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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揚 -【春風薰人醉】《全文完》

岑揚 - 春風薰人醉

欸欸欸!一個姑娘家鎮日喝得酩酊大醉的,這像話嗎?  
瞧她沒一刻清醒的,竟還想當他聚酒莊大當家的護衛咧!  
這簡直是───  
好吧好吧,就算她醉拳醉劍耍得了得,那又如何?  
好歹她是個姑娘家,而他可是個昂藏男子啊!怎能……  
唉!好無力啊!瞧她巴著他不放的蠢模樣……  
想他頂著「天下第一醇」的禦賜牌匾,誰人不懼他來著?  
唯有這醉丫頭了……  
她非但不怕他,還成天將她對他的企圖掛在嘴邊嚷,  
不是瓊玉醉、仙翁飲,就是芙蓉醉、塞下曲的,  
難道她滿心滿眼就只看得見他的酒庫,而無一丁點他的……人嗎?  
唉!頭痛!真個兒教人頭痛的醉丫頭!  
他得好好想個法子轉移她的興頭了……

楔子

  隆冬臘月,自是天寒地凍,素日熱絡的大街如今也教這寒冽嚴冷給鎖起來,只剩門可羅雀的寂寥。

  大冷天的,誰會想要到街上吹風受凍啊!

  偏偏就他孔令的女兒活蹦亂跳地直嚷要出門逛大街,天曉得這時節的街上有什麼東西能玩的?只怕連小販都不出門兒幹活呢!

  而且、心裡老覺得今兒個同女兒出門准沒好事。孔令按著心口,怦怦亂跳的,好像待會有事發生。

  “爹,天這麼冷,好玩哩!”孔家千金呼出熱氣,小手弄著眼前在半空凝結的霧氣。“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忒好玩的!”

  “這有什麼好玩的?”他不明白女兒小小的腦袋瓜裡在想什麼。“前看不見人,後進不了店的,連熱呼呼的甜酒釀都沒得買。”幸好他還懂得隨身帶酒取暖,唔……冷死他!

  就這娃兒怪,不怕冷。

  “又沒啥干係,等會回去再教陳嬤嬤煮一大鍋讓爹爹吃撐不就得了。”等會?“你還要在街上晃悠多久?”還不打算回去?

  “等會,等會嘛--咬哎!爹!你瞧瞧,那裡躺了個人哩!”啊啊……他就知道沒好事兒。孔令悲哀地想。

  就說嘛,依女兒一出門就會撿東西回家的性子,怎麼可能一路上平平安安、風調雨順的?唉……

  上上回帶了只雞、上回撿了條狗,這回可好了--逮了個人!

  被女兒拉著走到被雪覆蓋得只剩一條裡著補丁衣袖的臂膀處,孔令的心不由得揪痛了一下。

  還是個小娃兒!好心腸的他眼見此景,也無法作壁上觀。他抱起幾乎快被雪活埋的孩童放在懷裡,輕壓冰冷的頸側。“女兒啊,這回你可真撿對了。這娃兒還有氣,只是凍僵了。”

  “還活著?嘻嘻,太好了。”孔家千金拉扯爹爹。“你要救啊!帶回咱們家,作我的玩伴。”

  “看這樣子恐怕是無父無母的可憐孩子呢……”孔令皺了眉頭。“要不怎會倒在這天寒地凍的路邊,唉……”

  “別唉了!他會不會冷死啊?”

  “不會不會!”孔令趕忙拿出藏在懷裡不時以內力溫熱的酒葫蘆。“幸好爹今天帶了酒,還是暖的,喝了就會暖和。”

  “那就讓他喝了吧!”孔家女娃催促著。

  “好、好。”孔令打開壺口直接就那張凍得發紫近黑的小嘴。

  就在這時,仍帶雪塊慘白的臉上,先是鼻翼輕輕掀動嗅了嗅,之後像是感覺嘴邊有東西似的,微微張開口,正好讓孔令把壺口湊上去。

  咕嚕、咕嚕……

  “太好了,他喝進去了!”孔令揚起比女兒更開心的笑容說道。

  正要收手時,不料一雙冰冷小手阻止他的動作,酒葫蘆壺口始終沒有離開孩童的口,直到--

  “啊啊?”孔令得以收手實因為那雙小手垂下,壺口朝地倒了倒“沒、沒了……”

  這娃兒把他暖身的桂花釀全給喝光了?

  瞪著懷中的娃兒,只見方才還滿瞼的慘白全教酒給逼退不見,剩下兩團紅暈繞著臉頰打轉,逐漸燒紅一張小臉。

  半晌--

  “隔!”

  一個帶有酒氣的打嗝聲伴隨微笑入夢。

TOP

第一章

  “嗯……”孔令看著門房送來的托單,沉思低吟老半天。

  “老爺,咱們鏢局裡的鏢師現下都派出去押鏢了,這單咱們接不了。”帳房張老五老實開口,語氣有點捨不得。

  “是啊……”唉,局裡只剩他當家,做當家的怎麼走?“唉……一萬兩的生意哪……”得押上三四趟鏢才能賺這麼多耶。

  “可仔細想想,這單生意不是押鏢,是護人。”可憐的老爺,堆到眼前的銀子又得把它往外推出去。“要是把人給護得缺只胳臂斷條腿的,咱們可賠不起啊!雖然咱們有時也接護衛的差事,可這回要保護的人來頭不小哩。”

  “是『聚酒莊』的展當家呢--”孔令愈聽愈覺得有道理。“來頭是不小。”

  “所以說,咱們把這托單退了,就說鏢局裡沒人可接單就是。”

  “說得也是,不過--”孔令語帶猶豫。

  “老爺,您在擔心什麼?”

  “這展家老爺生前和我是好友;再說兩代下來,運酒的鏢也全交給咱們押,先不談交情,單論這生意上給咱們的照顧,要是推了這托單好像也說不過去。”

  “話是沒錯,可總也不能隨便找個阿貓阿狗的去啊。”張老五說了:“眼下咱們的確派不出人,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老爺您真的打算接下這樁生意,派……派--”

  “你倒是有話直說啊。”

  “就是”老五上前附耳道。

  “不成!不成!”孔令頭搖得像搏浪鼓。“那樣我孔家鏢局的招牌一定留不住。老五,你都在這幹幾年活了,竟然提得出這餿主意!”

  “是是,老爺……這主意的確餿。”他也老實承認。

  可放眼現下的確又沒人,這對常常關照孔家鏢局的聚酒莊實在過意不去。

  想了老半天,孔令只差沒拔光自己頭發。“該怎麼辦才好……”兩難啊,要派人去又找不到人,唉……

  還是--

  “老五。”

  “老爺有何吩咐?”

  “把瓊玖叫來。”孔令以嘆息擔憂的口氣吩咐。

  “啊?老爺!您真要采小老兒的餿主意派瓊玖去?”不會吧?

  “總不能落人口實啊!依咱們跟聚酒莊的交情,不派人說不過去,更何況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不答應不成,可要是派去的人也犯上跟瓊玖一樣的毛病怎辦?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去。”

  “可也不能給人麻煩啊。”張老五緊張了,原以為這餿主意只是隨口說說,怎知主子會用。啊啊--現下他後悔極了。“您真要叫瓊玖?”

  “決定了,去找她來。”

  “是……”

  唉,早知道就別提了,他們這塊“孔家鏢局”的招牌恐怕是拆定了,唉……

  ※       ※       ※

  “嗝!孔爹爹,聽、聽說您找我……嗝!”成瓊玖顛著步伐,晃晃悠悠走進大廳。“嘿嘿……您還是一樣晃來晃去地猛轉,一刻也--嗝!停不下來。”何必成天這麼瞎忙呢?真是辛苦。

  “晃來晃去猛轉的人是你。”唉……怎麼安心讓她去辦事?他問自己,卻是明知不妥也得做,“坐下,大白天的醉成這副德性,還記不記得自個兒是女孩子家啊,真是!”

  “嘿嘿……”成瓊玖傻笑以對,乖乖坐著。“您別晃了--嗝!我頭昏……”

  “你在哪找到她的?”坐在東座動也不動的孔令按著額角,以夾帶嘆息的口氣詢問跟在後頭進來的張老五。

  “在『天天來酒樓』……”回答主子的話同樣也是無可奈何。

  “唉……這教我怎麼安心派她到聚酒莊……”這副德性到那不成了笑話嗎?一天到晚就是上酒樓,唉……怎麼這麼愛喝酒?

  那年冬天真不該為了替她取暖灌她酒,現下可好了!好好一個標致的大姑娘就因為他的桂花釀開了酒脾胃,打小就愛喝酒,他窖裡藏的陳年老酒全教她在十五歲及笈前給喝個精光,想到就心疼哪!

  聚酒莊?耳尖的她可沒因酒醉漏聽消息。

  “孔爹爹--嗝!您、您說的可是特製白玉仙露又叫仙翁飲的聚酒莊?那個釀制禦酒的聚酒莊?那個在徐州擁有天下美酒通貨的聚酒莊?”醉眼燃起興奮,巴巴望著孔令,活像醒了神。

  “正是那個聚酒莊。”果然,視酒如命的她對聚酒莊瞭解甚多。

  “我要去!”成瓊玖大叫。“碰”地跳起身,落在孔令身邊,摟著他肩撒嬌。

  “人家要去--嗝!讓我去讓我去……”

  “不是要你去玩的。”孔令拉開她,心下還是猶豫。

  這丫頭也是忒怪,沉迷酒鄉的人身上難免帶有難聞的酒臭味,但這丫頭就是與眾不同,非但沒有酒臭味,反而有股酒醇香,當日喝什麼酒身上就帶什麼酒香,要是一天喝上八九十種酒,那更是像置身百花山谷間,淨是香氣。

  “你今兒個喝了花雕?”

  “嘿嘿……孔爹爹的鼻子挺好。”成瓊玖嘿嘿點頭。“天天來也只剩花雕能喝,其它的啊--嗝!七分酒裡摻三分水,難--嗝!難喝。”

  “要你到聚酒莊不是去喝酒……”他說的她聽進去沒?

  “知道--嗝,不就是要辦差事。我又沒醉,怎不知孔爹爹找我是為啥事?”

  “我懷疑你沒醉。”

  “人家是沒醉啊。”怕天大好的差事教別人搶了去,成瓊玖趕緊在廳裡打拳。“您瞧,我還能打拳呢,才沒醉。”孔令扯扯唇角,笑不出來。

  這丫頭練的是醉拳、耍的是醉劍,不醉還打個鬼!

  就因為她成天醉醺醺的才不得不把這套教給她,怎麼知道--唉,武功是練出名堂來了,人卻成天都醉憨憨的。

  唉……

  “孔爹爹……”她不死心地求道,完全不知老人家心裡掙紮得緊。

  “唉……現下也找不到人,這趟差事就讓你去;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都應您,您說了算!”

  “要是被趕回來,不要因為聚酒莊的酒賴著不走,我可不想落人口實說我孔家鏢局辦事不力還死皮賴臉。”孔令板起臉,難得嚴肅。

  “我怎麼會賴著不走呢?”

  孔令一雙白眉懷疑地抬了抬。

  “我愛酒可也重面子,怎可能為幾壇酒砸了咱們招牌是不?”

  白眉依然帶著懷疑,未因她的話減過絲毫。

  “您就信我吧!除了我,您還能信誰?”

  “你可知這趟差事是保護聚酒莊的展當家?這不是普通的押鏢。”

  “那就更要派我了--嗝!”這等重要大事不找她找誰?

  “呵?”他倒要聽聽她這是什麼說法。

  成瓊玖用力點頭,証明自己所言再正確也不過。“沒有展當家就沒有聚酒莊,沒有聚酒莊就沒有仙翁飲,沒有仙翁飲--嗝,人家還沒喝過仙翁飲呢,當然是拼了命也要護那個姓展的周全!沒有他,這聚酒莊運不了酒不要緊,可產不出仙翁飲多可惜,至少--嗝,在我還沒喝之前,拼了命也要護他。”

  說到底,還是為了酒,唉……

  或許這也算是能讓她盡心辦好差事的理由吧。孔令告訴自己。

  說正格的,他並不怕她出事,他心裡很清楚,這丫頭雖呆又憨,這武功造詣並不差,只是學的武功淨是機巧的旁門左道,怪了點。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這差事就交給你。喏,這是托單,打理好行囊就到老五帳房拿點盤纏,還有咱們孔家鏢局的名帖。到了聚酒莊別忘記把托單和名帖一併奉上,証明你是孔家鏢局的人。”

  “好的,孔爹爹--嗝!這事兒交給我一定妥當。”成瓊玖打了個大酒嗝。

  “但願。”他是真的沒門兒了。

  只希望展當家在她捅出大樓子前把她趕回來,這樣子他也算接了單、派了人去,沒有冷眼旁觀故人之子的危急,總算盡了道義。

  “到了聚酒莊可得緊緊跟展當家,好好當個護衛,千萬不能讓他受傷,一根寒毛都不准傷,要記得!”說到底他還是希望這丫頭能把差使辦妥。

  “是的,孔爹--嗝!爹--我一定巴著他,不讓他傷一根頭發!”不就是當個護衛嘛!有什麼難。

  “唉……”是是是,但願她能巴緊點。孔令十分無奈。

  “那我去打理包袱--嗝。”一如來時晃晃悠悠,成瓊玖百思不解地邊走邊咕噥:“忒怪了,怎麼這地老轉個不停……”

  耳力如鷹的孔令只能搖搖頭,但願傻人有傻福。

  ※       ※       ※

  夜半自是人初靜、萬物俱寂之時。

  展厲言收拾好帳本細目,撚熄燭火才走出書樓。

  等著樓外小徑上掌燈帶路的下人展武一見主子出來,趕忙提燈上前,好讓主子在門上落大鎖。

  “爺,近來夜賊偷兒增多,只落一個鎖夠麼?”

  “有心要偷,落一千個鎖也沒用。”展厲言盯著門上大鎖好一會,才轉身走出書樓的小徑,走進庭園曲廊。

  途中,掌燈的展武支吾了一會。

  “有事?”

  “是有事。”囁嚅了一會,展武才開口:“小的有事要稟告爺。”

  “什麼事?”

  “二爺一父代,要小的轉告爺,以後別忙得這麼晚--”

  “事多自然要多一化點工夫,你去告訴他,要是看不過去就到書樓幫忙,別老是耍嘴皮卻動也不動,淨看我一人忙。”

  “這……”

  “就說是我要你轉告的。”燈火明滅昏暗中,展厲言的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聽見主子一絲絲笑聲,展武松了口氣。幸好主子沒發火。

  也因為如此,他才敢抖著膽子上諫:“說真格的,爺,這陣子連走在院子裡都要當心啊,還記不記得前回!就半月前,有人潛進咱們展府想偷襲你呢!要是偷個金銀珠寶就算了,竟然是想殺你哪!”

  “你還在擔心這事?”

  “當然擔心。”

  “我不是已經應了你二爺的要求,命帳房下托單到孔家鏢局去要個護衛?”

  “可現下咱們就是沒有護衛啊,萬一等孔家鏢局差人來的這段日子又有人要爺的命--”展武打了個哆嗦。“小的不過會些普通的拳腳功夫,比不上那些個飛高伏低的高手,早知如此,當初應該求老爺去學些武藝就不會--”

  “現在說這些太晚了。”

  展厲言沒有為這等忠心言詞做出任何反應,或者該說因為無奸不成商,連帶弄得下人個個耳濡目染後也學會商場的心機阿諛,淨想為自己從主子身上得到好處,男僕女婢,比比皆是,他早習以為常。

  嘴巴上說要賣命誰都會,又有誰能真正做到?

  嚴峻的五官上冷淡的表情因夜色暗黑讓掌燈的展武看不見,自然更是放大膽子說些忠心不二的華麗言語,殊不知主子只當他的話是夜風吹過耳,半點不入心。

  “所以說,還是要小心點好,俗話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們聚酒莊不能少了爺您啊。”

  “你就這麼擔心我遭人毒手?”說那麼多話不覺累?到半夜三更了還有這麼多話要說?

  “當然!我對爺是忠心不二的!”

  “就算是死?”

  “當然!”展武拍拍胸脯。“為了爺,不管是要上刀山還是下油鍋,我展武萬死不辭,絕對站第一個!”

  冷硬的表情只是淺淺勾起一抹笑,搖頭走向前。

  ※       ※       ※※※

  聚酒莊,顧名思義,自然是以酒營生。

  各種濃烈淺淡、叫得出名堂的酒,甚或是酒樽、酒壺、酒皿、酒盤、酒注子等等酒具,亦是應有盡有、花樣新穎。

  咱們大唐對酒並不嚴禁,相反地,宮內釀制的官酒也時常流入市面販售,與民間私酒互通有無。

  在此其中,以聚酒莊名聲最響亮,不單做互通官私名酒、販售酒器,更有自家祖傳的釀酒祕方,就連朝廷光祿寺良醞署內的酒匠也無法窺之一二的釀酒祕方,一代傳一代,從不透露與外人知。

  聚酒莊不但賣的酒好,自製祕釀的酒更是堪稱一絕,其中以白玉仙露最佳,年年送入朝廷的御用酒庫珍藏,更是皇宴上的佳釀、聖上賜賞大臣的好禮,據說喝一口就會沉醉於其香醇甘美的滋味,覺得自己彷佛已登天成仙、飛到蓬萊仙島,耳聽曼妙仙樂,流連忘返--故而又稱仙翁飲。

  人常言:富過三代,不衰也敗。意思是說富人子弟一代傳過一代,久而久之會忘了先祖是怎麼胼手胝足建立家業,因為奢縱過度而傾產敗家。

  這聚酒莊轉眼就傳了三代,落到第四代新當家手上,這生意非但不差,相反地,還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不單挑的酒、一買的酒更為實在,就連酒器製造也更為精細秀致,所釀的酒比過往更是甘醇美味,莫怪民間百姓即使喝不到仙翁飲,只能買其它酒類喂喂腹中酒蟲也心甘情願。

  只要是聚酒莊賣出的酒,無論轉售或自釀,一律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同樣地,只要是被聚酒莊拒絕買入的酒必定是劣等貨的想法也如磐石般穩固在百姓心中。

  這聚酒莊生意之好,又與朝廷掌管供酒的良醞署令關系極好,自然惹得其他同行眼紅。其中啊,要以“何家酒坊”為最。

  何家酒坊與聚酒莊同在徐州,自然而然互為生意上的敵手,實力也僅在伯仲之間,只可惜老輸在自家祕釀的酒,怎麼釀就是比不上聚酒莊的甘美濃醇、入喉回香。

  每三年一度的“瓊飲會”上總是見何家酒坊敗在自釀佳醅上,將先皇所題“天下第一醇”的禦賜牌匾拱手送給聚酒莊,屈居下位。

  所以說,聚酒莊與何家酒坊向來王不見王,各占鱉頭,誰也不服誰。

  只是近年來,由於聚酒莊新當家做生意的手腕高超,非何家酒坊老當家所能及,於是何家酒坊已顯頹勢,再加上何家少東家--唉,不提也罷,那人空有妄想卻沒經商本事,只能看著聚酒莊生意一日好過一日,畢竟這經商還是得有些許天分才成啊……

  “--嗝,這麼說,這何家公子很氣聚酒莊的新當家了?”成瓊玖替同坐一桌的老叟添加新酒。初來徐州,一進城就見到這“日日醉酒樓”,直行的腳步自然而然轉了個彎,坐上桌叫了幾壺酒。

  正好,同樣貪好杯中物的老叟送上門來,幾杯酒就問盡聚酒莊在徐州的事兒。

  “氣?呵呵,說恨死了才對。”老叟咕嚕啜口杯中物。“好喝,不愧是江南邵家的三日醉。”

  成瓊玖毫不在乎地再添新酒,細眉挑起疑惑,咕嚕飲酒的同時模糊問:“為什麼?”

  老叟左張右望,這才靠近贈他酒喂酒蟲的姑娘,細聲道:“這何家公子不單單只有做生意的手腕輸給聚酒莊展當家,連--嗝!連咱們徐州美人,也就是刺史的千金--都聽說要許配給展大爺;這在徐州,誰都知道何家公子有意娶刺史千金進門,可惜啊……經商比不過,連想娶進門的妻也都快要變成展家的人,女俠,你說他恨是不恨?”

  微醉的眼憨憨望向老叟。“我--嗝,不是什麼女俠。”

  “別蒙我了,瞧你一身江湖人士的打扮,鐵定是俠女。老頭兒的眼是絕對不會看錯人的。”

  “呵呵。”成瓊玖回他傻笑。“喝酒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它日空樽對明月。”

  “說的好!”老叟“咻”地一大口乾盡。“女俠,看在你的分上,老頭兒再偷偷告訴你一個消息。”

  “哦?”醉眼緩緩移向白發老翁。“什麼消息?”

  “這消息目前還被壓在徐州府裡,鮮少人知。”

  “喔?”那他怎麼知道?

  “別不相信,我知道這事是因為老頭兒的侄子在衙門當差,當捕快的,呵呵,這消息是他告訴我的。”

  “喔。”她湊上前。“說來聽聽。”

  “約莫是一兩個月前的事了,展府鬧了好一陣子的夜賊,可是一直捉不到,連一點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夜賊啊……”唔……有點醉,這三日醉真夠味。“然後呢……”她呢噥問,醉眼微合。

  老叟不以為意,繼續道:“還有另一件事更奇了,大概半月前這展當家半夜在自己府裡的院子遇襲,女俠,你說奇不奇怪?在自家宅子裡還不安全哩--”

  “哦?”夜盜外還有夜襲?“這姓展的是得罪了多少人?”

  “誰知道呢?不過呀--人真的錢財不需多,夠用就成,免得遭人妒忌惹禍上身是真的。”

  “說得--嗝,說得好,幸好我、我錢一向不多。”成瓊玖點點頭,拎了包袱只手撐起身。“多--嗝,多謝老伯,告辭了。”

  話完,她留了酒錢,跟跟蹌蹌扶著欄杆離去。

  ※       ※       ※※※

  那麼--

  擺明瞭的,這近月來專挑聚酒莊找麻煩的怪事背後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何家酒坊嘍?

  成瓊玖敲敲額角,低吟:“唔……有點昏……”

  左搖右晃走到大街,日正當中的炙陽曬得她眼一化,連忙就近靠上牆,稍作歇息。

  “哎!”忽然一個路人不知怎地撞上她。

  “對不住、對不住!”撞上她的男子急忙道歉。“真是對不住上--”

  “沒關系--嗝,我沒事。”成瓊玖晃晃腦袋瓜。“只是有點暈。”

  “那、那我就先走了,真是對不住啊。”

  “我說了沒關系。”成瓊玖揮揮手。

  男子向她頷首,立刻繼續往前走。

  不過走沒兩步,肩上一痛,扣住他步伐。“哎呀呀呀--疼啊!”

  接著是一陣酒香撲鼻,扭頭看清身後人,訝然張口:“姑、姑娘……”

  “撞了我--嗝,沒關系,但是--”成瓊玖朝他伸手。“銀子--嗝,還我。”

  “什、什麼銀子?”

  “你從我身上--嗝,摸去的銀子。”她朝他攤攤掌心。“還我。”

  “你、你少誣賴人!誰摸走你的銀子啊!”

  “你,偷走我的--嗝,銀子。”還不認帳嗎?“被逮最好承認,免得我--嗝,對你不客氣。”

  一個酒醉的姑娘家能對他怎樣?憑著這點,偷兒壯著膽,振臂欲揮開肩上箝制。

  可任憑他怎麼扯,肩上細長的五爪就是扣著他不放。

  怎麼會掙不開?“我沒有偷你的銀子!不要誣賴我!”

  “我說你有--嗝,你就有。”死不承認--麻煩。

  “我沒啊”肩膀吃上一道如電般疾快的劇痛,男子還來不及反應,人已經躺平在地上,胸口壓著不過他手般大的腳,驚愕地看見上頭一雙醉眼垂視自已。“你、你……”

  成瓊玖蹲下身,雙手往他腰巾摸去,果然摸到自己的錢囊。“你還說沒--嗝,偷?”

  “那、那是我的!”

  “你叫成瓊玖?”她指著錢囊上白線繡出的名字。

  “你你你……你不是喝醉了?”就是看她醉茫茫的才下手,怎麼知道--

  “醉?”成瓊玖呵呵直笑。“醉的是你,我--嗝,很清醒。”

  被逮著的小賊張大了眼,滿臉不信。

  “下回要偷先找對對象。”她點住自己鼻尖。“我,不好下手,知道嗎?”

  “知、知道了……”太詭異了,明明醉得跟什麼似的,怎麼會--

  “好了,我放過你。”她收腳,讓小賊起身。

  “多謝--呃,醉女俠。”

  醉女俠?“我不姓醉,我姓成。”

  “成女俠--”喊起來也挺怪。

  “不要說謝了,要我放過你--嗝,有條件。”

  “條件?”

  她勾勾手指,要他上前。

  男子怯怯移了幾步,送上耳朵,表情淨是怕被她咬的恐懼。

  “告訴我聚酒莊怎麼走?”唔……有點累,三日醉的勁道比起花雕、女兒紅果然高一等。

  “聚酒莊就在--”

  “算了。”她改變主意,拉著正要指路的偷兒。“把我送到聚酒莊,要不,我把你送到官府去。”

  “我、我立刻送你過去!”

  “很好。”她點頭,閉眼倒向他。

  是真醉還是假醉?男子疑惑,怕又是假的,想騙自己上當上話不說扛起成瓊玖當街跑了起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可不想被送官嚴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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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經下人稟告,展厲言難得在大白天的時候撇開帳本和各分號等待發落的總管走出書樓。

  “孔家鏢局的人來了?”托單差人送出不過是近兩個月前的事,動作這麼快?“不愧是孔世伯。”

  “可是這人--這姑娘來得古怪。”

  姑娘?“是個女的?”

  “是的,爺。”來報消息的展武皺著一雙眉。“這姑娘很古怪。”

  “怎麼個古怪法?”他緩下前往大廳的腳步,展武的表情的確不比尋常。

  展武搔搔頭,為難了老半天就是說不出來,只道:“爺到大廳一看就知道了。”

  白問。展厲言加快步伐,越過大廳門檻走沒兩三步,先是一陣酒香撲鼻,接著在他不及反應之際突然教地上一塊凸起給絆了腳,顛了下,險些跌個難看的狗吃屎。

  穩住身,低頭一看--“這是什麼?”

  “就、就是這姑娘。”展武指著地上蜷曲如蝦、看似睡得香甜的淺紫色身影。

  “方才小的去應門,外頭一個男人就扛著這姑娘,他說是這姑娘要他把她送來咱們聚酒莊,然後--硬是沖進來把她丟在這人就跑了。”

  “嗯?”

  “接著這姑娘就醒了,罵了些難聽的字眼就沖著小的說她是孔家鏢局派來的人,要見爺您。”

  “孔家鏢局派她來?”

  “小的不--”

  “誰說--嗝,孔家鏢局了?”睡得好飽。成瓊玖打個呵欠,坐起身。像才注意到身邊有人似的抬頭。“啊,這是聚酒莊?”

  “喂!你是哪來的野姑娘?聚酒莊豈是你隨隨便便就來的地方!”有主子當靠山,展武大聲吆喝。“還不快滾!”

  “你非這麼吵不可?”成瓊玖以劍為杖撐起自己,晃悠地緩緩走到展厲言面前,醉眼迷蒙看向面前自己高上許多的男子。“--嗝,這兒是聚酒莊?”

  展厲言退了步。“姑娘醉了。”這女子絕不會是孔家鏢局的人。

  他從沒聽過孔家鏢局有女鏢師。

  “眾人皆醉,唯我獨醒。”小巧的鼻翼朝展厲言的方位輕掀。“啊啊,你是不是剛沾了瓊玉釀?”

  濃黑的劍眉中央堆起微峰。“你怎麼知道?”他方才的確和酒師在評比今年的瓊玉釀,不過並未嘗酒,只聞其香。

  “嘿嘿,你身上有瓊玉釀的味道。”好香呵。“我,成瓊玖,孔家鏢局派的人,找你們當家。”

  “孔家鏢局不曾聽過有女鏢師。”

  “現下你就--嗝,聽見也瞧見了。”成瓊玖拿出托單及名帖。“喏,這是你們聚酒莊發的托單,還有我孔家鏢局的名帖--嗝,護你們聚酒莊當家的事兒由我一手包辦。”

  展厲言看了看,的確是他發的托單和孔家鏢局的名帖。“成姑娘,展某請的是護衛。”

  “嗝,我就是啊。”成瓊玖想著他的話,突然領悟。“啊,你就是展當家?”

  “在下展厲言。”

  “那就對了!”螓首帶醉連點數下。那偷兒沒帶錯路。“從今開始你的安危就由我負責。”

  “展某不需要--一名女子保護。”身為男子,怎麼能躲在一介女流--還是個醉醺醺的女流之輩後頭?他不容許。

  “這怎麼行!”酒霎時醒了一大半。成瓊玖沖到他面前。“不行不行不行!孔爹爹把這差事交給了我,你不讓我護怎麼成?不成不成!”不護他就不能留在聚酒莊,不能留在聚酒莊就沒有酒喝,開什麼玩笑!

  “成不成是你的事,請姑娘酒醒後自行離去,展某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這怎麼成?”成瓊玖橫起劍在半空,擋住展厲言越過她離開的腳步。“孔爹爹說了,要我來聚酒莊當護衛。”她口齒不清道。

  “護衛不是一個姑娘家能做得來的差事,更不是一個醉鬼能做的事。”展厲言毫不客氣道。

  “爺說的是!”這娘們是來鬧的麼?展武挺身介入其中。“滾出去!我們聚酒莊可不歡迎像你這種酒鬼上門!還不快--”一口劍,劍鞘的尖頂不過抵在展武身上而已,可展武卻再也說不出話。

  開著一張嘴動啊動,就是沒有聲音。

  “吵死了你。這是我跟你主子的事兒,幹你這小?啥事?”沒他的事也能吵得人心煩。“展當家,你怎麼說?”

  “他的聲音--”一介商人出身的展厲言不明白這等情況。

  “喔,小意思。”成瓊玖聳聳肩。“我不過點了他啞穴而已,我跟你的事比較重要,說清楚後我自會解他的穴。你,到底讓不讓我留?”

  “我展厲言不會躲在一介女流背後只求保命。”太污辱他了!

  原來是這回事。簡單!“我女扮男裝不就得了?”

  展厲言不敢置信瞪著她。“問題不在這。”

  “那又在哪?”她不明白。“女扮男裝也不成?”

  “你不過是女流之輩。”

  “女人不好嗎?”他不喜歡女人?微醉黑眸呆憨望向他。“你不是你娘生的?你不喜歡你娘?”

  “你--”展厲言啞口,怒火攻心。

  “我的武功很好。”一心想留下來的成瓊玖乾脆自薦。“不留我是你的損失。”

  “無所謂。”他寧可損失。

  “難道要我求你?”

  “求也沒--”

  成瓊玖突然上前抱住展厲言手臂的動作打斷他的話。

  “拜託你啦--”她直嚷:“留在聚酒莊對我來說很重要哩!你的命對我更是重要百倍啊!沒有你,就沒有聚酒莊;沒有聚酒莊,我怎辦?我可是迷上你聚酒莊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酒啊!”沒有他就沒有酒,沒有酒就沒有她立不行啦!

  “你放手!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成何體統?”是不是只要有求於人,她都是這種求法?展厲言莫名介意地想。

  “求求你哪!除了孔爹爹外,你是第一個讓我這麼求的人。讓我留在這兒吧,要是……要是我護不了你,再把我攆出去,到時我絕沒第二句話好說!”

  “你--”

  “讓我留下來,求您了……”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門房走了進來。“爺,呃--”這是怎回事?

  “什麼事?”展厲言一面設法擺脫如蛇般纏在臂上的手,一面怒目回瞪。

  “杜小姐前來拜訪,說想見您。”

  “帶杜小姐到涼亭,派幾名婢女前去伺候,還有,別忘了擺些點心茶品。我一會就到。”

  “是。”門房狐疑偷瞅緊密依偎著主子的怪異女子,急急退下。

  “你放手!”

  “不放!”成瓊玖說賴定就是賴定。“除非你答應!”

  “你若再不放手,我就真攆你出去!”

  “我就不--”咦?他的意思是“你讓我留下來了?”

  “真不放手?”

  “我放,我當然放!”成瓊玖趕緊鬆手退開。“嘿嘿,多謝展當家。”

  “你這個--”一時想不出什麼惡罵,展厲言氣得咬牙。

  “嘿嘿,甭擔心,有我在你會平安無事的,呵呵。”

  瞪著她,展厲言氣也不是、罵也不是,短短一刻鐘,他已摸清眼前這古怪女子的性格,好比棉絮,氣她、罵她就像拳頭打在棉絮上,一點用都沒有;怎麼氣、怎麼罵,不過是白費自己氣力,於是他最後選擇拂袖離去。

  留下她,他壓根不奢望她有作用。

  這不過是緩兵之計,免得杜小姐久候罷了。

  ※       ※       ※※※

  “爺--”

  “什麼事?”

  “成姑娘不在客房裡。”婢女怯聲道,擔心找不到人的罪落在自己頭上。

  “不在客房裡?”展厲言皺了眉頭,忽又舒開。“她的包袱帶走了?”

  “不……”婢女搖頭。“還……還擱在床頭。”

  “展武!”

  “爺有何吩咐?”站在外頭的展武立刻沖進門哈腰。

  “找到她,帶到大廳等我。”

  “是!”展武應聲,拉著婢女往外走。

  展厲言則仍在敬事樓為一天的生意往來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埋首當頭,由遠漸近的嘈雜,先是弄得他不堪其擾關起門隔絕;後來則變本加厲,惹得他心火直往上竄!打開門,正好見展武匆匆忙忙地跑進通往書樓的小徑。

  “爺!呼、呼呼……”

  “有話快說。”

  “那、那成、成姑娘呼、呼,不、不見了。”展武氣喘如牛道。“四處都找不到她莊裡所有人都幫忙找了,就、就是找不到人,可我問了門房,他們說沒看見成姑娘離開。”

  “莊裡都找遍了?”

  “都、都找遍了。”

  展厲言皺眉,早知昨日就不留她,本想今日給她盤纏命她離開,現下又找不到人。

  “把人找出來!”難道她到聚酒莊的用意不是為當護衛,而是--沖著他展厲言而來?

  會麼?展厲言思索過去和孔家鏢局的關系,彼此從未有過嫌隙,直到這回,孔家鏢局竟派出個毫無用途的人前來敷衍了事!

  又過半晌,一聲大叫伴隨雜杳腳步聲從聚酒莊後院傳來。

  “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應了聲,展武拔腿沖了出去。

  沒一會,又見他神色慌張跑回來--

  “爺!爺!不好了!”

  “又怎麼了?”展厲言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一大早就發生這麼多事?

  “酒……酒庫的鎖被、被人撬開了!”

  光聽“酒庫”二字,展厲言已經越過前來報訊的展武,跑向位在聚酒莊後院的酒庫。焦急染上眉間,隆起波瀾。

  穿過月洞門,看見酒庫外婢女家僕圍了一圈。

  “爺!”一群人像見著活菩薩似,只差沒跪在地上。

  “怎麼回事?”

  矮壯的漢子站出來開口:“不知道。總管剛叫咱們把新進的酒搬到庫房裡,一過來就發現門上的鎖被撬開,怕裡頭有人,所以大夥--沒人敢進去……”

  “展武。”

  “爺。”

  “進去看看。”

  “爺……這個--”才跳出來的展武巴不得跳回人群裡。嗚嗚……早知道就別跳出來了。

  忠心?展厲言轉身背對庫門掃過眾人一眼,唇角冷冷一笑。

  “嗝,你們一夥人圍在這做啥?”咕噥模糊不清的聲音從酒庫裡傳了出來。

  “赫!爺!您、您後頭--”

  展厲言迅速轉頭,一張鵝蛋臉上兩頰暈紅,雙眼帶著迷蒙水霧,憨憨看著一群人。“怎麼--嗝,回事啊?”

  成瓊玖!“你怎麼會在這?”一句問,幾乎是用吼的。

  “酒--嗝,很好喝。”

  酒?展厲言看著站在面前搖搖晃晃的她。

  “不愧是聚--嗝!聚酒莊的酒,甘醇--嗝!”

  “你、你--”

  “別亂晃哪!”她抬手,貼住搖晃的臉兩側。“這樣就不會晃了。”

  不料她有此舉動,展厲言先是一愣。

  還在晃?“好好站著成麼?轉來轉去的我會頭暈。”

  “成瓊玖!”素來冷靜自持的展厲言此刻完全失了控,拉開頰上雙手,握住她雙臂前後晃。“你在這裡做什麼-.”

  “喝--嗝,喝酒啊--”唔……“別晃了,我好暈……”

  深吸口氣,待鎮定了心神,才開口交代:“叫庫房的人算算裡頭的酒少了幾壇,回頭到書樓見我!”

  “是。”

  “啊?我--嗝,還沒喝”成瓊玖揮手掙紮,卻怎麼都拉不開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人家還--嗝,沒喝夠,啊啊!別拉,我跟你走就是了……”

  “住口!”

  “可是我--嗝,還有半壇沒--”

  “閉嘴!”

  “但是--唔……”一隻大掌捂住她口,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乖乖任展厲言拖著走。

  啊啊,到底發生什麼事?暈眩眩、熱呼呼的腦袋瓜想不出個所以然。

  乾脆就任他拖著跑算了。

  而且--這人身上暖呼呼的,有酒香味……嗯……

  閉上眼,成瓊玖帶著笑聲垂下眼,松了掙紮。

  ※       ※       ※※※

  一回到書樓,展厲言立刻將手上的重擔丟下,任她“碰”地一聲猛烈響起,毫無後悔之意。

  面對一個偷酒賊,無須客氣。

  “成瓊玖你--”指責言辭終結在低頭瞧見一尾蜷曲小蝦錯愕不已時。

  這個酒鬼竟然--睡、著、了!

  “成瓊玖!”冷靜自持、淡漠待人--過去常用來形容聚酒莊當家的辭兒如今一個也不適用。

  現下的展當家展大爺,只是一個怒氣旺盛如燎原大火的普通男子!

  他想狠狠扭下她的頭一泄怒氣!

  緊握的拳忿然槌上桌,手背的痛同時有效地鎮定因她而起的沖動怒氣,像被水澆熄的火堆,只剩一攤漸冷的灰燼。

  愣了愣,怎也想不到自己會有發這麼大火氣的時候。

  多久沒動過氣了?展厲言捫心自問,約半也記不得確切的時日,只知自己的確很久沒在人前發過脾氣。

  自從接了聚酒莊的棒子,因為經商往來結仇不如結友、和氣生財皆是鐵則,因此他鮮少發脾氣,偏偏這名打從一見面就沒看她清醒過的女人有的是惹惱他的本事!

  先是賴著不走揚言定要當他護衛,接著是撬開他酒庫大鎖偷酒喝!

  她到底是來護他這聚酒莊的當家,還是來當偷酒賊的?

  想了想,他拿起幾上的茶壺,壺口對准地上曲著背睡得香甜的人,緩緩傾斜壺身。

  滴、滴,嘩啦啦--

  睡夢正酣的人突然跳了起來。“啊啊,下雨了!躲、躲雨哪--”還看不清東西南北,迷迷糊糊就往外沖。

  咦?屋外的日陽曬了兩眼金光,醒了半會神,成瓊玖手掌向天。

  “啊啊?沒雨?”那剛是怎麼回事?

  “醒了?”屋裡的冰冷語氣傳了出來。

  她回頭,瞧見他手中茶壺。“是你往我身上倒水?”

  “沒錯。”

  “嘿嘿--”傻笑掛上濕淋淋的瞼,成瓊玖走進屋,笑得憨然。“你真聰明,知道孔爹爹都是用這招叫我。”

  不怒反笑已經夠讓展厲言驚訝,再聽她這麼一說,他簡直又要鬧頭疼。

  “離開聚酒莊。”

  “咦?”

  “馬上就走。”

  “為什麼?”

  “因為你偷酒喝。”

  “我哪有。”

  “人贓俱獲,不容你狡辯!”展厲言放下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壓下因她又起的火氣。“我不把你送官嚴辦是看在孔世伯的面子上。”但他也決定今後押鏢的生意他不會讓孔家鏢局接手了。

  “你答應讓我留下來的。”

  “你不適任護衛一職。”

  “你又知道了?”出爾反爾,孔爹爹說過“言而無信,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為”。

  “你,不是大丈夫。”

  “什麼?”

  “你,言而無信。”

  “是你孔家鏢局隨便派人前來敷衍了事在先;而你,應該當護衛的人卻撬開我聚酒莊酒庫大鎖偷酒喝,我取消這筆托單也算合理,並沒有背信。反倒是你孔家鏢局無禮、違背道義,派你這偷酒賊前來!”

  “我沒有撬開鎖--嗝,我是喝了你的酒沒錯,誰教你家的酒這麼香,可我沒有撬開鎖。”

  “這來回路上的盤纏我照付,也算合了道義。”不理她的話,展厲言只說自己的:“我會叫人領五十兩讓你上路。”

  “你沒聽見麼?我說我--嗝,沒有撬開酒庫的鎖。”這人是聾子啊?“那種小鎖根本用不著撬。”

  “什麼?”

  “要是我出手,那種鎖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松開了,何必撬?多費事啊。”

  “你還懂得解鎖?”展厲言瞇起眼瞅著她。

  “不算精,還過得去。”

  嗝!“普通的小鎖好解得很。”她想了想,重重點頭。

  “沒錯,很好解。要是不信,拿把鎖來試試便見分曉。”

  ※       ※       ※

  半刻鐘後,展厲言從下人手上將鎖交給她。

  命下人離開後,他回頭。“你如何解?”

  醉眼憨然微抬--嗝!“看著就是。”她說,伸手取下發簪。

  只見一頭烏黑長發霎時如瀑直落,陣陣黑幽的波浪映出柔亮色澤,最後垂倚在深紫色腰巾間。

  這一幕,展厲言全看進了眼。

  “展厲言?”正要展現自己解鎖功夫的成瓊玖喚了聲,沒得回應,只好走到他面前拍拍他。“展厲言!”

  淡淡酒香撲鼻,隨著呼喚拉回他心神。“芙蓉醉?”

  “嘻,不愧是聚酒莊的當家。”酡紅的小瞼吐了吐舌。“昨兒夜裡我躲在酒庫裡喝的就是芙蓉醉,真好喝。”回想起來又覺得口渴了。

  這酒香--展厲言聞了聞,傾身接近她。

  比芙蓉醉更濃醇,原來拖她回書樓這一路上所聞到的酒香是從她身上來的。

  “好聞麼?孔爹爹說我天生古怪,喝什麼酒身上就有什麼酒香,怪得很。”她不以為意道。

  不單是酒香,她身上的比酒香更醇。

  “哪,你瞧上鎖解開了。”成瓊玖興奮的聲音扯回他二度渙散的神智。

  第二次。展厲言對自己的失神皺眉,垂眼看她手中鐵鎖。

  果然,像被鑰匙開了似的完好,並無撬開痕跡。

  “你怎麼辦到的?”

  “就這樣--”成瓊玖鎖回大鎖,站到他身邊一步步慢慢作。“用簪子插入鎖孔,然後……”

  一把嚴密的大鎖就在她細長的簪子左挑右勾下,“卡”地一聲彈了開。

  “所以說,我何必費力氣撬開這--”邊說話邊側首欲看身旁人驚訝的表情好自鳴得意,才發現兩人靠得太近;她看不見他的臉,目光只能貼在胸口,看著規律的起伏。“呃--”

  愣愣抬頭,正好迎進俯視的黑眸。

  他們--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些?她問自己,突然覺得心口撲通跳得厲害。

  展厲言料到俯看的會是擁有清秀輪廓的俏臉;圓亮的眼,眨著傻憨與另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醺然;散亂在額前的幾根狼狽發絲,加重那份憨厚的傻氣;兩頰的暈紅,不知是酒酣使然或是天生如此,但同樣令人覺得嬌美;小巧的菱唇也像被酒氣醺紅似的,十分--可人。

  這是他頭一回端詳她容貌,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這也是她頭一遭這麼近看一個男人卻皺了眉頭。

  “酒錢我會還你,幹嘛老繃著臉?”嗝、嗝,菱唇輕吐酒香,成瓊玖想都沒想便伸手探上他眉心間的波瀾。“皺眉頭不好看哪!別糟蹋這麼張好看的臉。”

  展厲言飛快握住她伸來的手,退步。

  她不在乎男女有別的舉止令他--介意。

  是不是也曾對別的男人這麼做過?他想,倏地更訝異自己竟會有這疑問。

  “怎麼了?”未脫醉意的眼看著他,不懂他活像突然見鬼似的表情和退開的舉動是怎麼回事。

  “沒事。”

  “喔,那你相信我了嗎?”

  “相信什麼?”

  “這鎖不是我撬開的。”

  “就算是這樣。”展厲言收斂心神,回到正事。“你偷酒喝也是事實。”

  “我說了會還你酒錢嘛!”怎麼都不聽她說呢?“昨兒夜裡我到--啊啊!”她想起來了!

  “昨兒夜裡我追人追到酒庫外頭!對,還打上一場!”

  追人?“追誰?”

  成瓊玖搔搔額角,陷入苦思。“嗯……昨兒夜裡我睡不著,就走出房門想--嘿嘿,想找點酒喝,走啊走的,就看見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晃了過去,我就跟在後頭,結果--啊,是那人撬開鎖的!”

  “你可看見他的臉?”

  “蒙著面哪,我怎麼看得見?”

  “你為什麼不把他攔下來?”展厲言瞇起眼,冷冷看她。“如果你還記得自己來這是當護衛的,為何不攔他下來,甚至抓住他?如果你真如自己所說,有一身好功夫。”

  “那個--”成瓊玖低頭把玩自個兒的手指頭,支支吾吾。“那個……”

  “說!”

  “我……那個酒太香,我……我沒有追就跑到酒庫裡去,忘了……”她說得很心虛。

  展厲言險險岔了氣。“你立刻離開!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為什麼!”

  “你不適任。”

  “誰說?”她氣呼呼瞪他。

  “我說!”他回瞪,毫不遜色。

  明明是個姑娘家,卻像個未經教化的深山蠻夫,還是個醉醺醺的酒鬼!昨夜又因貪酒連捉賊的事都忘得一干二淨,要他相信她有本事擔當護衛一職來護他的命,除非日出西山、天降紅雨。

  這個人真是壞,為什麼孔爹爹要她來保護這個人?

  還有,這樣的人怎麼賣得出如此甘醇美味的酒?太過分了!老天不長眼!

  不自覺心中想的被自己咕噥說出嘴的話引起展厲言注意。

  “你說什麼太過分?”

  “老天不長眼睛,才讓你把什麼好處都占盡了。”她瞪著他,愈想愈不平。

  “好處?”他不留她跟老天長不長眼有何干係?

  “你想想,你言而無信、做人這麼壞,偏偏你手上有的是錢財、賣的是一等一的好酒,就連自家釀的都是當今聖上愛極的美酒,所有的好處不全都讓你一個人占盡麼?”說到這,呆憨的腦子也沒想太多,口沒遮攔又說了一串:“哪像我,愛酒愛死了,可怎麼著?只能偶爾喝喝解饞,偏又買不起太好的酒,像是瓊玉釀啦、仙翁飲啊、紫青竹、白簍雕、金蔥籠、芙蓉醉、塞下曲”

  “你倒很清楚我聚酒莊自釀的酒。”展厲言冷冷一笑。

  “那當然,天下名酒莫不出自聚酒莊。”談起酒,成瓊玖眉開眼也笑,一雙眸彎得像新月鉤似的,渾然不覺有道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質純味甘美,入喉回香不留澀味,醉後口不渴、舌不燥、神不散,有多少酒能比?所以說,你把什麼好處都占盡了,老天爺偏心,就只厚愛你一人。”

  “你現下很清醒。”和方才醉醺醺的模樣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他想。

  “酒醒了嘛。”她說得理直氣壯。“可是口好渴,能不能”

  “休想!”展厲言打斷她的話,再下逐客令:“立刻離開!”

  “可是孔爹爹說--”

  “那不關我事。”

  “但是--”啊,她想到了!“嘿嘿……”她想到可以留下的方法了。

  “你笑什麼?”

  “只有我見過那賊對不?”

  “那又如何?”

  “所以說只有我有本事認出那個賊是吧?”

  “你說他蒙面。”

  “是蒙了面,可身形我記得很清楚。”她指著自己的小腦袋。“所以能認出這人來的也只有我。”呵呵,她很聰明吧,孔爹爹一定也會這麼誇獎她的呵。

  因她此言心知自己將做何決定,展厲言氣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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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黑履夾帶狠勁踹進跪在堂下黑衣人的胸口。

  “請……恕罪!”黑衣人捂著胸口,另一邊暗自強忍腿上劍傷,又羞又忿。

  那個出現在聚酒莊的古怪女子竟能傷他!黑衣人咬牙,那名一身酒氣的女子竟有本事傷他!

  堂上的人深吸幾口氣,努力平息四竄于丹田的怒火。“東西呢?找到沒有?”

  “……沒有。”另一件連自己都深感恥辱的事被問及,黑衣人聲調又是一沉。

  “好!好個你啊!都多久了,竟然還找不到!”

  “請恕罪。”事沒辦成,黑衣人怨言反駁。“我會繼續夜探,務必找出那件東西。”

  “沒多少時間可以耽誤了。”堂上男子惱火地槌了茶几一記。“可恨!他到底把東西藏到哪去?”

  “我會查出來!”

  “你查得出來?”堂上男子懷疑地瞅向不曾抬頭的屬下。“你有這本事?”

  “我絕對不負交代。”

  “是麼?”

  “是的。”

  “好!就再給你一次機會,若真找不到東西就殺了展厲言。”

  “是!”

  ※       ※       ※

  展厲言真不是人!

  嗚……“不是這個人,這裡也沒有……”成瓊玖揉揉眼,眼下泛起的淡黑烏青可見酸澀疲憊之相。“能不能停一下,改明兒們再認人啊?”她已經連看七天了,嗚……眼睛好酸。

  “不能。”展厲言揪著她往東走,毫不同情。“下一處。”

  “啊?還有地方?”被硬拉著走的成瓊玖回頭掃過方才認人的一大片堆放麥糧的倉房,大得足以裝下四個孔家鏢局的倉房不過是聚酒莊一隅。“聚酒莊怎麼這麼大?”

  “你不是想待在這?”

  她嘟起嘴。“我是想待在聚酒莊沒錯,誰教這兒處處有酒香,醺人欲醉;我當然也知道聚酒莊有酒庫、有釀酒的地方,可也沒想到連存放米麥的倉房都在這啊!這裡大得離譜。”

  嫌聚酒莊大?展厲言忍不住輕哂出聲。“你是頭一個賺地方大的人。”

  “沒人跟你這麼說啊?”真是奇怪。“這兒大得離譜,光是走個路就累死人,誰會喜歡啊!地方夠用就好了,大又用不了這麼多,擺著幹嘛?”

  “你待在這不就是想貪點好處?”

  “嘿嘿……”他這麼說也沒錯啦。“人家是想貪點酒,可真要我待在這,想想看,如果我要從這兒到大廳去得走多久啊?那多累?不不,我只要帶些酒回去就心滿意足了。”圓亮的眼因想像自個兒抱著酒壇回鄉,滿足得瞇成兩道彎月。

  “說到酒--”

  彎月眼立時大睜成十五圓月,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嘿嘿,是不是看我認人這麼辛苦要送我一點喝喝?”她已經七天沒碰過酒,好想喝。

  “找不到那夜潛入的賊,休想。”

  “嗚……”燦亮烏眸失望垂下,一張小臉皺得像風乾橘似的,一臉慘相。

  她垂頭喪氣的模樣道盡了濃濃的失望,看在眼裡的展厲言只能搖頭。

  經營酒莊多年,他見過為酒傾家蕩產的人,也見過陷溺酒鄉身敗名裂的人,更見過成天買醉貪歡不可自拔的人,也因此,雖經營買賣酒的生意,他卻不常沾酒,品評的工作皆由手底下豢養的酒師負責。

  見過酒害人多於益人,卻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好酒之人。

  明明是標致的大姑娘卻傻憨憨滿腦子都是酒。

  “你真的不給我酒喝?”這張臉她看是看得順眼,可臉的主人吝嗇得教她想落淚。從那天她偷偷跑到酒庫引起軒然大波後,他根本不讓她離開他視線,除了在莊裡四處認人外,她什麼也做不成,連沾口酒都不成。

  巴巴望著自己的眼,展厲言讀出希冀與仰望,逗得他低笑。

  這一瞬間,成瓊玖看傻了眼。

  啊啊,他……他會笑耶!挺好看的嘛!

  楞了好久,成瓊玖訝異的心思又轉回原點--

  她快渴死了,他卻笑得這麼開心。“沒天良。”

  “你不怕我?”幾天下來,這個發現不能說不讓他好奇。

  接近他的人不為名就是為利,想從他身上貪得好處卻裝出一副不貪不婪毫無所圖的虛偽嘴臉,又怕被他瞧出心底算盤地防他怕他。

  但她不同,誠實不欺得連心底貪圖的事都掛在嘴邊,不在乎被他看透心思。

  誠實得連一點禍心都稱不上。

  “我怕你做啥?”認人就認人嘛,或許她早日把人揪出來,他一高興就會送她幾壇上等好酒。想到這的成瓊玖便認真地左觀右望。“唉唉,這裡還是沒有那晚我看見的夜賊。”何況她記得那人右腿被她劃了一劍,好認得很。

  可是--她沒瞧見這有哪個人走路顛簸的。

  “你理應怕我的。”

  “咦?為啥?”疑惑染上眼,撒向他。

  “眾人都怕我的。”他冷冷一笑。“釀酒的小坊,怕我拒絕進貨斷他一家生路;賣酒的酒肆,怕我不再供貨--是了,沒有人不怕我的,頂著『天下第一醇』的禦賜牌匾,我幾乎能獨攬整個天下的酒業。”也因此,鮮少有人敢犯上他,哪怕恨他入骨亦然。

  “可你沒有獨攬不是嗎?”還是她對聚酒莊的認識出了錯?成瓊玖敲敲腦袋。

  “我記得聚酒莊沒壟斷過酒的買賣不是?記得江南陳氏酒堂還得靠你資助,才能轉危為安,免於慘淡關門的噩運呢。”

  不過這與她何干?

  “哎呀,怎說到這上頭來?我是來認人的。都是你,害我光顧著看你,忘了認人。”語氣不乏他轉移她注意的抱怨。

  展厲言楞了住。

  為何在乎她怕不怕他?這個問題浮上心頭,他卻不願找出答案,心神拉回正事上。“找到人了?”

  “還是沒。”她偏過臉向他。“我在想應該不是內賊吧。”

  “怎麼說?”

  “因為那夜我刺了他右腿一劍,照理說這賊有好些天走路會一跛一跛的,可我沒看到有人像腿受傷的樣子啊。”

  “你傷了他?”這等重要的事她現在才說!

  “別這麼大聲嚷嚷嘛!”嚇人啊。

  “展武!”展厲言立刻大喝跟在後頭一尺遠的家僕。“把聚酒莊上下右腿受了傷的都帶到大廳見我,”

  “是!”

  ※       ※       ※※

  結果--聚酒莊裡不但無人近日腿上受過傷,就連舊傷都沒有。

  面對這結果,展厲言不知是失望好,還是心喜莊內沒有內賊、減去他對下人的疑慮好。

  “至少用不著懷疑有內賊了唄。”嘿嘿,被她摸到酒了,嘻。成瓊玖雙手捧著幾上裝酒的酒注子像抱著寶似的。這酒注子又稱執壺,狀似今日酒壺,有嘴有柄,可盛酒,亦可注酒。

  咕嚕咕嚕好喝!

  一語道出他心中想法,展厲言忍不住看向她。

  有時真懷疑她表面佯裝呆憨,實則精明過人;但從種種行徑來看,又覺得她是真的傻憨笨拙,腦子堆滿酒蟲。

  “依你的看法,又該怎麼辦?”他問,鼻間嗅進一陣酒醇香,比他聚酒莊自釀的塞下曲更為濃鬱。

  想也知道是從誰身上來的。

  “你從哪來的酒?”

  “嘿嘿--”她揚揚手中的酒注子,兩頰紅雲微布。“嗝,這裡放的。”

  哪個下人把酒放在大廳?展厲言瞪著她手中酒壺,火氣又是一提。

  才七日,他不知動了多少次肝火,全被她激的。“把它放下。”

  “嗚,好啊。”反正她全喝光了呵。成瓊玖乖乖照做,搖搖晃晃走到他面前,一手搭上他肩。

  酒香撲鼻,展厲言先是直覺欲避,卻教她擋住,起身不是、退也無路,接著微感醺然,立時又被她說話的聲音扯醒神,一連下來的詭異弄得他心煩。

  可說話的人壓根沒察覺掌下人的不悅,兀自開口:“我說你啊--何必成天繃著臉呢?你笑的時候多好看哪……嗝,這俗話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隔,捉不到賊有啥關系?我們就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啊,這賊偷不成東西還會來第二次、第三次--嗚,就不信每回都抓不到。”

  以靜制動,她的確說中他的打算。

  第二次了,他懷疑醉憨的她到底是真憨,還是假傻。

  但從她口中呼出的熱氣夾帶酒香又不得不信她的確喝了酒,正醉著。

  不懂她,識人無數的他必須承認--他,展厲言,看不透眼前醉醺醺的女子。

  “別晃來晃去了!嗝!”哎呀,老愛晃,教她怎麼看清楚他的臉。一雙長年練武下來變得粗糙的小手捧住仰看她的臉,因為看不清,她彎腰前傾了些,好看得更清楚。

  坦白說,她挺喜歡看他的臉,雖然不常笑。

  “你真的挺好看的--嗝。”酒香輕吐,熱呼的氣息拂過繃緊的嚴峻臉孔,表情不悅至極,可成瓊玖壓根沒發覺,仍然楞頭楞腦地捧著人家不放。“可惜太嚴肅了,不愛笑,為什麼不笑呢?嗝,知道嗎?人生得意須盡歡,對酒當歌應及時,不必這麼累的,像我多好,輕輕松松,嘿嘿……過得自在……”

  她是過得太自在才會無端放肆。“你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麼?”

  “啊,”她搖頭,啊啊,頭昏昏。“給我個地方坐。”雙膝一屈,她就近坐在--展厲言的大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字字咬牙,面對一個醉鬼色膽包天的投懷送抱,他只覺惱火。

  縱使暖玉帶著溫熱酒香,柔軟似無骨的身子的確足以誘人--成瓊玖到底還算是個姑娘家!

  但,她是個醉酒的女人,還是個酒鬼!

  “下來!”他幾乎是吼出聲。

  若讓下人看見這情景,會生出什麼蜚短流長他心裡清楚,因此更火大。

  “別這麼大聲,喔喔,頭痛。”塞下曲的酒勁真烈哪!“你身上有酒香呢……”喝了酒還不夠,她貪婪地聞著展厲言身上的酒味。“嗯嗯,是金蔥籠。”

  “你是狗鼻子嗎?”展厲言咬牙道,卻沒有推開她阻止她一再調戲他的打算。

  不是沒打算,而是他扳不下她!天曉得她怎麼有法子在他一再推扳下還如此安穩地賴在他身上。

  未曾習武的展厲言完全不懂這般不動如山的穩固是因內力下沉的調息所致。

  “嘻,孔爹爹也說我是天生狗鼻子,十裡外的美酒都聞得到,嘻嘻。”喔喔,這會兒是真醉了。“奇怪哪……我從不醉的,這回……真醉了。”

  “你是從未清醒過。”他哼了聲。扳不開、推不離,只剩冷嘲熱諷以泄他怒氣。

  啊?醉眼不滿地與他四目相對。“誰說我從未清醒?我啊,是世人皆醉我獨醒,誰說我從沒清醒過?”

  他挑眉。“你敢說自己是清醒的?”

  “要不是這連幾日你不讓我好好睡……”曖昧話語說得完全不自知。

  倒是聽的人起了反應,低頭怒瞪懷中醉得發戰的人兒。

  “--老要我認人認人的,看看!”她指著自己眼下。

  淡淡的青紫點出展厲言的注意,指腹撫上微涼的眼側,展厲言凝視難掩疲憊的眼,出了神。

  “都發青發紫了對不?”她問,語帶抱怨,看起來可憐兮兮的。“這幾日睡都睡不好,害我才喝一壺酒就頭昏腦脹,唔,昏……”

  她在做什麼?!驚醒神的展厲言火氣更甚之前。

  “成瓊玖!”短短七日,他大吼大叫的次數比過去二十九年都多。

  全拜這個賴在他懷中的人所賜。

  怎知,始作俑者竟不以為意,渾然不覺地揉著眼,打了呵欠。

  “別吵了--嗝,讓我睡一會……”呼--

  酒酣易入夢,這一睡,成瓊玖的身子忽地放軟,往地上倒去。

  一雙大手沒多想地屈臂阻止差點滾落地的身軀。

  手臂的主人驚訝自己不加思索的相助。

  什麼時候他展厲言會在乎一個人傷了與否?

  何況又是她這麼個醉鬼!

  “咚”一聲,原本還賴在他懷中的小蝦掉在冷硬的地上,還滾了好幾圈才停住,竟依然睡得香甜,像正作著好夢似的……

  瞅見那張酣然的滿足睡臉,展厲言又是丹田冒火,燒得厲害!

  ※       ※       ※

  聚酒莊儼然就像是一座村落哪!成瓊玖拿著手上展厲言命人交給她的地圖沿著曲廊又彎又拐,再繞再轉--啊,還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真不明白這些個大富人家在想些什麼,有必要把自家弄得像座迷宮似的麼?

  從大前天起他就對她分外冷淡,除了斜眼瞅過她,她想不出他還用什麼表情看過她,也不押她到處認人。

  她是圖了輕松沒錯,可過分的是他還不准下人將酒放在酒庫以外的地方,又命人看在酒庫外頭,啊啊!存心欺負她!教她看得著摸不到。

  過分!

  可--這些先放一旁別提,她護衛的差事有這麼輕松嗎?成瓊玖停下腳步想著,四周牡丹錦簇的美景完全不被放進她的眼。

  孔爹爹是要她來保展厲言的命,還要她緊緊跟在他身邊,但他不讓她跟前眼後,她要怎麼保護他?

  怎麼辦?現下又四處無人了,她找誰問路去?

  正在傷腦筋的當頭,皺起的巧鼻兩翼因一股奇香抽了抽。

  “這味道是--”

  邊吃邊走,穿過不知通往哪的月洞門,瞧見石亭中一桌香味撲鼻的佳餚。

  但這並不是吸引她前來的主因,而是桌上那陪襯佳餚的白玉壺中傳來的陣陣甘醇,引她走了進來。

  濃而不艷、淡而不薄的沁甜香,她壓根聞不出是什麼酒,可光是聞就教人口舌生津、齒頰留香,要是真入了喉,不知道會是什麼美妙滋味?

  左瞧右探確定無人,成瓊玖小心翼翼往亭子走。

  眼看手就要觸上那白玉制的小巧酒壺--

  “沒人教過你路不拾遺麼?”

  “赫!”猛地如遭雷擊縮回手。“誰在說話?”

  “姑娘,你總不會以為這一桌酒菜沒有主人吧?”

  她日頭,身穿一襲白錦衫、腰間系上黃玉帶,腰側還懸塊青玉玦的男子手執摺扇半扇風地施施走進石亭。

  “你是誰?”

  “在下展謹行。”報上名號的同時,展謹行笑瞇一雙桃花眼瞅著亭中一身粗布衣裳的女子。

  “你也姓展?是下人嗎?”

  下人?“我像下人?”

  “常在展厲言身邊打轉的那個矮子叫展武,這府裡上上下下的男人沒有一個不姓展,你也姓展,不是下人是什麼?”

  有趣得緊。展謹行走進亭中落座,一手整理衫角,蹺起腿看她。“我的穿著像下人?”

  “這兒的人個個穿得都此我好。”成瓊玖摳摳臉頰,嘿嘿笑:“反倒是我比較像下人。”

  “你是孔家鏢局派來的人吧。”從只差沒改叫包打聽的展武口中,只要丟點銀子,沒有得不到的消息。“成姑娘?”

  “你倒是頭一個叫我成姑娘的人。”

  “哦?其他人怎麼叫你?”

  “酒鬼啊。”她不請自坐,說得毫不在意,一雙眼盯著白玉酒壺看得出神。

  “你是真不在意,還是故意裝傻?”

  “你說什麼?”

  “被叫做『酒鬼』,你一點也不生氣?”

  “我是愛喝酒,有什麼好氣的?”她才不明白呢,為什麼他說的話和孔爹爹他們都一樣。“被叫酒鬼一定要生氣嗎?”

  “呃?”展謹行一時答不上話。

  “我不懂,我喜歡喝酒被叫酒鬼是應該的,可你和孔爹爹他們都一樣,好像我應該生氣似的,但是我為什麼一定要生氣?!”

  “你不在乎?”

  “為什麼要?”

  “你真是奇怪。”展謹行笑瞅她一張俊憨憨的俏臉,難怪會讓大哥又氣又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

  要罵,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白費力;要打,恐怕將她打個半死,她還傻到不知自己為何挨打。

  罵也不是,打也不成,難怪大哥的臉一日比一日臭。

  呵,一個小小女子竟惹得他大哥怒氣沖天而自己渾然不覺。

  “唉,展謹行啊--”

  “嗯?”

  “打個商量成不成?”

  “什麼商量?”他收腳落地,傾向她。

  “這酒分我喝一點?”刻著“垂涎三尺”四個字的小臉上表情像見著鮮魚的貓,十分逗趣。

  “你想喝?”

  “嗯,我聞不出這酒名來,想試試。”

  “你不知道這是我聚酒莊最有名的自釀酒?”

  “你是說--”垂涎的神情亮了如獲至寶的驚喜,話裡帶抖又顫。“這是白玉仙露,又叫仙翁飲的名酒?”天老爺顯靈哪!這名酒就這麼端在她面前?

  “正是。”從表情就能輕易讀出她好酒程度。

  呵,世上竟有這等古怪女子。

  “啊啊,你是個下人,怎麼能喝得到?”

  還當他是下人。“你是真傻嗎?”

  興奮莫名的成瓊玖壓根聽不見他的疑問,回頭羨慕地瞅著他。“真好哪,我也來當聚酒莊的下人好不好?這樣就能喝到仙翁飲了。”嬌憨的臉神情認真問道。

  “這得問問我大哥。”他說,為她斟了一杯。

  成瓊玖感激得只差沒五體投地,珍惜萬分得有別於平常大口喝酒的粗魯,小心謹慎地啜進一口--唔唔,有酒如此,她死也甘願了!

  再喝半口感受喉中回香,酣醉的靈魂才回了竅。“你大哥?誰啊?”

  “展厲言,聚酒莊的展當家,就是我大哥。”

  “啊?你是他的弟弟?”不是下人?

  “正是。”

  “那你一定知道他人在哪了?”

  展謹行看看天。“是知道。”

  這時候大哥定是帶著酒師到商號品評新酒去了。

  “他在哪?”

  “你找他做什麼?”他挺好奇。她怎麼沒被大哥嚇得拔腿就走,反而還一直找他。

  “我是護衛哪,當然要跟在他身邊。”

  “可我大哥可不好伺候呢。”展謹行笑笑說。

  “我又不是聚酒莊裡的下人,用不著伺候他。”她只要保護他便是,哪來的伺候之說。

  “就算如此,只要大哥不讓跟,你就算找到他也沒有用。”

  “沒關系,我只要知道他人在哪就行。”大不了她偷偷躲在後頭就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唱。“他在莊裡哪個地方?”

  “他不在莊裡。”

  “不在莊裡又到哪去了?”怎麼這麼愛到處跑?“真麻煩。”

  惹麻煩的人竟然嫌別人麻煩?展謹行忍不住又笑又嘆氣,她剛到的第二天惹出的酒庫事件,聽展武通報他就笑到肚子疼,甚至差點跌到地上的他還記憶猶新,怎麼這犯事的人自己忘得一干二淨了?

  讓大哥身邊黏著這個活寶會是怎樣的景象?他想,心裡萬分期待。

  大哥一向不擅長應付這種壓根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會是怎生的有趣呢?嗯……

  “你說不說?”

  “你能護他周全?”

  “當然。”她點頭,說得毫不遲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我也會護他周全。”要不然哪來的美酒喝,事關她肚裡的酒蟲生計,當然拼到底。

  這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並不真的在乎,“忠心”二字是在這宅子裡只是口頭說說的場面話,聽過即忘也罷。

  之所以問,只是因為他想看大哥會怎麼應付像她這樣的古怪女子。

  另外,他也想看看這句“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他周全”有多少真實在裡頭,或者又是另一個阿諛奉承之辭?

  自從先皇親題“天下第一醇”的牌匾之後,聚酒莊上上下下--不,就連同行之間都變了;變得生分,變得爾虞我詐,變得--

  “喂,你怎麼不說話?”

  呵。“沖著你這句話,我告訴你我大哥人在哪,我想現下他應該在城東大街的『德記商號』,那是我們聚酒莊在徐州的商號。”

  “我馬上去。”話完,她便往亭外沖去。

  不下十步遠,還沒出月洞門又見她折了日來。

  “你不是要去找我大哥?”

  “對,但我忘了帶東西。”她說,幾乎是用搶的迅速抓起桌上白玉壺就往外跑,快得讓展謹行連出聲阻止都來不及。

  光是被這一幕震得發愣就夠他忙的了。

  半晌回神,亭內淨是嗤嗤呵呵的笑聲。

  老天,真是塊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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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離開商號已是近黃昏時,展厲言領著三名酒師走進大街,先命兩名年輕的酒師先行回府後,他才與身邊已在聚酒莊待數十年的老酒師商量公事。

  “今年北方的麥收成不佳、麥粒乾瘠不夠飽滿,不適合釀酒。”老酒師張著皺巴巴的嘴說道:“南方運上來的稻米倒是不錯,唉……今年北方寒災把殼物都給凍壞了。”他搖頭。

  “無妨,倉房存放的麥糧足以供今年釀酒用。”他完全不擔心。

  “的確,爺想到蓋倉房貯糧的法子真是好,往年靠當令時節買進的稻麥來釀酒的老作法實在不能增加咱們聚酒莊釀的酒量,更別提細挑這些個用來釀酒的稻麥--啊啊,小老頭可沒說前任當家做不好哦,前任當家也是很明智的,不過用不在這兒,沒想到這點……”

  “我沒這麼想,張伯不必在意。”展厲言淡聲道,並無責怪之意。對于在聚酒莊中已待過祖父、爹親兩代到他已是第三代的老酒師,他一向敬重。

  “聽說咱們莊裡來了個小丫頭,姓什麼……成的小姑娘?”

  “你也知道了?”

  “呵呵,這宅子裡哪件事小老兒不知道的。”張伯呵呵笑:“聽說那小姑娘來的頭一天就鬧了笑話?”

  想到酒庫事件,展厲言仍然不快。“孔家鏢局看來在孔世伯這代就得關門,後繼無人了。”

  “呵呵呵……我是不知道孔家鏢局是什麼來頭,不過我知道你為了那姑娘傷透腦筋。爺,您是我打小看到大的,可從沒見您被哪個人或哪件事給難倒過。”

  “她--是個麻煩。”想了會,他只能找出這個辭來形容莊裡最近多出來的人。

  “那小姑娘可是來保護您的啊。”張伯笑道:“您不讓她跟在身邊成嗎?要是萬一出了什麼事兒可怎麼辦?”

  “不會的,你別多心。”

  “老人家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哪!”張伯嘆氣。“這年頭不像過去那般簡單,自從先皇行經咱們徐州題了個『天下第一醇』的牌匾以來,看看,咱們本來簡單不過的買賣如今成了什麼樣?呵,這牌匾值錢麼?瞧瞧昔日出名的幾家酒坊哪個不為了這牌匾搶破頭,最後血本無歸、慘淡收場?”

  “張伯--”

  “現下好了,這匾是在咱們莊上掛著,可為了這塊匾,爺的命卻朝夕不保--爺是用命在護這牌匾哪!這先皇是好心有意褒獎沒錯,可好心的結果卻是勾起大夥的貪念,每家酒坊都想擁有這塊匾成為天下第一,呵呵!咱們不過是釀酒賣酒的商家啊,要什麼天下第一?又不是江湖中人。”

  張伯的感嘆道盡展厲言的心聲,但他如何能說?占去先皇親題的牌匾擁有者的身分的他要是說了,只怕落個嘲諷其他同行,反遭誤解,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乎,他只能端著這名號,盡力做自己的事;至於流言訛傳,也只能隨人去說了。

  “展厲言!”一聲戾喝,隨四道黑影自空而降,堵住主僕二人去路,一隻手伸向他。“把東西交出來!”

  將老酒師護在身後,展厲言無懼向前。“閣下要展某交什麼?”

  “當然是你聚酒莊傳家祕寶!”為首者如是道。

  祕寶?呵。“閣下又是哪家酒坊派來的人?”

  “少廢話!把東西交出來,”

  “若我說不呢?”

  “找死!”帶頭的人手一揮,身後三人立刻沖向展家主僕。

  “張伯小心!”展厲言先是顧及老人家,替他挨了一掌。

  “爺,”這……這怎生是好!“救、救命哪!救命啊--唔!”求救聲頓時被來人一掌打斷。

  “張伯!”

  可惡!展厲言悔極少時未曾習武,現下落得如此危境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作夢也沒想到一介普通商賈會有性命朝不保夕的一天!

  就在此刻,一道嬌聲吆喝闖入,劃開危急氛圍--“給我住手!”

  ※       ※       ※

  幸好趕上!成瓊玖沖過四名蒙面人,擋在展家主僕前頭。

  “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來的?”鼓著不知是氣還是酒醉所致的紅頰,她瞪著眼前四名大漢,未離鞘的劍執在身前。

  白玉仙露?從她身上聞到酒味,展厲言皺了眉。

  “怪怪,這姑娘身上有咱們仙翁飲的味道哪。”張伯先說了出來,咳了咳又搖頭。“可又不太像,咱們的酒沒這麼濃。”

  “你喝酒了?”

  嗝!“嘿嘿,喝了一點點。”好在半路上把酒汪子給扔了。

  “你找死!”蒙面漢之一喝道。竟敢礙他的事!

  “找死的是你們,竟敢傷了聚酒莊的當家!”敢來害她沒酒喝,真是氣死她!

  “醉了就別急著送死。”展厲言眉頭緊蹙。她身上的酒味如此濃厚,他才不信她能護他什麼。“快走!”

  “我說過拼了命也要護你周全的。”這話她說好幾回,怎麼就是沒人信?“你帶這老伯先走,這裡交給我。”

  “你不行。”

  “誰說我不行的?”太看輕她了吧。

  “你醉了。”

  “我哪--小心!”成瓊玖舉劍擋去一招偷襲,隨後拔劍沖向四人,迅速沒入四名彪形大漠的包圍。

  展厲言想再開口,卻被眼前所見奪去了聲音。

  銀芒自成瓊玖離鞘的劍閃出,似醉雜亂的步法劍招卻詭異得如行雲流水般從容遊走在四名歹人的拳腳招式之間,幾招之後,逼得那四人紛紛拔劍相向。

  只見成瓊玖臉上神色依舊自若,一個大雁俯身躲過兩劍;又靈巧地躍起騰空,閃過攻向下盤的劍招,一個迥身旋帶劍尖突刺,劃破其中一人的左腿。

  又一個低身上挑,刺中另一人左肩;再一個側踢,踢飛欲趁機偷襲她後背的賊人。

  “爺,這姑娘功夫好哪!”張伯看得眼花撩亂,忍不住稱道。

  展厲言只是靜觀,並沒有開口,眉頭卻隨著戰況時舒時蹙。

  直到最後一記飛踢,成瓊玖讓這四人都掛了彩。

  “你--”該死!“走!”

  “慢著!你們還沒說是誰派--”啊?跑了?成瓊玖看著四人突然分別從四個不同的方向消失,一時間不知道該追哪一個,呆然站在原地。

  半晌,想起展厲言還待在這,急忙轉身。

  果然看到一張凶得不得了的臉正瞪著她。

  “啊啊!我、我不是不追……”慘了,他又要生氣了,心急的她手忙腳亂地解釋:“他、他們四個人,不同方向--嗝,我不知道--嗝,要追哪一個,所以別趕我!我不是因為酒醉才不追--嗝,我是不知道要追--”

  “我明白。”再不開口,她恐怕就要哭出來了。那張緊皺的小瞼上寫著擔心得快掉淚的字樣。

  “那你……要因為這--嗝,趕我走嗎?”她可憐兮兮地問,有別于方才自信從容於刀刃之間的俠氣豪情。

  他會不會就這樣不讓她繼續留在聚酒莊,天天聞到令她覺得舒服的酒香?她好擔心。

  “你真這麼喜歡留在聚酒莊?”這個宅子有什麼好?沒了昔日溫情,泰半換過一代的男僕女婢、聘用工人,哪個不往好處鑽研,沾滿一身的銅臭有什麼好?

  可眼前的成瓊玖一股勁地用力點頭,忍不住又打了嗝。

  “為什麼?”他疑惑。

  “因為有酒!”她答得直接,臉上亮過希冀。他是不是不趕她了?

  因為有酒--果然是她會說的答案。展厲言心中頓感百味雜陳。

  除了酒,就沒其它原因麼?

  “呃……展厲言,你會趕走我嗎?”抬起臉看他--咦?他方才那張凶臉怎麼不見了?

  “你的臉頰受傷了。”指腹抹去頰上一串血珠,聽到她受疼的低嘶,“疼嗎?”

  “有點。”這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讓我留在這吧?”

  “一個姑娘家最在乎的就是臉--”

  “才不,我在乎的是酒。”她又不漂亮,再怎麼在意這張臉也沒用,就像孔爹爹常說的,人生在世求不來的就別太強求。

  她求不來美若天仙的長相,何必強要在乎?

  “只有酒麼?”他問,心底隱約竄起了火。

  她點頭。啊!他怎麼又皺眉頭了?

  “你又生氣了?”用個“又”字,實在是因為他見到她沒一次不動氣、不發火的,她也覺得莫名其妙,很無辜,不懂他幹嘛老對著她生氣。

  “沒有。”抿緊嘴,別過臉,不願承認她不加思索的答案真的讓他大為光火。

  “你不會趕我吧?”

  “再不扶張伯回宅子,我就趕你回範陽!”

  啊!“嘻嘻!是,展大爺!”她笑嘻嘻收劍跑向張伯,喜孜孜地扶著老人家往聚酒莊走。

  一聲“大爺”又惹來展厲言一瞪。

  誰准她叫他大爺的?

  張伯老眼好奇地瞅了瞅扶著自個兒的小姑娘,又瞥瞥年輕主子。看透世事的眼,早有了定見。

  呵,多有趣!

  動心哪,他從小看到大的主子竟也動了心。

  ※       ※       ※

  聽展武四處開話匣子流傳城東大街發生的事,展謹行立刻前往書樓。

  “大哥!”

  人未進聲先到,跨過門檻張口欲說,被案牘後的人揚掌擋了下來。

  “大哥?”

  展厲言指著對面的牆。

  順著指尖方向看去--“她怎麼睡在這?”

  展厲言將事簡略說了一遍,目光移向地上人影時,眉頭忍不住打上死結。

  “你就讓她睡在這?”一個姑娘家睡在地上成何體統?

  “我叫她回房--”抿抿唇,不知苦惱明白地染上眉宇之間。“是她不要。”

  喔?“舒服的床不睡,要睡地上?”

  “她說--擔心有人夜襲,既然我要留在書樓,她就要待在這--”話到一半,展厲言打結的眉心又再纏上一結。“她說孔世伯交代她要緊緊跟著我。”真不知道孔世伯話是怎麼說的,竟然讓她跟到這地步。

  “就算是睡在地上也無所謂?”這也太憨厚了吧!跟得這麼緊,就連睡覺都不放過?

  他問的正是困擾了他一晚的疑惑。

  有必要這麼忠心嗎?他不過是出銀兩請她充當護衛的人,為了銀子,有必要這麼苛待自己,連睡著都要守在他身邊?

  “呵呵,大哥,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展厲言不明白他的意思。

  “陰錯陽差聘到的護衛,原以為不過是個貪酒的姑娘,沒想到忠心得像條狗,就連睡都要隨侍在王子腳邊。”

  “管管你自己的嘴。”狗?他拿狗來此喻她?“別惹火我。”

  光是說就讓大哥發火啦?不過是拿狗來作個比方而已嘛。“我以為這些日子來,大哥已經氣得夠多了。”他指著至今還不知情、現下呼呼大睡的罪魁禍首。

  “所以再多你一筆也不算什麼?”沒來由的,聽見自己的弟弟將她比喻成狗就足以令他動起肝火。“難得你到書樓,桌上這些就全交給你。”

  “啊?”這桌上堆得跟他差不多高的帳本要交給他?

  來不及逃,展厲言早先一步起身抓住他,將他按坐暖炕上。“今晚若做不完,明日繼續。”

  “大哥!”

  “算盤太久沒碰也會生疏,就當練練算盤。”他說,走向對面牆角。

  “要練算盤,這也未免太多--”展謹行苦著臉,早知道就別因為聽見大哥受傷擔心地跑來書樓,簡直是自找死路。

  唔唔……蜷在地上的小蝦突然動了動,發出低低夢囈。

  奇怪?怎麼聞到帶著桃花味的酒香?

  “大哥?”展謹行突然叫了聲,又抬手揉眼,怎也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但這的確不是在作夢。

  他看見原本縮在牆角睡得香甜的成瓊玖此刻的的確確抽著小鼻子像嗅什麼似的邊問邊緩慢地往大哥所站的地方半滾半拖地挪移,像只--

  羽化成蝶前的毛毛蟲在泥地上爬行!

  她到底是真睡了,還是假寐?

  展厲言自己也不相信會有這等事發生。

  原以為她並未入睡,卻不見緊閉的眼有任何睜開的跡象,彷佛她真的是直覺嗅出附近有人才移動身子。

  倏地,他想起今兒個下午在德記與張伯品評不久前從江南運來的新酒桃花蔭,莫非--

  “呵呵……”

  “大哥?”聽見笑聲的展謹行又是嚇了一跳。

  “看你的帳本。”就連在夢中對酒都這麼念念不忘,果真是滿腦子酒蟲作祟。

  怎麼會有這種古怪的人呢?恐怕連酒仙杜康都沒她的道行吧?

  “呃……”張開的嘴僵了半天,展謹行愕然瞧見睡夢中的成瓊玖在他家大哥蹲下的同時伸手攬上他頸背的一幕,也親眼看見抱著她的大哥唇角帶笑離開書樓的模樣。

  用力捏了自己臉頰一記--“好痛!”

  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在作夢。

  ※       ※       ※

  奇怪奇怪真奇怪--

  黑亮圓潤似鹿般的眼骨碌盯著和商號總管談公事的展厲言,看得愈久,兩道細如柳枝的眉中間的結打得愈緊,成了麻花還不夠,現下已打成死結。

  眉心的主人此刻困惑得不得了。

  總覺得--奇怪,說不上來是哪裡怪,但她就是覺得怪,不過難得的,她知道怪的地方出在自己正盯著看的人身上。

  邊看,她邊小口小口啜飲手中玉杯裡的酒--

  啊,酒!她想到了!就是這點怪!

  是了,今兒一早找到他,結果竟從他手中得到一壺溫好的桃花蔭,昨兒夜裡夢中間到的味和手上這桃花蔭一模一樣。真是奇了,要下人不給酒的是他,給她酒喝的也是他。

  還有,昨夜她分明是睡在這裡,怎麼醒的時候是在自個兒房裡?唔,想不透。

  另外,昨兒在書樓可沒見到現下自己坐的這張炕,怎麼今天一早來它就好端端放在這等著她坐?

  多奇怪哪。

  “你盯著我看什麼?”

  “咦?”回過神來,近得幾乎臉上吹過他呼出的熱氣,成瓊玖不出自覺往後縮了身子。

  砰咚、砰咚--啊,心口又開始撲撲通通亂跳,真是怪。她不明白每當展厲言靠近自己心口就會這麼亂跳一通,有說不出的難受。

  啊啊,不想了,移目巡過一圈,才知書樓只剩他和她。“剛還在這吱喳的老伯呢?”

  “下去辦事了。”他說,目光仍在覆上藥布的左頰。

  “喔。”她點頭,低頭啜飲已涼的酒,也讓展厲言看不見她的傷。

  “還疼嗎?”

  “什麼?”

  “你臉上的傷還疼嗎?”

  不說還沒想到。成瓊玖勾起指尖輕摳藥布,作了個古怪的表情。“有點癢。”

  臉上無緣無故黏著這麼一塊布,說什麼都覺得不舒服。

  殊不知這逗趣的小動作看在展厲言眼裡浮是嬌憨。

  “姑娘家的臉損傷不得。”

  “是嗎?”細眉興起微波。“不過臉上多道疤有這麼嚴重?”

  孔令都教了她些什麼?“女子四德:婦言、婦行、婦容、婦功--這下可好,你連僅剩的婦容恐怕都付之一炬了。”

  婦言、婦行、婦什麼來著?“那是什麼?”眉心波湧起困惑大浪,萬分不解。

  “我只知道斂心、氣沉、入定、調息。”

  這會兒換展厲言皺眉頭。“那是什麼?”

  “練功口訣啊。”再喝一口桃花蔭,成瓊玖舔舔唇,連殘留在嘴角的酒滴都捨不得放過。“展厲言,這酒真的很好喝哩。”她說,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輕佻的舉動看在有心人眼裡會是怎生的風情。

  半晌等不到回應,成瓊玖抬起頭。

  幹嘛這麼看她?像要把她一口吞進肚子裡似的。

  被頭頂上的目光瞅起一身雞皮疙瘩,怪異得連她也往自個兒身上瞧。

  什麼都沒有啊?他幹嘛一雙眼像著了火似的瞪著她?

  還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該不會今早吃的燒餅掉了芝麻在臉上吧?

  她摸摸自己的臉,除了左頰上的藥布外還是什麼都沒有。

  “展厲言?”找不到原因,她只好向人求教,輕扯他袖口,困惑的圓眼往上望。

  “我到底哪不對了?”

  “什麼?”回過神,他不懂她何出此問。

  “我一定是哪不對勁了,要不然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不對勁的人是他。“這酒嘗起來如何?”他試圖轉移話題,不想這困窘的心思被傻憨的她看出端倪。

  雖然他敢說她絕沒這本事,可就是不願。

  也虧憨厚如她,立刻被轉了心神。

  “有桃花的香氣,甜甜的。”嘿嘿嘿,笑瞇的新月眸透著滿足,舉杯向他。“你喝喝看就知道。”紅透的頰一處小酒窩笑得更明顯。

  “我很少沾酒。”

  “賣酒的人不喝酒?”他還真不是普通怪。“為什麼?”

  “酒會誤事。”

  “會麼?”側首想了半晌。“我就從沒誤過什麼事。”

  “也許是--”展厲言話到一半閉口不講。

  他想過也許是孔令很少、甚至沒有交代她辦過任何事,除了到他聚酒莊當護衛這差使之外。

  “你要說什麼?”

  “沒。”

  “對了,展厲言。”

  “嗯?”

  “你不是不准我喝酒,為什麼還送我酒?”

  “你應得的。”

  “啊!”她領悟,黑眸霎時亮了起來。“是不是因為我昨天打退那四個人?”嘻!“那以後我會拼了命幫你的,那些個壞人來一個我逮一個,來兩個我捉一雙,這樣你是不是會再送我酒喝?”

  “你已不得我天天道人偷襲?”為了酒,她連他都賣了?

  “呃……”是哦,要是天天都有惡人上門還得了。“說的是,總不能讓你受傷,孔爹爹說了,要我護你,連一根寒毛都不許傷到--”有什麼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呢?她攪盡腦汁努力想,唉,還是想不到。

  可這時展厲言的聲音落了下來:“因為孔世伯交代,所以你護我?”

  “是呀。”她抬頭,想也不想就這麼答。

  說不出是什麼感受,但她的答覆令他心沉了下。

  只因為孔令的交代才讓她老將“拼了命也要護你”這句話掛在嘴邊,就算睡在地上也要跟在他身邊?

  是孔令要她這麼做,還是她傻到只想得出這種作法?

  護衛的方式有很多,她何必挑上最辛苦又最--笨拙的?

  “你可以不用這麼跟進跟出,只須我要你跟的時候出現就行。”

  “那怎麼可以!”跟孔爹爹說的不一樣!而且她--

  “雇你的人是我,由我決定你什麼時候得跟在我身邊。”成瓊玖老是把孔令的話掛在嘴巴上的舉止沒來由地令他覺得煩躁。

  “才不!”繼不留她在聚酒莊後,這是第二件讓成瓊玖固執到不惜揚聲對抗眼前冷著一張臉的展厲言的事。

  可,為什麼突然固執起來--她不知道,明明不必跟著他,她也省事,但就是說不上來什麼原因讓她硬是想跟在他身邊,真奇怪,她為什麼要堅持呢?

  展厲言打斷她自問無解的疑惑。“現在誰是主子?”

  “你啊。”

  “那麼你就該聽我的話。”

  “可是孔爹爹--”

  又是孔令!“不要再提到孔世伯,他的話不代表就是我的意思!”

  他幹嘛這麼凶……成瓊玖苦著臉看他。

  才以為他送給她酒對她很好,一下子又凶了起來。“你怎麼又生氣了?”為什麼生氣呢?她說的又沒錯,孔爹爹是這麼交代她的啊。

  再說、再說她喜歡跟在他身邊,他身上總會沾上淡不可聞的各式酒香混著不知打哪來的松木香,獨特地融合成一味,她喜歡這味兒。

  啊啊!傻憨的腦袋想通自已固執的理由,原來、原來就是這個!她執意跟在他身邊是因為喜歡--

  “你以為我在生誰的氣?”可恨,難不成至今她還不知道他的火氣是因為誰冒的?

  “生誰的氣?”她真是不知道,但很關心。“是誰惹你生氣了?告訴我,我定替你討回公道。”嘿嘿,她夠義氣了吧?這全是看在他送她酒的分上。

  “--”

  始作俑者一瞼無辜,還卷起袖子想替他出氣,怎不令人為之氣結!

  “爺,杜小姐過府說是要來看看您,現正在大廳等著。”書樓外展武的聲音大到幾乎是在炫耀似的。

  杜小姐?這是第幾回聽見這名兒了?成瓊玖心想。

  貴客來訪,展厲言只得先收起火氣,瞪著僵在炕上的成瓊玖一眼,悻悻然轉身朝書樓外走。

  身後立刻跟上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不許跟來!”他轉頭喝道,果然又見她懷裡抱著酒壺跟在後頭。

  “可是孔--”看見他冒火的眼,成瓊玖趕緊閉嘴。

  “你再提一次孔爹爹說,我就趕你出采酒莊!”

  啊!“怎麼這樣?孔--”

  “還說!”

  成瓊玖連忙搗著嘴搖頭。她不說就是。

  “待在這,不許眼來,否則我立刻趕你回範陽!”語畢,他邁步離去。

  圓珠似的黑眸氣呼呼地瞪著指話的人的背影逐漸遠去。

  怎麼他都說不膩啊,老用這招對付她!留在原地的成瓊玖氣悶暗忖。

  ※       ※       ※

  是第幾回到這來了?她問自已。

  柔美的鳳眼幽幽巡過空蕩蕩只剩她與貼身丫環的廳堂,即使是等宅子主人到來,杜秋雨仍端坐在原位,只用雙眸將整個廳堂收進眼底。

  是第五回了吧?她算了算,自爹調任徐州刺史後,她已經第五度拜訪聚酒莊,見--

  由遠至近的腳步聲震醒她沉思的心緒,慢慢抬眼看向來人。

  “又來打擾了。”輕柔有禮的聲音合宜出口,浮是大家閨秀的尊貴柔美,一如她似柳樹輕盈的纖細嬌軀,雖不符現下時興女子豐腴的體態,但舉手投足無處不是官家千金的行禮合宜。

  “哪的話。”在她面前,展厲言無法如他名字一般厲言以對。

  纖弱如柳,柔情似火--很難厲聲漠然待之。“怎麼來了?”

  杜秋雨抬頭,先是偷偷瞥了廳堂門外,才收回目光移向堂前坐在主人方位的展厲言。

  “聽我爹爹說數日前你遭人偷襲。”

  “原來是為這事。”展厲言輕笑出聲。“我沒有受傷。”

  “那--”話未出口,杜秋雨先是噤聲,之後又像已想好詞兒似的,想到自己將說的話,雙頰便忍不住排紅:“就好。”

  “多謝小姐關心。”敏銳的黑眸沒有錯放客座上的人兒方才瞬間閃過的分心一瞥,但展厲言選擇不動聲色。

  他要看,也在等。要看最後究竟誰先忍不住失態,也在等這最後會以怎生的結局收場。

  “展大哥……”

  “有事盡管說。”對她,展厲言總是無條件展現不曾對他人有過的包容與難得的耐心。

  “日前你過府與爹爹談了些什麼?”

  “這才是你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是不?”

  悄臉布上紅雲,窘得不知如何是好。“我……”

  “這事本應由我開口。這幾日忙著處理生意上的事,倒疏忽了,幸好你來找我。”展厲言走下主位,來到她面前。“秋雨。”

  一聲親昵低喚,震得杜秋雨倒抽一口氣,愕然抬眼,紅透的悄臉分外惹人憐愛。

  “展……展大哥?”他怎麼突然喚她的名?

  “這裡不方便,不如到亭中再談。”

  “咦?”

  “我已命人在你偏愛的亭中設下茶點,邊遊園賞花邊談如河?”雖是問句,他卻不容她推卻地半強扶起她往外走。

  “小、小姐!”貼身丫環被眼前陣仗弄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待在這。”展厲言命令道。

  “可是小姐--”

  “有我在,不會有事。”

  “是……”丫鬟唯唯諾諾受了命,留在原地。

  想了想也對,畢竟是未來的姑爺,遲早都得聽他的。

  老爺也交代過了的,讓小姐和未來姑爺單獨相處,徐州刺史千金和聚酒莊當家若是能結成親家,一個有權、一方有錢,誰都有好處,自然少不了她當下人的,尤其她還是小姐的貼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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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象徵富貴的牡丹或白或紅,圍在石亭四周成圓,只留一條穿過石亭兩頭的小徑,牡丹叢外得經過前後兩道月洞門方才抵達平日來往的曲廊,還算隱密。

  再說,此處若不是展家主子交代,一般下人根本連穿過月洞門都不敢,更別提走進來。要談心底話,這裡的確是最佳場所。

  看著桌上擺的放的都是自己平日愛吃的,一雙柔水似的眸子禁不住往安排這一切的人身上望。

  他待她極好,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她常聽爹轉述外頭形容展厲言仗著自己“天下第一醇”的禦賜牌匾耀武揚威,壓榨同行,弄得敗下陣來的同行家破人亡,可她不信,因為他待她是這麼地好。

  縱使連爹爹也相信外頭謠傳這麼看他,又常將“若不是聚酒莊家大業大,攀上必有他好處”這話掛在嘴邊,時時提點她、要她非嫁進聚酒莊不可,她還是不相信外頭說的人會是他。

  那和她所認識的展大哥不像,完完全全的不像。

  他的小心呵護、他的細心照顧,對她的好是如此明顯。

  就算明知她--

  “秋雨。”

  杜秋雨抬起頭,為自己的分神赧紅雙頰。“對不住,我失了神。”

  “無妨。”失神的不單只有她。“你真的想嫁我為妻?”

  他的問話,僵住她的身子。“我……”

  “再不說實話,吃虧的可是你自己。”

  “展大哥對我極好。”強抿出一笑,杜秋雨愁苦著令人心折的眉。“難道展大哥嫌棄我?”

  “你知書達禮,又是刺史千金,何來嫌棄之說。”他輕笑。“倒是嫁給一個見錢眼開的生意人,反倒踏蹋了你。士農工商,以商字位居最下等,你配我才是屈尊降貴。更何況--你心儀的人不是我。”

  “啊--”杜秋雨被他的話嚇得一口氣梗在胸中,猛地咳了起來。“咳……”

  展厲言上前,手掌輕拍她咳彎的後背,舉止間不缺擔憂之意。

  這一幕若教旁人看了,無疑是男女間的親密舉動。

  一位是刺史千金,一個是幾乎掌握天下酒業的年輕商賈,就算商輩位居士農工商最末座,依然是國士無雙,佳人絕代。

  至於看的旁人作何感想--正如人飲水,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       ※       ※

  偷偷摸摸跟著來一探究竟的成瓊玖瞧著亭中兩人好不親密的模樣,不知怎地,心底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原來那就是杜小姐啊。

  人家刺史千金杜小姐知書達禮、才色雙全是城裡出了名的,也只有杜小姐才配得上爺……

  倏地,她想起前幾日一群丫頭經過時交談的內容,記起了這位官家千金。

  遠遠看就覺得那官家千金人長得美,近看一定更像天上的仙女下凡,嗯嗯,和展厲言的確相配。

  可為什麼她覺得怪怪的?胸口有點發疼?

  躲進牡丹花叢後頭,成瓊玖歪著頭苦思自己怎麼胸口突然沒道理地痛起來。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身邊不遠處一陣窸窣聲調開她的注意。

  “展謹--唔!”

  展謹行立刻捂住她的嘴,低嘶警告:“安靜。”

  她點頭,待他收手,才壓低聲音問:“你躲在這做什麼?”

  “你又做什麼?”

  “看官家千金啊,人人都說她美的。”

  展謹行收回偷窺目光移向她。“你就不怕她把我大哥的魂給勾了?”

  她怕什麼?疑惑的表情望向躲在暗處的同伴,她不懂他說這話的意思。

  可她知道一件事。“你也是來看涼亭那美美的姑娘對不對?”

  俊秀的臉赧然一紅,瞪她一記白眼後就不再理,撇頭回看涼亭上的情況。

  難不成大哥真要娶她?就算不動心也可以--

  “喂喂,我聽說這個官家千金要嫁給你家大哥。”

  “胡說!”展謹行一反嘻笑,壓聲低喝。

  幹嘛凶她啊。“又不是我說,這莊裡上下都這麼說嘛……”她咕噥。

  “大哥不可能娶她。”

  成瓊玖指向涼亭。“他們看起來很好,男的俊、女的俏,配得剛剛好。”怪了,她的胸口怎麼莫名其妙悶起來?

  “大哥愛的不是她。”展謹行說得斬釘截鐵。

  “你又知道了。”睞也不睞他一眼,成瓊玖專注於亭中男女。

  “我就是知道!”狠瞪不僅看人臉色的成瓊玖一眼,展謹行轉頭就走。

  “喂喂……”藏身花叢偷窺的成瓊玖不敢大聲,轉了腳跟留人不住,只能聳肩隨他去便是。

  怪怪,怎麼老天爺說暗就暗?光天化日的明亮在這麼一旋身的瞬間化為陰暗,成瓊玖感到疑惑。

  慢吞吞抬頭,想看看天色,卻看見一張臉正俯看著她,由於背光,很是陰暗。

  啊,被發現了。

  ※       ※       ※

  “你在這做什麼?”

  想了好久,總算找到個搪塞的理由:“……看花。”

  “花在這。”展厲言指著自己面前、她背後--介在兩人之間的牡丹花叢。“我不知道練武之人背後長了雙眼睛。”

  呃--“嘿嘿……”傻笑作結。沒了,她成瓊玖就只能榨出這麼一點小聰明,再多也沒有。

  “起來。”她還想在這蹲多久?

  他一介商賈所不知道的江湖女子淨像她一般古怪嗎?每回見到她,心中難免有這疑惑。

  明明是個姑娘家,卻不像個時下女子行禮如儀、含蓄帶羞,反而像個男人似的

  一身男裝打扮,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尤且又嗜酒如命,成天見她不是醺就是醉,

  迷迷糊糊的沒一刻清醒。

  偏偏,這樣的她有時比常人更清醒,還能救他一命!

  是想謀害他的幕後主使者手下不力,還是她其實深藏不露?他想,即使見識過

  她的本事,也無法說服自己接受後者的答案。

  已經站起來的成瓊玖視線越過他肩頭往亭裡看。“咦?杜姑娘呢?”

  “走了。”

  “這麼快?”小兩口不是聊得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成瓊玖繞過他往亭子走。

  “有貴客來訪,怎麼不端出酒莊最好的仙翁飲招待人家?”真沒規矩,不懂待客之道。

  展厲言此時方知她無故走進石亭的目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嗜酒如命。”

  “呿。”還以為能找得到酒喝哩。成瓊玖百無聊賴地撥玩微涼的陶杯,七裡香的茶香根本引不起她成大姑娘任何興致,石桌上的糕點精餅也勾不出她半點垂涎,無趣至極。

  微風輕送涼爽,跟著回到亭子的展厲言正巧迎上這道風,也嗅進隨風而來,散自成瓊玖身上的桃花香,比起今晨已經轉淡了些。

  就是這道香味讓他發現她躲在牡丹叢後頭,不必費力尋找。

  這倒算是一樁好事,以後找她不著只消聞酒味便能尋獲。

  “誒,口好渴。”

  “桌上有茶。”

  “茶不對我的味。”嘿嘿嘿,今早他送了壺酒給她,現下是不是能再討一壺?

  “休想。”垂涎的臉用不著說就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展厲言搖頭拒絕。“一天一壺,就這麼多。”

  “真小器。”她嘀咕。

  “減為半壺如河?”

  存心要她死啊!成瓊玖跳起來緊抓他衣袖,像被人用刀劃了一口子似的疼。

  “是我貪心、是我不好!再也沒有人比得上你展大爺慷慨了!”真小人!明明知道一壺酒喂不飽她的酒蟲,還想減半,嗚……“這天上人間就您展大老爺最宅心仁厚、最慷慨大方了!一天一壺是多麼天大的恩賜啊!小女子感動得聲淚俱下、體無完膚,用不著減,一天一壺就好,多謝您了!展大老爺。”給她記住,等這差事辦完回去時定要搬他個酒窖全空!

  聲淚俱下?體無完膚?展厲言哭笑不得。也只有她才會這麼個“感動”法。

  他該拿她怎麼辦?這古怪的女子真的讓他無所適從,偏又情不自禁為之動心。“你真是麻煩。”

  “不不不,我一點也不麻煩!”還以為他決意扣她的酒,成瓊玖趕緊說道:“瞧,只消一天一壺酒就能講到我這麼一個武功高強的隨身護衛,這生意多划算啊!

  你聚酒莊這麼大,要多少酒沒有,不過一天就少這麼一壺而已,不會因為這樣就倒是不?所以嘍,很划算的,不會讓你賠本,也不會麻煩的。”

  “我不是指這個麻煩。”

  “那還有什麼麻煩?”還是--“又有人上門找碴了嗎?”真不怕死!不知道她成瓊玖人在這還敢上門!卷起袖口,她氣憤填膺。“哪個大膽不知死活的傢伙上門找麻煩來了?告訴我,我一定給他好看!”

  “怎麼想到那去……”酒蟲堆滿的腦子怎麼個運作法真的讓他不知道如何措手,老是天外飛來一筆胡言亂語。

  這傻姑娘讓他好氣又好笑。

  也不是這個?“還是你有麻煩事?”

  的確麻煩。“這事跟一個姑娘有關。”

  姑娘?“你是說杜小姐?”

  “你知道秋雨?”

  秋雨--叫得真熱絡。“你要娶她為妻,這莊裡上下都在傳這事兒,恭喜你了,新郎倌。”這聲新郎倌,添了酸味而不由自知。

  “我沒有要娶她。”

  “你這不是要人嗎?不娶她又對她百般款待,這莊裡大家都知道杜小姐不久便是你的妻,現下你說不娶就不娶,誒誒,你這不是給人難堪麼?”

  “我從未說過要娶她,她該嫁的是別人。”

  “哪個別人?”

  “謹行。”對她無須隱瞞,這府裡上下除了謹行外,就只有她無須他疑心。“秋雨和謹行兩情相悅,本就是一對。”

  “既然他們兩情相悅,你在中間插手個什麼勁兒?”無端惹來誤會。但是,這也忒怪了。“我聽人說這杜小姐知書達禮、美麗可人,難道你就這麼甘心讓給你弟弟啊?不覺得太可惜?”

  不理她喳呼,心知肚明得很,要是理會她的插嘴,等把事情解釋清楚已經是明天一早的事。

  “徐州刺史杜大人誤會秋雨問及我聚酒莊的事是因為對我有意,所以一意孤行想撮合我和秋雨。月前我向杜大人解釋過有意代謹行向杜大人提親,但因為聚酒莊向來由我打點,謹行並不管事給社大人的印象不好,至今仍然不許婚事,也不准秋雨和謹行見面,才讓秋雨必須假借看我的名義到聚酒莊。其實她要見的是謹行,不是我。只是謹行誤會了,聽信傳言以為我和秋雨已定終身,一直避不見面。”如果秋雨順利找到他,現在兩人應該誤會冰釋了才對。

  “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展厲言還是不理她胡言亂語。“這回她來,是因為想知道我前日到杜府和杜大人談了什麼。”

  “你們談了什麼?”

  “我說我打算將聚酒莊一半的產業交給謹行。”

  “咦?”

  “這樣一來,杜大人再也不能看輕謹行,而我也能得空閑,一舉兩得。”

  “你捨得?要一般人才捨不得把家產分給別人哩。”

  “他不是別人,是我親弟。”

  “說得也是。”原來他對那個杜小姐沒有意啊,嘿嘿……“那、那你弟弟的婚事有著落了,你呢?”

  “我?”

  “是啊,你這個當大哥的未娶,他做弟弟的哪敢先娶。”

  “有哪個姑娘敢嫁我?”他笑。“我的命朝不保夕,隨時有可能遭人謀害,不能誤了別人。”

  “有我啊!”她拍拍胸脯,直率的回答讓展厲言愕然。

  也免不了心頭喜。

  “我娶你?”難道她也對他--

  “怎麼可能!”成瓊玖飛快的回應截斷他暗湧的欣喜,傻呼呼道:“有我在誰都害不了你,這麼一來你的命就不會朝不保夕,那就可以娶妻啦!你娶妻、展謹行跟著娶妻,哈!雙喜臨門,恭喜恭喜!”先是一個擊掌,又是抱拳道賀,彷佛此時此刻已經紅燈高掛辦起喜事了。

  她的話壓根沒讓展厲言開懷,相反地,臉色更臭。

  “幹嘛?我說錯什麼嗎?”

  她剛說有她在的時候還見他老是抿緊的唇微微揚了起來,怎麼下一刻整張臉又垮了下來,她又哪裡惹他展大當家不高興了?

  “從明日起--”惡意的神色倏地流閃過展厲言向來沉穩的眸,拉長的語音遲遲沒有下款。

  “做啥?”她湊上前,等著。

  “一天半壺。”

  轟!五雷齊落頂,擊得人傻眼發昏。

  “為什麼?”她又沒惹他!

  “不為什麼。”嗓音持平回應,轉身走人。

  啊啊,怎麼會這樣?

  ※       ※       ※

  他懷疑出自己看到一尾離水快成乾屍的魚。

  攤在書樓外側石板小徑上曬春陽的黑影纖細熟悉,大剌刺地全然不將來來往往的詫異目光放在眼裡。

  最近人逢喜事精神極爽的展謹行抱著一疊昔日視之為鬼魅、如今因與心上人誤會冰釋而奉若珍寶的帳本往書樓來,瞥見的就是這麼一尾魚乾。

  轉了腳尖往魚乾走去,瞧見魚乾的表情,哭笑不得:“你攤在這做什麼?”

  “我快死了……”魚乾有氣無力地拉開乾澀的咽喉求救。

  離了酒的酒鬼與離了水的魚相差幾希?結果都是“乾”

  只剩半壺酒喝就算了,今早的半壺還摻了四分水,根本連一隻酒蟲都喂不飽,看來展厲言是狠下心要整她了,天曉得她又是哪裡得罪他。

  “你大哥真不是人……”她好委屈,又得保他的命,還得給他整著玩,真可憐。

  這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她這麼可憐的人了。

  展謹行索性蹲下,能讓她變成這副德性的也只有酒了。“大哥又禁你酒了?”

  “比禁酒還糟。”她把最近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他聽。“聽聽,他還是人嗎?

  這麼對我,嗚嗚……我好可憐。你們莊裡又不差那一兩壺酒,嗚……”

  “你是做了什麼讓大哥這麼……呃,對付你。”這擺明要她的命嘛,不過一月餘這莊裡上上下下誰都知道大哥身邊的護衛視酒如命。

  “我哪知道!”就是連做錯什麼都不知道才這麼冤!“從那天起--”

  “哪天?”

  “就是杜家小姐來找你家大哥那天嘛--”苦著臉將當日情形托盤說出。嗚……喉嚨乾得快死了還得說這麼多話,嗚……

  “你真這麼對大哥說?”真不敢相信,她難道一點也感覺不到大哥對她很--特別?

  整個莊子誰人不知這從範陽來的護衛眼下是當家眼中的紅人,成天同進同出甚至同坐一桌用飯;有時下人在深夜還能意外看見身為當家的爺像抱著金銀珠寶似的抱她進別院,兩人的曖昧關系早被下人給傳得滿天飛。

  唯一不知情的只剩這個被傳已失貞節的江湖俠女、古怪酒鬼了。

  “對啊。”成瓊玖--不,魚乾點點頭,面露疑色。“我這麼說也沒錯啊,可你那大哥莫名其妙就垮了臉扣我的酒,嗚嗚……我好可憐……”

  可憐的是他那識人不清、錯植情種的大哥。額頭倒進帳本,展謹行又是笑又是嘆氣。“怎麼會動心呢?”

  他大哥,聚酒莊的大當家,看上的就算不是官家小姐也應是富家千金,或者是知書達禮的才女、秀外慧中的佳人,怎麼會對這尾魚乾--呃,江湖姑娘,動了不曾動過、讓他這個做弟弟的以為不會驛動的心?

  這尾魚乾將來還極有可能變成自己的嫂嫂……真同情大哥。

  “誒誒,你說,我該怎麼辦?”

  “你想讓大哥消氣?”

  “怎麼樣才能有酒喝?”魚離了水,當然是要想盡辦法回池裡去;酒鬼沒了酒,自然是要致力找酒喝。

  啊?展謹行傻眼。

  “展厲言不知道怎麼回事,以前不讓我跟的,現下又要我寸步不離他,偏這幾天他又沒出門,想在外頭偷買點酒喝都沒辦法,都快憋死了我。”

  這下讓他更同情自家大哥。

  月老也太折騰人了,將這活寶和大哥用紅線纏在一塊兒。

  大哥前輩子是犯月老什麼了嗎?

  “你有沒有辦法啊?”她沒門兒了,只好求助他人。

  腦筋轉了轉,呵,也許他可以幫上一幫,也算是回報大哥為他做的一切。“辦法是有,就不知道你做不做得來。”

  “什麼辦法?”魚乾精神一振,化躺為蹲,湊上耳。

  “首先要讓大哥高興。”

  “讓他高興?為什麼?”

  “他高興就會准你喝酒了。”

  對喔,可是--“別說笑了,他見到我就臭著一張臉,我看只有我不在的時候,他展大當家才高興得起來。”

  “不會的,只要你照我的話做,我保証大哥會很開心;他一開心,你想喝幾百壇仙翁飲都沒問題。”

  “真的?”圓眼亮起混合貪婪的希冀。哇哇!仙翁飲哪!還幾百壇哩!

  他沒說前她還沒想過能再喝到仙翁飲,滿腦子只想有酒喝而已。

  先求有,再求好,結果--嘿嘿。“我一定會照你的話做的,二爺。”

  二爺?被未來的嫂嫂這麼稱呼,展謹行覺得怪怪的。

  “你快說啊!”

  “呃?哦--”他應聲,湊近她耳朵嘀咕。

  ※       ※       ※

  “真是混帳!都多久了,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廳堂上,男子怒氣直上九重天,往身邊最近的人揮掌發泄。

  “我是真的找不到……”氣虛的口吻帶著委屈。“你最清楚聚酒莊有多大,我……走了很多地方,可從沒發現有什麼隱密處;況且,你說的東西長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就算它真出現在我面前,我也不認得啊。”

  “還敢頂撞我!”

  “我不敢,只是……”

  “該死的展厲言!”派人偷偷不著,索性命人刺殺也失敗;自從他身邊平空冒出個江湖女子之後,一切變得更棘手。

  現在又--

  “這不行,那也不行!什麼時候才能把東西搶到手!”沒有它,要奪得天下第一醇的名號根本是緣木求魚的事!

  男子抓狂地來回踱步,步步都是焦慮的火氣。

  離瓊飲會只剩不到兩個月,每過一天,他的勝算就少一分,時不逮人,要他怎麼不心急!

  “我……我也很盡心,但是你知道的,展厲言疑心病重,很少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我是什麼身分,怎麼接近他?”

  “一定有法子的。”男子定下心,唇角邪氣一笑。“近不了他的身又如河?知道聚酒莊傳家祕寶所在的人,不單只有他一個。”

  咦?“你是指--”

  “他唯一的親人、他的親弟,難道也不知情嗎?”

  “展謹行?他會知道?”

  “哼!就算不知道,做弟弟的去問哥哥自家的傳家之寶藏在哪裡,展厲言會不說嗎?辦事要用點腦筋,自己找不到就讓旁人效勞。”

  “如果展厲言不說呢?”

  “他不說,就有理由從中挑撥他們兄弟倆的感情,讓他們兄弟倆起內哄!古語道:兄弟鬩牆是敗家的前兆。就算拿不到展家的祕寶,也能毀了他們展家。”男子盤算著。“屆時,不用他們展家的傳家寶,我也能獨占鱉頭,贏得天下第一醇的名號!”

  “我……試試。”

  “記住,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能辦事,這回不准再失敗了。”

  “……是。”

  “若再失敗,就別回來見我!”

  “你怎麼能--”

  “下去!”

  轉眼間,廳堂只剩男子一人。

  不消片刻,一黑影從窗口直落,單膝跪在男子腳邊。

  “你查得如何?”

  “展厲言身邊的女子姓成名瓊玖,是孔家鏢局的人,但從沒見她押過鏢。”

  “她押不押鏢與我的事無關,我要問的是怎麼對付她。”

  “酒。”

  “什麼?”

  “成瓊玖祝酒如命,聚酒莊裡上下皆知。”

  “你的意思是用酒引開她?”

  “正是。”

  “好,成瓊玖的事交給你,反正--你想殺她是不?”

  “沒錯!”黑衣人應聲,難掩殺意。

  “我一定要殺她以雪前恥!”他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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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哈--啾!

  揉揉鼻子,好癢,誰在背後偷罵她來著?成瓊玖暗想。

  還是--因為這身衣裳擋不住半絲風,冷得她直打哆嗦的緣故?

  這樣子真有用嗎?她懷疑展謹行的法子是否真靠得住。

  再這麼晾在這裡,恐怕還沒見到展厲言,她就已經因為吹風太久病倒了。

  是啊,萬一展厲言不來,她傻傻杵在這呆等生了病怎辦?那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想了想,還是離開的好,為了今晚的事兒她連飯都沒吃,早餓得前胸貼後背直想哭了。

  衡量了會,成瓊玖決定回別院,步下曲橋。

  嗯,等會要叫江嬸煮一大鍋面,喂不了酒蟲,這米蟲得喂飽一點。

  “謹行說你找我?”曲橋另一端熟悉的聲音拉住她離開的腳步。

  來了!她回頭看見對面的身影。啊啊,真的是他。

  瞧見她的展厲言好半晌說不出話。

  平日穿著打扮與男子無異的成瓊玖今日換上時興的圓領襦服--

  絳紫的綺絹衣裙,長身窄袖體現窈窕身段,圓領露出白皙鎖骨,著實誘人;眉眼沾染胭紅粉脂,將本就清秀的容貌點綴出不曾流露的艷色,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

  第一眼是驚艷,第二眼是了悟。

  難怪謹行一頓晚飯下來表情古怪。

  “是謹行出的主意?”料想她絕對沒腦筋想出這法子。

  “嗯。”成瓊玖老實承認。

  “而你乖乖照做?”未免太聽話了吧?

  “我不想你一直生我的氣。”她說,語氣委屈。“他說我這樣能讓你消氣。”

  之前還不覺得他的氣惱讓自己難過;但此刻被他這麼一問,她突然覺得自己好難受。

  她是真的不想他總生自己的氣。

  “你倒是知道我在生你的氣。”還算聰明。

  她點頭,可--“知道歸知道,但是你為什麼老生我氣呢?”疑惑染上眼,她始終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讓他大動肝火的事。

  原本走向她的腳步聞言停住,站在橋心。

  她到底還是迷迷糊糊。展厲言深深深深嘆了氣。

  “展厲言?”

  他抬手,招了招。“過來。”

  “喔。”

  她起腳,第一步就踩到過長的裙擺,發出慘無人道的尖叫:“啊--”

  “成瓊玖!”

  咚!絳紫色的身子四平八穩貼在橋面,跌得結實。

  痛啊……她的臉、她的鼻子、她的胸口,疼啊……

  來不及接人的展厲言空蕩成勾的雙臂,愣在原地。

  “嗚……好痛……”就說這身衣裳她穿不慣嘛,真不曉得為什麼那杜姑娘穿上這身行頭還能走得那麼穩當,像柳枝搖曳生姿那麼惹人疼惜。

  過長的不單只是裙擺,那垂袖亦然。

  不得已,成瓊玖卷起袖子,笨拙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像是剛學步的三歲稚童,艷色的清麗沾上灰頭土臉的狼狽,很是逗趣。

  噗嗤!“呵呵……”

  “啊啊,你笑了!”不理自己的狼狽,眼前這張帶笑的臉不再是老見著的嚴肅,

  啊,他笑起來真好看哪!

  成瓊玖不自覺地看著看著,入了迷。

  她的凝視,斂了展厲言揚起的唇。

  “別!別不笑啊!”小手想也不想就貼上收回笑容的唇角,想留住最後一點殘餘的笑紋。“你笑起來那麼好看,打我來聚酒莊很少見你笑過,讓我多看一會兒好不?”

  她這話提醒了他。

  從相識至今,他鮮少給她笑臉看過,就像她說的,總是在生氣。

  思及此,展厲言皺了眉頭。

  啊啊!又把眉毛打結!騰出手撫上眉心。嗚嗚……顧此失彼,壓平了眉就留不住笑,看看,又是一張她熟得快爛的臭臉。

  成瓊玖喪氣,嘆聲中垂頭,額心敲上展厲言胸膛,沒發現在她試圖留住他笑容時兩人已大接近的親昵。

  “怎麼會這樣呢?好不容易笑了,這麼快就消失,唉……”

  “你在乎我笑不笑?”他很少笑,亦少怒,但自她來到聚酒莊後,少笑依舊,易怒反常,總會因為她的言行無端發起脾氣。

  也虧得她迷糊帶過,似傻非傻地承受怒氣。

  “你笑起來比平日好看上數十倍。”她抬頭,沾灰的臉表情認真。“雖說本來就長得好看,可笑起來就更好看了,好看好看,真的很好看。”所學用字不多、書也沒念過幾本,成瓊玖笨拙地只能重復一樣的字句,未了,添了一句:“我喜歡。”

  “喜歡?”平靜心湖宛如被投下一石,頻起波瀾。

  “對對,就像現在這樣!啊啊,你笑起來真好看……”她著迷地嘆道,渾然忘記展謹行傳授的招數和目的,忘了爭取她視之如命的美酒。

  眼前人不經意揚起的柔笑比美酒更讓她著迷。

  “謹行教你這方法是為了討酒喝對麼?”

  “……是啊……”真好看哪--入魔的她比平常更老實。

  果然。“你應該趁機討?”

  “討什麼?”

  “討酒。”

  “啊?”她茫然,陷入柔和的笑靨中尚未回神。“你說什麼?”

  她這模樣想引他中計也難,以她的腦筋根本騙不了人。“謹行太高估你。”

  “什麼?”

  唉,也罷。“你的臉沾了灰。”

  啊?她摸摸臉,想起方才被裙擺絆倒。“跌倒哪能不沾灰的。”

  “說得也是。”他抬手,指背輕拭左頰上的灰塵。“剛跌得很重,疼嗎?”

  “嗯。”他的問讓她想哭,抽抽鼻子,備覺委屈得連聲音都變得哽咽,絲毫不覺自己正像個小鳥依人的姑娘家撒嬌著:“這裡疼、這裡疼、這裡也疼。”她指著額頭、俏鼻和胸口,嬌憨的模樣煞是可愛。

  展厲言依序吻過泛紅的額心、鼻頭,最後停在隔著衣衫的胸前。

  “呃……展、展厲言?”他這是在做什麼?

  “還疼嗎?”

  她搖頭。“你為什麼--親我?”

  “有人這麼對你?”

  “不,沒有。”他是第一個。

  可鬼的是--自己為什麼不生氣?

  而且,還覺得開心舒服?

  太怪了,真的是大怪了!

  “我是第一個?”

  “嗯。”

  “很好,我也會是最後一個。”

  最後--“你不會再親我了?”悵然若失的情懷苦了她一張小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笑。她又聽錯了他的話。

  “那又是--”

  “只有我能這麼做。”展厲言搶下話,又在她額心落記輕吻。“懂嗎?”

  啊,又笑了,真好。成瓊玖傻楞楞地想。

  如果他親她的時候都會笑,那就讓他這麼一直親下去好了,嘻嘻……

  “展厲言--”

  “嗯?”

  “這裡也疼。”她指著唇。

  展厲言一楞,笑意更深。

  啊啊,真好看哪……

  ※       ※       ※

  啊啊!她是豬啊--

  “嗚嗚……”笨啊蠢啊呆啊她成瓊玖,嗚嗚……“我該怎麼辦?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讓我--”

  “不要問我。”展謹行以帳本為扇扇風,不想理趴在旁邊埋頭苦“哭”的呆姑娘。“你呆到沒法救了。”

  真夠呆了她!

  想來就好笑--要她色誘大哥答應給酒喝,可她成大姑娘做了什麼傻事哈!反倒被他大哥色誘給忘了這件大事。

  雖然這招他教得別有用心,但使計的人未免也蠢到不行,自己先賠了上去,現在再來求救有個屁用。

  “我沒門兒了。”向後一躺,展謹行搖頭。“除非大哥准,莊裡沒有人敢偷給你酒。”

  “嗚嗚……”人心不古啊!天道泯滅啊!小人當道啊!“你這個沒心少肺的壞人,嗚嗚……”

  “二爺,杜小姐來拜訪您了。”門外下人傳話道。

  秋雨,展謹行霍地起身。“她人在哪?”

  “牡丹園裡。”

  “你走了,我怎麼辦?”

  “懶得理你。”

  “哇哇,你見色志友!”

  “你見色忘酒也沒好到哪去!”他送她回馬槍一記。

  啊啊!一語中的,一箭穿心。

  嗚嗚……她笨--

  ※       ※       ※

  “謹行呢?”離開書樓好一會的展厲言再進門,見只剩成瓊玖,問道。

  “杜小姐來了。”她說,哭紅的鼻頭皺了幾下。“你弟弟見色志友。”

  “怎麼?他欺負你?”

  “是你欺負我。”

  “我?”他走近她。“我何時欺負你?”

  “就是--”這是什麼味道?紅透的鼻翼掀動,邊往他身上靠去。

  她又--“別這樣。”像狗似的靈敏嗅功真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冷冽不失強勁的小米釀香味--“塞下曲?”小手打蛇隨棍上,像藤似的以他的身子為支架直往上攀,這樣的香味愈往上聞愈是濃鬱。

  來到唇角更是香氣濃盛。“你喝了塞下曲!”她像抓犯人似的拷問。

  “商號來了幾個熟識的朋友,喝了幾杯。”就因為會喝酒,才不帶她去。

  “你喝就可以,為什麼我喝就不行?”哪能這樣!只准他這個州官放火,不許她這個小老百姓點燈。

  “不行就是不行。”嚴峻的話隨濃重的酒香出口。

  嘰咕嘰咕……肚裡的酒蟲頻頻吹起戰鼓,整軍往酒香處長驅直入。

  “不讓你碰酒是因為--”解釋的話全數沒人送上門的軟唇,展厲言訝然,呆若木雞。

  溫潤柔軟的舌趁他詫異時大軍揮進,貪婪舔過他嘴裡每一處留有酒香的角落,截取醇酒的芳香。

  唔唔……她想死強勁的酒味了……成瓊玖感動得直想哭。

  天可憐見,每天的半壺薄酒一點用也沒有,與其喝那些,不如像現在這樣,展厲言嘴裡的酒味比那薄酒美味多了!

  唔唔……真醉了哩,嘿嘿--

  唔,頭昏昏……心口也件抨直跳個不停,熱呼熱呼著呢!

  松了手、移開唇,成瓊玖饜足地舔過唇線一圈,砸哂舌。

  “好喝--嗝!”久違的打嗝聲如今聽來特別懷念。

  “你--”他開口,喉間梗著不上不下的硬塊,嗓音喑啞。

  “我怎麼?”渾然不知自己做了啥事的迷茫神態帶著酒醉醺然。

  貪杯貪到這地步,展厲言啞口無語。

  “嘿嘿--”小手改捧住他的臉,笑瞇瞇地完全不知自己方才送上多麼誘人的餌,還傻傻地評道:“你嘴裡的塞下曲比我以前喝的還要好喝,是不是釀酒的方子變了?”真不愧是聚酒莊。

  咳出喉間硬塊,才又聽見展厲言穩如平時的聲音:“方子沒變。”是她喝酒的方式變了。

  “啊?那,為什麼變好喝了?”原本的冷冽由溫甜取而代之,好喝數十倍哩。

  “不知道。”呵,他知道怎麼誘她了。

  “你也不知道啊……”小臉明顯寫著失望。

  “想再喝嗎?”他邀請。

  她點頭,意猶未盡嘟唇又湊上前去,卻被擋在掌心前。

  圓眼眨著困惑:怎麼了?

  “答應我一件事就讓你喝。”

  “唔唔唔?”什麼事?

  “嫁我。”

  嫁、嫁他?鹿眼改瞅為瞪。“唔唔啾偶?”你要娶我?

  “不願?”他問,退步拉開兩人距離。

  啊啊,酒要跑了!成瓊玖心慌意亂急忙叫道:

  “我嫁!不准跑!”

  出聲同時她趕緊上前,只來得及抱住他腰身。“我嫁、我嫁就是!”

  “心不甘情不願?”他嫌她口氣欠佳。

  “心甘情願!”她快快說道:“求你娶我--成吧?”不能讓她喝到更好的美酒以後又斷了酒源啦!存心吊她胃口啊!這樣要她怎麼過活?“不能這麼壞啦,你說要娶我的……”

  “那麼--”展厲言拉正她,雙臂扣住她肩,還是不讓她近雷池一步。“瓊飲會後我們就成親。”

  “你說了算。”一雙眼只盯在展厲言帶有酒味的唇上,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終身大事比不上展厲言嘴裡的酒重要。

  唔唔,好想喝!

  “不准反悔。”

  “不會不會。”能不能讓她喝了?成瓊玖舔舔乾唇,垂涎三尺。

  “真的不會?”

  “騙你是小狗。”

  她嗅酒的動作與小狗無異,展厲言心想。對她的咒誓很沒信心。

  不信?她急了。“那那那--那如果騙你就就罰我以後沒酒喝!”這誓夠毒了吧?她的命耶!連命都豁出去了!

  展厲言松指解扣,雙手一攤,門戶立時大開。

  幾乎與迅雷無異,成瓊玖以不及掩耳的迅速撲上前去。

  這酒……

  比仙翁飲還美味哪!

  好喝得讓人直想掉淚,咕嚕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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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從那日後,成瓊玖的小腦袋瓜很難得地被一個問題給困住,弄得她迷糊更勝以往,常常分心重復想著這個千篇一律的問題。

  展厲言說要娶她?

  為什麼?

  她只是貪戀他莊裡美酒才硬是要孔爹爹答應讓她南下徐州辦這差事,怎麼會把自己給辦到要嫁給他的局面?

  再說他為什麼要娶她?

  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打從自個兒酒脾胃開後就沒想過有天會有婚嫁之事落在身上,這世道,哪個男人敢娶嗜酒如命的女人?

  “……他一定是瘋了。”

  “成姑娘,你說誰瘋了?”蹲在成瓊玖身邊的張伯聽見低語,偏過臉,一雙老眼頗有興味地瞧著看似嬌憨、實則武功高強的女俠。

  “沒,您老剛說到哪了?”

  “我剛說,釀酒過程是先制麴後入黍,密封於木桶,過一宿便成醴,而所謂的醴呢,就是--啊啊,看你這表情就知道小老頭我說的話你全沒聽懂,唉唉,總言之,咱們莊裡自釀的酒之所以比坊間來得濃烈香醇,最重要的是酒釀成之後追加的一門功夫,而這便是咱們聚酒莊的釀酒祕方,這事兒向來不與外人說,只有大爺和我張伯知道。”說到這,張伯乾癟的胸膛非常驕傲地豪氣一挺。“這是咱們老當家想出來的絕妙祕傳。”

  “是是,失敬失敬。”回過神來的成瓊玖配合地唱戲,抱拳打揖。“既然如此,您老就別告訴我這個外人了,送一壺仙翁飲給我就成。”

  “大爺說你不再是外人。”果然不出他所料,大爺對這姑娘是動心了呵。“你現在是莊裡的人,還是咱們大爺將來的夫人。”

  “您別說笑了。”她到現在腦子裡還在打迷糊仗呢!完全不明白展厲言為什麼要娶她,整件事除了莫名其妙,她找不到第二個詞兒用。

  “難道你不喜歡大爺?”張伯老臉上的皺紋更深。“大爺人好、心地良善、性格也好、又會做生意、交遊廣闊,心思細膩,多好啊!”

  “您確定您剛說的是展家大爺?”怎麼那麼不像?他老是對她皺眉嘆氣,要不是生氣就是面無表情,鮮少笑過,只是最近較常笑,因為她老在他面前做蠢事讓他達到機會取笑她。“瞧您說的,您簡直把他當神拜了。”

  “大爺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的性子為人怎麼樣,小老兒會不知道嗎?要不是為了這塊『天下第一醇』的禦賜牌匾,大爺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想當初啊,咱們大爺可也是人見人愛的公子哥兒哪!樂于交友、甘於平淡守成,從沒想過要把莊子擴展成今天這規模。大爺以前常說啊,錢財乃身外之物,夠用就好,不必一生鑽營汲求。”

  “那今日聚酒莊規模怎麼說?”她好奇了。

  “還不就是咱們莊外那塊匾嘛!”張伯氣呼呼道:“不是我存心說先皇壞話,喝酒就喝酒吧,幹嘛無端題個匾賜給咱們莊,後來又興念辦什麼瓊飲會要找出天下第一美酒並將此匾移賜以為獎賞,弄得同業大夥開始勾心鬥角,只為了擔這塊先皇題的匾!”

  “說到底那不過就是一塊題了字的木頭,可世人眼瞎、心也盲啊,搞到後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老兒我是不懂江湖上像那說書的說的武林盟主之位是不是也像這樣搶得你死我活,可,我們不過是做賣酒生意的啊,弄到後來,大爺不得不開拓生意,以免無力抵抗同業的暗招陷害--”

  “說到那些個陷害啊,甚至還動起刀,存心不留後路給人哪!所以這一年一年過去,爺的性子也一年一年變了,不常笑、防著人--可這也怪不得他,時勢所趨,咱們生意做得愈大,爺的身家性命就愈危險。大爺也是為了護整個莊子的生計,不得不為;那時二爺還小,不能管事,大爺就一肩全擔了下來……”

  唔……成瓊玖按著心口。怪怪,愈聽這兒愈疼,像針紮似的,不舒服。

  “原來在這。”尋人尋到後莊來的展厲言見到成瓊玖蹲在張伯身邊聽教的模樣,找人找得不耐煩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爺,您早啊。”張伯呵呵笑。“今兒個天候倒好。”

  “是挺好。”展厲言簡單道,目光鎖在背對他沒有回頭的人兒身上。

  呵呵……這叫啥?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話能用在這上頭麼?他家的大爺是司馬昭?

  呵呵……老人家緩緩站直身子,慢慢踱步離開。

  他希望能看見第五代當家出世呢!

  ※       ※       ※※

  “怎麼跑到這來?”

  這心--還疼著哩,唔,真不舒服,怎麼會這麼疼呢?

  “聽見我說的話麼?”

  明明只是聽張伯說展厲言以前不像現在這樣不苟言笑;只是聽張伯說在她來之前他的性命堪慮而已,為什麼會惹得自已心疼?

  怪怪隆得咚!這疼不是被禁酒或美酒被人搶走似的痛,而是另一種她說不上來,但比前者更難受的感覺。

  為什麼自個兒會有這種感覺了,只要一想到展厲言就會這樣?

  成瓊玖努力地想、拼命地想,非常用力地想,完全不知道身後有人,而且那人又開始練起丹田冒火的內功。

  山不來就他,那他去就山總成吧?跨個步,蹲在她回前,再視若無睹就等著吃頓排頭當早食。

  這麼快就天黑啦?籠下一片黑,拉她分神。

  記得她才剛醒不是?怎麼這麼快就天黑?

  一抬頭。“啊,怎麼是你?”

  “是誰說護衛就該寸步不離?那個說要寸步不離的人到哪去了?”他質問,口氣帶點惱火。

  寸步不--成瓊玖紅了瞼。“我的寸步不離可沒說連睡覺都同房,以前你也不曾要我寸步不離到那種程度。”

  “現下不同。”

  “怎麼個不同法?我還是你的護衛啊。”

  “別忘了,你答應嫁給我。”

  “那也不代表我就該跟你同房。”她噘嘴,很不服氣。“孔爹爹說男女授受不親,就算你真要娶我,也不應該這樣。”他們可連喜事都還沒有個影兒呢!

  展厲言張口欲言,頓了許久到最後只淡淡吐出這四個字:“……你不明白。”

  她不會明白,得到她首肯之後的他並不因此感到大事抵定的安心;相反地,他怕了起來,因為平民商賈的生活畢竟和她的江湖不同。他使計誘她上當,但她快樂嗎?或者覺得被這個莊子束縛了?

  幾日以來,這個問題深深困擾他,讓他錯生她因此決定離開他的念頭,這個錯萌的念頭讓他終日惶惶不安在心底,又不敢明說;擔心她反悔離去,只好日夜要她待在身邊。

  他一介平凡商賈,若她有心要走,想追上身懷武功的她根本不可能。

  “天又不會塌下來。”她的聲音引他回神。

  “什麼天?”

  “這天不會塌,你幹嘛又皺起眉頭擔心它會塌下來?”小手指尖輕輕撫上凸起的眉心,成瓊玖坦直地說:“看你這樣,我心口會悶得難受,你知道嗎?”

  眉心略微粗糙的觸感讓展厲言心跳咚地加快,再聽見她說的話,黑眸瞠大。

  成瓊玖毫無所覺,只顧說自己的話:“剛聽張伯說你以前很常笑的,怎麼現在就不笑了呢?如果你笑,我會開心;你不笑皺起眉頭,我會難過。天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但既然都這樣了,那就這樣吧!我希望你常笑,就算不在別人面前,至少在我面前笑著,我心裡會舒坦得多。”

  “我不笑,你不開心?”

  “我剛不是說了麼?”

  “為什麼?!”

  “因為--是啊,為什麼?”成瓊玖落座原地盤起雙腳,雙手抱胸,這個簡單的問題似乎也困擾了她。

  哇呀呀--怎麼來到聚酒莊以後腦子這麼累啊!

  “瓊玖?”

  “咦?”她抬頭,訝異地瞪著他。“你叫我?”

  “這裡還有別人嗎?”

  她左張右望了會,很老實:“是沒有。”視線回到他臉上。“你怎麼又皺眉了呢?醜死了。”

  醜?她的直言讓展厲言更凝了眉頭。

  啊啊啊,心口又揪痛起來。“別皺了,很難受哩!來來市--”藕臂勾住他頸後往自個兒這拉,身子同時向前傾迎,成瓊玖憨憨地笑說:“雖然一大早你斷是不可能喝酒了,但這法子能讓你笑不是?所以嘍,我犧牲一點沒關系,咱們親個吻,你笑、我也開心。”廢話不多說,她嘟嘴親人去!

  被強吻的展厲言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垂眼看見抵在自己唇上的嘟嘴,她到底知不知道“吻”字作何解啊。

  方才說男女授受不親的人跑哪去了?

  而且,犧牲?她“犧牲”地吻他?

  沒反應?嘟得嘴巴酸的成瓊玖掀了掀雙瞼,近在眼前的臉上眉頭深鎖。

  她退身,有點惱:“你、你的眉頭快打成死結了!”

  “你這種吻法--我又不是豬。”

  豬……迷糊的腦袋瓜因為近來常用,靈活了不少,但還是有它的極限,半晌,成瓊玖才後知後覺地大叫:“你說我是豬!”真過分!

  “我可沒說。”她氣呼呼的反應紆緩了凝鎖的眉結。

  可她氣得發昏,壓根沒瞧見,哇啦哇啦難得地吵叫起來,一雙拳不停槌打就近的肉牆,合許是知道展厲言一點武功根基也沒有,並沒有加諸任何力道,只是做做樣子發泄怒氣罷了。

  “你竟然說我是豬,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樣呢?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天天這麼不開心才犧牲小我--”

  “誰要你犧牲來著?”還在說犧牲。

  “好,算我呆、是我蠢,才要擔心你開不開心!我笨……嗚嗚……幹嘛沒事兒擔心你眉頭再打結下去總有天會解不開,嗚嗚……”

  假哭也沒用。“吻我,很犧牲?”明知自己過了少年鬧脾氣的年紀,但就是介意,就是會在她回前做不像他展厲言會做的事。

  “當然--”她煞口,俏臉不知怎地變得紅通通。“嗯……”

  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犧牲啦……

  她喜歡親近他,從那日被他抬著走聞到他身上不時纏繞的松木混醇酒的香氣後便喜歡跟在他身邊;說真格的,有時見他無奈地瞅著自己的時候,心裡頭沒來由泛甜,貪看他那樣的表情。

  她喜歡看他笑、看他拿自已沒辦法的無奈表情,這都比他一成不變的面無表情要好大多太多。

  只是要她說出日,真是有點難……

  “當真犧牲?”

  “沒有那麼嚴重啦……哎呀!你怎麼可以叫一個姑娘家淨說些害臊的話!”

  “這個姑娘家方才還抱著男人猛親不是?”他提醒。

  “害躁”兩字和她壓根扯不上一點關系。

  “討厭啦!”她伸手一拍,這會兒忘了收力,一掌便教展厲言往後跌坐在地。

  “啊啊--”

  連帶自個兒也被他牽累,跟著他倒去。

  “啊啊啊,你沒事吧?”單手抵在肉墊的胸牆撐起身。“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哪受傷了?”他可不像她皮厚耐打。“讓我看看--啊啊……”

  “別說話了。”展厲言將聒噪不停的人兒按在身上,直視如今映入眼底的藍天,不知不覺放鬆了表情。“我可沒你想像中那麼弱。”

  “你不會武功。”

  “不會武功不表示身虛體弱,又不是豆腐塑的。”

  噗嗤!“嘻嘻嘻……”胸口的人兒笑得發顫。

  “你笑什麼?”

  “你剛說了句俏皮話呢。”真好啊,懂得開玩笑了哩。“我喜歡你這樣。”

  “我何嘗不想這樣輕松度日?”這聲音彷佛自她耳下胸牆深處發出。

  “那那--”她挪身,擋去他滿眼蔚藍天光,四目相對。“你把這莊子丟給你那閑來無事的老弟不就得了?到時就能無事一身輕,天涯任逍遙,多好。”

  “謹行經商的手腕還不到火候。”他就事論事道:“此時交給他只會讓他被行裡的爾虞我詐給折騰,徒然傷本。”再者,想取他性命奪祕方的人尚未達到,他不想讓賊人的目標轉向唯一的親人。

  “你可以教他啊,就像孔爹爹教我武功一樣,你可以把做生意的功夫傳授給他,等功夫學成你就可以退隱山林。”

  “商場又不是江湖,哪來的退隱?”他哂道。

  “可我倒覺得你們生意人過得可比江湖還腥風血雨哪。”她憨笑著說:“像江湖時有傳聞為了本武功祕定刀光劍影搶破頭一樣,你們不也為了一塊木頭搶得你死我活,大夥成天勾心鬥角地徒累人。”

  “是啊……”她戳中他的心聲,牽引出更多無可奈何的嘆息:“那匾就像毒藥的藥引,引出人們心中的貪婪嗔念,弄得原本該單純的事也變得詭譎莫辨--”

  “那,燒了它好不好?”

  她驚人的話駭到他,胸牆倏地高挺一下。

  “我說錯什麼嗎?”

  “守護禦賜皇恩不力會犯下逆君大罪,株連九族。”

  啊!她驚呼。“那、那那放在莊裡這塊什麼天下第一『蠢』的木頭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嘛!”

  天下第一蠢?“呵!哈哈哈哈……”這天下第一“醇”的確是天下第一“蠢”!

  “你笑了呢……”成瓊玖著迷地貪戀他難得咧嘴的笑容,醺醺然的,很舒服。

  “看你笑就像喝了好酒一樣,心裡頭舒坦得很。”

  “既然如此,留在我身邊別去闖蕩江湖可好?”失神脫口,聽見自己說了什麼的展厲言心頭一凝。

  萬一她搖頭怎辦……

  不懂他心裡掙紮的成瓊玖只是疑惑俯看他,沒有說話,讓他一顆心懸得更高。

  擔憂這唇一啟,說的是他不樂意聽見的答案。

  沉默得愈久,他心驚膽戰得愈甚。

  “我從來就--”他怎麼又鎖眉了?小臉不贊同地皺起不滿意。“別又擺出如喪考妣的表情好不好?我從來沒想過要闖蕩江湖當個俠女啊!我這性子要真的踏進江湖,就像孔爹爹說的,不出個把月不是醉死在酒樓,就是被人騙到身無半兩銀。我也有自知之明哪,什麼女俠、俠女的,我壓根沒要做啊。”她這功夫抓抓小賊、下三流的殺手還好,真要和武林高手對峙,不死也只剩半條命。“孔爹爹常說『沒有三兩三,就不要上梁山』,我連一兩重都沒有,才不會像螳螂一樣笨到用手臂擋車呢。”

  “那就留在聚酒莊陪我。”

  她不加思索便點頭說好,立即得到一抹微笑作回禮,貪戀看著,心裡暖呼呼像在寒冷的冬夜裡喝了幾杯燒刀子似的暖和。

  笑容因為想起某事頓退。“因為這裡有酒?”

  “什麼?”

  “是因為莊裡有酒對吧?”

  又動氣了,真是奇怪。“聚酒莊沒酒還叫聚酒莊嗎?”

  有時,她的腦袋瓜真個憨得惱人。

  “我是說,你答應留下是因為這兒有酒。”

  “還有你啊。”她說得自然,絲毫沒有轉過心思的刻意。“你真奇怪,一下子皺眉頭,現下又咧嘴笑,像個瘋子似的,真搞不懂你。”

  她怎麼知道跟她說話這片刻他的心思已經轉過百千回,忽憂忽喜得連自己都快受不了。

  “我得等你……”他嘆氣。

  等?“等什麼?”

  “等你發現出自己愛上我……”這話,他咕噥在嘴裡。

  “什麼?”她聽不真切。

  “還想『犧牲』嗎?”他轉移話題問。

  “咦?”不及思悟,後腦勺一個大掌下壓,讓她與他再度四唇貼合。

  不是小豬嘟嘴的吻法,是那日喝他口中醇酒的吻法,唔唔……

  怪怪,他明明沒喝酒啊,為什麼--

  她好像又醉了似的……成瓊玖閉上眼,品味單純沒有混雜酒香的松木香氣。

  果然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松木香--

  ※       ※       ※※

  “咳咳!”尷尬的咳嗽聲殺風景地闖進兩人天地。

  斯文的臉浮上淺紅,尷尬地瞪望天上浮雲。“大哥,今兒個的天氣不錯,倒挺合適以地為床、以天為被,你說是嗎?”

  自醺醉中悠然清醒,成瓊玖睜眼,眨了幾下,才真正回過神。

  啊啊!被看見了!“糗了……”她慘叫,小臉埋進肉牆。

  反觀展厲言倒是一臉文風不動的平靜,屈肘撐起兩人,改躺為坐,起身後再拉她站在身邊。

  臉丟到姥姥家了,嗚……

  “有事?”

  “總管和帳房柳叔找了你一個早上。”展謹行嘿嘿直看縮在大哥身後的纖細身子。難得啊!平日傻裡傻氣憨比木頭的成女俠也會害躁得不敢見人?“原來你在這和--”

  “我……我先去吃早食!”一句話說得結巴也差點咬了舌頭,但腳步可快得很,連展厲言都來不及出聲,人已走出後莊通向前院的月洞門。

  展家兩兄弟望著那飛毛腿,久久才回過神來。

  展謹行先是笑了開:“江湖俠女都像她那麼有趣嗎?”

  我也有自知之明哪,什麼女俠、俠女的,我壓根沒要做啊……展厲言唇逸柔笑:“她不是什麼江湖俠女,只是一個會武功的女人罷了。”

  “大哥?”不知大哥有無自覺,近來他愈常有這樣溫柔的笑容了。“她帶給大哥的影響是深了。”

  “很深。”自家人無須隱瞞,展厲言很誠實。

  “但她看來還懵懂不解。”那個迷糊姑娘似乎還不太懂大哥對她的心意。

  “我有的是耐心。”

  “說得也是,大哥的耐心一向異于常人。”

  展厲言瞇起黑眸,覺得親弟的話暗含別的意思。“異于常人?”

  展謹行執扇輕敲後腦勺,像在跟自己說話:“也許哪天我可以找秋雨試試拿天地當床被的滋味--啊啊,我可沒說大哥和未來大嫂光天化日之下親熱哦,只是有情人總有情難自禁的時候,我和秋雨偶爾也是--啊啊,大哥你的臉怎麼紅……紅了?小弟說錯什麼話了?要是說錯,你可得原諒小弟心直口快啊!小弟一向不懂怎麼漫天扯謊的,哎呀呀,大哥怎麼臉愈來愈紅……”

  展厲言不自在地咳了幾聲,冷眼瞪向愈來愈有膽子調侃他的弟弟。“我看你嘲弄人的本事挺高。”觀察一陣子,他發現謹行腦袋靈活、口若懸河,天生就是塊從商的料子。

  或許再過些時日等事情解決後,他就能把莊裡泰半的事丟給他了,好讓自己圖個清閑。

  “呃……”背脊一陣發冷,展謹行警戒地瞅著兄長。“大哥在想什麼?”

  “你不是說楊總管和柳叔找我?”

  “嗯……是。”分明有詐。直覺地,他如是想,但就是看不出兄長腦子裡在打什麼算盤。

  論口才,他自信不輸安靜少言的大哥;論城府沉深,他就不敢在魯班門前弄大斧,徒惹笑話了。

  “叫他們到書樓見我。”

  “是,大哥。”他急應。

  愈想愈覺得頭皮發麻,還是快快走人為妙。

  ※       ※       ※

  “等我,我去去就來。”展謹行彎身親吻心上人白淨的額角,笑著離開牡丹園。

  隨著婚期接近,兩人的濃情蜜意愈甚,羨煞旁人。

  笑眸目送心儀的男人消失月洞門外,杜秋雨秀麗的芙蓉面頹喪染上輕愁。

  咦?那不是杜小姐麼?經過月洞門外頭的成瓊玖眼角餘光瞥兒園內涼亭中的人轉了個彎進來。

  “展謹行人呢?”有她就有他,這對小情人鮮少分開過啊。“他人到哪去了?”

  “成姑娘。”杜秋雨起身福禮。

  “我不懂這些個禮數,你就不必這麼多禮了。”成瓊玖憨笑道,大家閨秀的風範讓她紅了臉。

  “成姑娘……”

  “怎麼了?”瞧她愁眉苦臉的。

  “如果……如果你親近的人做出背叛你的事,你會做何反應?”

  “咦?”

  “啊,是我失言,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杜秋雨苦笑,緊蹙的雁眉仍然帶愁。

  她看來怪怪的。“杜小姐--”

  “我沒事的,不耽誤你了。”螓首輕點,她淡淡勾唇啟笑。

  成瓊玖撫撫額角,想不透她為什麼愁眉不展,但人家都這麼說了,再留著也沒有意義,而且--耳尖聽到漸近的腳步聲,大概是展謹行來了。

  “好吧,那我先走,不打擾你們談情說愛。”她講得很白。

  “成姑娘……”愁容避無可避還是泛起紅潮。

  “別在意,我就是這樣,話從不經過腦子,聽過就罷。”她笑應,轉身離去。

  “啊,成姑娘!”

  “嗯?”

  “我……我會盡力彌補的。”

  “什麼?”

  “沒、沒什麼……”

  成瓊玖搔搔頭,化身為摸不著腦袋的丈二金剛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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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徐州,往南可達揚州,向東能抵青州,走北可到範陽,行西則能至洛陽長安,為東南西北通商會集地,街上的熱鬧自是不在話下;比不上洛陽長安,至少也能和揚州杭州相互媲美。

  今兒個東大街商集一如往常人聲鼎沸,小販吆喝聲聲不絕,加上徐州最盛大的瓊飲會將要舉行,更讓平日已熱鬧的市集如今更加摩肩接踵,叫賣吆喝沸沸揚揚,一不小心便會與人撞個正著。

  跟著展厲言一塊出來辦事的成瓊玖左顧右盼,一臉好奇。

  來到徐州少說也已經四個月餘,她還沒有好好逛過徐州的街道哩。

  感覺跟在身後的人氣時有時無,展厲言回頭,瞅見穿著男裝的纖細身子此刻蹲在一個賣玉的攤子前,聽那小販說得口沫橫飛。

  他搖頭,走向她。

  “姑娘啊,你可真有眼光,這玉扳指可是我跋山涉水、費盡千辛萬苦到涼州去搶買到的好貨色哪!瞧瞧這色澤光潤、綠碧盈然,道道地地的好貨啊!再瞧瞧這玉耳環,配你這貌美的姑娘正好,大大的好啊!”

  “你眼睛瞎了。”成瓊玖看著玉扳指,神色嚴肅。

  “啊?”小販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不美。”愈看這玉扳指愈覺得它很適合展厲言。嗯嗯……

  “姑娘怎麼這樣說呢?”雖然是實話,可真說了,他買賣怎麼可能做得成?

  “我說啊,姑娘眉如柳葉、鼻若懸膽--呃,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我不知道一個人能睜眼說瞎話成這副德性。”她好驚訝。“你的口才真好。”她說的是實心話。

  可小販窘紅了臉。“這個……那個……”

  “這玉扳指怎賣?”

  “算你、算你……二兩七。”

  二兩七。“你確定?”難得的,她的眉頭鎖緊,鹿眼無波瞪著商販。“你確定要賣我二兩七?”

  “呃……”小販瞄了瞄女客,餘光掃到她腰間的佩劍。

  不會吧……遇上個硬底子的女客!

  滴、滴--冷汗冒了出來。這買賣做完他小命還在嗎?

  “二兩七?”

  “嗯……二、二兩五,怎麼樣?”

  “二兩五?”鹿眼瞇成兩條線,手移向佩劍旁的錢袋。“你要賣我二兩五?”

  啊啊!要拔劍了!“一兩五!”小販嚇得冷汗頻泌,為了生計還是得壯起膽子硬嚷:“沒別價了,這、這已經是最低、最低的價碼了!”

  “一兩五!”圓眼瞠回原來大小,訝聲:“這麼便宜?”

  “就、就這價了!”今兒個定是黃煞日,不宜出門啊!“女俠別、別為難我這小老百姓,我--”

  “謝謝你了。”成瓊玖打斷他的話,丟出一兩五錢的銀子,憨笑著說:“本來我一直想告訴你二兩七太便宜了,但現在你既然決定賣我一兩五,我就不客氣了。多謝你了,賣玉大哥。”

  啊?啊啊?賣玉販子傻呼眼瞪著女客,掌心的銀子讓他成了吃黃連的啞巴,有苦說不出。

  他他他……他不想賣一兩五啊!

  “告辭了。”絲毫沒有發現小販差點落淚的紅眼眶,成瓊玖將玉扳指小心翼翼收進暗袖,轉身。

  咚!無意料撞進一堵肉牆。

  “你買了什麼?”一直在旁看著議價經過的展厲言半是笑、半是可憐這自作聰明多想的小販。

  若不是誤想她可能會持劍傷人,他不會平白損失這麼多,可見世人之中有多少總被外表所蒙騙。

  成瓊玖沒那份細膩心思,喜孜孜地拿出剛買的玉扳指,動作輕柔就怕一個不小心損傷了它。“瞧,這玉扳指如何?”

  展厲言看了看,識貨的他知道這只不過是普通玉石,但不忍傷她喜悅的神情,遂點頭:“不錯。”

  “那麼你是喜歡嘍?”她托起他左手,在他不及反應下往他拇指套去。“嘿,大小正好合適!”真好可不是。

  “你--”喉間像被硬塊梗往,展厲言咳了聲,才能順利成言:“你是買來送我的?”

  “是啊。”她抬頭,笑容純真無欺。“我愈看這扳指愈覺得適合你,果然,你戴起來挺好看的。”哼哼,她的眼光不錯。

  展厲言看看扳指、看看她,視線來回游走不下十數次。

  什麼叫禮輕情意重?活過二十九個年頭,直到今朝他才明白個中真意。從主事以來他收過不少禮,但每一份禮,意味一份人情和用意,收久了,早知其中沒有任何真心,到最後麻木得只剩形式上的意義,禮尚往來的虛與委蛇。

  可她送的這個扳指--普通純樸的玉扳指,讓他……

  “怎麼了?”怪怪,他這是什麼表情?“你不喜歡?”

  “我……”微哽的聲音讓他想把話說清晰變得困難。

  “不喜歡嗎?”神采飛揚的小臉透著失望,托起他左手。“你不喜歡,那……那我摘下它便--”

  “別!”展厲言收掌,連同她的手一塊兒握在掌心。“我沒說不喜歡。”

  “可你也沒說喜歡啊。”她喪氣道,表情有些委屈。

  “你送的,我自是喜歡。”緊握在掌中的手與時下千金的柔嫩無骨相比顯得粗糙許多,可想而知過去她練功練得多辛苦。

  而他,不想放開這小手,想像這扳指一樣,緊緊套在身邊。

  就在他深思當時,成瓊玖目光往某個方向飄去。

  嗯嗯,那個是--

  “瓊玖,我有話--”

  “那兒有酒肆!”成瓊玖驚呼,忘了自個兒的手還在人家掌心,直覺就是一握往吸引她的方向帶。

  隨風飄搖的招子上繡著大大的“酒”字。

  “你--”

  “讓我喝點酒總成吧?”她回頭苦苦哀求:“人家已經個把天都沒沾過一口酒了。”眨巴眨巴的圓眼像極懇求的可憐小狗狗。

  “你--”滿心沖動欲言的感動全教她一個打插給斷了出路,封回肚子裡,只差沒岔了他的氣。

  他該拿她怎麼辦?展厲言頭痛不已。

  是憨傻、是精明他已經分不清,只知道她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徑註定成為他未來生命時時偶發的意外與驚奇。

  懊惱嗎?失望嗎?愛上一個嗜酒如命的女人。

  不,不懊惱、不失望。沒來由地,正如她所說--

  既然都這樣了,那就這樣吧!一切由本心,想怎麼做,便怎麼辦就是。

  “不行嗎?”遲遲得不到他首肯的成瓊玖表情更加淒苦。

  誰來悲憐她肚裡的酒蟲,嗚……

  “走吧。”他拉著她,反被動為主動領在前頭。“近日為了護我,你連一口酒都不敢沾這事,我是知道的。”已經好些日子沒在她身上聞到酒香,他知她憋住酒興是為了他。

  思及此,心頭又是一暖。

  “啊……”他發現了。走在後頭的成瓊玖覺得兩頰正老實不客氣地燙熱著。

  “所以今日破例,而且--”

  “而且什麼?”

  “我陪你喝。”

  啊?陪她喝?成瓊玖先是一楞,隨後看著前方的背影良久--唇角浮上嬌憨的微笑。

  ※       ※       ※

  面對後莊釀酒房滿地破壇碎瓦和酒香,展厲言臉色陰沉。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恐怕是趁大夥兒收工休息的時候,加上今兒個大爺和二爺都不在莊裡--才讓人有可趁之機。”

  “太過分了!”小小的不平聲闖入釀酒房。“這些再放上兩個月可都會變成好酒哩!太踏蹋了!我非揪出下手的人不可!”氣、氣死她了!

  “是啊是啊,成姑娘說的是。”張伯忍不住嘆氣:“雖說莊裡不會因為這樣損失什麼,但一壇酒可是集十人之力所成,唉……咱們忙得這麼用心,如今化成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日,真是……”

  “這種事不能一再發生。”成瓊玖板著小臉認真道:“一次可以,但難保沒有第二次、第三次,這賊肯定不是愛酒人!”她氣,可惜了一地美酒。

  “或許和之前襲擊爺的是同一夥人,因達不到目的故而藉此泄忿。”張伯推想。

  “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小腦袋為了護酒,分外精明。

  展厲言則始終沉默,讓人看不出他心裡正盤算著什麼。

  “大爺,您打算怎麼辦?”

  “你想怎麼做?”成瓊玖眼巴巴望著他,心裡有個好主意。

  “你們有什麼方法?”他反問。

  “小老兒想這事肯定是莊裡的人幹的。”

  “我不想因此懷疑莊裡有內賊。”展厲言搖頭,看向似乎有話要說的成瓊玖。

  “你呢?!”

  摸摸小巧的下額,她甜憨一笑:“與其讓那些歹人踏蹋好酒,不如全送給我喝光,一乾二淨,啥也用不著擔心。”嘿嘿,這主意不錯吧?

  她的法子惹來一老一少四目齊瞪!

  “好嘛,我的法子是笨……”真無辜。

  “大哥。”聞訊趕來的展謹行也在此時出現。“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開始焦急了。”展厲言同胞弟說:“再過一個月就是瓊飲會,對方心急是自然,會發生這件事足以証明藏身在幕後策畫一切的人已經心慌意亂,只要再等等,必然會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是何家酒坊嗎?”整個徐州就屬何家酒坊對聚酒莊恨意最深,尤其當他和秋雨的婚事已定之後,更是如此。“一定是何家酒坊,前些日子我和秋雨上街巧遇何少東,還跟他吵了一架,定是他派人潛入莊裡作亂。”

  “沒有証據不能妄下斷語。”展厲言提醒。“此事不一定是何家酒坊所為。”

  “可是大哥--”

  “為人處世必須公正,不能意氣推斷。”展厲言趁機給弟弟上了一課。

  展謹行沉了氣。“好吧,就算不是何家酒坊所為,難道我們得這麼跟歹人耗下去嗎?”

  “敵在暗、我在明,目前也只能以靜制動。”他冷靜剖析道。

  “還是!”商討事宜的圈子裡冒出遲疑的聲音引來注意。“咱們設個圈套?”憨憨的鹿眼眨動,說出在場男人怎也想不出會從她口中說出的字眼。

  圈套?那是何等需要巧心設計的辭兒啊!

  ※       ※       ※

  在書樓找不到人,房裡也沒,牡丹園又空蕩無人,成瓊玖略施輕功幾乎竄遍整座莊子,最後才在竹苑發現她要找的人。

  那個男人啊--不同於她的急尋,正悠哉遊哉地坐在竹林小徑旁的石頭上,一手執壺、一手握杯。

  原來,嗜酒的喜好也是會感染的。

  腳尖落地無聲,可見她內功修尢並不像口頭上說的那樣三腳貓。

  “你在想什麼?”

  展厲言先是一顫,就著月光看清來人,松了口氣笑答:“圈套。”

  “什麼圈套?”

  “你提了個好主意。”“設個圈套”這四個字讓他想了許多事情。

  “何時的事?”孔爹爹常說她的腦子裡除了酒,再也裝不下其它東西,她還能想出什麼好主意?“我怎麼不知道?”看看四周,除了他就坐的石頭外,再無其它能坐的地方。

  拍拍屁股,她打算就地盤腳坐定。

  誰知才要屈膝,一隻手臂環上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

  “啊!”回神時,她已經坐在人家腿上。

  “這樣不是更好?”

  她相當務實地抬臀試坐幾下。“是不錯,你的腿坐起來很舒服。”

  展厲言不禁失笑,額頭壓在她肩膀。“我該拿你怎辦?”

  “我很--讓你傷腦筋?”聽出他的話意,她有些介懷。

  展厲言不語,斟滿酒杯抵在她唇畔。“嘗嘗。”

  呃!感覺到說不上來的曖昧,這讓愛酒如命的她反而不敢輕易就口。

  在他的懷裡鼻間嗅進熟悉的松木香,天爺,光是這樣她就快醉了,臉頰熱呼呼的像有兩團小火在燒,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有他在,她就渾身不對勁,啊啊!她是不是生病了?

  生了一種……叫愛戀的病?

  愛戀,這個字眼還是杜小姐一日閑聊時說給她聽的。

  她說只要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心就會枰坪直跳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樣;只要見到他就覺得開心,捨不得見他愁眉苦瞼……

  她看見展厲言的時候也是這樣,從一見面就這樣。

  啊啊,她該不會真犯了“愛戀”這個病吧?

  “這病有藥醫嗎?”改日要問問杜姑娘去。

  “你生病了?”展厲言放下杯壺,抬手貼在她額上。“哪不舒服?”

  “呃……”這要怎麼說?“沒事啦……”她說得赧然。

  “沒事就好。”他仍然存疑,但未明說,只是牢記明天一早派人去請大夫入莊替她看病。

  “哪,展厲言啊--”僵著身坐有點累,成瓊玖索性放軟身子側躺進他懷裡,果然舒服多了。

  “嗯?”

  “聽人說擒賊先擒王,咱們去擒那個王好不好?”

  “我們連王是誰都不知道。”百般思忖後,他的結論與謹行不同,他認為此事與何家酒坊無關。

  聚酒莊與何家酒坊的恩怨人盡皆知,只要聚酒莊出事,何家酒坊必會頭一個遭懷疑,何少東再笨也不至於拿磚塊砸自己的腳。

  “這樣日夜提心吊膽也不是辦法,總會有累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為他的安危日日夜夜憂心沖仲,那滋味很難受。

  “你累了?”

  她在他懷中點頭。“累,而且生氣。我怎麼也想不透在這世上會有人為了小小的釀酒祕方想盡辦法,甚至還動起刀劍傷人呢?”

  “小小的”釀酒祕方?展厲言哂然一笑。她口中這小小的釀酒祕方曾讓光祿寺良醞署傷透腦筋;更讓亦是釀酒名家的當今聖上,因為百思不得解而連連苦笑。

  但說穿了,這釀酒祕方的確小。“人性自有貪婪的一回,每個人總想往上爬,不願落於人後,有人光明正大、手段磊落,當然也有人不擇手段、使計陷構。”

  “你也會貪嗎?”跟張伯說的不一樣啊。

  “我只求做個平淡的賣酒商賈,我貪的不是錢財、也非名氣。”

  “那你貪什麼?”

  “貪心,貪求一顆與自己相應的心。”

  “你得到了嗎?”

  “大出我意料之外。”他認真地說:“人常說有情人貴在心有靈犀、心心相印,到後來我才發現這並非亙古不變的道理,靈犀與否並不重要,真正的情愛貴在相依相偎時的安心與自在。”

  “你現在很安心、很自在?”

  執杯喂她一口酒,展厲言舒開眉頭。“你說呢?”

  “我不知道。”

  “有你在身邊,我很安心。”

  小手悄悄環上他頸背,靠在他身上,她隱約可以理解他所說的話。

  “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傷,一點點都不會,我發誓。”

  他感動,也赧然。“讓女人保護……”

  “丟臉嗎?”她想起初見時他排斥的反應。

  “我該習武防身。”他後悔年少時埋首帳目書冊中,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瘦弱樣,偶爾的鍛鏈不過只為強身,不曾想過習武之事。

  “如果你會武功就不需要人保護,不需要人保護就不會送托單到鏢局,不送托單到鏢局我就不會來徐州,如果不來徐州就不會遇見你--那那,你還想習武嗎?”

  展厲言聞言楞了住。

  他沒這麼想過,一串的“如果”、“就不會”仔細想來確實有其道理在,當下讓他覺得自己的在意很不必要。

  想通了,羞赧的情緒也淺了些。“你有一副好口才。”

  “呃……”真的嗎?她狐疑,不自覺地拿起酒壺仰首就著壺嘴喝。

  不得體的舉止看在他眼裡竟有瀟灑的誘人風情!

  就口的酒因為一時過猛,溢出唇角,皓月一照,映成一縷銀絲,順著白皙的頸項滑入襟口。

  展厲言看著看著,癡了。

  一縷銀絲如誘人蛛網,沁著體溫暖過的酒香撲鼻醉了。

  “嗝!嘻,喝得太猛啊--啊,好癢!”怎麼突然舔起她的脖子?“我的脖子好吃嗎?”

  埋首肩頸的男人聞言似乎才清醒,頓了下懊惱呻吟出聲,雙臂忽地收緊,久久不語。

  “又怎麼啦?展厲言?”

  “別動。”他的聲音沙嘎得像被小碎石子磨過似的。

  “你不舒服嗎?”

  她的天真,讓他嘆息。“別動,就這樣別動。”淡淡的酒香透出她身子飄入鼻翼,比壺中的仙翁飲更醉人,他懷疑自己還能把持多久。

  他聲音突然有異動讓成瓊玖渾身緊繃,真應他的話乖乖不動。

  “瓊玖……”嘆息的聲音又從她肩頭冒了出來。

  “嗯?”

  “有時你真的挺讓我傷腦筋。”

  “嘎?”

  ※       ※       ※

  “二爺,杜小姐來了,現正在牡丹園等您。”下人走進書樓另一張桌子旁稟告來客訊息。

  展謹行聞言立刻丟開對帳的筆和算盤起身。“大哥,我去去就來。”

  “無妨。”展厲言口沒抬頭,淡然回應。“只要今天的工作能在今天之內補足,其它事都隨你。”

  “多謝大哥!”笑說著,腳步早先跨出書樓卻在正式離去前又退了回來。

  展厲言發現,笑問:“想留下繼續工作?”

  “當然不。”混水摸魚得十分光明正大的他理所當然道,朝兄長眨了眨眼:“小弟是想說怕大哥一人獨處書樓會寂寞,所以會記得差人把未來的嫂子請來書樓作陪的。”

  展厲言先是一楞,雙頰老實不客氣地浮起淺紅。

  看得認識他二十四個年頭的展謹行又驚又--想笑。

  “真好不是嗎,大哥?小弟到今兒個才發現原來您的面皮這麼薄哪!”

  “你--”展厲言開口正要訓訓胡亂說話的小弟,無奈他人早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跡。

  這小子!展厲言搖頭。

  如果學做生意有這麼勤快就好了。

  再次搖頭後,他重新埋首案牘。

  另一廂--

  前去與心上人相見的展謹行怎麼也想不到不久後將會面臨讓自己驚訝錯愕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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