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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推理、懸疑] [有馬賴義] 四萬人的目擊者《全文完》

四萬人的目擊者  作者:有馬賴義


新海清默默地聽著這些話。

在全盛期,如果低於三成,他就想過乾脆放棄不打了吧。

但是當他低於三成之時,竟然沒有人在此時成為三成擊球手。

儘管有人注意到新海臨場表現狀態失準,卻有人反駁說那正是新海清的全盛時期。

其根據是新海清今年仍然無條件地入選全明星賽。新海清開始感覺自己處於欲罷不能的境地。

今年可能就是最後一次參加聯賽的念頭,在去年錦標賽結束、奪得第二名之時曾想到過,今年又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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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萬人的目擊者

關於那個不祥的週日早晨,新海菊江後來被人刨根究底地問得煩透了。警方來問,報社記者來問,連妹妹長岡阿伊子也來問。然而,任何一點可令人解開頭緒的線索卻全然沒有。到來的僅僅是一個平凡的早晨,又開始了與往日沒有絲毫變化的一天。

只有一點有可能言之成理。那就是丈夫新海清的心緒似乎是說木出來的晦暗,彷彿暮色籠罩下來,將城市溶在其昏昏暗暗之中,令人感到空虛。不過,這種情況也並不是單單那個星期日的早上才出現的。這在較他人神經質得多的新海清而言是心中有數的,即使不挑明來說,妻子菊江也能感覺到。那多半是新海清又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老朽無用了。這種情緒對於新海清的整個生活開始投下了陰影,連菊江也被罩在其中了。如果確是衰老來臨,最終要在某個時候清算。這件事沒有在那個不祥的週日的早晨成為二人之間一個特別的話題,完全不覺得清算的時刻就落在那一天。

菊江起床入了廚房之後,不久新海清也起床走到園子裡。每天如是。新海清在快要入秋的早晨陽光照耀下,揮動球棒。對他來說,這球棒要用來打比賽是太重了點,但由於它得自美國著名棒球選手,他對它頗為珍惜。

早餐也一如既往。將雞蛋打在熱醬湯之中。蓬萊屋的黑豆和海月的海膽醬。像往常一樣,新海清不作聲地吃完了。

“晚餐買些肉回來吧。”他吃完早餐,往嘴巴里扔了維生素片劑之後說道。

之後還說過什麼話。菊江幾乎想不起來了。並非因某事導致記不起來,而是說的都是不值一記的話。

九時許,新海清攤開報紙讀體育版的時候,一個附近的孩子從園子裡進來,遞上一本朋友所託的簽名簿。菊江把本子拿給丈夫,又再拿回給孩子。正在讀體育版的新海清的臉上並無異常神色。週六的比賽四局無安打,似乎並非使他特別覺得遺憾。

十時許,妹妹長岡阿伊子打來電話。並非要事。妹妹問去不去棒球場。菊江答自己不去。因為新海清說了什麼話,仍在電話間裡的菊江對妹妹說聲‘請稍等’,回頭望去,見新海清頭也不抬地說:

“告訴她第二場比賽是矢後。”

菊江便將意思轉達給妹妹。

新海清11點出門,離家前照例往嘴裡扔三片維生素片劑。夏天曾在休息區吸嗅檸檬,但現在說是維生素片適合自己身體。

剛出門,聽見附近孩子的說話聲,他以為可能又是來求籤名的。但沒有見人出現。

丈夫外出的話,菊江就只需為自己弄點簡單的午飯。然後就搞清潔衛生,收拾房間。

事情告一段落,已是下午三時。沒有人來訪。空氣涼爽,令人坐在家中也感覺得到秋天的來臨。晾起洗好的衣物、收拾完洗澡間、打好新的水,都做完的時候,有汽車開到了大門口。入澤經理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叫道:“請馬上到球場去。就這樣去好了,快!”

“怎麼啦!有什麼事麼?”菊江從裡面迎出來,看見入澤的模樣心裡一怔。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對自己生活的絕望感。菊江對新海清之死全無準備。

——新海清11時離開經堂的家,按往常的路徑前往市中心的K球場。途中並無任何異常。他心中想的是今天至少得打個二本。星期四的比賽打了一本,隔天的昨天一本也打不著。打率降至二成六分五釐。進入九月才達二成六分五釐,全無希望的了。若今年在二成幾之內,就是連續兩年低於三成。雖然作為打率未到羞恥的地步,但對於十年中除一年之外一直打出三成的新海清來說,實在遺憾。打不出本壘打時,人們便怪他失準。但是,那一年他創造了三成二。當第二年以二成九結束時,報紙便紛紛說他又到了體力的極限。再往下連續兩年打出三成時,人們便盛讚他技術精湛、狀態回升。沒有怪他打不出本壘打。新海清是聯賽唯一可靠的四號擊球手。然而,儘管他很努力,去年和今年狀態不佳卻難以掩飾。這一點在擊球以外的方面也漸漸顯露出來了。奔跑慢了。即使是眼看可奪得二壘的衝刺,多數只是到達一壘而已。練習和晨跑也不能對新海清的身體產生往日的效果。他反倒憐恤起自己來了。

“把我的擊球次序往後排吧。”他曾經這樣懇求領隊加治屋淳一。但是,即便是二成九,這個打率也是隊中的最高打率了。他今年仍舊打四號。但是,當矢後七郎代打與勝負無關的最後打席,直接上一壘防守時,報社記者似乎對他的身手評價甚高。

“應當更多地讓矢後得到鍛鍊的機會。”持這種意見的人多起來了。

甚至有人說:“讓矢後這種人才淹沒在新海的陰影裡太可惜啦。矢後如果到其他隊的話是可以直接上一壘的選手。”

新海清默默地聽著這些話。在全盛期,如果低於三成,他就想過乾脆放棄不打了吧。但是當他低於三成之時,竟然沒有人在此時成為三成擊球手。儘管有人注意到新海臨場表現狀態失準,卻有人反駁說那正是新海清的全盛時期。其根據是新海清今年仍然無條件地入選全明星賽。新海清開始感覺自己處於欲罷不能的境地。今年可能就是最後一次參加聯賽的念頭,在去年錦標賽結束、奪得第二名之時曾想到過,今年又有這種感覺。

在上院隊所屬的B聯賽,前三名處於激烈爭奪的混戰狀態,一場比賽的結果就可能使頭一把交椅易人。每場賽事都是全力以赴,投手的狀態、出場次序、打點的多少均備受關注。無數冷峻的目光也投向了新海清遲緩的步伐。那真是令人難受的事。但實際上,新海清本身是無能為力的。

那一天如果兩勝雙頭隊的話,上院隊就排頭位,如兩敗則是第三名。加治屋領隊毫不猶豫地將新海清放在第一場比賽的四號位。但是,這場比賽他沒有打出一個好球。更可恨的是,最後一次出擊第四球的新海在一死後獨上三壘,在下一個擊球手的有飛球衝本壘被捕殺。儘管是個短球,但三壘跑手用外飛球生還的做法,從一壘有另一名跑手這一點來看。在日本職業棒球而言是理所當然的。對方右翼手是否算好新海清的速度向本壘送出好球是無從知曉的,但因為他在本壘被捕殺,給人的印象是他失掉了這場比賽。

“為什麼不派矢後做關鍵時刻上場的替補跑壘員呢?如果是年輕的失後的身手,輕輕鬆鬆就安全跑回本壘了。”

新海清痛切地感受到四萬觀眾無言的斥責。自然而然地,第二場比賽的一壘便要矢後七郎來守了。

所以,第二場比賽先發陣容的四號仍由新海清坐鎮的消息廣播之後,觀眾的非議應該說就不能由新海清來承擔,而是由領隊加治屋淳一來承擔了。

新海清回想起早上阿伊子打過電話來。阿伊子應當坐在場內某個地方。他想,最好由矢後第一個出場。

“兩三天前起我的肚子就不大好。”他對加治屋說。

“胡說。”加治屋笑道。

“我這是說真的。”

“我嘛,”教練說道,“相信數字的結論。例如,對於打率達三成的人來說,每三次有一次或每四次有一次安打出現。”

“我今天四次、昨天四次都打不出了。八次都沒有一次。”

“假定此次比賽打四次。這麼一來,三場比賽一共十二次擊球。按三成計算,十二次擊球之中應有四次安打出現。”

“那就是說,我打不到三成了。”

“不,不對。這一場就要出現四次擊球四次安打了。這是我的計算。”

加治屋不肯鬆口。而不可思議的是,新海清在第一次擊球突破三遊手,第二次擊球飛向右前,第三次擊球高高地穿越右中間。

新海清在歡呼聲中奔跑。繞過二壘的時候,他看見出來指揮三壘的加治屋的右手在畫一個大圓圈。游擊手的防守位置空無一人。可以看見對方的投手跑去三壘協防(backup)。剛看見這個情景,他就突然覺得奔跑著的好像不是自己了。新海清在距離三壘還有幾步之遙,就臉朝下栽倒在運動場的砂土之中。當右翼經游擊手傳回來的由三壘手觸到他身體時,人們終於知道他並非摔倒而已。新海清成了一件不會動彈的物體。

擔架將新海清抬到球場醫務室時,新海清已是一具屍體。球場的醫生簡單地看一看他的身體,說道:

“他是心臟死。”

醫生使用“心臟死”的說法是極罕見的。這是從死因的意義上說的。然而再具體一點的情況,如果不詢問新海清平時檢查身體的醫生,就再說不出來。入澤經理飛奔出去接菊江和主治醫生來就在這之後。茂木老闆慌慌張張地說要送醫院,但已死了的人該送什麼醫院呢?誰也沒有答腔。比賽已重新開始,在此只剩下老闆、醫生和中崎教練三人。雖有幾名記者聞訊趕來,但被管理人員擋駕。

“還得擱在這裡?”

“要去哪一家醫院?”

“情況如何?”他們七嘴八舌地詢問,可護理員卻無從回答。於是在重開的比賽臨近結束之時,入澤經理帶著新海清的妻子菊江和附近一位名叫寺原的醫生回來了。寺原醫生的意見與前面那位醫生的看法相同。

“有一點肥大。兩三天前他曾來說肚子不好要點藥吃,還說很容易疲倦,一跑起來便呼吸困難。”

兩位醫生此時此刻拿出這種結論,也是情理之中的。在寺原醫生陳述了他的意見之後,茂木老闆擔心起下面這件事情。彷彿是為了彌補說過“送醫院吧”,他很乾脆地命令人澤作如下的處理:在比賽結束人們尚未湧出來之前,將新海清的遺體運走。請來了擔架車不事聲張地移走了遺體之後,茂木老闆對寺原醫生說:

“這事必須與公司高層商量過才可確定,但我自己覺得對外稱死者是回到家或送醫院之後才去世會好一點……”

“我也覺得這樣更好。”寺原醫生點了點頭。

這樣做並非出於密謀或者惡意。簡言之,這是由於新海清是社會上頗具影響力的人物。於是便決定入澤再次同去新海的家,而茂木老闆就留下來,待比賽結束之後與加治屋領隊談談後事的安排。

陪伴著丈夫遺體上車的時候,菊江問茂木:“我妹妹沒有來看他嗎?”

菊江來這裡的時候,心想阿伊子理所當然應在身邊的。

“沒有來呀。她曾在看臺上麼?”

“今早來電話說要來的……”

“可能有事來不了了吧。讓我打個電話看看。”茂木說著,對遺體行了個禮。

在行駛的擔架車上,菊江和入澤坐對面。寺原醫生坐在司機助手位。

“您目睹當時的情況了吧?”

“嗯嗯。”

“是怎麼一回事?”

“他摔得很重。”入澤閉上了眼睛,“當時他第三次擊球打向右中間,打算上三壘。誰也沒有料到會出這種事。我們替補席上都站起來衝了出去。最初以為他只是摔倒而已,因某個地方摔痛了不能馬上爬起來。大家把他拉起來時,好像還有呼吸,但走地下通道時就不行了。不過,實在難以置信,他最後的擊球打得真漂亮。”

“……”

菊江發覺自己一直沒有哭泣。悲傷似乎不能和驚愕並存。她以為自己馬上要哭。出來了,和服口袋中的手捏緊了手帕,但又隨即意識到,有更為重大的事情必須考慮了。身在絕望中,卻無從面對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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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1

星期一早上,東京地方檢察院的高山正土檢察官在他八疊①大的寢室的一角的床上醒來,就喊妻子把晨報全部取來。

①指鋪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

“要在床上看報紙麼?”妻子顯得很意外。檢察官之妻平時就對丈夫邊吃早餐邊斜著眼讀報一事有微辭,但高山檢察官對她的牢騷置之不理。把報紙拿到床上讀令妻子更難接受了。

“起床再讀報紙豈不……”

“好啦,好啦,叫你拿來就拿來吧。”檢察官稍微加重了語氣。

“喲,好嚇人。我可不是罪犯哩。”

檢察官的妻子嘴上雖硬,還是照他說的辦了。然後她又問:“早餐呢?”然而檢察官此時已翻開報紙的體育版,埋首其中了。以為出事了,但看看又不是。高山檢察官讀的確實就是體育版。檢察官之妻悄悄地走出房間。

新海清的事情被大肆報道。“球界有史以來的意外事件”——這樣的標題醒目得很。高山檢察官拿起另一份報紙。上面又是“新海清比賽中一倒不起”。其他報紙則有“天才擊球手戲劇性的最後一幕”之類。內容全都大同小異。與昨天檢察官目睹的情形無異。但是,新海清最終在晚上十時許死亡。似乎死亡這結果是比他在比賽中倒地不起一事要遲很多才傳到報社的,所以報道分作兩塊。標題上說是“戲劇性的最後一幕”的那家報紙看來是在後面的消息到了之後才編寫的。有的報紙刊用了新海清倒在球場上的照片,有的沒有登,但沒有一份報紙使用了作為死者的他的照片,或者他的住宅的照片。雖有“十時許”這個時間,但它作為一條消息傳到報社則似乎是更遲一些之後的事。關於死因,有說是心臟麻痺的,有說是心臟衰竭的,也有說是狹心症的。然而每一條消息都沒有超出高山檢察官在後半場所目睹的情景,也就是說,那些報道都以為發出新海清已死的消息便足矣。他不幸去世。日本棒球失去了一名優秀的球員,就是這樣一個事實。

老闆的講話、隊友充滿悲痛心情的追懷,對於高山檢察官而言都無關緊要。上院隊在事關爭奪頭名的終盤戰上起用年輕的矢後七郎為一壘,就必須提拔某人作為新的四號擊球手——這種消息也沒有提起他多少興趣。

高山檢察官盯著這些報紙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甩一下頭起床了。

“上院隊的新海死了。”檢察官對妻子說道。檢察官在進食中向妻子搭話是很少有的。他還沒有看其他版的新聞,但不知何故,那天早餐的時候他沒有了翻閱報紙的心情。

“昨天就在我眼前發生的。”

“死於比賽進行之中麼?”

“死亡是在晚上。但是他是在比賽中倒下的。他打出了很大的三壘打,在還差一點就到三壘之處倒下了。”

“很少見的嘛。”

“少見。受傷是常有的事。死亡則是我看了二十年棒球頭一次遇見過的。啊,不,有過一次。一個叫久慈的捕手死了。但是,我當時沒有在現場目睹經過。”

“運動員球員應當是由身體很棒的人來乾的吧。”

“那當然。”

“儘管這樣,竟然還出這種事。”

“看樣子他自己有些毛病吧。尤其是在心臟。雖然是有所節制的,但夏季賽事的過度疲勞反映出來了。而且新海也有一把年紀了。”

早餐之後,檢察官作上班的準備。因為是星期一,單位的工作肯定積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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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2

新海清的事再次出現在高山腦海裡,是他晚上幹完工作深夜時回到大森的住宅的時候。

“搞棒球葬禮是怎麼個弄法呢?”檢察官的妻子問道。

“跟別的不會有什麼不同。區別只在於誰來出錢吧。”

“說是明天哩。據說是很受孩子們歡迎的球員。附近的孩子也都說明天要去參加那個人的葬禮。”

“是這樣麼?”檢察官點點頭。

之後的一整個晚上和翌日大半天,這件事都在檢察官的腦海裡漂來又隱去。這是高山正士作為二十年的老棒球迷的思緒,又是作為一名檢察官的思考。

高山檢察官反思何以新海清的事會佔據自己的腦袋揮之不去。理由似有實無。他思考自己是否對此親眼目睹的事件的內幕的犯罪可能起了疑心,但卻無任何憑據。那個晚上輾轉不能入睡,煩惱得很。迷迷糊糊之間天已放亮,他覺得自己一夜未閤眼,其實是有睡著過的。但是,新海清的事情仍然纏繞不去。於是他終於下了決心,要去訪問新海清的遺屬瞭解一下情況。儘管有可能是多此一舉,但他覺得有說服自己的必要,且作為自新海清出道以來一直關注他的球迷來說,還不算太唐突。

去新海清家不必向人打聽,跟著孩子們走就來到了他家的門前。上學的時間,小孩子很多,一路上都是。

檢察官到傳達室遞上名片,說明想見新海太太。不過他沒有忘記補充一句“只是作為球迷來悼念他的”。檢察官被帶到北面一間三疊大的房間。這裡看樣子平常是孩子的房間。檢察官說過“節哀順變”之後,說道:

“我一直是新海先生的球迷。剛好星期天的比賽也在場觀看。”

“原來是這樣。”菊江俯身致意。身著喪服的菊江顯得楚楚動人。

“此事太突然了——當然與我的工作是全無關係的,不過,我覺得他的健康是因某個方面受損害了吧。”

“不是的。他出門時與往常一樣精神很好。”

“報上好像說他最近感到疲憊不堪之類的……”

“夏末之時曾鬧過肚子,他自己覺得因此不適應高溫天氣……”

“去看過醫生了吧?”

“是的。他一直是我附近住的寺原先生看。”

“總之太遺憾了。在您安排後事的百忙之中前來,實在打擾了。”

“哪裡。”

“以後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情的話,請隨時來找我。”

“謝謝。”

檢察官收住話,在佛前上了香,走出了開始人多起來的新海家。出了馬路之後,他想既然已來到這裡,索性見見醫生吧。醫生之家一眼就看得出來。

“檢察官先生,什麼風把您吹到這種地方來啦?”寺原醫生一見面就這樣說道。

“別無深意,上香而已。”

“那麼,到我這裡的意思是……?”

“請允許我提幾個問題。”

“請吧。”寺原點點頭。

“死因據說是心臟死……”

“是狹心症發作。”

“您作為主治醫生,認為這是有必然性的嗎?”

“有必然性。自夏天賽季以來過度疲勞。他也有點太肥胖了……”

“我當時也在球場,見他在一日兩場賽制的第一場上場,第二場比賽中還打出三本進行衝刺。”

“據說是這樣。”

“關於他的心臟,是否用過特別的治療,或者特別的藥?”

“沒有特別的。雖說他過於肥胖,但作為運動員他只屬普通程度。如果情況不妙,他應當來和我談的。因為僅僅是容易疲倦,所以只要他服用成藥的維生素片,似乎他一直在服用的。”

“是哪一種藥片?”

“T製藥廠的阿普羅命。”

這是有名的藥片,檢察官的妻子也常服用。

“謝謝,給您添麻煩了。”檢察官站起身來。

“我覺得自己的判斷錯不了。”寺原醫生一邊送檢察官出來一邊說道。

“這是毫無疑問的吧。請不要介意。”

檢察官走到路上,因為到新海家的人很多,好幾次差點就撞在檢察官身上。他心想,檢察官真是一份令人討厭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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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3

到了單位,瀏覽一遍文件之後,高山檢察官點上了一支香菸,此時,他發覺自己仍未能將新海清的事件忘懷。換了別人處於這種狀態,得責罵自己太不痛快了吧。

會有毫無道理的懷疑麼?例如,對於總是呆在家裡忙於家務、照顧孩子、忠實於自己的妻子,突然毫無來由地懷疑她紅杏出牆——類似於這種狀態的懷疑。如果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必定是至少有某個暗示,或者自己的精神狀態異常了吧。假定精神狀態是正常的,那新海清事件有過某種不祥之兆麼?早上生氣勃勃地走出家門,兩場比賽之間都可算是活躍的球員突然倒下了。只能認為他有病在身。然而,果真就沒有犯罪潛入的空隙麼?人類被危及性命的手法也是有數的。手槍、利刃、藥物,否則就是毆擊、扼頸或者長期地施加精神上的壓力。“假定有這樣六種方法,那麼新海清事件沒有發生過槍擊、砍殺、毆打、扼頸這四種情況。檢察官自己是目擊者。其餘兩種之中,關於精神上的壓力——例如即使有過要脅的事,應當不會以新海清即時斃命的方式呈現出來吧。於是只剩下藥物一項,但若是藥物,至少在他死亡24小時之前沒有進行過注射。而從口入的東西,僅僅是妻子菊江的早餐、阿普羅命和球場方面供應的水而已。任何一種東西都不會導致那樣的死法。檢察官對於去新海家時沒有看一看阿普羅命的藥瓶子稍覺遺憾,然而,那藥片是在上午進入新海清體內的。而死亡則是下午發生的——想到這裡,檢察官察覺到還沒有人去確認過新海清的死亡時間。於是他撥電話找新海清家所在的世田谷警署的笛木時三郎,一位相識已久的刑警。

“不是什麼重要事,”檢察官說道,“我想要你幫忙找一個叫寺原的醫生問清楚新海清停止呼吸的正確時間。”

“明白啦。”笛木刑警答道。

20分鐘之後,笛木有迴音了。

“據說是4點20分左右。”刑警說道。

“是4點20分?”檢察官吃了一驚,“報紙上寫的是晚上10點啊!”

“我核實過這一點。據說新海清是在球場死亡的,之所以推遲發佈死亡消息,是球隊負責人方面的意見。”

“死亡診斷書上應當是寫4點20分的吧?”

“正是這樣。”

“謝謝。”檢察官說道,“遲些恐怕還有事要拜託你幫忙。”

但是,球隊將死亡時間拖後發佈,也可以理解,算不上犯法。純粹是應付社會的做法。

這一點弄清楚了,似乎對於死因仍無懷疑的餘地。那麼,有動機嗎?

儘管新海清多少有點神經質,卻並非招人怨恨的人。與女人的關係也——雖然這個問題有待了解,似乎是沒有的。作為球員,有競爭的對手。嫉妒者可能會有。但由此而引發犯罪的極少。有了那麼多否定的材料,仍未能使高山檢察官心甘情願地割捨此事,為什麼呢?

檢察官再次撥通了給笛木刑警的電話。

“新海清有另外乾點什麼生意上的事情嗎?”

“我查一下。”刑警掛斷電話。在檢察官吃午飯的時候,他直接上門來了。

“啊呀!”檢察官連忙招呼。

“好久沒有見面啦。自當鋪殺人案以來啦。”

“的確是哩。哎,那事情如何?”

“我對於棒球不感興趣,不太明白其中情況。但據說新海清在澀谷開了間咖啡店,挺有名的。”

“哦哦。他也出資了麼?”

“他出錢,但是由他妻子菊江的妹妹,名叫長岡阿伊子的姑娘來幹。”

“經營狀況順利嗎?”

“一個名叫嵐鐵平的人管理店子。”

“是怎樣的人?”

“高山先生,這裡面有文章嗎?”

“不,難說。只是難以釋懷。”

“徹底弄它一遍如何?”

“請等一等吧。”

檢察官明白了。他在乎的仍是新海清無緣無故突然喪命這件事,不該死的人死掉了——如在醫學以外推想,豈非重大事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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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4

高山檢察官拿定主意要去青山殯儀館的時候,距離喪禮開始只有約30分鐘時間了。不愧是當今走紅的球員的喪禮,廣場上張開了接待處的大帳幕,廣場開的馬路上擠滿了市鎮上的孩子。遺體已安放在祭壇上。

“這一趟大概是徒勞無功的。”檢察官對同行的笛木刑警說道,“請你在喪禮結束之前一直在這附近觀察死者親近的人,尤其是親屬和那間什麼咖啡店的有關人士的動靜。”

高山檢察官和笛木分開之後,便來要求見茂木老闆一面。老闆是當天的喪禮籌備委員長。他手持檢察官的名片,用不可捉摸的神情一邊看,一邊朝檢察官正在等待的食堂這邊走來。這個食堂雖可供應飯食,但一般喪禮另外預備了午餐盒飯,所以只能發揮供應茶水的作用。關上玻璃窗,外面的嘈雜便如變戲法般消失了。

“不知您有何責幹呢?我真是脫不開身啊。”茂木老闆老實不客氣地說道。那意思就是說,在喪禮之日,對身為喪禮籌備委員長的自己談些與喪禮無關的話題是不適宜的。說實在的,高山檢察官到那時為止,對於自己將要詢問、要做的事將是不合時宜、是對死者一家不敬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但是,由於茂木老闆擺出這種態度,反而使檢察官輕鬆起來。

“那就直截了當地說吧。原本是應當對遺屬說的,但考慮到孩子還小,遺蠕又疲憊不堪了,所以決定和你談一談。”

“是什麼事?”

“我必須再加一條前提,那就是現在我並不是以檢察官身份來找你的。”

“我明白了。請說出問題吧。”

“是否可以徵得遺屬方面的諒解,在將新海清君的遺體運往火葬場之前,先作解剖呢?”

“竟要解剖麼?!”茂木老闆大吃一驚,“難道死因方面有什麼可疑之處麼?”

“剛才我說過現在我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說話。所以並不是非如此不可。我是一名目擊者,僅僅如此而已,但仍有一點不解之處。那就是覺得像新海君這種事件的、運動員的健康的命題,對以後應當有用的吧——在運動醫學方面。”

“……”

“將解剖和犯罪拉到一起就麻煩了。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解剖。因為是我的要求,或者可能就帶有那種感覺了,但我剛才所說的‘不解之處’的意思,僅僅是指一個二三分鐘前仍好端端的人突然死了這種事情。”

“但是,已有兩名醫生看過,說是心臟麻痺致死。”

“所謂心臟麻痺是一個總稱,既非心臟的疾病,也不成為法律上的死因。死亡診斷書上應當寫成狹心症發作,但為什麼引起了狹心症發作,這原因尚未弄清楚。如果運動員出現這樣的突然死亡,恐怕對於運動會產生不良影響吧。”

“……”

高山檢察官的說明似乎有點兒打動了茂木老闆的心。檢察官在措辭上特意不使對方留下自己是在工作職業上對於新海清的死因起疑心的印象。但是,既然他是表明身份而來的,對手受此影響也是不可避免的。就因為這樣,茂木老闆的態度真的改變了。

“我明白了。喪禮馬上要開始了,請等候一個小時左右。喪禮之後有30分鐘休息,就是告別儀式。因為遺蠕不一定整個告別儀式都在那裡,所以那時我會帶她過來這裡。請您直接對她說明吧。不過,高山先生,”這時老闆與檢察官對視了一下,“如果新海太太無論如何不同意,該怎麼辦呢?”

“我只是作私人談話來說的,不是作為檢察官。即使新海君就此入葬了事,我也沒有過失之說。”

“那麼我先離開一下。”

“請吧。”

茂木老闆一走出去,便見遺屬們出了接待室,陸續向喪禮會場走去。從食堂出來的高山檢察官從最後面擠入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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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5

約一個小時之後,高山檢察官和新海菊江開始面對面談話,大體上如事前所料,也就是說,當服喪之人聽見要解剖時,便哭泣起來。最初只是二人相對,但稍後茂木老闆也走進來坐下了。似乎對於茂木老闆而言,菊江不知所措的情形也是意料之中的。

“如檢察官先生所說,並不意味著犯罪,”老闆對菊江說道,“所謂‘突然’,就是某種意義上的不可解啊。”

的確是這樣。”檢察官說道。他心裡挺佩服茂木老闆的妙語。

“為了解開這個不可能,只有作解剖了。完全是針對疾病而來的——高山先生?”

“正是如此。”

“我最初也認為這位先生的要求毫無道理,但仔細想一下,作為負責50名球員的人,覺得自己對這樣的問題也不能置身事外。但是,太太,此時此刻如果您不願意,不妨直說您不願意也可以。這要求不是一個命令。——對吧,高山先生?”

“的確是這樣。”

茂木老闆的角色變化令人稍有怪異之感。似乎兩個大男人正在逼迫一個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未亡人。高山檢察官看不出茂木老闆的內心。作為老闆,他真的是那樣認為的麼?

“提到解剖,聽來是挺殘酷的,”檢察官說道,“其實呢,只是瞭解一下不能從外面觀察得到的身體內部,僅僅是一部分,尤其是以心臟為主。如果您認為這樣做也不適宜的話,只是採血好嗎?”

“時間大概要多長?”菊江第一次開口說話。

“從這裡去火葬場的中途,中間佔用約一個小時就行。現代解剖學已進步了,事後是幾乎辨認不出來的。我們不能幹傷害佛祖名譽的事情。”

菊江內心看來已動搖了。就在她要說出什麼話的時候,突然玻璃門被打開,一個身穿黑色衣服的漂亮女子進來了。她就是菊江的妹妹長岡阿伊子。二人長得很相像。但阿伊子的性格似乎與菊江正好相反。

“我打擾一下,”阿伊子站在高山檢察官身邊,對菊江說道,“說是要進行解剖?姐姐,這種事您不會答應吧?!”

“……”

“茂木先生,大哥並不僅僅是我們的大哥,他是許許多多球迷的大哥啊。大哥是在他們面前死的呀。那時候球場上有四萬人,為什麼只有這位先生對大哥的死抱有疑心呢?”

“阿伊子,”菊江說道,“他不是這個意思。是涉及運動醫學的問題。”

“什麼運動醫學?”

“對醫學有幫助。”

“人即使死了之後也非得為他人作貢獻不可麼?大哥在生前已經為棒球、為球迷,以及為公司賺錢做得夠多的啦!”

“阿伊子小姐,你說的過分了。職業棒球與賣春是不同的。”

“我看是一回事兒。至少您就讓他死後得到清靜吧。”

檢察官被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攫住了。新的對手將不斷出現進行反對,與之相對,一度反對的人反而會勸服這些反對聲音。這並不僅僅是自已搬出有助運動醫學的策略的成功,這裡面有些道理上說不清的東西,他覺得自己的想法裡面確有某些可使人接受的內容。

看到菊江的決心,阿伊子像是放棄了。

“我知道您的想法了,”檢察官說,“您所擔心的問題也明白了。如果你們可以答允的話,我將使事情的處理不為外人所知。所以,也得請您也不要對其他人說。”

“雖然我不說,但……”

“目前知道我說話內容的人是誰?”

“我,”茂木老闆答道,“和新海太太、以及領隊加治屋君和阿伊子……”

“我剛才聽茂木先生說這件事,”阿伊子說,“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那好,茂木先生,請你叫加治屋先生不要對人說。尤其不要讓記者知道。”

“明白了。”茂木老闆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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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葬列 6

一個小時之後,由殯儀館出發去火葬場的送葬行列是頗為奇異的。由最前頭的靈樞車所運送的靈樞是空的。在送葬行列啟程、人群散開之後,一輛車廂高得出奇、窗子甚小的怪車駛向監察醫務院。裡面載著裝有新海清遺體的真正的靈樞、高山檢察官以及作為遺屬代理人的長岡阿伊子。阿伊子最初是激烈反對的,途中似乎開始對此事感到興趣了。笛木刑警應當擠進了送葬車隊最後的一輛小型交通車上。解剖預定要用一個小時,就要使火葬場方面拖延一個小時來配合。

“解剖一定要看著進行嗎?”阿伊子問道。

“不,不必這樣的。尤其是親人更加看不下去了。這事很快就會完成,所以在旁邊的房間裡等著就行了。”

“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我很怕見血的。不過,屍體也會出血麼?”

“會出的。”

“我還是不看好了。看了也不懂的……”

“不過,事後要請你確認的。”

“只是面容吧?”

“對。”

“那倒可以。”阿伊子答道。

一聊開,高山便覺得長岡阿伊子這女孩子挺有意思。或者是性格使然,新海清之死似乎對她沒有多大影響。

“那天,”檢察官說道,“你也在球場嗎?”

“我不在。”

“那麼,一定很意外吧?”

“是呀,我大吃一驚。我當時和朋友在銀座。七點鐘前後我到澀谷的店裡去,得到通知便慌忙去了經堂。”

高山檢察官只是對笛木刑警收集來的信息的一部分加以確認。阿伊子到銀座去要幹什麼,提及的朋友是誰,這些尚未弄明白。不過,他心想,即使搞清楚了,那些資料大多與新海清之死毫無關係。但是,沒想到的是,解剖的結果竟沒有任何超出兩位醫生所下診斷的東西。早知如此,既無必要費一番心機將屍體運來,更應早早地就把這事丟開。

人一死,醫生就必須填寫死亡診斷書。但是,如遇上離奇的死亡或者是有此懷疑的,醫生有義務將情況報告上來,檢察官必須作屍檢。屍檢之外,如有解剖的必要就作解剖。這種情況在刑事訴訟法第129條、168條、225條有規定,這種解剖稱之為司法解剖。除此之外,還有根據食品衛生法、檢疫法、屍體解剖保存法進行的解剖,這些稱之為行政解剖。對作為屍檢對象的屍體的定義之中,自然死(病死或者衰老死)中又可分為發病、死亡時情況異常或者有可疑(例如第一印象是不該死亡的人死了的場合)。以新海清的情況,如兩名醫生提出要求,理所當然要作解剖。但是,如果沒有來自醫生的文件,便按常規辦理。

而在本例中,很偶然地,高山檢察官是目擊者之一。

動用職權也是可以的。但是,既然兩位醫生沒有提出要求,與茂木老闆手下推後死亡時間來發表屬同一理由,檢察官沒有從公的角度來對待這個問題。這樣做對不對,連檢察官也心中無數。但是,且不管對錯,檢察官預感到解剖的結果應得出某些非自然的結果。這是他一種職業上的毛病。如果毫無問題,責任就由自己來負好了,檢察官心裡想。

一到達醫院,檢察官便將阿伊子帶到二樓的接待室。

“請等候一個小時。”他說完便下樓去了。監察醫師原島正在等他。

“電話上不是很清楚。你說死者是上院隊的新海?”

“正是他。你可能已讀過報紙,但上面報道的情況是假的,新海在球場上倒下不久,在星期天下午四時二十分死了。我認為心臟有問題是肯定的,但又想可能不單是心臟,或者有藥品反應之類的,請來個徹底檢查。據說他常服用的藥只有阿普羅命而已。照理球場上的飲用水沒有混入毒物的餘地。或者是早餐吃的某種東西是……”

此時,檢察官回想起身著喪服痛哭不已的新海菊江的俊俏的臉孔,還有正在二樓等待的長岡阿伊子的臉孔。

來到解剖室,一眼可見赤裸的新海清已被置於多孔的金屬解剖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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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鹼酯酶之謎 1

笛水時三郎的心情壞透了。在殯儀館上車之前為止,情況尚好,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家開始用疑惑厭惡的目光來打量這個誰也不認識的笛木刑警了。作為刑警,苗木曾不止一次深入犯罪者的巢穴與之周旋,但這一次遇到的情況從未有過。因死者是著名的棒球手,假裝成球迷的樣子擠進來並非難事,但當大家心情平靜下來,在眾人的記憶當中,便想起這副面孔是早上遺體運出經堂之後便一成不變的,此時又擠在送喪行列之中。笛木刑警被上上下下打量個遍。這在車上時已是如此,到達了火葬場,將棺木裝入爐中,在休息室裡等待遺體化成灰的時候,遺屬、球隊方面的人便開始竊竊私語。

“那人是誰?好面生嘛。”有人提出疑問。如果讓人知道了是刑警,那可不妙。高山檢察官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所以笛木一會兒在走廊上逛逛,一多兒端茶送水。但是,當人們聚集到打通兩間十張榻榻米大的房子裡開始喝茶的時候,又把那點兒戒備心理拋諸腦後了。菊江和兒子在最裡頭,不可能聽見人們的談話。於是笛木得以穿著鞋坐在高高的門框上,留心傾聽房間裡的談話聲。他知道一般情況下,當棺材運到火葬場入爐之前,有個習慣做法是打開嵌在棺材上的一個小洞望上最後一眼。因為現在棺材裡面是空的,當然不能這樣做了。但是,好像現在沒有人對此有疑問。連菊江也好像把這些忘掉了。然而當進入休息室過了個把小時之後,人們開始議論“太長時間”了。看來人們大多有一兩次到火葬場辦理事務的經歷,知道一個小時便大致可以結束。

“新海君的骨架子大,挺花時間的。”茂木老闆習慣於這樣的解釋。他一方面盡力穩住屋子裡的人,另一方面還留神著外面的動靜。他心裡一定在祈求真正的棺材儘快抵達。

人們最初也對阿伊子沒有同來感到疑惑,而對此事的詢問則集中到菊江身上。菊江照高山檢察官所教的話回答,說是為了有一個全新的房間來迎接回歸經堂的新海清骨灰,就先回家去了。球隊的隊友因為有賽事,一個也沒有來。只有中崎教練來幫忙,併兼任葬禮委員長的助手。其餘的人,是新海家的親戚、球隊有關人員以及聯賽其他球隊的代表。

“看樣子,矢後七郎是頂替新海的遺缺了吧。”一個年輕的男子開口說道。笛木刑警豎起了耳朵。聽者看樣子也是其他球隊的人。

“是吧。”

“對於上院隊來說,發生這件事利弊如何看?”

“從名氣效應看當然是負面的啦。不過,對於比賽來說就未必。將矢後放在一壘是眼見的事,對上院隊肯定是比原來好。矢後七郎眼下狀態大勇哩。”

“這樣說新海雖然過分,但好歹他也算輝煌到最後一刻了。算是自蓋裡格以來最戲劇性的引退吧。他是在惋惜聲中逝世的。想一想,如果他到了被矢後奪去其位置,要在替補席上坐冷板凳,最後落到被趕出球隊的結局,他確是死得其時啦。”

“矢後七郎也終於出頭啦。阿伊子也會高興吧。姐夫的死幫了自己戀人大忙,說來真是諷刺。”

笛木時三郎對棒球所知不多。但他聽了這段對話,能感覺到至少有兩個人對於新海清之死是高興.的,即矢後七郎這名年輕替補球員,以及今天頭一次聽說的、作為矢後戀人的長岡阿伊子。極端一點,不妨說兩個人是盼著新海清死。笛木刑警一陣衝動,就想要出示警察證件給此二人,把來龍去脈問個清楚。但是,一個反對的聲音此時浮上心頭:這一切尚未足以成為一個事件!

這時候,笛木刑警看見一名辦事員打扮的年輕女子離開休息室的人群站到走廊上,越過窗戶怔怔地眺望遠處。他曾在汽車上見過她。看樣子是和球隊或新海有某種關係的女人。笛木刑警悄悄地站起來,向那女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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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鹼酯酶之謎 2

“打擾啦,”笛木刑警一邊留意不要使對方受到驚嚇,一邊在她的側面止步問道,“請問你是球隊的人嗎?”

“不。”女子搖搖頭。在近處看她的臉孔,雖不屬麗人之列,仍是頗有魅力的那種輪廓,“我在澀谷的‘皇冠滴流’當出納員。”

這女子的名字叫做保原香代。香代似乎認為笛木是新海的親戚之類的人。笛木刑警是頭一次聽到“皇冠滴流”這個新海清經營的飲食店的名字,但他馬上就醒悟到是怎麼回事。他那天向高山檢察官報告這間飲食店的情況,是向同署相熟的刑警處打聽來的。所以此時他很偶然地抓到了一條線索。

“我還沒有到過貴店哩,生意興隆吧?”

“啊、啊、般吧……”

“新海君名氣大呀。有了這一點,經營上就輕鬆得多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

“新海君經常上店子去嗎?”

“他極少來的。”

“他本人不出面,光是新海清的店子就有足夠的號召力,真了不起呀。”笛木刑警說道。誘導型的詢問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從這個叫做保原香代的年輕女子身上可問出什麼名堂則存疑問。不過,即使事情尚未至立案程度,但一想到眼下監察醫務院那頭也許情況突變,仍有必要儘量收集情報。

“你這間店子大體上是由嵐鐵平在具體管,對吧?”

“是的。”

“我不認識這個人,他今天也到這裡來了嗎?”笛木刑警問道。

“他來了。”香代向休息室方向望望,“就是坐在新海太太身邊的那個人。”

“嗚,是那個人麼。”笛木刑警稍感意外。從名字來聯想,此人應是保嫖一類的粗男人,但香代告知的嵐鐵平卻是個年紀輕輕的小白臉,是頗受女性青睞的那種類型。

“是他麼。”笛木刑警點點頭。“聽說新海太太的妹妹也在店裡幹?”

“是的。她的工作是隨意做做而已,但因為人長得漂亮,挺受歡迎的。”

“我麼,”笛木刑警說道,“算是新海的遠房親戚。我人不在東京所以不甚瞭解情況,但我想這店子該不是那些不良青少年聚集的地方吧?”

“絕對沒有那種事。我們的咖啡弄得好,很有名的。這是嵐先生的功勞。”

“資本是新海出的吧?”

“我想可能是這樣吧。”

“新海和嵐鐵平君的交情如何呢?”

“聽說是服役時的戰友吧……”

“原來如此。那麼,長岡阿伊子小姐和年輕球員矢後七郎關係熱乎吧?”

“我不清楚。矢後先生是常來店裡的。不過……”說到這裡,香代突然停住了。似乎她覺得這些是不太應該說出來的。笛木刑警迅速改變話題。

“你看棒球比賽嗎?”

“不好意思,我幾乎完全不懂。雖然經常拿到票子……”

“是麼?總之,以後就難啦。”

笛木刑警想該結束談話了。他覺得抓住了這個女子,還可以問出些東西來的。此時,一輛特長的汽車從公路上轉入火葬場的前院。這輛車子沒有在廣場停留,直接開去焚化爐的建築物。沒有人注意到這輛車的情況,因為火葬似乎也有一次二三組的,靈樞車進出火葬場的大門有好幾回。笛木刑警看見車來,便悄悄離開保原香代身邊,向有焚化爐的建築物走去。他來到的時候,正好是真正的新海清的棺木被放入焚化爐的時候。一個戴著火車站站長那種帽子的男子砰地關上了焚化爐的門。甸甸然的聲音隨即響起。在這裡,笛木刑警見到了從汽車上下來的高山檢察官。沒有阿伊子的蹤影。檢察官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

“唔,”檢察官欲言又止,遲疑一下說道,“僅就解剖所見而言,似乎不能說明什麼。令人不解的是瞳孔收縮。胃裡和腸裡都沒有藥物反應。問題應在血液上。我已經要求作科學測驗。大概要花兩週時間。我的直覺有可能不準確。”

“不過,已不能說全是由於心臟死了吧?”

“也有窒息死,或者因神經中毒而導致交感神經麻痺的因素。這事請原島君來做——遺族那邊情況如何?”檢察官轉頭問道,“讓人看見我和你在此說話不大好,今晚到我家來好麼?”

“那我晚上到府上吧。”笛木刑警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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