抹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將書本照原來次序排列,報紙雜誌軟件全整理出來。
  五個人努力幾個鐘頭,全體揮汗。
  「噓,怪不得元東拒絕搬動,果然辛苦。」
  「他不肯麻煩別人。」
  「在地庫住了多久?」
  「八年了。」
  「身外物也很多。」
  芝子看著經天,「你的收藏更加豐富吧。」
  管家說:「他?爬???腳踏車就三、四輛,沒處放,索性掛在牆上,另外雪橇、冰曲棍球裝備、降落傘、爬山繩、靴子……像體育用品店貨倉。」
  芝子輕輕說:「我只得一隻皮篋。」
  管家答:「已經足夠,這樣簡約,令人羨慕。」
  他們約羅拔臣醫生來參觀。
  醫生一進去,便喝聲採,「誰的好主意?」
  芝子笑,「是你呀,醫生。」
  醫生很高興,「一點不錯,病人需要大量新鮮空氣。」
  他參觀過浴室,看到大疊雪白毛巾,「很好,很好,出院後就住這裡。」
  芝子說:「我們等著捱罵。」
  醫生笑,「要罵先罵我。」
  連申經天都佩服芝子機靈。
  現在,把醫生都拖落水。



  芝子算一算,她來了不過兩個月,但是彷彿已經很久,更多時候,卻像是前兩天的事,因為她剛剛才見到申元東的臉。
  在這裡,時間有點混淆,叫人迷惘。
  芝子把房門輕輕掩上。
  申經天在樓下起坐間聽音樂,一個黑人歌手溫柔地唱:「我想知道什麼叫你哭,又什麼叫你微笑,我想知道,什麼使你興奮,因為你會令我神魂顛倒,你一走近叫我暈眩,是以我想知道……」
  芝子埋首在臂彎中,聽著歌手快樂無奈的申訴,有點羨慕,能夠戀愛真是好。
  經天看見她,伸手招她。
  芝子走近,他握住她的手,「我想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芝子微笑,「這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放在臉頰邊,「但是我已愛上你。」
  芝子笑著在他身邊坐下來,「你愛得那麼廣泛那麼多,生活中一切都令你興奮快樂。」
  「是我熱愛生命。」
  「你愛我像愛海浪白沙一樣吧。」
  「你們都美麗到極點。」
  芝子見猜中了,不禁拍手。
  「芝子,我們一起讀書──」
  芝子給他接上去,「年年都放暑假,永遠不要畢業,開銷全靠家裡,直到五十歲,請問:以後怎麼辦?」
  經天想一想,「長輩會有產業留給我們。」
  芝子笑得彎腰。
  「你喜歡工作的話,我不介意。」
  芝子拍拍他的手背,「但願你永遠不老。」
  芝子與管家接申元東出院。
  他坐輪椅,鼻端接小小氧氣罐,頭上戴漁夫帽。
  他輕輕說:「羅拔臣醫生說已經作主把我搬到樓上。」
  芝子點點頭。
  「真可惡,你們也不向我匯報。」
  芝子賠笑。
  「立刻把東西全部搬下去。」
  芝子勸說:「你先看看。」
  「我自己的家,有什麼好看。」
  芝子蹲下來,「樓下在粉刷。」
  「你們好似反客為主。」
  芝子說:「我扶你到樓上去。」
  「我自己走得動。」
  他輕輕推開門,看得出眾人出過一番力,光線柔和,一大盤梔子花猶有餘香。
  「這花已經謝了。」
  芝子輕輕答:「等到明年花開時,親自跟你送花來。」
  他忽然無限悲哀,「送到什麼地方?」
  芝子不慌不忙,溫柔而肯定,「送到你書房來。」
  他只得笑了。
  「我想靜一靜。」
  「好,有事叫我們。」
  芝子看見管家拎著行李出來。
  「你又要回大宅去?」
  管家無奈,「你好好看視元東。」
  經天探頭出來,「芝子,我們帶小叔出去散心。」
  「到什麼地方去?」芝子問。
  「我教你跳傘,他在地下看。」經天說。
  芝子瞪大雙眼,「別開玩笑。」
  「我教你,縱身一跳而已,並不難。」
  芝子駭笑,「我不跳。」
  引得管家也笑起來,「也好,有你倆,元東不至寂寞了。」
  她笑著出門。
  經天讓芝子站到桌子上,替她背上降落傘,「往下跳,過一分鐘左右,拉降落傘繩索打開。」
  「打不開呢?」
  「拉這張後備傘。」
  「又不張開呢?」
  他坐下來笑,「那就完蛋了。」
  「你好似不甚擔心。」
  「很多人走路也會摔跤。」
  芝子沒好氣,「你自己跳吧。」
  「我去邀請小叔。」
  一擡頭,看見申元東站在樓梯上。
  芝子揚起一條眉毛,作一個詢問狀。
  申元東笑說:「樓上都住得,還怕什麼。」
  經天歡呼:「下午無風,天氣好,我們出發吧。」
  到了草原,芝子陪申元東坐著看經天跳傘,草地上還有許多同道中人。
  真沒想到這樣熱鬧,芝子自車尾箱取出冰櫃,請眾人喝啤酒汽水。
  她調了一杯威士忌加冰給申元東。
  他看著藍天白雲,不由得說一句:「活著還是好的。」
  忽然之間,聽到小型飛機引擎聲,擡頭一看,正好看到有人跳出來。
  自地面看去,像一隻鷹那樣大小,迅速往下墮,忽然之間,七彩繽紛的降落傘張開,跌勢變緩,終於像風箏般緩緩飄落著地。
  經天在地上翻一個斤斗,磊落地站起來,哈哈大笑,解下降落傘。
  他走近取一罐啤酒喝,「芝子,你真應該試試。」芝子暗暗佩服。
  申元東問侄子:「感覺如何?」
  「真正自由,全無拘束。」
  「大家都羨慕你。」
  他坐在地上,「小叔,多出來走走。」
  申元東點頭,「你講得對。」
  芝子聽了,很是高興。
  他們一直在草原上留到黃昏,那是一個悠長的日落,金橘色的晚霞良久在天邊不散,最後,雲層幻化為淺紫色,但是,天空仍未黑透,回家路程異常愉快。
  第二天一早,芝子下樓,看到周律師從書房出來。
  像是已經辦妥了事;笑著招呼:「有沒有牛乳咖啡?」
  「請到這邊。」
  「元東的精神相當好,病人的意志力很重要。」
  芝子微笑,「周律師可要吃早餐?」
  「我節食,但是,有無巧克力蛋糕,加點覆盆子醬。」
  芝子一聲不響,從容地切了一大塊蛋糕,連咖啡奉上,活著而不能吃,還有什麼意思。
  吃完早餐周律師愉快地離去,沒有說來幹什麼,當然,芝子也不會問。
  她是一個僱員,她不是家庭一分子,必不能過分。
  申元東自書房出來。
  芝子站停等他吩咐。
  他輕快地問:「今日有什麼好去處?」
  芝子駭笑,「我不知道,這得問經天,他才是嚮導。」
  「別躺在家著,叫他起來。」
  芝子走過去,「不如先徵求羅拔臣醫生意見。」
  申元東卻說:「別理他,他最好叫我進醫院坐著等。」
  這時背後傳來經天的聲音,「小叔想出去?我們到附近哈勃河飛線釣魚。」
  申元東十分高興,「這我或許勝任,芝子,準備食物飲料,我們出發。」
  芝子卻先跑到樓上與醫生通電話。
  醫生沉吟,「讓他散散心也好。」
  芝子放下心。
  她從不知道釣魚也有這麼多花式,經天帶來高及腰際的連靴厚膠褲,穿上了完全防水,可舒舒服服站在溪澗裡。
  他教她把魚線飛擲出去。
  她問:「然後呢?」
  「等魚兒上釣。」
  「好像有點渺茫。」芝子笑起來。
  申元東提點,「可乘這段時間冥思。」
  真的,流水淙淙,空氣清洌,芝子決定背詩篇第二十三篇。
  忽然之間,她的內心明澄如水,再無雜念: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你使我的福杯滿溢,我這生這世必有思惠慈愛隨著我,直到永遠。
  河流這一段只得他們三人,河水清澈得可以看見蛙魚劃游,申經天是好手,釣了一條又一條,量過尺寸,又放回河中。
  太陽漸漸發威,氣溫升高,經天建議休息。
  芝子帶了繩床,在樹幹兩邊縛好,讓元東躺著休息,她與經天生火烤起魚肉來。
  元東問:「是剛才的魚獲?」
  芝子答:「不,超級市場的蛙魚腩。」
  大家都笑起來。
  元東在繩床上盹著。
  經天說:「假如我們三個人流落在荒島上,誰是最後活著離開的人?」
  芝子毫不猶豫答,「我。」
  經天笑,「怎麼會是你。」
  「我最能吃苦,我最不會放棄。」
  「搭個帳篷,在此過夜,你看怎麼樣?」
  芝子搖頭,「我怕蚊子咬。」
  經天大笑,「才說最勇敢,又怕起蟲蚊來。」
  芝子不出聲,孤兒院裡衛生情況不差,可是不知怎地,就是多蚊子,夏季,咬得兩條腿又紅又腫,滿是豆子,皮膚一抓就爛,直到搬離,才免了此苦,芝子談蚊色變。
  「你會陪我到冰川露營嗎?」
  「經天,你與大自然有緣。」
  「人類根本是大自然一分子。」經天說。
  「當初他們說你不羈,我以為你喜好燈紅酒綠。」芝子說。
  申經天笑。這時魚烤熟了,香氣四溢。
  「叫醒小叔。」
  「不!讓他多睡一會兒。」
  「那我們先吃。」
  申元東其實聽見他們對話,但是不清楚內容,他???是一個迷途的樵夫,誤入仙境,在叢林中,聽見仙子絮絮細語,他心底格外平靜。
  如果可以醒轉,他會努力生活,享受每一天,如不,他也樂得不再為生命掙扎。
  他覺得他不再會輸,更加睡得安穩。
  直到有人輕輕拍他手背,「該回家了。」
  他睜開雙眼,看到芝子小小秀麗的面孔。
  他微笑,「睡醒了,也該回去了。」
  芝子卻沒聽懂話裡的哲理,她幫經天淋熄火種,一邊收拾工具。
  「肚子可餓?我帶了清雞湯給你。」
  申元東搖搖頭,伸個懶腰,他對室內生厭,希望天天出來。
  「經天,明日又去什麼地方?」
  芝子代答:「明日你去覆診,接著,到大學取下學期學生名單。」
  申元東苦笑。
  經天其實有好去處,第二天一早,他把跑車駛出來,叫芝子:「別淋花了,我們去一個好地方。」
  「元東要去覆診。」
  「我已代你請了半日假,替你作主,讓你出外輕鬆一下。」
  「啊。」芝子點頭,「你們兩位事前也不必徵求我同意。」
  「你不會後悔,跟我走。」
  芝子擡起頭,看見元東站在露台上向他們揮手,示意他們出去散心。
  芝子只得點點頭,跟經天上車。
  他把跑車駛進一座小型私人飛機場,立刻有同伴迎上來。
  芝子以為又是跳降落傘,微笑地看著他們。
  只見經天穿上全身裝備,拉□芝子上一輛老式雙翼飛機。
  「咦。」芝子說:「這可是林白飛過大西洋的飛機?」
  經天笑,「不,還要早,這是懷特兄弟用的始祖飛機。」
  「由你來駕駛?」
  「放心,我已考獲執照。」
  一個人的時間用在哪裡是看得見的,芝子歎口氣。
  飛機上一前一後只得兩個座位,經天把頭盔交給她。
  芝子猶豫,這是有危險的吧,應不應該上去呢?
  她看著經天,發覺他也正凝視她,芝子血液內的冒險因子發作,她毅然攀到座位上。
  後悔嗎?不,正如她離開孤兒院往外走一樣,她樂得看一看藍天白雲。
  輕巧的小型飛機在跑道上滑行片刻,突然上昇,飛上幾百尺高空。
  芝子覺得空前舒暢,開頭有點緊張,隨即放鬆。棉絮似白雲在身邊擦過,她伸手去抓,高興得哈哈大笑,又有雁群在機身附近飛過,可以清晰看到羽毛的顏色,叫芝子驚歎。
  「我早知道你會喜歡。」經天說。
  他兜過海灣,飛往田野,忽然,他站了起來。
  芝子驚問:「你做什麼?」
  「我出去走走。」
  芝子急叫:「神經病,在高空上,走到什麼地方去?」
  「走到飛機翼上站一會兒。」他笑嘻嘻。
  芝子瞠目結舌,在高空說話有點困難,她大聲叫:「你站出去,由誰駕駛飛機?」
  「放心,它會自動浮游。」
  芝子驚嚇得忍不住用手掩住眼睛。
  「芝子,看。」
  芝子自指縫中看出去,只見他站在機翼上,快樂得像一隻鳥,半刻,又回到駕駛艙,將飛機平安降落。
  芝子只覺唇焦舌燥,雙腿發軟,整個胃部像是反轉,只想嘔吐,但又不敢在眾人前出醜。
  「怕什麼,我背上有降落傘。」
  芝子不去睬他。
  回到家中,她向元東訴苦。
  元東只覺好笑。
  「真是瘋子,神經病。」
  元東笑說:「他們說,一個女孩子控訴男生神經病才是對他有好感。」
  「我真是被那個瘋子嚇得嘔黃膽水,活該他一生沒有女朋友,誰還敢同他出去散心?」
  元東說:「嘿,不知多少女生為他顛倒。」
  芝子說:「自從他搬進來住,永無寧日。」
  「可是要叫他走?」
  芝子忽然覺得自己話說多了。
  元東笑,「家裡有他比較熱鬧。」
  這時,女傭進來說:「芝子,喝碗定驚湯。」
  芝子把那碗苦茶一飲而盡。
  「那神經病呢?」
  「經天梳洗後出去了,說是朋友生日。」
  「他的同伴同他一樣瘋。」
  芝子賭氣上樓去。
  申元東的世界是靜寂的:聽一首歌,看一本書,聊幾句,看窗外日出日落,又是一天。
  芝子回憶剛才一絲絲棉花似的白雲撲到面頰上的感覺,真新奇好玩。
  整個晚上,她輾轉反側,興奮得難以入睡。
  半夜,到廚房取水喝,發覺經天穿著短褲光著上身在吃消夜。
  他看見芝子,「咦!我以為你睡了。」
  「受驚過度,難以瞌眼。」
  「我向你陪罪。」
  她看著他,歎口氣,「誰會同你認真。」
  「有,我爸媽。」
  芝子一怔。
  「他們一早放棄了我。」經天黯然。
  「胡說,到了要緊關頭,仍然是一家人。」芝子說。
  「他們對我徹底失望。」經天說。
  芝子溫言安慰:「不會的,你不聽話,他們不高興,下了氣,就誤會冰釋。」
  他忽然握住芝子的手吻一下,「芝子,你真可愛,思想天真。」
  芝子何嘗不知道他家事沒有這樣簡單,可是總得溫言勸慰。
  他們兩人都沒有回頭看,否則,可以看到申元東站在樓梯上。
  他靜靜看這對年輕人絮絮細語,和好如初,她不再怪他是個瘋子,他也不會介意她膽小。
  申元東微笑,轉身上樓,走到一半,停了一停,心中像是有點辛酸。
  稍後,芝子也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芝子聽見屋頂有巨大聲響,初時,她以為是打雷,驚醒了,到露台去查看。
  只見經天早已起來,正指揮工人安裝碟型天線。
  芝子連忙披上外衣,「喂,早。」
  經天看見她,也笑說:「你早。」
  「元東可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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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天蹲下來,「你心中只有元東。」
  芝子看著他,「你這精力過剩,一刻不停的猢猻。」
  「是元東想看歐洲直播足球大賽。」
  芝子說:「聽說歐洲電視上有許多艷情節目。」
  「你比我清楚。」
  申元東已經醒來,聽見他們兩人鬥嘴,不禁好笑。
  自從他倆搬進來之後,家裡熱鬧許多,一早就有人聲,從前,只有開門關門聲,還有,輕悄小心的腳步聲,有時,大半天沒人說一句話。
  經天在屋頂作一個要跌下來的姿勢,芝子不為所動,回轉房間去梳洗。
  才睡了幾個小時,有點累,但是不怕,喝一杯咖啡,體力又會回來。
  經過元東房間,她推門進去,把藥丸放在當眼的地方,撥好鬧鐘提醒他服用。
  芝子把會客室的長窗打開,隔夜空氣多少有一股霉味??尤其是病人,呼吸帶氣息。
  一擡頭,發覺元東站在門邊。
  她笑說:「你也被吵醒了?」
  他不出聲,早上的芝子清麗如一朵鮮花,素淨面孔,濕發攏在腦後,小小白色襯衣,藍布三個骨褲子,根本不需要任何首飾或化妝品。
  她是清晨,他已接近黑夜。
  芝子說:「請過來服藥。」
  他過去把各式藥丸吞下。
  「經天說你想看球賽。」
  「是,運動場上充滿生氣,公平競爭,各顯才能,代表一個理想世界。」
  屋頂又傳出敲打的聲音。
  「我們避一避。」
  「悠長暑假,不知做什麼才好。」
  芝子像遇到了知音,她說:「你也不喜歡暑假?那時,孤兒院一放假,孩子們紛紛被親人領走,只剩幾個沒人理的孩子,我是其中之一。」
  「啊。」
  「我們打掃課室庭院,幫著洗衣煮飯,可是日長夜短,無法排遣,什麼都做完了,紅日仍然高掛,太陽極惡,曬得人金星亂冒,懨懨欲睡,躺在樹底下盹著了,夢見一個漂亮的太太來領我,說是我媽媽……」
  元東靜靜聽著。
  「後來,也終於長大了,到了十四五歲,知道那夢境不可能實現,於是不再去想它,院方介紹我們到廠家去做暑假工,日子比較好過。」
  忽然有一把聲音接上去:「最怕暑假的應該是我。」
  經天下來了。
  工人們忙著接駁電線,他坐在他們中央。
  「我才怕暑假,父母年年一定要叫我把不及格的功課補回來,真殘忍,三個補習老師車輪戰,累得我痛哭,又自床底把我揪出來,按在書桌前惡補。」
  芝子駭笑。
  「補習完畢又要聽母親教訓,她時時落淚,我到今日也不明白她為何小題大做。」
  申元東笑,「可憐三個最不喜歡暑假的人湊在一起了。」
  經天說:「真奇怪,我們三人性格脾氣其實全部不同。」
  元東看著芝子說:「我們兩人之中叫挑一個,你選誰?」
  芝子一怔。
  經天跳起來,「她怎麼會選我!」
  元東也說:「亦絕對不會選我。」
  芝子笑,「不不不,兩個都好。」
  「有什麼優點,說來聽聽。」
  芝子說:「你們心中都沒有階級觀念,不欺侮人,不喜功利,這都是很難得的質素。」
  經天笑,「原來我有那麼多好處。」
  「是,只可惜停不下來。」
  他看看表,「我又要出去了。」芝子一言提醒了他。
  元東問:「又玩什麼?」
  他笑答:「有一個朋友摔斷雙腿,躺在家裡,怕他無聊,去陪他談天。」
  「怎樣受的傷?」
  「啊,越野賽車不小心翻側。」
  他出去了。
  芝子笑,「物以類聚。」
  元東卻追問:「你還沒有回答我,兩人之中挑哪一個。」
  芝子遲疑,「我哪有資格挑人。」一定不肯回答。
  元東說:「你心底必定有個答案。」
  工人進來說:「天線已經裝妥。」
  電視螢幕上正踢球,綠茵場上你爭我奪,芝子乘機輕輕退出。
  她問自己,會選誰?
  真的沒想過,同申經天一起生活,聽得最多的恐怕是一句「我出去了」,他會什麼都不理:家中經濟、雜務、細節,一於拋諸腦後,回來吃飽了呼呼大睡,一輩子愛玩。
  元東完全不同,他細心、有工作能力、願意照顧人,可惜沒有健康。
  芝子低下頭,兩個都選,抑或兩個都不選?
  這時聽見有人轟隆滑倒的聲音,芝子一顆心像要自胸膛跳躍出來,狂奔出去查看。
  原來是廚子跌倒在地,手中的瓜果蔬菜摔了一地。
  芝子反而放心。
  不是元東就好。
  她扶起廚子,他雪雪呼痛。
  「立刻叫阿路陪你去看醫生。」
  「午餐……」
  「我來做好了。」
  司機一看,「咦,足踝腫了,可大可小。」
  他送廚子往醫務所,芝子幫女傭拾起菜蔬搬到廚房。
  有幾隻桃子摔爛了,芝子不捨得扔,連忙吃掉。
  女傭問:「午餐煮什麼?」
  「煮個羅宋湯吧,那時一個人,做這個湯最方便,一鍋湯連麵包吃足一星期。」
  女傭駭笑,「不膩嗎?」
  「只覺美味,怎麼敢嫌三嫌四。」
  「芝子你真好。」
  元東下樓來,「什麼事?」
  「來,元東,幫手切蔬菜。」
  「也好,我來學。」
  一鍋肉湯,很快燉香。
  芝子想起童話中狐貍燉石頭湯的故事,她輕輕說:「一隻狐貍,煮了一鍋開水,放進幾塊石頭─」
  元東接上去,「它說:『這鍋美味的湯,假使有塊肉就好了』。旁邊好奇的狼便加進一塊肉,它又說:『假使有蔬菜,便更好吃』。又有小鹿、白兔替它加進菜蔬,結果湯燉好了,『多麼美味的石頭湯啊』狐貍說。」
  芝子笑了。
  「這個家本來也是一鍋石頭湯,芝子,你帶來了材料。」
  芝子連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他們把午餐搬到花園去吃。
  元東忽然嘔吐。
  芝子說:「啊,這樣難吃。」
  元東忍住笑歎口氣,「去叫醫生。」
  芝子點點頭,扶元東進屋坐下,立刻打電話叫羅拔臣醫生。
  司機與廚子回來了,一大班人圍著申元東團團轉。
  會挑選他嗎?
  當然不,失去健康,比一無所有更加痛苦,人家可以重頭開始,他卻不行。
  醫生趕到,安慰芝子,「情況可以控制。」
  阿路輕輕說:「我去找經天回來。」
  芝子詫異,「你知道他在哪裡?」
  阿路有點尷尬,「我找找看。」
  芝子馬上醒覺,也許探訪受傷的朋友只是藉口,他真正去的地方,有點曖昧。
  司機出去,芝子本來想偷偷跟著去,搗蛋地拆穿經天,可是她需要留下來照顧申元東。
  醫生診治過之後說,「放心,讓他多休息。」
  芝子點點頭。
  經天匆匆返來,與芝子招呼過,立刻去看望他小叔。


半晌他下來。
  他說:「這陣子他太勞碌了。」
  「也不過是外出散散心。」芝子感喟。
  「可是他動了心,這對他身體來說是很大的負擔。」
  芝子輕聲說:「但是,他根本沒有心。」
  「這裡的心,是指情緒。」
  「你看,中文多複雜。」
  「傷了心,心情壞透了,窩心,熱心,一顆心冷下來。破碎的心,弱小的心……都同一顆心有關,七情六慾,都算上心的帳。」
  「心還有債。」
  「西方人替一顆心畫上了雙翼,隨時會得飛走。」
  「疑心,」芝子說:「失心瘋,心結解不開來,啊,全關乎一顆心。」
  「其實心臟不過是一隻唧泵。」
  「可是,它一定有某種奇妙的作用,牽動了情緒,所以洋人常說:跟隨你的心。」
  「你可見過真的心臟?」
  芝子搖頭。
  「可以捧在手心裡,羅拔臣醫生說,切除後仍能跳動,似有獨立生命。」
  「心的確是生命的依據。」
  「相信你的心,芝子。」
  芝子一愕,什麼?
  「芝子,你可願意跟隨我?」
  芝子輕輕問;「去哪裡?」
  「天涯海角,芝子,我們流浪天涯。」
  芝子看著他。
  「我會使你快樂。」
  芝子微笑,「這一點我可以相信,女生們一定對你有口皆碑。」
  「芝子,你可是需要保障?」
  「經天,我一聽見居無定所便恐懼得渾身戰慄,我終身盼望便是有一個永久地址,穩固的家,我是一個孤兒,天涯海角對我來說,毫不浪漫,兼且可怕。」
  經天被她說得笑起來。
  芝子溫柔地撫摸他頭髮,「你還未決定安頓下來,拖著個女生,多不方便。」
  他握著她的手,「你會等我?」
  芝子故意說:「等到什麼時候?這樣吧,我一邊讀書一邊做事,有空看看你進展如何。」
  經天也笑了。
  芝子問:「你剛才去什麼地方?」
  「口氣像一個母親。」
  芝子笑,「不像妻子已經很好。」
  經天說:「你不會與小叔這樣調笑。」
  芝子答:「這是你的特權。」
  「我訪友後去了一個人工潛水箱接受訓練,看看身體可以去到什麼樣的壓力,而且,不帶氧氣,潛泳五分鐘。」
  「危險。」
  「我成績斐然,你可以放心。」經天說。
  「仍然要當心。」芝子說。
  「事事小心,步步為營,芝子,一個年輕人若真能做到那樣,也十分可悲。」
  「你的話真多。」
  「芝子,你最瞭解我,答應等我。」
  「我自己朝不保夕,怎樣等人,你還是保持自由身吧。」
  說到這裡,芝子擡起頭。
  喚人鈴響,元東叫人,芝子趕去招呼,他想喝威士忌加冰。
  芝子立刻斟給他。
  「芝子你對我最好。」
  芝子微笑,「縱容你呀。」
  他像是極之口渴,乾了一杯,「再給我一杯。」
  芝子連忙幫他斟上。
  「沒有酒,更不知道時間怎麼過。」
  「這是過渡時期,喝多些無妨,將來痊癒了,可不能放縱。」
  那天傍晚,芝子聽見有人在院子裡絮絮細語,沒進屋來,又似有說不盡的話,這會是誰呢?
  她好奇地走到園子探望。
  她聽到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男的是經天。
  女的有一頭長頭髮,漆黑烏亮,但是整排髮梢卻染成深紫色,非常特別。
  他們背著芝子,芝子坐在不遠的樹蔭中。
  「是,我決定了。」是經天的答案。
  女方說:「我走了以後,不會回來。」
  「我知道。」
  「你不予挽留?」
  經天不出聲。
  「你不再認得我的聲音,你不再憐惜我的眼淚。」
  女子聲音非常淒酸,令芝子動容。
  但是申經天無動於衷。
  芝子學得一個教訓,要是她也遇到同樣情況,千萬不要求情,走就走,不要再回頭說些什麼。
  此刻,她低下了頭,物傷其類,她為那女子難過。
  「你已經變心。」
  呵,又同一顆心有關。
  心變了,無可挽回。
  「聽人說,你愛上你小叔的伴侶。」
  芝子瞪大雙眼,不敢透氣。
  這在說誰?
  呼之欲出。
  芝子一動不敢動,後悔出來偷聽,真沒想到會牽涉到她。
  申經天仍不出聲。
  「你與小叔爭一個女子?」
  經天忽然輕輕說:「你走吧,不要講太多,言多必失。」
  「聽說,她不過是個女傭人。」
  經天拉起她的手,牽到門口,輕輕說:「再見。」
  那女子揚一揚長髮,也不再說話,悄悄離去。
  芝子一個人呆坐樹叢,看著申經天回轉屋鸏。
  她心裡想:「女傭人!」
  受雇來到申家,管頭管尾,做些雜務,叫她走,補三個月薪水已經了不起。
  她黯然,是,這就是她的真實身份。
  同其他幸運的女孩子不同,她們父親是某人,母親又是名媛,父兄叔伯都有來歷,清清楚楚交代。
  她什麼都沒有。
  很久很久之後,女傭出來澆花,看見芝子,「咦,你怎麼在這裡,快進來,等你說話呢。」
  只見經天與他小叔不知在討論什麼。
  經天喜歡啤酒,面前已有好幾隻空瓶。
  芝子輕輕走過去。
  她不說話,替他們收拾一下,把坐墊拍鬆一點,放在元東腰後。
  又走到廚房,取出水果,她吃起桃子來。
  不發一言,申元東卻覺得無限溫馨。
  「在說什麼?」芝子輕輕問。
  「風花雪月,教壞小叔。」
  「元東不是任何人教得壞。」
  經天說:「傍晚,我想帶小叔去參觀灣區夜生活。」
  芝子笑,「那我可不方便去。」
  「我想不會有問題,我們不過是到山頂去看日落。」
  申元東問:「你們倆陪著我,不覺悶?」
  誰知經天笑起來,「小叔,你跟著我付帳,可覺不值?」
  任何事都有兩個看法,芝子更覺幸運,此刻她支薪,又有書讀,還有他們叔侄陪她玩耍,多麼開心。
  從申宅出去,不知還有什麼地方更加吸引,這倒是一項憂慮。
  申元東輕輕地說:「我是一個不知道明天如何的人。」
  芝子詫異,「經天,你知道嗎?我又知道嗎,沒有人知道,別擔心,過了今天再說。」
  他被芝子樂觀感染。
  芝子說下去:「我甚至沒有昨天,爸媽是誰,出生時多重,可有兄弟姐妹,姓氏是什麼?我只有今天。」
  經天聽了一個電話出去了。
  芝子覺得非常疲倦,沐浴後睡得很熟。
  她忽然走進一間無窗的房間,看到小小一個孩子,只得一歲左右,坐在地上玩球。
  那小孩擡頭看她,眼睛圓大清晰,芝子輕輕問:「是你嗎?」她知道這是她自己。
  小孩放下球,蹣跚走過來,抱著她雙腿。
  芝子哭了。
  她緊緊擁抱自己,生活了那麼久,她只有她自己。
  忽然之間,有人問她:「芝子,為什麼哭?」
  原來是申經天回來了,悄悄上樓,卻聽見芝子寢室傳出哭聲,進來查房。
  芝子把頭埋到他胸膛裡,痛哭起來。
  芝子並沒醒來,漸漸哭聲停了,又轉個身繼續睡。
  申經天替她掩被。
  門外,他小叔問:「沒事吧?」
  「大抵是做噩夢。」
  「呵。」
  「孤兒院裡留下的陰影吧。」經天有點感慨。
  「真不容易。」
  叔侄各自回房去。
  第二天清晨芝子起來,渾忘昨夜的事,她以為夢中有夢,全是幻境,白天,又有許多事要忙。
  一早,有一班朋友來找經天,攤開地圖,不知研究什麼,興高采烈,大呼小叫。
  芝子同元東笑說:「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司機可以送我。」
  「我不放心,在家也坐立不安。」
  這時,經天探頭出來,「芝子,請準備八個人早餐。」
  「廚房已經準備妥當,式式俱備。」
  「可有藍莓克戟?」
  「有有有,還有法式多士,薯茸煎餅。」
  那班年輕人一齊湧進廚房去。
  芝子對元東說:「我們走吧。」
  由她駕車往醫院。
  元東讚歎,「芝子,你學得真快。」
  芝子不出聲,她希望可以自醫生處聽到好消息。
  同醫生看護都熟稔了,沒有先前那麼緊張,仍然鸏他們繼續漫長的等待。
  看護有點意外,「元東,你臉上是太陽留下的金棕色嗎?」
  「是。」元東答:「我到戶外活動。」
  「真羨慕,我一年未放假了,你知道我至想做什麼?坐最刺激最高速的過山車。」
  羅拔臣醫生說:「元東,你別聽這神經看護亂講。」
  芝子說:「那種叫大跌的玩意兒,像升降機似的高速在三秒鐘內下跌三百尺,然後扯高,再下墮,人人尖叫,不試過不知有什麼好玩。」
  「元東,千萬不可冒險。」
  元東也笑,「對經天來說,都是小兒科,太被動,他才不屑。」
  「經天喜歡的是瀑布激流獨木舟這種。」
  「為什麼不呢,有的是精力。」
  「驚險的玩意叫人忘我,盡拋憂慮煩惱,所以會上癮。」
  他們離開醫院,元東說:「芝子,我們去吃海鮮。」
  「有一種大蟹,當街烚熟了,用手拆開來沾牛油吃。」
  「我們到碼頭去。」
  坐在露天餐廳,蟹蓋一打開,海鷗已經飛來,想分一杯羹。
  芝子吃得唔唔連聲。
  元東說:「奇怪,我一直嫌這蟹肉木,不好吃,今日又覺得鮮美。」
  芝子笑,「那是因為有人陪的緣故。」
  元東點頭,「你講得對。」
  風勁,芝子幫他穿上外套。
  「夏季可是要過去了?」
  「早著呢,況且,夏天也不是一年最可愛的季節。」
  「秋季我們同經天北上去看楓葉,」元東說:「我兩年前去過,到處都是日本遊客,他們的箱根湖也有楓樹,可是讚美北國紅葉。」
  芝子聽得神往。
  「今年你來遲了,阿路在花圃種了好幾百株各種藍色鬱金香,開起來真好看。」
  芝子點點頭。
  「但總不及梔子花幽香。」
  芝子看看時間,「到學校去吧。」
  「不知下學期力氣可還勝任。」
  芝子不去回答這個問題,將車子往大學方向駛去。
  校務處工作人員看到申元東十分歡迎,問東問西。
  芝子走進一間演講廳,看到一對年輕男女擁吻。
  本應即時退出,但是不知怎地,芝子留戀地凝視。
  他倆旁若無人,全情投入,因為年輕,身段好,一點也不覺猥瑣,像在說,喂,熱情有什麼不對?
  直至元東在背後叫她,她才關上門轉過頭來。
  「看什麼?」
  「演講廳的設計真特別。」
  元東說:「我不想回家。」
  「我陪你去喝下午茶。」
  「有一種跳舞廳,不知你有無去過?」
  「啊,知道,是老人消遣的好去處。」
  「是,」元東笑,「我曾經在那裡做義工,專陪老太太跳四步,很有趣。」
  「有那樣的義工嗎?」
  「我同你去看。」
  芝子大開眼界,只見跳舞廳裡有現場樂隊演奏,不少年輕男女陪八九十歲老人跳舞當運動,有些活力充沛,還跳著狐步。
  元東說:「拿一個號碼牌,你就可以加入服務。」
  芝子取一個十八號,「我不會跳舞。」
  「老先生會教你。」
  芝子大笑,助人為快樂之本,果然,還沒開始,已經這樣高興了。
  一位老先生過來邀舞,芝子欣然走下舞池。
  老先生同她說:「你長得像我妻子。」
  「她好嗎?」
  「已回到上帝身邊去了。」
  芝子唯唯諾諾。
  「上帝賜予,上帝取回,四十年夫妻。」
  這時,芝子故意踩他一腳,他移轉注意力,「不,你應該左腳向前。」
  芝子看著元東,他坐著向她微笑。
  她走過去,「怎麼樣,累嗎?」
  「芝子,我請你跳舞。」元東說。
  芝子說:「早知,穿大圓裙來。」
  「稍後就去買。」
  啊,許久沒有跳舞了,他帶著她下舞池。
  芝子不敢完全把身體靠上去,怕他支撐不住,可是仍覺享受。
  「回去看看經天他們幹什麼?」
  元東微笑,「你仍然像一個鬧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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