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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證
——關於保衛戰
把“保衛戰”這個煽情的字眼引入足球,絕對是中國人的發明。
有兩場“保衛戰”是必須記住的,它們從某種程度決定著中國足球的發展軌跡——’95版“保衛”保住了全興甲A的名分,’98版“保衛”保住了中國甲A的名節。
我有幸目睹了這兩場保衛戰,因此我作證!
關於保衛
1995那一年,全年我都很激動。現在想起來,我那時肯定特像一頭兩眼放光的正處“青春發育期”的野豬。
我的躁動是有理由的。
在我們這片神州大地上,正掀起又一輪的“平民運動”,這就是職業足球運動。而1995年,這個運動事後被證明是達到了群情激昂如火如荼的最高境界。那是中國足球的“蜜月期”,沒有上級領導下令“要降溫”,也沒有球迷在看台上高唱“心太軟”,徐根寶正在黃浦江畔高歌猛進,金志揚也在北京城把欄杆拍遍,至於陳亦明,遠沒有現在這麼饒舌,沒有“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忙著從基因工程入手打造“南粵風格”……
一切都那麼光明美好,沒有懷疑,沒有謾罵,更沒有什麼“司法介入”……我腦中時時浮現出功夫戰鬥故事片中的台詞:同志們,讓我們打過長江去!
我所在的這座城市擁有一支讓人驕傲的球隊,我敢說,他們每一次出場受到的山濤海潮般的歡呼絕對都超過由拉塞爾·克勞領銜的《角鬥士》們!那時記者們還沒有與足球界反目成仇,除了親吻擁抱,真正是“一家人”的親密關係。所在每次他們身穿黃衣黃甲像角鬥士般衝進場內時,我都激動得直起雞皮疙瘩。這壞習慣我從小就養了,就連新學期教師叫我上台領新課本,或者在操場上齊唱激昂點兒的革命歌曲我都會這樣……
那一年黃衣黃甲部隊的戰績不是很好,但這並不妨礙我和我周圍的人產生同仇敵愾的情結,我經常幻覺自己處於一種“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把欄杆拍遍”再“笑談渴飲匈奴血”之類的境界中——這座城市需要英雄,他們正是與時勢作頑強鬥爭的悲情英雄——我對自己處在這樣的時代感到很滿意……
進入初冬,黃衣黃甲們非常不妙。於是這時候《足球》報嚴俊君以銀鉤鐵劃之勢拋出那篇著名的《保衛成都》。我得承認,這篇文章到現在我想來還覺得血脈賁張,那時候更是血已開鍋了!
所以我迅速投入到這場戰爭中去了。我們在《足球》有個叫“川江號子”的專欄組合,我寫的那篇名叫《血戰主場》,整個路子奔戰鬥檄文去,絕對的刀光劍影、武俠手法加革命機關槍式的寫作風格。我相信,如果警察不抓我,我真敢揀塊板兒磚砸到對手頭上……
當時的形勢嚴峻得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黃衣黃甲必須連勝兩場,而對手則必須輸掉一場。而對手後來果真就輸了一場,只要我們能拿下最後一場,最後的勝利就屬於我們,也就是“保組”了。
說到這裡,大家早明白我在說1995賽季最後一輪,全興VS八一那場比賽——也就是極其著名的“成都保衛戰”了。
關於那場保衛戰本身其實已不用回顧細節了,每一分鐘都像光盤一樣存在人們的大腦裡。總之,那場比賽已成爲經典片,如同《莫斯科保衛戰》一般珍藏起來,翟飆怎樣頭槌破門,餘東風怎樣手舞足蹈,“沈胖子”與孫賢祿怎樣相隔千里以不同的心情發出同樣的嚎啕大哭……
我說的是,事後我們對那次“保衛”賦予的崇高的意義,以及這個“意義”對日後中國足球又產生的意義。
那天晚上很冷風很大,球迷們一臉亢奮地走在城市那條最寬最長的馬呼上,手裡點著打火機或其它什麼可以點燃的東西。我聽見其中一個說:“當年女排得世界冠軍時,我也在這條街這麼走著,不過手裡舉的是拖把燃燒的火把,很亮很亮的”,然後其他人就羨慕不已……
據說那晚這麼走著的有一萬多,我想在家裡、酒館裡狂歡的10倍於此數。此時球迷感動比感冒還容易,大家一起手舞足蹈,一起喝酒買醉,一起稱頌偉大的勝利以及由此對中國足球的意義,一直到“今夜不能入眠”………第二天,滿城的報紙、電視都熱情洋溢著,沒人想到(或不願想到)其它。
時隔多年,我看到王小波寫的《沉默的大多數》,王小波說中國人有一種“集體的癔症”,不管心裡究竟是不是真實的思考了,反正要麼大喊大叫,要麼手舞足蹈,一個人感染一群人,一群人感染全體人,大家堅韌地狂熱地絕不後退地而且是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我理解王小波說的“沉默的大多數”並非不說話,而是精神上的一種緘默。
其實關於這場比賽前前後後的傳聞不少,從頭記得最清楚的不外乎兩則。一則是一四川球迷突然闖入當時的八一體工隊副隊長李富勝的寢室裡,就像古代百姓“攔轎擋馬”一樣跪在“青天”面前,哭並且說:“保衛成都吧”,然後縱身作跳樓狀……;另一則則是東北某企業家拎一麻袋鈔票夜入成都,企圖讓八一隊高抬貴手,也是哭並且說……
當然“跳樓的”與“送包裹的”均未果,更當然這些傳聞僅僅是傳聞。我感到噁心的是,散佈這些傳聞的某些人士時至今日每每說得口若懸河眉飛色舞,並充滿著崇高的虔誠的意味。
比較流行的看法是:成都必須保衛,因爲它有最好的球市,保衛了全興就保衛了球市,保衛了球市就保衛了中國足球的職業化改革。
我不知道這場“保衛”中是否有貓膩,我沒有證據在“假球與證據是密不可分的”今天,沒人敢說“這是一場假球”。因此,“保衛成都”一直被冠以具崇高意義,因爲它保全了“革命的火種”。事實也證明,之後幾年“成都”對於止住整個中國足球的衰勢起了很大作用。
但是,我必須說“但是”了——
假如有“貓膩”呢?有“貓膩”成都也必須保衛嗎?用“貓膩”保住的東西是有價值的嗎?不幸的是,這麼多年世俗的眼光確是這樣看的——不就是一場“假球”嗎,如果一場所謂的“假球”能提升中國足球的人氣與球市,何妨來一兩場“假球”。
就像當年地下黨爲了套以敵人的情報,喝喝酒打打麻將甚至稱兄道弟亦無不可,做大事不拘小節嘛,哪來這麼多婆婆媽媽。幾年來我也曾試圖用歷史的大局觀看待“成都保衛戰”——“存在就是合理”,歷史的進程總是曲折甚至局部陰暗的,但它總能通向光明的未來……有些時候,這就是一種犧牲,犧牲就是崇高。
——但是,關於崇高,王小波又有一次觸及靈魂的反思。那年,發大水,上游衝下很多木頭,有個知青爲了保護公家財產不至於遭受損失,就冒著犧牲危險去拉木頭。水很大,木頭很重,那個知青又不會游泳,結果死了。而由於這是爲了大局犧牲了個人的“小局”,知青被追認爲烈士。領導說,這種大局觀就同崇高。
王小波說“這是僞崇高”。
救了一根木頭就有“大局觀”嗎?那麼球一根稻草又怎樣呢?犧牲自我達到“超我”才是崇高,但我們並沒有“超我”,只是超度了東北虎的亡魂。從這個意義而言,“保衛成都”就是那根木頭,而中國足球就是那個知青。
遼寧難道不需要保衛嗎?當年遼寧就有人反詰。保衛遼寧也會找到若干崇高理由的,他們畢竟是前鬆後緊中國足球的一塊奠基石。
我認爲,“保衛成都”是一種濫觴,一如夜雨之後山坡就長出無數的蘑菇,自那時中國足壇冒出無數的“保衛”——保衛延邊、保衛八一、保衛山城、保衛瀋陽、保衛天津……中國足球,進入空前的“一級保衛狀態”。
而“假球黑哨”,也就蔚爲大觀了,每個人都想保衛自己,結果局面成了每個人都在暗算別人。
我得再次聲明,我絕沒有認爲成都不應該保衛,更沒有認爲“保衛”中隱藏著什麼,這只是在討論一個概念上的問題。我只是覺得,當初我以及我周圍的人很亢奮的一舉一動,現在想來並不那麼崇高,而它對日後中國足球起到的意義,也沒有那麼崇高。
倒是,“保衛”給某些人藉口,“崇高”成了一紙空文。“保衛”打破了本來的心靈規範及力量制約,就像有了第一個以“獻給戀人”爲由偷摘了玫瑰花,園子裡必定失去本來的平衡機制,玫瑰園將一片狼籍………
“你給第一個錯誤安上藉口,然後將萬劫不復”,我相信這句話。
1995那一年,被稱爲中國職業聯賽的“黃金歲月”,不過我倒認爲它應該被稱作一個“瘋狂的戀愛季節”。我們在那一年兩眼放光、頭頂冒汗、心臟加速、靈魂出竅………我們與中國足球一起揮霍著激情,自欺欺人地製造著各種理想與頭暈目眩的光環。
但是戀愛本身並不能給人啓發,能給人啓發的是失戀。在我們已不像**的野獸走在大道上,嚴肅的回顧與討論一下“保衛成都”是有必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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