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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名著] 【雪花飄】後西遊記《全文完》

後西遊記  作者:雪花飄


真經無真解:玄奘取回真經後,因僧人藉佛斂財、歪解佛法,導致天下混亂、真理失傳。

再次赴西天:如來佛封閉經書,命玄奘重新挑選取經人前往靈山求取「真解」

大顛和尚(唐半偈):玄奘選定的取經人,代表虔誠求道的高僧。

孫小聖:花果山再次孕育出的石猴,個性機靈,法力高強。

豬一戒:貪吃好色的豬妖,與豬八戒形象類似但性格迥異。

沙彌:憨厚老實的沙僧後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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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聞天何言哉,而廣長有舌,久矣嚼破虛空;心方寸耳,而芥子能容,悠然遍滿法界。

造有造無,三藏靈文,由茲演出;觀空觀色,百千妙義,如是得來。

耳之稀有,諦聽若雷;目所未曾,靜觀如鏡。

故花吐拈香,泠泠般若之音;月呈指影,滴滴菩提之味。

悟入我聞,萬緣解脫;猛登彼岸,千佛證盟。

無如聾聵渺茫,失之覿面;遂至痴嗔固結,誤也當身。

己飢而貪割他人,鷹虎糜我佛之驅;獲罪而幸求自免,苦難費觀音之力。

佛心清靜,而莊嚴假相,佞入迷途;性體光明,而撲滅慧燈,錮居暗室。

淨蓮出口,障作藤煙;亂棘叢心,詫為花雨。

施開妄想,首禍究及慈悲;果炫誑言,下根因之墮落。

諸佛菩薩,喚醒我無過夢幻須臾,鬼判閻羅,嚇殺人也只死生苦惱。

豈知去也如來恆性,顯金剛於不壞;觀之自在靈光,妙舍利於常明。

匪我招愆,深憫有生之失教;是誰作俑,追尤無始之立言。

蓋津水甚深,無濟半沉半浮之淺渡;法門至正,難供百出百入之旁求。

袖觀不忍,於焉苦瀝婆心;直口誰聽,無已戲拈公案。

曲借麻姑指爪,遍搔俗腸之痛癢;高懸秦台業鏡,細消矮腹之猜疑。

悲世道古今盲毒,加天眼之針;憂靈根旦暮死硬,著佛頭之糞。

聚魔煉聖,筆端弄水火神通;挾獸驕人,言外現去存航筏。

以敬信而益堅敬信,善緣永不入於輪迴;就沉淪而超拔沉淪,惡趣早同歸於極樂。

活機觸竅,木石生情;冷妙刺心,虛無出血。

聽有聲,觀有色,雖猶然嘻笑怒罵之文章;精不思,妙不議,實已參感應圓通之道法。

大事因緣,謂不信請質靈山;真誠造就,如涉誣願沉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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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花果山心源流後派 水簾洞小聖悟前因

歌曰:

我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

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

無一滴灰泥,無一點彩色,

人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

體相本自然,清靜非拂拭,

雖然是一軀,分身千百億。

詩曰:

混沌既分天地立,陰陽遞禪成呼吸。

識知未剖大道生,文字忽傳鬼神泣。

五行並用多戰爭,三教同堂有出入。

好求真解解真經,人天大厄一時釋。

所聞元會運世,中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其蘊既已悉之前書矣,茲不再贅。若夫乾坤既立,萬物既生,則天地之精華,陰陽之靈秀,自養成心源一派,而生人生物於以不窮矣。真是:

未了先天又後天,東生西沒逝長川。

誰人不具真元性,幾個如來幾個仙。

話說東勝神州傲來國花果山天產石猴孫悟空,自保唐僧西天取經成佛之後,已高登極樂世界,無影無形的去逍遙自在,將這花果山生身之地,遂棄為敝屣而不居矣。不知人心雖有棄取,而天地陰陽卻無興廢。這座山又閱歷過許多歲月,依舊清峰挺黛、綠嶽參天,原是個仙寰福地;水簾洞裡那些遺下的猿猴,生子生孫,成群逐隊,何止萬萬千千,整日在山前尋花覓果的玩耍。一日忽見正當中山頂上,霞光萬道,瑞靄千條,結成奇彩。眾猴見了,俱驚驚喜喜,以為怪異,你來我去的爭看,如此者七七四十九日。

這日,正是冬至子之半,一陽初復之時,忽然聞得空中一聲響亮,就象雷鳴一般。嚇得眾猴子東躲西藏,躲了一會不見動靜,又漸漸伸頭縮腦出來張望。只見山頂上的霞光瑞靄,被兩道金光盡皆衝散。內中有幾個膽大的猴子,忍不住,竟爬到山頂上去觀看,看見正當中那塊大仙石中間,裂了一縫,縫中迸出一個石卵來。那石卵隨風向日轉個不休。轉夠多時,忽又一聲響,迸作兩半,內中迸出一個石猴來,五官俱備,四肢皆全,不知不覺早已會行會走,那兩道金光卻是他目中閃出來的。眾猴看了,又驚又喜道:“怎麼?一塊死石頭,又無氣無血,卻會長出一個活猴子來!大奇大奇!”遂將那小石猴牽牽引引領下山來,在亂草坡前將松花細果與他飲食,早有幾個好事的猴子跳入洞中,將此奇事報之通臂仙。你道這通臂仙卻是何人?原來當初只是一個通臂猿。因他靈性乖覺,時常在孫大聖面前獻些計策,效些殷勤,故孫大聖寵用他。大鬧天宮時,偷來的御酒仙桃盡他受用,故得長生不死。自孫大聖成佛去後,洞中惟他獨尊,又知些古往今來的世事,故眾猴以仙稱之。這通臂仙自得了道,便不好動,只好靜,每日但坐在洞中調養。這日聞知其事,因大驚喜道:“這果奇了!當時成佛的老大聖,原是天生地育,借石成胎,但此事淵源已遠,如何又流出嫡派?待我去看來。”遂走出洞到山前,只見一群猿獼圍著一個小石猴,在那裡嬉笑。你看那小石猴怎生模樣?但見:

形分火嘴之靈,體奪水參之秀。金其睛而火其眼,原為有種之胚胎,尖其嘴而縮其腮,不是無根之骨血。稟靈台方寸之精華,受斜月三星之長養。雖裸露皮毛,而行止呈一派天機;倘沐襲衣冠,必舉動備十分人相。墮落去為妖為鬼,修到時成佛成仙。

通臂仙將那小石猴細細看了一會,見他跳來躍去,純是靈性天機,不勝歡喜:這花果山水簾洞又有主了。因分付眾猴道:“他此時雖不知不識,然靈光內蘊,有些根器,可任他率性而行,以擴充大道;若牿傷本來,參入人慾,便攪亂乾坤難於收拾了。”眾猴聽說,似信不信,皆歡歡喜喜聽他頑耍。故這小石猴得以自由自在,獨往獨來,在山中長養。每日間不是尋花,便是覓果,也無憂愁煩惱,也不知春夏秋冬。

真是時光迅速,倏忽之間,不覺過了幾個年頭,他的知識漸開,精神強壯,使思量要吃好東西,要佔好地方。遇了個晴明天氣,滿山頑耍,便不勝歡喜;逢著個大風苦雨,躲在洞中,便無限愁煩;偶然被同類欺侮,便要爭強賭勝;倘然間受了些虧苦,便也知感嘆悲傷。這正是:

物有七情,喜怒哀樂。

觸之自生,不假雕鑿。

忽然一日,一個同類的老猴子死了,小石猴看見,不禁悲慟。因問眾猴道:“他昨日還與我們同飲食行走,今日為何便漠然無知,動彈不得了?”眾猴道:“他過的歲月多,年紀大,精血枯,故此就死了。”小石猴道:“這等說,我們大家過些時也都要死了,豈不枉了一世?”眾猴道:“這個自然,何消說得。”小石猴從此以後便慘然不樂,每每問眾猴道:“我們可有個不死的法兒?”眾猴道:“若要不死,除非是修成了仙道,便可長生。”小石猴道:“既修仙可以不死,何故不去修仙?”眾猴笑道:“‘修仙’二字,豈是容易講的?”小石猴道:“何故講不得!”眾猴道:“修仙要生來有修仙之根器,又要命裡帶得修仙之福分,又要求遇仙師,又要講明仙道,不知有許多難哩!若是容易修時,人人皆神仙矣。”小石猴聽了,雖不再言語,心下卻存了一個修仙的念頭。便暗暗的訪問。

忽一日,風雨滿天,到不得山上去遊樂,但蹲在洞中打瞌睡。蹲到午間,忽聞得後洞中有吟詠聲。那小石猴真是心靈性巧,便悄悄走了去竊聽。只聽得吟詠道:

頭頂乾兮腳踏坤,萬千秋又萬千春。

自餐御酒仙桃味,留得長生不老身。

小石猴細聽,卻是通臂仙睡在石床上長吟見志。因心下暗想道:“人既叫他做通臂仙,定然有些仙意,況吟詠之詞頗有仙機。我思量遍處去求仙,誰知轉有個神仙在自家屋裡。”又不敢輕易驚動他,便悄悄的走了出來。捱到天晴,往各山上去採了許多奇異花果,堆了一盤,雙手捧到後洞來獻與通臂仙。因跪下說道:“愚孫奉敬老祖。”那通臂仙見是小石猴,滿心歡喜。因說道:“原來是你!你一向任性頑皮,今日為何曉得尋源頭,認宗派?”小石猴道:“頑皮也要頑皮,結果也須結果,伏乞老祖垂慈。”通臂仙連連點首道:“我原看你有些根器,今果然發此超群之想,但我自我,你自你,你來求我卻也無益。”小石猴道:“我聞得神仙往往傳道,佛菩薩要度盡眾生,怎說個無益?”通臂仙道:“是你也不知道,凡做神仙也有幾等。有一等最上的:悟徹菩提,靈通造化,道法參天並地,就是玉帝也不敢以勢位加他,我佛也不敢以神通壓他,此等之仙方可度人度世;其次一等:修成金石,呼吸五行,朝遊北海,暮宿蒼梧,內可超凡入聖,外可點鐵成全,此等之仙方有道可傳,有教可設;像我輩下一等的神仙,不過竊藥偷桃,保全性命,養山中草木之年而已,哪裡有妙丹秘旨白日飛昇的手段可以傳人?所以說個求我無益。”小石猴道:“據老祖雖說是下等神仙,然竊藥偷桃也要有些手段。”通臂仙道:“就是竊藥偷桃也有幾等。若說是扳倒老君的爐灶,摘殘王母的靈苗,這便要通天徹地,換鬥移星;若我輩啖寵幸之餘桃,舔雞犬之剩藥,不過僥天之倖,碌碌因人成事,要什麼手段?”小石猴道:“老祖怎麼說這些沒志氣的話?天地間只怕沒有修仙的徑路,便沒奈何了。若是老君果然有藥,王母果然有桃,不怕沒本事偷他些吃吃。”通臂仙嘻嘻笑道:“當時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原說,天地精靈不竭,遲幾百年自有異人續我靈根一派;今日你有這樣大志,足見老大聖之言不謬矣。”小石猴道:“請問老祖,當時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卻是何人?”通臂仙道:“這話說起來甚長,也不是一時輕易說的。你且去把那頑皮消盡,野性收回,然後好對你細說。”那小石猴聽了,歡歡喜喜的答應道:“老祖說得是。”遂走了出來,依舊到各山去頑耍;雖然頑耍,卻心懷大道,看那月來日往,未免驚心,花落鳥鳴,不禁動念。真個是:

野馬未嘗無轡,心猿亦有定時。

既是有天有地,難言何慮何思。

小石猴終日思想修仙消息,又怕性急纏惱了通臂仙,只得按納定氣兒忍耐。

這一日,見天氣晴明,風和日暖,花果滿山,紅紅綠綠,景緻甚是可愛。他忍不住又到後洞來跪著通臂仙說道:“今日前山風日甚美,敢請老祖遊賞片時何如?通臂仙見了大笑道:“好個有心的猴子,我去我去。”遂毫不作難,帶了小石猴一徑走出洞來,竟到正當中山頂上一塊石上坐下;小石猴又攀枝繞樹,摘了許多鮮果來供獻。通臂仙吃了幾個果子,因開口道:“你可知道,你這身子從何處來的?”小石猴答道:“愚孫生來愚蠢,久昧前因,也不知身從何處來,只時常聽眾弟兄說,我就是這塊石頭裡進出來,我不信。這—塊頑石頭,又無父精母血,我如何在內裡安身立命?要求老祖慈悲指示。”通臂仙道:“此乃因緣大事,你既有心,我也不能閉口不言了。天地有四大部洲:東曰東勝神洲;西曰西牛賀洲;南曰南瞻部洲;北曰北俱蘆洲。我們這地界乃是東勝神洲,我們這國叫做傲來國;我們這座山叫做花果山。這花果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清濁開時而立,鴻濛判後而成。這一塊仙石,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故高三丈六尺五寸,按政歷二十四氣,故圍圓二丈四尺;按九宮,故有九竅;按八卦,故有八孔。內蘊天地之靈秀,外受日月之精華,故能毓成仙胎,產出靈種。”小石猴聽了,不勝歡喜道:“不信石胎有許多妙處,莫非老祖哄我!”通臂仙道:“不是哄你,只因過取經成佛的老大聖,原也是這塊仙石裡出身,我因此知道。”小石猴欣欣問道:“原來這塊石頭已曾先產過一個老大聖來。敢問老祖,那老大聖初時怎生修道?後來怎生成佛?萬望指示孫兒知道。”通管仙道:“那老大聖初生時,也似你一般一個小猴兒,只因他心靈性巧,有本事窮源測流,尋了這一個水簾洞與眾族眷安身,故眾猴即奉他為主。他在這山中朝歡暮樂,十分快活。只因他根器不凡,忽—日想到無常,迅速發一個大憤,去四海求仙。求了二三十年,不知在哪裡遇了真師,修成大道,便會騰雲駕霧,一個筋斗直去十萬八千里遠;又學成七十二段變化,雄霸此山,四境的妖魔盡皆拱伏;又走到水晶宮,問龍王討了盔甲兵器;又打入森羅殿內,將猿猴眷屬盡皆除名。因此驚動了玉皇大帝,遣十萬天兵圍繞此山,要擒拿老大聖,被老大聖手持一條鐵棒,將十萬天兵打得東逃西竄,奔走回天。”說到此處,喜得個小石猴抓耳揉腮道:“好本事,好本事!快活,快活!老大聖似這般英雄,後來卻為何又肯做和尚去取經?”通臂仙道:“老大聖自打退了天兵,玉皇大帝無法奈何,只得遣太白金星來招安。初一次封為弼馬溫,他嫌官小,反下天宮;後一次封做齊天大聖,方才意足,卻又不安其位,偷吃蟠桃御酒,攪亂王母娘娘的勝會,又帶了許多蟠桃御酒到洞中來受享。我因蒙老大聖歡喜,與我許多吃,故此至今不死。後來玉帝聞知大怒,調二郎小聖帶領梅山七弟兄,布天羅地網來捉拿,玉皇御駕親至南天門觀戰。老大聖倚著鐵棒威風,殺得天昏地慘,日月無光。他卻全然不怕。不料,暗暗的被李老君拋下個金剛琢來,將老大聖打了一跌,方被二郎小聖捉住。擁到斬妖台下,刀砍斧剁俱不能死,雷打火燒亦不能傷;李老君帶到八卦爐中鍛鍊了七七四十九日,啟爐之時又被他走了。玉皇無法,只得求請我佛如來,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行山,把老大聖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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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旁參無正道 歸來得真師

詩曰:

是非憎愛世偏多,仔細思量奈我何。

覓卻肚腸須忍辱,豁開心地任從他,

若逢知己須依分,總遇冤家也共和;

若能了卻心頭事,自然證得六波羅。

又曰:

著意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

歸來笑折梅花嗅,春色枝頭已十分。

話說小石猴苦纏住通臂仙,要訪問老大聖消息,通臂仙見他立意真誠,只得指引他道:“老大聖初時大鬧天宮,與後來西方路上降妖伏怪,全仗一條如意金箍棒顯威風,逞本事;自從成佛之後,亂不作,妖不生,用他不著,遂留在洞後山上,以為鎮山之寶。又留下四句偈子,說道:

道法得力,鐵棒再出。

鐵棒成功,實即是空。

此中似有玄機妙解。你既有志要見老大聖,我領你去拜拜這金箍鐵棒,豈不就與見老大聖一般。”小石猴道:“既有老大聖的遺物法旨,何不早言?使孫兒歡喜。”通臂仙道:“只要你肯盡心努力,此時也未晚。”遂起身領了小石猴轉到洞後山上來。原來洞後山上不甚高大,雖四面有路可通,卻隱隱包藏腹內,不許人容易窺見。

這日,小石猴跟著通臂仙走到山下,才望見一條鐵棒,如石柱一股壁立直豎在山頂當中,約有二丈長短,碗口粗細,光彩罩定。知是仙佛神物,不敢怠慢,忙跪下磕了許多頭,方才爬起來細細觀看。看了一會,不住口的讚揚道:“好一件寶貝,不知有多少重哩?”通臂仙道:“當初老大聖使這條棒,只象使燈草一般,是以上天下地無人敢敵。今日你既要學老大聖的威風,須要有使金箍棒的氣力才好。”那小石猴不知好歹,竟走近前。將金箍棒用雙手抱定一搖,指望移動移動。誰知使盡平生之力,掙得滿面通紅,莫想移動分毫!慌得他朝著鐵棒只是磕頭道:“難難難,這神仙做不成!”通臂仙看著笑道:“你這小猴頭忒也性急,當初老大聖修煉多年,方具神力;你一個才出胎的柔筋嫩骨,怎就想當此大任!你也不要這般鹵莽,你也不可怠惰,好去潛心修煉,因緣到日,或者有個機關。”小石猴聽了連連點首道:“老祖說得是。”自此之後,小石猴便無心到各處頑耍,每日只守定這條鐵棒操演氣力,鐵棒莫想弄得動,只好將幾塊大頑石撥來撥去。過了些時,自覺力量有限,苦上心來,便沒情沒緒,懨懨倦倦,象個睡不醒的模樣。通臀仙看見,因喝道:“小小猴兒便如此懶惰!”小石很忙跪下道:“愚孫不是懶惰,只因有力沒處用,要用又沒力氣,故此閒行也。”通臂仙道:“你豈不聞儒教聖人孔仲尼說得好,有能一日用其力,我未見力不足者。”小石猴聽了默然道:“老祖說得是。”口裡雖然答應,心裡卻無主張,無法奈何,只得又走到鐵棒下撫摩想象,忽然大悟道:“是了是了,這條鐵棒乃是天地間的寶貝!老大聖也是成仙之後方能運用,我一個凡人如何使想施為?我想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為今之計,莫若也學老大聖四海去求成仙道,那時定有妙用。”主意定了,遂到後洞來辭別通臂仙道:“愚孫要別老祖去求仙了。”通臂仙笑道:“求仙好事我不阻,你但出門,便有千歧萬徑,須要認真正道,不可走差了路頭。”小石猴道:“我只信步行將去,想也不差。”通臂仙道:“信步行將去固好,還要認得回來。”小石猴道:“有去路自有來路,不消老祖費心,但不知塵世中哪幾等人方有仙術?”通臂仙道:“世上有三教,曰儒,曰釋,曰道。儒教雖是孔仲尼治世的道法,但立論有些迂闊。他說,天地間人物有生必有死,人當順受;其證仙佛,求長生不死,皆是逆天。衣冠禮樂頗有可觀,只是其人習學詩書,專會咬文嚼字,外雖仁義,內實奸貪,此輩之人決無成仙之理,不必求他;要求,還是釋、道二教,常生異人。”小石猴聽了,滿心歡喜道:“老祖說得是。”謝了出來,也就學老大聖的故事,將木頭編成一個筏子,用竹為篙,央幾個相好的猿猴同扛到海中;又帶了許多果子乾糧,拜別了通臂仙與眾猿猴,竟搖搖擺擺走上筏子坐下,隨風而往。不期東南風大,不數月早飄到北俱蘆洲。

這蘆洲極是苦寒地面,人少獸多,就是極貴的人工帝主,也看是禽形獸狀,與魍魎魑魅相同。小石猴到了其處,也不知叫甚地方,將筏子拽到海灘之上,竟走上岸去訪問。走了一二十里,並無城郭人民,偶然見幾個蠢物,也不知是人,也不知是鬼,與他說話卻又言語不通。小石猴走了幾處皆同,心下想道:“這等禽獸地方,如何得有仙佛?是我來差了!再別處去吧!”因復到海邊,找著了筏子,依舊走在上面,恰遇著東北風,直吹到西牛賀洲。

這賀洲地方,使衣冠文物有如中國。小石猴棄筏登岸去觀看,見人煙湊集,景緻繁華,滿心歡喜,這個所在定有神仙。遂東西訪問,訪了許久,忽有人指點道:“此去西南六十里,有一座青龍山。山上有—個白虎洞,洞中有一個參同觀,觀中有一位悟真祖師,道法高妙,乃當代神仙。你要學仙,除非到那裡尋求。”小石猴聽了,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被我訪著了。”遂一徑的走了六十里路,遠遠望去,果然有一座山,峰巒回合,樹木蒼蒼,儼然象一條青龍蜷曲。走到山上往下一觀,又見一片白石,一頭高一頭低,就似一隻白虎蹲伏。小石猴想道:“此中定是白虎洞了。”從山上走下來,到白石前一看,果然有個洞門包藏在內。走進洞門,早已望見一座觀宇,飛甍畫棟,甚是莊嚴。但見:

殿閣崢嶸,山門曲折。殿閣崢嶸,上下高低浮紫氣;山門曲折,東西左右繞青松。禍福昭昭,爐火常明東嶽殿;威靈赫赫,香菸不斷玉皇樓。三清上供太乙天尊,四將旁分溫關馬趙,不知靈明修煉如何?先見道貌威儀整肅。

小石猴走到觀前一看,只見上橫著“參同觀”三個大字,心上喜道:“我來得不差了。”兩扇觀門雖然大開著,卻不好輕易進去,只得存身等待。等了許久,不見一個人出來,遂悄悄挨身入去。到了二山門,見貼著一副對道:

日月守丹灶,

乾坤入藥爐。

心下想道:“口氣雖大,卻只是燒煉功夫。”正躊躇間,忽正殿上走出一個道士來,怎生打扮?

頭戴玄冠,身穿道服。黃絲絛飄漾仙風,白玉環端凝法相。體清骨秀,望中識瑤島儀容;氣靜神閒,行處顯蓬萊氣象。

那道士看見小石猴在二門立著,因問道:“你是什麼人,到此何干?”小石猴忙向前打躬道:“我是學仙的弟子,因聞得悟真祖師乃當代神仙,道高天下,所以不遠萬里而來。要拜在門下修仙了道。”那道士聽說,又將小石猴上下估了兩眼,道:“凡修仙之人,必要鼎器靈明。你雖然人相,尚未脫獸形,怎麼思量此事?”小石猴道:“人獸之形雖說有異,然方寸靈明卻未嘗有二,怎麼思量不得?敢求領見悟真祖師,自有話說。”那道士笑道:“哪裡來的野種?這等性急!祖師在菩提閣上明心養性,就是國王三番兩次的懇求,或者許他—見。你就有求道之心,也要個入門漸次。小石猴道:“漸次卻是怎生?”道士說道:“凡求仙之輩,初入門時,先要在定心堂把心定了;然後移到養氣堂去調息,心定氣調;然後驅龍駕虎,從丹田靈府直透尾關,再衝過夾脊關、醍醐頂,方可相見。此時如何便生妄想?”小石猴就道:“立地成仙便好,既不能夠,便慢慢做去也罷。但不知定心堂在何處?就煩仙師領我去定心。”道士說道:“既要去,隨我來。”遂轉身領了小石猴入去。小石猴只道是廊房偏屋,不料卻是大殿;正中間靈台之上,八寶砌成,好似瑤宮金闕。道士走上前把門開了,道:“進去,進去。”小石猴見莊嚴華麗,不管好歹,竟將身鑽了進去。才鑽進去,道士早把門關了。小石猴進到內裡,指望有窗有戶,見天見日。不期這堂中孔竅全無,黑暗暗不辨東西南北,四周一摸盡是牆壁,氣悶不過;欲待走了出來,卻又沒處尋門。亂了一會,沒法奈何,坐在地下想道:“堂名定心,卻又如此黑暗,正是弄人意思。我既要定心,便當一念不生,一塵不染,管什麼黑不黑,亮不亮。”便以心觀心,在內中存想。過了許久,只覺靈機天趣,流盎滿前。再睜眼看時,忽一室生明,鬚眉俱見。喜得個小石猴抓耳揉腮,卻原來定心中有如許光明。古語云:虛室生白。信不誣矣。起初還只是光明,又約略坐了幾日,只覺光明中別有一種靈慧之氣,使人徹首徹尾的都照見。

小石猴正在欣欣得意之時,忽一聲響,兩扇堂門開了。道士在外面叫道:“修仙的,悶得慌麼?”小石猴從從容容的走將出來答道:“倒好耍子,不悶不悶。”道士道:“裡面黑麼?”小石猴道:本性光明,不黑不黑。”道士道:“既定了心,隨我到養氣堂去。”小石猴道:“去去去。”跟著道士就走。原來這養氣堂不在觀中,轉在山上,卻只是間屋兒。走將進去,也不知有幾多層數,委委曲曲,竟沒處尋入路。急回身看時,那道士已將大門緊緊閉上,惟門上左右兩個大孔,可以出入。小石猴已得了定心之妙,便安安靜靜坐在裡面,看那陰陽,就似穿梭一般的出出入入。到了子、午、卯、酉四時,真覺陰陽往來中,上氣下降,下氣上升,津津有味。坐到那無間斷時,不覺滿身鬆快,舉體皆輕。坐了些時,正想著要往內裡去看看,只見道士又開了門,叫道:“那養氣的,出來吧!”小石猴笑嘻嘻走出來道:“養氣正好快活,為何要出來?”道士說:“七七四十九日,養足則氣自能調,不必養矣。”小石猴道:“既如此,便該驅龍駕虎了。求仙師指引。”那道士初時,只指望將定心、養氣兩件事難倒小石猴;定心心定,養氣氣調,便有些妒忌起來。因問道:“你來了許久,並不曾問你是何處人,姓甚名誰?”小石猴道:“我是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人氏,姓孫名履真。當年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便是我嫡派祖宗。我祖道行高,今已證果成了鬥戰勝佛。我恐怕敗壞家風,故出來修仙了道,要做個世家。”道士聽了愈加妒忌,說道:“你人雖醜陋,卻是個有來歷的,須得祖師親傳道法方妙。但祖師正要產育嬰兒,不肯見人。你須耐心守候,自有好處。”小石猴道:“既有好處,甘心守候。”自此之後,何住在觀中,雖不能夠面見祖師,而祖師動靜卻時時得以察聽。

一日,在山巔上頑耍,望見觀後園中一個老婆子,引著幾個少年女子在那裡看花耍子,個個穿紅著綠,打扮得嫋娜娉婷,十分俏麗。小石猴看了,心下驚訝道:“出家人如何有此?”因從後山轉到後園門外來窺看,只見一個小道童在溪邊洗菜。小石猴因捱上前,問道:“小師兄,這園中許多女子,是誰家宅眷?”小道童笑道:“孫師兄,你既學修仙,這些事也還不知道?”小石猴道:“我是個初學,實不知道,望師兄指教。”小道童道:“修仙家要產嬰兒,少不得用黃婆、奼女。那一個老婆子,便是黃婆;那幾個後生女子,便是奼女。這就是祖師的鼎爐藥器。”說罷,竟提著洗的菜進後園去了。小石猴暗想道:“這祖師不肯見人,又養著這些少艾,定是個邪道了。我且偷看他一看。”到了夜深黑暗,拿出他的猿猴舊手段,輕輕的從前殿屋上直爬到後殿菩提閣邊,從窗眼裡往內一張,只見兩支紅燭點得雪亮。一個皮黃肌瘦的老道士,擁著三、四個粉白黛綠的少年女子,在那裡飲酒作樂;又一個黃衣老婦,在中間插科打諢道:“老祖師少吃些酒,且請一碗人參肉桂湯壯壯陽,好產嬰兒。”小石猴聽了,忙爬了出來,嘆口氣道:“果然是個邪道,可惜空費了許多工夫。”到第二日天明,也不辭道士,竟自下山去了。一路上想道:“這祖師享如此大名,卻是假的,其餘料也有限,不如到別處去吧!”依舊走到海邊,又編了個筏子坐在上面,順著西北風,直吹到南瞻部洲地界。他在參同觀雖未得真詮,卻虧了定心養氣的功夫,只覺心性靈慧了許多,精神強健了數倍,不象前番遲鈍。每日歡歡喜喜,穿州過縣的求真訪道。

原來這南瞻部洲雖然是儒祖孔聖人君臣禮樂治教的地方,怎奈人心好異,卻崇信佛法;凡是名山勝境,皆有佛寺,緇流法侶,遍滿四方,或是講經,或是開會。不過借焚修名色,各處募化錢糧,以長旺山門,並無一位高僧、善知識究及身心性命。小石猴訪求了許久,見處處皆然。心下想道:“求來求去,無非是旁門外道,有何利益?前日定心養氣中,自家轉覺有些光景,與其在外面千山萬水的流蕩,莫若回頭歸去,到方寸地上做些功夫,或有實際也未可知。”算計定了,遂走到海上編個筏子,乘著西南風,依舊飄回東勝神洲。

四海求仙不見仙,口皮問破腳跟穿;

誰知道法無枝蔓,一個人心一個天。

小石猴舍了筏子上了岸,欣欣然走回花果山來,看見本地風光,滿心歡喜。正思量另尋個存身所在,早被眾猴看見,迎著問道:“你回來了,求的仙如何?”小石猴竟不答應,只是走。一頭走一頭想道:“這洞裡嘈雜,如何修得道?倒是後山無漏洞好。”竟不進洞,往後山無漏洞走去。原來這無漏洞正是花果山的靈竅,上面只一個小口,下面黑魆魆的,也不知有多少深,從來沒一個人敢下去。此時,小石猴進道之心勇猛,走到洞口住下一張,道:“妙,妙!”也不思想進去怎生出來,竟湧身跳了下來。那些跟著看的猴子見了,驚的驚,喜的喜,都以為奇事,來報知通臂仙。通臂仙道:“由他由他,自有妙處。”眾猴散去不題。

且說小石猴跳到底下,只說亂磚碎石,定是高低不平;誰想茸茸細草,就象錦茵繡褥一般,十分溫軟。小石猴坐在上面,甚是快活。雖然黑暗,他卻不以為事,原照定心堂舊例,放下眾緣,存想了一週時,忽靈光透露,照得洞中雪亮,再存想了幾日,只見靈光閃閃爍煉,若有形象;存想到七七四十九日,只見靈光中隱隱約約現出一個火眼金睛尖嘴縮腮的老猴子,手提著根如意金箍棒,將口對著他耳朵邊,默傳了許多仙機秘旨,真如甘露灑心,醍醐灌頂。霎時間早已超凡入聖。急欲再問時,那老猴子早逼近身,合而為一矣。小石猴大悟道:“原來自己心性中原有真師,特人不知求耳!”一霎時,便覺舉體皆輕,神力充足,七十二段變化,俱朗朗心頭。心中猶恐不真,暗想道:“且出去試試金箍棒,看是如何?”將身輕輕一縱,早已飛出洞外。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知出來使得動這條金箍棒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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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力降龍虎 道伏鬼神

詞曰:

試看洋洋為盛,須知木旺金強。驚天動地播馨香,終是粗疏伎倆。

一點慧登無上,兩間氣塞洪荒。主人白日吐靈光,不怕火燈不讓。

右調〔西江月〕

話說小石猴,在無漏洞中得了自心中的真師傳授,便一時賣弄神通,跳出洞外,要試試金箍鐵棒。此時恰好天明,紅日初升。他走到鐵棒跟前,將兩袖捲起,口裡祝誦道:“老大聖有靈有聖,助你子孫一臂之力,好與你重展花果山威風,再整水簾洞事業。”說罷,用雙手將鐵棒一舉,真個作怪,那條鐵棒早已輕輕隨手而起,喜得個小石猴心花都開了,便暗依著心傳的用法,左五右六,丟開架子,施逞起來。初時猶覺生疏,舞了一回,漸漸熟滑,便嫌山低礙手,又捏著騰雲訣法,將腳一頓,叫聲:“起去!”早已起在半空,放開鐵棒,縱縱橫橫,就如一條游龍在天際盤旋。滿山的猴子,不知是小石猴成了仙舞棒,但見半空中霞光瑞氣,滾作一團,以為奇事,忙報知通臂仙,都走到山前觀看,看了半日,都只鄙作野仙過。小石猴從上看下轉看得分明,遂漸漸按落雲頭,舞到面前。眾猴子此時方看得明白,一齊嚷道:“原來是孫小聖舞金箍棒,大奇大奇!”小石猴聽了,欣欣得意,因停住手將鐵棒豎在山前,向通臂仙下拜道:“老祖看愚孫舞的棒,比當初老大聖的何如?”通臂仙慌忙扶起道:“你如今已成了仙,得了道,如何還行此禮?”小石猴道:“就是成仙得道,也虧老祖指點之功,如何敢忘!”通臂仙道:“你是哪裡學來的棒法?與老大聖一般無二。”小石猴嘻嘻的笑道:“老祖好眼力,我這棒法就是老大聖傳的,怎不一般!”通臂仙道:“此山自老大聖成佛之後,無主久矣,眾子孫多沒些規矩。你既傳了老大聖的道,你就是此山之主了。”小石猴道:“老祖在上,愚孫怎敢僭妄?”通臂仙道:“你知我是一個世外閒散之人,不必過謙。”遂令滿山眾猴子都來參見新大王。眾猴子看見小聖半空中舞棒,何等神通,誰敢不伏!遂分班依次行君臣之禮。禮畢,各各去採仙桃,摘異果,備酒與大王賀喜;惟通臂仙以賓禮相陪。飲到半酣之際,通臂仙說道:“大王,這條鐵棒使得趁手麼?”小石猴道:“好倒好使,只嫌他郎伉,不便收拾。”通臂仙道:“大王原來不知,這條鐵棒原是大禹王的天河定底神珍鐵,又叫做如意金箍捧,要大就大,要小就小;當初老大聖只變做個繡花針藏在耳朵裡面,怎麼不便收拾?”小石猴聽了不信,道:“哪有此說?”通臂仙道:“大王不信,請試試看。”小石猴真個走到山前,將鐵棒拿在手中,叫道:“我要小些!”忽然就小了許多。連連叫道:“小小小!”到繡花針一般才住,放在耳朵裡面恰恰正好;拿出來叫聲:“大大大!”依舊是一條金箍棒。喜得個小石猴滿心癢不知摸處,連連朝著通臂仙謝道:“多蒙指教。”自此之後,山中無事,便提著條鐵捧到各處試法。

一日,游到東海上,看見波濤洶湧,魚龍出沒,心下忽道:“我聞佛家將龍放在缽盂中畜養,名曰豢龍;又有一種英雄豪傑,力能屠龍,將龍肝充作八珍之味。我今得了道法,也不耐煩取來缽中豢養,也不傷生害命去屠他。今閒行無事,且釣他一個起來耍耍。”遂取出金箍棒叫聲:“變!”變做一根釣竿,萬丈絲綸,綸上掛一個鉤子;又撥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做一顆斗大的明珠,掛在鉤上,輕輕投在水中。那顆明珠到了水裡,光彩陸離,引得部些小龍子龍孫都爭來吞奪。嚇得那巡水夜叉慌忙跑到水晶宮,報與老龍王道:“大王,禍事到了!”老龍王驚問道:“何事?”巡水夜叉道:“海岸上不知何處走了一個仙人來,雷公嘴、火眼金睛,好似當年借兵器的孫大聖一般模樣;只是年紀小些,手拿著約竿絲綸,以明珠為餌,在那裡釣龍哩!我王的大殿下、小殿下。都七八被他釣去了。”老龍王聽了,大驚失色道:“這卻如何是好?”鰲丞相奏道:“何不令鯉將軍帶領蝦兵蟹將,興波作浪去殺了他?”老龍王道:“別個猶可,若說象雷公嘴、火眼金睛的孫大聖,這卻惹他不得,莫若出去看光景,還是求他為上。”遂領了許多水兵,半雲半霧,半波半浪的逼近岸邊,近著問道:“何處上仙?請留尊名。”小石猴看見老龍王領著兵將來問他,因嘻嘻笑道:“我不說你也不知,我是當年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大鬧天宮,玉帝親降旨封弼馬溫,後加齊天大聖,今證果鬥戰勝佛孫悟空嫡派子孫,新成道法尚未受職,承家德自稱齊天小聖孫履真是也!”老龍王又問道:“既是齊天孫大聖的令嗣,當初老大聖與小龍薄有一面之交,小龍曾送他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又叫做如意金箍捧,上仙既系他一體,老大聖成佛之後,這件寶貝不知如今卻在何處?”小石猴笑道:“賢鱗長也太多心,莫非疑我假冒宗支,要個證據麼?這也不難。”將釣竿絲綸提起,仍舊復做一條金箍捧拿在手中。先丟開解數,舞得天昏地暗,後照老龍王劈頭打來,道:“賢鱗長,請細看看這條鐵棒是也不是?”嚇得個老龍王諾諾倒退,連連打躬道:“正是,正是!不要動手,且請到小宮獻茶。”小石猴道:“正要造宅奉拜,只是莫嫌殘步。”老龍王道:“不敢,不敢!”忙叫分開水路。此時,鯉將軍與蝦兵蟹將已嚇得屁滾尿流,聽叫開路,都戰戰兢兢往前奔馳。小石猴手執著鐵棒,竟搖搖擺擺步入水晶宮來,老龍王忙叫備酒相留。不一時,珍味滿前,音樂並奏,又邀了西南北三海龍王都來相陪。飲酒中間,這個龍王說道:“當初,老大聖與小龍實系故舊,還求青目。”那個龍王又說道:“小龍既與小大聖忝在通家,要甚麼寶貝只管來取。”你求情,我稱頌,奉承得小石猴滿心歡喜道:“既系通家故舊,又承高情降伏於我,只要你長遠為我鎮壓虎勢,我也再不來聒噪你了。”說罷,竟提著鐵棒跳出海外,竟回花果山去了。眾龍王都驚驚喜喜,老龍王道:“早是不曾聽鰲丞相之言,若興兵與他廝殺,此時弄出大禍來了。”遂商議時時進貢些珍寶,以圖安靜不題。正是:

少自微微老自強,興雲作雨不尋常。

慢言九五飛天去,若遇潛時只合藏。

小石猴既降伏了龍王,又想道:“海中既以龍為王,山中必以虎為君了。龍乃真陽,有些靈性,還認得我小孫是個好人,百般結識我,這也放得他過;那虎是個殘暴的蠢物,逢人便思量嚼他,況且住在山中,這山中又是我子孫出入的所在,若不整治他一番,他必定以我子孫為魚肉,豈不損了威風,壞了體面?”算計已定,便拖著鐵捧到西山來尋虎打。誰知老虎就象惡人一般,雖不知禮義,吃人無厭,卻也只是欺負良善軟弱;倘撞見專搏虎的馮婦與慣射虎的李廣,他卻也害怕。

這日,巡山的餓虎聽得有人走動聲響,滿心歡喜道:“今日造化,又有飽食了。”忙伏在樹林叢中窺看,看見孫小聖雄糾糾,氣昂昂,拿著金箍捧走進山來,東張西望。那大蟲雖然頑蠢,然貪生怕死也是一般,看見勢頭有些古怪。便不敢現身,悄悄走回穴中,報與眾虎道:“有個人進山來了。”眾虎嚷道:“你這呆種,既有人進山,何不白白吃了他!又來來報什麼?”那大蟲搖著尾道:“我看那人尖嘴縮腮,定然鄙吝,不象個肯把人白吃的。”眾虎道:“縱然鄙吝,遇著我們這班凶神,卻也饒他不得。”七、八隻猛虎一齊咆咆哮哮跑了出來,竟奔前山。孫小聖遠遠望見,歡喜道:“孽畜來得好!我正要尋你。”掄著鐵棒,照頭就打。那七、八隻虎卻也猛惡,一齊張牙舞爪,四面竄撲將上來。孫小聖見了道:“好孽畜,不知死活!我也顧不得傷生了。”把鐵棒緊攥一把,一個鷂子翻身,那條鐵棒隨身似風車一般,一個旋轉,眾虎躲閃不及,牙蕩著牙碎,爪遇了爪傷,骨磕著骨斷,皮抓著皮開,盡皆負痛,東西逃命;獨有一隻老黃虎,後腿被鐵棒掃了一下,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孫小聖趕向前又要打下,只見那黃虎伏在地下連連點首,似有求饒之意。孫小聖因停了鐵棒,喝道:“孽畜!你也知道要性命麼?”那虎只是點頭。孫小聖道:“你既怕死,我也不忍傷生。我花果山右山有個空缺,常常被人偷果,今帶你去看守吧!”遂拔下一根毫毛,變作一條鐵索,將虎頭縛了,就如牽羊一般牽了回來;另換一條鐵鏈,鎖在一塊有孔的大石頭上,叫他看守門戶。那虎服服帖帖聽他使喚。真是:

金剛雄且壯,終日守山門,

我佛慈悲相,端居稱世尊,

微妙無一寸,丈六現崑崙;

始知無上理,是謂天地根。

那小石猴自龍屈虎伏,殊覺獨尊,十分快活。因謂通臂仙道:“我賴祖傳道法,橫行直撞,做了個神仙;然做神仙要洞達陰陽,通透五行,我卻全然不懂。明日會著那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眾聖群仙,講生死,論善惡,一時答應不來,豈不被人看做叉路貨,受他輕薄。”通臂仙笑道:“大王又來謬謙了。俗語說得好,一法通,萬法通,天下無有不明道理的神仙。大王既有此等通天徹地的手段,自有測往知來的見識,莫要說謊哄我。”小石猴道:“我與老祖一家人,怎敢說謊哄你!若論變化,說騰挪,刁鑽小巧,不敢欺,般般皆會,件件皆能,愈出愈奇;至於成已成物,儘性至命的大道理,其實糊糊塗塗不會講究。”通臂仙道:“糊塗倒也行得去,只恐背前面後終有人指搠大王。既要做個古今不朽的正氣神仙,這些生生死死善善惡惡的道理,還須細著講究。”小石猴道:“我也情願如此,但不知尋誰可以講究。”通臂仙道:“這個不難,木有本,水有源,要知善惡生死,須問閻羅天子。”小石猴聽了,歡喜道:“老祖說得是,我就去問。”遂取出鐵棒,存神屬想,一個筋斗直打入幽冥地府來。早遭幾個不知事的少年夜叉看見,忙上前攔擋道:“什麼厲鬼?敢如此行兇!”孫小聖笑罵道:“把你個不曉事的魍魎!我是厲鬼,你難道轉叫做個善人?不要走,吃我一棒!”將棒稍略撥一撥,早驚倒無數小鬼叫苦連天,卻驚動幾個老夜叉、老小鬼出來張望。看見孫小聖的模樣,忙跑入森羅殿,報與十殿閻君道:“禍事,禍事!數千年前的那個雷公嘴、火眼金睛的惡神道,又打來了。”秦廣王道:“胡說!雷公嘴、火眼金晴是孫悟空了;我聞他已成正果,登了佛位,如何肯行兇又作少年惡狀,莫非錯看了?”老夜叉、老小鬼齊聲道:“是他是他,不錯不錯。”十王驚疑不定,只得整衣迎出殿來。

孫小聖早已走至階前,十王請到殿上分賓主坐下。秦廣王先開言問道:“上仙尊顏好似齊天孫大聖一般,久聞大聖已享西方極樂,今日有何貴幹,又到此幽冥下界?”孫小聖道:“賢王好眼力,看得不差。成佛的齊天大聖乃是家祖,在下晚輩,賤名履真,自愧不能親承祖訓,又恐怕墮落了家聲,勉強自作聰明,修習些皮毛粗道,聊以保全性命;但愧無師無友,茅塞胸中,故竭誠奉拜,懇求列位賢王看家祖薄面,指教一二。”。十王齊道:“上仙差了。大道玄機乃造化所秘,從來仙聖俱未發明,即我佛拈花微笑,亦是捕風捉影;何況我輩冥王根識淺薄,不過奉簿書從事,焉有高論以效芻蕘。”孫小聖道:“列位賢王不謂過謙,俗語說得好,耕問僕,織問婢。他事不敢苦求,但生死一案,乃列位賢王之執掌;善惡兩途,乃列位賢王所分別。且請問:顏回壽夭,盜蹠長年,這個生死善惡卻怎生判斷?”秦廣王道:“上仙不恥下問,敢不竭愚。概論其常,則壽夭本於善惡;分言其變,則壽夭萬萬不齊。有資稟弱強之壽夭,有斲喪保養之壽夭,有天眷天罰之壽夭。若顏回、盜蹠之壽夭,乃資稟強弱之任其夭也。有流芳遺臭之善惡,有享福受禍之善惡,有應運應劫之善惡。若顏回、盜蹠之善惡,乃流芳遺臭之顯其名也。故陰司判斷不敢執一。”孫小聖道:“賢王常、變二論,最是明白。變者既萬萬不齊,且莫去管他,只說本於善惡。常人之壽夭,還是賢王臨時斟酌其善惡,使他或壽或夭?還是預先知其善惡,而註定其壽或夭?”秦廣王道:“凡人之生,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陰司不過按其年月日時,勾攝奉行,片刻不敢差移,豈容臨時斟酌?”孫小聖道:“若是這等說,人之生死皆有定數,這不叫做壽夭本於善惡,轉是善惡本於壽夭了。若果如此,則善人不足敬,惡人不足懲;陰司生死之案,只消一個精明之吏,照簿勾銷足矣!何必十位賢王這等費心判斷?就是十位賢王也不消苦用極刑,擅作報應之威福也。”十王聽了,面面相覷,無言可答。因讚歎道:“上仙高論,發古今所未發,不獨使我等抱慚,亦可想見上帝立法之未盡善也。”孫小聖道:“這不幹列位賢王之事,也罷了!但陽世官貪吏弊,故設陰司,不知陰司判書亦有弊否?”十王道:“我等忝居王位,焉敢徇私?但恐才力不及,為鬼判矇蔽,今前案俱在,求上仙慧眼照察;倘有弊端,乞為檢舉,以便改正。”孫小聖也不推辭,道:“既蒙列位賢王見委,敢不代皰,以效一得之愚。”十王聽了,俱各大喜,齊起身拱他居中坐下。十王列坐兩旁,遂命鬼判將前後各種文簿俱呈於案上。

孫小聖卻不從頭看起,信手在半中間抽出一本來看,卻是水族生死詰告簿;又信手在半中間拽過一張來看,卻是大唐貞觀十三年涇河老龍告唐太宗許救反殺一案,後審單寫得明白道:

審得:老龍擅改天時,克減雨數,其罪合誅。雖唐太宗夢中許救,而人曹官魏徵實奉帝命,運神施刑,此陰陽靈用,唐主人王實出不知,安得以反殺坐之?及查老龍王生死簿,南斗未注其生,而北斗已先注其合死人曹之手,則其受茲戮也,不亦宜乎!罪辜已伏,速押轉生,無令妄告。唐太宗不知不坐。免罰還陽。

孫小聖道:“此宗卷案,列位賢王判斷可稱允合情理矣!但有一事,不足服人。”十王道:“何事不足服人?”孫小聖道:“我聞善惡皆因心造,這龍王未生時,善惡尚未見端,為什麼北斗星君先注其合死人曹官之手?既先註定了,則老龍擅改天時克減雨數這段惡業,皆北斗星君制定,他不得不犯了!上帝好生,北斗何心,獨驅老龍於死地?吾所不服。”十王皆茫然半晌道:“或者老龍前世有冤孽,故北斗星君報於今世。”孫小聖道:“若說今世無罪遭刑,足以報前世之冤孽,則善惡之理何以能明?若今世仍使其犯罪致戮,以彰善惡之不爽,則前世之冤愆終消不盡。況前世又有前世,後世又有後世,似這等前後牽連,致使賢子孫終身受惡祖父之遺殃,惡子孫舉世享賢祖父之福庇,則是在上之善惡昭然不爽,在下之善惡有屈無伸矣!恐是是非非如此遊移不定,不只足開舞文玩法之端乎?”十王齊拱手稱揚道:“上仙金玉之論,幾令我輩擱筆不敢判斷矣!”孫小聖笑道:“這總是混沌留餘,實非列位賢王之罪。”說罷,又信手抽出一本來看,卻是萬國帝王天祿總簿;又信手揭起一張來看,卻是南贍部洲大唐太宗李世民,下注著享國三十三年。孫小聖問道:“這唐太宗,可就是差唐三藏法師同我老大聖往西天去取經那個皇帝麼?”十王答道:“正是他。”孫小聖道:“他貞觀政治太平,也要算個有道的帝王了,享國三十三年也不為多。”再細看時,只見兩個“三”字不是一樣的。下一個“三”字,三畫停勻;上一個“三”字,三畫皆促在上面,心下有些疑惑,復留心一看,又見上二筆墨色濃於下一筆,因指出付與十王看道:“此‘三’字似乎有弊。”十王看了,俱各大驚道:“果然是添改。”因叫眾判官查問是誰。眾判官盡推不知。秦廣王道:“此事豈容推卻!”叫抬過業鏡來照,照出是判官崔珏作弊,崔判官方伏地請罪。十王大怒道:“唐家國運,通共該二百八十九年;今太宗名下添了二十年,卻不湊成三百零九年了?違悖天數,不獨汝輩死不足盡辜,即我輩十王俱獲罪不小。只得解你到上帝處,請旨定奪。”崔判官只是磕頭。孫小聖因問道:“崔判官你為何作弊?”崔判官道:“唐太宗實判官故主,又有人曹官魏徵書來,故一時徇情。”孫小聖勸十王道:“事已既往,不可追矣!且權在列位賢王,解到上帝,未免多事。今幸尚是唐家天下,莫若挪前減後,扯平他的運數便了。”十王道:“上仙分付,敢不領命!但不知怎生扯平?”孫小聖道:“可查唐家後代,該到何宗?”十王道:“此後該到憲宗了。”孫小聖道:“可查憲宗該多少年壽?”十王道:“該享國三十五年,享年六十三歲。”孫小聖道:“何不改注他享國十五年,享年四十三歲,便扯平了。”十王聞言大喜道:“又蒙檢舉,又蒙周旋,感德不淺。但憲宗彼時四十三歲,精力未衰,如何便得晏駕?”孫小聖道:“這有何難,近日皇帝多好神仙,愛行房術。崔判官既私延太宗之壽,何不即將他罰作方士獻丹藥,以明促憲宗之壽。承行作弊,本該正法典刑,姑念盡忠故主,合令杖殺,以了此一段公案。”十王齊拱手稱道:“昔年老大聖判斷公事,只憑鐵棒,威則有餘釕舷燒虢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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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亂出萬緣 定於一本

詩曰:

耳目能昭動,心思不耐閒。

收來無半點,放出有千般,

犯拙因傷巧,伏辜為恃蠻,

順帆常遇逆,直道每多彎,

但見風吹火,安能水變山,

兩宗成一室,門戶不須開。

話說孫小聖,在陰司中講究生死善惡之理,折服倒十王,然後一個筋斗雲復打回花果山來。通臂仙率領眾猿猴迎著,問道:“大王回來了。我看尊顏欣欣然有色,莫非陰司中將生死善惡之理講究得通透了麼?”孫小聖道:“‘通透’二字甚是難言,但一團活潑潑的道路,憑我橫說豎說,遂將十殿閻君都辯駁倒了。”通臂仙道:“這等看來,大王之學,竟是生知了?”孫小聖笑道:“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生知?但覺這些鬼王確確乎都是死知。”通臂仙道:“鬼王終屬下界,我聞理參無上,若求造物始終,必達帝天,方無聲臭。”孫小聖道:“我正思量要到天上去玩耍玩耍,今承老祖指教,豈不是機緣到了?我明日就去遊遊。”眾猿猴聽見孫小聖要上天去,都一齊跪下說道:“當時老大王上天時,倚著神通廣大,手段高強,歸來或是仙酒,或是仙桃,或是仙丹,定然帶些來賞賜我們。今大王神通手段不弱於老大王,到天宮必有仙灑、仙桃、仙丹受享,萬望帶些回來,賞賜賞賜,也是大王重興恩典。”孫小聖欣然允諾:“我帶來,我帶來。”眾猿猴見孫小聖許了,各各歡喜,都自去採新鮮果品,傾宿釀酒漿,與孫小聖餞行。正是:

飲食尚要求人,左右先思得我。

有欲焉能得剛,無信不知其可,

大都妄想易生,畢竟心猿難鎖;

若思截鐵斬釘,為木不如為火。

到了次日,孫小聖辭別通臂仙與眾猿猴,縱筋斗雲起至半空。初次上天,不知天門何處,欲要問路,又沒個過來人。心下想道:“吾聞帝王當陽正門,自在南方。”遂縱雲光一路向南找尋而來,一時不得其門而入,滿心焦躁。又想道:“語云,只有天在上,定然還在上面。想是我出身卑,進步低,故尋不見。”因將身一縱,直至九霄。再抬頭一看時,早望見金闕瑤宮,巍然煥然,北斗懸於左右,三台列文昌之上,二十八宿四面環繞,甚是威儀。再走近前,南天門豁然大開。孫小聖十分歡喜,不管好歹,竟住內走。早有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道:“什麼怪物?人不象人,獸不象獸,敢大膽擅闖天門!”孫小聖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上帝好生,巴不得收放心,你們這班惡神道,為甚恃強阻人入道之路?”增長天王道:“你這門外蠢漢,一生不知天上的法度。此乃天宮,萬善之地,你有何善緣敢思量入去?”孫小聖笑道:“我今雖暫做門外漢,一入門便是主人公了。你這班毛神狠殺,只好看門。”眾神聽了大怒,槍、刀、劍、戟一時齊上。孫小聖慌忙退避回來,心下想道:“頭一次上天,便不順溜。”又想道:“天下事只怕無門,既有了門,何愁不能入!”正算計變化,忽遠遠望見一群天馬放青回來。但見:

驊騮逐隊嘶風至,騏驥成群逐電來。

滾滾紅光奔赤兔,飜飜靈氣走龍媒,

金鐶沐噴天花雨,玉勒蹄驚空谷雷;

不是九霄閒踏去,琪花瑤草放青回。

孫小聖看見許多放青的天馬趕進天門,他乘著機會就搖身一變,變做匹黃騾馬,雜在群馬之中,奔進南天門。不但管門的大力天丁識辨不出,就是那些管馬的力士,卻也一時不及稽查。一徑趕到御馬監,各各分歸廄櫪。孫小聖恐怕看出,遂現了原身走到監堂中坐下,早有監中人役看見,忙報知新任弼馬溫道:“不知哪裡走了個毛臉雷公嘴的客人,坐在堂上不言不語,東張西望。”新任弼馬溫驚問道:“卻是何人,你們可有認得的麼?”有幾個舊役稟道:“這個嘴臉有些象前任孫大聖的模樣,莫非倚著前後同僚分上來打秋風?”新弼馬溫捱了一會,無可奈何,只得出來接見道:“老先生莫非是前任孫大聖寅翁的貴族麼?”孫小聖道:“孫大聖正是家祖,老監尊為何知道?”新弼馬溫道:“看尊顏有些相似,故此猜著。但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貴幹?”孫小聖道:“也無甚幹,只因下界閒居無事,故到上天遊行耍子,遇便特來相訪。”新弼馬溫道:“既系前任同官通家子侄,又承垂顧,本該盡些薄情,只恨官卑祿薄,無以表敬,奈何,奈何?”孫小聖道:“若說貨財便俗了,決不敢分老監尊之俸。只是仙酒、仙桃、仙丹,求些充充飢渴便了。”新弼馬溫笑道:“監中所有,不過水草之類。寅兄若不棄,尚可奉承。至於仙酒、仙桃、仙丹,此乃上仙上聖享用之物,我等下役,監中如何能有?”孫小聖道:“既是沒有,我老祖在任之日,為何時常帶到洞中,與子孫受用?”新弼馬溫道:“此是後任齊天大聖的事,與本監無干。”孫小聖道:“何以得知?”新弼馬溫道:“齊天大聖府建立在蟠桃園右首,後又聞得令祖曾代管蟠桃園事,故此知之。”孫小聖道:“蟠桃園在何處?”新弼馬溫道:“離此不遠,往東南上去十餘里,望見樹木叢雜便是了。”孫小聖道:“你既沒有仙酒、仙桃、仙丹,在此無益,不如去了吧!”說畢,竟走下堂來,將身一縱,早已不見了。新弼馬溫見了著驚道:“這人大有本事!確是孫大聖嫡派子孫。且喜他心性直,明道理,肯聽人說話。若是糊糊塗塗坐定在此,要仙酒、仙桃、仙丹,卻不被他累殺,大造化就去了。”這裡慶幸不題。

卻說孫小聖,將身向東南一縱,早到了齊天大聖的府。只見廳堂倒塌,門徑荒蕪。原來此府特為孫大聖而設,自孫大聖去後便無人修整,故此荒涼。孫小聖觀看了一回,嘆息道:“富貴繁華不耐久長,大都如此。”無心觀看,又將身一縱到蟠桃園來。前後一看,只見三千餘樹,盡皆枯枝。莫說半個桃子也無,就是一花一葉也不見有。心下驚訝道:“這是為何?莫非走錯了不是!”這裡正沉吟間,忽被看園土地與鋤樹、運水、修桃、打掃眾力士看見,只認做是老孫大聖,忙都出來磕頭道:“一向不見大聖,今日為何有暇至此?”孫小聖知道他錯認了,便將錯就錯,說道:“正是。一向在西天頑耍,因取攪了幾位古佛,思量摘幾個蟠桃與他答禮,故到此間。為甚樹上一個也沒有?”土地說道:“這蟠桃最小的要三千年一熟,中中的要六千年一熟,極大的要九千年方一熟,這是大聖知道的。自大聖高興偷吃多了,又鬧了蟠桃大會。後來王母娘娘惱了,盡數採去,至今尚未千年,葉還未長,花尚不生,如何得有桃子?”孫小聖道:“這是我曉得的,但是摘下來豈沒有幾個收藏?”土地道:“此乃仙果,如何收藏?就是有收藏,也都在聖母娘娘處。”孫小聖聽了,歡喜道:“這也說得是,我正要尋王母討仙酒吃,就順便問他要桃子,不怕他不請我吃個醉飽。但不知瑤池卻在何處?”土地笑道:“大聖莫非取笑,這瑤池,大聖日日耍子,如何忘了!那正西上望去,有瑤台寶闕的不是?”孫小聖笑道:“我怎的得忘門?你們耍子,我去也。”將身一縱,早已到了瑤池之上。那王母的仙宮十分華麗。但見:

金門高聳,玉陛深沉。雙闕浮一天瑞靄,九重繞五色祥雲。畫棟雕樑,珠璣錯落;丹甍繡柱,金碧輝煌。複道斜橫銀漢,迴廊旋繞瑤台。籠中鸚鵡時喚飛瓊,階下梅花常開萼綠。龍翔鳳舞,是王母天境繁華;鬥壓星垂,豈帝王人間富貴!

孫小聖看了,歡喜道:“好所在,好所在!此處受享受享,也不枉了為人一世。”往裡竟走。早有守門仙吏攔住道:“此乃王母娘娘瑤池仙府,你是何處不知禮法的野仙?擅敢闖入!”孫小聖笑道:“一樣做神仙,誰是家?誰是野?我有事,特來要見王母娘娘,怎不容我入去?”大踏步又往裡走,眾仙吏哪裡攔擋得住!孫小聖走到宮中,正當中坐下說道:“快去報知娘娘。”眾仙吏道:“就是尋常官府人家也有個規矩,況娘娘尊為王母,瓊樓玉宇,深深沉沉,誰敢輕易亂傳!”孫小聖道:“與你文講你不聽,只得與你武講了。”就在耳朵裡取出個繡花針來,迎風一晃,變做條金箍鐵棒立在手中,說道:“我要打你兩下,明日玉帝知道,不說你這些豪奴靠家大刁難賓客,只說我上門欺負他寡婦。你還是報也不報?”眾仙吏看見,嚇得魂飛魄散,連連說道:“報報報!”慌忙跑入後穿堂,將玉磬亂擊。早有仙娥在後堂問道:“有甚事這等慌張?”眾仙吏傳說道:“外面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惡神仙,闖到殿上,要見娘娘。我等不肯通報,他就拿出一條大鐵棒要打,好生利害!故不敢不報。”仙娥傳言入內。不多時,又出來說道:“娘娘有懿旨,叫問這位神仙是何名姓?到此有何事要見娘娘?”仙吏領命,只得戰兢兢出來,跪下說道:“娘娘有懿旨,請問上仙尊名大號,到此有何說話?”孫小聖聽了,回嗔作喜道:“這才象個賓主的體統,你去說,我是大鬧天宮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久聞娘娘處仙酒、仙桃、仙丹甚美,今因閒居無事,特來拜望,求一醉飽,足感娘娘之盛情矣!”仙吏傳語入去,又傳命出來道:“奉娘娘懿旨說,既承小聖光顧,自當備些仙桃、仙酒奉飲;只是來得不遇時,此時桃未生花,酒才下米,實實無以為情。請小聖台駕暫回,容改日釀成桃熟,再來相請吧!”孫小聖道:“既無酒又無桃,可多取些仙丹來,當茶吃了去吧!”仙吏又稟道:“仙丹乃三十三天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所煉之至寶,此處如何得有?”孫小聖道:“樣樣皆無,也忒覺慢客。就是我肯空回,這條鐵棒也不肯空回。”遂拿著鐵棒,東邊指指,西邊搠搠,嚇得仙吏慌忙說道:“小聖且慢動手,容我再去稟知娘娘。”“這孫小聖是個貪嘴小人,又十分粗鹵,拿著鐵棒在宮殿中敲敲打打,只嚷要吃。我想此殿皆瓊瑤建造,蕩著鐵棒,不破碎也要損傷。可稟知娘娘,不管甚東西,與他些吃吃去罷。”仙娥一一報知王母。王母暗想道:“這孫小聖,既說是孫大聖一家,必定也是個靈頑之輩。當年只為孫大聖鬧了蟠桃會,一時小不忍,後來動了許多刀兵,虧了佛祖大法力方才壓倒。今日若為此飲食小事惹起大禍,反見我上天度量不寬了。”遂傳懿旨,叫廚下備了四品仙餚,一壺仙酒,又是一盤曬乾的仙桃,捧到前宮,鋪開玉案,請小聖受享。孫小聖看見笑道:“雖不成禮,倒也脫套。我是個不速之客,這也不計較了。”遂放開量雄飲大啖。不一時,餚核俱盡,杯盤狼藉。因對廚役說道:“餚不消了,酒須再得一壺。”廚役不敢違拗,只得又送上一壺。孫小聖又吃盡了,微覺有些醉意。因說道:“悶酒易醉,我聞得娘娘侍御的眾仙娥內中,有一位董雙成娘子,佳音絕妙,又聞有一位許飛瓊娘子,步虛詞甚美,何不叫他出來唱一曲,與我小聖聽聽,也顯得娘娘好客的高情。”眾仙吏見他瘋瘋癲癲,言語涉邪,卻不敢答應。早有人入內報知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大怒道:“何物妖猴?敢如此無禮!”遂叫人飛雲奏知玉帝。玉帝聞奏,亦大怒道:“當年孫大聖雖然無禮強橫,就是偷桃偷酒,尚是盜賊所為;這小猴子能有多大神通?敢藐視天母,坐索仙酒、仙桃,以居大賓之位。”降敕命上中下三界靈神,並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火速率領天兵至瑤池擒捉妖猴,護衛王母。這裡點兵不題。

卻說孫小聖坐在瑤池仙府全然不知,尚擎桃索酒,誚誚不休。眾仙吏稟道:“小聖初來,原說要一醉飽;今醉飽了,也該回府。”孫小聖道:“不瞞你們說,我來時曾許下洞中眾子孫,帶仙桃、仙酒分賜他們。我雖醉飽,卻空手回去不得。你去稟知娘娘,多寡再與我些,帶回派散派散,我方出門;若說沒有,我死也不去。”眾仙吏無法,苦稟王母娘娘,只得又發了兩瓶仙酒、一盤仙桃出來,與他帶回。孫小聖看見,方才歡喜。正打算收拾走路,忽聽得金鼓喧天,殺聲震地,三界靈神與五行星官兵已到了,圍住瑤池仙府,只叫:“拿出妖猴來。”孫小聖聽了,微微笑道:“你們將酒食款住我,卻叫天兵來拿我。計策雖高,只怕拿我不住。”因拔下兩根毫毛,變做兩個小猴子,一個叫他攜著仙酒,一個叫他捧定仙桃,道:“跟我回去。”又回頭對仙吏道:“多多拜上娘娘,聒噪了。”遂手提鐵棒大踏步走出瑤池。只見三界靈神與五行星官布開陣勢,耀武揚威攔住道:“妖猴逆天犯上,罪該萬死!快快受縛,免得刀劍傷殘。”孫小聖道:“我來拜望王母娘娘。承娘娘美情,留我小酌。此乃賓主禮之常也!怎叫做逆天犯上?要你這班毛神來大驚小怪?我多飲了幾杯仙酒,有些醉意,要思量睡了;快快分開路,排班送我回去。”眾神聽說大怒,遂槍、刀、劍、戟一齊攢將上來。孫小聖用鐵棒逼住道:“你們且報名來,看是哪一路毛神?若有些來往,我好棍下留情。”眾神道:“下方潑物是也不知,吾乃上中下三界靈神與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孫小聖聽了,哈哈大笑道:“我孫小聖已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要你這些毛神也無處用,都打殺了吧!”遂掄開鐵棒照眾神打來,眾神併力抵敵。孫小聖那條鐵棒象泰山一般打將下來,眾神兵器輕薄,如何支架得起。鬥不上十餘合,早已東西閃開,讓孫小聖獨自在當中,左五左六的施展。孫小聖舞了一回,看見眾神退避,又哈哈笑道:“這等畏刀避劍,也要叫做天神,豈不羞死!我此時歸興甚濃,也不耐煩尋你了。”遂招呼兩個小猴子,一路雲光竟奔南天門來。眾神看見孫小聖去後,又復聚神兵,虛張聲勢隨後趕來。

孫小聖到了南天門,早驚動增長天王與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班天丁,又來攔住道:“你這賊妖猴,不知幾時,被你偷走了進來?但你來便來了,只好送死!莫想又要出去。”孫小聖道:“你這班惡神道真也憊賴。初時我要進來,你又刁難;如今我要出去,你又刁難。終不然坦坦天道因你掯勒生事,遂使人天斷絕往來。”眾天丁道:“潑猴休胡說!此乃玉帝禁門,我等奉旨守護,怎叫做掯勒?”孫小聖道:“既是這等說,看玉帝面上且不打你。”將鐵棒左右一逼,眾天丁齊齊分開。孫小聖早駕雲帶著兩個小猴子奔出南天門,竟回花果山去了。眾天丁正在慌張,三界靈神與五行裡官俱已趕到。大家商議欲要追趕,又想:就趕上也捉他不住,只得一同到靈霄寶殿啟奏玉帝道:“孫小聖神通廣大,比當年孫大聖更加十倍。我等兵微將寡,阻攔不住,被他走出南天門去了。特來領罪,請旨定奪。”玉帝大驚道:“似此奈何?”因降敕命託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與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帶領十萬天兵,去擒拿孫小聖。李天王與眾星官聞命,只得出班奏道:“天帝有命,敢不奉行!但當年孫大聖大鬧天宮時,微臣與眾神苦力血戰,未曾捉獲;今聞孫小聖神通本事又在孫大聖之上,恐捉拿不住,有損天威,故敢奏聞。”玉帝道:“卿奏甚是有理。記得當年收伏孫大聖,虧了我佛如來;今天將既不能成功,須仍到西天請我佛。”正打點差人去請,只見班部中閃出太白金星奏道:“不必又去驚動老佛。臣舉一人,可以收服妖猴。”玉帝問道:“卿舉保何人?”金星道:“這孫小聖口稱是孫大聖後人,看他生的嘴臉與用的鐵棒,確係嫡派。木本木源,自能相制;若降敕請鬥戰勝佛孫悟空去降妖,定然成功。”玉帝聞奏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就著卿齎敕去請。”金星領了敕旨,就出宮駕雲而往。

原來孫大聖自成佛之後,就在西方造了一座永安宮居住。每日無事,只與旃檀功德佛唐玄奘講無上大法。這日,聞報太白金星齎玉帝敕旨而來,只得迎接到宮。因問金星道:“不知上帝有何事故?又勞星君降臨。”金星道:“只因鬥戰尊者舊居花果山,仙石受天地精華,又生出一位小大聖來,自稱尊者後人,神通廣大,與尊者昔年一般。昨日闖入天門,直至王母瑤池,坐索酒食。玉帝命三界五行諸神擒拿,都被他打傷,走了回去。玉帝欲遣天將征剿,諸將皆推避不敢往。玉帝愁煩,計無所出。小星想,他既稱尊者後人,自然敬服尊者。是以奏知玉帝,奉敕敢請尊者,上解玉帝之憂,下免刀兵之禍。”孫大聖道:“靈根不死,妄念自生。既承老星君舉薦,又蒙玉帝敕命,敢不效勞。”遂同金星駕一片祥雲,竟住花果山而來。

且說孫小聖戰敗天兵,攜了桃、酒回來,正在洞中分散眾猿猴,誇獎手段。通臂仙道:“這等說來,又是大鬧天宮了。只怕早晚有兵戈之禍。’孫小聖道:“老祖放心,那些天兵天將的手段,我已看見。就是傾天而來,何足懼哉!”正說不了,忽聽得洞外有人叫道:“孫小聖,快出來迎接佛祖。”孫小聖聽了驚訝,忙走出洞來觀看。只見一個老兒,仙風道骨,在那裡叫喚。因問道:“你是什麼人?叫我迎接佛祖?”金星道:“吾乃大白金星。因你犯了逆天大罪,上帝欲遣天兵剿戮;是老漢勸免,又恐你野心不定,因降敕請了你成佛的老大聖,特來訓教你皈依正道。”孫小聖道:“成佛的老大聖在哪裡?”金星用手指道:“那雲端裡不是?”孫小聖道:“待我看來。”將身縱至雲中,只見那成佛的祖大聖:

容雖毛臉,已露慈悲之相;眼尚金睛,卻含智慧之光。雷公嘴,仗佛力漸次長平;猴子腮,弄神通依稀補滿。閤眼低眉,全不以力;關唇閉口,似不能言。善痕可掬,疑不是出身山洞;惡氣盡除,若未曾鬧過天宮。

孫小聖看了又看,狐疑道:“我聞老大聖英雄無敵,怎麼這樣溫柔?莫非是假貨?且試他一試。”因耳中取出金箍棒,拿在手中舞弄一回,道:“老佛既是我祖大聖,這條鐵棒便是故物,今日還拿得動麼?”孫大聖微笑笑,也不開言,只用手一招,那條鐵棒早不知不覺從小聖手中飛到孫大聖手中,漸變做個繡花針,飛入孫大聖耳中矣。孫小聖見了,嚇得魂膽俱無,急忙跪在雲中,連連叩首道:“真佛祖,真佛祖!恕愚孫粗蠢。”孫大聖方開言說道:“你恃著這條鐵棒,輒敢妄為。今日沒了金箍棒,還敢妄為否?”孫小聖又連連叩首道:“沒了金箍棒,我倒不敢妄為;只怕他人欺負我,沒了金箍棒又要妄為了!懇求佛祖還了我,以為保守山洞之用。”孫大聖笑道:“還了你,只怕又要妄為了。”孫小聖又連連道:“再不敢妄為,再不敢妄為。”孫大聖道:“既要我還你金箍棒,我還有一個金箍兒,一發與了你罷。”遂在袖中取出來,劈頭丟去。孫小聖忙用手接時,那箍兒早已套在頭上。孫小聖尚不知金箍兒的利害,歡歡喜喜謝道:“多蒙佛祖厚賜,但不知此箍兒有何好處?”孫大聖道:“這箍大有好處,昔年是我的功臣,今日是你的魔頭。他來尋你,便是你入道之時。安心靜養,我去也!”孫小聖聽見說去,忙向前扯住衣襟道:”既得相逢,如何又去?萬望慈悲,還我鐵棒,並求指示。”孫大聖道:“我有偈言四句,你可牢記。”說道:

“頑力有阻,慧勇無邊;

不成正果,終屬野仙。”

孫小聖道:“既要修心,於何努力?”孫大聖道:“我之前車,即汝之後轍。因緣到日,自有招邀,此時未可洩也!”孫小聖又求鐵棒,孫大聖笑道:“原在你耳中,叫我把甚還你?”說罷,已與金星同駕祥雲,見玉帝復旨去矣!正是: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不知金箍棒果在孫小聖耳中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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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唐三藏悲世墮邪魔 如來佛欲人得真解

詩曰:

大道何曾有曲斜,奈何走得路兒差。

南波北浪稱登岸,東客西賓認到家,

盲棒無聲焉有喝,皮囊已爛豈昭光;

若教走透真消息,影影風風何處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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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孫小聖,受孫大聖指點,不覺妄心忽盡,邪念頓消。但招去鐵棒,失了護身之寶,未免慌張。又聽得孫大聖臨行說,原在你耳中。似信不信,急向耳中摸索。只見一個繡花針端然在內;又恐怕不真,取出來迎風一晃,依舊是—條金箍鐵棒。喜得個孫小聖滿心鬆快道:“祖大聖神通廣大如此,我佛如來又不知如何微妙?我倚著這條鐵棒便打到天宮,真取禍之道也。”又思量道:“祖大聖說,不修正果,終屬野仙;又說,他之前車,即我之後轍。莫非我之正果也要取經?”又想道:“與我戴這個金箍兒卻是為何?且取下來看看。”用手去除,就似生根一般,莫想得動!心下著驚道:“祖大聖說是我的魔頭,我想這箍兒定然是個寶貝,後來必有應驗,今日且由他。”自此之後,已上天下地,各處遊行,卻亂念不生,安心在洞府修養不題。

且說孫大聖同金星奏復玉帝敕旨,自回永安宮,遂將花果山又生石猴孫小聖、鐵捧復興之事,報與佛師唐三藏知道。唐三藏大驚道:“自我佛慈悲造了大乘妙法真經,命我歷萬水千山求取到中國,宣揚善果,以正空門。經今已是二百餘年,自應人天胥化,無聲無臭,不識不知。為何令此頑石不點頭而又生心?若使世愆不盡,未免歸罪於佛法無靈,豈不辜負昔年功行!”孫大聖道:“傳經固我佛之慈悲,墮落自眾生之孽障,世間種種不消,故天地心心相續。”唐三藏道:“迷人失路,蓋緣指點差池;白雪成冰,終是洪爐不旺。我與你莫貪極樂,須念沉淪,且上長安一探真經度世的消息何如?”孫悟空道:“足見佛師慈悲,但不知怎樣去好?”唐三藏道:“當年觀世音菩薩臨長安尋求取經人時,皆變作疥癩僧人;我與你要去也須如法。”孫悟空道:“佛師所見不差,須往一探。”二人遂駕雲直至南瞻部洲大唐國界,將雲頭按落一看,卻是鳳翔地方。二人搖身一變,變作兩個疥癩僧人,仍作師徒稱呼:唐三藏假稱大壯師父,孫悟空喚做吾心侍者。二人變化停當,遂撞入城內各處觀看。原來唐朝自貞觀年間求取大藏真經回來之後,人情便崇信佛法,處處創立寺宇,家家誦唸經文,皆謂舍財可以獲福,佈施得能增壽。遂將先王治世的君臣父子、仁義禮樂,都看得冷冷淡淡,不甚親切。此時,乃唐憲宗元和十四年,那唐憲宗剛明果斷,先用高崇文擒了蜀中劉闢,後又用裴度、李愬削平淮蔡,擒了吳元濟,威令復振,也算做唐朝一代英主。只是聽信奸佞,既好神仙,又崇佛教。崇佛教,又不識那清淨無為、善世度民之妙理,卻只以禍福果報聚斂施財,莊嚴外相,聳惑愚民。使舉世之人希圖來世,妄想他生,不貪即嗔,卻將眼前力田行孝的正道都看得輕了。所以有識大臣、維風君子往往指斥佛法為異端,髡緇為邪道。這也有以自取,不要怪他。正是:

源水常清淨,流來漸漸渾,

貪多心久佞,想妄性成昏。

開罪在梁武,歸愆到世尊。

自從來白馬,滿地是非門。

卻說唐三藏與孫悟空,進了鳳翔門各處觀看,果然是中華大國,人物繁華,貨財茂盛,市井中十分鬧熱,到處皆有庵觀。訪知法門寺是個大叢林,二人遂一徑尋來。到了寺前一看,只見山門上橫著“敕建法門禪寺”六個金字,真個魁梧。只見:

山門雄壯,兩行松檜列龍虯;大殿巍峨,千尺奐輪張日月。仙壇法座,儼然白玉為台;丹陛雲墀,疑是黃金布地。鐘鼓樓高,殿角動春雷之響;浮屠塔峻,天際飄仙梵之音。佛案前祈求夾雜,男女之簪履相加;講堂中議論紛紜,賢愚之耳目共接。士夫之車馬喧闐,雖不清幽;僧眾之袈裟鮮麗,果然富貴。

唐三藏與孫悟空走進山門,將到大殿,早有知客看見他二人疥癩行藏,忙迎住問道:“你二人何來?”孫悟空答道:“我師徒行腳到此。”知客道:“想是要投齋了。”唐三藏道:“齋倒不消。”知客道:“你既不投齋,到此何干?”唐三藏道:“一路行來,因見寶剎叢林茂盛,法侶眾多,不知有甚高僧在此主教?得能如此興旺,故特來訪問。”知客道:“你雖遠方僧人,倒也有些見識。果然我這大寺裡大法師,原有大來歷,與眾不同。”唐三藏道:“佛法平等,有甚大來歷與眾不同?”知客道:“我說與你知道,你才信我。我這大唐開國的太宗皇帝,曾死去還魂,因見冥司善惡報應,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幽魂,十分信心。感得觀世音菩薩親臨法壇,指點道:‘這小乘教法,超度不得幽魂。我佛如來有大乘妙法真經三藏,如有德行高僧求取回來,方可度得亡者昇天。’太宗皇帝大喜,因命高僧陳玄奘法師歷萬水千山,去了十四年,果然求得三藏真經回來,流傳中國,所以佛法日盛一日。”唐三藏聽了,與孫悟空微笑道:“這唐玄奘法師後來怎麼了?”知客道:“這陳玄奘法師因功行洪深,證了佛果,後來就坐化在我這法門寺,遺下佛骨佛牙,至今尚藏塔中。每三十年一開,開時則時和年豐,君民康泰。今又正當三十年之期,蒙今上憲宗皇帝要遣官迎至長安禁內觀看。旨已下了,只候擇日便要迎去。”唐三藏嘆息道:“這唐玄奘我認得他,何曾坐化?哪有佛骨、佛牙在此塔中?是誰造此妄言誣民惑世?”知客道:“陳玄奘法師去今二百餘年,說認得他,豈不是妄言!這塔中的佛骨、佛牙,歷歷有據可驗,怎為惑世誣民?你遠方僧人說些大話,只好窮鄉下邑哄騙村愚之輩,怎到我們大叢林大法師跟前搗鬼?”唐三藏道:“這也罷了!且問你這大法師偉號什麼?有甚法力?”知客道:“我這大法師諱無中,道號生有,就傳的是陳玄奘第六代衣缽,求來的三藏真經無一不通。每每登壇說法,說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五侯盡皆下拜,天子連連點頭。故錢財山積,米穀川來,金玉異寶,視如糞土,綾羅錦繡,只作尋常;若非道高德重,安能致此?”唐三藏道:“生有法師登壇講些什麼經典?”知客道:“他不講小乘,就講的是求來的三藏真經。”唐三藏道:“幾時方得登壇?”知客道:“明日恰是講期,你不信,也夾在人中聽一聽,自然明白。”唐三藏道:“如此甚妙!”送別了知客出來,與孫悟空嘆息說道:“我與你一番求經度世的苦功,倒做了他們造孽的公案,這卻如何?”孫悟空道:“這當家俗僧或不知佛法,故就世情誇獎。且到明日,看那生有法師登壇講些什麼,再做道理。”唐三藏點頭,遂借一個小庵住下。

到次日,依舊到法門寺來觀看。只見講堂中鐘磬喧闐,香菸繚繞,許多僧眾誦經功課;正當中早已搭起一個講壇,壇上設了法座,十分齊整。不一時,那些聽講的挨擠而來,何止百百千千。也有鄉紳學士,也有公子王孫,也有豪富財主,也有商賈農工,也有深閨女子,也有藩婦村姑。不分男女,都夾雜一堂,守候登壇。只候到日色將午,方見幢幡寶蓋,鼓鈸音樂,簇擁著生有法師出來,高登法座。唐三藏將那法師上下一看,只見他生得:

流月為容,孤雲成像。六根朗朗,未必無塵;雙耳垂垂,足徵有福。身穿八寶袈裟,色相莊嚴;手執九環錫杖,威儀端肅。頭頂上毗盧帽,四六方方方光豔;頸項中菩提珠,百八顆顆顆明圓。香花燈燭迎來,儼然尊者;寶蓋幢幡送上,果是法師!

那生有法師高坐法壇之上,先誦持了一回神咒,然後將法華經宣念一段,先念,又逐字兒詮釋一遍,便算做講經了。講完,又敘述余文道:“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佛經中千言萬語,總要人為善修行。人世上為禍為福,皆自作自取。如何叫做為善?佈施乃為善之根;如何叫做修行?信佛乃修行之本。若有善男信女,誠能佈施信佛,自能為官為宰,多福多壽;今之貧窮禍夭,皆不知信佛佈施之過也。況六親眷屬總是冤愆,富貴功名如同泡影。大眾急宜猛省,無常迅速,莫待臨時手忙腳亂。”說罷,令大眾迴向唸佛,下了台,依舊幢幡寶蓋,鼓鈸音樂,眾僧簇擁送入後堂去了。那些聽講的賢賢愚愚,貴貴賤賤,無一人不讚嘆道:“好法師!講得明白。”都留銀錢,寫緣簿,歡歡喜喜而去。正是:

道化賢良釋化愚,無窮聾聵幾真儒。

一朝墮入慈悲障,萬古貪嗔不得除。

唐三藏與孫悟空聽完了講經出來,不覺嘆息道:“我佛一片度世慈悲,卻被愚僧如此敗壞,則我求取此經來不是度世,轉是害世了!必須現身說法,痛掃邪魔,方不失本來之念。”孫悟空道:“這法門寺雖是個大叢林,終屬外郡;或者帝王都會自有高僧,且到長安看看光景,便知的確。”唐三藏依言,遂同駕祥雲,不一時到了長安大國。

他二人且不人朝,竟走到洪福寺來。原來這洪福寺自從唐三藏成佛昇天之後,相傳出過活佛,便為有名古剎,士夫遊賞不斷,當家師父十分興頭。這日,唐三藏二人進到殿上,只見許多僧人領著許多工匠,在那裡收拾:牆階倒塌,從新修砌;壁泥剝落,重加灰粉;梁色湮淺,再加彩畫;佛金淺談,復為裝裹。鬧哄哄做一團,竟無人招接他二人。他二人看了半晌,不知何故。忽見一個老和尚立著閒看,因上前打一個問訊問道:“老師父,殿上修整為甚這般要緊?”那老和尚答道:“二位想是遠方來的,不知中國之事。當今憲宗皇帝深好佛法。鳳翔法門寺有陳玄奘祖師遺下佛骨、佛牙,藏在塔中。每三十年一開,時和年豐;今又正當三十年,例應開看。憲宗皇帝有旨,叫文武百官領眾迎來入禁瞻禮。這陳玄奘祖師原是本寺出身,迎來時先要在本寺住劄,故預先收拾齊整。”唐三藏道:“當今皇帝既好佛法,當修正道,為何沒一個高僧指點,使他墮入邪魔?”老和尚聽了驚訝道:“皇上敬迎佛骨,是佛門中第一件善事,怎麼說是邪魔?早是老僧聽見,若對他人說,必惹大禍!你二人身帶殘疾,又出言不慎,快往別處去吧!在此不當穩便。”唐三藏見如此光景,便不再問,竟同孫悟空走了出來,商量道:“求經原是奉我佛法旨,今善緣變做惡跡,豈是如來之意!須再上靈山訪問我佛,當作何救度,庶不致流禍後世。”孫悟空道:“佛師所言不差。”師徒遂現了原相,復駕雲往靈山去問世尊。正是:

天何言哉地何言,三藏經文無乃繁。

有字何如無字好,木窮根本水窮源。

唐三藏同孫悟空,駕雲徑上靈山。唐三藏原是我佛弟子,今雖成佛,仍不時在座下聽講往來慣的,不用傳報。故這日徑到我佛蓮座前,合掌禮拜道:“昔年弟子歷萬水千山,求取真經,送上東土,指望消愆滅罪。不期眾生貪嗔痴詐,轉借真經妄設佛骨佛牙之名,上愚帝主,下惑臣民,使我佛造經慈悲與弟子求經辛苦,都為狡僧騙詐之用。故孔門有識之士,往往指為異端,豈不令佛門敗壞!望我佛慈悲,如何救度?”世尊答道:“我這三藏真經,義理微妙,一時愚蒙不識,必得真解,方有會悟,得免冤愆。可惜昔年傳經時,因合藏數,時日迫促,不及令汝將真解一併流傳,故以訛傳訛,漸漸失真。這也是東土眾生造孽深重,以致如此。”唐三藏又合掌禮拜道:“世尊既有真解,何不傳與弟子?待弟子依舊傳送到長安,以完前番取經的善果。”如來道:“東土人心多疑少信,易於沉淪,難於開導。若將真解輕輕送去,他必薄為不真。反不能解了。必須仍如求經故事,訪一善信,叫他欽奏帝旨,苦歷千山,勞經萬水,復到我處求取真解,永傳東土,以解真經,使邪魔外道一歸於正。這個福緣應高於山,這個善果直深於海矣!昔年求經,虧觀世音菩薩尋取你來。今你既有心要求真解度世,也須到東土尋取個求解善信,方可完成勝事。”唐三藏道:“弟子雖不才,既蒙我佛慈悲,敢不努力!但不知此去可有因緣?”如來道:“若無因緣,汝為何來?因緣若無,汝為何去?”唐三藏聞言大悟,又合掌禮拜道:“謹領金旨。”臨行又跪求道:“前番之行,觀世音菩薩神通廣大,隨事指點,皆合我佛之心。弟子法力有限,此去茫然,尚望我佛慈悲,分付一二。”如來道:“來之程途,汝所經歷,自然知道,不須再記。但要叮嚀那求解人:求解與求經不同。求經,文字牽纏,故生多難;求解,須直截痛快,不可遲疑,又添掛礙。前觀世音上長安時,我有五件法寶與他。一件是錦襴袈裟,一件是九環錫杖,雖受持者免墮輪迴,不遭毒害,然尚是莊嚴外飾;又有金、緊、禁三個箍兒,收伏妖魔未免近術,今日俱用他不著。但有木棒一條,遇著邪魔野狐,只消一喝便不敢現形。”因命阿儺、伽葉取出來,付與唐三藏。果然好一條木棒:

檀凝為體,規削成形。比之拄杖而短不過頭,較之揮麈而長不齊眉。喝來無口,善聽者聰;打去隨心,不當曰瞎。講得通,宛小龍女幾朵天花;答不出,實大和尚一條光棍。

唐三藏領了木棒,命孫悟空執著,又合掌禮佛三匝,而後退去。才走離寶殿不遠,後面阿儺、伽葉趕來說道:“你前番取經,你說不知道規矩,不曾帶得人事,只送我一個紫金缽盂,輕賤取去,所以度不得世,救不得人。今番求取真解人來,須先與他說明,多帶些人事來送我,方有真解與他;若不帶來,莫怪臨時掯勒。”唐三藏道:“遵旨。但恐路遠,不便攜帶。”送別了出來,走到山腳下,金頂大仙接住道:“聞得旃檀尊者奉旨上長安尋取求解之人,倘尋著須叫他快些來,不要又似尊者前番叫我守候十餘年。”唐三藏道:“佛旨緊急,不敢久稽。”遂別了,同孫悟空駕祥雲依舊向長安而來。正是:

不知自寶還珠櫝,又向天涯踏鐵鞋。

不知唐三藏此去訪得著求解人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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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匡君失賢臣遭貶 明佛教高僧出山

詩曰:

治世為君要聖明,聖明原賴道相成,

賢愚莫辨招災亂,邪正無分失太平。

佞佛但知希保命,求仙也只望長生,

長生保佑何曾見,但見君亡與國傾。

卻說唐三藏奉了佛旨,再上長安尋取求解之人,不敢怠慢,因與孫悟空商量道:“世道日邪,人心愈偽,不識從何處尋起?”孫悟空道:“佛門廣大,雖邪魔外道墮落者多,然一燈不昧,自有真修。我們須細細訪求,何愁不遇!”唐三藏點頭稱善,遂仍變作兩個疥癩僧人,師稱大壯法師,徒號吾心侍者,終日在長安市上訪求。

一日,走到正陽門,忽見朝門上大張皇榜,許多人民爭看。他師徒也雜在叢中觀看,只見皇榜上寫道:

為尊崇釋教,敬迎佛骨,御內瞻仰,以弘大法,祈保國泰民安事:竊惟聖王御宇,雖賴治道精明,天下和寧,必仰佛恩保佑。昔太宗皇帝信心佛寶,求取真經,闡揚大道,故歷世享太平之福。朕承大統十四年於茲,時和年豐,皆仗我佛慈悲。茲當鳳翔法門寺三十年啟塔之期,萬民有幸,特遣文武百官率領僧眾人等,於四月八日躬詣塔下,謹奉三藏佛祖法龕遺留寶玉,迎入御內,朕親瞻仰,以展皈依之誠,上祈國泰,下保民安。

爾文武百官其敬承朕命毋忽。

元和十四年二月吉旦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了,恐怕露相,不敢十分嗟嘆,只隨眾到各寺觀看。只見那些和尚倚著皇帝好佛,遂各各逞弄佛法,以誆騙民財。也有將香焚頂的,也有澆油燃指的,也有妄言斷臂的,也有虛說臠身的,也有誦經拜懺的,也有裝佛造像的。這一攢數十為群,那一簇幾百作隊,哄得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這個散金錢,那個解簪珥,這個舍米麥,那個施布帛,全不顧父母飢寒,妻兒凍餒,滿肚皮以為今日施財,明日便可獲福;誰知都為這些遊僧口腹私囊之用,有何功德?唐三藏看了愈覺憮然道:“怎麼偌大長安,尋不出個清淨無為的和尚來!”到了迎佛骨這日,天子免朝,早帶了六宮嬪妃、綵女,坐於端門樓上,看文武百官俱奉旨去迎請,闔城黎庶,這日買也不買,賣也不賣,盡皆香花燈燭夾路聚觀。到了辰巳時,只見幢幡招展,寶蓋紛紜,仙樂平吹,御音齊舉,簇擁著八寶裝成的佛龕,逶逶迤迤而來,十分齊整。但見:

都會皆成選佛場,旃檀煙接御爐香。

連天鼓鈸驚仙仗,繞地幢幡近御床。

萬佛袈裟朝北闕,百官冠蓋接四方。

但知夷狄多靈鬼,不識中華有帝王。

佛骨迎到闕下,竟大開了正陽門,讓眾僧口誦經文,手敲鼓鈸,一齊擁入,直穿著龍樓鳳閣,往來旋繞。憲宗在端門樓上與嬪妃觀看,以為一時勝事。旋繞多時,隨傳命將佛骨仙龕高供在寶殿之上,敕眾僧退出,獨留生有法師伺候,又自臨殿上以禮開視,視畢大加讚歎,仍納入龕中供養。因問生有法師道:“既成佛為何有死?既已死為何留骨?”生有法師答道:“佛原無死,涅槃者示盡也,骨何必留?留骨者表異也!今日萬歲因骨生信,因信起敬,因敬信而致永祚延年,佛之垂慈廣大矣!”憲宗大悅,命使殿賜齋,又賜許多合綺,然後命出。生有法師才退出朝門,早有文武百官圍繞禮拜。佈施的衣帛、米穀,堆山塞海。離了朝門,便是闔城百姓,香花燈燭,鼓鈸喧天,簇擁著直送至洪福寺中,又誦經拜懺,做法事、功德,有如鼎沸,燒香禮拜的男女擁擠不開。真是:

捨身不已又舍財,指望拋磚引玉來。

佛法何嘗全在此?貪愚墮落實堪哀!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了這些光景,不勝嘆息道:“君王果是好道,只可惜被這些愚僧鼓惑,以致好道不明,行此妖妄之事,並我佛度世慈悲,救人善念,都成愆孽矣!”孫悟空道:“邪魔成極,決無不衰之理,佛師且耐心守之,自然有變。”

果然激動了一位大臣。這位大臣是鄧州南陽人,姓韓名愈,表字退之,別號昌黎;官拜刑部侍郎,為人忠直敢言,立身行己,但以聖賢自待。常對人說,世上若無孔子,我不當在弟子之列。今日見了憲宗迎請佛骨入大內,不勝感憤道:“孔子斥異端,孟子辟邪說。此非異端邪說而何?吾不斥之闢之,再有何人?”因懇懇切切上一疏道:

刑部侍郎臣韓愈為請毀佛骨事: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人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歲;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及禹年皆百歲。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戍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壽所極,推其年數,蓋亦俱不減百歲;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而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禪,創議除之。當時群臣才識不遠,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誼,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當以為高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

今聞陛下令群僧迎佛骨於鳳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內,又令請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狥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群,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歷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兇穢之餘,豈宜令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古之諸侯行吊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

佛如有靈,能作禍患,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鑑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謹奉表以聞。

憲宗看了此表,勃然大怒道:“韓愈這廝毀佛謗聖,就該萬死!”就要批旨加罪,方得文武百官一齊保奏道:“韓愈乃本朝好學賢臣,雖不明佛道,觸犯聖怒,然推原其心,實是為國。尚望陛下開恩赦免,以闢進言之路。”憲宗道:“本內說好佛傷風敗俗,這也罷了;怎說好佛便致短祚,豈非謗君?”百官又苦苦勸諫,憲宗方才依允,降旨將韓愈貶做潮州刺史,即日上任。群臣謝恩而出。韓愈聞命大嘆道:“臣之一官一身何足惜?只可惜堯舜禹湯相傳的禮樂江山,都被這些妖僧鼓惑,弄做個髡緇世界,成何體統?”但天子的聖旨已下,無處申訴,只得悵悵去潮州上任。正是:

君耳若不聽,臣心徒自苦,

一日雖無功,千秋終有補。

且說唐三藏聞知此事,與孫悟空說道:“我佛萬善法門,不過要救世度人,實與孔子道德仁義相表裡,何嘗定在施捨?又何嘗有甚佛骨轟傳天下,使舉國奔走若狂?今日韓愈這一道佛骨表文,雖天子不聽,遭貶而去,然言言有理,垂之史策,豈非梁武之後,又是我佛門一重罪案。”孫悟空道:“愚僧造孽,原於佛法無損,韓愈此表,轉是求真解之機,且慢慢尋訪,自有緣法。”按下二人尋訪不題。

且說韓愈被貶到潮州,深怪佛法,他也不見和尚,和尚也不敢求見他。一日,因有公務到海上去祭神,天色晚了,離城五、六十里地來不及,要尋人家寄住。那山中人家都是茅簷草舍,恐褻官體,不便去住,只有一個小庵甚是幽雅。眾役稟知韓愈,韓愈道:“偶然寄住,就是庵中也罷。”抬到庵前,韓愈下了轎,舉頭一看,只見門上橫著一匾,上寫“淨因庵”三字,疏疏落落,大有古意。走進去,並無佛家莊嚴體貌,到了佛堂中,見上面供著一尊古佛。佛面前只掛著一盞琉璃,琉璃中一燈焰焰。供案上一個香爐,香爐中檀煙馥馥。其餘鐘磬經文之類,全然不見。東邊設著一張禪床,西邊鋪一個蒲團,蒲團上坐著個半老僧人。那個僧人怎生模樣?但見:

形如槁木,而槁木含活潑潑之容;心似寒灰,而寒灰現暖融融之氣。穿一領破衲衣,曄曄珠光;戴一頂破僧帽,團團月朗。不聞唸佛,而佛聲洋洋在耳,未見參禪,而禪機勃勃當身。僧臘已多,而真性存存不老;世緣雖在,而凡情寂寂不生。智滅慧生,觀內蘊方知萬善法師;頭尖頂禿,看外相但見一個和尚。

那僧人看見韓愈入來,忙起身迎入佛堂,打個問訊道:“大人何來?山僧失於迎接。”韓愈道:“因祀神海上,歸城不及,要借寶庵下榻,故爾到此。”那僧人道:“只恐草榻非宰官所棲,荒廚無伊蒲之供,未免褻尊。”因分付侍者備齋。齋罷,遂送韓愈在東邊禪床上安歇,自家卻在西邊蒲團上打坐。

韓愈因受佛骨之累,未免遷怒和尚,不甚接談。這日,在禪床上坐了半晌,見那僧人默然打坐,全不動念。心下暗想道:“吾閱僧人多矣,不是趨承慣勢,便是指佛騙人;這個僧人二者俱無,頗有道氣,不可以其為僧而失之。”復又走下禪床到琉璃前閒步。那僧看見,也就立起身來陪侍。韓愈因問道:“老師大號?”那僧答道:“法名大顛!”韓愈微笑道:“老師大定,何轉名大顛?”大顛道:“竊見世之顛者,往往自以為定。則小僧之大定以為大顛,不亦宜乎?”韓愈聽了驚訝道:“高論所未聞也。”因又問道:“顛師既為佛家弟子,為何經文不設,鐘磬寂然?”大顛道:“欲鳴鐘磐,恐惹外塵;不設經文,為存古佛。”韓愈聽了大喜道:“師言甚妙,佛旨瞭然,使天下尊宿盡如老師,我韓愈佛骨一表,亦可不上矣!”大顛聽見說出“韓愈”二字,亦驚問道:“莫非就是昌黎大人麼?”韓愈道:“正是韓愈。老師深山高衲,俗吏姓名如何亦掛齒頰?”大顛道:“韓大人山斗重望,孔孟真傳,方今海內一人耳。小僧雖寄跡方外,實潛心大道之中。一代偉人,敢不傾慕!但韓大人官居八座,為何遠刺一州?又所說佛骨,卻是為何?”韓愈道:“此乃敗壞佛門之事,本不當聞之老師。然老師主持正教,決不庇護邪魔,就說也無妨。鳳翔法門寺,妄傳昔年陳玄奘法師坐化其中,遺佛骨佛牙藏在塔中。每三十年一開,時和年豐。前日,法門寺住持生有和尚奏說,今又正當三十年開塔之期,請聖駕臨觀。今上憲宗皇帝信以為然,敕文武百官躬至鳳翔,將佛骨迎入大內供養觀瞻。引得這些愚僧燃指焚頂,男女佈施,不惜身命資財,傷風敗俗,竟令帝主體統掃地。我韓愈看不過,因上佛骨一表,細陳弊端。聖上大怒,欲加典刑。賴朝臣保奏,故貶官至此。”大顛聽了道:“大人此表,不獨為朝廷立名教,實為佛門掃邪魔矣!今雖未聽,而千秋之後,使焚修不復侵政治之權者,必大人此表之力也!”韓愈道:“此表之為功為罪,俱可勿論,只可惜塗首泥足耕種之米麥,風餐水宿商販之資財,不孝養父母,惠愛宗支,俱擲於無父無君不耕不織之口腹,以妄希不可知之福,豈不愚哉!”大顛道:“大人慈悲之心,可謂至矣!但墮落者深,一時提拔不起,沉迷者久,一時叫喚不醒。枉費大人之力。”韓愈道:“正為如此,老師何以教我?”大顛說道:“老僧竊以為以水沃火;而愛火者必罪水之殘,不如以火之靜,制火之動,而火自就於爐而無延燒之害矣!”韓愈聽了,忽然有悟道:“顛師法言微妙,愚解未詳,願明教之。”大顛道:“大人儒者也。以儒攻佛,而佞佛者必以為謗,群起而重其焰;若以佛之清淨,而規正佛之貪嗔,則好佛者雖愚,亦不能為左右袒而不思所自矣!”韓愈拱手道:“老師法言殊有條理,只是當今佛法盡是貪嗔,若求清淨,舍老師而誰?”大顛道:“老僧叨庇平安,不焚不誦,山中禪定久矣。今既舉世邪魔,使我佛為有識所誚,則老僧義又不容不出矣。”韓愈大喜道:“得老師慈悲,功德無量矣。”大顛道:“老僧雖出,亦未必有濟,但盡我心耳。”二人講得投機,彼此愛敬,當夜各各就宿。

到次日早起,韓愈盥櫛罷,大顛命侍者奉上齋來。齋畢,韓愈欲起身回城,因執大顛手說道:“老師,昨夜之言,不可忘了。”大顛道:“言出於心,心即是佛,焉敢誑言?”韓愈大喜道:“老師不誑,足徵我佛有靈。我學生到州中,即遣人來迎。”大顛許諾,各各珍重而別。正是:

真儒了不異真僧,一樣光明火即燈,

門隔人天多少路,此心到底不分層。

韓愈到了州中,放不下此事,隨即遣人具車馬將大顛法師迎請到州,朝夕與他講論佛法。大顛所說,皆有微妙之義,甚合韓愈之心。遂留連了月餘,方才送他起身。這一去,有分教:

不響驚雷能震世,回光白日善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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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大顛僧盡心護法 唐三藏顯聖封經

詩曰:

聖人何事欲無言,蓋恐因言失本源,

清淨禪心非月指,糊塗佛法是風幡,

但談果報何其妄,止望施財豈不冤,

萬派千流徒浩渺,曹溪一滴是真源。

話說大顛師,欲明佛法,別了韓愈,竟上長安,不一日到了,要尋個庵兒歇腳。此時,長安佛教正盛,各庵觀寺院巴不得有個老僧在內居住,或是講經,或是說法,皆可興旺山門。見了大顛人物奇古,言語清爽,皆殷勤接待,留他居住。大顛師看見繁華鬧熱,全沒僧家氣味,轉不肯住,卻尋至城西,見一個小庵上寫“半偈庵”三字,門前一灣流水,幾株松樹,甚是幽僻,因步了入去,荒荒涼涼佛堂中,竟不見一人。立了一會,又不見有人出來,只得穿入佛堂後面,叫一聲:“有人麼?”只見香積廚走出一個老和尚來,看見大顛,忙迎到佛堂中問訊道:“老師何來?貧衲因廚下炊爨,有失迎接。”大顛道:“這等,驚動了!貧僧從潮州遠來,尚無棲止,欲借寶庵一蒲團地為掛衲之所,不識老師肯容否?”那老僧笑道:“佛門庵院,凡是佛家弟子都有分可住,怎說個容不容?只是我看老師這等道貌,自是禪林尊宿,何不到洪福寺、化生寺這些大叢林安享,卻來此受寂寞?”大顛道:“寂寞正僧家之習,安享非佛門所宜,故不敢去而願來此。”那老僧又笑道:“這乃是小僧疏懶人的念頭,怎麼老師不遠千里而來,也是這般說?既是這等,請裡面坐。”遂邀大顛到他房裡,忙去取了茶來吃。茶罷,那老僧方才問道。“老師大號?”大顛道:“小僧法名大顛。就問老師大號?”那老僧道:“小僧賤號懶雲。”大顛道:“長安寺院盡皆富盛,老師寶庵何獨冷靜如此?”懶雲道:“要寺院富盛,須得主師會講經募化。不瞞老師說,小僧雖做和尚,其實不通佛法。又性情疏懶,又不會募化,又不會講經,故此淡薄。”大顛道:“當今法師不知推尊何人?”懶雲道:“第一要算法門寺生有法師。他人物生得齊整,又口舌利便,問一答十,今上憲宗皇帝十分寵愛。前日因迎佛骨入大內,僧俗混雜,不成朝廷體統:惱了一位大臣叫做韓愈,上疏極諫,甚言崇佛之非。憲宗大怒,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生有法師因奏道:‘韓愈毀謗佛法者,皆緣天下人之不明佛法也;天下不明佛法者,皆緣不曾聞得我佛求來的這三藏大乘經文。也乞陛下敕天下寺院,皆敦請有道法師開壇講解。使天下佛法大明,則在朝自無異議之人也。’憲宗信以為然,遂降旨著天下寺院皆延法師講解。如今,長安城中大小寺院皆要立壇講經,此皆生有法師請的旨意有功,佛門所以推崇他為第一。”大顛道:“可知幾時講起?”懶雲道:“聞說明年元旦講起。”大顛道:“原來如此。”自此,遂在半偈庵住下。心下想道:“佛教今已盛極,若再令天下講經,這些俗講師定以果報施財為正解,豈不令我佛萬善妙法轉為朝廷治世之蠹?我既出山,豈容坐視!”恐怕不確,又到各處去訪問,人人皆如此說,方知是真。遂寫了一道表文,親自到朝門煩黃門官轉奏。

此時,天子正然信佛,黃門見是和尚,不敢攔阻,遂接了,傳達進御。憲宗皇帝只道又是講經說法之事,忙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潮州府淨因庵臣僧大顛,謹奉表奏為請正佛法事:竊聞,我佛之教,蓋以清淨為本,度世為宗。清淨則宜無為,度世則宜愛眾。即太宗皇帝求來三藏經文,恐亦是清淨度世之意。近日,僧人貪愚者多,不識我佛清淨之心,惟以莊嚴外相為尊榮;奉佛信士,又不知我佛度世之理,惟以施財焚誦為信心;登壇說法,都又不達經文微妙之旨,又惟以延年獲福為引誘。流行既久,訛以傳訛,幾令我佛為貪財好佞之魁首,豈不冤哉!

仰見陛下,心心是佛,念念慈悲。但惜庸僧不能靜宣德意,默沛皇仁,遍啟叢林,致令清淨法門裝成喧闐戲局,甚非正道。今又聞降旨令天下講經,固陛下闡揚佛教盛心,但恐講解不明妙義,終以延年獲福為詞,則三藏大乘真經又演作小乘之法矣!諒我佛造經,與太宗皇帝求經流傳中國之意,當不如是。伏乞收回成命,漸謝外緣,使我佛正教與陛下聖道同耀中天,則天下幸甚!倘必欲講明大法,亦須敕使訪求智慧高僧,若耳目前俗習之徒,臣僧大顛未見其可也!

憲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心下沉吟道:“朕興佛教,凡是和尚皆交口讚揚,怎麼這個和尚轉勸朕清淨?”然細思其言,亦似有理。欲待批准,又念數年崇佛,豈可因一言而廢;欲待罪他,又念他也是為正佛教,一時狐疑不定。一面令黃門官傳旨令大顛暫退候旨;一面遣中使召生有法師入見。大顛得旨,自回半偈庵不題。

卻說生有法師承召入見,憲宗即命賜坐。隨說道:“今日有一僧上本,勸朕以清淨奉佛,不知是何意見?特宣法師商酌。”就將大顛的表文付與生有觀看。生有才看得兩行便顏色改變,及看完了,早不覺紅了臉皮。怒說道:“此佛門之敗類也,陛下不可聽信。”憲宗道:“何以見其敗類?”生有道:“齊梁異代奉佛之事,遠且莫論;只就本朝太宗皇帝到今二百餘年,誰不以焚修莊嚴為奉佛之善。彼獨欲以清淨反其道,非敗類而何?窺其意必有所圖。”因又將表文細看,忽看見“潮州府”三字,復謂憲宗道:“陛下看出麼?”憲宗道:“朕未看出。”生有道:“此僧潮州人,韓愈為佛骨新貶潮州。此僧突然而來,二人朋比為奸可知矣!”憲宗低頭想了半晌道:“韓愈儒臣,此僧釋子,道不同也,焉肯朋比他人而自毀其教?法師還須原諒。”生有道:“若非朋比韓愈為奸,必是見臣等遭際聖思,欲反其說以為進身之階。”憲宗點首道:“此或有之,待朕加察,法師且退。”生有辭出。憲宗遂叫了一個老成內臣分付道:“你可細細去訪察那個大顛和尚的行藏來奏我。”內臣領旨去訪察不題。

且說生有法師回到洪福寺,深恨大顛破他佛教,欲要暗暗害他,又怕皇帝精明,不敢動手,只得悄悄分付幾個心腹徒子法孫,去引誘他那些貪嗔淫慾之事,並察他破綻。

卻說自大顛上表之後,滿長安皆轟傳其事,以為奇談。有一等佞佛指望庇祐的,笑罵以為胡說;有一等正直光明的士夫,皆驚異道:“如何佛教昌熾之時,忽有此不染高僧?”都來拜訪,又見他沉靜寡慾,盡皆欽敬。一日,忽有兩三個少年沙彌,一個叫做慧眼,一個叫做聰耳,一個叫做廣舌,都生得俊秀非常,來拜見大顛道:“弟子輩聞老師道高德重,為聖天子欽敬,願侍法座,早晚受教。”大顛道:“子自有佛,何必來求老僧?老僧有何道德?敢為子之師。”廣舌道:“聞得皇上深信老師之言,不日就要拜老師為天下大都綱。總統釋教,富貴過於王候。弟子若蒙老師收留座下,便可少分寵榮。”大顛聞言大笑道:“此言一發差了!為僧既入空門,且無一身,何有官職?況乎富貴?況乎寵榮?”廣舌又道:“老師雖以清淨為宗,不慕富貴,似這樣隻身蕭寺,獨不畏寂寞乎?”大顛笑道:“老僧清淨中開眼見聖,閤眼見佛,天地萬物盡現吾心,應接不暇,何為寂寞?”三沙彌無言可說,再拜而去。

一日,忽又有兩三個和尚,一個叫做傳虛,一個叫做了言,一個叫做玄言,來見大顛,慌忙報道:“老師,禍事來了!法門寺生有法師奏稱,老師毀謗佛法,阻撓善事,朋比韓愈,譏刺天子。皇上聽信其言,早晚間將加大罰於老師。弟子輩念老師孤立於此,特來通知老師,須早為之計。”大顛又笑道:“死生夢幻一視久矣,三師獨不聞乎?”傳虛道:“聞是聞的,但思老師孤雲野鶴,何不早早遁去,斬斷葛藤。”大顛笑道:“老僧若遁去,豈不令我佛為逋逃主耶?”三和尚恐嚇他不動,只得去了。又有化生等寺俱來迎請他,說道:“這小庵非老師駐錫之處,還須到大叢林去有體面。”大顛笑道:“同一佛地,有何大小?”決不肯去。又有送他袈裟、衣帽的,都拒絕不受。這些光景,那內臣都打聽的確,一一奏報憲宗。憲宗暗羨道:“這方是真正佛門弟子。”就要批准他的表文,當不得左右近侍都與生有法師相好,忙將此信報知生有。生有著了忙,遂邀各寺有名講師共有數十人,又求了五、七個寵用大臣,一齊到殿上懇求道:“佛法雖以清淨為宗,若皈依佛法者也一味清淨,何以見闡揚佛教之意?必須焚修莊嚴,方祈求我佛慈悲,延年永祚。就是講經未必盡臻微妙,畢竟令天下講解互相發明,方斯有悟入;倘置之高閣,不講不解,豈不令我佛真經竟成無用之物乎?況聖上從前許多善果,俱我佛鑑知,定降福壽,豈可因一人妄言,盡棄前功!伏望聖慈垂察。”憲宗聽奏,沉吟不語。眾大臣又代為委請道:“講經之旨,已頒行天下,天下善信已傾耳久矣。今若反汗,未免失崇佛信心之望。”憲宗心下雖尚躊躇,卻撇不過眾人面皮,只得批旨道:“講經仍遵前旨,但敕大顛任意各寺糾聽,有不合佛旨者拈出,奏聞改正,以全善果。”生有並眾僧得旨,方謝恩退出。心下一喜又還一憂,喜的仍舊講經,憂的是大顛糾察,不題。正是:

好佛本來求定性,為僧何苦反勞心?

總然講出西來意,終帶長安名利音。

卻說唐三藏與孫悟空,正在長安城中尋訪求真解之人,忽聞知大顛上表,又講經糾察之事,不勝驚喜道:“這和尚哪裡來的?倒有些意思。”訪知在城西半偈庵掛衲,遂仍舊變做兩個疥癩和尚,到庵中來觀看。此時大顛正在庵中閤眼打坐,唐三藏與孫悟空入來。看見他:

頭頂中露一點佛光,麵皮上現十分道氣。體結青蓮,骨橫白法。兩眉分靈慧之色,雙耳垂大智之容。布納塵中,雖尚是中國僧伽;蒲團物外,已知是西方佛器。

唐三藏與孫悟空看見大顛有些根器,十分歡喜。又見他閤眼默坐,因上前大喝道:“如來將為人嚼死,這和尚好忍心,不去糾聽,卻躲在此處打瞌睡!”大顛聽了就如驚雷一般。急開眼看時,只見兩個疥癩僧人立在面前。心知有異,忙起身禮拜道:“小僧何敢忍心打瞌睡?正在此代世尊敲牙拔舌,不期二位佛師降臨,有失迎候。”唐三藏與孫悟空相顧而笑道:“好好好!雖敲拔不盡,也要算你救主之功了。”大顛道:“敢問二位法師大號?有何因緣飛錫於此?”孫悟空道:“此位家師,號大壯,弟子乃吾心侍者。若問到此因緣,卻是特來尋你。”說罷,又與三藏相顧而笑。大顛見二人言語俱有妙旨,知是異人,因再拜道:“弟子雖有志佛門,卻託身遠土,未遇明師;尚淹肉體,未具神通。幸遇二位佛師,望發慈悲。”三藏又笑道:“要我發慈悲,不如還是你自家努力。”大顛道:“敢不努力!但努力無路,所以求二師慈悲。”三藏道:“有路,有路!只是到臨期不要推諉。”說罷,遂同孫悟空大笑而去。大顛急要留時,已去遠不可追矣!正是:

語有機兮言有鋒,相逢一笑已成宗;

若從字句求靈慧,尚隔千重與萬重。

卻說唐三藏見了大顛有些道行,可充求解之人,滿心歡喜。與孫悟空商量道:“求解之人倒有了,只是當今講經正盛,儘自道微妙,誰肯回頭去求真解?”悟空道:“這不難,待他臨講之時,我與佛祖同現舊日原形,顯個神通,將他經卷封起,使他欲講無經。然後,將我佛木棒一喝,不怕他不迴心去求真解。”唐三藏大喜道:“必須如此方妙。”不幾時,到了元和十五年元旦之期,各寺俱奉講經之旨,搭起法壇,皆延有名法師,互相爭勝。惟洪福寺乃生有法師親身登壇,常恐天子臨幸,百官聽講,故比他寺更加興頭。闔寺僧先在大殿上誦過經文,做過法事;將到巳時,方幢幡鼓樂迎送生有法師登壇。壇下聽講僧俗諸人,挨擠不開。生有法師正要開談,忽人叢中有人叫道:“那和尚休得胡講,汙辱了我佛大乘妙法真經,辜負了我師徒求經善念。”生有聽見,著了一驚,忙低頭看時,卻是兩個疥癩僧人,手執木棒在壇下吆喝。因怒答道:“我奉聖旨講經,你是何處狂僧敢來毀謗?”唐三藏道:“你既奉旨講經,我且問你,經是何物?為甚要講?”生有道:“經乃我佛靈文,不講何以宣揚善果?”唐三藏又問道:“善果必待講經宣揚,則未講之先與既講之後,經何在?善果又何在?且三藏經文從哪裡講起?若說一言可賅,則經何須三藏?倘必三藏盡宣,則今日之講無乃掛漏?”生有一時答應不來。唐三藏因大喝一聲道:“妖妄野狐!還不下來?”將手一舉,那條木棒雖未離手,早不知不覺照生有劈頭一下,打得生有魂膽俱無,忙滾身下壇,拜伏於地,連稱:“不敢,不敢!”許多徒子法孫看見生有如此不成模樣,忙來扯他道:“法師請尊重。”生有才待爬起,被孫悟空又喝一聲,依然伏地道:“不敢,不敢!”眾僧無法,只得飛奏憲宗道:“法師正登壇講經,不知哪裡走了兩個疥癩僧人來,手拿著一根木棒將法師亂打,攪亂講席,欺滅聖旨,特特奏聞。”憲宗大怒道:“何物妖僧敢如此大膽?著錦衣衛火速拿來。”許多校尉領旨,忙同眾僧作眼來拿。到了洪福寺,看見兩個疥癩僧人,欲待上前拿他,不知何故,只是不能近身。因說道:“奉聖旨拿你二人,快去見駕。”唐三藏道:“我二人奉佛旨也正要見駕。”遂大踏步走入朝來,眾校尉但遠遠圍繞。

到了殿前,看見憲宗,唐三藏合掌當胸,將身一控道:“貧僧問訊了。”憲宗大怒道:“你是哪裡來的兩個野僧?如此大膽!”唐三藏道:“我們是西方極樂世界來的。”憲宗道:“若是西方佛地來的,必知禮法,怎麼見朕不拜?”唐三藏道:“若論為僧,見駕自當禮拜,但貧僧與陛下不同。”憲宗道:“有甚不同?”唐三藏道:“貧伯曾蒙先朝太宗皇帝賜為御弟,又有求取真經之功,今又忝在西方我佛會下,故乞陛下優容。”憲宗笑道:“野僧一味胡說,朕聞得賜御弟及求經,乃陳玄奘法師之事,今已二百餘年,坐化成佛久矣!你兩個疥癩僧人怎敢妄扯為己事來矇蔽聯躬?況陳玄奘法師的聖像,我太宗皇帝俱有畫下的,藏在御苑。”隨命,“取來一對,叫他兩個死而無怨。”唐三藏笑道:“真金不怕火,就取來對一對何妨!”憲宗道:“這經就真是你求來,今日聯在此命高僧講解,也是成全前人善果,你為何倒來攪亂?”唐三藏道:“我佛造經,與太宗命我求經,皆度世婆心。只因經到之日,限於藏數,要繳還金旨,不及講解,故世上止有真經,井不識真解;以致後來這些愚僧,胡言亂語,將我佛大乘妙法弄做個騙詐良方;哄得天下愚民焚頂燃指,不惜身命。不獨將佛門敗壞,且令陛下的國體損傷。故我佛慈悲,命我貧僧將這一條木棒打盡天下邪魔,一張封皮封起三藏經文,免得眾生漸漸墮落。”憲宗聽了,聳然道:“經文遍滿天下,如何封得?”唐三藏道:“待貧僧封與陛下看。”正說不了,幾個內臣已在御苑捧了唐三藏的畫像來,懸於殿上。憲宗手指道:“法師遺像,你二人可自看一看,象也不象?”唐三藏道:“怎麼不象?陛下請看。”口裡一面說,身子早與孫悟空已現原形。唐三藏,毗盧帽,錦襴袈裟,腳踏蓮花起在半空;孫悟空火眼金睛,手執木棒侍於左側。憲宗與滿朝文武看見,盡皆驚喜非常,忙走下龍座來瞻仰。唐三藏從從容容於袖中取出一張金字封皮,付與孫悟空道:“快去,將天下經文盡皆封了。”孫悟空接了,將身一縱,早已不知去向。憲宗忙舉手向天道:“俗僧講經固非傳經之意,佛師封經不講又恐非求經之心,還求佛師開一線人天之路。”唐三藏道:“既陛下心心在道,不消求我;只須再遣一人,如貧僧昔年故事,歷萬水千山,重到靈山去求真解來,那時再解真經,自保陛下國泰民安也。”方說間,孫悟空早已飛至唐三藏面前覆命道:“奉旨,天下經文俱已封閉。”憲宗君臣看見這般靈顯,俱倒身下拜道:“願求真解。”唐三藏合掌道:“陛下保重,貧僧要繳金旨去了。”說罷,一朵祥雲冉冉騰空而去。正是:

若非佛祖呈慈相,哪得凡夫肯信心。

不知憲宗果遣人上靈山求真解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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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大顛僧承恩求解 唐祖師傳咒收心

詩曰:

霧霧云云煙復煙,誰知頭上有青天,

忽然一陣香風送,畢照鬚眉日月前。

又曰:

尺繩入鼻好牽牛,曳得鰲來是釣鉤。

度世有仁仁有術,金剛見佛自低頭。

話說唐憲宗皇帝同滿朝文武,親看見唐三藏與孫悟空現出佛身,親分付求解,想後冉冉騰空而去,不勝驚喜,始悔從前好佛之誤,就打點要出榜招求真解之人。

卻說生有法師被打,正驚懼昏聵,忽侍者報:“唐三藏已駕雲去了。”方迴轉來,自覺沒趣,只得定定神又入朝奏道:“遣人求解,自是善緣;然奉旨講經,實非邪道。臣廡中洪福寺講壇既已親承佛旨,不敢開講矣。但天下及長安城中各寺,奉旨已久,又正值講時,恐停止不及。乞聖恩令其遵旨講完,講完後再行停止。庶不致違悖聖旨。”憲宗道:“既停止不及,聽其講完可也。”正說不了,只見各寺講師都紛紛入朝啟奏道:“眾僧正遵旨登壇講經,忽半空中降下一個火眼金睛尖嘴縮腮的神聖,手持一張金字封皮,在經文上一晃道:‘奉佛旨封經。’說罷就不見了。臣等再展經時,那經文就象粘成一片的,再揭不開,不知是何緣故?特來請旨定奪。”寺寺皆是如此說。憲宗聽了滿心歡喜道:“佛法有靈如此,敢不信心求解!”因召生有法師上殿道:“昔年太宗皇帝求經,虧得陳玄奘佛師應詔,太宗感激,賜為御弟。今朕欲求真解,必得親信之人,方可代行。朕之親信無如法師,法師若不辭辛苦代朕一行,朕亦與法師結為兄弟。不識法師意下何如?”生有聽了,驚得滿身汗如雨下,戰兢兢半晌方答道:“臣蒙聖恩,安敢辭勞?但念臣生於長安,長於長安,從未曾出長安一步,外面徑路全然不識,如何歷得千山萬水?”憲宗笑道:“法師既不識路,何以指迷?”生有答道:“人各有能有不能,臣雖不能遠求真解,若是佛前焚修,祈保聖壽無疆,則臣不敢多讓。”憲宗笑道:“法師若能祈禱,又勝似求解多矣。”因問丹墀下眾僧道:“生有法師已失朕之望矣,不知汝眾僧中有能出類拔萃不辭辛苦以成朕志者否?”眾僧聽了,就似泥塑木雕,無一人敢答應,憲宗默然不悅。生有隻得又奏道:“求解遠赴靈山,臣僧尚不能應詔,眾僧安能承命?臣保舉一人,定然去得。”憲宗道:“法師保舉何人?”生有答道:“就是前日請正佛法,今奉命糾察講經的大顛和尚。”憲宗道:“法師如何知他去得?”生有道:“他表上原說,若要講解,必求智慧之人。今日著他求解,正是他的本念。況他是潮州僧人,既可從潮州到此,便可由此前往靈山。臣僧所以保他去得。”憲宗聽奏沉吟道:“此僧或者去得也未可知。但朕曾查考舊事,聞得這裡到靈山有十萬八千里程途,且一路妖魔甚多,生死相關,若不十分忠愛於朕,豈肯受此跋涉?就是朕以威勢強之而去,他到半路,心生退悔,又安能成功?這大顛和尚自潮州偌遠而來,到此上表,請正佛法,其志可嘉;又因法師苦請講經,令他守候許久,竟未降旨;昨雖有糾講之命,今又無講可糾。皇恩毫未沾被,忽命他歷此艱險之途,恐非人情之願,莫若還是出榜招求。他果有志,自慨然請行;他若無心,強之何益?”生有不敢再言,只得率領眾僧退出。正是:

從來木朽蠹方生,讒佞何曾亂聖明,

若要西天求佛法,先須中國順人情。

一言搶白羞於撻,滿臉通紅罪似黥,

靜夜問心無愧怍,不偢不深有餘榮。

憲宗退朝,即命大臣議出榜文,招求真解之人,不數日,天下各寺紛紛奏報封經之事,都說有個火眼金睛神道降壇。憲宗聞知,愈加敬信,連旨催出榜文,掛於皇城之外。那榜文寫得明白,道:

為招訪高僧西遊求解事:蓋聞,佛法既今古常明,高僧自後先遞出。昔我太宗皇帝垂慈,遠取真經,雖已流傳,昨蒙陳玄奘法師顯示,我佛真解尚存靈鷲,未及頒來。朕思真經必須真解方足宣揚;朕雖涼薄,安敢隳棄前功。今發大願,訪求高僧如玄奘法師者,遠上靈山祈求真解東來,以完勝事;倘有志行尊者,慨然願行,朕當如玄奘法師故事,賜為御弟。竭誠恭奉,決不食言。須至榜者。

元和十五年正月日榜

這邊張掛榜文不題。

卻說大顛自奉了糾聽講經之旨,生有法師便要請他同登台上。他道:“旨意是各寺任意糾聽。”不肯定在一處上台,只雜在眾人中竊聽。這日,正在洪福寺默察生有動,因見唐、孫二佛師顯靈封經,要訪人求解,就打帳上疏清行。今見榜文掛出,因走到榜下對守榜太監說道:“西天求解,貧僧願奉聖命西往,伏乞列位老公公奏聞皇上。”眾太監看見,盡皆歡喜,忙扯住問道:“老師大號?”大顛說道:“貧僧即奉聖旨糾察講經的大顛。”。眾太監聽了,忙入宮奏知。憲宗大喜道:“畢竟還是這和尚,信乎根器自有真也。”即命召入。大顛承命,趨拜金階。拜畢,憲宗召入殿上賜坐,因先開口問道:“前日法師請正佛法一表,朕十分感悟,即欲降旨從事,不意又為左右眾僧所惑,苦請講經。朕故敕法師糾察,待有所失然後罪之,彼無說也。今幸我佛有靈,感得陳玄奘法師臨壇顯示,親說求解因緣,然後知法師前表之深明佛法也。正欲起創叢林,供奉法師,以張正教,且得時聆微妙之法;不意西天求解之役,法師又慨然請行,足見至人真修,與俗習外緣相去天淵也。”大顛奏道:“佛門弟子理合奉行佛教,前之請正,今之請行,原非二事。”憲宗道:“法師心心是佛,固不辭勞,但萬水千山隻身而往,其中不無險阻,法師亦何所恃而不恐?”大顛道:“佛法無邊,因緣自在。貧僧一無所恃,就是貧僧的所恃了。”憲宗連連點頭道:“法師妙論已空一切,定不負朕之所望。”遂命賜齋。齋罷,憲宗又說道:“朕榜文有言,倘有尊宿肯行,朕願照玄奘法師故事,賜為御弟。今法師慨然願行,朕當擇日於佛前定盟。”大顛奏道:“此雖聖恩,然天尊地卑,君臣大倫,臣僧安可亂也!若亂大倫,是先犯佛門貪妄之戒,何敢遠見世尊?望陛下榮臣僧以義,不當寵臣僧以罪。”憲宗聽了,嘆息不已道:“真佛種,真佛種!倒是朕失言也!但何以為情?”因命近臣敕洪福寺闔寺僧人速具香花燈燭,幢幡寶蓋,奉迎顛大師歸寺暫住,以待擇日啟行。大顛忙奏道:”佛門以清淨為宗,臣僧正欲以清淨之旨正己正人;若喧闐迎送,移入大寺,便墮落邪魔,則求真解無路矣!”憲宗大悅道:“朕從前好佛之誤,聞法師高論,已悔八九矣!但法師既不欲移住大寺。今卻歸於何處?”大顛道:“巨僧原住半偈庵。”憲宗因問近侍道:“半偈庵在何處?”近侍奏道:“半偈乃小庵,在城西僻地。”憲宗笑道:“法師不住大寺,而住半偈小庵,可謂心持半偈萬緣空矣!”即賜號半偈法師。大顛謝恩退出,竟獨自步回半偈庵而去。正是:

一心清後一心淨,方法空時萬法通;

慢道寸絲俱不掛,寸絲不掛妙無窮。

卻說大顛自憲宗賜號半偈,人都稱他做唐半偈。唐半偈回到庵中,懶雲聞知此事接著說道:“西天求解是個苦差,大寺裡那些和尚每日受朝廷供養,美衣美食,何不叫他去?老師卻攬在身上。”唐半偈道:“真經失旨,求解解經,正佛門大事。我既為佛門弟子,安敢推諉他人,自不努力?”懶雲道:“我不是叫老師推諉。老師是遠方人,不知這求解利害。”半偈道:“有甚利害?”懶雲道:“我們生長長安城中,常聽得老人家說起,求經這條路有十萬八千里之遙,一路有千妖百怪。當時玄奘法師去求時,虧了觀世音菩薩點化他,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叫做孫行者,二徒弟叫做豬八戒,三徒弟叫做沙和尚。這三個徒弟都是降龍伏虎的神通,斬怪降妖的手段,方才到得靈山求得真經回來。老師你一個人,手無寸鐵,如何去得?”半偈道:“西天有路,貨僧有路走一步是一步,怎麼去不得?就是玄奘法師出門時,三個徒弟在哪裡?若說千妖百怪,吾心自有一佛,怕他怎的!”懶雲道:“老師說的都是迂闊套頭話兒,只恐到臨時有許多難哩!”半偈道:“天下最難之事,無過一死。貧僧有死無二,有甚難處?”正說不了,忽見前日那兩個疥癩僧人又走進庵來,大叫道:“好和尚,不可畏難。這求解之事乃天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果,須要努力。就要徒弟也不難,我包管你三個。”唐半偈看見知是唐玄奘、孫悟空的變像,忙伏地拜求道:“蒙佛祖勉策努力,已承求解,不敢推諉矣。但恐一身一心,難歷這萬水千山,尚望二佛祖慈悲,若有徒弟,賜得一個幫扶幫扶也好。”唐三藏道:“有有有!你起來,我有一篇咒語傳你。這原是我佛的定心真言,你可牢記讀熟,每日三時默誦,自然先有一個神通廣大的徒弟來,助你上西天。”唐半偈聞言大喜,忙跪於唐三藏膝前拜受真言。唐三藏附耳傳了真言,又叫孫悟空將木棒付與他道:“這一條木棒,也是我佛的法寶,命付與汝。若遇邪魔外道,只消持此一喝,定當潛歸於正。”唐半偈再拜而受,欲要再問時,唐三藏與孫悟空已起在半空中,說道:“只要你信心努力,成就我的前志,若到危急之時,我自來救你。”說罷,漸入雲中不見了。唐半偈伏地禮拜不已。懶雲看了,嚇得只是磕頭道:“活菩薩,活菩薩!這等顯靈,顛老師只管放心前去,小僧再不敢多嘴了。”唐半偈起身作謝道:“老師阻勸,皆是善言,深感不盡。”自此之後,每日早中晚三時,必將定心真言默誦十數遍。這裡默唸真言不題。

不知這真言果有些妙處,又不見動廣長之舌,又不聞出仙梵之聲,又沒處尋圓通之耳,不覺一音一響,早已從南瞻部洲長安城中,直貫到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孫小聖頭腦中來。正是:

相關痛癢無千里,縛束頭顱沒半絲;

若說人天多失誤,此心端的不差池。

卻說孫小至自受祖大聖之教,每日只在洞中修心養性,以待進求正果。因他外慮不生,內裡卻十分快活。不期一日清晨起來,頭裡有些疼痛,疼痛了半晌方才得定;到了午間,忽然又痛起來,又痛了半晌方定;到了晚上,忽然又痛。一連三、五日,日日俱是這等。用手去頭上一摸,卻是那金箍兒束得疼痛,因想道:“前日,祖大聖原說這箍兒是我的魔頭。這幾日頭痛,莫非就是這箍來魔我?”又想道:“我戴了許久為甚不痛?這幾日為何忽痛起來?”日日痛不過,只得來問通臂仙。通臂仙道:“我聞得當初老大聖頭上也有個金箍兒,乃是觀世音菩薩教唐三藏收束老大聖的法術。老大聖但不受教,唐三藏便念起咒來,老大聖便頭痛欲裂;今日,大王這等頭痛,想是有人唸咒。”孫小聖道:“若果如此,卻怎生解救?”通臂仙道:“必須覓唸咒人,求他不念,方可解救。”孫小聖道:“唸咒的知是哪個?到哪裡去尋他?”通臂仙道:“有痛處便有來處,有來處便有尋處。”孫小聖忽大悟道:“有理,有理。”清晨起來,將近痛時,他先一個獨坐,一心緊對著金箍兒上,果然有些奇異,不多時,頭額痛起,漸漸痛到兩邊。心下想道:“從當頭痛起,這唸咒人定在南方。又疑惑頭痛定從當頭起,到了午間,他便側過身子向西而坐,真也作怪,忽一點痛又從東半邊頭上起,他猶不信;到了晚間,他又側身向東而坐,果然不差一點,痛又從西半邊頭上起。孫小聖驗準了,心下方喜道:“這個唸咒的定在南方無疑了。”捱到次日,遂一路筋斗雲向南而去。不多時,早到了南瞻部洲,按下雲頭一看,乃是大唐國界。再將頭驗一驗,這痛卻不在南方,又轉到西方了;只得壓著雲頭徐徐往西尋來,直尋到長安城中,這默痛又在北方了;尋到北,這默痛又在東方;尋到東這默痛又在西方。尋來尋去,直尋了兩日,方尋到城西半偈庵。

此時還是辰巳之時,他頭尚未痛,庵門前坐了一會,見沒動靜,便起身走入庵中,東張西望。漸漸交到午時,只見內裡走出一個半老不老的和尚來,雙跏趺著腳兒打坐於佛座之前,口雖不開,卻象默默唸經的一般。那和尚才坐下一刻,這孫小聖頭上早已岑岑痛矣!欲要就上前問他,又恐錯了,只得忍著頭痛在窗外偷看。正疼到極處,忽又見一個和尚,雙手捧了一杯茶送與那打坐的和尚道:“老師父請用一杯茶。”那打坐的和尚忙立起身來接道:“多謝老師。”那裡二人說話,這裡孫小聖頭早不痛了。不一時,吃完了茶,收了盅去,那和尚依舊坐下,照前象唸經的一般,這孫小聖的頭不知不覺又痛起來。孫小聖方認得真了,再忍不住,忙走進佛堂,雙膝跪在唐半偈面前道:“老師父,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你為何在此咒我?”唐半偈忙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尖嘴縮腮猢猻般的人,雙手抱頭跪在地下說話,因答道:“貧僧自持定心真言,何嘗咒你?”孫小聖道:“你不咒我,為何你念咒我便頭痛?”唐半偈道:“哪有此說!我不信。”孫小聖道:“你不信,試再念念看。”唐半偈依言,又默默唸將起來。才念動,孫小聖的頭早痛將起來,連叫道:“老師父,莫念,莫念!”唐半偈心知是真言有靈,徒弟來助,要藉此收服他,便默唸不住口。痛得小聖抓耳揉腮,滿地打滾道:“老師父好狠心,弟子不憚數萬裡尋聲而來,求老師救苦。叫你莫念,為何轉念得狠了?”唐半偈方住口道:“你是什麼人?從何處來?怎生知道是我咒你?可實實說來,我就不念。”孫小聖因唐半偈住了口,他便頭不痛了,忙爬了起來,仍跪在半偈面前,說道:“老師父面前,我不說謊。我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仙石中生身,姓孫名履真,別號小聖,因修成道法,撞入王母瑤池,坐索仙桃、仙酒,玉帝得知,命三界五行諸神捉我,被我一頓棒打得東倒西歪,又打出南天門,無人抵敵。玉帝無法,訪知我老祖在西天為佛,只得苦苦請了我老祖調停。我因受老祖之命,故這幾年在山中修心養性,不敢生事。我老祖怕我野心不定,臨行又將這金箍兒套在我頭上,說道:‘這雖是你的魔頭,你的正果卻也在這個箍兒上。’一向安然無事。這幾日,忽然束得痛起來,想是我的魔頭到了,又想是我的正果該到了,故從花果山直尋到此間,才得遇見老師。老師唸咒咒我,眼見得是我魔頭了,但正果也要在老師身上。”唐半偈道:“且問你老祖是誰?”孫小聖道:“我老祖乃昔年唐三藏佛師的徒弟孫大聖,今已證果為鬥戰勝佛。”半偈聽了,滿心歡喜道:“我佛有靈!我佛有靈!”只管點頭。小聖看見,因問道:“老師連連點頭稱佛有靈,其中定有緣故。且請問這咒語是誰傳的?為何一向不念?老師父是何法號?並求指示。”半偈微微笑道:“我說與你聽。”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未知唐半偈與孫小聖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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