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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現言、當代] 【霍達】貓婆《全文完》

貓婆  作者:霍達


《貓婆》

是由聲名遠播現代名賢霍達撰稿的現代小說,合共四章節2萬字。

當時,我正在趕寫一部歷史題材的電影文學劇本。

每天黎明即起,吃過早飯開始工作,除去中午要拿出半個小時吃飯,一整天幾乎都是伏在寫字檯上,天天如此。

孩子們不敢在家裡大聲嬉鬧,躲到樓道里去玩,經過我的工作間門口時,腳步都放輕了,生怕吵了我。

因為我,整個家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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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我偶然認識了她。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當時,我正在趕寫一部歷史題材的電影文學劇本。每天黎明即起,吃過早飯開始工作,除去中午要拿出半個小時吃飯,一整天幾乎都是伏在寫字檯上,天天如此。孩子們不敢在家裡大聲嬉鬧,躲到樓道里去玩,經過我的工作間門口時,腳步都放輕了,生怕吵了我。因為我,整個家庭都變得缺少生氣。那一階段,我的全身心都遠離了自身生活的現實,攪在兩千年前的劇中人群裡去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已經腰痠背疼,手指麻木。我放下筆,帶上小兒子,下樓去歇歇腦子。“噢!媽媽帶我去散步嘍!”一整天都噤若寒蟬的小兒子,此時才爆發出過節一樣的快樂。他每天都盼望著這個法定的散步的時刻。他才兩歲多,把“散步”說成“善步”。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母親。

走過三幢樓,便到了十字路口,我們這條街的中心地帶。這裡有一個享有盛名的烤鴨店,還有個大商場。商場門前的一大片空地,成了附近幾幢樓裡的居民乘涼、閒坐、聊天的處所,也是我和小兒子每次散步的終點。有時,我們就此向後轉,慢慢走回去;有時,也逗留片刻,和那些似曾相識又叫不出姓名的街坊攀談幾句。

許多孩子在這裡玩。小的,在嬰兒車中牙牙學語,大一點的,在地上蹣跚學步,再大一點的,在做遊戲,或是拿著從商場裡剛剛買來的電動玩具試用,招來許多小夥伴的好奇和開心。十月的天氣,已經沒有了炎熱,只有清涼,斜掛在天邊的夕陽,把金紅色的霞光照在地上,把矮小的娃娃們的影子拖得很長,藍瑩瑩的,晃來晃去,伴隨著一串串奶聲奶氣的嬉笑聲。他們的家長,則坐在商場門前寬大的台階上或是草坪的矮柵上,互相述說著孩子最近的飯量增了或是減了,哪家醫院新開闢了小兒醫食症門診了,哪個商店剛到了新式童車、童裝了等等,都是一些可有可無的話。路旁的一帶松牆,十米寬的草坪和茂密的樹木,把近在咫尺的馬路隔在另一個世界,不僅擋住了那穿梭般來往的車輛,似乎連嘈雜的車輪聲、嗚笛聲也削弱了許多,在喧囂的鬧市中造就了一小塊寧靜安詳的處所,供勞累了一天的人們調節一下生活的節奏,讓長期留在樓上的孩子們得以施展童心天性。

我的小兒子很快加入了小夥伴們的行列,遠遠超過了我和其他大人熟識的速度,成年人決不會這麼快“打成一片”的,甚至多年的街坊、同事也難以真正互相瞭解。我離開了那些年輕的父母,坐到一位老太太的旁邊。

“哪個是您的孫子啊!”我隨便向她扯了個話題,以為她肯定是這些孩子當中某一個的奶奶或是姥姥。

“哪個都不是。”她回答。聲調很冷漠,似乎對這個話題、對這些孩子都毫無興趣,雙手撫弄著懷中的一隻貓。

“您沒有孫子?”話不投機使我問得小心了。

“有啊,怎麼沒有?倆呢!”她說,朝我側過臉,深褐色的眼珠上閃過一瞥倔強的光。老年人認為“無後”是一種恥辱。

我又問錯了,不好意思地改換一下問話角度:“那……您怎麼不看自己的孫子?”

那一瞥倔強的光收回去了,她垂下眼瞼,眼角的皺紋扭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只是嘆了口氣。那聲音,像是彈奏了很久的手風琴,一曲終了合攏來,排出皮腔內的空氣一樣“呼……”

她又嘆了一口氣,終於說話了:“不是我不願意看自個的孫子,是人家不讓啊!這會兒的孩子都是金豆子,又是魚肝油啦,又是鈣片啦,還有這‘素’那‘素’的,不放心交給咱,嫌不衛生,情願花錢僱保姆。兩個兒子,一家出十五塊錢,就把我打發了!”

我心裡一動,明白了。真後悔觸動了她的傷心處。

老人並沒有表現出十分的痛苦,臉上的哀傷神色隱去了。又恢復了平靜。佈滿筋絡的手緩緩地撫弄著那隻貓,像是在抹平胸中剛才蕩起的一點波動。大約痛苦得久了,自己也就覺得消除痛苦也並不太困難。

老人並不算很老,看樣子她至多不過六十多歲,頭髮只是灰白,臉上雖然佈滿皺紋,也還沒有那種七老八十的糟朽之態。她確實不大講究衛生,月白色的大襟上衣,青褲子,黑平絨布鞋,都已經破舊,並且染著一些汗跡和油汙,像是不大常洗,或是洗得很馬虎。指甲留得很長,藏著年深日久的黑泥。那雙關節粗大。爬滿青筋的手,足以說明她是怎樣把兩個兒子拉扯大的,也足以說明她還有幹活的力氣,起碼著家、做飯、看孩子是不成問題的。我並不知道她的兩位兒媳是怎樣的女人,但大體可以估摸出她們挑剔她什麼。她很瘦,前胸癟癟的,萎縮的乳房在舊布衫裡面鬆鬆地下垂。兩個兒子,不管衛生不衛生,已經吸乾了她的奶水,孫子這一輩就用不著她了,下一代需要過另一種生活。

“算了,一輩子不管兩輩子的事兒,老兩口過過鬆寬日子也挺好!”我安慰她,覺得這兩句詞兒用得挺得體。

“老頭兒早歿了,大的五歲、二的三歲那年我就守寡……”她說了一半就停下了,眼眶潮紅;嘴唇又是那樣似張不張的。看來,她的內心深處埋藏著好幾層痛苦,觸得愈深,便痛得愈切。她又在撫弄貓的皮毛,那手在抖,心中的痛苦,靠手哪能撫得平啊!

“喵——嗚!”她的貓乖覺地仰起頭來,朝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好像懂得她此時的心情。

“您……自己過?每個月三十塊錢……”

“呣們娘兒倆,也夠了。”

“娘兒倆?跟誰?”

“跟貓呀,跟貓呣們娘兒倆過。”

貓!她把貓當成一個人、一個夥伴、一個孩子了!

“三十塊錢,夠娘兒倆吃飯的了。錢多了有什麼用?錢不能買人心。”她說,聲調緩緩的,神情淡淡的,聽得出,她的心是冷的,“到了兒歸齊,誰有良心?還是貓有良心,不嫌我說話不中聽,不嫌我老模咯嚓眼,不嫌我髒,呣們娘兒倆一炕睡覺,一鍋吃飯,我吃什麼,它吃什麼……”

“喵——嗚!喵——嗚!”貓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愈加在她懷裡顯出嬌嬈親暱之態,咧開嘴,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著那皺紋縱橫的臉。

她把痛苦全忘了,雙手抱著貓,貼在臉上親了親,炫耀地朝我說:“你瞧它多可人疼!”

我也不禁伸出手去,撫摸著那毛茸茸的皮毛,“這貓真好!”真實,那貓也並無什麼奇特之處,尋常品種罷了。

果然,老太太來了精神,索性把貓放在地上,讓我看個夠。

“你瞧我這三花兒多體面,鼻子是鼻子,眼兒是眼兒,色兒是色兒!”

“它叫‘三花兒’?”

“噴,你沒瞅見它身上黑的、白的、黃的三個色兒嗎?這樣的貓頂難找了,黑貓配白貓,下黑白花兒的崽兒,崽兒長大了再配黃貓,才能得三花兒的崽兒,得熬三輩子的工夫呢!”

於是,招來了許多閒人,都來看她的貓,品頭論足,有說好的,也有說歹的。

“這不稀罕,老太太!您趕明兒找地兒去弄一隻波斯貓來,毛挺長,獅子狗似的,您那麼一抱,才有派呢!”

“最好是鴛鴦眼兒,兩隻眼睛不一個色兒,一隻黃的,一隻綠的,那才值錢呢!賣給外國人,一隻好幾百塊!”

…………

說的人只顧瞎打哈哈神說,沒提防老太太火了,抬起臉來尋那不知趣的主兒,拿眼睛狠狠地剜他:“甭放洋屁!什麼洋鬼子貓也沒我的三花兒好!三花兒會給我看家,會給我暖腳,還會耍呢,它們誰會?”

看熱鬧的人本無心惹她,只是起鬨架秧子,趕緊順著她說:“喲嗬,耍一個咱看看!”

真是“老小孩兒”!我沒想到這半句好話又逗得老太太神采飛揚,說要就耍,只見她從衣兜裡摸出一個鑰匙串兒,上面綴著一朵紅纓兒,往空中一扔,那貓眼疾腳快,四蹄生風,嗖地躥了上去,張嘴咬住紅纓兒,就勢落下地來,一個前滾翻,翻到老太太跟前,將那鑰匙串兒送還主人。

人們自然敷衍地誇讚幾句,其實這表演也算不了什麼高難度。本以為就此完了,誰知老太太興猶未盡,又把那鑰匙串兒系在貓尾巴上。這大概也是那貓耍了無數次的傳統節目,心領神會,立即滴溜溜轉起圈兒來,去捕捉尾巴上的紅纓兒。尾隨身轉,纓隨尾飛,捉是捉不到的,於是越轉越快,成了一團旋轉的色斑,黑白黃三色之外,又加了一種紅色,煞是漂亮,引得人們哈哈大笑。

老太太在笑聲中陶醉了,她的自尊心、好勝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兩眼放射出興奮的光彩,歡樂到了頂點。她突然朝那團旋轉的色斑撲去,雙手抱起了她心愛的貓:“不轉了,不轉了,別把呣們三花兒轉暈嘍!”

人們懷著滿足和不滿足散開了,說不定還真有人希望看看貓轉暈了才過癮呢,那就太敗老太太的興了。

我的小兒子早已被貓吸引過來了,倚在我的懷裡,十分新奇地看著那見所未見的貓戲,等到老太太抱起了貓,他還大著膽子伸過手去摸了摸貓的尾巴,跟饞地問:“奶奶,您的貓哪兒買的?”

“買?這貓哪兒也買不著喲!”老太太無限幸福地親著貓的臉、貓的爪子、貓的尾巴,像是把玩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是別人送您的吧!”我問,想滿足兒子的好奇心,也想打聽一下貓的來歷,如果有可能,我也不妨去弄一隻來,養了給孩子玩。

“誰送給我?連親兒子都不愛答理我,”老太太苦笑一笑,神秘地朝我說,“三花兒是白撿的,一個子兒也沒花!”

“噢?”我越發覺得老太太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物。她顯然不認字,但那臉上的得意神色卻只有文人常用的十四個字才能表達: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不因得來的容易就輕視自己的心愛之物;也不因其珍貴而諱言出處尋常。她的眼神里甚至還有一絲狡黠的光,似乎在嘲笑那些既沒有她那樣的機遇得到三花兒又不如她懂得三花兒的價值的人們。

我很想知道三花兒的來歷。

她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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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北京城裡難得見到貓。中國人養貓大都是為了捕鼠,純粹作為賞玩之物來養貓的風氣眼下還沒有傳開,因為多數人還沒有這種雅興,先顧更實惠的東西。養一隻貓也不是簡單事,沒有老鼠作為它的天然食物,就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給它解決伙食。它又不是炸醬麵、熬白菜能糊弄的,得吃肉,吃魚。西方有專門的貓食商店,有現成的貓食罐頭。還有貓服裝店,貓醫院,為貓打官司的律師,埋葬貓的墓地。一隻貓,從生到死,一切都安排好了。這些,我們都沒有,即使有,也還輪不到貓。還是實惠些好,所以,北京人養貓的很少。

這位老太太也未必有養貓的癮,她只是覺得自己還不到死的時候,該做點什麼事,又不知道做什麼好。前些年辦了一些街道工廠、縫紉社、服務組之類,當時她的兩個兒子還沒成家,脫不開,也沒想去。現在想去了,又沒了位置。有人勸她去當保姆,每月掙的錢可以超過兒子們給她的生活費,她想了想,不幹。伺候了半輩子兒子,再去伺候別人,堅決不幹,又不是窮得沒飯吃。那麼,幹什麼呢?什麼事也沒有,見天見地炸自己的醬,煮自己的面。她不是我們這一排新建居民樓裡的住戶,住在樓後身的平房裡。原來,娘兒仨住一間房,一個老太太,兩條漢子,鋪三張床,擠得沒有插腳的空,兒子就在屋簷下接了間小廚房,要不,做飯都沒地兒。現在好了,兒子都各自搬入新居,地方騰出來了,這間房居然顯得空蕩蕩的。她一下子覺得被扔在空谷野澗,咳嗽一聲滿屋子嗡嗡的回聲,是她自己的聲音。街坊們早出晚歸,各人忙各人的事,沒人顧得上跟她說句整話,除非借把答帚使使或是收水電費才打個招呼:“吃了嗎您哪?”“吃了,吃了。”就這。吃是主題。可人畢竟不是“吃了”就算完,她還想找人說說話兒,解解悶兒,盼望著尋求一點兒刺激。

那天晚上,刺激來了。起初,她聽到了一個尖細的哭聲,打著顫:“哇……”“哇……”她心想,這是誰家的媳婦,三更半夜地哭什麼,哭得那麼傷心?這年頭兒,媳婦都是王,誰家的婆婆、男人還敢給她氣受?不像,這不是哭,而是嚎,沒有詞兒的於嚎,像個啞巴在扯著嗓子嚷嚷。誰家的啞巴?這塊兒沒有啞巴……

她終於禁不住好奇心的引誘,披衣下了床,撩起窗戶簾往外瞅。院子裡被月光照得明晃晃的,連個人影兒也沒有。她順著聲音往上瞅,瞅見了,在南房脊上有一隻貓,弓著腰,叉著腿,翹著尾巴,正叫得歡。原來是它!

她覺得掃興,放下窗戶簾兒又躺下了。如果真是哪家兒吵架,或是啞巴、傻子出洋相,她倒還有些興趣,這兒的人們都有種種興趣,像另一些人看外國電影那樣,也是一種娛樂。可惜是隻貓,貓有什麼意思呢?

那貓叫得更帶勁了,一聲比一聲高:“哇……”“哇……”好像有什麼話要訴說,對什麼人在呼喚。

她忽然明白了,這是貓在叫春呢!

她產生了一種自己這般年齡本不該有的好奇心,想知道貓在做這種事兒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兒,就又撩起了窗戶簾兒。

貓的叫聲有了呼應,遠遠地又有一隻貓叫,一唱一和,越來越近,一會兒就瞅見沿房梁過來了。倆貓越叫越近乎,眼瞅著就要到一塊兒,冷不防那邊房梁又竄過一隻!“第三者”的插足使局勢複雜了,先過來的那一隻就和它廝咬起來,顯然這兩隻都是男貓,為了那隻女貓爭得像仇人似的,誰也不讓誰!平時這兒沒見過貓,今兒貓成了堆!

不一會兒,南屋裡竄出來一條光脊樑的漢子,他被貓吵得怒不可遏,順手抄起牆腳邊的一塊磚頭,往房頂上砍過去:“叫!你他媽的再叫!”

磚頭打中了,唧哇一聲,兩條黑影竄跑了,一條黑影滾落下來。那磚頭嘩啦啦敲碎了幾塊瓦,落下來,也就沒聲了。

南屋的漢子進屋睡安穩覺去了。

老太太跟著鞋跑到院子裡。她分明看見剛才有一隻貓掉在院子裡了,得瞅瞅砸死了沒有。

她很快找著了,就在南牆跟底下躺著。這隻貓沒死,磚頭砸傷了它的一條後腿,血乎淋拉的。

她把貓抱進自己屋裡,打開燈,仔細一瞅,呀,這是一隻挺秀氣的女貓,身材、四肢都細長細長的,黑、白、黃三色的毛。臉也挺文靜。

老太太看著它那流著血的後腿,心裡一陣難受。她看不得血,兒子小時候走路不小心磕破了膝蓋,她都難過得掉淚。她從來沒宰過活雞,不忍心看著利刃割破皮肉,割斷喉管,活活地殺死一個生命。現在,這隻無辜的女貓在她面前流血,眼巴巴地望著她,發出求救的哀鳴,聲音很低,很慘。

她從院子裡的小桑樹上摘了幾片嫩葉,撕下一條樹皮。桑葉梗兒上立即湧出一顆顆圓圓的水珠,白白的,像牛奶。她把這汁水滴在貓的傷口上,然後再用鮮桑皮貼肉裹好。這是一個家傳的土辦法,對傷口的癒合有奇效。那貓靜靜地臥在老太太的床上,任她去處理這條傷腿,它憑直觀的感覺無比信任這位和善的老人,認定她是自己的恩人。

這一宿老太太都沒閤眼。她心疼這隻女貓,並由此感嘆自己作為女人的一生。當個女人不容易,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生兒育女,一輩子奔命。兒子大了,都走了,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青春歲月都餵狗了,一輩子圖個什麼?第二天一早,她就起身直奔菜市場去了,排隊買魚。三指寬的帶魚。挺新鮮的,她買了兩大條,回來細心地洗淨,切成段。尾部肉少,她留給自己吃,揀中段肉厚的喂貓:“吃吧!三花兒,補補身子!”貓狼吞虎嚥。從此,貓有了個名字:“三花兒”。

第三天,三花兒的傷腿就完全好了,當然得益於桑汁的神力,護理的周到,也靠貓的天性,血乎淋拉的傷口,不用醫治自己也會好的,當然有快慢之分。

老太太有事幹了,家裡新添了一個生命,給她垂老的生命注入了活力,她好像突然年輕了幾歲,整天操持著三花兒的吃食,又買又做,忙忙叨叨,也不覺得累。夜裡摟著三花兒睡,“娘兒倆”說半夜的話。老太太說的是六十年的流水賬,三花兒只有“喵——嗚!”這一句詞兒。這一句就全有了,老太太任憑自己的想象去補充它的內容,覺得和她說的哪一句都能對上茬,聊得可知心了。一覺醒來,伸手觸到那毛茸茸、熱乎乎的身體,心裡覺得踏實,做了怪夢也不覺得可怕了。三花兒也真可人疼,從不在床上拉屎撒尿,總是到院子裡找個角落去做這些事,完了還執點土蓋上。她會瞅主人的臉色,老太太高興的時候,撒歡地蹦跳;老太太要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它就乖乖地爬上去,親她的臉,用貓鬍鬚蹭得她癢癢的。或者在床上做怪相,自己捉自己的尾巴,團團轉,直到把老太太逗笑了為止。那纏了紅纓兒的把戲便以此為開端,第一次這麼幹,曾引得老太太笑出了兩串老淚。

她常帶三花兒到院子裡、衚衕裡走走,在人前誇耀。南屋的漢子對此很不以為然,哼了一聲說:“等著吧!它再往這兒招野貓,我的磚頭有的是!”

不幸終於來臨了。不是磚頭,而是貓原來的主人聽到消息尋了來,連句客氣話兒也沒有,就要把三花兒抱走。老太太真後悔,唉,不該顯擺,不該聲張,不該招搖過市,如今後悔也晚了,貓本來是人家的,她沒有理由攔人家,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抱走,好似挖了她的心,生離死別!

“三花兒愛吃魚,您給它常買著點兒;三花兒愛在炕上睡,您別讓它睡涼地;三花兒……”千叮嚀,萬囑咐,三花兒繫著一顆慈母心!

貓主人早就不耐煩了:“成了,成了!我的貓我還不懂得怎麼養?真是!”抱著三花兒就要走。

三花兒不肯走,它死命地從主人懷裡往外掙扎,縮成兩條線的瞳孔深情地瞅著老太太,連聲地叫著:“喵——嗚!”“喵——嗚!”“哇……”聲音顫抖了,就像那天晚上在房頂上的叫聲,大概是最深情的呼喚了。

貓主人不肯放手,三花兒無奈使出了看家本領,伸出利爪朝那雙鐵鉗似的大手抓去,“嗤”五道血印!貓主人暴怒,抬起巴掌朝它劈頭蓋臉地抽打,每一下都抽在老太太的心上!

她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不吃,不喝,只是半醒不醒地昏睡,有氣無力地呼喚著:“三花兒……”她夢見三花兒在主人家挨棍子抽,夢見天上落下來一塊大磚頭,砸在三花兒那隻受過傷的後腿上。三花兒帶走了她的心,繫著她的命,沒有了三花兒,她也許不久於人世了。

也許又是夢吧!她聽見了三花兒的聲音:“喵———嗚!”“喵——嗚!”聽得真真切切,好像近在耳邊,甚至聽到了三花兒那熟悉的鼻息聲。一個潤溼、溫暖的小東西貼在她的臉上,舔呀舔,那是三花兒的舌頭。啊,三花兒!她猛然睜開眼睛,三花兒奇蹟般的出現在她的面前,正溫情脈脈地瞅著她呢? 一股愛的激流霎時間傳遍她的全身,她伸出乾枯的手臂,摟住那毛茸茸的小生命,啊,這不是夢,不是夢,是三花兒又回來了!

三花兒瘦了,毛蒼蒼的,沾著草葉兒、泥土。肚子癟癟的,臉變尖了,眼角糊著垢物。幾天不見,你變成這樣兒了。餓的?想的?你有自己的主人不跟,卻戀著這個老太婆,你有良心啊!

老太太支撐著從床上爬起來,她的病好了。她再也不怕失去三花兒了,理直氣壯地成了三花兒真正的主人。她不用迴避任何人的糾纏,甚至帶著三花兒繞過衚衕,到新樓旁邊,到商場門口,這兒人多,讓大家都知道她有一隻多麼好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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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此後的好多次散步,我都碰見她帶著三花兒,卻一直沒打聽她本人的姓名。這不重要,我在心裡給她取了一個名字:貓婆。

冬天到了,孩子們的遊戲場所不得不退回居民樓裡,商場門前的閒人也少了,我也難得再碰到貓婆。大約她怕貓受涼,只讓它在屋裡玩吧!

我的歷史電影劇本已經在秋天完成,順利通過,組成攝製組,緊急投入拍攝前的籌備工作,搶冬天的雪景,在北京開拍。現在,大隊人馬開來了,今天要在離我家不遠的烤鴨店舉行開機記者招待會。

昨夜一場好雪,人行道上鋪起兩三寸厚的一層白毯,松牆、草坪、樹木都披上了銀裝。天沒有放晴的意思,仍然是雪花紛紛。我踏著柔軟的積雪朝烤鴨店走去。烤鴨店與商場毗鄰,轉眼就到了。

導演等在烤鴨店門回,招呼著客人。我正要邁進那裝著避風裝置的大門,突然感到袖口被誰拉了一下。

我回過頭去,唔,是她,貓婆。

“您……”我不知道此時此地她拉我一下是什麼意思。

她站在台階下,仰視著我,凍得發紫的臉上,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歉意,一開口,嘴裡呼出一團白氣:“大姐,我求您點兒事兒……”她抖抖索索地遞過早就準備好的一隻飯盒,“有吃不了的,您給我帶出點兒來,成嗎?”

她充滿期望地仰臉看著我,使我沒有說“不成”的餘地。她的頭上、肩上披著雪,一件舊棉襖遮不住風寒,腿有些抖。她顯然站在這裡等了很久了,不是專程等我,是想等隨便哪一個客人,答應她這個有些讓人為難的請求。大概她已遭到了好多次拒絕。這也難怪,到這裡來的客人誰也不好意思帶個破飯盒到席上去,把大夥兒吃剩的帶走。但是,我答應了,默默地接過了飯盒,並且,暗暗地決定到了席上先裝後吃,揀好的給她裝滿,決不讓這位雖然有兒有孫卻孤苦伶汀的老人吃殘羹剩飯。我極力不讓自己的神情有一點居高臨下之態,不讓自己的目光流露一絲施捨賙濟之意,在心裡把她看做是自己的親人,而不是“要飯的”,怕她受不了。“要飯”,無論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畢竟都不是光彩的事,既然發生在我的身邊,我就想盡力塗滅它,不讓它成為事實,改變它的性質。記得有一位什麼古人曾經這麼做過,他赴宴時,攜席上之物而歸,受人嘲笑,他從容答曰:“家母喜食此物。”於是,四座動容,感嘆噓烯,譽之為孝子。我當然不想掠孝子的美名,但又何嘗不可權且將她視為自己的老母呢?就這樣做吧!我儘量做出溫和親切的笑容,朝她點點頭,讓她放心,然後跨進門去。

她卻仍然不放心,緊跟了一步,跨上台階,又叫了一聲:“大姐……”

我回過頭去,這次多多少少有些不耐煩了,開會的時間已經到了!

她追上來叮囑我:“我可只要魚!新鮮的魚買不著,您給多拿點兒。烤鴨什麼的都不要,三花兒不愛吃!”

三花兒!原來這是為了貓!貓婆,她的心裡只有貓,就像我心裡只有藝術!

在記者招待會上,我得和許多朋友談話,回答記者的提問,還得時時照看著那隻裝滿松鼠鱖魚、糖醋黃魚、軟炸魚片……的飯盒,心裡想著貓婆。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大門外台階下的雪地上,貓婆一定在望眼欲穿地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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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影片拍了一冬一春,停機的時候已經是今年的初夏了。歷史片有許多麻煩事,從人物造型、服裝道具、風俗禮節到外景場地,導演常常要和我商量,因此,我自始至終參加了拍攝工作,直到攝製組回廠做後期的剪接、特技、錄音等工作,我才得以解脫。回到自己的家,都覺得有些生疏了。小兒子已滿了三歲,他對我別無奢求,興奮地拉著我的手說:“媽媽,該帶我去散步了吧!”

北京的初夏其實更像春天,草坪裡的枯草剛剛冒出寸許的嫩葉,還沒鋪滿地面,松牆的上端也才泛綠。惟有那一排茁壯的銀杏長得快,扇面形的葉片已經掛滿枝頭,嫩綠嫩綠的,青翠欲滴。空氣中瀰漫著飽含水分的芳草氣息,令人心清神爽。我們走在那條熟悉的、鋪了棋盤格方磚的人行道上,走向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

不,這裡已經變得我不熟悉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商場門口的空地成了自由市場,像是雨後春筍,突然從地下冒出了許多小攤子。不是賣菜、賣花生米,是賣洋貨的:連衣裙、連褲襪、女式皮鞋、洋玩具,還有一些不成材的“柔姿紗”料子。擺攤子的人,可想而知是北京待業青年、個體戶什麼的,但不大像北京人的模樣,蓄著頭髮,穿著西服,有的,還在髒膩膩的脖子上掛個十字架之類。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竟然摹仿著廣東腔兜生意:“介(這)一件,細(是)香港來的呀,頂好哇……”還有收錄機助陣,播放著香港歌星演唱的聽不清詞兒的歌。

我轉過身去,想到某個寧靜的角落去尋找我所關心的貓婆。

我終於找到她了。她沒有坐在老地方,正擠在鬧市中,懷裡抱著貓。許多人圍在旁邊,欣賞她的貓。

半年不見,她突然老了許多,原來灰白的頭髮幾乎全白了。臉曬黑了,只在皺紋裡面才能看到原來的膚色。似乎她近來一直在為什麼事在操勞、在奔忙,不像原來那麼安詳了。

我像遇見了久別的故人,興奮地向她打了個招呼。她回頭看了看我,似乎想了想才認出我來,臉上泛起笑容:“喲嗬,大姐呀,老沒見了您哪!”只是匆匆一瞥,又回過頭去應付圍觀者關於貓的提問。我知道,她心中只有貓。

她懷中抱的是一隻幼貓,也是黑、白、黃三色,很像三花兒,但顯然不是,小得多。

“您的三花兒呢?”我問她。

“在家呢? ”她說,朝幼貓努了努嘴,“這就是它下的崽兒。”

我欣慰地笑了。貓婆真是不甘寂寞,她終於沒忍心遏制貓的天性,成全了三花兒,為它找到了配偶,繁殖了後代。

“一窩下了幾隻?”我又饒有興致地問。

“五隻!”她說。圍觀的人太多,她不能專注地對我說話,我只能從腦後聽到她的聲音,“就剩這一隻了,那些都賣出去了。”

賣?我的心受了重重的一擊!賣!

貓婆在宣傳她的商品,用手揪著貓肩胛處的一塊皮,提在半空:“瞅瞅,三個色兒!這樣的貓頂難找了,黑貓配白貓,下黑白花兒的崽兒,崽兒長大了再配黃貓,才能得三花兒的崽兒!這是隻女貓,買去能下崽兒!”

她以前跟我說過的詞兒,又加上了新內容。

有人問她:“每年下一窩崽兒嗎?”

“不,家裡那隻這不又懷上了嘛!”她很有煽動性地說,“不讓它空懷,仨月一窩,每年能下好幾窩呢!”

聽的人動心了。有人伸出手來擺弄那隻貓,像挑剔別的任何貨物一樣。一位手提旅行袋的長髮姑娘擠到最前頭來,急急巴巴地問她:“多少錢?”

“你真買嗎?真買咱再說價。”貓婆抬眼看了看她,那眼神,是估量她的購買力和誠意,是告訴她:我可不是閒著沒事兒哄你們玩兒的,我要的是真主顧,要買就嘎崩兒脆!

“真買!”長髮姑娘放下旅行袋,一隻手接過貓,以表示成交之心,另一隻手伸向牛仔褲兜裡去掏錢。

“呃……我原先都是賣的十塊一隻……”貓婆沉吟著,賣了個不太高明的關子,做出不顧血本廉價甩賣的表情,“這隻便宜點兒,八塊賣給你!”

她伸出手去,等著接長髮姑娘的票於。那神情,是貨物全部出手之後的輕鬆與滿足。

長髮姑娘掏出了一張十元大票兒:“我沒零錢,您找吧!”

到手的錢再往外找,是令人心疼的。貓婆突然變卦了:“我也沒零錢。還找個什麼勁兒?本來就是十塊一隻!”

長髮姑娘急了:“你這個人怎麼不講理?剛才說好了的……”

“你不要拉倒,好東西還怕沒識主兒!”貓婆輕蔑地嗤了一聲,伸手把貓搶了回來,幼貓被她抓得唧哇一聲。她無動於衷,兩隻眼睛只盯著長髮姑娘,看她怎麼著。

長髮姑娘妥協了,重新接過貓,愛憐地撫弄著,免得它再受驚嚇。可是,新的問題又擺在面前,她猶豫地望著貓婆說:“我這就去趕火車,車上怎麼能帶貓呢?亂蹦亂叫,再撒尿什麼的……”

這確實是個難題。我和圍觀者都看著貓婆,眼瞅著她的買賣要砸。

“這不礙事。”貓婆不假思索地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倒出一片小小的藥片,託在掌心上遞過去,“這是安眠藥,上車你就給它吃四分之一(完全是科學用語),保準它一路上都老老實實的,就跟死了似的。拿著,拿著呀!”

長髮姑娘沒有接,只呆呆地看著她。

我心裡打了個冷戰,抱起兒子,轉身往家走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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