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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都市言情] 蔡小雀 -【到岸請君回頭望】《全文完》

到岸請君回頭望 作者:蔡小雀

十三歲那年,薄萸娘成為大闕王朝的太子妃
而她的太子夫君卻是個年僅五歲的黃口小兒
起初她的確是以一個大姊姊保護小弟弟的心情
在危機四伏的深宮裡,耗盡心力與生命守護他
直到歲月催熟了年華,她才明白對他不只是親情
還有怦然心動的愛情,可他卻心悅上了另一名女子
心心念念要和摯愛一同為她養老送終──
她不知為何撒手西歸後,再睜開眼竟是醒在三年後
此時的她重生成了禮部侍郎的千金,芳齡將滿十五……
蒙上天垂憐,她平白無故撿來了活轉一世
原以為父慈母愛,她終於能走一段平淡卻安然的人生路
沒料想命運弄人,一道選秀令讓她步上前世後塵
重回後宮那滿是無聲廝殺血淋淋的戰場……
唉,她的回來攪亂一池春水,也亂了他的心和局
只是他們的緣分早在三年前已被陰陽相隔斷開
她歷經生死大澈大悟,把他看淡放下了
偏偏這回看不開的人換成他,執意與她再續前緣……

楔子

  她親手養大了她的夫君。

  五歲的太子,十三歲的太子妃,在端華富麗至高無上的皇宮裡,卻一步步走得甚是艱辛。

  深宮危機四伏,東宮風雨飄搖,薄萸娘憑著自己的一腔熱血和憨勇,護著守著保著身後那個顫抖的小小身軀,一天天,一年年,幸得老天垂憐,居然也在陰謀詭計刀光劍影中拚殺出了一條生路。

  不是她多麼精明厲害,也不是她擁有來自宮外的強大外戚靠山,薄萸娘依恃的不過是一個字——忍。

  忍胯下之辱,忍譏笑怒駡,忍用度克扣,忍叵測算計……

  一個懦弱的平民太子妃,一個黃口小兒太子,在廝殺激烈的成年皇子們心中,亦不過是虛占著名頭,只隨意一揮手便能擼下來的牌子罷了。

  ……整整十四年啊!

  期間殫精竭慮、心驚膽顫,種種不堪,萬千苦楚,無人能說。

  終於,在她二十七歲這一年,親眼見證稚嫩漂亮、依戀信賴的小太子,漸漸長成清俊威嚴、機謀深沉的少年天子。

  他登基的那一日,她滿心激蕩,熱淚縱橫,恍似再看不清前景……

  只覺便是這一刻立時死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當晚,溫婉尊貴卻因憂慮與籌謀而提前衰老得掩不住眼角滄桑年歲痕跡的皇后,和高大英逸飛揚挺拔的年輕帝王並坐在宣室殿內的龍榻上,一室大紅喜意洋洋,溫暖寧馨。

  她心跳得很急很快,手足無措,耳朵發燙……

  今朝是他正式登基大典日,也是他倆正式圓房龍鳳合和夜。

  薄萸娘羞澀又慌亂,既感深深喜悅又惶惶不安。

  她的夫君正是年輕力壯猶如旭日東昇,可她在女子之中已屬大齡,青春褪逝,便是他眼神溫柔眷戀孺慕如故,她卻有些害怕……亦有一絲止不住的自慚形穢。

  “皇上……”她喉頭發幹,努力鼓起勇氣,嬌羞輕聲開口。

  “萸娘姊姊,朕心悅上了一個女子,她,是朕平生所見最溫柔良善的好姑娘,便是你瞧見了也定然會很喜歡的。”少年天子雙頰微紅,深邃清亮眸底是她從未見過的激動喜悅。

  薄萸娘呆呆地仰望著他。

  “萸娘姊姊,朕想要迎她進宮,封為貴妃。你身子也不好,日後宮中中饋庶務便交由她來打理,姊姊安心將養身子,將來……”年輕帝王滿眼真摯,感情深刻地執起了她的手——這曾在冬夜為他打井水洗衣,落下了無數凍瘡的粗糙雙手,低啞輕柔地誓言道:“姊姊的百年後,有我們。”

  接下來的話,薄萸娘像是什麼都聽不著了。

  ……大闕王朝幹元初年,樂正貴妃入宮,備受帝寵,來年誕下皇長女。

  同年臘月,薄後薨,帝大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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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薄萸娘仿佛還能感覺到自己臨終前的那一刻,掏空了的身子綿軟如敗絮,頭目森森,滯重得連呼吸間多喘一口氣都難。

  她麻木無力的手被人緊緊攥握交扣著,指尖掌心間的冰冷亦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有受傷野獸般的破碎嘶啞低鳴聲在她耳邊響起,可她已然聽不細究,也不想明白……

  到如今是誰在她身邊哭?是真哭假哭?又有什麼差別呢?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這一生,每踏一步都像是深陷進隆冬厚雪中,前進也難,停留也難。

  “萸娘姊姊……”男人痛楚至極的哽咽,似熟悉,又異常陌生。“別離開朕……你別走,姊姊不要阿延了嗎?”

  阿延?

  啊,小阿延啊……她灰白得呈現淡淡死氣的憔悴臉龐,恍恍惚惚浮上了一絲溫暖寵溺懷念的笑來。

  ……小阿延最喜歡緊挨著她,幫她卷線頭,還替她呵氣凍得通紅腫脹的手,嗓音奶聲奶氣透著一絲清亮嚴肅,總是說等他長大了一定不叫任何人再敢欺負她……

  “阿……延……”她渾沌的靈台仿佛掙扎著找回了一點清明和力氣,往日黑白分明的溫柔杏眼已然混濁得無法視人,只能靠著聲音來處緩慢困難地望去,仿佛看見了那個脆弱無依的少年……泛紫嘴唇微啟,微弱道:“姊姊……在……不怕……”

  “萸娘姊姊!”男人再也不能自抑地痛哭出聲,熱淚燙濕了她被緊攥著的手。

  是啊,她是阿延的“萸娘姊姊”……

  稚氣的小男孩,長成了少年,再成了長身玉立挺拔的男人……而她已經老了。

  她輕輕地、仿若歎息又像是遺憾地笑了,呼出了最後一口氣……

  阿延啊,下輩子……姊姊不要再遇見你了。

  當薄萸娘再度睜開眼時,幾疑自己身在陰曹地府。

  可眼前沒有奈何橋,也沒有那碗傳說中一飲而盡忘卻前塵的孟婆湯,有的只是漫天大雪……

  臘月天,天地裹盡銀霜。

  京城一隅,禮部侍郎家的十四歲小女兒安魚在重病纏綿病榻一年後,終於清醒過來,前世今生,恍如一夢。

  安魚生得秀氣細緻如小玉人兒,有著一頭烏鴉鴉的好頭髮,越發襯得她雪膚瑩然,小巧清瘦得叫人心疼。

  病癒後,安魚比以往安靜了許多,再不見昔日嬌憨姿態,倒像是一時間長大知事了。

  禮部侍郎安耀是寒門舉子出身,學識豐富謙沖儒雅,一步一腳印地做到了這五品的官職。

  侍郎夫人倒是京城老武定侯的麼女,自幼嬌養,甚至由著自己的心性榜下捉婿,相中了這俊秀探花郎。

  她的夫婿也從未讓她失望過,自成親以來,多年始終相敬如賓不離不棄,只可惜侍郎夫人徐氏至今僅孕一女,便是安魚。

  “大姑娘好些了嗎?”門口人聲響動,丫鬟打起簾子,寒氣隨之撲來。

  坐在榻上的安魚不自禁打了個哆嗦,又是一陣抑不住的低低喘咳起來。

  徐氏跨門而入,見狀忙上前摟住了女兒,心急怒視一干隨侍丫鬟。“你們都幹什麼吃的?怎麼讓大姑娘穿得這般單薄?屋裡的炭爐子怎沒多燒熱幾個?”

  “奴婢該死。”丫鬟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請罪。

  “娘,您別惱。”安魚緩過氣來,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溫言道:“她們服侍得極妥當,是……是女兒受不住那炭火煙氣,不怪她們。”

  已年近三十卻嬌媚如二十許人的徐氏杏眼圓睜,對著女兒嗔道:“你這小冤家,就是要讓娘親為你操碎了心嗎?”

  安魚怔怔地看著眼圈兒發紅的美婦人,心下有些發虛,更有深深說不出的歉然。

  ……對不住,我不是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已不在了……可我亦真不是成心要奪你孩子的軀殼,我也……同樣茫然懵懂,不知為何會在這裡醒來?

  醒在“薄後”薨逝三年後的冬日。

  徐氏見女兒愣怔的模樣,還以為被自己嚇住了,心疼地忙摸著她的額頭道:“好孩子,娘隨口說說罷了,你莫往心裡去啊。對了,娘讓人給你燉了燕窩,你熱熱的吃上一盅,潤肺暖身最是養人——你外祖母昨兒還差侯府大管事親自送了好些來呢,等你大好了以後,可得回侯府好生謝謝你外祖母。”

  武定侯府的太夫人性情剛烈勇毅,當年在阿延……幹元帝繼位登基上,也襄助了一把力氣,全力促成時任侍衛馬軍司都指揮使的武定侯,于宮亂中相抗殿前司指揮使司軍隊,斬逆賊竇指揮使于刀下,和上四軍精銳、東山大營齊齊拱衛新帝掌握大局……

  她低聲歎了一口氣。

  ……轉眼不過兩三年,卻已是前生的事。

  只是誰會想到,如今武定侯太夫人竟同她這身子的真正主人有這般血緣牽連的干係。

  她,竟成了太夫人的嫡親外孫女兒。

  “女兒知道,”她眼露感激,溫和地道,“外祖母大恩,女兒當謹記在心。”

  “娘的魚姊兒經這一病,倒是懂事了不少。”徐氏憐惜地摟著她,歎道:“娘這心裡既欣慰又不好受,唉,都是娘這肚子不爭氣,不能給你添個親兄弟做臂助,還不知我魚姊兒將來……”

  “——日子是過出來的,有長輩護著,女兒將來也沒甚可懼怕。”

  她微微一笑,眉眼眸光如山澗般清泠泠乾淨,教人見之,心不自覺為之沉靜了下來,徐氏愣愣地望著自家女兒淡淡地說出老成持重之語。“娘,這人哪,各有緣法,凡事只看眼下,哪裡管他。”

  徐氏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呐呐道:“魚姊兒竟變得這般明事理,娘都有些不敢認你了……”

  安魚——薄萸娘——一愣,蒼白的小臉揚起微笑,四兩撥千斤道:“大病了一場,教爹娘日夜憂心,女兒好不容易好了,自該承歡膝下,學著懂事了,又如何還能像往常那樣懵懵懂懂做小兒狀?”

  安魚三言兩語便將話題撩開了去,待哄得徐氏轉疑為喜,母女倆依偎閒聊好一會兒話,外頭管家娘子來請徐氏出去理事了,安魚望著徐氏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這才緩緩籲出了一口氣,不由暗惱自己的不謹慎。

  她指尖輕壓著隱隱作疼的鬢邊,有些苦澀恍惚茫然。

  自己離驕縱恣意青春歡悅的十四歲年華太遠,已忘卻該如何撒嬌,如何任性爛漫不知事……

  置身東宮十四年,漫長驚悸煎熬蒼涼如一生,薄萸娘早不記得“天真”二字何寫了。

  徐氏回到了主院,才理了一會兒家裡家外的庶務,不忘先命人備下重禮,過兩日待女兒大好了,一齊回趟侯府娘家,也好叫太夫人親眼見見才安心。

  安侍郎官服未除,微提袍擺跨檻而入,清淺書卷味中帶著一絲文官獨有的正氣,越發襯顯出英俊爾雅氣度。

  “老爺回來了。”徐氏美眸一亮,親自起身迎向前,幫著褪去了沾雪的青色大氅交給一旁的丫鬟,接過另一名貼身丫鬟奉上的熱薑茶,塞進自家夫君手裡。“外頭天寒地凍的,快喝碗薑茶暖暖身子……唉,這場大雪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才能算完。”

  安侍郎一碗濃濃的紅糖薑茶下腹,霎時一身寒意驅散了大半,凍得青白的臉色也恢復淡淡紅潤,不禁感激地對愛妻一笑。“有勞夫人了。”

  “貧嘴。”徐氏愛嬌地白了他一眼,挽著他手臂拉上暖榻,從居中的梨花木雕花小幾上拿起了那份禮帖。“來,幫我瞧瞧,這禮帖上可還要再添點兒什麼?照理說娘貴為侯府老太君,什麼好玩意兒沒見過?可這次虧得娘給魚姊兒送的那支百年人參入藥,否則我可憐的魚姊兒恐怕至今猶在病榻醒不過來呢!”

  “岳母心慈仁愛,於小輩每每多加愛護看顧,此次若不是岳母,咱們女兒真真是要吃大苦頭了。”

  安侍郎連連點頭,真誠地道:“旁的貴重之物怕岳母亦不肯收,恰巧聖上今日隆恩賜了一物,拿來轉贈岳母必然最為適宜。”

  徐氏難掩受寵若驚之色,“聖上竟有賞賜獨一份兒給老爺?那定然是老爺平時差事辦得好極,這才——”

  “倒也不為此,”安侍郎微微苦笑,有絲悵然地搖了搖頭。

  “不過是半個月後便是先皇后冥壽大典,禮部尚書王大人今日上朝,被聖上幾句話便問倒了,聖上龍顏震怒,痛斥道先皇后不過仙逝三年,諸臣工竟已無人緬懷先皇后慈恩厚德,寡情至此,教人齒冷。”

  徐氏倒抽了一口涼氣,心驚膽顫地緊張追問:“後、後來呢?”

  “工部樂正尚書斗膽為王大人進言,卻被聖上一句:‘安知卿無有私心否?’嚇得長跪不敢起。”

  想起朝堂上那肅殺驚駭的一幕,安侍郎至今猶冷汗濕透衣,“後來,聖上點了我的名,責問關於先皇后冥壽大典的諸多籌備事宜細節,幸而此事盡數皆經我手,般般樣樣熟爛在胸……總歸不負皇恩,聖上所問,盡皆答上。聖上大悅,便恩賞了我一幅前朝書法大師肇憑之的真跡‘猛虎帖’。”

  竟是當世聞名,珍貴無匹的猛虎帖?!

  徐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激動地蹦了起來,樂開了懷。“聖上英明,聖上宏恩啊!這猛虎帖萬金也難求,我娘早先年得了一幅範揚的臨摹本便已歡喜得了不得,珍而重之地藏在她的書房裡,連我兄長求了好幾回都不肯借看幾眼呢。”

  安侍郎笑了,牽起自家娘子的手回座。“娘子,送岳母這份禮你覺得可還妥當?”

  “老爺同我說笑吧?”徐氏忍不住輕捶了他胸膛一記,又好氣又好笑。“世上自然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大禮了。”

  夫妻倆正說笑間,徐氏突然想起什麼,欲言又止道:“老爺,你覺不覺得咱們家魚姊兒自從大病過後,像是變了個大樣了?”

  安侍郎一怔,想起嫺靜了許多的愛女,憐意大生,歎息道:“久病一年,性子如何不變?不過倒是變得恬靜和婉……越發懂事了。”

  徐氏唏噓不已。“我何嘗不知懂事了?只是心疼我的女兒遭罪,唉,我總寧願魚姊兒永遠被寵得嬌嬌無憂一生才好。”

  安侍郎拍撫徐氏的背以做安撫。“孩子身子康復才是最要緊的。”

  徐氏拭去了感傷的淚,仰頭道:“老爺,魚姊兒是咱倆心頭上的肉,日後無論她嫁給哪家我都不能放心,也唯有嫁進自己親舅舅家才是最穩妥的,所以我盤算著後日攜魚姊兒回侯府,我跟母親好好商量——”

  “魚姊兒還小呢!”安侍郎心一窒,想起寶貝女兒要嫁給某個臭小子,就算那人是侄兒也教人生惱。

  “哪家名門小姐不是十二三歲就相看好人家,交換庚帖?可咱們魚姊兒翻過年都十五及笄了,哪裡還能算小?”徐氏杏眼圓睜,哼哼道:“老爺難不成是看不上我娘家的弦哥兒?我家弦哥兒今年不過十七,就已是從七品的翊麾校尉,素有英勇果敢之名,將來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夫人呀,”安侍郎忙笑勸道:“為夫豈有小看侄兒之理?不過是兒女親事,總也該兩個孩子自己都同意才是。”

  徐氏嘟囔。“弦哥兒英姿煥發,是難得的兒郎,配咱們家的魚姊兒正正好,魚姊兒是我生的,不用問,我也知道她定然沒有不允的。”

  “此事再從長計議吧。”安侍郎笑笑。

  儘管徐氏素來受寵嬌慣,也知道自家夫婿但凡咬定了主意,就沒有那麼輕易撼動的,她也只得暫時把心思歇了。

  一隻小巧的魚耳銅香爐靜靜燃著木樨香珠,清甜幽然淡淡充盈滿室。

  安魚手持一卷書,卻兀自出神。

  ……也不知阿延現在怎麼了?

  江山萬里,天下百姓,如今皆歸於他治下,亦是他肩上沉重艱钜的責任,可朝政繁雜,人心難測,也不知那些個老臣會不會又聯合起來阻撓他施政籌謀、開疆拓土以期興國安民的大計?

  她眉心微蹙,可不經意抬眼間,瞥見銅鏡裡那張陌生小巧的臉龐,一愣,隨即難掩輕嘲自失地笑了。

  如今她已不是薄皇后,只是小小的安魚,又何須操哪門子閒心?

  況且在她病逝前,軍政大權朝野勢力已然盡皆落入他掌心,幹元帝,早已不再是當年風雨飄搖東宮裡人人可欺的小太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機謀老練,帝心難測的年輕英明帝王。

  安魚歎了一口氣,緩緩地收起書卷,起身走向窗邊,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她喃喃,堅定自語道:“他是皇帝,高高在上坐擁天下,我們這一生再無任何干係糾葛。”

  她早該放下。

  其實,在她臨終的那一刻,本也就已放下了……

  “小姐,夫人讓您準備一下,一炷香後也該出發前往侯府了。”貼身丫鬟珠兒忙替她取來了外出的大衣裳和大紅羽紗貂皮鶴氅,另一名丫鬟蕊兒也上前服侍她回內室更衣。

  安魚默默被打扮了一番,蕊兒替她一頭青絲半攏起,瀏海輕蓋住雪白光滑的額,在耳後梳綰編成兩隻俏麗典雅的髻,其餘長髮理順了柔潤披散在背後,髻上各別著柄銀旒金鑲瑪瑙釵,貝殼般可愛粉嫩的雙耳墜著小小瑪瑙滴翠耳璫。

  蕊兒又拿起了支攢花寶石分金華勝欲簪上,卻被安魚搖頭拒絕了。

  “是回自己外祖家,又不是要赴宴,不必戴得滿頭沉甸甸的壓得脖子酸。”她微微一笑,“我瞧著足夠了,走吧。”

  “小姐,這也太素了。”

  “是呀,小姐,夫人讓我們好好幫您妝點,氣色見著也更好些,否則太夫人該心疼了。”

  蕊兒和珠兒忍不住雙雙勸道。

  她燦若星辰的眸子瞥來一眼,眸中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嚴,兩名丫鬟心下一凜,不覺驚出了身冷汗,敬畏地縮肩斂首不敢再言。

  “走吧。”安魚收回目光,恢復溫和沉靜。

  “是。”珠兒、蕊兒恭恭敬敬地緊緊跟隨上去,打傘的打傘,攙扶的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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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銀粉玉屑,細雪紛飛……

  二門處,兩輛馬車和車夫及僕婦侍立一旁,徐氏也在丫鬟簇擁下款款而來,見著女兒忍不住先摸了摸她的臉頰和手心,確認暖和與否。

  “魚姊兒,你若是怕冷,還是咱們改日天放晴了再回去看你外祖母?”

  “娘,我很好,無事的。”她嫣然一笑。“咱們上車吧,可不能叫外祖母久候。”

  “就知道我家魚姊兒是最孝順的,看哪個還敢說你嬌蠻不懂事……”徐氏沾沾自喜地說完,才驚覺失言,忙道:“湘姊兒她們都是忌妒你最受外祖母寵愛,所以才胡言亂語,你別理她們。”

  安魚對母親說的人半點印象也無,但徐氏這般不管不顧的偏護慣寵,讓她暖心之餘也不免暗暗一哂——

  有這麼嬌寵女兒的母親,看來這安魚往日確實也不是個能按捺壓抑自己性子的小姑娘啊!

  不過有父母親長呵護疼愛的孩子,本來就無須事事委屈吧?

  馬車轆轆而馳,安魚坐在溫暖的車廂內,越近武定侯府,她還是隱隱有些心神不寧。

  她腦中對於安魚的記憶一片空白,雖然早已託辭自己大病一場,忘了許多人與事,但畢竟舉手投足之間,自是和真正的安魚相差甚遠。

  然而安魚芯子裡終究是曾做過皇后的人,頃刻間就穩穩沉下心來,決意相同見招拆招便是。

  武定侯府門前早已有大管事和一干小廝迎在那兒,等著接侯府的小姑奶奶和表小姐進門,二門高高的門檻也卸下了,讓馬車一前一後駛進了侯府。

  安魚和母親在丫鬟僕婦的環侍下,進入武定侯太夫人居住的“靜安堂”,裡頭有地龍暖洋洋地烘托得一室如春,還有撲鼻而來的梅花香氣,更摻雜了濃濃的脂粉香味。

  裡頭吱吱喳喳熱鬧喧嘩,一派富貴歡然氣象。

  “姑奶奶和魚姊兒回來了?”

  她抬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坐在主位珍貴紫檀木大榻上的白髮年老貴婦,年輕的時候想必是位難得的美人,如今雖然老了,卻蒼眉微挑,隱含英氣,慈祥中有著令人畏服的氣勢。

  ……老太太丰采依舊。

  安魚眸底掠過了一絲懷念與感慨。

  太夫人慈愛地對她招了招手,她緩慢從容步履款款來到太夫人身邊,帶著恰到好處的孺慕與溫柔恭敬行儀,淺淺一笑。

  “外祖母。”

  太夫人將她摟到身邊,疼愛地摸了摸她的頭。“好孩子,你大好了,外祖母比什麼都歡喜……”

  “可不是嗎?魚姊兒,你不知道你這一病,你外祖母可心疼了,侯府裡大把大把的人參靈芝蟲草都往裡填,你要是再不好,可就對不起你外祖母和我們侯府這片心了。”武定侯夫人在旁笑咪咪地道,狀似親昵,可在場的誰不是人精,如何聽不出話裡話外的酸刻諷刺?

  徐氏臉拉了下來。“嫂嫂這什麼意思?”

  “我這不是做舅母的也高興姊兒身子好透了嗎?小姑奶奶難道不高興?”武定侯夫人臉上笑意更深,倒令徐氏連發作也不能了。

  太夫人目光如電,冷然掃向兒媳。“老大媳婦,你這是對老身有意見?”

  武定侯夫人心下一凜,臉色白了白,忙欠身連道不敢。

  見太夫人動怒,其餘環侍的二夫人、三夫人和一干金枝玉葉的孫女們也噤聲不語,唯有打頭的一個窈窕嬌俏小姑娘嘻嘻笑了,膽大無比地挨蹭向太夫人,扯著衣袖輕搖。

  “祖母呀,誰讓您疼表妹疼得連我娘都吃醋了?不說我娘,連玥兒這心頭都直冒酸氣兒呢,不過再一想,表妹確實是個可人疼的,又生得這般好模樣,都把我們這些姊姊比到二門外去啦!”

  安魚眸光微挑,意味深長地看著這個“表姊”。

  “你這小妮子,就會胡攪蠻纏……”太夫人豈會不知自家嫡親孫女兒的用意,可這孫女兒向來伶俐聰慧,有她這麼一打趣兒,倒也化解了此際的僵局,不禁滿眼寵溺地笑駡道:“虧得你姑母和表妹是自家人不會往心裡去,否則真真該打你兩下子手掌心才甘休呢。”

  徐氏臉一陣紅一陣白,難掩嬌嗔埋怨地看了自家母親一眼——說到底,女兒和外孫女還是親不過親兒媳和親孫女了?

  武定侯太夫人被女兒怨懟受傷的眼神一堵,心下微微酸澀,只能搖搖頭,先故作平靜含笑地讓所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才來好好跟女兒剖析說道。

  安魚默默觀察著這一切,至此也忍不住暗暗喟歎。

  世家名門內宅也不甚太平啊……

  待人一走空,徐氏還是憋不住嚷嚷起來。“娘,大嫂這也太——”

  “住聲!”太夫人恨鐵不成鋼地輕喝止,精神奕奕的老臉浮上了一抹掩不住的疲憊。“難道你要讓人知道,你和自己娘家兄嫂不睦嗎?”

  徐氏眼圈兒一紅,“連母親都不為我撐腰,任憑大嫂欺辱我們母女倆……這侯府還是我的娘家嗎?”

  “你——你——就不能長點心嗎?”太夫人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她哆嗦。

  始終在旁邊不說話的安魚,小手一頭牽起外祖母一頭牽起她娘,溫聲開口。

  “外祖母,您息怒。娘親好的壞的都想跟您說說,雖然一時忘了分際,可這正證明娘心中最親近的還是外祖母您……”她話聲慢慢的,卻清脆柔和如風拂翠竹,教人胸中不覺澄澈而安心起來。

  太夫人怒氣一消。

  “……還有娘親,外祖母今日明著護的是侯府,可說到底還不是怕娘親您和舅母因一時口舌之爭,日後萬一種下心結,教舅舅究竟是該護著自家的妹子還是自己的娘子?”她對徐氏半哄半勸地笑笑。

  徐氏愣愣地望著纖秀瘦弱的女兒。

  太夫人則是滿眼欣慰,緊緊地攥緊了安魚的小手,感歎笑道:“好孩子,比你娘還要看得明白,將來必是個有福的。”

  “娘……”徐氏一方面高興女兒被誇讚,一方面又覺得委屈,不由嘟起嘴道:“女兒哪裡是看不明白?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這侯府中最大的還是我,有我鎮著,你大嫂只敢酸溜溜撓個幾句,卻也不敢多說多做些什麼,可娘難道能一輩子不死?”

  徐氏也慌了,淚汪汪地扯著太夫人衣袖道:“娘定是長命百歲的,別說那些晦氣的話呀,我、我知道了,以後不跟大嫂賭氣也就是了。”

  太夫人輕撫著小女兒的頭,歎道:“你已是徐家婦,姑爺性子好,倒縱得你和未出閣前一樣嬌嬌任性……現在有娘在,你兄長們對你自然親如手足,可將來各自兒孫多了,疏遠了,最後還能剩下幾分香火情?”

  徐氏默默靠在太夫人身邊流淚,哽咽道:“娘說的我都懂,可明明兩年前大嫂對我家魚姊兒愛若親女,口口聲聲要給弦哥兒定——”

  太夫人微驚,忙重重咳了一聲,轉過頭對安魚親切笑道:“魚姊兒以前最喜歡在園子裡的暖閣賞雪賞湖景了,不如讓姚嬤嬤她們服侍你去散散心透透氣兒吧?來人,把我那只翠金泥滾珠手爐給表小姐,務必伺候好了,若是讓姊兒凍著了,仔細你們的皮。”

  安魚微笑。“謝謝外祖母。有勞姚嬤嬤了。”

  百年侯府,從亭臺樓閣樹木山石間,處處可見其古樸蒼勁底蘊厚重……

  她在珠兒、蕊兒和姚嬤嬤的簇擁下慢慢走過長廊,腳下踏過的每一塊青石磚累積的都是歲月痕跡。

  論理說,武定侯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勢,又是新皇信重的股肱武臣之一,可安魚看著今日靜安堂上鬧的那一幕,心底還是不自禁浮現了一絲唏噓感慨。

  有武定侯夫人這樣心胸狹隘短視的當家主母,勇武剛毅的武定侯將來的青雲路能走多久走多遠?怕還是未知之數。

  安魚正沉思間,忽然前頭出現了個嬌媚身影,阻住了她的腳步。

  她看著眼前面露輕蔑與挑釁的美貌少女,微露疑惑,還來不及開口相問什麼,姚嬤嬤心一緊,已不動聲色地稍稍上前,恭敬一禮。“大小姐。”

  徐湘領著六七個丫鬟,高傲地刻意擋路,聞聲冷冷地瞥了姚嬤嬤一眼。“嬤嬤這是做什麼?別忘了你是誰家的奴才,可別認錯了主子。”

  姚嬤嬤處變不驚地含笑道:“謝大小姐提醒,老奴是太夫人的奴才,自是不會忘的。”

  徐湘美眸微眯,強忍怒氣地怪笑一聲。“所以嬤嬤的意思是,我便不是你的主子了嗎?”

  這話太尖銳,連姚嬤嬤也不好硬頂上,只能四兩撥千斤,語氣放軟地道:“大小姐言重了。若是老奴有什麼做不對的地方,請容老奴先完成了太夫人的交代,待會兒再好好跟您領罪。”

  “姚嬤嬤,我不過想找表妹說說話,你擔心個什麼勁兒?”徐湘高高挑眉,眼色一瞄,身後的兩個丫鬟不由分說地擠上來“攙扶”住了姚嬤嬤,下一刻,安魚的手腕被徐湘狠狠地攥住,扯著就往外走。

  安魚身子單薄,又是大病初愈,不由自主被扯得腳步踉蹌……

  “小姐!”珠兒、蕊兒大驚,上前想搶回自家小姐,可徐湘今日早有準備,一旁丫鬟如狼似虎地撲來,牢牢架住了珠兒、蕊兒。

  安魚萬萬沒想到武定侯府竟然還有這一號囂張跋扈人物,她被硬生生扯到了冒著寒氣的湖邊,努力掙扎著,也惱了。

  “你這是要殺人嗎?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徐湘狠狠一把將她推跌在地,囂張高傲地蔑視道:“小賤人,你不過是個外姓人,還敢在我面前充什麼阿物兒?我武定侯府位高權重,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攀附得上的……我大哥哥將來可是要娶真正金枝玉葉的郡主娘娘,至於你,我呸!”

  安魚跌進了積雪猶深的地面上,凍了個深深地寒顫,顧不得摔疼的手腳,努力站挺身,目光直勾勾對上徐湘。

  “武定侯府向來忠君愛國赤膽忠肝,徐大小姐卻是滿口穢言手段蠻橫,難道就不怕玷污了侯府百年正氣家風嗎?”

  徐湘聞言臉色都黑了,揚手就想掌摑。“你個區區五品小官兒的女兒竟敢辱駡我堂堂侯府千金?今兒本小姐就代替姑母教訓你這個以下犯上的東西——”

  安魚又驚又怒,正欲抓住她揮來的手臂,沒想到身後傳來一聲低沉威嚴又急敗壞的怒喝——

  “住手!”

  徐湘一僵,臉色閃過一絲退縮和不甘願,重重哼了聲,抬眼正想搶先告狀,卻一呆,兇狠驕氣的美麗小臉霎時紅透了……

  眼前和爹爹站在一起的,那高大俊美龍章鳳姿的貴公子是誰呀?

  俊眼修眉,瀲灩深邃……嘴角似笑非笑,有著令人深深心悸的霸氣和不自禁為之神迷的慵懶……

  向來以京城第一貴女美人自居的徐湘破天荒地羞澀了起來。

  可相較她的心神蕩漾,魁梧英偉的武定侯卻是盛怒中難掩隱隱惶懼,心底不由有些氣惱起這個平時最受他寵愛的大女兒來。

  原想著這大女兒自有一股尋常閨秀沒有的嬌驕銳氣,平常總對她格外另眼相看且多疼愛了些,可萬萬沒想到今日卻見她跋扈至此,而且還被貴客撞見了個正著!

  氣氛有一瞬奇異的僵滯凝結——

  然而場中最為震驚的人,卻莫過於安魚了。

  面前熟悉卻又陌生的俊美男人……仿佛是踏破陰陽兩隔,自她的前世走近而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旋即平靜地低下頭,閉上眼,不願再見。

  ——呵,記得曾有句詩是怎麼說來著?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我從前與你心,付與他人可!

  她臨終前已懂了,也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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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儘管心境老寂平和,然受過凍的安魚,回府後還是不爭氣地大病了一場。

  安侍郎和徐氏自然焦心擔憂得不得了,以為是她在侯府受了欺辱驚嚇的緣故,徐氏更是又哭又罵,若非安侍郎攔著,非得沖到侯府去撕了那個天殺的親侄女不可!

  大夫來看過,行了針也開了藥,謹慎地說了幾句“小姐這兩年還是好好調養身子為重,日後……許是能于壽元無礙”後,便搖頭歎息離去。

  武定侯府十萬火急地請來了一位今日正值休沐在家的太醫,卻被安侍郎禮貌卻神情僵硬地婉拒了。

  “下官身份低微,小女有疾,萬萬不敢勞動趙太醫。”向來溫雅謙和的安

  侍郎遞上了一封沉甸甸的紅封,堅定地道:“天寒地凍,趙太醫受累了,下官讓管家好好送您回府,至於武定侯府處,下官自會向其稟明。”

  儘管此間事體,武定侯府消息把持得滴水不漏,但趙太醫為官行醫多年,光只見安侍郎這番情態,就知個中必有玄機貓膩。但趙太醫也是老狐狸了,自然明白什麼時候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也收下紅封,一笑告辭。

  安侍郎回到屋內,看著面色蒼白神情平靜卻瘦得小臉兒尖尖,更顯得雙瞳剪水清瘦楚楚的安魚半坐臥在床榻畔,眼眶不禁一熱,忙掩飾地柔聲笑道:“魚姊兒可好些了?想吃點什麼嗎?爹爹讓人去做。”

  安魚仰頭看著面前溫文儒雅滿眼疼惜的中年人,心中暖意頓生。“爹爹,女兒又讓您擔心了。”

  安侍郎幾乎落淚,在床榻邊的團凳上坐下,愧疚又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啞聲道:“是爹爹不好,讓我家魚姊兒受委屈了。”

  若非他出身寒門,身後沒有龐大士族盤根錯節在朝堂之上,在眾人眼中,他唯一的倚仗便是岳家……儘管他確實是憑藉自己兢兢業業做到了禮部侍郎的位置,可終究和武定侯府撕擄不開。

  他安家,便註定永遠輸了武定侯府一頭,他的女兒也永遠被視作一門“窮親戚”。

  若是真正的安魚,自然是聽不懂其父語氣下的自責,但如今的安魚曾在最高貴卻也最黑暗的皇宮中闖過來,又如何聽不明白個中的沉痛?

  她冰冷的小手主動地輕輕握住安侍郎溫暖的大手,為逝去的安魚悲傷,也為面前這心疼女兒,卻不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女兒的父親難過。

  “爹爹,”她真摯地安撫道,“沒事的。”

  安侍郎鼻頭酸楚,搖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如今他這個做父親能做的,也唯有努力和岳家保持距離,護好妻女,別叫自家女兒送上門去教人糟蹋。

  徐氏紅腫著眼僬悴地親自端著藥碗進來,父女倆都不約而同迅速收拾各自失態之情,在徐氏前頭表現得若無其事。

  因為此事,對徐氏而言打擊極大,一頭是親生愛女,一頭是親娘家……

  “快把藥喝了,大夫說這藥得趁熱喝了才好。”徐氏開口,勉強一笑。

  安侍郎接過藥碗,親手一匙一匙喂小女兒喝完,還趕緊取了枚琥珀餳塞進女兒嘴裡,像哄稚兒般道:“含著便不苦了,啊。”

  安魚嫣然,噙著滿口苦藥摻雜著香甜,乖巧地點點頭。

  徐氏見狀,又忍不住別過頭去擦拭眼淚。

  在他們一家三口感傷中透著溫馨的當兒,武定侯府內卻是雞飛狗跳翻了天了……

  武定侯太夫人氣得揚起手中的紫檀拐就要打,可武定侯夫人哭喊著跪在她面前死死護著自己的大女兒,徐湘在她身後嚶嚶悲泣。

  武定侯更是一臉恨鐵不成鋼,滿眼憤怒,卻又狠不下心看自己捧在手心疼的女兒被老母責罰,最後也只能眼不見為淨,負手望天頻頻搖頭歎氣。

  武定侯太夫人看著這一幕,心涼了大半,手中的紫檀拐怎麼也落不下去。果然,至親雖是至親,可骨肉才是骨肉。

  兒大不由娘,對這兒子來說,只怕他自己的妻兒子女才是真正的“至親骨肉”了。

  她膝下唯有老大和小女兒是打自己肚皮裡出來的,老二與老三是庶子,本就和她不一條心,所以她總想著將來若是她走了,小女兒也還有這個親大哥可依靠,所以她處處提點這個女兒,多退一步,再退一步,莫爭強好勝叫她大哥難做人,這樣情分也保全了,日後若有個什麼困難,還怕沒娘家出頭嗎?

  ……可,眼下這局面,就是小女兒退讓的結果,就是她想看到的結果嗎?她,老了,是想護的誰也護不住了……

  武定侯太夫人心頭湧現一陣深深的蒼涼疲憊,她踉蹌後退了兩步,在姚嫂嫂和眾人的驚呼中,拐杖鬆手砰然落地,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武定侯太夫人當夜就過世了。

  大受打擊的武定侯幾乎一夜白髮,他跪倒在母親的屍身前,嚎啕痛哭得渾身顫抖不能自已。

  第二天一早收到消息的徐氏傻了,跌跌撞撞趕回了侯府,見到的只有滿府滿簷的白燈籠和喪幡……

  病骨嶙峋一身素衣的安魚在安侍郎的攙扶下,來到太夫人已然入殮的棺木前,屋內侯府各色人等皆穿著斬衰麻服,跪著哀哀痛哭。

  她凝視著那具氣派卻哀意濃濃的黑色大棺木,心緒沉重而複雜,最後無聲地喟歎了一口氣。

  突然間,在眾人都未回過神來的當兒,一個白影竄出,狠狠地重摑了安魚一巴掌,她臉頰熱辣辣劇痛炸開來,被沒頭沒腦地打懵了。

  “你做什麼?”安侍郎再掩不住驚痛怒嚇,一個箭步上前牢牢抓住了徐湘的手。“徐大小姐,趣未免也欺人太甚!”

  他厭惡此女到連晚輩也不想認了。

  打人的徐湘反而大哭了起來,像是她才是那個被欺負得淒慘的人。“都是你!安魚,如果不是你,祖母也不會死,是你害死祖母的……爹,娘,把這個始作俑者殺人兇手趕出去,別讓祖母靈堂前也不得安寧!”

  “住口!你在胡說什麼?”武定侯才是恨不得,掌劈死這個長女,若不是……若不是她是自己的親骨肉,一點一滴疼寵長大的……

  “老爺,事到如今還想打殺自己的女兒給姑奶奶出氣嗎?”武定侯夫人摟著女兒,嗚嗚哀泣道:“湘兒也沒說錯,若不是魚姊兒,事情怎會演變到今日地步?”

  “你胡說八道什麼?”

  “妾身沒有胡說!以往姑奶奶回來,我們娘幾個哪裡不是敬著讓著?可妾身可以委屈,但湘兒是堂堂侯府嫡出小姐,身份何等貴重啊,為何每每都要折節給魚姊兒做臉面?”

  “你、你們……”武定侯指著妻女的手氣到顫抖哆嗦。“那日是我親眼所見,明明就是湘兒欺辱魚姊兒,氣焰何等囂張,難道你要說我是眼瞎目拙,或是我也在給魚姊兒做臉面?夫人,你幾時變得這般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了?”

  “好呀,老爺就是看我們娘幾個不順眼了,您眼中只有嫡嫡親的外甥女,倒把自己的妻兒子女全拋在腦後了?”武定侯夫人滿眼淚水,尖銳而哀戚地對上他的目光。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武定侯跳腳,高高揚起的大手卻怎麼也甩不下去。

  安侍郎見著這在外頭英武剛毅的大舅子,卻被個後姹女人拿捏至此,不禁冷笑了一聲。

  武定侯府……這就是百年貴胄士族,一朝氣數將盡的預兆……

  眼看靈堂鬧得不可開交,自家妻子已伏在棺木前哀哀痛哭得恁事不知,安侍郎生怕自家女兒再度受屈,只得悄悄讓她先退下避一避。

  安魚裹著厚厚的白兔毛裘衣,長長的衣擺垂地,獨自走向侯府後花園中的湖邊。

  ……魚姊兒以前最喜歡在園子裡的暖閣賞雪賞湖景了,不如讓姚嬤嬤她們服侍你去散散心透透氣兒吧?來人,把我那只翠金泥滾珠手爐給表小姐,務必伺候好了,若是讓姊兒凍著了,仔細你們的皮……

  那個英氣中透著慈祥的老人,親近疼愛的話聲言猶在耳,可如今卻已不在人世,徒留冷棺一具了。

  武定侯太夫人的離世令人感慨難過,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安魚,且前世她見過的,親手了結的,或陌生或熟悉、或親近或仇敵之人的傷逝還少了嗎?

  人生一場,如幻夢泡影,總有三頭六臂,傾擎天拔地之力,也不能挽回。

  她默默注視著煙波渺渺的湖面……

  幹元帝嚴延又在同樣的地點看見這個嬌小清瘦得仿佛一陣風吹來就會倒了的小姑娘了。

  第一次見她,正處在狼狽情狀中,可她依然挺直身軀昂高下巴,眼神清亮而堅定得近乎倔強,隱隱有種凜然氣勢,眼熟得……令他心臟有一刹那停止跳動。

  可,當看仔細了後,他自然知道她不是“她”。

  嚴延恍惚中難掩深深的悵然,不覺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世上也只有一個萸娘姊姊,不管五官氣質再相像,誰都不是她。

  渾似轉眼間,卻也無比漫長,她已經離開他三年了……

  安魚莫名感覺到芒剌在背,她猛然回頭,在看見面露惆悵落寞的嚴延時,身子又是一僵,可隨後便慢慢平復冷靜了下來。

  ——她不是薄萸娘,她是安魚。

  是徹頭徹尾陌生的,不識君也未曾面君過的禮部侍郎千金。

  於是她做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安之色,匆匆行了個禮後就轉身要避開——自來七歲男女不同席,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是在侯府如今面臨大喪上,無論從禮教抑或場合,她都該速速離去。

  況且,她本就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他。

  “且慢!”嚴延鬼使神差間脫口而出。

  ……在暗處守衛君王的隱衛們均感詫異了。

  向來天威凜冽不可侵犯的皇上今日破天荒白龍魚服、御駕親自來到武定侯府要弔唁太夫人,已屬奇罕,更有甚者,還開金口喚住了一個小姑娘家家?後宮中,不知有多少美貌如花雍容嬌媚的娘娘千祈萬盼帝王召幸,可皇上除卻樂正貴妃的長樂宮外,鮮少涉足旁的嬪妃宮殿,以至於陛下至今膝下猶只有一位年方三歲的公主。

  可若說陛下是因為看上了這位小姑娘……

  隱衛們心中俱是搖頭暗笑自己想多了,這小姑娘雖然容貌清秀可人,卻瘦伶伶如還未長成的嫩秧秧青豆苗子,哪裡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嚴延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腦門子一熱,衝動喚住人,不過在看見她嬌小身形一頓,只緩緩側過面來,恭敬卻疏離淡然的眉眼舉止,他的心又緊緊地揪擰成了一團。

  像,太像了……

  嚴延怔忡地緊緊盯著那一抹低頭的淡漠,熟悉得令他眼眶發熱。

  他知道自己是魔怔了,不,也許又是做夢了,夢見萸娘姊姊在他不懂事不聽話時,故意懶怠理他的情景。

  他上前了一步。

  安魚滿身警戒了起來。

  他見狀頓住,恍惚中又有一絲尷尬,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下。“小姑娘,別怕,朕……我只是想問你兩句話罷了。”

  她也不回頭,只是淡淡地道:“貴人請說。”

  “人人皆在太夫人靈堂上守靈盡孝,你因何在此地流連?”他問著問著,眸中因一時心神震盪而生的恍惚迷霧漸漸散去,帝王的疑心病再度升起,語氣嚴厲冷峻起來。“莫不是收到了什麼風聲,在此等誰?”

  安魚終於回過身來,仰頭望著他,這個已經是個睥睨天下的至尊帝皇。

  “小女不敢。”她平靜開口,“靈堂需要的是悲肅清靜,小女雖不在那兒,但外祖母英靈不遠,能讓老人家安心,小女自覺比什麼虛禮都重要。”嚴延低頭凝視著她,片刻後,挑眉道:“你稱呼我貴人,你知道我是誰?”

  如此試探,安魚又怎麼會上當?

  “能讓武定侯舅舅親自相陪,且只敢躡足落後兩步跟隨而不敢並行的,自然是貴人。”她不動聲色道,實則心中無比厭倦這樣語帶雙關的言語攻防。

  上輩子,她已經歷得夠夠的了。

  嚴延嘴角不著痕跡地略微上揚,對於她的聰慧機智隱隱有一絲激賞,然而她是太夫人的親外孫女,如今卻不見悲傷不見飲泣,還是不免令人感到此女的心性涼薄。

  理智上,他欣賞這樣的女子,可私心底,卻是瞧不起這樣的女人。

  可惜了,一個側影韻意如此神似萸娘姊姊的女子,偏偏如此冷情寒涼……

  叫人不喜。

  思及此,他眼神也冷了下來,箭袖一渾。“你去吧!”

  安魚低下頭,微微欠身作禮,而後徑行而去。

  嚴延看著那嬌小得不堪一擊的背影消失在假山一角,心中總隱隱有種莫名的怪異與些微不自在。

  好像,自己剛剛是被算計了什麼?

  難道此女態度冷淡從容至此,是以退為進欲迎還拒?

  身為帝王,這花樣百出的種種迎合媚上討好招數他早已見多了,又哪裡會中計?

  只不過……

  “刀五。”他負手身後,低聲喚道。

  隱衛刀五現身單膝跪地,“刀五在。”

  “去查查,這是怎麼回事?”他眸底寒色一閃。

  “是!”

  嚴延神情冷峻莫測高深,環顧著這武定侯府……

  今日他會不顧帝王之尊,微服親自來弔唁武定侯太夫人,為的不過是突然想起萸娘姊姊曾經感歎地對他說過一句——武定侯太夫人是女中豪傑,姊姊欽佩這樣的人。

  所以不該有誰能提前知悉,若非當真是機緣巧合,便是武定侯府抑或某人竟神通廣大到能把手觸及到了皇宮,竟能窺伺帝蹤?

  然撇開今日疑點不提,這武定侯府,近來聲勢確實大了些……

  武定侯太夫人出殯之後,武定侯與其子依禮制丁憂,雖然武將往往因身負重任,皇帝時有奪情之舉,可不必去職,以素服辦公,但幹元帝此番賜下了無數金銀以示撫恤,卻准了武定侯呈上的丁憂帖子。

  聖上此舉在武定侯府內引起了極大的震動與驚悸,雖說武定侯本人至純至孝,並不多想,日日在府中為母盡哀思,但武定侯夫人惶惶極了,迫不及待拉著亦卸下翊麾校尉職位的愛子追問。

  “弦兒,你爹爹這也太糊塗了,怎麼就這麼急著告丁憂了呢?”

  英武青年徐弦身形如標槍,眉眼英氣勃勃,卻也在這短短十數日內疲憊憔悴了不少,聞言忍了忍,終究還是開口道:“母親,祖母是因何故仙逝的,難道您心中真沒有個數嗎?”

  武定侯夫人一身素白袍子,髮髻上簪著銀釵和拇指大的瑩白珠花,看著雖是服喪依然典雅端容儀態,卻也令人看出了個中的一絲異樣。

  如果當真是無可挑剔的孝媳,又怎會有心思打扮?

  徐弦只恨自己身為人子,很多事看在眼裡卻受限於孝道而不得施以措舉,以至於讓事情演變成今番田地。

  慈愛的祖母被活活氣死,他這個孫兒還得為母親和妹妹遮掩……他想起在靈堂前無緣無故挨了一記巴掌的安魚表妹,心下一痛,滿胸苦澀。

  武定侯夫人聞言臉色變了,止不住蒼白地喃喃道:“你、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你祖母是年紀大了,老人家本就是有今日無明日的……娘也難過得很,可——”

  “娘,別說了。”徐弦猛地揮開了武定侯夫人的手,拳頭緊緊握得青筋畢露。“丁憂守孝三年本就是兒孫應當應分的,娘如果還有多餘的心力,便好好管教大妹妹,別讓她再闖出更大的彌天大禍來。”

  武定侯夫人色厲內荏地低斥:“你妹妹再有千般不是,還不都是為了你這個親大哥?你別忘了,你們才是親手足,別為個外人傷了兄妹和氣。”

  徐弦諷剌而悲傷地直視母親,“娘,兒子都記得,是您忘了,姑母和爹爹也是親手足。”

  武定侯夫人打了個冷顫,後退了一步。

  她何嘗聽不出兒子是在提醒甚至是警告自己,世事迴圈因果有報,待他日後娶妻生子之後,親手足就是“外人”了。

  “住口!”武定侯夫人又驚又怒又懼,咬牙切齒道:“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徐弦搖了搖頭,氣色灰敗而寥落。“娘,孩兒累了。”

  “娘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且聽完了再走。”武定侯夫人深吸了口氣,捺下惱怒後,眼底不自禁浮現一抹喜色來。“你祖母不幸仙逝,但她老人家生前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們這些兒孫好……祿郡王妃那日遞過話來,你和郡主的婚事可在百日內熱熱鬧鬧辦了,也算是告慰你祖母在天之靈。”

  徐弦不敢置信地瞪著難掩喜色孜的母親,顫抖道:“娘!你怎麼能——祖母才走了短短半個月,你就讓兒子談嫁娶之事?你——”

  “熱孝之內大辦喜事,自古便其來有自。”武定侯夫人哼了聲。“難道你還惦記著魚姊兒不成?娘今日就把話擱在這兒了,你要是想娘也跟著你祖母後腳走,你儘管跟你姑父姑母提親去!可我就是死了也只認郡主這個兒媳!”徐弦臉色慘白如紙,喉頭腥鹹上湧,幾乎嘔血而出……終究是死命咽了回去,刹那間心如死灰。

  ……是啊,他和魚姊兒又怎麼可能呢?

  事情鬧到如此淒慘嚴重地步,連祖母都……姑母現在想必也恨透了武定侯府,魚姊兒更不會把他這個表哥放在心上了。

  況且,他難道真的能忤逆自己的親生母親,眼睜睜看著母親去死嗎?

  武定侯夫人看著自家兒子身子搖搖欲墜,滿面絕望,她何嘗不心疼?可兒子是她的命根子,無論如何都得好好地把他的心扳回來,絕不能再讓他跟安家有一絲一毫的牽扯干係了。

  安魚那個丫頭身子骨不好,一看就是個短命無福的,背靠著個寒族出身的禮部侍郎父親,如何能跟金尊玉貴的皇家宗室郡主相比?

  況且,就單指她是姑奶奶的女兒,武定侯夫人也不肯要這樣的媳婦。

  “弦兒,你素來最孝順,你聽娘的,娘不會害你。”武定侯夫人語氣軟和了下來,握著兒子冰冷的拳頭,柔聲安撫道:“郡主對你一往情深,又和你妹妹們好得跟親姊妹似的,人說家和萬事興,妻賢夫禍少,你往後是要繼承武定侯爵位,妻族強盛,對你才是一輩子的助力,咱們武定侯府也才能百年傳承威名不滅啊!”

  徐弦目光蒼茫渙散,怔怔望著窗外不知何時又大雪紛飛的夜色。

  那個小小的粉妝玉琢嬌氣可愛的表妹,總是氣喘吁吁又笑呵呵地追著他衣角的小女孩,仿佛漸漸走回時光歲月裡,身影再不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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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長樂宮

  這皇宮內人人皆知長樂宮的樂正貴妃是皇上的心尖愛寵,自入宮以來,就有數不盡的奇珍異寶、錦繡華物流水價般被賞賜下來,堆得貴妃娘娘的私庫滿滿兒都是。

  可樂正貴妃卻是個淡極始知花更豔的清麗脫俗女子,性子不愛那些個金珠寶貝,反而只喜用花果點綴長樂宮內,燃的熏香也是貢橘製成的香甜果子氣息。

  說到這樂正貴妃雖然深受皇上寵愛,卻是賢良淑德溫婉大方,宮中下人們哪個不私底下稱頌貴妃娘娘擁有皇后般的品德,怎麼咱們萬歲爺卻至今猶讓後位空懸?

  先皇后薄氏薨逝已然三載,皇上再情深義重,難道還真為了已經不在的人,把一國之母的鳳座從此擱置了不成?

  再說了,後宮裡誰人不知先皇后足足大了皇上八歲,名分上是夫妻,實則乃姊弟,更是情同母子,皇上自五歲起便是先皇后養大的,對先皇后怕是只有滿滿的孺慕親情吧!

  為個老娘似的已逝正妻,就從此不扶正貴妃為後,怎麼也說不過去。

  所以這後宮之中,除了嬪妃外,又有哪個宮婢太監不替樂正貴妃抱屈?

  這一日,貴妃樂正婥斜倚著繡墩,纖纖玉手端著青花瓷茶碗,輕輕啜飲了一口,長髮只松松綰了個髻,用一支羊脂白玉冠簪別住,雪白小巧的耳垂也隊土著兩隻雕桃花白玉耳璫,一身淡秋香色鑲銀邊的常服袍子,盈盈不足一握的柳腰用紫金細腰帶系住,更顯素淡清雅款款動人。

  “娘娘,皇上向來疼您,給了您那麼多奇罕珍貴的首飾,您這些時日卻總打扮得這般素淡,奴婢看了都捨不得呢!”大宮女照兒替她槌著腿,忍不住歎道。

  樂正嫜彎彎柳眉微挑,略帶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你膽兒肥了,連皇上和本宮的事兒都敢編派了?”

  照兒一抖,臉色發白,忙跪下來認錯。“奴婢該死……”

  “好了,”樂正婥皺眉,口氣緩和了些許。“起吧。記得就算在長樂宮裡也得守規矩,別以為你是我帶進宮來的,我就不忍發落你。”

  照兒哆嗦著忙起身,戰戰兢兢道:“謝謝娘娘提點,奴婢再不敢了,日後定會謹言慎行,不給娘娘您惹禍。”

  另一名大宮女燋兒無聲地走進來,躬身行禮。“娘娘。”

  “照兒下去吧。”樂正綽微帶心煩地揮了揮手讓照兒退下,而後傾身向前,隱含一絲殷切地問:“你打探得如何了?皇上這些時日都歇在哪兒?還是……未央宮嗎?”

  自古宮規森嚴,窺探帝蹤是殺頭大罪,但有哪個盼得帝寵的嬪妃不想偷偷埋釘子打探皇帝當夜宿在哪裡的?

  聰明的,家族勢力大的做得隱蔽小心,儘管百次裡也不見得能打探到一二回,甚至往往也只能探聽個大略,可這也是在皇帝的默許下,方能得那麼一星半點的苗頭消息。

  可若皇上不允……、“帝蹤”二字便屬固若金湯針插不進,更有甚者,若惹來了帝王雷霆震怒,刹那間自是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而樂正婥,向來很懂得拿捏掌握其中的分寸。

  “娘娘,聽說皇上這幾晚都是在宣室殿歇下的。”燋兒附耳悄聲道。

  ——宣室殿?

  樂正婥愣了一愣。“不是未央宮?”

  宣室殿自皇上和薄後大婚過後便封起來了,這一封,就是四年。

  燋兒小小聲道:“娘娘,皇上這是……想起薄後了嗎?”

  “若是想起薄後姊姊也屬尋常,這三年來,哪次不是越近先皇后的冥誕,皇上就到未央宮睹物思人?”樂正綽低聲道,眉眼語氣再輕描淡寫,也壓抑隱藏不住的一絲怨憤。

  “娘娘,該不會是皇上終於放下心障了?”燋兒眼睛一亮,欣喜道:“宣室殿乃帝后合寢之正殿……難道,皇上已有立新後之心了?”

  樂正婥心兒怦怦跳起來,悲喜上湧激蕩難辨。“若真是這樣,那真真是上天垂憐,也不枉本宮癡盼這麼多年了。”

  縱然她始終是皇上心中摯愛,論榮寵更是後宮頭一人,可皇后鳳位……是不一樣的。

  “恭喜娘娘……”

  “噤聲!”樂正婥喜悅之下依然不忘小心,低喝道:“如今尚只是揣度罷了,便是皇上真有此意,也頒下聖旨,長樂宮裡裡外外依然不得恃寵生驕,別給本宮惹是生非,否則莫怪本宮不顧主僕之情!”

  “奴婢知道,定會吩咐舉宮上下小心行事,別給娘娘惹禍丟臉的。”燋兒忙道。

  樂正婥這才轉怒為笑,終究是坐不住了,起身道:“近來天冷,皇上最喜歡吃本宮親手做的元宵了。燋兒,你讓小廚房那兒準備各色餡兒,本宮要親自去做些給皇上暖暖胃……還有,讓照兒去跟良公公代稟一句,問皇上可願賞臉到長樂宮吃點子夜宵。”

  “是,奴婢這就去。”燋兒笑咪咪地領命。

  樂正婥看著檀幾上的青花瓷茶碗,不禁意味深長地笑了。

  薄後是皇上心中永遠的皇后又如何?

  活人固然是爭不過死人,死亡也凝結了那人所有的好,讓美好的記憶如同刺繡一幅,繡在了皇上心頭,可時間哪,才是最真實也殘酷的藥,能治癒並蝕透去刺繡上的所有顏色……

  “本宮不心急,不只三年,本宮和皇上還有更多個三年。”她自言自語,“萸娘姊姊,你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本宮的對手,皇上愛的更是我,為了我,把你高高供在神壇之上……你這個皇后實則是太后,本宮又有什麼好忌妒的?”

  就如同檀幾上那只她心愛的青花瓷茶碗,那便是她當年從皇上手中笑吟吟攔截過來的,原是要上進給皇后的貢品。

  皇上儘管面上微有難色,可最後還不是點頭給她了?

  如今這後位,也一樣。

  嚴延坐在宣室殿的龍榻上,挺拔頎長的身軀一動也不動,神情怔忡,眼前仿佛看見了四年前“洞房”的那一夜……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

  可此刻,卻歷歷在目。高高聳立燃燒的龍鳳雙燭,馥鬱幽然的百花和合香……身旁的萸娘姊姊一身大紅喜氣衣裳嬌豔無匹,她抬頭對自己微笑,隱約緊張,隱約害羞……

  可他當時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他胸中滿滿江山宏圖大業終於盡收攏入掌中的酣暢淋漓得意歡快,還有一縷纏繞心間的柔情繾綣,卻是為著那個他在宮外無意中遇見的善良溫婉靈動如仙子的女孩兒。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心動,在經歷了宮中無數黑暗論譎陰狠無情的人事物後,終於發現了除卻萸娘姊姊外,唯一能夠令他感到溫暖與悸動的人。

  那個仙子般的女孩兒,懷中抱著一隻受傷的兔子,小心翼翼地用手絹兒替它包紮染血的後腿,那玉臉嫺靜美好得如同皎月瑩瑩發光。

  ……萸娘姊姊,朕心悅上了一個女子,她,是朕平生所見最溫柔良善的好姑娘,便是你瞧見了也定然會很喜歡的。

  萸娘姊姊,聯想要、迎她進宮,封為貴妃,你身子也不好,日後宮中中饋庶務便交由她來打理,姊姊安心將養身子,將來……

  ……姊姊的百年後,有我們。

  他神情恍惚黯然,好似再度看見當自己興沖沖說完這些話後,笑得害羞靦眺的萸娘姊姊忽然呆愣了下,而後低下頭,他便再也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了。

  嚴延心口掠過一抹劇痛,稍縱即逝,卻叫他有一刹地無法呼吸。

  “萸娘姊姊,”他臉色有些泛白,微笑著,似有澀然。“朕一直不知道,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

  至今,他也依然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還有自己這三年來渾渾噩噩的、說不清也道不明的心事。

  “朕坐擁天下權柄在手,忠臣良將無數,身側更有嬌妃愛女美人三千,”他喃喃。“朕什麼都有了,可朕為何心中總有一處空蕩清冷得厲害?”

  “萸娘姊姊,你說,朕是不是只因不甘心?”

  “不甘心明明朕已經成了這天下之主,世上再無人能欺你傷我分毫,朕已經能夠好好地保護你,讓你享盡富貴榮華安然康泰的生活……可你卻偏偏撒手離朕而去。”

  “萸娘姊姊……朕不甘心的是不是,你讓朕永遠欠了你,負了你,卻此生再無彌補回報之日?”

  封殿四年,依然命宮人日日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宣室殿內,擺設一如四年之前,可一切都漸漸在歲月中變舊了,留也留不住。

  他低頭,伸手輕輕撫摸著身下一側的龍鳳被褥,金線黯淡,團繡斑駁……

  “皇上?”

  嚴延猛然抬頭,深邃黑眸中閃現一抹厲色,感傷消失,帝威霸氣煞現。

  “何事?”

  良公公臉上的笑容僵住,一顫,忙跪下來告罪。“奴才該死,驚擾了萬歲爺——然貴妃娘娘命人來稟,請皇上可否移駕到長樂宮與娘娘共進夜宵,貴妃娘娘她親手為您炮製了元宵呢!”

  嚴延緩緩起身,負手在後,明黃色蟠龍靴慢慢走近,鬢髮蒼白的良公公慌得滿頭冷汗,暗罵自己真是老糊塗,一時狗膽包天,竟然只想著替貴妃娘娘幫個小忙無傷大雅,卻忘了如今的皇上乃為英明精悍帝王,雄才大略傲睨萬物,早已不是昔年那個性情文弱謙和的太子了。

  貴妃娘娘再受寵,可真正的主子才是眼前的皇帝啊!

  “你這老殺才,”嚴延居高臨下,語氣淡然,良公公卻顫抖地伏得更低了。“這宣室殿何時是你不經宣召即可徑入之地了?”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良公公嚇得肝膽俱裂,渾身抖動。

  嚴延平靜地道:“你當年是東宮內侍統監,自朕登基以來,一向服侍得兢兢業業,處處妥貼,朕用著也好,可你老了,心也大了。”

  “皇上、皇上明鑒,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

  嚴延看著他,目光極冷。“趁你尚未昏聵至鑄下大禍無可挽救前,帶著這些年來積累的私房細軟,朕允你出宮,你那以馬行營生的侄子想必會樂於為你養老送終。”

  良公公驚顫得老淚縱橫,面如死灰,不斷重重磕頭求道:“皇上……皇上饒了老奴這一遭吧,老奴不能出宮,死也不出宮啊……當年薄後娘娘叮嚀過老奴的,要好好服侍照顧皇上,老奴就是拼盡這條老命也要完成娘娘的託付——”

  一隻玉扳指狠狠地砸在良公公額頭上,鮮血飛濺,良公公卻顧不得滿頭炸痛暈眩,嗚嗚嗚地跪地頻頻哀求。

  “薄情寡義背主媚上,這就是你報答朕的萸娘姊姊的法子?”嚴延咆哮,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地上這顫抖如秋風中落葉的老奴才,咬牙切齒。“誰准你口口聲稱薄後娘娘?那不是薄後——她是朕這輩子唯一的皇后!”

  “老奴、老奴確實罪該萬死,嗚嗚嗚……”良公公這一瞬自責愧疚淩駕了魂飛魄散甚至是畏死。“是老奴讓豬油蒙了心,行差踏錯了……老奴確實該殺啊!”

  先皇后溫良嫻淑且懿德仁雅,東宮中人哪個不曾受過娘娘的恩德?

  他……他這老狗果然是禽獸不如啊!娘娘不過故逝三年,他怎麼就忘了娘娘的慈愛寬仁,忘了娘娘的囑託,只該好好侍奉服侍皇上才對,也唯有皇上和先皇后,才是他這老奴才唯一的主子啊!嗚嗚嗚……

  嚴延滿胸痛怒,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沙啞滄桑諷刺低笑。“良河,竟連你也忘記她了。”

  是不是終有一日,連他這個帝王,萸娘姊姊的小阿延也會……將她遺忘得一乾二淨?

  而後這世上,再沒有人會知道,會記得曾經有個傻女人耗盡了半生的心與命,守護他,前太子,當今的幹元帝,一步步躲過刀山血海登基為九五之尊?

  光想到這兒,嚴延就覺得心口痛得幾要撕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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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此時的安魚,不知宮闈此際正氛圍詭譎風起雲湧,可就算她知道了,也不會再惦念記掛一星半點。

  她忙著安撫照顧病倒的母親,幫忙治家理事,連一應對外的應酬禮數往來也梳理得妥貼穩當,教一邊勤於公事又一邊憂心愛妻病情的安侍郎也得以鬆口氣,不至於蠟燭兩頭燒得疲於奔命。

  安魚當初打理宮中事務僅短短兩個月有餘,便移權遞交到了樂正貴妃之手,然而多年太子妃生涯歷練操持下來,這區區的內宅外務,於她而言確實是小事一樁。

  這天夕食時,安魚指揮著丫鬟們放好了飯菜,並親自為消瘦的徐氏添了碗當歸鱸魚湯,“娘,這湯撇淨了油花,不膩的,您多喝點。”

  徐氏懨橛地推開了那碗湯,“娘還在為你外祖母守孝節素,怎麼喝得了這葷腥的魚湯?況且,娘也喝不下。”

  “外祖母若知道娘為了她老人家傷了脾胃元氣,在天之靈也不會安心的。”她輕聲勸道,“女兒明白您對外祖母一片孝心,所以這滿桌多是素菜,只不過您病了好些日子,大夫也叮嚀過,還是得好好將養滋補身子的。”

  “是呀,夫人,你多少喝點——”安侍郎也勸道。

  徐氏眼淚又落了下來。“我哪裡有胃口?我娘走了,武定侯府又無情無義至此,形同和我這外嫁女恩斷義絕……我每每想起心肝都要碎了,只恨不能跟我娘一起去了,又怎麼吃得下這撈啥子的魚湯?”

  安侍郎縱然是脾氣再好,也不禁有些惱怒起來。“夫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夫人就捨得為夫和女兒了嗎?”

  “怎麼,你對我使什麼性子?我沒有娘家可做倚仗,你便瞧不上我了嗎?老爺你還有沒有良心?”徐氏歇斯底里地嗚嗚咽咽哭了。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安侍郎斯文爾雅的臉龐也微微變色了,又心疼又氣惱。

  “爹,”安魚小手壓住了父親氣顫的大手,目光溫柔而沉靜。“您忙累了一天,正該好好用飯以解困乏,我今兒讓廚娘燜了些紫米桂圓羹,最是補血養胃的,還請爹爹賞臉喝一盅。娘既然吃不下,女兒陪她回房歇歇吧。”

  安侍郎看著女兒,長長籲了一口氣,神情緩和。“好。”

  當晚稍後,安魚終於安撫好徐氏,也讓她服用了一碗安神湯睡下了,這才緩緩出了正院,一出院門就看見安侍郎在長廊畔那株老梅樹下發呆,神情憂鬱。

  “爹,您還在擔心娘嗎?”安魚讓丫鬟們退至一邊,緩緩走到父親身邊,溫言寬慰道:“您放心,大夫說娘只是一時哀傷太過,方鬱結於心偏激了些,待緩過這陣子就會好的。”

  安侍郎低頭看著短短時日間變得乖巧聰慧處事決斷的女兒,心下一軟,又隱隱酸澀難禁。“好孩子,苦了你了。”

  “一家人,沒什麼苦不苦的。”她淺淺微笑。

  安侍郎欲言又止,眉宇間沉鬱焦灼更深了。

  她察覺到父親的異狀。“爹爹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魚姊兒,”安侍郎難掩愧疚。“爹爹若官職再高一點,武定侯夫人說不定就不會一力攔阻你和絃哥兒的婚事了。”

  她一怔,平靜從容地笑道:“爹爹方年近不惑,就已是堂堂五品的禮部侍郎了,和爹爹同年的叔伯們又有幾個能做到?況且女兒和絃表哥不過是表親兄妹,別無其他,舅母求娶郡主也是自有考慮……審時度勢乃人之常情,更何況郡主確實品貌皆勝女兒多多,弦表哥能得娶賢妻,女兒也為他高興。”

  安侍郎愣住了,好半天後也不知想笑還是歎息,眼神滿是激賞。“我們家魚姊兒若是男子,定然會是個萬人矚目的官場新秀啊。”

  “爹爹是想說,官場上就多了個巧舌奸猾的老油子吧?”她笑吟吟的回道。“女兒有幾斤幾兩重,自己還是知道的,不過是耍耍嘴皮子罷了,爹爹才是一心為公,真正做實事的好官。”

  安侍郎被逗得老懷堪慰,哈哈大笑,可笑著笑著又愁上心頭來。“唉……可爹爹也後悔,為何正正就做到五品官呢?”

  她先是疑惑,隨即心一凜。

  帝王登基即位,四年一選秀,難道……

  安魚隨即失笑了,暗暗搖頭。不,不會是選秀——

  當年幹元帝登基之時,後宮皆是東宮舊人,除卻她這個太子妃名正言順為後外,江良娣,吳良娣,柳孺子,王選侍四人也各自分封為嬪為妃,但自從樂正貴妃入宮,皇帝態度果決霸氣地宣佈停止選秀,以免勞民傷財,拆散父母女兒天倫……

  他說:朕有皇后,有貴妃,此生足矣。

  那時,前朝後宮天下女子無不萬般豔羨皇后和貴妃,竟能得帝王專寵癡心至此……

  她眸光微閃,神情似笑非笑。

  “今日上朝,有不少老大人們上奏祈請聖上恢復祖制,選秀入宮侍奉君王左右,為皇上誕育皇嗣開枝散葉……”安侍郎蹙眉,也不禁感歎。“其實皇上膝下僅有一名公主,後宮眾妃再也無出,綜觀全域,無論于國於天下,選秀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安魚神情怔忡,良久後才似回過神來,低聲問:“那……皇上的意思呢?”

  “往日皇上對此奏議總按下不提,可今日口氣卻已鬆動了。”安侍郎深吸了一口氣,“爹爹下朝之後,聽其他大人私下談論,此次選秀之事約莫有九成准了。如按照皇家祖制,滿朝文武從五品之上的官員,家中滿十五至十七的女兒皆入備選……”

  她強忍心中驚惶不安,勉強笑道:“爹爹,女兒尚未及笄,不在此列,您大可放心。”

  “魚姊兒,你過幾日便及笄了,雖然因著你外祖母的緣故不能大辦,可如果當真聖上允了選秀,爹爹也不敢虛報你的年歲。”安侍郎面色鬱鬱。

  儘管有不少大人摩拳擦掌,希望借由家中千金愛女能進宮一搏帝寵,為家族光耀門楣,甚至謀權奪利,可安侍郎只希望女兒一生平安喜樂,宮中那吃人的地方又哪裡是什麼好去處?

  安魚一顆心不斷直直往下沉去……

  皇宮,後宮,最富貴巔峰也最骯髒污濁,最多情也最絕情,她前生已嘗盡受夠了,這偷來的一輩子,再不想回去那無聲廝殺血淋淋的戰場。

  她努力穩了穩心神,當機立斷地狠下心道:“爹爹,這幾日就勞爹爹幫女兒隨意尋個普通人家嫁了吧!”

  安侍郎傻住了……

  “——安侍郎千金真的這麼說?”

  位在皇宮一角的天祿閣內,嚴延放下了手中的秦典籍,回過頭來注視階下堂中隱衛刀五的稟報。

  “回皇上,屬下句句實言。”刀五有一絲尷尬,實在是皇上命他暗中監視安侍郎府上有無陰謀勾結抑或異常之處,卻沒想到今晚卻窺查到了安侍郎千金這驚人之語。

  只不過,面前高大俊美精悍的年輕帝王聽罷此事後卻沒有生氣,而是濃眉微挑,若有所思。

  “該不會是你等行跡洩漏,讓安侍郎父女藉機在你面前演了一場好戲,好叫你代為傳遞虛造資訊到朕跟前?”他負手踱步到禦書案前坐下,慵懶中透著一絲令人無可抗拒的威儀凜然。“嗯?”

  刀五冷汗直下。“回稟皇上,屬下等行跡隱蔽,絕無洩漏之可能,屬下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沒這麼嚴重。”他一笑,銳利深沉的鷹眸溫和了些許,“朕不過是好奇,這安卿向來性情謙和,於公事上戰戰兢兢勤奮為先,沒想到卻是教養出了一個機靈如游魚兒般的女兒……此女倒是個適合後宮的‘人才’。”

  這話,刀五無論如何也不敢介面。

  嚴延笑著,隱約有絲感傷泛上心頭——若是萸娘姊姊還在,定然又會揶揄他說:阿延,你這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那還不如不笑呢。

  這世上,也唯有萸娘姊姊敢這樣打趣他了。

  他低垂下目光,掩住那抹深入骨髓的痛楚,刹那間再沒了說笑的興致,神情恢復端肅莫測。“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刀五忽又有些遲疑的開口,“皇上,那安侍郎府上還要再留眼線監視嗎?”

  “留。”

  “是,屬下告退。”

  嚴延挺拔背脊往寬大雕龍椅上一靠,修長手指習慣性地拿起腰間系的一隻權色平安祥雲繡樣荷包,輕輕摩挲陷入沉思。

  他還在猶豫,也還在等。

  等一個阻止……或是堅定他下旨選秀的契機與結果。

  樸實拙語的楊公公恭敬垂手侍立一旁,安靜如影子。

  楊海是當年東宮的第二把手,和當初內侍第一把交椅,也就是緊跟著太子的良公公不同,他長年隨侍在太子妃身邊,沉默寡言老實巴交,卻忠心耿耿無人可及。

  當時先皇后病逝,楊海本是要殉主的,卻被嚴延親手攔住了。

  她素來敦慈心軟,楊海,如果連你也殉主了,萸娘姊姊定會怪朕的。

  只為不教先皇后魂靈難安,楊海終究沒死成,卻是自請守先皇后陵寢,這一去,便是三年。

  這兩日,良公公告老出宮,嚴延立時將楊海召回禦側隨侍。

  楊海這三年老瘦得厲害,老實忠心依舊,不過比往日是更加沉默訥澀,嚴延卻一點也不嫌棄,反倒越發看重他的拙於言卻勤於行。

  況且,有楊海在,這世上記得的、惦念著萸娘姊姊的人便又多了一個了。

  “楊海。”他心一動,忽地開口喚道。

  楊海默默躬身上前。“奴才在。”

  “你……夢見過先皇后嗎?”

  楊海眼眶一熱,背躬得更低了,澀然道:“奴才沒有福氣,不得皇后娘娘入夢來過。”

  “——朕,也一樣。”嚴延聲音幽微低啞了下來。

  楊海不發一語,仿佛聽見了年輕帝王的哽咽,又仿佛只是風聲吹過閣。

  “朕真想她……”

  安侍郎說辦即辦,他隔日一下了衙,便去拜訪了位交情匪淺的同年。

  這同年任職右文殿修撰,是為從六品,家中有一子一女,長子今年不過十六卻已是舉人了,性情穩重不過不失。

  換作是往常,這樣的女婿人選對於安侍郎來說,還得好好考究一番。

  可今時不同往日,無論如何他都得趕在選秀之前,趁早把女兒的婚事決定下來。

  他和那位交好的同年推杯換盞相談甚歡,席上彼此言語試探,心下各自滿意,臨離席前,安侍郎拱手真誠道:“趙兄,往後小女便有勞貴府照拂了。”

  “安弟,你也太客氣了,小兒能有幸得此金玉良緣,是我趙家上下幸事才對。”趙大人滿心歡喜,懇切地道:“愚兄立時好好挑選個吉日,請親家太太黃夫人到府上代為求親交換庚帖。”

  安侍郎松了口氣,含笑告辭,這才上了馬車。

  他一回安府,立刻回主院跟妻子說了這個好消息,卻沒想到徐氏炸了起來。

  “妾身不同意!”徐氏嬌美卻蒼白的臉龐憤怒地扭曲了,氣急敗壞高喊。

  “那趙家兒不過區區一舉子,無才無貌無權,如何配得上我魚姊兒?”

  安侍郎自然知道妻子出身侯府這錦繡富貴窩,向來心高氣傲,可如今……局勢迫人,武定侯府通今閉門守孝,武定侯父子皆交卸了職位,于朝政影響力大減,雖說和祿郡王府郡主訂下百日熱孝成親,可面上添光的卻是素來和妻子不對盤的武定侯夫人。

  “夫人,”他心頭本也有一口鬱悶火氣,可看著憔悴的妻子,又心下一軟。“皇上有意選秀,咱們魚姊兒無論如何都不能蹚這淌渾水,趙家大兒雖然才名不顯,卻是個敦厚有為的……”

  徐氏猛地抓住了丈夫的手掌,眸中異光大盛。“皇上要選秀?”

  安侍郎心中警鐘大作,聲音冷了下來,隱含告誡。“夫人,咱們女兒性情靈秀良善,日後做個家宅主母是遊刃有餘,我只想她一生平安和樂,無風無浪無災無憂,夫人你不是也這樣期望的嗎?”

  徐氏眼眶紅了,隱隱癲狂諷刺地笑了起來。“我以前都想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為何我那好大嫂敢瞧不起我這個出嫁女,甚至連我的女兒在她眼中一文不值,不就是因為我夫家官輕位卑出身低嗎?”

  安侍郎眸底閃過一抹痛色,手腳發涼,輕聲道:“夫人,為夫知道你傷心過甚,亂了心神,你不是有意這樣說的。”

  徐氏高高昂起頭來,目光令他遍體生寒。“不,這便是我的真心話!那個女人出身還不如我,卻因嫁了我大哥就能把我踩在腳下,這樣的羞辱輕蔑,正是因為我沒能嫁個貴婿——所以我絕不讓我的女兒重蹈覆轍,再嘗到和我相同的苦頭!”

  安侍郎深深盯視著她,仿佛面前不是自己恩愛相依多年的妻子,而是個陌生人……

  他心口酸澀難言,半晌後,緩緩起身,低聲道:“女兒的事自有我來料理,夫人只管好好養病,莫再叫為夫和魚姊兒日夜擔憂了。”

  “趙家的親事我不同意,我是魚姊兒的親娘,她的婚嫁自有我來張羅。”

  徐氏強硬地道,“老爺,自古男主外女主內,老爺還是不要越俎代庖了。”

  “我才是一家之主!”他一急,霍然起身,“女兒的幸福我說了算!”

  “老爺是想跟我撕破臉了?”徐氏破罐子破摔,尖聲道:“好,好……那你就是逼妾身在趙家來提親之時,當眾給趙家難看了?”

  “你——你——不可理喻!”安侍郎氣急跺足,幾乎落淚。“夫人,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徐氏冷笑。“你怎麼說都行,可魚姊兒是我的心肝肉兒,我定要她好好為我這個娘親出一口氣……眼見皇上選秀這樣一條青雲路,我就是拼著老命也要把我的魚姊兒送上去!”

  安侍郎已經聽不下去了,當場大怒甩袖而去。

  徐氏對著丈夫的背影又哭又笑,咬牙切齒喃喃自語道:“別以為我娘不在了,你們人人就可以欺我……我還有我的魚姊兒,我嫡嫡親的女兒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落難的……”

  稍後,安侍郎到安魚繡樓中只交代了兩件事——

  “趙家會儘快挑選吉日前來提親交換庚帖。”

  “你娘患了心疾,近日得靜養,我會安排人好好照顧她,待你出嫁了後,我再告假陪她出門散散心,鬆快鬆快。”

  安魚凝視著眼眶泛紅,神情落寞的安侍郎,半晌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親手斜了杯熱熱的參茶遞給他。

  “爹爹,天寒,您裡外奔波,辛苦了。”

  安侍郎心頭一暖,接過參茶飲盡,啞聲道:“爹不辛苦。”

  只要一家老小平安,便好。

  然而安侍郎的一腔慈父心,卻在翌日後成了泡影……

  幹元帝正式下詔,七日後,擇京城從五品以上官員家中十五至十七芳齡秀女入宮備選。

  三日後便是魚姊兒及笄日,安侍郎原還想著搶這幾日的空漏趁機和趙家訂親,可沒想到趙家卻暗中傳來了一封信,信中是趙大人百般慚愧歉疚之詞,說是其夫人原來昔年已和世交夫人為兒女訂下娃娃親,不過礙于兩個孩子都小,沒把親事對外公佈罷了。

  隨信而來的還有趙大人附上的一張店鋪契紙,以示賠罪致歉。

  安侍郎氣得險些當場撕毀那信與契紙,最終忍下了,卻是提筆洋洋灑灑寫了封信回去,那張店鋪契紙也夾帶而回。

  安魚知道此事後,心中暗暗歎息,幾番思慮後,親自去勸了父親。

  “世上之事,俱離不了‘趨吉避凶’四字,趙大人想必亦作如是想,爹爹無須為了此事氣壞身子。既然聖命難違,女兒就去宮中走上這麼一遭,待落選回家,爹爹將來再替女兒找個好人家便是了。”

  安侍郎看著目光清澈鐘靈毓秀的女兒,不禁悲從中來。“魚姊兒……”她溫柔一笑,“爹,莫擔憂,想入選君側難,可要想落選,那就容易多多了。”

  如何才能討好、或是得罪後宮那些老嬤嬤尚宮,宮中林林總總這些老一套兒,她也知之甚詳。

  也罷,就當再舊地重遊一回,和前世做個追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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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樂正婥在知道幹元帝允了選秀,並且這一批秀女家人子已然進了皇宮外宮的容巷之後,立時在長樂宮裡狠狠地砸了那只向來愛不釋手的青花瓷茶碗!

  皇上……皇上這是厭了她嗎?

  她清麗脫俗宛若仙子的臉龐此刻盛滿憤怒與驚慌,還有怎麼也克制不住的深深憤怨……身子顫抖,照兒忙扶住了。

  “皇上怎能這樣待我?”她氣得掉淚,朱唇咬得緊緊。“本宮這些年竟然熬成了個笑話!”

  特意進宮的樂正夫人心疼地看著女兒,“娘娘。您也別太心焦了,想來皇上也只是礙于祖制,禁不起百官大臣們輪番進奏,這才下旨選秀,走個過場堵一堵那些人的嘴……您想,皇上這幾年幾乎獨寵於您,後宮之中也唯有您能為皇上誕下皇嗣,這不就足以證明,皇上心中只有您一個嗎?”

  樂正婥玉臉陰沉不定,柳眉蹙得緊緊,內心掙扎而煩躁。“娘不知,那良河日前已經告老出宮了。”

  樂正夫人一愣。“皇上御前內侍大統監的那位良公公?”

  “不是他還有誰?”她心煩意亂地一拂大袖,跌坐榻上,神情陰鬱,微微咬牙。“雖然對外說法是良河年老體衰風濕骨痛,親自向皇上請求告老出的宮,可本宮命人打探過了,良河那侄子在接到良河後便急匆匆出京歸鄉……這個中定有玄機,本宮猜想定是良河有什麼事惹怒了皇上,否則何至於此?”

  樂正夫人陪笑道:“娘娘,即便是如此,不過是個閹人罷了,又哪裡勞您為他操心呢?”

  “娘,你不知道,本宮總覺得此事同本宮有關。”樂正婥揉著眉心,略微說了自己的疑心之處。“那晚皇上並沒有來長樂宮,只遣人說了政務繁重,皇上已回紫宸殿理事,可是他明明在宣室殿逗留了一夜……”

  “娘娘,您、您不可窺伺帝蹤啊!”樂正夫人慌了,忙勸道:“皇上畢竟是一國之君,如今天下權柄聚攏於掌中,早已不是當年的太子,況且,就連當年的太子妃都不會——”

  樂正婥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母親的相勸。“娘,怎麼連你也要來提醒本宮,當年和皇上同甘共苦的不是本宮?縱然薄後再賢德,可她已經死了,現今皇上的枕邊人才是本宮!”

  “娘娘慎言!”樂正夫人倒抽了口氣,臉色發白急急阻止。

  “本宮說錯了嗎?”樂正婥委屈地氣哭了,楚楚可憐哽咽地道:“薄後都過身三年了,皇上口口聲聲說我才是他此生摯愛,那為何倒把個後位空置在那兒,難道本宮和他朝夕相處恩愛逾恒,甚至幫他生了公主,還沒資格做他的妻子嗎?”

  樂正夫人也陪著掉眼淚,卻是不敢再勸了。

  她和老爺又何嘗不心急、不眼熱皇后外戚這個頭銜?老爺私底下為此運籌了多少事,攏絡了多少人,可皇上已經羽翼豐厚,政權軍權一手抓,他們若是稍有不慎,惹來帝王疑心,屆時才是大禍臨頭。

  還不如女兒如今穩穩坐著這貴妃之位,還是皇上心頭第一人兒,這可實惠多了。

  “娘娘,如今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您早早幫皇上誕下皇長子來得牢靠和萬無一失啊!”樂正夫人壓低了聲音。“御醫也幫您調理了這麼久,現在還沒有好消息嗎?”

  樂正婥用繡金雪帕輕拭著淚,聞言玉臉微微飛起了一抹紅霞,卻也難掩悵然地歎道:“前幾日天癸才走呢。說來也氣人,皇上在我長樂宮是歇得最多的,後宮其餘嬪妃那兒,三五個月還不見得去兩回,可饒是如此,本宮還是沒有動靜……”

  母女倆竊竊私語聲越發低微不得耳聞了……

  而在長樂宮殿門側,高大俊美的年輕帝王面無表情地負手佇立,身後是一貫沉默的楊海,長樂宮殿外服侍的宮女太監則是被一列皇帝禁軍親衛牢牢扣住了。

  半晌後,嚴延淡淡瞥了那幾名宮女太監一眼,而後龍行虎步無聲離開。其中一名禁軍親衛長會意,低聲對那幾名宮女太監道:“今日凡有洩漏者,連同親屬,盡皆誅殺!”

  那幾名長樂宮的宮女太監嚇得肝膽俱裂魂飛魄散,拚命猛搖頭,發誓絕不敢洩漏半字出去。

  嚴延一路不作聲地回到了建章宮。

  楊海看出皇帝心情不快,卻依然保持緘默。

  “嗤!”終究是嚴延自嘲地笑了一聲,語氣乾澀。“朕早該明白,這世上也只有萸娘姊姊,才會對朕無所求……”

  楊海仍是默然。

  “也是,”他低啞地笑,悲苦難明。“那是,朕的萸娘姊姊啊!”

  良久,嚴延又恢復了莫測高深尊貴清傲的帝王威儀,方才那一瞬間的脆弱仿佛只是幻影而過。

  “楊海,那些秀女家人子都進宮了嗎?”他鳳眉微挑,突然開口問。

  “回皇上,是,前日皆已入置容巷。”

  嚴延若有所思,隨即像想起了什麼,似笑非笑道:“隨朕去看看熱鬧。”

  “老奴遵命。”

  雖然只遴選京城五品官員以上符合芳齡的千金入宮,可整整兩三百名青春美貌少女,依然把個容巷塞了滿滿當當。

  這當中,一品二品大員府中的千金小姐自然被巧妙地安排到向陽寬敞的好屋子,如安魚這樣普普通通的五品官之女,又沒有塞金銀之物討好嬤嬤,很快就被擠到了陰陰冷冷的西邊兒,連炭盆燒也燒不暖的小地方。

  安魚身子骨本來就弱,兼又住在濕冷之處,當晚就犯了喘咳舊疾。

  她本想著宮裡最忌諱病人,說不得這樣挨個一兩日,負責的嬤嬤就能給她報個病,提前落選驅出宮去。

  可沒想到負責的嬤嬤是來看過了,難掩厭煩懊惱,卻還是命個醫女來幫她

  診治了一回,確認不過是舊疾,病氣過不了人,也就擱下了。

  “安家小姐,若按宮裡的律例,你是得立馬收拾包袱歸家的。”嬤嬤高傲地冷冷道,“不過聖上有命,本批秀女家人子都是皇上要親自鑒選的,老奴也不敢自作主張,所以安家小姐你還是養好身子,可別帶累了自己還牽連了旁人。”

  “咳咳咳……”她強忍著胸肺間的麻癢咳意,用手絹搗著,語氣溫和的應了句,“謝嬤嬤提醒。”

  嬤嬤哼了聲,拋了個眼神給醫女,醫女只隨意從藥匣子中取出一瓶子止咳的藥丸遞給了她,兩人隨即昂首揚長而去。

  安魚打開小瓷瓶子的塞口,略略嗅聞了其中藥香,不禁一怔。

  這確實是速效止咳的成藥丸子,只不過是給宮裡地位最為低賤的宮人所用,藥性大,後勁兇猛,所求的是能立刻止了症候,好不耽誤日常作活兒,可極為損傷身體,往往殃及壽元。

  當年她和阿延雖然身份看似貴重,卻看盡了這後宮中最污穢醜惡晦暗的交易與手段,所以在先帝病重臨終前,東宮地位終於穩如泰山之後,他們夫婦倆便同心協力,一人專心對付前朝,一人細心整治後宮,漸漸把這些陋習和髒事給消除了十成有九,宮中風氣為之肅清一淨。

  可沒料想,三年後,她又在這宮裡看見這等有傷天和的骯髒東西了。

  看來,阿延將前朝江山大權牢牢在握,可後宮之中卻遠遠沒有這麼平靜。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纖細小手慢慢旋晃著這只小瓷瓶子,內心隱隱掙扎交戰,最終還是將瓷瓶子裡的藥丸子倒進了小院子浣衣的水塘裡,這水流通往宮後頭的蕩金湖,那藥丸很快消散,便能消失無蹤跡了。

  這些事,已經與她無關了。

  “咳咳,咳咳……”她攏緊了身上的大氅,低眸想了想,心念一動,微露喜色地開始在這野草叢生的小院子裡四下尋找起來。

  記得當年,她也是在後宮某些偏僻幾無人煙的地兒找到那物的。

  “霜重山間黃花盡,秋風漫嶺聞陽荷”……

  安魚半躬著身在枯黃相間的亂蓬蓬中,終於看見了有兩三枝形若修竹的陽荷,這陽荷又名觀音花,是為野薑的一種,秋季嬌豔錠放,冬季根莖鮮美,那根莖處裂生的紫紅色蕾果,妖豔嫵媚、芬芳宜人,煎炒燜燒皆可。

  陽荷活血調經、鎮咳祛痰,兼能消腫解毒、消積健胃。

  她用手耙摘下幾隻根莖蕾果,捧在掌心,眼神不自覺溫柔懷念了起來。

  以前東宮最艱困的時候,米糧柴禾皆缺,她春夏秋冬總能想方設法在後宮所有不起眼的偏僻地兒搜刮來野吃食。

  漏夜偷挖荷花池裡的藕,大清早偷刨竹林裡的嫩筍,幾個大湖裡的魚也被她偷釣了不少,還有這冬日可以止咳暖胃的陽荷,都是她“禍害”的對象。

  就這麼這裡偷一點,那邊攢一點,她一點一滴把小阿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養大了。

  那時過得很苦,但卻是薄萸娘一生中最歡快的時光。

  她還記得阿延十八歲那年,他麾下已收攏了一批真正效忠東宮太子的文武臣子,壽辰那晚他低調宴請心腹重臣,席間神態爾雅謙沖、溫潤如玉……散了席,他這才允許自己鬆懈下來,醉態憨然地纏著她說要吃陽荷炒臘肉。

  “壽宴上山珍海味再多,可在孤的心裡還抵不過萸娘姊姊為我做的這一碟子陽荷炒臘肉的美味。”醉醺醺的他高高興興地吃光了那碟子菜,忽然摟住她,低下頭來重重地吻住了她……

  那一刹那,她驚得癡了。

  俊美青年陽剛氣息撲面而來,薄萸娘心如擂鼓,面紅如霞,這一霎,她才真正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不再是那個單薄秀美少年,而是身形頎長肌理矯健,蘊藏著隱含風雷的爆發力……阿延,已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他濃眉斜飛,鼻樑英挺,漂亮的臉龐逐漸棱角分明,鋒利而強勢……可是他的唇瓣卻熾熱柔軟得仿佛暗夜裡最令人心悸的繾綣美夢,輾轉地、纏綿地索取吸吮舔弄著她,青澀而略帶笨拙,卻又帶著濃濃的渴望與熱烈……

  這一吻,便是薄萸娘心動的伊始,這一刻,她心中真實地感覺到,面前的青年再不是她養大的幼弟,而是她的丈夫,她的天……

  那晚,她靜靜地偎在他懷裡安心地睡了一夜。

  只是等隔天一早,當她睜開眼睛時,枕邊已空,她悵然若失又臉紅羞赧地撫摸著他睡過的那一側,仿佛還能感覺到他濃烈灼人的男兒體溫。

  ……可,也只有這一夜。

  再見到阿延的時候,他剛練劍回來,滿頭汗水淋漓,英氣勃勃,卻拒絕了她上前為他擦拭,那身形微僵,退後動作之快,她那時早就該明白了才對。

  他是後悔了,亦是酒後認錯人了吧?

  她後來才知道,其時阿延已經和樂正婥邂逅相識,有幾次他私下微服出宮,都是為了要去探會佳人。

  安魚目光幽幽,眼角隱透淚光,旋即又自嘲地一笑,神情恢復清冷地捧著陽荷起身,去濯洗乾淨了幾隻陽荷,找了個大碗和調羹,另外自己點了一個小火爐,在上頭燒了壺沸水。

  儘管天放晴,不再下雪了,可還是凍得很,安魚貪戀外頭的冬陽,所以蹲坐在廊下素手纖纖地將其中一隻陽荷撕開成絲,努力用調羹將之搗爛,再沖入沸水。

  香氣中透著絲絲辛辣氣息飄散開來……

  “咳咳,咳咳……要是有糖塊兒就好了。”她捧起那碗,先淺嘗了點,吐了吐舌,終究還是皺著小鼻子蹙眉把它喝盡了,忍不住自言自語。“難怪以前阿延總苦著臉跑給我追,這沒加糖塊兒的陽荷湯,真辣真難喝啊!”

  安魚全然不知,有個高大挺拔身影和蒼老佝僂的老人在月洞石窗後頭,不約而同,如遭雷擊地深深震驚僵呆住了!

  萸娘姊姊,是……是你嗎?

  嚴延目光恍惚似悲似笑,驚疑茫然又忐忑狂喜,高大身子顫悠悠,幾乎站不住,衝動地想撲過去……他想緊緊抓住她,逼她再說一遍方才的話,再重複那撕陽荷,調羹搗三下,碾一下的獨特手勢。

  可他不敢……他不敢啊……

  萬一她不是,又萬一……她看見他的當下,會不會瞬息間就如同清煙般消失了,怎麼辦?

  嚴延腳下一軟,大手死死撐住了石窗一角,臉色悲喜交加喉頭緊縮,努力壓抑住了一絲脆弱的哽咽。

  楊海卻已經老淚縱橫了,癡癡地望著裡頭那個雖然容貌身形不似皇后娘娘,手勢神態氣質卻神似得絲絲入扣的少女。

  雖然,當下楊海腦中竄過“許是有人精心訓練出一個儼如娘娘化身的女子送進宮來奪寵”的念頭,可是,下一瞬他就知道這絕無可能!

  因為皇后娘娘有些小動作,唯有在最親近的人跟前才會出現,昔日在東宮浮沉十四載,僅有太子——如今的幹元帝,和他這個老奴才,方能知曉。

  嚴延修長指尖已經在石窗上深深摳出了血來,仿佛用盡全身所有力氣才能強迫自己慢慢挪移腳步,慢慢退開,離開此處……離開她。

  “老天垂憐……老天開眼……娘娘這是回來了嗎?”

  楊海用袖子緊緊搗著嘴,嗚嗚咽咽,卻怎麼也不敢驚動裡頭的少女,最後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腳下微微踉蹌地跟上幹元帝。

  楊海雖然亦步亦趨地緊隨著皇帝,可心中是有怨的,只不過按捺於尊卑主僕有別,還是吞下了某些大逆不道的疑問。

  滿心滿腦亂糟糟的嚴延終於在僻靜的一株梅樹下停住腳步,他閉上眼,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竭力冷靜下來。

  一抬頭,他看見了這株寒冬中獨自綻放的照水紫梅,雪白花瓣中透著深淺粉紫色的花蕊,清新脫俗幽然吐芳,像是大雪之中靜靜遺世而獨立的女子。

  “楊海,這照水紫梅……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只剩了這一株?”他突然開口,嗓音低沉瘠啞,喉頭發幹。

  楊海眼神悲憤,背卻彎得更低,已然回復平靜地道:“回皇上,老奴回宮不過半月,尋遍後宮,只救回這一株。”

  他猛然回頭,目光震撼而淩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奴失言,老奴有罪。”楊海低垂著頭,“原是連這株照水紫梅都不該留下的。”

  嚴延心下火起,怒氣在胸口烈烈焚燒,“大膽!你這是對朕心存怨懟嗎?”

  “惹怒皇上是老奴該死,還請皇上把老奴發落到容巷做粗活兒,以儆效尤。”楊海恭敬認罪。

  他僵住了……良久後,苦笑了起來,深邃眸光掠過一縷悲傷。“楊海,連你也覺得朕變了嗎?你也不信朕了嗎?”

  “皇上是皇上。”

  嚴延眸底痛色更深,澀然一笑。“是啊,朕是皇上……”

  皇上要英明,要剛毅果斷,仁民愛物,要有雄才大略,還有深諳權謀制衡之術,皇帝還要懂得信人用人,卻也要疑人防人……他何嘗不知道,當自己坐上這個九五至尊的皇位上,就會擁有很多,卻也失去很多。

  他這一生至痛的失去,就是萸娘姊姊。

  這是他在意氣風發坐擁天下甚至是心愛寵妃的那一刻,從未想像過的,原來就算身為掌握萬民富貴生死的帝王,也有抓不住、挽留不回的人與事。

  三年來,他權傾天下,卻也孤獨在巔峰之上。

  再沒有什麼是純粹的喜怒哀樂,愛與恨……

  “楊海,你說,她真的是萸娘姊姊轉世降生回來了嗎?”他嗓音低微輕顫,有著滿滿的希冀和害怕……希冀不是夢,也害怕只是夢。“這世上,真有如此懸疑幻奇之事嗎?”

  “老奴這三年來日日夜夜祈禱的,便是這一天。”楊海眼角發熱,語氣卻平靜地回道,“老奴不懂什麼大道理,在宮中這麼多年,甚至也不大信善惡因果報應,可皇后娘娘是老奴這輩子見過最好、最好的人……如果神靈有感,註定這世上能有一人得此大福報,轉世降生回來,那麼一定是皇后娘娘了。”

  嚴延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又拔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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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喝了陽荷湯後,安魚身子果然暖和不少,胸肺不再那麼動不動就癢咳得難受,只是屋裡還是冷。

  她攏緊了大氅,看著屋裡的一大盆黑炭皺眉。

  既然沒有油水可刮,宮裡人送來的炭是最下等的那種,不易燃著,一燃起就黑煙滾滾嗆得淚汪汪。

  若按曾經看過的宮律,只怕她們這批秀女家人子還有大半個月要熬呢,她如果再這麼“無為而治”下去,恐怕還等不及落選出宮,就得重新投第三回胎了吧?

  安魚想想,還是趁著外頭天光仍亮,索性搬出了那一盆子分例的黑炭,用火鉗砸得碎碎的,挖了些黃土,舀來水些,熟練地搓起一隻只煤球來,趁濕的時候在其上穿透了幾個小孔洞,就這麼晾在小屋外頭不那麼起眼的一處,曝曬在冬陽下。

  日頭好的話,約莫曬個兩天就幹了,燒起來又暖又火力足,還不易起煙。

  安魚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總算洗淨那雙被黑炭弄得髒兮兮的小手,這麼一番周折下,也累出了一身大汗,整個發虛輕飄飄地靠坐在門邊廊下喘氣。

  “哎,不成了,果然好日子過久,這胳臂腿兒都不中用了。”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卻是背靠著廊下柱,心情極好地仰望著頭上被隔成小小四方的天空。

  不要緊,再忍忍,再忍上一段時日,她就能脫離這看似金碧輝煌實則壓抑不堪的地方了。

  她閉上了眼,感受著這靜謐的時刻……

  忽然,像是感覺到什麼,安魚猶如蜷縮於山洞中的小獸,驀然嗅聞見了危險逼近,心猛一跳,霍然睜開眼!

  驚覺、冰冷、疏離和防備……

  嚴延腳步僵頓止於離她五步遠之處,挺拔頎長身形一動也不敢再動。

  可看在安魚眼中,這男人身上清傲尊貴龍威濃濃繚繞,神情莫測高深——居高臨下,猶如審視。

  她心裡亂糟糟,終究是緩緩起身,行了儀,冷靜道:“貴人,此處是容巷,非您該涉足之地,還請貴人速速移駕他去。”

  “你……”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幽深難辨。“嗯,安愛卿確實把女兒教得極好。”

  “您是皇上?”她後退了一步,秀眉皺了皺,只得裝作驚慌無措,作勢跪下。“小女有眼不識泰山,還請皇上恕罪——”

  “免禮!”他心一緊,衝動地箭步上前扶住了她,卻在初初觸及那柔軟纖細手肘的刹那,感覺到對方警戒地火速縮回。

  嚴延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心下黯然,滿滿酸澀苦楚在胸口蔓延開來。

  安魚不知道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眼前的皇帝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熟識的那個阿延,他們之間隔了一生一死的三年流光,昔日的默契、熟稔和親近也早在他倆帝后相處一年後,消弭散去得僅餘一縷殘香為憑藉……

  何況,她已然無比清楚認知到,自己現在是誰?

  她粉頸低垂,默不作聲。

  想來他今日是好奇後宮新進的秀女家人子,這才因緣際會走到這兒來看看的。

  她既無心討好吹捧獻媚,就這麼一截木頭兒似地杵著,想必杵久了,這一國之君定然受不得人怠慢,便覺她面目可憎言語無味,說不得一掃興,立馬就走了。

  昔日的太子嚴延,就已是個面上虛懷若谷謙沖溫潤,實則傲氣深深刻進骨子裡的男人。

  現在當了皇帝,自然更加不需要委屈自己了。

  可安魚等了又等,卻沒把人等走了,反而聽見那個熟悉的低沉嗓音溫和地開口。

  “這煤球,是你做的?”

  她心一凜,小臉掠過抹倉皇,勉強鎮定心神,“是。”

  “堂堂官家千金,如何會做這個?”長身玉立豐神俊朗的嚴延紆尊降貴地移步到角落那一片濕煤球前,盯著,雙眸亮得出奇,語帶興味地問。

  見他沒有看出什麼異狀,也沒認出什麼,安魚高高懸著的心鬆懈下來了些,可依然謹慎地道:“回皇上,家父出身寒門,早年清苦勤讀,小女雖然後來有幸生於錦繡之中,卻也不敢忘卻父祖輩辛勞,也聽家中僕婦說過一二,便學著做來試試。”

  “你很怕朕?”他隔著小院中央,望向她。

  ——這又是什麼意思?這人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的?

  她眉心蹙得更緊了,“皇上乃九五之尊,帝王威儀自是凡人難以—”

  “過來。”

  安魚餘下的話全斷了,整個人進入備戰狀態,憋著一口火氣,略顯僵硬地拒道:“皇上,恕小女不敢,如此與禮不合。”

  他凝視著她,瞅得她的理直氣壯漸漸變成了不安,就在安魚以為他就要發怒的當兒,忽見他驀然笑了起來——

  眼前這絕世男子,本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這一笑,越發顯得天然一段風韻,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

  她昔年也無數次見過他的笑,有笑得靦眺,笑得依賴,笑得撒嬌,笑得威嚴……可今日這樣的一抹波光瀲灩的笑,從未在她面前出現過。

  她,只看過他對樂正婥這樣笑。

  安魚承認笑得這般美好惑人的他,確實令她一時恍惚震顫蕩漾難禁,可轉瞬間心還是平復沉靜了下來。

  嗯,果然世上不論男或女,天生容貌姣好就是這般吃香,引人遐想勾人曖昧,稍有不慎,叫那良作多情者,一眼傾心,代價便是萬劫不復。

  嚴延沒有錯認她眸底的那一刹那驚豔心悸,可是隨後她的清冷如故,還是令他初初升騰飛揚而起的竊喜歡悅跌了個跟頭……

  他心中重重一沉,隱約間竟有些委屈起來。

  她十有九成是萸娘姊姊,無論是做陽荷湯還是煤球上孔洞的位置……也只有萸娘姊姊,會將孔洞點戳成了彎彎的笑臉。

  ……萸娘姊姊,你戳的這是什麼形狀啊?

  ……阿延,這是笑臉呀,外頭風雪再大再冷,我們只要燒著滿滿笑臉的煤球,就會覺得又溫暖又快活了,對吧?

  萸娘姊姊,是你回來了,對嗎?可你為什麼不跟阿延相認?還是你還魂之前喝了孟婆湯,已經把阿延也遺忘在忘川水的彼岸了?

  他深邃的鳳眼灼熱潮濕得厲害,疑有水光……

  安魚看得既難抑揪心又莫名膽顫,她心亂如麻,倉卒地對他行了個膝禮,“皇上,小女該回屋了,告退。”

  她強迫自己背脊挺直不露慌亂,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進陰冷的屋內,關上門。

  嚴延在屋外佇立了大半個時辰,安魚在屋內也呆坐在榻上,不發一言。

  直到腳步終於漸漸移動、漸漸消失遠去……

  她繃緊的身軀這才垮了下來,不斷喃喃重複寬慰自己。“沒事的,他認不出你,他不會知道是你,萸娘,別慌。”

  樂正府

  工部尚書樂正傑手持狼毫,落墨紙上,鐵畫銀鉤、筆走龍蛇,須臾間,一幅氣勢磅礴的草書淋漓而成。

  “老爺……”樂正夫人親自捧著一盅信陽毛尖茶,遞到他手邊。“喝口茶歇歇吧!”

  樂正尚書眉頭微挑,接過後不忙喝,只慢慢刮著上頭的茶沫。“娘娘那兒你見得如何了?”

  樂正夫人眼眶一紅,“老爺,您倒是好好替娘娘想個法子,看如何才能早些為皇上誕下皇長子才好呀,只要皇長子一出,咱們又何愁那些個未成氣候的秀女家人子進宮邀寵?雖說現下這一兩年,娘娘還無須擔憂,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想法子?老夫能想什麼法子?”樂正尚書哼了聲。“難道老夫的手還能伸那麼長,伸進宮裡的太醫院指揮上下嗎?況且就算有再多助孕的仙丹妙藥,也要娘娘的肚皮爭氣啊!”

  “妾身如何不知?娘娘這三年也按著脈案調養身子……也不知什麼緣故,這龍嗣就是不來?老爺,妾身聽說那些太醫最是謹小慎微,開的多半是些溫溫吞吞的平安方,好東西都掌著不敢露白呢。老爺,您往常不是和幾位老太醫有舊,甚至太醫院使也是您的故交,您何不……”

  “女人就是見識短!皇上已不是昔年的太子了,論前朝後宮的掌控,誰能及得上皇上?”樂正尚書深吸了一口氣,苦笑。“再說我樂正一族,雖不是名正言順的外戚,因有貴妃的緣故,也可算是被架上火上烤了,皇后這位置,外戚這頭銜自然誘人,但現如今看皇上的態勢,娘娘恐怕也只能暫時止步于這個貴妃。”

  “皇上怎能如此待娘娘?娘娘可是拚死幫皇上誕下了唯一的公主—”樂正夫人氣哭了,卻立時被樂正尚書喝住。

  “住聲!”樂正尚書慍怒低喝,神情嚴峻的警告道:“皇上是娘娘的夫,更是君,難道立不立後,還有娘娘做主的份嗎?”

  “老爺……”樂正夫人駭然地忙忍住了,抽噎了兩聲,終究囁嚅道:

  “那、那咱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娘娘獨自在宮中扶不了正,始終低先皇后一頭了?”

  “誰施力扶助,都及不上她自己。”樂正尚書歎了一口氣。“夫人啊,當初你我又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親生愛女竟能蒙得皇上青陳恩寵,成為這後宮第一人?”

  樂正夫人含淚疑惑地望著丈夫,面露不解。

  “只要娘娘能牢牢握住了帝王心,還愁日後少了子嗣或擔憂旁人來分寵?”樂正尚書目光深遠,手撫著修剪華美的短須道:“這些年來你還看不明白嗎?皇上雄才偉略,有著帝王的仁厚英明與多疑,卻也是個長情的……除非先皇后再複生,否則誰也撼動不了娘娘在皇上身邊和心尖的位置。”

  “先皇后那是和皇上情分起於微末,一路自東宮相扶持多年,在皇上心中亦母亦姊,自是無人能及。”樂正夫人想起那位曾參見過一兩回的賢德皇后,心下喟歎之餘也不免感到慶倖,低聲道:“妾身說句大不敬的,也虧得薄後娘娘登上鳳座來年便仙逝了,否則咱們家娘娘恐怕還得被壓上一頭呢!”

  “夫人這麼想就對了。”樂正尚書頷首,微微滿意。

  “可皇上既然對娘娘長情,怎麼又突然要選秀?三年前,皇上明明面對群臣建言,還是堅決不選秀廣納秀色的。”樂正夫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樂正尚書眼神微微冷了,似笑非笑地道:“皇上這自然是警告眾嬪妃身後的這些人——包括咱們府在內,所有人的身家榮辱全系於聖上一念之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蠢蠢欲動太過。”

  樂正夫人欲言又止——可難道,真就這樣了?什麼都不做?

  “娘娘雖是聰慧過人,可到底輸在一個年紀猶輕,心性未穩上。”樂正尚書正色道:“夫人,你若入宮探視娘娘,千萬得勸她沉得住氣……皇上龍壽如今不過二十有二,正是旭日東昇春秋鼎盛之時,娘娘真正的戰場尚且在十五年後,她此際最該做的是好好兒攏絡君心不變,屆時有寵有子,自然能立於不敗之地。”

  “老爺說的,妾身定會一一同娘娘詳說分明。”樂正夫人嘟囔。“可妾身适才擔心的,不就是娘娘至今腹中還沒個動靜嗎?”

  “先開花後結果,娘娘當初既能開懷,誕下公主,又何愁懷不上龍胎?”

  “可,這轉眼都過三年了……”

  “轉告娘娘,不動即不錯。”樂正尚書指尖輕輕敲擊書案,沉思道。“槍打出頭鳥,秀女家人子此朝進宮待選,哪個不長眼的在此時跳出來張牙生事,自然會成為皇上第一只要打落的獵物,她這個寵妃樹大招風,也莫在這時候成了眾人的箭靶或替罪羊。”

  “若只論這個,妾身倒是對娘娘有信心,咱們娘娘呀,雖沒有鳳印金冊在手,卻是實打實主理宮闈大權之人,就連後宮那些有封號的嬪妃衣食飲度分例都得看咱們娘娘的臉色,更何況這些新進待選的秀女家人子?”樂正夫人聞言抿唇兒笑了。

  樂正尚書眉頭隱隱淺蹙,只搖了搖頭,不再多談心頭的疑猜與不安。

  安魚提心吊膽了幾日,隨時處在警戒狀態,可萬幸的是自那天之後,幹元帝沒有再踏入小院一步,甚至連她的分例也一如往昔,並無克扣抑或加厚的跡象。

  她不由得大大松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若不是她自己身歷其中,又怎會相信世上真有借屍還魂之事?況且她音容笑貌都和薄萸娘大相逕庭,任誰怎麼也不會將兩人聯想到一起。

  而在此同時,嚴延正坐在長樂宮中,和樂正婥對坐弈棋。

  “……皇上棋力精妙高深,臣妾又輸了。”樂正嫜清婉出塵的小臉自皇帝駕到的那一刻歡然喜悅到現在,眉眼嘴角始終笑意吟吟,便是狀似埋怨都聽得出滿滿的撒嬌依賴之情。

  嚴延眼神溫和地看著她,微微一笑,慢慢拾撿白子入玉匣。“其實朕的棋,還遠遠及不上朕的師傅七分。”

  “臣妾不信這世上還有誰贏得了您的棋,聽說素有棋聖國手之稱的聞太傅都曾敗在皇上之下——”樂正婥忽地好奇追問道:“但不知皇上的師傅是哪位大師?怎麼臣妾以往都沒聽您提過呢?”

  “朕的師傅,是萸娘姊姊。”他眼神裡的溫和化成了掩不住的溫柔,嘴角輕揚。

  樂正婥指尖一僵,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甜甜一笑,半嗔半怨道:“原來是薄後姊姊……對了,皇上臣妾聽說這次秀女家人子裡有幾個姝麗姣好,有天香之色,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往後只怕有了新的姊妹,皇上來臣妾長樂宮對弈的時候就少了。”

  “焯兒,朕在你心中是個什麼樣的夫君?”

  樂正婥眸底掠過一抹驚疑不定,腦中飛快思索分辨著幹元帝這話究竟劍指何端?

  “皇上自然是這世上最頂頂好的夫君了。”她眼波流轉間,深深真摯戀慕

  地望著他。“焯兒這輩子能相伴君側,實屬三生有幸……”

  “朕能得焯兒,亦是朕的福氣。”嚴延牽起她柔軟無瑕的手,在大掌間細細把玩,眸光幽微隱晦,樂正婥渾然未覺,卻是心一松,笑靨越發幸福嫵媚。

  她膽兒頓時壯了些,聲音更是甜軟溫柔七分。“皇上,您平時前朝國務繁重,日理萬機,甚是辛勞,所以七日後當殿遴選秀女之事,有臣妾和江淑妃妹妹、吳貴嬪妹妹三人把關鑒選便是,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他狀似漫不經心地唔了聲。“那就這樣決定吧,有勞愛妃了。”

  “謝皇上,臣妾定然不負所托。”樂正婥嫣然笑道,目光閃閃。

  一盞茶辰光後,見幹元帝去得遠了,樂正婥的笑容斂起,對燋兒道:“去請江淑妃和吳貴嬪到長樂宮來商討要務。”

  “奴婢這就去。”

  一旁的照兒忍不住歡欣慇勤地道:“娘娘,皇上心中最寵信鍾愛的果然還是主子您啊!”

  “本宮這些時日總覺皇上不大對勁,似是對本宮有所疏遠。”她揉了揉眉心,總算緩過一口氣兒了。“不過今日看來,倒是本宮因數嗣之憂所故,多心了。”

  照兒趁機說了些奉承湊興的吉言,樂正嫜神情也鬆快愉悅不少。

  轉眼間,已到當殿遴選日——

  兩三百名秀女家人子,在幾日前已經初選過了一回,容貌身姿談吐甚至氣息不符者,便已落選出宮返家各府許嫁。

  如今寬敞廣大的含秀殿前,十步之間便燃起了一隻只麒麟金暖籠,縱使開春乍暖還寒時分,即便是身子骨纖弱的秀女們佇立於開闊中殿上,也不覺得凍。

  “貴妃到……”

  “淑妃娘娘到……”

  “貴嬪娘娘到……”

  清麗飄逸如仙的樂正婥今日一身貴氣紫氣華袍,烏髮高梳飛雲髻,簪上金鸞含珠華勝,東珠耳牆,頸配紫翡礦金項圈,纖細玉腰系著瓔珞羊脂玉環佩壓裙,裙下腳步雍容輕邁,隱隱可見繡鞋上鑲著光暈瑩然的鴿蛋大南珠。

  氣派華貴,傾國傾城……

  在第三列中的安魚僅只稍稍瞥了一眼,又複目光低垂,無悲無喜。

  她只煩躁著惱,這嚴延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初選那天,但聞容巷嚶嚶壢喔低泣聲四起,收拾遷移出宮的動靜不小,可卻沒有任何老嬤嬤來她小院通知要驗身或其他……

  安魚如籠中困獸般在小院裡來回踱步張望,秀眉糾結成團,那一刹真想身插雙翼,飛出這高高朱牆皇城囚牢!

  心緒紛亂間,忽然安魚感覺到四周異常的靜默,她回過神來,驀然抬眼,看見高位之上的三名美麗高貴嬪妃眼神不悅地注視著她。

  周遭秀女家人子的目光更是直勾勾,其中有輕蔑,有厭惡,有幸災樂禍。

  她嘴角不著痕跡地微微輕揚,心下已做好準備。

  “這位姑娘是誰家的千金?”見樂正婥漂亮纖指輕輕端起茶碗,低首斂眉啜飲,吳貴嬪領會,立時傲然嬌喊。

  秀女家人子們不約而同紛紛閃避,安魚瞬間獨留在原地,明顯地被孤立了。

  “回貴嬪娘娘的話,小女安魚,家父官拜五品,為當朝禮部侍郎。”她不卑不亢地清朗回應,身姿端正,做了個完美至極的儀禮,而後抬起頭,笑意吟吟地直視吳貴嬪。

  “大膽!尚宮嬤嬤沒有教導你,在宮中直視貴人,是為大不敬?”吳貴嬪頓時被她清澈靈動眸中的高雅從容神色惹火了,有那麼一霎,仿佛眼前這五品宮之女才是真正高高在上的“貴人”,而自己卻不過是她眼底腳下卑賤低弱的東西!

  “貴嬪娘娘相詢,小女不敢低頭應答,渾似無視貴嬪娘娘。”安魚夷然不驚,依然淺笑,談吐清脆爾雅。“我大闕王朝皇律有雲:上者有問,下者端應。這‘端’字,是為端容以正,非為低眉垂眼,還請貴嬪娘娘明察。”眾秀女家人子不敢置信地瞪著她,敬佩驚畏嘲笑看戲者皆而有之。

  “哼,小小秀女家人子就敢駁本宮的話,來人!”吳貴嬪氣炸了,激動昏頭之下怒氣衝天地大喝一聲。“撂牌子,掌嘴三十,把人給本宮攆出宮去!”

  “是!”一旁的尚宮嬤嬤們轟然恭應,卻是偷偷貓了上頭的貴妃娘娘。

  這後宮之中真正做主的,可不是吳貴嬪這個主兒呢!

  “且慢。”向來溫婉仁厚的樂正婥果然輕歎了一口氣,開口制止。

  “貴妃娘娘……”吳貴嬪臉色鐵青起來。

  樂正婥溫柔地道:“貴嬪妹妹,本宮知道你委屈了,不過安姑娘出身禮部侍郎府中,想必自幼嚴守禮數律例,雖說顯得有幾分拘泥不化,然禮部安侍郎終歸是國之棟樑,其女掌三十,倒有些過了,不如妹妹給本宮個面子,便去了著掌摑之罰,命她落選離宮歸家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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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吳貴嬪一窒,臉色越發難看了,心中百般恨怨不願,終究得避其鋒芒,退讓下來。“臣妾知道了,此番饒了她便是。”

  “貴嬪妹妹果然胸懷大度,”樂正婥款款一笑,打了一棒卻也不忘塞顆甜棗。“皇上知道了,定也會贊妹妹的好的。”

  “謝娘娘金口。”吳貴嬪向來就不是個心思深的,聞言禁不住喜笑顏開,眉飛色舞。

  座上的江淑妃則是暗暗嘲諷地笑了。

  而安魚在上位者三言兩語間就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回,面上露出餘悸猶存卻又隱隱不甘之色,在聽到“撂牌子,退下”這句話時,身子微微一震,終還是眉宇間透著絲黯然落寞地乖乖退出大殿。

  無人得知,她在轉過身那一刹那,低著頭,嘴角綻放開了朵輕淺俏皮釋然笑意。

  ——這皇宮中的嬪妃無論地位高低,最忌的便是有棘手人物進來打破了現今苦苦維持的微妙平衡。

  如若她表現得平凡或怯弱,極有大可能會被挑選留下來做某個嬪妃的棋子甚或炮灰。

  可若一開始便是個刺頭兒,連用著都扎手……

  瞧,樂正貴妃不正迫不及待博個善名的同時,也剔除掉了她這個潛藏的對手嗎?

  她最厭這宮中爭鬥,不是手段粗淺爭鬥不來,而是東宮沉潛隱忍的那十四年,早已鬥得倦了。

  更何況,到最後,她也失去了在這宮中爭鬥的唯一理由……

  這一次,當安魚再度踏進這熟悉的皇宮,已一絲留戀之情也無。

  就在她漸漸遠離身後的宮闈殺機浮沉之時,眼看只要再幾步,就能完全離了這含秀殿,出長門,坐上出宮回家的馬車……

  一個高大挺拔龍章鳳姿的明黃色身影率眾而來,踏入含秀殿巍峨的殿門,正正和她與領頭的小太監撞個正著!

  她心一沉,迅速低頭匆匆退至一旁,身旁的小太監甚至退得還沒有她來得快。

  安魚暗自祈禱他目光直直鎖定含秀殿那頭的“百花盛放”,只待他腳步一擦身而過,自己立刻拔腿就走。

  可偏偏事與願違,她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樞著掌心,落在地面的目光看見了一角明黃金燦燦的龍袍下擺和耀眼威嚴的盤龍靴,緩緩踱近自己。

  她心絞擰抽緊了,呼吸靜止。

  “是你?”

  安魚敢發誓,頭頂上方那清朗迷人的熟悉嗓音裡,有著一縷怎麼也掩飾不住的,得逞的愉悅笑意。

  她腦子一轟,心下一涼!

  安魚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情勢會演變至此無可挽回的地步?

  她木然地被嚴延逮到,被嚴延欽點入宮,親口冊封為“安婕妤”,而後是綺羅朱輪車護送回安府待嫁。

  回府後,她面無表情地面對娘親的喜極而泣,父親的搖頭歎息,甚至連武定侯府都聞訊送來了恭賀的厚禮。

  徐氏覺得自己終於得以在娘家面前吐盡怨氣,大大風光了一把。安魚看著徐氏那清瘦美麗卻透著微微癲狂囂張的得意笑臉時,只覺得身子止不住地泛冷。

  前世,薄萸娘就是被家族犧牲,“賣”入東宮。

  蒙老天垂憐,她又平白無故撿來了活轉一世,原以為父慈母愛,自己終於能好好重新為人,走一段平淡卻安然的人生路……

  可沒料想,命運弄人,她兜兜轉轉又得落入同樣的窠臼中。

  那日,送她回府的大太監當眾宣旨,聖上有命,安婕妤得以與親團聚三日,三日後,正式進宮。

  進宮的前一天深夜——

  安魚裹著鶴氅,獨坐在繡樓前頭的花廊下,看著經歷隆冬過後猶未回春吐露嫩芽的一園枯樹殘枝。

  像極了她的一生、一世。

  她神情怔怔寥落,眉眼間疲倦深深,全無一絲生氣。

  如果……

  如果這一世是蒙天之幸僥倖撿來的,那麼只要她自行了結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和他,和那個皇宮糾纏了?

  安魚稍早前已將所有服侍的丫鬟嬤嬤全遣下,這繡樓前園中唯有她一人。她凝視著圜中那片不大不小的荷花池……可恨它不夠深,連想溺水都做不到。

  不過春寒料峭,這荷花池中仍有殘冰……大病高燒一場,也能令人香消玉須的不是嗎?

  聽說安魚當初的病,就是在武定侯府不小心落水,這才一縷芳魂別世,換了她薄萸娘的重生。

  她猛然起身,心跳得奇快,慢慢走近了有著雕花圍欄的荷花池畔,腦中飛快動著念頭——

  宮妃自戕是大罪,為免連累安侍郎一家人,她只能製造一種不小心落水的假像……

  她緩慢繞著荷花池走了一圈,四下搜尋,眼前一亮!

  “人哪,求生不易,求死倒是不難啊!”她自言自語,笑歎。

  荷花池畔靠牆邊的雕花圍欄,有一處許是年久失修……

  她小手輕搭上那一處搖搖欲墜,略微施力傾身上前,果然聽得身下雕花圍欄一角喀啦裂聲,下一瞬身子一傾——

  可預想中的墜入徹骨冰寒卻沒有發生,反而在她耳邊炸起一聲灼狂的怒吼,旋即被緊緊擁進一個溫暖強壯的胸膛懷抱裡!

  “你想尋死?”那低渾嗓音裡充滿恐懼與憤怒。

  她渾身一顫,也不知哪來的巨大力氣猛然掙脫開來,跌撞後退,驚怒萬分。

  黑夜裡那高大身影一身玄色,目光湛然如星,熊熊燃燒著怒火與餘悸猶存的悸色。

  “為什麼要尋死?”他欺步上前。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片陌生與冷淡。“皇上身為九五之尊,深夜卻白龍魚服窺探臣子府宅,就不怕話傳出去,叫世人恥笑嗎?”

  “為什麼要尋死?”

  安魚一窒,在他灼熱銳利盛怒的目光下,不自禁別開眼去,“小女不想入宮。”

  他沒想到她說得這般直白,簡直視君威與皇家無物,可偏偏,他又不能苛責於她。

  嚴延低頭看著她倔強淡漠的小臉,心揪得生疼,聲音卻溫柔低微得不敢惹她生氣。“沒有什麼好怕的,阿……朕會護著你的。”

  她隱隱驚疑地倏然抬頭,腦子嗡了一聲。

  他——他為什麼要這麼說?他發現了什麼?

  安魚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官之女,不過短短兩三次偶遇,哪裡就能博得君王另眼相看別有青睞?

  阿延從來就是個清醒至極的人,昔年看似軟弱的小太子,骨子裡比誰都要多疑強硬,唯一依賴信任的只有她。

  後來,也僅有樂正婥能走進他心上,成為他許下共白首的那個女人。

  ……他到底想對安魚打什麼主意?

  她第一個排除的便是自己身份洩漏的可能,那麼按宮中浮沉多年曆經過的陰謀算計軌跡揣測下來,安魚這個區區五品官之女,對如今已然大權在握的幹元帝而言,或許最有可能拿來作用的便是……

  擋箭牌。

  電光石火數息間,她已從震撼驚駭到鎮定平靜,“皇上,您若一定需要小女入宮,那麼小女可否和您談一筆交易?”

  嚴延聞言,濃眉漸漸打結了。“什麼交易?”

  “小女願意入宮為皇上所用,為皇上真正想護著的人打掩護,期間鞠躬盡瘁、生死自負,但以五年為期。”她淡然而堅定地道,“五年,以皇上的能力與手腕,想必一切足以塵埃落定,五年後請放小女出宮,無論隱姓埋名、遠走他鄉也好,抑或是擇一庵堂出家清修也好——”

  嚴延臉色已經變了,暗暗咬牙道:“你就這麼不待見朕?就這麼迫不及待出宮?這天下女子人人巴不得攀龍附鳳一躍而上的皇宮,在你眼中竟是煉獄牢籠了?”

  聽出他語氣滿是怒意,她也不害怕,情勢嚴峻至此,這一刻幾乎已是走到圖窮匕見的地步,她連這條命都可有可無了,還怕他龍顏大怒?

  “皇上,有人漏夜趕考場,有人辭官歸故里,您是明君,自當能見諒‘人各有志’這四個字的道理。”她笑笑。“若非如此,小女也不敢膽大包天地同您談這場交易。”

  “……你究竟把朕的心意看成是什麼了?”他強忍苦澀與難堪。

  安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對僅僅見過三次面的臣女能生出什麼心意?”

  他一時語塞,氣結不已。

  早知道……他早就知道萸娘姊姊也是個口齒機鋒伶俐的,否則那十四年來,又如何在一干皇嫂甚至先皇嬪妃的唇槍舌戰言語陷害下全身而退?

  可那時,他有多感動,現在,就有多苦惱。

  嚴延雖然被她的話堵了噎得慌,可內心深處卻難以自抑地浮起了絲絲喜悅和滿足……

  真好,萸娘姊姊回來了,又回到他眼前。

  只是她卻堅持不認他,甚至一副恨不得逃離他和他們的家越遠越好,這點讓他又是慌亂忐忑又是懊惱焦躁得簡直無從下手。

  “你是不是還在氣恨朕?”他衝口而出。“所以你怎麼也不肯和朕相認,萸娘姊姊?”

  她小臉瞬間血色消褪得無影無蹤,身子死死僵硬緊撐在當場,哪怕雙耳隆隆氣血逆流眼前發黑,還是不敢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異動。

  安魚閉上眼,用盡力氣才幹幹地道:“皇上,小女是安魚,您是不是把小女和誰錯認了?”

  “朕都知道了。”他目光銳利深刻地觀察著她的眉眼舉止,所有細微的震驚與逃避和疏離……心中又是甜又是酸又是說不出來的發苦。

  萸娘姊姊,果然是你。

  如同你熟諳朕一樣,朕也相同地熟諳你的一舉手一投足,你在對朕心虛發慌時,總會本能地閉上眼,你無法直視朕……

  ……阿延,姊姊在這世上最不想欺騙的人就是你。

  當時,按照皇律宮規,帝后大婚,同寢三日,他心中有所摯愛,也有所窒礙,所以儘管同榻,卻是外衣不卸,始終背對著她。

  三日後,他迫不及待起身上朝,心中盤算的都是接下來迎貴妃入宮的典儀諸事,偶然回頭,卻看見萸娘姊姊怔怔地望著自己,眼下隱有一抹暗青。

  “萸娘姊姊,你怎麼了?你還好嗎?”他心一緊,脫口問。

  她也是閉上了眼,輕輕地微笑,搖了搖頭。“無事,皇上去吧!”

  可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在他興致勃勃踏出宣室殿后,萸娘姊姊咯血不止,卻下死令讓服侍的楊海和貼身大侍女守口如瓶,不許對外傳。

  他後來才知道,萸娘姊姊的身子被掏空了大半,如果好好養著,許是還能再續命個一十載,可後來她卻埋頭投入打理偌大宮務,通通理順了後,待貴妃一入宮,便將金印宮冊全部移交給貴妃,半分權力不沾也不留。

  那時,萸娘姊姊已近油盡燈枯,可恨他卻沉醉在和“心愛女子”新婚蜜意中,半點不知。

  她臨終前幾日,當太醫膽顫心驚地退下後,面對他的痛苦惶急逼問,她只輕輕地說了那句話——

  “……阿延,姊姊在這世上最不想欺騙的人就是你。可現如今,姊姊卻是再也陪不了阿延走下去了。”

  思及此,他心痛如絞。

  “皇上,認錯便是認錯,就算您是天子,也不能將兩個全然不同的人並作是同一個。”良久後,安魚聲音清淡漠然,決意陌生否認到底。“小女還是方才的提議,如果您同意,小女會本本分分入宮,五年內供皇上牛馬驅使,五年後無聲無息出宮,不給皇上和任何人添麻煩。”

  嚴延死死瞪著她,深邃鳳眸滿是受傷。

  “你……”

  “如果皇上不同意,小女自知冒犯龍威無可恕罪,自該一命相抵以儆效尤。”

  “你、你難道不怕朕株連安耀全家嗎?”他勃然大怒,咬牙切齒,強憋住喉頭一口腥鹹痛楚。

  “怕。”她嘴角微微上勾了一下,“不過想想,我父雖只是小小禮部侍郎,卻是寒門中流砥柱,皇上欲大肆啟用寒門英才和百年世家於朝野之上分庭抗禮,就不會冷了眾人之心……尤其武定侯丁憂,貴胄士族盤根錯節間好不容易有了個突擊的缺口,您雄才偉略,有治國安民興邦,攘四夷廣土斥境之志,必不想在此時落把柄于禦史言官口中,令豪門士族在此時有藉口抱成團兒,徒增您治國之紛擾。”

  嚴延凝視著她,眼底有深深的欣慰、激賞和讚歎,亦有掩不住的沉沉失落感。

  果然,這世上知他一唯有他的結髮皇后矣。

  可她不認他,也不要他了……

  他眼眶酸澀發熱起來。

  “——你已經不相信我了,對嗎?”他低低喃喃。

  安魚心口一痛,迅速別過頭去,目光微微顫動,冷淡道:“進不進宮,應與不應,皇上一言九鼎,小女沒有不信之理。”

  漫長的沉默彌漫在他倆之間,最後,只聽夜色裡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五年之約,朕允你。”

  她心一松,喉頭發緊,真心誠意地雙手相合高置額頂恭敬行禮——

  “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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