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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揚 -【追逐愛情的腳步】《全文完》

岑揚 - 追逐愛情的腳步

該死的!怎麼這麼麻煩,老是忘不掉那傢伙!
站在街上咬三明治時想他,躺在公園草地上時想他,
甚至連到商店買頭痛藥時也想他!
就算他是第一個能吻到她的男孩,
可她就愛這種沒有拘束,東飄西蕩的生活,
她沒辦法為了一個人放棄自由飛翔的羽翼!
偏偏他仿佛變成她的一部份,想割捨也除不了……
不過——錯過就是錯過,人生總有些時候必須面臨取捨,
所以在愛情與自由之間,她選擇了——啊!
那是什麼?她眼花嗎?身為公司大總裁的他竟賽跑似的狂追她,
完全不顧有一群抓麥克風,扛攝影機的記者正跟在他後頭……
哦!這就是他愛她的方式——她跑他就追!嗯……她喜歡!



  打小就愛說話,娘說我五六歲的時候就愛拿玩具假裝是麥克風,站在床頭櫃上又說又唱,常常一不小心摔下來,把彈簧床壓凹一塊,頓了一會兒之後又繼續晃動兩條小肥腿爬上去,再接再厲哇啦啦又叫又跳。

  長到現在這麼大,還是一樣愛說話,哇啦啦開口就是天花亂墜、相聲京片子,興起的時候還當場唱段蘇三起解;如果在古代,我可能會是個女說書,扇子一拍、板凳一坐,吆喝來往客倌注意,開始聚上前來聽故事。

  開始寫小說,起源於我喜歡說故事──這似乎是從事小說寫作者的基本性格,話說出去看不見,但小說能留下來,長長久久,不會被自己遺忘。

  後來發現,小說能成就的,不單單只是一個故事,還能圓現實一個夢──現實生活中無法成就的圓,就讓它在小說裡照自己的意思,有個讓自己微笑點頭的好結局吧。

  習慣在虛構的故事裡穿插一部份真實,讓故事更貼近自己心裡的想法──這並非一開始寫小說的初衷,是到後來才轉變的態度。生活中親眼看見許多不圓滿的事,讓人消沉悲觀到不行的地步,害我時常向小丸子借黑線貼在臉上、再踹開櫻桃爺爺,強占他老人家的牆角蹲在那畫圈圈。

  錯過的愛情、不得不放棄的幸福、明知不幸偏往前去的癡傻、不肯跳脫的作繭自縛……人生因為這些穿插其中變得豐富、悲喜交加。

  再度引用紀伯倫所著的《先知》中的詞句,那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一段,忍不住一用再用,實在是因為對它太有感覺,一直都記在腦子裡,發呆的時候常常會想起。就像徐志摩的詩,至今還常唱起「偶然」、「再別康橋」這兩首譜上曲的詩歌,尤其是在寫這本書的時候,走在路上想著故事內容總忍不住哼起來,可憐身邊手帕交的耳朵,必須忍受走調天后在下敝人我不時的魔音穿腦。

  說起這個故事──其實它一直是未完成的故事,一年多以前的心情不知道為什麼在一年多以後又重染心頭,讓我打開它,擔續下去。

  也許,也許是聽說過去的友人已經結婚的消息吧,現實生活總是不能像小說那樣的圓滿……

  啊啊──又自陷於傷春悲秋的情緒!(抓頭發尖叫:快跳出來!快跳出來!)

  總之,在寫序的此刻,是美伊戰爭開打第二天清晨。(話題轉得好硬,像連續打了三個小時電腦的脖子這般僵硬。)

  希望、希望快快和平落幕,歷史上的戰爭已夠琳琅滿目,不必再增加了。

  和平鐘啊!和平鴿啊!前往中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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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徐志摩《偶然》

  「抱歉,」迷人的西方美女移身至東方男子面前。「能打擾你一些時間嗎?」

  「當然。」

  「這個頻道正在播放的歌曲旋律好優美,可是我不懂它的意思,能請你翻譯嗎?」

  男子按她的話轉換頻道,正好聽見重復的副歌。

  只一小段,就夠他想起許久以前念誦的詩句,和纏繞內心深處的女子;那名字裡有個「雲」字、人如其名的女子。

  東方男人作了簡單的翻譯,對方搖頭嘆笑:

  「我不明白。如果是我,會希望能陪在心愛的男人身邊永遠不分離,更希望自己被心愛的人記在心裡,怎麼會有人希望對方忘記,真是奇怪。」

  「就是有這種人,像雲一樣,飄忽不定,怎麼握都握不住。」東方男子眼神焦距迷離,似想起什麼事。

  「真的有這種人?」她想見見。

  「愛一個人,束縛總多過于自由──有些人禁不起束縛,那會讓她失去光采。」

  「你是指在你心上的女人?」不愧是女性,細心發現到東方男子失色的黯然。

  男人習慣性握住襯衫下的項練墜飾,這是他當年送不出去的禮物。

  「很久了?」他沉默的頷首卻讓她羨慕。「你還惦著她,她一定會很感動的。」

  「我懷疑。」這麼多年,怕她早忘了他。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你會怎麼做呢?」

  「假如時間真能倒流,我也會回到那時的自己,結果還是會犯下同樣的錯,抱著同樣的後悔,作出今天的決定。時光倒流並不能解決問題,會發生的仍然免不了。」

  說話的同時,機長降落前例行性的謝辭透過擴音器傳送十分鐘後飛機將降落桃園中正國際機場的訊息,西方美女只好頷首微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掌心烙下墜飾的形狀,男子的臉轉向窗外,語重心長地喃喃自語:

  「不,我不需要時光倒流重復同樣的錯誤。」

  過去已然定型,能改變的只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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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他打開宿舍門時,就知道這難得一整天優閑的時光已經跟自己告別,滿心的後悔催促他關上門。如果時光列車能回溯到聽見門鈐響時的話,他絕對會搶在最前頭成為第一個買車票上車的人。

  現在,沒有人發明時光機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關上門,當作自己剛才沒聽見門鈴、沒開過門。

  「嘿!等等、等等!」

  欲與門框相合的門被認定是不速之客的人傾身抵擋下,始終留著半個肩寬的距離,老舊的宿舍開門關門難免會發出的「依啊」聲音,在一推一擋下更是叫得起勁。

  半個肩寬的門縫伸出一隻長臂往裡頭揮舞。

  「仁慈的上帝。別這樣嘛,我長得有那麼恐怖到讓你看見我就像看見鬼一樣。」

  「你比鬼還糟。」他寧可找上門的是鬼不是他。「唐恩,我難得有一天空閑時間,我要的是quiet(安靜),這個字你懂吧。」

  「quite(相當)?」門外傳進不解的疑惑。

  「不要故意聽錯我用的字眼。」這傢伙為什麼對這種字匯的別腳笑話樂此不疲?「安靜,q、u、i、e、t,別說你這個道地美國人沒有學過。」

  「嘿,我可愛的東方朋友,難得一天假日,身處多元繁華的紐約,待在鳥籠似的房間中度過美好的假日是連上帝也無法饒恕的罪過。」

  「抱歉,我個人偏好在鳥籠裡安靜度過。」門縫從裡向外射出不客氣的寒光。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知難而退了,但是,傳承美國西部拓荒時代不屈不撓精神的唐恩連退堂鼓都不打,硬是要擠進門拉入出來。

  「一塊去玩玩,蘇珊娜今天在中央公園有場戲劇表演,是很難得的機會,就陪陪我這個難能可貴的美國朋友一起去看我美麗的蘇珊娜,拜託──」

  「去看女朋友何必拉人作陪?」

  「你也很久沒有見蘇珊娜了,就一起去,老朋友聚聚,共度這美好的假日是多麼難能可貴。」

  「不必。」門裡冷話澆涼唐恩一頭熱。

  「你沒聽過New  York  is  Theatre,New  York  is  Broadway(紐約就是劇院,紐約就是百老匯)這句話嗎?住在紐約不看點戲劇就太枉費你來到萬象之都的紐約了。」

  「我沒興趣。」

  「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是佛教徒。」

  佛教?好!「就看在我們是好朋友的份上──」

  「我不認為我跟你是好朋友。」

  這傢伙──唐恩咬了咬牙,吸口氣。「這是你逼我的。」

  「是你逼我,少倒非為是。」

  好傢伙!唐恩先是奸笑,不過幾秒後立刻化成哭喪臉,吼得昏天暗地:

  「你,你這個狠心的男人,有了我還去找別的男人,為什麼對我如此地狠心,枉費我這麼全心全意愛你!你忘了嗎?你說過不管世上有多少風霜雨露都會為我抵擋,讓我這麼愛你,你卻──」

  卡!卡──國際學生宿舍長廊響起一串開門聲,探出許多不同發色的頭顱。

  「夠了!」門扉大開的速度快得讓象徵老舊的依呀聲都來不及擠出,怒火熊熊的東方人臉孔外加吼聲打斷唐恩的深宮怨婦。「你到底想怎樣?」

  「嘿嘿。」收起向女友學來的演技,唐恩朝他奸詐微笑。「只是要你陪我一起去中央公園而已。」

  「你沒有別人好找了?」

  「我只想找你,蘇珊娜也想見你,你們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

  「不怕我搶走她?」

  「怕?」唐恩大笑三聲。「她愛死我了,怎會被你搶走,而且──」

  他飽含黃鼠狼般不懷好意的眼神讓被強逼出門的東方男人很不痛快。

  「有話就說。」

  唐恩一手搭上他肩,一手替他關門,道:

  「齊,你這含蓄堅貞的東方脾性能容忍自己搶好朋友的女友嗎?東方有句話叫做朋友妻不可戲。」

  駱仲齊拉開在自己肩上的手,側過臉朝唐恩冷笑。

  「你是我的好朋友嗎?」

  ※ ※ ※

  中央公園,是紐約自由藝朮的匯集地,每年六、七、八月是莎士比亞戲劇節,每天都有免費的莎士比亞戲劇供到公園的人來觀賞,其餘時間就由各地需要這個自然會匯集人潮的機構前來申請預訂,而通常前來申請的不外是各名校的公演或大明星的現場演唱會,或者是世界級的表演活動。

  除了這些,中央公園其實是所有紐約客的後院、花園、運動場、散心處,也是談情說愛、家族野餐的地方,夾雜現代利益的現實與情感交流的浪漫,矛盾,卻一直很吸引人。

  但今天,絕對想不到吸引公園裡遊客目光的竟是──人魚公主!

  駱仲齊始終不能說服自己帶著和唐恩同樣歡欣鼓舞的喜悅來看這出百八十年前就知道結局,而且從沒變過的安徒生童話。

  結局千篇一律是人魚公主不忍殺死王子,決定犧牲自己,躍入海中化成海面上的泡沫,而王子與新婚王妃看著泡沫發呆,之後長翅膀的天使帶走人魚公主的靈魂。這個故事唯一的可取之處恐怕只有它不是以「從此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作結而已,但自以為是的自我犧牲,可笑程度其實也相差不遠。

  雙手抱胸,不理唐恩一股勁拼命想擠到最前頭的熱中,他冷淡地站在以小孩子和家長過半數的人群最後方,不像東方人的挺拔身高倒讓他即使站在人群的最後,也能看清楚台上演員的一舉一動──

  臺上美麗又有一副好歌喉的小人魚公主,正穿過故事所述那可怕的鬼影海草叢前往海中女巫的住處。

  「喔呵呵呵──」尖高刺耳的笑聲讓他皺眉,看清海中女巫塗滿彩糖的臉,心下正在想這個妝與聲音相輔相成。「我美麗可愛又有一副甜美聲音的公主,怎麼有空到這裡玩呢?」

  「我愛上人類世界的王子,我……我要到陸地上去找他。」

  「哦?」女巫在藍色的波浪中悠遊,移到人魚公主身側。「可憐的人魚公主竟愛上人類的王子?」

  「是的。」

  「有多愛?」

  「咦?」人魚公主不解地看著面貌和族人傳說一樣嚇人的女巫。

  「我說你有多愛那個平白無故長了兩只沒什麼用的腳、在水裡沉下去浮不起來、掙紮的模樣像只被翻身的海龜,還差點溺水死亡的人類?」女巫邊說邊做動作引台下哄堂大笑。

  「很愛很愛。」

  「很愛又是多愛?」

  「愛到……愛到……愛到我想變成人類!想到人類的世界找他,陪在他身邊。」

  「那麼,」女巫自以為很嫵媚的拋媚眼,讓台下觀眾不禁起雞皮疙瘩。「我說親愛的公主,你也愛他愛到肯放棄自己的聲音嘍?」

  「聲音?放棄?」人魚公主不解地搖頭。「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喔呵呵呵──傻孩子,海底學校沒教過你凡事都要付出代價的嗎?告訴我,你商學院的教授是哪位?改天去問問他怎麼會教出買東西不付錢的學生,呵呵呵……我天真善良的人魚公主,誰都知道來我這要東西得付出代價,尤其是你還想陸地上人類醜陋的兩條腿。要知道,東西愈是稀少的愈是珍貴,你可看過有兩條腿的人魚,沒有吧?所以嘍,你要用你的聲音來換我精心調制能讓你的尾巴改成雙腿的魔藥。呵呵呵……」

  凡事都要付出代價──駱仲齊不自覺揚起認同的笑容,心想這出人魚公主似乎和原來的童話故事不同,讓他開始頗有興味期待了起來。

  「可是如果我失去聲音──我怎麼告訴他我就是那夜暴風雨在海中救他的女孩?」

  「喔呵呵呵……這個世界可沒有樣樣都順你心的哦,單純的小公主,有好處就有壞處,有利潤就有風險,呵呵,沒有一件事不例外的。」

  這個女巫的台詞……很有趣。駱仲齊如是想。

  「但是我沒有聲音沒有辦法說話。」

  「小公主啊──」女巫伸手摟住公主,親密道:「很多事情是盡在不言中的,目光相接、雙唇微嘟,再閉上眼睛,這樣有哪個人類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女巫說這話時也跟著做動作,醜陋滑稽的模樣又逗笑眾人。「要知道,女人是用耳朵來談戀愛,而男人如果墜入情海,卻是用眼睛來談戀愛,以你三十四C、二十二、三十三的完美身材,要什麼男人沒有,呵呵呵……哪還需要聲音呢?」

  女人是用耳朵來談戀愛,而男人如果墜入情海卻是用眼睛來談戀愛,王爾德的名句,寫這個劇本的是誰?愈來愈有意思。

  「但是……」

  「別但是了,要知道把人魚尾巴變成人腿的魔藥我只有一瓶哦,要買要快,逾時不候!保証不含可待因,沒有抗藥性,不會上癮。」台下又是哄然笑聲。

  臺上,人魚公主正在天人交戰中左右為難。「我──」

  「你深深愛著那個王子不是嗎?愛到寧可為他犧牲一切不是嗎?人說經歷過痛苦而成熟的愛情是最熱烈的愛情,你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愛得盲目無措,那麼,還等什麼?」

  經歷過痛苦而成熟的愛情是最熱烈的愛情?

  駱仲齊先是一楞,而後咧嘴微笑。連羅曼.羅蘭的話都出爐了,看來寫劇本的人存心把這個故事加以改編。

  「我──好!我用我的聲音換你的魔藥!」人魚公主壯士斷腕地說。

  「嘿嘿嘿,喔呵呵呵,這才是乖孩子。」

  女巫拿出藥交給她,並施以魔法,在一團煙霧噴出之後,人魚公主痛苦地倒在地上,女巫又開口:

  「別說我沒提醒你,在天亮之前你要到人類的陸地喝下這藥;而這藥還有個副作用就是──今後在陸地上,你每走一步路,雙腳就會有萬分疼痛,呵呵呵……」

  「嗚!嗚嗚!」無法開口說話的人魚公主驚慌地瞪著女巫,仿佛在控訴她為何事先不說。

  「可憐愚蠢的小公主,難道你不知道吃藥前要先看使用說明嗎?而且,銷售員都這麼做生意的,你的商學院教授難道沒有教妳?喔呵呵呵……」

  台下反應不一,有的笑出聲,有的則因為同情可憐的人魚公主罵起女巫;有的,是想到自己曾上過到府拜訪的銷售員的當,覺得被糗而苦笑。無論如何,眾心各異,台下自成一份精采。

  駱仲齊忘了原先離開的念頭,仍留在原地。

  此時,海潮的聲音從兩側立體音箱響起,結束開始的第一幕。

  ※ ※ ※

  中央公園裡上演的人魚公主一直以嶄新的方式進行,從人魚公主上岸遇見王子後一連串因為不瞭解陸地世界所發生的糗事,到王子與上岸後的人魚公主表演一段精采的踢踏舞,讓人魚公主在宴會結束後雙腳痛得淚流不止,以及最後王子與鄰國公主見面並決定結婚的消息由飾演大臣的配角朗頌出口,海潮加上雷聲,以震人的氣勢結束第二幕。

  就在休息准備時間中,被圍住的舞臺不知從哪蹦出第一幕中讓觀眾又笑又氣的女巫。

  「喔呵呵呵……各位親愛的朋友,人魚公主的未來就掌握在各位手裡,能不能順利嫁給王子或是成為海上泡沫,還是一刀刺進王子胸口變回人魚,全看各位怎麼決定。請在右側代表三個選項的按鈕按下你想要的結局,本劇團將表演最高票的結局,究竟是嫁給王子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生活的結局最圓滿,還是為愛犧牲的人魚公主最感人,抑或是變回人魚重新過自在的海底生活最適當?人魚公主的結局如何,全賴朋友們你一根指頭的決定。十分鐘後,我們馬上回來。」一陣雷鳴之後,女巫又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從舞臺上消失。

  現場觀眾立刻興匆匆地往指定地點移動,臺上台下各有各的工作,毫無預警的遊戲並未打亂整個舞臺的秩序,反而是夾雜亂中有序的融合感,仿佛臺上台下每個人都是戲中的一份子。

  別出心裁的設計!駱仲齊在心裡為這出戲加分不少。

  十分鐘後,人魚公主含淚殺死王子,用他的血凝結雙腿變回魚尾,躍入海中回到她的故鄉,獲得台下觀眾熱烈的掌聲。

  和他認為該有的結局相同。駱仲齊唇角勾起滿意的弧度,在身周不知何時也因為入迷而圍滿的掌聲中退開。

  ※ ※ ※

  跑前跑後就是找不著他親愛的東方友人好讓他帶到女友面前交差,唐恩只好偷偷走出看戲的人潮,向公園裡賣花的街頭攤販買下大把紅玫瑰,准備拿它當盾牌。

  女人嘛,看見花,怒氣自然就少一半。他這麼認為。

  就在他狠下心花十塊美金買下三十朵玫瑰往回走時,駱仲齊來到他身邊。

  「帶我去後臺。」他想見這出戲的編劇。

  「啊,我的上帝!」唐恩慘叫。「為什麼不早點來?我的十塊美金!」

  駱仲齊斂了濃黑的劍眉,東方人的瞇長烏眸看這個美國朋友一臉古怪的哀怨相。「去不去?」

  「當然去,但是如果你早點出現,我就不用買花了。噢,我三天的餐費。」

  沒好氣白了他一眼,駱仲齊跟著唐恩垂頭喪氣的背影走,才走十步距離,就見這仁兄端出美國人樂觀豁達的天性,嘻皮笑臉踏進後臺。

  「我美麗可愛又溫柔的人魚公主,你心愛的王子來了!」女主角,正好就是唐恩老兄的女友蘇珊娜,精采的演出贏得身為男友的他熱情的歡呼。

  「呵呵呵呵……王子已經被公主一刀殺死,變成天使,噢,或許上帝看在他三心兩意的份上將他丟進地獄。」調侃的聲音──尤其是笑聲,熟悉得讓人萌生剛才有聽過的感覺,讓駱仲齊側了直視前方的目光。

  「你是飾演女巫的人?」

  對方指指自己臉上完整未卸的莊。「閣下的觀察真是入微,令人感動。」話中暗諷的比例不能說少。

  說穿了,就是「事實擺在眼前,幹嘛耍蠢明知故問」的意思。

  駱仲齊正要開口糾正對方的無禮,一頭漂亮棕色長發的蘇珊娜興奮的聲音及人影竄到兩人之間,抱住他又叫又跳。

  「齊!半年沒見,你還是這麼英俊瀟灑,還是這麼具有東方人的神祕感,我好想你!想死你了!」

  女巫就在駱仲齊忙著拉開熱情的蘇珊娜時悄然離開。

  面對友人的熱情,駱仲齊維持原先的冷靜,讓入看來會以為他對朋友的熱情無動於衷、不放在眼裡,其實認識他夠久的人都明白他這種東方人含蓄、不會誇張表達情感的性格,所以總是任他去冷,自己則放肆地熱情如火;唐恩是,蘇珊娜也是。

  唐恩來到兩人跟前,蘇珊娜立刻回身抱住男友,當場表演熱吻。

  在含蓄的駱仲齊面前做這種熱情舉動,然後看他作何反應一直是他們共有的樂趣。

  只可惜駱仲齊已非昔日阿蒙,更何況他會到後臺是別有目的。

  「方便替我介紹這出戲的編劇嗎?」

  沒反應──「真是的,半年不見,你那份東方人的純情都不見了。」

  「待在紐約快兩年,再純情下去就是沒長進。」駱仲齊看著蘇珊娜撅起不滿的嘴,覺得好笑。「回到正題,這出戲由誰編寫?」

  「你們才剛說過話。」

  才剛說過話?「你什麼時候開始編劇?」

  「不是我,是在我之前。」她只會演戲,也只專注於演戲,說什麼都不願把時間從演戲中移開,哪會寫劇本。「這出戲是淩編的。和你一樣,是台灣人。」

  「淩?」

  「淩雲。」

  駱仲齊對這名字微皺眉峰,又問:「她在哪裡?」

  「應該還在後頭卸妝。」蘇珊娜推測道,忽而笑得詭異。「你對她有興趣?」

  神跡啊!認識他四年,什麼都見過,就是沒見他對女孩表示好感,當初她主動追求他也被打回票,現在這個含蓄的東方男人竟然主動問起女孩子的事!

  「你真的是齊?」

  「我對這出戲的劇情有興趣。」他更正。「你演得不錯,尤其是一刀殺死王子時的表情,淒美動人。」

  沒想過能從他嘴裡聽見這麼詩情畫意的話,蘇珊娜一反熱情開放,羞怯地紅了臉。

  「喂喂,你真打算搶走我心愛的蘇珊娜啊!」唐恩抱住臉紅得像燙熟的蝦的女友,宣示主權。

  「我只是實話實說。」駱仲齊笑道:「尤其是最後的結局,這個劇團的臨場反應令人激賞。」

  「才不是臨場反應,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因為一個是男友、一個是好友,蘇珊娜老實道:「我們根本不必准備三種結局,其實無論投票結果是什麼,我們也只會演人魚公主殺死王子回歸海底世界的結局。」

  「什麼?」唐恩先叫了出來。「那還投票?」

  「沒辦法,淩雲堅持這個結局,她說除了這個結局,其它的她一律拒寫。團長無法說服她,只能開出條件,要她保証觀眾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卸妝室可以進去吧?」駱仲齊問,想搞清楚這沒有意義的票選活動目的何在。

  「直走左轉,不過再進去就是更衣室,那裡可是男賓止步。」蘇珊娜俏皮地眨眨眼,直笑。

  「看好你身邊這頭狼比提醒我要重要得多。」駱仲齊不忘譏抱住女友像無尾熊纏抱尤加利樹一樣的唐恩。「他快要忍不住在這裡把你吃進肚子。」

  「齊!」

  不理唐恩的抗議叫囂,駱仲齊照蘇珊娜的指示來到後臺的卸妝處,一群演員正排排坐在鏡前進行卸妝,褪去方才在舞臺上的光鮮亮麗。

  用不著他刻意去找,那熟悉怪異的笑聲立刻指出他要找的人。

  「淩雲。」來到一頭筆直烏黑長發背後,他叫出長發的主人。

  長發在主人回身時向右劃出俐落半弧,再柔順服貼在纖細的右肩膀,直落胸脯。

  轉過身面對他的是一張幹淨清麗、隱約帶些誘人邪氣的白晰容貌,讓看的人大有徘徊在清純與艷麗之間抓不著頭緒的迷惘;能讓他看清楚的,只有回視自己的帶笑眼眸裡那份淺顯的嘲弄和與任性幾乎同義的不羈。

  「是你。」剛才遇見的人。

  「我,駱仲齊。」他以中文自我介紹。

  「在人家面前說他聽不懂的語言很沒禮貌呵。」淩雲豎起拇指點點身邊方才在交談的美國女孩。「說不定她也想認識你。」帥哥一個,海倫鐵定會很想認識的。

  「我只想問明明你沒有編寫另外兩種結局,為什麼還設計讓觀眾投票?」

  看來他針對的不是海倫。淩雲側首以眼神安慰被帥哥冷落的海倫,沒有回答。

  「能告訴我嗎?」

  「知道了對你有什麼幫助?」既然對方用中文,她自然隨客意以中文說話。

  他搖頭。「沒有幫助,我只是單純感到好奇。」

  「又一個資優生。」淩雲似笑非笑轉了半圈椅子,雙手抱胸仰首看他。「哥倫比亞大學?」只有這種人才會像學者一樣,遇到問題直覺反應就是找答案。

  「別岔開話題。」

  「我懷疑用這種態度問人會有得到答案的可能。」

  「妳根本不想回答。」駱仲齊自認才不超過十句話就已經接受來自對方不少的挑釁應該足夠,說話的語氣也不客氣起來。

  「哎呀呀──你看得出來。」淩雲刻意的訝異無疑是火上加油。

  「真正不懂禮貌的人是你。」

  「喔?呵呵呵……老兄,禮貌是拿來違背的,就像世界紀錄是用來被打破一樣,呵呵。」淩雲輕聳雙肩,作勢起身。

  她才走一步,發現身後也響起一個腳步踏地聲,回頭,看見一定要得到答案的執著表情。

  「你啊,一定是刻苦勤奮、每天作息固定的乖乖牌留學生。」

  駱仲齊因訝異而微微揚起了眉。她說中他的留學生生活狀況,可是也因為她話中的譏諷而動氣。

  「你怎麼知道?」

  「只有這種人才會有這般難纏的驢脾氣。」她朝他甜甜一笑,剎那間不經意的笑容讓人陷入呆楞,忘卻其中暗藏的邪意。「我沒有讓人服侍更衣的習慣,但如果你想服侍我,看在你這張臉上,我可以委屈一點成全你。帥哥,想幫我換衣服嗎?」

  「你──」眼前的人朝他咧嘴一笑拉上帆布簾,讓駱仲齊一肚子氣無處可發。

  十分鐘後,淩雲像變魔朮一樣消失在後臺卻沒有人看見她更讓他印象深刻,活脫脫就像只壞心腸的貓,把別人作弄到七竅生煙的地步之後,吐吐舌躲起來不見人一樣。

  這個惡劣的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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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留學生一個人隻身在外,在生活或學業上難免會有問題,但也常因為是留學生,處在被當成外國人的異鄉往往有困難也求助無門,原則上如果是關於學籍或居留當地的問題,台灣設在邦交國的大使館或非邦交國的辦事處都可以為留學生解決,但再怎麼照顧也是有限,畢竟官方人員也有礙於政治環境、無法施力的困難。

  在美國吃過這種苦的留學生有鑑於此,聯合在美國的台籍留學生,成立了留學生交流會,美東、美西各一個,由分散在各校的台籍留學生自選一名合適的代表,再從這些代表中推選正副會長及幹部,其他沒選上的則是成員,一方面是各幹部網羅助手的對象,另一方面則須負責與自己所代表的學校裡的台籍留學生保持聯系,每一個儼然都是該校台籍留學生的領導者,制度仿自將總部遷到紐約的聯合國。

  而尊崇自由風氣的美國,對於留學生的自立方式除了認同,更是鼓勵,所以在團體成立的申請上並不會太過刁難。

  不單是美國政府的鼓勵,美國各大學也欣然接受如此自立形成的團體,對他們來說,這樣的團體存在可以讓他們精確掌握外籍學生的情況,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這些留學生在學校裡發生問題時,他們可以立刻向在校的交流會代表提出,有一個明確的對象可找。

  而台灣的外交人員也因為留學生能自立,一方面可以提升國家形象,一方面可以讓他們省下不少事,所以更樂意見到交流會的成立,也免費提供地方讓交流會有明確固定的會址及開會辦公場所。

  這一切的雛型得以順利塑成,前數任的交流會所有成員功不可沒,更將交流會推廣到高中留學生群,讓他們進入交流會先行觀摩習慣。然創業維艱,守成當然也不簡單,否則這一群堪稱留學生菁英中的菁英們何必愁眉深鎖,讓開會氣氛死沉到極點。

  「如果兩地交流會能合而為一,許多制度可以合一,這樣不但可以減少東西兩地留學生之間的隔閡,也可以聯系兩地留學生的感情,否則東西各管各的事,就失去當初成立交流會的目的。」交流會的公關長黃美茜闡述自己對於美西交流會傳真來的提議的看法。

  活動長楊凱則提出不同看法:「美東、美西的距離又不是像住在隔壁的鄰居那麼近,如果並成一個,借問一下,會址要設在哪裡?如果設在這裡,美西的人會同意嗎?如果設在美西,那我們這邊的學生會不會抱怨?還是為了公平,設在雞不拉屎、鳥不生蛋、烏龜不靠岸的美中?」話還沒說完,參與會議旁聽的成員們私下爆出笑聲。

  「你、你……這種細節我們可以等合併之後再來商討,或許在其中一地設分部也是可行的辦法。」黃美茜紅臉瞪視老跟她對立的活動長。

  「那跟現在美東、美西交流會各自獨立有什麼不同?」楊凱堅持對立的作戰位置,不遑多讓。

  「你!你這個──」

  「美茜。」開口介入的是沉默多過於出聲的副會長,就讀哈佛大學經濟系的於佑。「現在是開會中。」暗示她別在公事場所動氣。

  執行長何然舉手發言:「真要說,成立交流會的目的主要還是照顧我們台灣的留學生,在這個前提下,東西交流與否、合不合併,只要不妨礙這個宗旨,我沒意見。」順其自然的老莊行徑一向是他的作風。

  總務長江水若舉手跟進:「只要不影響美東留學生的福利,我跟何然一樣沒有意見。」

  兩入說的話形同兩張廢票,讓左右對立的戰況僵持在原點。

  書記長田皓舉手,簡單說出一句話:「我贊成合併。」眾所皆知,他對黃美茜情有獨鐘,會這麼做不讓人意外。

  於佑也要表明立場:「我不認同楊凱的意見,但我不同意合併。」

  「呿,我的意見是礙到你了。」楊凱嘀咕道。

  二比二,仍是僵局,於是,眾人將目光集中在會議領導人,第十二任會長,也就是哥倫比亞大學選出的台灣留學生代表駱仲齊身上。

  他站起身,以淡然的口吻說出意見:「我能理解美西交流會會長提出讓東西兩地交流會合而為一的想法,也認同美茜的說法,但是考慮到臨場應變、執行效率,以及對我們台灣留學生的注意程度,我認為並不適宜。」

  三比二,居於劣勢的黃美茜不知為何激動地站起身,分別指向對立的三個人:「你、你、你!都是怕丟了現在的位子才不同意合併!沒錯,將來合併之後正副會長及幹部只有一個,但這並不代表你們沒有能力當選,你們只是沒有自信,怕落選丟臉,尤其是你駱仲齊!哼,說的也是,會長的位子誰想讓啊,又不是──」

  「美茜。」於佑低聲喚了她的名,沒有加以斥責,但也讓黃美茜立刻退了幾分火氣。「你剛才說的話已不屬于公事範圍。」

  「哼!」重重坐回位子,全場的目光仍然集中注視唯一一個站起身的駱仲齊,想看他作何反應。

  要是平常人,聽見這種話一定會生氣,尤其還是在公開場合被這樣大聲嘲諷,他們會長會怎麼做?這是在場所有人一致的心聲。

  烏黑的眸子劃過與會成員一巡,駱仲齊勾起淺笑輕吐:「休息吃飯的時間到了,會議暫停。」

  「啊?」共同的錯愕之後是一致看表的動作,果然十一點多,該吃飯了。

  一時間,凝重的氣氛被駱仲齊簡單一句話打散,成員三三兩兩魚貫而出,各自覓食去,只剩幹部們沒有動靜,目光依舊膠著在會長身上。

  「美茜,暫時拋開公事去吃頓飯,下午再繼續。」收拾桌上散亂的文件,駱仲齊真心道。

  「偽善!」黃美茜不領情地一哼,拉著田皓一起離開。

  偽善?駱仲齊頓了收拾的動作,忍不住嘆氣。

  「不必在意她的話。」

  「我沒事。」朝還留在位子上的幹部揚起笑,駱仲齊首先離開,不忘叮嚀:「你們別忘記吃飯休息,下午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什麼嘛!」在駱仲齊走後,楊凱第一個開口替他也替自己抱不平:「誰留戀這張爛椅子啊!又不是純金九九九九做的,誰都知道老大是被趕鴨子上架,連競選活動都沒做過的人還留戀什麼?要說留戀,她黃大小姐在茱麗亞音樂學院做的可多得多了,呿!」

  「她在意氣用事。」知道事情主因的於佑淡淡說出這句話。

  「什麼意氣用事?呿,仲齊又不是她的仇人。」

  「相去不遠。」江水若細細的聲音難得主動打進別人的談話。

  「能理解。」何然牽起江水若的手,一同離去前說道。

  似乎被蒙在鼓裡還不知情的,只有老是跑來跑去沒有定性、不辜負活動長美名的楊凱。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他怎麼都聽不懂!

  ※ ※ ※

  當好意被對方誤解成偽善,這時候該怎麼處理才對?

  向對方說明自己並無此意?還是從此以後和對方互不往來?

  如果對方是工作夥伴、是你必須繼續交涉的對象,又該怎麼辦?

  將對方排除在公事之外,還是裝作沒這回事,繼續用同樣的態度面對?

  這樣,是否又變成另一種偽善?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就像學問,永遠有學不完的課題,永遠都會讓自己心裡有個「這是對的還是錯的」的疑惑在。

  但說像學問又不盡然,學問有脈絡可尋,只要找對方向就能得到正確的答案、能解決心裡的疑惑,而人與人的相處卻不是這樣;相同的態度去應對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反應,根本沒有脈絡可尋。像是永遠處在試驗階段的化學實驗,必須小心翼翼添入試劑,明明加進去的試劑都一樣,卻老是產生不同的反應,沒有一次相同,讓人摸不著頭緒,不知道哪裡出錯,這樣的實驗很讓人頭愈。

  走在街上的駱仲齊抬起手輕按額角,真的頭痛。

  他是衷心希望她能趁休息時間冷靜下來,回到公事公辦的立場,卻被她說成偽善,這是為什麼?對于曾是他女友的她,他還是不瞭解。

  主動提出交往的人是她,最後說分手的也是她,原因則怪罪他太冷漠。

  冷漠?他從不認為自己冷漠,只是對於她認為是女朋友就理所當然有權利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介入他生活這種態度無法認同。

  兩個人之問就算再怎麼彼此喜歡,終究還是兩個人、兩顆心,無法合而為一,再怎麼深入交往,也不能干涉支配對方的心。

  獻出你們的心,但不要把自己的心交給對方保管。

  要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

  因為廟宇的支柱是分開豎立的,

  橡樹和柏樹也不在彼此的陰影下生長。

         ──紀伯倫《先知》

  愛情,應該是這樣,就像同奏一首曲子的琵琶,它的弦也是分開的,這都是楣同的道理。

  可是這樣的想法卻被她歸咎成冷漠,走到分手的地步,演變成在公事上的水火不容。

  分手與否他並不怪誰,但意氣用事的作為他實在無法贊同。

  但她似乎不瞭解,總以為他是因為心裡懷恨,所以處處和她對立,這樣的誤解讓他頭疼。

  他實話實說,被說成冷漠;他真心示好,又被當成偽善──不只一次遭人誤解的經驗,養成他每次遭人誤解就會偏頭痛的老毛病。

  從隱隱作痛的頭疼中回神,才發現他人已經站在中央公園的草皮上,想起數日前在這裡看的戲劇,也不經意想起似乎以挑釁為樂趣的淩雲。

  轉身朝向公園裡舞臺的方向,視線跟著身體方向流轉,落在左前方不遠處,入眼的側臉給他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似有若無的黃澄陽光讓親昵地站在樹蔭下的兩人的臉部表情明暗不定,但大好的天氣還是將臉的輪廓照得一清二楚。

  光是看見側臉,駱仲齊便知道被圍在樹幹與另一個人之間的是誰。

  他站在原地,無法將目光從樹下那兩個人身上移開。

  一個女人與另一個女人!他知道美國很開放,也一直在適應,只是親眼所見,難免還是會有忍不住加注視線的毛病,尤其是當中有一個雖不算認識,卻差點對罵的淩雲。

  ※ ※ ※

  「淩,我是真的喜歡你。」以兩只細長手臂將淩雲困在樹幹與自己之間的栗色短發女孩坦率告白。

  她喜歡眼前這個東方女孩,是的,就是喜歡上暈無道理地喜歡!神祕、自由又狂放不羈,超出她對東方女孩含蓄沉默的認知,像是──東方的吉普賽民族。

  多麼特別的存在,不同於她美國人的開放,卻又不在東方典型的範圍內,具有東方不為人所知的神祕感,卻又有美式狂放敢言、不受拘束的自由氣息,像是融合東西的差異自成一種只有她才有的風格魅力,特別吸引人。

  「我雖然喜歡美女,但還是希望自己的老公是個帥哥。」被女孩子告白不是頭一次。從淩雲鎮定的表情不難讀出這項訊息。

  女孩收回一臂,揚手撥動帥氣的栗色短發,輕輕一笑。「我就知道會失敗。」

  美國人真是有趣。「明明知道會失敗還來告白?」

  「我在想也許會有奇跡不一定,畢竟你拒絕許多男孩子的追求,這讓我以為你和我一樣。」

  「我當然和你一樣──都是人類。」看著對方由失望而死灰復燃又回到失望的表情,淩雲笑出聲。「難道不是嗎?」

  「你故意岔開話題。」明明知道她指的是女同性戀。

  「我們沒什麼不同。」淩雲這時才反手環上她頸子,讓面前的女孩難掩訝異地瞪著她。「我們都希望有人喜歡自己、而自己也喜歡他,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真心喜歡我、而我也喜歡他。其實性別又有什麼關系?同性也好異性也好,又有什麼不同?」

  「但你不喜歡我。」

  「呵呵呵……我喜歡你,但是這是屬于朋友的喜歡,喜歡你常常請我吃飯,喜歡你帥氣的舉止,喜歡你對人和善,我喜歡你這個朋友,今後也不會改變。」

  「說到底,我還是沒有希望。」真教人沮喪,她只拿她當朋友看待。

  「你該愛的女孩不是我。」收手托起對方沮喪垂下的臉,淩雲貼著她微凸的額,呵出甜甜熱氣:「總有一天你會遇見真正愛的女孩,相信我。」

  但是像你這樣特殊的女孩卻再也遇不見。看著近在眼前的東方臉孔,她心中如是想。然而在這同時,淩雲以行動表示對自己的接納又讓她安心。

  這種感情即使在開放的美國也是鄙視多過接納,何況她還是被告白的一方,又是個保守的東方人,雖然不見她有什麼保守之處,但沒嚇得躲到遠處,反而主動接近,這份接納讓人欣喜。

  「那麼以後我還有機會請你吃飯?」

  淩雲朝她點頭。「我以後還是會叫你請我吃飯的,就跟以前一樣。」

  「我可以要求一個吻作為紀念嗎?」

  「只要不是法式熱吻──」話還沒說完,立刻被攬腰抱進和自己同樣柔軟的胸懷,淩雲心知來不及推開,用兩根手指貼在自己唇上隔開。「美式熱吻也不成。總之,舌頭不准亂動。」

  「你實在是什麼話都敢說。」栗發女孩佩服地搖頭笑道。

  「要不怎麼會吸引你呢?」雙唇漸抿,她仰首主動送吻落在對方柔軟的嘴唇。

  栗發女孩忍不住動情抱緊她,在白晰的頸間輕喃:「我喜歡你,真的。」

  淩雲以淺淺的力道回抱她。「下回再找你請吃飯。」仍然沒有回應她的感情。

  於是,栗發女孩只能收回雙臂,戀戀不舍的看了她好一會兒,當她轉身邁步離開前已經調適好自己的心情,再度証明美國人天性中的樂觀豁達。

  就是這樣她才喜歡美國人,當然,她看不順眼的人中外皆有,只是美國人大多數就像她一樣豪放自然、單純親切,實在是很容易誆騙,用不著花太多心思。一想到這點,她就忍不住大笑。

  輕松的一件淺藍襯衫衣襬外露在腰前打一個結的穿法、再套上一件牛仔褲的裝扮讓淩雲用不著顧慮太多,一屁股坐在樹根盤踞的草皮,不到一分鐘,一道陰影遮去隱隱約約穿透枝葉直下的陽光。

  她抬頭,甜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呀。」

  他則說:「你是同性戀?」

  ※ ※ ※

  「怎麼?要在我面前板起衛道人士的嘴臉?」仰首挑眉,言行舉止淨是挑釁。

  「你似乎以挑釁別人來當樂子。」

  「我只是醜話說前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裝出一副道貌岸然,實則骨子壞透,還自命不凡以為只有自己最清高的衛道人士。」她說,伸手到腦後解下束發的繩子,用手指梳開糾結的發絲。「如果不是,我同意你坐在這裡。」

  「用不著你同意,誰要坐這裡都不須經你允許。」跟她說話真的很容易動氣。這種踩在別人頭上說話的方式高傲得讓人難以忍受。「而我,根本沒打算坐下。」

  口氣真沖。「年輕人,你今天心情不好呵。」

  「不要用這種老成口氣說話。」

  「是、是。人說啊,在別人情緒不佳時挑釁只會害苦自己,姑娘我就暫時順遂你的心意。」總算把頭發梳順了。對於容易糾結的發,她一直很傷腦筋,如果不是西方人太迷戀東方長發美女,她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不過,台灣來的小兄弟,心情不好可是會──」

  「台灣來的小兄弟?」

  「別說你不是台灣人。」

  「你又知道自己年紀比我大了?」

  「喔呵呵……只要我想當大姐,就沒有人能讓我喊他一聲姐姐或哥哥,哼哼。」

  這還叫不挑釁?面對這種儼然將挑釁融進骨血化為身體一部份的人,一般人實在沒有和她計較的力氣。

  「就當沒見過。」他說,轉身欲走。

  「我之所以設計讓觀眾投票決定結局的幌子,是因為很清楚如果不這樣,最後的結局一定會被批評得體無完膚。」呵,腳步聲不見了。「人類是有趣的動物,怪罪別人永遠比檢討自己來得容易,而結局如果是他們自己多數決定的時候,就沒有人會有話說,誰關心票選結果?重要的是過程,這種特殊的即興遊戲還能替劇團打響知名度,一石二鳥,不設計的人是傻瓜。」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心情不好。」淩雲單手撐額,肘靠在曲起的膝上,笑瞇眼。「我啊,看不慣有人在我面前心情不好,尤其是帥哥美女。」

  「你說這種話很輕佻。」

  「多謝贊美。」

  「我討厭輕佻的女人。」

  「那就糟了。」滿臉的笑容說垮就垮,毫無預警。

  卻讓駱仲齊緊張。他以為她禁得起這種話的挑釁,難道他看錯了?「我不是有意這麼說,但是一個女孩子真的不應該說這種話,尤其是在男孩子面前,所以──」

  「唉,討厭就會逐漸變成喜歡……」淩雲清晰的嘀咕截斷他的道歉。

  她在說什麼?

  「──唔,若不是在乎對方,哪管討不討厭,呿,討厭是最接近喜歡的感情,天老爺,我可不想有這麼多桃花──」

  「你在說什麼!」一串胡言亂語終結在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暴吼。

  「怎麼樣?把不爽的情緒吼出來覺得痛快吧?」

  「你──」正要開口說話的駱仲齊突然蹲身坐到淩雲身邊。

  「喂,不是說不打算坐在這的?」順著他有所定向的目光看去,淩雲回頭。「你在躲人?」

  「別吵。」

  哼哼,叫她別吵,好大的膽子。「救命啊!有色──唔──」

  「淩雲!」要不是他及時摀住她的嘴,天知道她會喊什麼,竟然和唐恩一樣搬出這一招對付他。「我暫時不想見到我朋友,拜託你別鬧。」

  好象很痛苦似的。從他的臉上,淩雲讀到這訊息。真可憐呵。

  點了頭,才得以順利扳下摀住自己的手掌,悄聲說:「他們朝這邊來了。」

  駱仲齊蹲低身體打算越過淩雲避開,卻被拉住。

  想也知道拉他的人是誰。「我已經拜託過──」

  「有個方法更簡單呵。」

  「什麼──唔!」柔軟未唇毫無預警壓上自己,正要越過她的腳步因為錯愕,半跪在地,雙掌貼上樹幹撐住自己,駱仲齊瞠大雙眸盯視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臉孔,敏感地嗅進淡淡馨甜的香氣。

  面對散步徑道的淩雲看著駱仲齊要躲的人從眼前走過去已經有段距離才鬆手。

  駱仲齊同時使力壓向樹幹,利用反作用力拉開兩人距離。「你在做什麼!」

  「幫你啊。」螓首偏了偏,她難得有良心幫人的耶。「我可是搬出留在娘胎裡的良心幫你耶。」

  「你這叫幫忙!」

  「最簡單的方法,書上不都這麼說。」她指著一直拿在手上的書。

  駱仲齊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漫畫書?你相信漫畫書?」

  「不是相信,而是好玩,想試試是不是真的有用。」事實証明這招的確有用,可以學起來。「下回你如果不想被人找到,不妨就這麼做。」

  「我這麼做就是瘋子!」

  「放心,你長得還算好看,不會有人賞你一巴掌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這個女人到底是瘋子還是傻子,為什麼自說自話的毛病這麼嚴重?

  「那你是擔心什麼?」挑釁的小臉揚起「真麻煩」的不耐表情,看著難得氣到幾乎快失去理智的駱仲齊。

  「我是擔心──」驚覺被她牽著鼻子走,駱仲齊頓口,怒瞪以對。「我真想親手掐死你。」

  「那你可得排隊喔。」想捐死她的可不是只有他一個。

  「你──」駱仲齊按住頭。「我的頭更痛了。」他不該走過來的。

  「頭痛還說這麼多話。」真服了他。「東想西想、一下擔心這一會兒擔心那,也難怪會頭痛。」風涼話吹過,更讓人火氣難消。

  如果挑釁是一門課,她絕對名列前茅!駱仲齊心想。

  「好了好了,別生氣呵。」她改變坐姿,雙腿並貼在草地上,傾身向他。

  「你做什──」駱仲齊瞪著向自己伸來的白晰柔荑,一開口就被打斷。

  「乖乖閉上眼睛休息一下。」淩雲拍拍膝上的光裸額頭。「頭痛就別想太多,難得姐姐今天心情好,就借你當枕頭呵。」

  「妳──痛。」額頭上啪的一聲讓他說不完一句話。

  「叫你休息就休息,哪來這麼多廢話。」真吵!

  為了避免自己的話被打斷,這一次他先握住她兩只手才開口:「你對陌生人都這樣?」第二次見面,卻反而愈來愈不清楚她,時好時壞,完全沒有個脈絡讓他去想她是什麼樣的人。

  「喔呵呵呵……」尖刺的笑聲讓駱仲齊有摀耳朵的沖動。「是你運氣好碰上我今兒個心情好,少說話,閉上眼睛休息你的。」

  駱仲齊起身。「我沒有理由接受。」才兩次見面,不該有這麼親昵的舉動。

  「你啊──」帶笑的眼瞳轉了轉,再次道出驚人之語:「老是擔心別人有什麼用?你這麼替別人著想,卻老是遭人誤解還這麼努力幹嘛,真是的,沒看過像你這樣的老好人,偏偏又生得一張嚴謹的臉,要嘛也該有一副濫好人的嘴臉才對,這樣就不會有人誤解你了是不。」

  「你為什麼知道?」

  淩雲指著自己。「我很會看人臉色的。」低頭看表,再抬頭,她提出邀約:「一起吃飯?」

  「不。」

  「怎麼?你歧視同性戀者啊?」

  「是你破壞同性戀的形象,你應該為你的情人檢點自己的言行。」

  「你真的是個好人哪,駱仲齊先生。」不行了,這個人好得讓她想笑。

  雖然是誤會,淩雲似乎沒有解釋的打算,起身邁開步伐,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大笑,拿話打碎他一顆難能可貴的良心。

  她記得他的名字?駱仲齊吃驚地發現到這一點,正要開口叫住她,楊凱的叫喚介入,讓他只能眼睜睜看她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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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哥倫比亞大學是紐約唯一一所仍保有校園的大學,也因為保有校園用地,而非像哈佛大學之類只有大樓建築供上課行政之用,所以它的學費居於紐約各所長春藤名校之冠,被人戲稱是貴族大學也無可厚非,因為它真的很貴。

  在哥倫比亞大學中,以人文、藝朮、理工及醫學最為著名,駱仲齊本身則是理學院生物工程系的學生,還剩一年他就能結束學士課程,同理,交流會會長的任期也只剩下一年,如果他沒有繼續申請碩士學位就讀或申請之後幸運地沒有被迫當選連任的話。

  而唐恩,這個用黑色孽緣絲線緊緊纏住他不放的熱情美國人,則是電機工程的學生;但很不幸的是,兩人同屬理學院,見面的機會比美國國旗上的星星還多,讓他想躲都躲不掉。

  「嘿,我親愛的東方朋友!」

  他後悔選這條路走。駱仲齊單手撫額,很是懊惱。「找我有事?」

  唐恩如他意料之中地搖頭,陽光的燦爛笑容吸引一路上擦身而過的學生,卻吸引不了他纏得死緊的駱仲齊,反而讓他加快腳下的速度。

  唐恩趕快跟上去解釋來意。「不要這樣嘛,我是來找你一起去學生餐廳的!」真是一本正經的東方人,禁不起玩笑。

  「我不明白,這裡台灣留學生不只我一個,為什麼你別的人不找就只找我一個?」駱仲齊停下腳步,對於他連續碰釘子還能厚著臉皮纏他的舉止感到不可思議。「我對你的態度很差,難道你看不出來?」

  「雖然你的態度差得像頭發脾氣的驢,但是每當你這樣做之後,我也看到你因為介意而內疚的表情。」就是這樣才很吸引他。直來直往的美國作風深深受他九轉八彎的東方性格吸引。「盡管你的態度表面上看來如此,實際上你是一個妤傢伙,不交你這個朋友將會是我的損失。」

  嘻皮笑臉的唐恩難得的正經讓駱仲齊愕然。

  「你從來沒想過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

  「哈哈哈……老實說,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老是擔心這個,日子還能快樂嗎?」

  他的說詞讓駱仲齊無言以對。

  唐恩主動搭上他肩膀,熱情依舊。「走吧,一起去吃飯,我請客。」

  駱仲齊看著他好半晌,抿緊的唇角松開弧度。「真是敗給你。」說話的同時也邁開步伐,已經認命自己註定被迫交他這個美國朋友。

  「嘿嘿嘿……」

  「唐恩!」出人意料的慌張叫喚頓住兩個人前往餐廳慶祝友誼的腳步。

  「親愛的蘇珊娜!」有異性沒人性的唐恩收回搭在駱仲齊肩上的手,向女友大開雙臂走去。「你怎麼會想到來找我?」沉迷在戲劇魅力中、老是把他這個男朋友忘得一乾二淨的她,怎麼會突然心血來潮到學校找他?

  閃過男友大開的熱情懷抱,蘇珊娜的目標似乎是東方朋友駱仲齊,雙手攀上他T恤圓領,用力的程度讓十根指頭翻白,努力喘氣。

  「在我面前緊抓別的男人不放,親愛的,你不愛我了嗎?」

  「你、你、待會兒再說!」好喘……「出、出事了!」

  出事?兩個大男孩疑惑地對看彼此。

  ※ ※ ※

  「這裡就是哥倫比亞大學啊。」淩雲拿著手上的照片看著眼前偌大的校園,太陽眼鏡底下朱潤的唇勾起奸邪的冷笑。「不愧是用錢堆砌的學校,還好裡頭人才濟濟,不會像台灣只知道用高學費來區分公私立,繳了高額學費進私立大學卻只能用下三流的師資。」

  合該甜美的朱唇吐出犀利的評判,幸好說的是中文,還不至於引起太大的注意,雖然,她一個東方女孩佇立在知識女神雕像前的存在就已經吸引許多目光。

  途中問了看起來賞心悅目的美女,淩雲總算找到要找的人,只不過還在上課中。

  她倚在窗邊透過墨鏡看裡頭的動靜,目光膠著於講臺上一臉熱中于教育的男人。

  但是心裡在盤算──是沖進去一拳轟他才會讓他比較丟臉,還是等下課一堆人走出來再找他算帳比較丟臉?

  思忖半晌,她認為前者比較具有震撼性,比較能製造話題,再以學生傳播八卦的本事變成這間學校的笑話。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講臺上的人意識到班上同學心有旁騖,目光一致向外,才看到教室外的她。

  於是,揚起教育者的書卷風范,溫文儒雅地自動送上門。「請問這位同學為什麼站在教室外?」

  「我不是同學,在這裡是為了看一頭披著羊皮的狼,還挺人模人樣的。」取下墨鏡,不期然聽見驚嘆的聲音,對她來說似乎已經習以為常。

  這個男人的笑容倏地一僵。「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要以為當這間學校的講師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講師而已,你還以為自己是教授啊?」

  男人扯了僵化的笑容,伸手向她。「這位小姐──」

  淩雲絕然拍開他的手。「少跟我裝一副道貌岸然的死樣子,你不配。」

  撇首看見學生全靠在窗邊看,男人的笑容更僵。「你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你是語譯學的講師,來自台灣、目前正在申請綠卡的王仁拓?」

  楞了楞,他點頭。「我是。」

  「那麼──潔玉你該有印象吧?」臉色發白了,哼哼。淩雲上前一步。「擁有俏麗短發,你總說她笑容像陽光般溫暖的台灣女孩李潔玉,你還記得吧?」

  「我、我不、不──」

  「毫無保留地相信你這個號稱是大學教授、擁有綠卡的傢伙能讓她得到幸福、能讓她留在美國繼續鑽研戲劇的單純女孩,將你視為除了戲劇外,她最愛的男人的可愛女孩,你還有印象吧?」

  「妳、妳妳──」

  淩雲將手上揉爛的照片毫無預警地丟到王仁拓臉上,打斷他的話。

  「雖然我認為談情說愛不過是周瑜黃蓋願打願挨,也認為被花言巧語騙的人本身要負起責任,是自己笨才會被人騙,但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雖然這次拿的不是錢,我也有義務替她找你算帳。」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王仁拓吼出的語氣明顯的不平穩。

  淩雲不搭理他,自說自話的功力發揮到最高點。

  「再說我認為已經結婚的人就沒有資格在外頭談情說愛,比起潔玉單純,容易被騙的活該,你的罪過較大!另外,要騙也該為國爭光,用你的甜言蜜語騙外國人才對,偏偏你欺負的人還是跟自己來自同一個國家的潔玉,知不知道為什麼台灣人老被人看不起?原因就在於用不著別人打,自己就先窩裡反的爛個性!加上這一項,你的罪過更大!」

  「我、我完全不懂──」

  「閉嘴!本姑娘還沒說完!」淩雲厲聲一喝,讓在場所有人吃驚,甚至引出其它教室裡的師生。「想不想知道潔玉付什麼代價要我替她找你算帳,王講師。」

  王仁拓現在只能死命搖頭,思緒大亂,不知道自己全身上下已經冷汗淋漓。

  「用她的命。」想到一個花樣年華、對紐約這個萬象之都充滿憧憬的女孩,就因為一個爛男人的薄幸,消失在這個都市她就心痛!難得能遇到一個天真單純、隨便說什麼就信什麼、老是被她作弄到紅著一張蘋果臉的女孩,偏偏就為這個傢伙──「她用她的命希望我替她討個公道,很傻的女孩!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任何親人,憑自己的力量來到美國,就因為你的玩玩而消失在紐約,變成一塊石碑。」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死……她死了……真的死了……王仁拓的臉色簡直跟死人一樣蒼白。

  鼻子意外嗅進一抹香氣,怔忡之間一時還無法會意過來的王仁拓,硬生生挨下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一拳,力道重得讓他身勢不穩倒地。

  「嘩……」驚嘆錯愕聲不斷從四面八方湧向淩雲。

  「站起來!」厲聲喝向王仁拓,淩雲毫不遮掩自己數日累積下來再難抑制的怒氣,這幾天不找他是為了替潔玉找一個永遠的安身處,一旦找上他,她就沒打算讓他好過。「為了綠卡娶美國人還不安份,就算要外遇,也該找個禁得起這種游戲的女人,偏偏你這種花心的人還妄想找癡情女子──像你這種人更是混帳!」

  她上前,王仁拓則狼狽地以手撐地向後退。「不、不要過來!」

  「這一拳還比不上潔玉劃斷手腕動脈來的痛,我對你已經算很客氣,站起來!」王仁拓搖頭,並持續向後退。

  山不就她,她去就山總成。踏步向前,淩雲蹲下身揪起他衣領,眼看又是一拳。

  卻硬生生被握進突如其來的厚掌。

  她抬頭。「是你?」

  「淩!」蘇珊娜的腳步聲及呼喚隨後響起。

  「這是怎麼回事?」跟著來的唐恩滿臉問號。

  「你這麼做是丟華人的臉。」完全不知道細節、卻被蘇珊娜強迫跟著跑向文學院的駱仲齊一見到她揮拳,立刻出手擋下,以中文說:「在美國人面前表現這麼差勁。」

  「差勁?」淩雲冷哼兩聲:「差不差勁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有句話叫做人心隔肚皮,你沒聽過嗎?」

  「先動粗的人就是沒有道理。」駱仲齊試圖扳開她揪住王仁拓衣領的手。「放手!」

  淩雲鬆手,暗斥:「看不清事實的笨蛋。」

  王仁拓則趁機站起來退開。

  「你說什麼?」她的話令駱仲齊一時會意不過來。

  「淩,我來不及告訴他們。」蘇珊娜知道她所指為何,趕緊說明。

  「這事用不著說,我不想她再受到傷害。」淩雲起身,抽出方才放在胸前口袋的墨鏡戴上,遮住自己的眼。「蘇珊娜,你不該這麼快趕來。」

  「我不想到牢裡去看你。」

  她的話讓墨鏡下的唇揚起淺笑。

  「我才不會笨到為這個人坐牢。」多劃不來。「這次有人礙手礙腳,算你運氣好,不過我懷疑你在這裡是不是還待得下去,王講師。」

  旋身朝來時方向而去,黑發依舊在空中劃開半弧,纖細的背影仍然讓人感覺到陣陣怒氣。

  駱仲齊不明就裡又不能攔下離去的她,更不可能問在拳頭下逃過一劫的王仁拓,只有回頭找蘇珊娜。

  「這到底怎麼回事?」

  ※ ※ ※

  依照蘇珊娜的指引來到美國政府公設的一處墓園,駱仲齊四處張望。由於墓園裡的墓是按照申請先後排序,所以不須花太多時間,就在外圍較靠近他腳下這條小徑的末端看見淩雲。

  緩下腳步,他靜聲走向蹲在墓碑前的她,一直到能聽見她的聲音才停下。

  「我還是不認為自己要為你的事自責,潔玉。我已經警告過你,被愛情沖昏頭的人大多沒有好下場,是你不聽,用這種方式處理感情問題是你笨。如果說那傢伙可恨,你更可恨。」

  用自己的命宣示對愛情的怨懟,世上最笨的事情莫過於此。

  「我最討厭人動不動就用死來解決事情,不管多苦,只要還活著就一定過得去,你這個笨蛋,死之前也不會來找我商量,死了以後才留下一封信要我替你算帳,大笨蛋!就算你沒有錢可以請我替你出主意,也不用拿命來抵啊,你該知道我對美女一向沒轍,跟我撒個嬌不就得了,笨蛋。」

  「對不起。」在她話語的停頓中,駱仲齊插口。

  淩雲轉過蹲低的身子,劃過臉頰的兩行清淚未拭,是不知道自己流眼淚還是不在意被人看見自己的窘樣,駱仲齊並不知道。

  「蘇珊娜真是藏不住話。」淩雲回頭,不再看他。

  「是我強迫她說的。」駱仲齊走到她身邊蹲下,將在路上買的一束白百合放在已經放躺在地的粉紅玫瑰旁邊。「我不知道這個女孩喜歡什麼花。」

  「只要是花,潔玉這個傻丫頭都喜歡。」小笨蛋,只知道要迎合別人,問她喜歡什麼花只會回答什麼都喜歡。「但是她有花粉症,笨到寧可感謝別人送禮的好意,也不願說明自己對花過敏,直到現在,只有我知道她有花粉症。」

  駱仲齊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只能靜靜蹲在一旁。

  淩雲又開口:「什麼爛個性,只會替別人想,滿腦子別人開心自己就開心的觀念,真不知道是誰教出來的。害我每次都忍不住買大把鮮花丟給她,看她打一整天噴嚏我心情就特別好。」

  駱仲齊聽了皺眉。她到底是喜歡這個叫潔玉的女孩還是討厭她?

  「最討厭這種人,老是讓欺負她的人產生該死的內疚感。」

  「雖然如此,你還是欺負她。」像小孩子欺負自己喜歡的人一樣。他總算推敲出她對潔玉的感情。

  「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不明白說出口誰知道。欺負她也是為她好,只要她說討厭花,我就不會再送,但是──這個傻瓜就是不說。」害她一直花錢買這不濟用的東西。

  「你喜歡她。」

  「不,我討厭她。老是提醒我不愉快的事。」看到過去那個自己都討厭的自己誰會開心?淩雲終於把視線移向他。「你來這做什麼?」詢問的口氣仿佛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身邊有人。

  「向你道歉,剛才的事是我誤會你。」

  「誤會?」淩雲挑動墨鏡下的眉,掛在頰上的淚似乎沒有拭去的打算。

  駱仲齊想都沒想,食指成勾點去兩滴淚,驚覺自己的唐突,兩頰染上困窘淡紅。

  淩雲似乎不以為意,視線仍然透過墨鏡看他。

  咳了咳,他說:「我剛才以為你無故動粗,所以說話重了點,來向你道歉。」

  「這種事有什麼好道歉的。」又是一個兢兢業業、小心翼翼的笨蛋。「誤會、誤解,人與人之間沒有這個還有什麼好玩的。」站起身,她自認就算哀悼,做到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不想再待在這死氣沉沉的地方,雖然這裡看起來像座公園。

  駱仲齊跟上她的腳步。「做錯事就要道歉。」

  她停下腳步,回頭。「之後呢?做錯的事能挽回嗎?」

  他一時語塞,看見她又開始移動步伐,跟上前去走到她身側,說出臨時想到的答案:「至少能減緩對方的不悅。」

  「是能減少自己的罪惡感吧?」哼哼。「說過多少對不起之後仍然犯同樣的錯誤,你還能說這種人所道的歉是為了減緩對方的不悅?」

  再度語塞,駱仲齊只能沉默不語。

  淩雲越過小徑停在河邊防止有人不小心趺進河裡的鐵鏈前,轉身面對跟在後頭的他,坐在鐵鏈上,身子前後微傾玩起秋千。「怎麼不說話了?」

  「我無話可說。」

  「因為我是對的?」

  他搖頭。「目前我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反駁你,但我知道你的話太偏激。」

  淩雲將墨鏡拉至鼻頭露出金棕色的眼眸看他,似笑非笑。「又一個。」

  「什麼?」

  「令人討厭的好人。」推回墨鏡,她起身,走過他,沒再說什麼。

  似乎不應該再跟上去,但駱仲齊管不住自己的腳,隨著她的腳步邁開,輕而易舉又來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行走。

  「你討厭好人?」

  淩雲的目光放在前方,但回答了他的問題:「沒所謂討不討厭,只是認為好人的日子都過得很辛苦,尤其是濫好人,只有讓人利用的份,傻呼呼的,連聽見別人的挖苦都只會傻笑而已。」

  「我不是濫好人。」

  她聳肩。「與我何干?」

  是啊,跟她有什麼關系,他為什麼要激動地申明自己不是她口中所說的濫好人?駱仲齊自己也不明白。

  這份疑惑絆住他的腳步,讓他不再前進。

  走了三四步才發現他沒跟上來,淩雲轉身面對在後頭的他。「怎麼?這一點路你就走不動了?」

  又是挑釁的語氣。駱仲齊習慣性地皺了眉頭,想到這個樣子是回復之前他見過的她,堆起的眉峰舒了開,總算放心。

  「我不會有事。」看他的臉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潔玉的事就到此為止,我也沒有義務再替她做什麼,今天發生的事夠那渾帳好受,至少他有一段時間要忙著澄清這件事。」

  「你的女──男──你的情人知道這件事嗎?」想了許多措詞,他挑了自認應該比較不傷人的用詞。

  「我可沒說過我是同性戀。」還當真了哩。「我是喜歡美女,但也鐘情帥哥,說到性傾向──雖然喜歡抱女人,但我寧可被男人抱。」

  「你──」他頭又開始痛起來。「你能不能說得含蓄點。」原來她不是同性戀,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天會和那女孩親吻?他想得頭都痛了。

  「含蓄能當飯吃嗎?」天真。「這年頭不時興含蓄了,想說什麼、想做什麼,再含蓄下去,只有讓機會白白從自己手中溜走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樣的性格不適合在一個女孩子身上。」

  淩雲笑到捧住肚子不放。「你幾歲啊老兄,說這種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老頭子,都什麼年代了。」

  「不管年代如何變遷,有些東西是最基本不變的。」

  「你讓我很開心。」轉身背對他,淩雲揚手揮了揮。「有機會再見。」

  「等一下!」駱仲齊開口欲叫住她,可惜她沒回頭。

  礙於顏面,駱仲齊並沒有追上去,當懊惱的感覺湧上心頭的時候,淩雲不知道都走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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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由駐美辦事處提供給台灣留學生交流會的會所就在辦事處一樓,約三十坪左右,由辦事處供應一切辦公用具,且因為交流會歷任幹部辦事能力之高,讓辦事處人員安心交由會內幹部成員自理。

  而今天,三十坪大小的辦公室似乎禁不超內部爆發的火氣。

  「關於兩處交流會合併事項上個月的議已經否定這項提議,你為何舊事重提?」駱仲齊語重心長,幾乎要嘆出氣。

  黃美茜指著方才她丟到駱仲齊面前的公文。「這是連署名單,有三分之一的成員支持這項提議,符合會內對於已否定的決議再重新提案的限制,我只是為下個月的會議再提出這項合併的意見。」

  於佑放下手邊工作,離開自己的辦公桌走到駱仲齊身後,拿起公文檢閱。

  「喂,你真的是鍥而不舍耶。」楊凱又是第一個跳起來。「茱麗亞音樂學院的課業竟然閑到讓你還有時間搞這些東西?」

  黃美茜被他的嘲弄惹紅了臉,仍然強辯:「我只是依照規定做事,有什麼不對。」

  「是沒有不對,但是你惹的麻煩還不夠嗎?大小姐。」

  「楊凱!」

  「怎麼樣!」

  「好了。」駱仲齊揚手打斷兩人將起的爭執。偏頭痛的毛病開始隱隱作祟,但他強忍著沒有皺眉。

  於佑放下公文。「沒有錯誤。」

  雖然行政程式上沒有謬誤,但是根本不可行的提案黃美茜竟如此費心力,讓他難掩不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很不舒服,高張的氣焰為之一凝。

  本來還冀望因為有錯可以駁回的。忍住嘆氣的沖動,駱仲齊拿回公文。「既然你的程式沒有問題,下個月的全員大會這個案子就必須列入議程。阿皓,麻煩你列入下個月的議程。」

  「沒問題!」心儀的人獲得初步勝利,田皓自然做得勤快。

  「仲齊!」楊凱差點尖叫!「這種對交流會完全沒好處的事還要花時間討論?黃美茜,你腦子裡在想什麼?你細作啊!一天到晚只想著要合併,美西那邊是給了你什麼好處!」

  「你不要胡說八道!」黃美茜氣得回頂。「我只是認為合併對大家都好,我堅持我的意見有什麼不對,」

  「就是說呀。」田皓支持心儀的對象,跟著應聲。

  「牽涉到個人好惡,怎麼說都師出無名。」向來只做事,鮮少吭聲的何然也開了口,可見現在的他不贊同這案子重提。「馬吃兵。」

  「的確。」江水若細聲應和。「炮吃卒。」

  「何然、水若你們──」

  「美茜。」於佑適時出聲阻止已經被怒氣支配的黃美茜。

  「楊凱。」駱仲齊不得不開口。「美茜的程式沒有問題,這件案子可以再提出,你就別再說。」

  「我真搞不懂你耶!」呿!隨便一想也知道合併不會有好事,為什麼縱容她胡搞瞎搞。「你幹嘛那麼偏袒她?這件事怎麼想都知道沒必要再討論,你為什麼就任由她胡來?」

  「楊凱!我一切都照規則來,什麼地方胡來了!」

  「還敢說!妳──」

  兩入的爭吵讓駱仲齊再也忍不住,只手按住隱隱作痛的兩處額角,耳邊的爭吵仍然未停,最後終於怒氣爆發。

  「碰!」雙掌拍上桌面站起身。「夠了!」一聲暴吼終止所有聲音。

  「仲、仲齊?」

  「你們各自的堅持就到下個月的會議裡解,不要私下吵成一團,我們是共事的夥伴,不是仇人!」

  「但是她──」

  「楊凱。」駱仲齊打斷他,沉口氣才又開口:「拜託你。」

  會長都說出這話了,他還能怎樣?「我知道了。」楊凱悶著氣坐回自己的位置。

  「哼。」黃美茜則不領情,甩頭離開辦公室,田皓趕緊追出去。

  「你們看看!她是什麼態度!」楊凱還是忍不住氣,一拳捶上桌子。「茱麗亞音樂學院的留學生是怎麼選的!選上她那種人!」真氣人!

  除了楊凱,其他人都將目光放在駱仲齊身上。

  「她之前不是這個樣子。」他只能這樣說。「也許會變成今天這種情況是我的錯。」一開始就不應該和她有感情上的糾纏,他可以事後公私分明,但她卻不行。

  「的確是你的錯。」不屬于幹部任何一人的聲音突兀響起。

  眾人為之一震,視線鎖在駱仲齊辦公桌後的窗口!

  ※ ※ ※

  「淩雲!」先叫出聲音主人名字的人意外的不是駱仲齊,而是方才還一臉炸藥的楊凱。「你怎麼會在這?」

  「想來就來了。」倒是想不到會看見交流會的成員起內訌,坐在窗櫺的淩雲無視眾人錯愕,徑自和楊凱聊天:「凱老弟,你剛才還真像凶神惡煞,看得姐姐我好怕。」

  「少來。」楊凱跑到窗口。「拜託,有門不敲你爬窗,萬一被辦事處的警衛當賊一樣抓起來怎麼辦。」

  「這裡的警衛啊──」淩雲搖搖頭。「連我爬牆進來都不知道。」

  「不但爬窗還爬牆?」楊凱瞠大一雙眼瞪她。

  金棕色的雙瞳流動狡猾的波光。「好玩嘛。」

  「你認識她?」駱仲齊介入兩人似乎沒打算停止的交談。

  「為什麼不?」因為剛才的事,楊凱回應他的口氣仍有些不悅;轉向淩雲時又是嘻皮笑臉。「之前請你來都不來,這回怎麼不用請就自己先跑來了?」

  「你這傢伙。」淩雲毫無預警先敲楊凱一記爆栗。

  「痛耶!」幹嘛打他!

  「自己不對還把氣出在別人身上。」這小子,是非曲直分不出來啊。「我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基本上你剛才生氣沒有理由。」

  「可是──」覺得自己冤枉的楊凱才開口又想到──「你剛不是說這件事錯在他?」他手指向駱仲齊。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那你是指什麼?」

  「他的態度。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看不出剛才那女孩喜歡這位老兄?」

  喜歡?這回是驚懼莫名地張大了嘴。

  「淩雲?」駱仲齊忍不住吭聲。「別胡說。」

  「唉,心高氣傲的小妹妹笨得只會用這種方式吸引喜歡的對象的注意,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會不知道?」是故意裝作不知道還是真糊塗?淩雲別具深意地盯著駱仲齊,似乎企圖看穿他。

  覺得自己被太過犀利的視線緊鎖,駱仲齊竟先行回避她的眼。「不要胡說八道。」

  「你這種個性會讓你兩面不討好,斷得不幹不脆,只會惹來更多誤會。不是每一個人都像凱老弟氣過就算,有時候該斷的就要一刀兩斷,藕斷絲連、曖昧不清,只會讓自己、讓對方,還有不相干的人都麻煩。」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駱仲齊迥避道。

  淩雲攤開雙手。「此地無銀三百兩。」

  就在這時,於佑伸手拍上駱仲齊肩膀。「她說得沒錯。」

  「於佑?」除了公事外甚少交談的於佑竟然主動插上話,這讓駱仲齊十分驚訝。

  「有些事必須徹底解決。」於佑又開口。

  沉迷老莊的另外兩人只點頭沒開口。

  「你們在說什麼?」完全不知道內情的楊凱只有耍笨的份。

  「濫好人的個性會成不了大事的喔。」淩雲呵呵呵地說,大有風涼話意味,吹得駱仲齊很是難受。「稍微使壞一點嘛,又不會少幾塊肉,這個世界又沒有天堂地獄,幹嘛一定要做好人。」

  為了跳脫圍著他轉的話題,駱仲齊開口:「你到這裡做什麼?」

  「當然是有事──」

  「先下來。」看不過去一個女孩坐在窗上,於佑皺眉斥聲。「這樣難看。」虧這個叫做淩雲的女孩子長得算好看,偏偏行為舉止像脫?野馬,亂七八糟。

  「那我就進來嘍。」咚一聲,淩雲雙足點地,正好在駱仲齊身邊。「凱老弟,泡茶伺候。」

  「沒問題!」楊凱煞有其事應答,搶過何然正要就口的熱茶。

  「法!別人喝過的杯子還敢拿到我面前。」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不喝了。」

  「淩雲。」駱仲齊沉下聲,顯然已經動怒。

  「發脾氣的感覺不是很好嗎?」剛才幹嘛一直忍著,讓她看了覺得可憐。

  「淩雲!」無法再接受她的說話不著邊際,駱仲齊朝她逼近一步。

  才出現不到三分鐘的時間、才說不到十句話,就能夠惹火我們這位鮮少動怒的會長,楊凱頗有興味地想,不由得對淩雲露出欣賞的目光。

  於佑也只是靜待在一旁。

  另外兩位則繼續無動於衷,專心下棋。

  「哎呀呀,人家想你也不行嗎?」她也很意外啊!原來他是交流會會長呵,難怪一天到晚板著臉。「會長不好當吧?」

  他頭好痛……感覺頭愈來愈痛,劇烈的頭痛更加重他的怒氣,一字一字咬牙低嘶出口:「你、到、底、來、做、什、麼!」

  「哪,這先給你。」淩雲伸手翻過他的掌向上,壓了某個東西給他。「凱老弟,送杯水來。」

  「幹嘛?」

  「叫你送杯水就送杯水,問那麼多幹嘛!」

  問話反倒被叮得滿頭包,楊凱搔搔頭乖乖聽命去。

  駱仲齊看著手掌上白色的藥丸,再抬頭向她,疑問浮現在眼裡只差沒開口。

  淩雲點點自己的頭。「很有效喔。」

  而在這時,一杯水介入兩人之間。

  送水的不是楊凱,而是於佑。

  駱仲齊因此錯愕。

  淩雲倒是沒什麼異樣,接過于佑的水拿到他面前。

  駱仲齊低頭盯著手上的藥丸,又看向面前的水,半晌,低笑出聲:「你真是個怪人。」

  說來奇怪,一旦開懷之後,頭痛的狀況也減輕許多。

  或許,過度的壓抑正是駱仲齊偏頭痛的主因,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吧。

  「這世上只有我一個淩雲,只有你一個駱仲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怪人。」

  「胡說八道。」於佑輕嗤,一向負責讓辦公室內持續辦公氣氛、算得上是監工的他,竟然只是淡淡說了這一句話便回自己位置做自己的事。

  「原來還是有人喜歡你的嘛。」淩雲看著於佑如是道。「真難得,像你這種濫好人個性竟然有人欣賞。」

  「別亂說話。」於佑再度出聲,語氣裡透露莫名的困窘。

  淩雲的話,加上於佑的反應,引駱仲齊用不同的眼光重新評估共事半年多的於佑。

  「不好意思了?」要她閉嘴?哼,只有她要人閉嘴的份,這傢伙叫什麼,於佑是吧?哼哼。

  「親愛的淩──」那張算計的臉怎麼又出現了?所有人中算比較認識淩雲的楊凱趕緊擋住投向於佑的算計眸光。「你今天來這裡到底有何貴事?」

  「啊,真是的,害我差點都忘了。」怪罪的口吻煞有其事。

  是你自己東扯西扯一堆有的沒有的,誰害你了k眾人心聲難得一致。

  淩雲從口袋拿出又皺又扁的信,遞向駱仲齊。「你的。」

  駱仲齊吞下頭痛藥和水,一手接過,待咽下後問:「這是什麼?」說完,又喝一口水。

  「情書。」

  「噗──」梨花飛雨乍時濺向最近的人。「咳!咳咳咳……」

  一張清麗小臉就毀在始料未及的狀況,濕淋淋的五官燒灼熊熊烈火,含怒瞪著送她一臉濕意的傢伙。

  「淩……淩雲……」慘了!楊凱暗暗為駱仲齊叫糟。

  ※ ※ ※

  「對、對不起……」駱仲齊別過臉,一手摀住嘴。「咳!咳……呵……真的很、抱歉,呵──咳……」

  帶著一臉並非心甘情願得來的濕意的淩雲瞪著他露出的上半張臉,纖指拭出沾眼的水珠。

  這個傢伙──淩雲暗暗咬牙,竟然還敢笑!

  「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壓抑笑出聲的沖動,駱仲齊順了氣道:「真的很抱歉。」她的狼狽樣──雖然事出於他,但真的很好笑!

  淩雲一手一邊揪住他衣襟,朝他甜笑:「我不、會、介、意!」語罷,抓起他衣服往臉上擦,擦去臉上水漬。「絕對不會介意──」這只豬──可惡!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駱仲齊握住她的手輕輕拉開,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帕,擦拭她沾水發絲,猶帶笑意。

  「你還在笑。」淩雲怨對地說。「可惡的傢伙,本姑娘從來沒這麼狼狽過,都是你!」

  「對不起。」道歉的語氣有真誠,也有無法抑忍的笑氣。

  「還笑!」淩雲食指戳向他胸口。「你這個大爛人!知不知道什麼叫憐香惜玉啊!竟敢朝本姑娘這張美麗的臉噴水!混蛋,要噴不會朝別的地方,楊凱看起來就是一臉缺水樣,不朝他那張大陸性乾燥氣候的臉噴,竟朝我這個水嫩肌膚狂灑,噢!你這個混蛋!」

  「呵呵,真、呵……」

  「還笑!」這傢伙真的不怕死!

  「老、老大──」楊凱同樣也是忍住笑,說話說得好痛苦:「別、別惹她生氣,噗!哈哈哈……」不行了!忍不住了!

  爆笑聲起,就像引信一般帶動在場人開口大笑,唯一笑不出來的只有沉下臉的淩雲。

  「楊……凱……」

  冷如陰風慘慘的低細呼喚讓楊凱起了一陣寒顫。

  「淩、淩雲。」吞進口水,楊凱暗地叫糟。

  「別氣了,錯在我。」駱仲齊說,擦拭水珠的手並沒有停下。

  「本來就是你的錯!」難道錯在她啊!

  「是我的錯。」駱仲齊承認,依然笑意難掩。

  「看起來像一對情侶在鬥嘴。」停下棋局看戲的閑雲野鶴冒出這麼一道聲音。

  什麼情侶鬥嘴!淩雲當場回瞪。

  「你們兩個──」怒氣的眼乍時被驚艷取代。

  好漂亮!甩開駱仲齊的手,她朝兩人走去,目光始終膠著在江水若身上。

  纖細修長的身材,小巧的瓜子臉,精緻的五官──好漂亮,漂亮得沒話說!粉妝細雕得像是仕女圖上的名媛。

  「我喜歡你!」冷不防握住江水若的手,淩雲熱情道:「去喝杯咖啡好不好?我請你。」

  江水若被她的言行弄楞,呆呆看向何然。

  倒是何然擺出介意姿態,伸手拍開。「別碰水若。」

  「我就是要碰。」使潑的淩雲哪管他人怒氣。「不只碰,姑娘我還要親──」說做就做,立刻嘟起紅唇。

  「淩雲!」

  所有動作幾乎都在一瞬間。

  駱仲齊大步一跨,長臂伸向她勾住腰往自己的方向收回,何然則只手撐桌越過桌面,拉江水若起身往後退,躲開狼吻。

  「你這傢伙真是礙事!」被勾住腰的淩雲回頭瞪視壞她好事的壞蛋。

  「不、准、碰、水、若!」從不生氣,不是因為沒脾氣,而是旁人不敢惹他生氣的何然真的發脾氣了。

  完了……楊凱把臉藏在雙掌裡。恐怖的核子彈被她按下發射鍵了!

  於佑反常地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一旁笑看好戲。

  「然。」江水若抓住何然,試圖力挽狂瀾。她知道他一動怒會有什麼結果。

  「水若,放手。」滿臉厲色,但對待江水若的聲音依然溫柔。

  唯一不知死活的就只剩兀自叫囂的淩雲。「奇怪哩,這個漂亮妹妹又不是你的,我碰一下都不行,真小器。」

  「你、有、膽、再、說、一、次!」

  「我說──唔──」重復的話被擋在駱仲齊手掌後頭,淩雲側首怒瞪多事的人。

  看向何然,駱仲齊開口:「你認為水若會同意再花一筆錢更新設備?」

  「我不要。」江水若立刻配合應道:「然,聽見了嗎?我不要。」

  厲形厲色的何然倏地化去纏身的戾氣,讓除了淩雲外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氣。

  淩雲扳開嘴上的手,仍被駱仲齊抱在胸前。「你們幹嘛那麼怕他?不過就是一個男的嘛,能有多大能耐。」

  「淩雲!」駱仲齊和於佑同聲大叫。

  「然!」江水若及時握住何然的手,搖頭。

  「淩──」俗語說得好,無知是勇氣之源。「何然他很強。」當事人就在現場,他只能這麼委婉地提點:「非常的強。」

  「那有什麼──」

  「你為什麼送我情書?」駱仲齊及時插嘴打斷淩雲的話。

  「誰送你情書啊!」心思以極快的速度轉彎的淩雲在他懷裡轉身,面向他急叫,全然忘記方才還繞著何然轉,百般刻意的挑釁。

  「要不這是什麼?」他揚起兩指夾著的情書。

  「就是嘛,你喜歡我們會長啊?」楊凱跟著幫腔。

  「誰喜歡他?」被轉移話題而不自知的淩雲翻翻白眼。「我只是個信差,替人送信來的。」

  替人送信?眾人不約而同看向她。

  送信也能送出這麼多問題?不過是簡簡單單一個送信的工作,她竟然差點讓交流會的設備因為何然的怒氣付之一炬?

  禍水──除了江水若跟何然,其他人皆如是想。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拔尖高的驚呼聲把大家給嚇回神,禍水兩字被驚到天邊遠。

  ※ ※ ※

  被田皓費九牛二虎之力勸回來的黃美茜不敢相信才不過離開回來這麼短暫的一刻,辦公室裡就多了一個人,而且依偎在駱仲齊懷裡好不親密的樣子!

  「不要臉!」直覺一開口就是指著眼前相依相偎的人罵。

  淩雲挑眉看著她,這不是剛才那個女孩嗎?

  不要臉?「我認為自己這張臉是絕世無雙的美麗,當然還想要。」

  絕世無雙的美麗?眾人目光再度集中在淩雲身上。

  尤其是還摟著她的駱仲齊,低頭注視好一會兒,不由得失笑。

  是好看,但有誰能這樣說自己而不會臉紅?

  「你──」黃美茜一時搭不上話,氣得咬牙:「你放開他!不要死抱著他不放!」

  被她一說,駱仲齊和淩雲同時低頭向下看。

  不看還好,一看,駱仲齊立刻收回手,往後退一步。

  「小姑娘,是這老兄他抱住我,也該是他放開我才對呵。」挑釁的語氣仿佛在對黃美茜說「怎麼樣,他抱我卻不抱你,哼哼」似的。

  駱仲齊聞言,耳根微微熱起。

  「你、你不要臉!」

  「就說當資優生沒什麼用吧,連罵人都會辭窮,我來教你一些新的如何?」

  「誰要你教!」黃美茜差點尖叫,若不是經年累月的良好修養教育,她一定會。「非交流會成員請匆進辦公室。」

  「這還像句人話。」淩雲點頭道。

  「美茜。」駱仲齊還未開口,於佑已經先說話:「交流會只要任何人有需要都可以進來,沒有限制非成員不可。」

  「於佑!」他竟然幫那個女生!

  「於佑說得沒錯。」楊凱點頭應和,難得於佑主動放話給她難看,不打蛇隨棍上他就不叫楊凱。

  「楊凱!」

  「老好人。」淩雲扯扯駱仲齊袖角。「不上去英雄救美一番,表現你濫好人的氣度?」

  駱仲齊側首瞪她。「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誰知道淩雲竟然承認:「我說話一向就難聽,實話本來就逆耳呵,還是你想聽好聽的謊話?」

  一直被冷落無視,黃美茜到底還是優渥家境裡爹捨不得打、娘不忍心罵的嬌嬌女,最後還是忍不住脾氣,美麗的細長手指指向門口,大下逐客令:「妳出去!」

  「美茜,冷靜點。」駱仲齊勸道。

  「連你都幫她!」難道他喜歡她?「你敢這樣對我!」也不想想當初他有多傷她的心!竟然還幫別的女生對付她!

  「我沒有幫任何人,如於佑所說,交流會沒有限制進來的人非得是成員不可。」

  「駱仲齊!」

  「冷靜點,小姑娘。」真受不了,有些女人美則美矣,就是少根慧黠的筋才會吸引不了她,連她都吸引不了,怎麼吸引那些注重內在勝于外貌的男人?「胡亂生氣的女人很醜陋。」

  「用不著你管!滾!」

  「黃美茜!你夠了喔!」氣不過朋友被趕,楊凱拍桌跳起身。「再無理取鬧試試看!」

  「凱。」淩雲出聲制止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悠哉笑道:「何必吵這沒意義的事情,有些事即使不在這裡也能辦。」語罷,她拉起駱仲齊往外走。

  「放開他!」

  「憑什麼?」夠了喔,女人,她已經忍讓很多步,不想跟一個像瘋狗亂咬的女人吵沒意義的架,別把她當病貓。「他又不是妳的男人。」

  她的說法讓黃美茜聽得俏臉飛紅。

  駱仲齊卻聽得嘆息。

  你的男人──她說話非得這麼粗魯不可?

  雖然心裡有埋怨,但想笑的沖動更多。不可思議,這種話從她的嘴裡說出來,他竟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漂亮得足以吸引人的外表下那份異于常人的玩世不恭、無拘無羈,很駭俗,也很特別。

  但特別過頭讓黃美茜毫無招架之力,為免多生不必要的事端,他反握住她的手往外走,經過黃美茜。

  「仲齊!」黃美茜轉身,沖動地叫出他的名。她仍然喜歡他、愛他,為什麼他能自然地牽那個女生的手,卻在他們交往期間生硬得仿佛刻意疏遠她般,不會主動碰觸她?

  腳步在門前停下,他很是訝異她叫他的名字。「有事?」

  「別跟她走。」總覺得他一踏出這裡,他們兩個人就不可能會有再相戀的一天。

  她想留住他!黃美茜驚恐莫名得只想留住他,忘了高傲的自尊,突然出現而且和他似乎很親近的淩雲亂了她的心。

  沒意料到她會用請求的口氣這麼說,駱仲齊著實一楞,目光自黃美茜身上移開,環過一巡,自知已經成為眾人眼前焦點。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怎麼回應,包括他自己,也在看著自己會怎麼回應她的請求。

  她喜歡他,這點他是知道的。

  只是,每個人表現喜歡的方式不盡相同──她以介入他生活一切當作喜歡的表示,這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他的錯,只是兩人表達喜歡的方式不同而已,就像硬是要把一個三角形放進正方形的框框,彼此無法相容,更無法填滿,他們──做朋友會比當情人適合。

  只是……該做得這麼徹底?萬一傷到她怎麼辦?

  已經傷過她一次,他不忍再傷她一次。駱仲齊想,渾然忘記當她指責他冷漠時,自己所承受的那份只有被冤枉的人才會懂的難過。

  「有些事必須徹底解決。」於佑今天不曉得是怎麼回事,顯得很多話。

  但這句話提醒了仍在猶豫不決的駱仲齊。

  沒救了,這傢伙。淩雲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搖頭。「放手。」她說,同時用另一隻手扳開扣住她的掌,打算走人。

  才跨步開門,在她身後的駱仲齊突然重新握住她的手。

  「仲齊!」

  深吸一口氣,他身旁的淩雲沒來由皺了下眉頭,他試著讓自己說出必須說出口的話,也才瞭解有時候說話粗魯是必要的。

  「正如她所說,我不是你的男人。」

  在黃美茜錯愕的瞪視下,他拉著淩雲離開,也沒聽見在場夥伴心底給他的掌聲。

  ※ ※ ※

  最後,是淩雲拍手代表裡頭的人送他一串掌聲。

  「為什麼鼓掌?」離開交流會辦公室有段距離後,駱仲齊不解地停下腳步問。

  「表示我的佩服。」能在一瞬間改變自己的態度,不佩服怎成?

  佩服?駱仲齊苦笑。

  「追本溯源,她會有今天這種表現起因在我。」

  「你要說是你的錯?」說到底,骨子裡還是個好人。「這種事能怪誰?沒有人必須為誰的感情負責,愛與不愛,喜歡或不喜歡──如果只要有人說喜歡對方就要負責,那這個世界哪來那麼多失戀的人?」

  駱仲齊看著走在前頭的她,腳步始終跟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停下來,甚至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正跟著她走的問題。

  「就算彼此情投意合好了,愛的方式不一樣,又不被對方所接受,最後的結果呢?還不是分手,不管之前愛得多深,無法到達對方心裡、被對方所接受的感情,怎麼樣都是一場空;抱得再緊的情人還是另一個人,沒有辦法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份。」

  「同奏一曲的琵琶,它的弦也是分開的。」他有感而發。

  她回頭,面帶訝異。「你也喜歡紀伯倫?」

  他沒錯過那個「也」字。微笑點頭。

  「所以,為什麼要以愛為名,好象端出這個字眼對方就必須心悅誠服似的接受你給的一切美其名為愛、實則是束縛的東西。」

  「你扯遠了。」

  「誰說。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那個女孩喜歡你的事。」

  喜歡?「那也是以前的事,現在,說她恨我更貼切。」

  「老兄,你未免太不瞭解女人。」淩雲後退到他身側,一手勉強搭上他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模樣:「真不喜歡你不會楚楚可憐地留你,別說你那一瞬間沒有心動。」

  駱仲齊心驚猛跳,別過臉沒有辯駁。

  「在感情上心軟曖昧的人會給對方帶來虛幻的希望,如果不喜歡不愛,就該讓對方明白,要不然你會得到更多怨懟的目光,早晚死在女人的詛咒裡。」

  「我跟美茜曾經交往過。」駱仲齊不自覺將藏在心裡的祕密說出口,語氣像是解不開一題數學習題的孩子。「分手之後她才變成現在這樣。」

  「所以你百般容忍?」淩雲不贊同地猛搖頭,長發雜亂糾結。「女人是容易得寸進尺的動物。」

  駱仲齊笑著指她。「妳自己也是女人。」

  「對啊,所以我向來得寸進尺。」淩雲說得毫不愧疚。「你口中的美茜還喜歡著你,而且後悔跟你分手。」

  揚起的笑容為之一凝。「你別胡說。」

  「看不清事實的大概只有你和凱兩個傻子,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旁人都看得出她很喜歡你。」

  「那已經過去了。」

  「對她來說並沒有過去,喜歡這種感覺雖然有時效性,但因人而異,你曖昧不明的態度八成讓她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挽回你的心。」

  「我和她之間對感情的認知差異太大,不可能在一起。」看來他必須斬釘截鐵告訴她兩個人之間沒有復合的可能。

  勉強彼此在一起只會再度分手,又何必重蹈覆轍。

  「不管可不可能,都不關我的事。」淩雲聳肩,想起自己的正事。「那封情書你考慮得怎麼樣?」

  突然移開話題,一時間腦子轉不過來的駱仲齊楞了下,才想起在口袋裡的信,開也沒有開就遞還給她。

  「不管是誰托你送來,都替我說聲謝謝還有抱歉,順道替我告訴她,要向一個人表達自己的感情最好是自己來,靠別人成就的感情總是遺憾多過圓滿。」

  「我喜歡你剛說的這番話。」她收回托送的情書放進自己口袋。「本來嘛,我就跟她說該自己送,偏偏她說什麼不好意思。呿,真喜歡一個人在乎什麼不好意思,挑明說不就好,偏要拐彎抹角托我送情書。」

  「既然不想做為什麼還要送?」

  「因為有錢拿啊。跑一趟腿就二十塊美金,不賺的是笨蛋。」

  駱仲齊聞言莞爾。

  「別人托辦的事已經辦完,我走了。」

  「有空多到這裡。」覺得和她聊不夠,駱仲齊提出邀約。

  就見淩雲轉身看他倒著走,笑容甜膩曖昧。「怎麼?捨不得我?」

  「跟你說話很自在,不需要考慮太多。」她太特別,特別到讓人在她身邊都相形失色,根本不必思索什麼樣的話得體與否、會不會傷人,她所說的話、行事的作風,都讓他覺得自己失態的地方跟她比起來簡直是班門弄斧。

  因為這樣,反而能沒有拘束,否則怎麼會把和黃美茜已經變成過去完成式的感情告訴她。

  還說得真白。沒料到他會這麼坦然以對,淩雲有些吃驚,但是這種人比什麼都悶在心裡不說的人好太多。

  「看看吧,哪天姐姐我心情好就上你那串串門子。」她只能這麼應他。

  「我等妳。」

  等她?淩雲點點自己的頭提醒他:

  「還是想想怎麼治療你頭痛的老毛病吧。」語畢,轉回行進方向,毫不留戀地走遠。

  駱仲齊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莫名一抹悵然若失淺淺劃過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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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蘇珊娜是個很有吉普賽女郎味道的女孩,比唐恩大了足足五歲,卻讓唐恩迷昏頭似的愛她愛得不可自拔,明朗的笑容舉止,在在表露著自信。

  她自認目前最重要的東西,第一是生命,第二是戲劇,第三才是男友唐恩。

  愛戲劇這事也被唐恩抱怨過許多次,但她執迷不悟的程度是讓唐恩挫敗接受自己在她心目中地位次於戲劇的事實,在大學畢業後更是故我地隨著所屬的劇團東奔西跑,讓唐恩總是在後頭追。

  盡管如此,兩個人還是很相愛,愛得讓周圍的人都受不了他們那把自己很引以為傲的熊熊愛火。

  但是今天,他們本欲燒個激烈的午後愛火被一桶讓他們見了很開心的冷水澆熄,變成在學生餐廳的下午茶時間,只不過唐恩因為臨時有事缺席。

  駱仲齊倒也樂得少了唐恩在一旁鬧。

  「我很意外你會主動找我。」真是感動,認識他這麼久、也和唐恩一起作弄他這麼久,直到現在他才把她當朋友看。「齊,你真的愈來愈不像以前那個含蓄害羞的齊。」蘇珊娜不時揉自己的眼睛,上帝助她,千萬別讓她看錯。「你是齊吧?」

  「我從來沒變過。」和唐恩同一個鼻孔出氣,只會拿他的拘謹開玩笑。

  蘇珊娜一笑。「說吧!難得找我是為了什麼事?」

  「告訴我關於淩雲的事。」

  「淩?」怎麼突然問起她?蘇珊娜蹙眉。「為什麼問起她的事?」

  「她──」駱仲齊說不上來,想知道淩雲的事基於好奇或其它原因,一時間他還真的說不上來,就是單純地想知道而已。

  「你很注意她?」

  「可以這麼說。」他只能這樣說。「很多不經意的時候會遇見。」

  「每次遇見的時候都會管不住自己的視線注意她。」蘇珊娜像知道什麼似的接道,正中駱仲齊心懷。

  「她身邊……很多人。」每回見到她身邊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每一個似乎交情都不錯,他真的不懂。

  「淩雲很受歡迎,她剛出現在我們劇團的時候那種說話方式讓人想打她,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回神發現自己會忍不住喜歡她,挑釁的說話方式反而成了她受歡迎的原因,她的挑釁其實事後想想,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是為人好,只不過喜歡讓人受窘而已。」

  「也有女人向她告白。」他說。

  「你也見過?」蘇珊娜絲毫不驚訝。「她很受歡迎,不論男女。」

  駱仲齊理解地點點頭。「告訴我一些她的事。」

  「老實說,我知道的不多。」蘇珊娜搖頭回以抱歉的笑容。「她就這麼突然在我們劇團出現,本來我們只能隨處找地方排練,自從她出現,就像幸運女神一樣,排練場地甚至是中央公園的表演場地就這麼輕易到手,不少團員被她挑釁之後發現自己的缺點成長不少,現在我們能擠進百老匯表演,雖然只是幾場,但已經很難得。」

  「她到底從哪來?」

  「只知道是台灣。」蘇珊娜又是抱歉一笑。「她不常提自己的事,不過我知道她只是來旅行的,到處走走看看,覺得哪裡好玩就會暫時住下。仔細想想,她好象在紐約住快半年了。」

  她的名字裡有個「雲」字,是取飄泊不定之意嗎?「人如其名。」

  「齊?」不明白他怎麼突然笑得溫柔,蘇珊娜喚道。「你喜歡她?」

  「只是好奇。她很難讓人不注意。」

  她點頭,無條件附和。「淩說過她的生活就像吉普賽人一樣自由自在,只差手裡沒有水晶球而已。另外偷偷告訴你,有次我趁她洗澡的時候偷翻她提袋,發現她的國際學生証,你猜她多大?」

  駱仲齊皺眉。「我不猜。」

  「你真的很難開玩笑。」一點趣味都沒有,蘇珊娜泄氣地躺進椅背。「她十九歲。」

  「十九!」駱仲齊瞠大了眼。

  蘇珊娜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有這種表情,當初她也是。「我也不敢相信,她看起來這麼老成世故,如果不是看到她的証件,我會以為她的年紀跟你一樣。」

  他也是。駱仲齊直點頭。十九歲?多不可思議!

  「啊!」蘇珊娜的脖子突然被人從後頭勒住。

  旋即響起佯裝不悅的聲音:「真抱歉,我長得這麼老成世故。」紐約說大是大,說小也算小,要不怎麼說她壞話會被她撞見。「親愛的蘇珊娜,原來你偷看我的証件哪,什麼時候的事呢?我怎麼不知道。」

  「淩……你怎麼在這?」

  「你不知道我很多事要忙,今天來這就是要辦事。嘿,會長大人。」

  「不要這樣叫我。」

  「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稱呼。」

  「沒有人喜歡被挑釁。」

  「只可惜姑娘我就喜歡挑釁人家。」面對他皺起的眉峰,淩雲不以為意。

  蘇珊娜扳開她的手回頭。「你來辦什麼事?」

  淩雲聳聳肩,神祕眨眼。「祕密。」

  「你老是有祕密。」認識近半年,她只知道這東方女孩太多的祕密,卻從來沒有一個解開過,想來難免口氣埋怨。「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看?」

  「怎麼會沒有?」淩雲摟緊她。「知道你名花有主之後你可知道我有多傷心,整天食不下嚥,整個人有氣無力,多難過啊。」

  「少胡說。」看著她似真似假的演技,蘇珊娜不禁失笑,埋怨的心情減輕不少。

  不過這兩個女人講話似乎忘了其他男人的存在。

  駱仲齊只有靜待一旁,視線遊移,這才發現在淩雲身旁還站著一個金發大男孩。

  蘇珊娜也發現在淩雲身邊的男孩。「他是誰?」

  「朋友。」淩雲飛快回答,大有搶在男孩之前回答的企圖。

  金發男孩不悅地皺起眉抗議:「淩,你亂說。我們之間的關系不只是──」

  「我已經拒絕過你。」冷凝一張俏臉的淩雲自有股凜洌氣勢,淡漠的表情著實讓人心驚。「你造成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也希望你聰明點,不要再給別人製造麻煩。」

  「但是我喜──」

  「仲齊!」淩雲打斷男孩的話,喊出名字的同時移身坐到駱仲齊身側。「你說要請吃晚飯的,不可以忘記。」

  駱仲齊一楞。看戲的他怎麼突然被拖下水?

  「難道你忘了?」淩雲目光怨懟瞅著他。

  在短暫的眼神示意下,他配合:「我當然沒忘。」

  「淩,我不會因為這樣死心,他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說過就算要找男朋友也要找東方人,我有種族歧視,你高加索人的血統不合格。」索性靠在駱仲齊身上,淩雲說得無情。

  「淩──」金發男孩伸出手欲按上她肩膀,被一隻憑空出現的長臂擋住。

  「別碰她。」濃濃的獨占氣味很是真誠。

  駱仲齊不自覺,淩雲因為心亂聽不出來,但這個金發男孩及旁觀的蘇珊娜聽出來了。

  「淩……」

  「我們走。」駱仲齊搶先一步拉她同時起身。「蘇珊娜,下回再一起喝茶,我們還有事,先走了。」

  「拜、拜拜。」被他行動弄楞的蘇珊娜傻傻揮手。

  金發男孩則目光含怒送他們離開。

  ※ ※ ※

  美國人說可愛是事實,但是可愛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太過樂觀的美國人不知道死心兩字作何解,這種奮戰不懈的精神實在讓人吃不消。

  只不過幫他解決和女友分手的問題,他老兄竟然當真向她告白,老天!美國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自負能解決別人的感情事,可是有時候仍舊看不透人心裡藏著什麼思緒、腦子裡裝了什麼東西。

  走出哥倫比亞大學,淩雲回頭沒看見男孩追來,總算安心。「呼,這一陣子不能到這來。」她低語。

  被駱仲齊聽得正著。「為什麼?」

  「免得冤家路窄。」淩雲坦言。「謝了。」

  「你到底怎麼看待別人的感情?」他覺得她就像一隻頑劣的惡貓,把人逗弄得亂七八糟,就連他也難逃她惡劣的逗弄,每見她一回就有被耍得團團轉的感覺。「每一次見到你,不是看你和別人擁抱就是和別人親吻,男女不拘,你是怎麼回事?」

  「我們還真有緣。」她做什麼都被他撞見。

  「淩雲!」

  「我怎麼看待別人對我的感情與你何干?」

  她反問,問得他張口結舌,一時找不出理由,只有噤聲。

  「我用擁抱和親吻感謝別人對我的喜歡有什麼不對?」

  何況她也有差別待遇的,男生告白只有擁抱,女生告白才是親吻,這方式有什麼不對?

  「就算有什麼不對也輪不到你來說我,以你處理感情的方式來看,你根本沒有資格教別人怎麼處理感情。」

  「淩雲!」駱仲齊停下腳步,回頭厲聲喝道。「我在擔心你!」怎麼說都是隻身在外,萬一出事,她又是女孩子,該怎麼辦!

  「你就是太會擔心別人才老是犯頭痛。」他以為會怒顏相向的淩雲竟伸手貼上他後腦。「何必這麼做?又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你在擔心他們,怪你多管閑事的人肯定不少,即使如此,你還是改不過來嗎?」

  「能者多勞,你沒聽過?」

  「你這種態度只會讓沒能力的人更討厭你。」天真的傢伙。「嫉妒往往會讓一個人很容易對嫉妒的人產生偏見。難道你沒有發現即使自己挺身為別人做很多事,別人也不一定領情,甚至指責你多管閑事?」

  頭又痛起來了。駱仲齊皺眉。她句句刺中他心坎的話讓他很不好受。

  「我不可能一天到晚設身處地為別人替想委屈自己,所以在決定接受對方的感情與否也不可能顧慮對方的心情,我只知道喜歡不喜歡一定要明說,要讓對方完全死心,好去追求他下一個戀情,而不是曖昧不明把對方的心懸上懸下;更何況告白示愛的人本來就有接受對方拒絕的義務。」

  駱仲齊看著她好半晌,扯出苦笑。「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的確多餘,但是我得說──」她朝他咧開笑容。「被人擔心的感覺很棒。一個人在外待久了,總會希望有人擔心。」

  「妳今天很體貼。」少了挑釁,跟她說話變得有點享受。

  「因為你幫了我,而且欺負正在偏頭痛的你,就算贏了也不光采。」

  「你滿腦子輸贏。」他笑嗤,輕戳她額頭一記。「才會老是說話挑釁。」

  「這要怪人太麻木,不挑釁怎麼搔到他們的癢處,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缺點?」

  「你豈是完美的人,讓別人知道他們自身的缺點並無助你知道自己的。」

  「霸道、任性、我行我素,說話犀利不饒人,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的缺點?」

  「既然知道為什麼──」

  「每個人都要有缺點,沒有缺點不叫人。但是,我就是我,不管有什麼缺點,我就是喜歡現在這樣的自己,連缺點也一起喜歡。」

  「你在為自己的缺點找理由。」

  「隨你怎麼想。」那是個人觀感問題,她愛插手別人的感情問題,但對於他人的觀念,只要不會礙她的眼她都沒有興趣。「今天還是謝了。」

  「等一下。」駱仲齊拉住她,不讓她走。

  「怎麼?」

  「我說要請你吃飯,難道你忘了?」

  「那是剛才為了擺脫那個人才說的謊。」

  「我是認真的,我想請你吃飯。」

  淩雲歪著頭看他,表情煞是俏皮可愛,聰慧的眼眨了眨。「你喜歡我?」

  「還不至於。」駱仲齊冷靜回答,以往的他遇到這樣的問題可能會亂了方寸,但現在他很有自信自己可以冷靜下來,將自己的感覺實話實說。「與你相處很自在。」

  「因為再怎麼失態也不會比我失態對吧!呵呵呵……」

  他更正:「因為與你相處不需要隱藏任何情緒。」

  「呵呵呵……呵、呵。」笑聲愈見幹澀,最後索性收聲:「其實你自己沒有發現,要是認真鑽研,你可能會成為花花公子,你有這份潛力。」

  這麼甜的話是他無心出口還是她多心亂想?淩雲只停佇在這問題一秒左右就被他的聲音拉回神。

  「這種潛力不要也罷。」駱仲齊苦笑。「我不想面對太多感情問題。」光一個黃美茜就讓他發出感情事難為的感嘆,再多幾個──不。「弱水三千,我只想取其中一瓢就好。」

  「那就可惜了。女人是很可愛的動物,各有各的風味,就像成千上萬的可口珍饈,你這個只取一瓢飲的君子恐怕就無福消受了,枉費長得還算招蜂引蝶。」真是浪費糟蹋。

  「你說話非得這麼粗魯?」

  「你想聽文言文?」她挑眉。「汝餓乎?請客乎?起程乎?」

  駱仲齊先是楞住,隨後大笑。

  真服了她!伶俐的口齒實在教人生懼。

  「君知否?何處可就食?小女子飢腸轆轆,無力也。」

  「哈哈哈……」他抬臂搭上她的肩朝心下已決定的街道走。自從知道她的年紀後,他幾乎是拿她當妹妹看。「走了。」

  「怎麼樣?夠文言吧,還要不要繼續?」

  「不、哈哈……不用了。」

  原先糾纏他的偏頭痛,早在不絕的笑聲裡消失無蹤。

  ※ ※ ※

  「唉……」真是覺得一點也不熱鬧,無聊、乏味,簡直悶死人。「唉……」

  「停止嘆氣,否則出去,楊凱。」掌管交流會辦公室氣氛的於佑下了斥退令。

  「你們不覺得無聊嗎?」這淩雲是跑哪去了,要嘛就乾脆不要來,前一陣子天天串門子跟他又打又鬧,現在又整整一個禮拜不見人影,害得習慣吵鬧的他現在很不習慣這種辦公的死凝氣氛,像在醫院冷凍屍庫一樣。

  「有點。」接上話的竟然是平時鮮少主動吭聲的江水若。

  「水若?」何然滿是訝異,不相信她竟然對那個吵死人不償命的潑猴女起了一絲想念。

  「只是有點。」柔情似水的眸子溫溫地與何然對視,安撫似的重復:「只是有點。」

  但何然的表情似乎非常重視這個「有點」。

  於佑的視線移到駱仲齊,發現在楊凱提起那個潑猴女時他的筆停了下來。

  「駱老大,你知道淩雲跑哪去了?」

  駱仲齊抬頭,表情不悅:「為什麼問我?」

  「她老愛逗你,沒理由不來嘛。」

  言下之意是,眾人眼中的番邦潑猴女到交流會串門子的原因是在他駱仲齊身上。

  「她不來最好,省得你們只知道跟著起哄,正事不做。要是其他成員知道,一定會後悔當初沒有同意合併。」她巴不得那個只會吵鬧,妨礙別人做事的女人不要來,一來除了吵還是吵,看了就討厭!

  「喂,黃美茜,輸了就要認份,別心不甘、情不願。」這個月的議程再度敗北能怪誰?是她那個合併的提議太爛,有腦子的人都知道不該盲從。

  「楊凱!」

  「不要再吵。」駱仲齊早于佑一步不耐開口,難得搬出會長該有的高張氣焰:「還記得會裡有訂定全體請辭條款吧?如果不希望在我們這一任動用,就把私人情緒放在一邊。」

  「仲齊?」竟然會語帶威脅?眾人不可思議叫出聲。

  駱仲齊不理眾人錯愕,兀自埋首桌案。連續幾天,他的情緒處於不平穩的狀態,多說話只會讓他更藏不住脾氣。

  淩雲到底跑哪去了?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想問。已經習慣在吵鬧中處理交流會的事,現在突然回復最高品質的安靜,不單只有楊凱不習慣,他也一樣不習慣。

  唯一習慣的恐怕只有相看兩相厭的黃美茜,至於她的仰慕者田皓早在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改變排斥淩雲的初衷,甚至還會主動找她聊天。

  說到籠絡人心,她的本事真的讓人不得不佩服。

  「仲齊,為什麼你變成這個樣子?……駱仲齊,你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遠遠的,黃美茜的聲音逐漸清晰。

  回過神,她的人站在他面前。「你說什麼?」

  「你!你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從前的你根本不會威脅人,但是現在呢?你竟然搬出請辭條款來威脅我!」

  又開始覺得頭痛。「我只是實話實說,大家都是共事的夥伴,三天兩頭吵架怎麼成事?如果能夠克制,彼此公事公辦,我當然沒有話說;如果不能,與其沒有工作效率,損害其他成員權利,不如依照制度全部重選。」

  楊凱忍不住拍掌叫好。「說得真棒!不愧是老大!」自從駱仲齊變成引淩雲到交流會的餌之後,楊凱就一直很佩服他。

  「你變了!變得──」

  「或許這才是我本來的樣子。」駱仲齊無所謂地淡笑,打斷她的質問。「我早就該這麼做。」

  淩雲說他是濫好人──有時候想想,自己真的是顧慮太多,讓事情拖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拼命後悔,只是那又有什麼用,還不如一開始壯士斷腕,尤其是在感情上。

  雖說自己能公事公辦,可是有時候是否也感情用事?否則之前怎會三番兩次忍讓黃美茜的無禮取鬧,暗自忍受頭痛欲裂的苦楚?

  「我不相信,一定是她帶壞你,你本來不是這個樣子,不是這個樣子。」

  「你根本從來沒有真正認識我。」看不到他真實的一面,她看到的只是表面上總是在忍讓別人的駱仲齊,那不是真實的他。

  與淩雲相處得愈久,他愈發現真實的自己並非表面那麼和善,體貼忍讓別人的心意是真的,但絕大多數的原因是怕被別人排斥;倘若舍去這點顧慮,其實他可以過得更自在、更隨性些。

  或許這樣能交到更多知心好友,而不會只是一個有難的時候會想到可以求助的存在而已。

  曾經,他以為只要能幫助別人就可以得到別人的友誼,只要和善對人就能得到別人的喜歡,但是最後他卻變成一項僅供求助的工具,鮮少人因為這樣而和他成為好友。

  而原因──恐怕就是淩雲說的:嫉妒!他的心態和表現豁達得反而讓周圍的人嫉妒,所以表面上對他客氣,私底下疏遠。

  一味的對人好,不一定能得到湧泉回報,也不一定能交到朋友,這些都是經由和她幾乎是吵架的爭執中得知。

  黃美茜哼哼冷笑:「難道淩雲就瞭解你?」

  淩雲兩個字將他從自省中拉回。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她在交往是不是?」

  「是與不是,都跟你無關。」話必須說絕,否則接下來的誤解更難以解決。「美茜,這裡是辦公室。」

  「我不管這裡是哪!我只要知道你是不是跟她在交往!」

  「你無權過問我的私事。」按按額角,頭痛的毛病又犯了。

  「從她出現之後你就變了,變得自私冷漠,變得完全不像以前的你!她根本就不是什麼好女孩,她、她配不上──」

  「黃美茜!」駱仲齊拍桌大喝。「我個人交友不在你公關部管轄之內,請你回你的位置去做你該做的事!」

  「你……你為了她凶我?」

  加劇的頭痛讓駱仲齊朝她兇狠一瞪,駭得黃美茜倒抽口氣。

  突然,窗戶開合的聲音響起,來者似乎感覺到氣氛有異,迷惑開口:

  「怎麼回事?雷雨交加的?」

  ※ ※ ※

  「你來得正好。」楊凱正愁找不到救兵,想不到他千呼萬喚的淩大小姐就這麼毫無預警蹦了出來。「快快快,擦槍走火,快火燒屁股了!」

  「快什麼?」淩雲拿著紙袋的手攀上窗櫺,另一手跟進。

  「走大門。」於佑同樣的一句老話才剛說完,咚的一聲,她人已經跳進來,挑釁地朝他猛作鬼臉。

  「你滾!交流會不歡迎你!」情緒失控的黃美茜已經顧不得什麼顏面,沒看見她還好,一見到她,心火更是燒得她無以復加。

  「給你的中餐。」淩雲將紙袋塞到駱仲齊懷中,令他錯愕。

  「你買的?」

  「知道你一定忘記要吃飯,我順便從Sky    Pub帶來。」

  「又跑去那裡。」駱仲齊皺眉。「我說過女孩子不該一個人單獨去那裡。」

  「好玩嘛,而且喬治說我可以常去。」上回他請吃飯,還以為會到什麼學生餐廳,沒想到他帶她去的是哈林區一家酒吧,認識有趣的老闆喬治,還有一堆有趣的人,才知道這傢伙不是她想像中的書呆。

  只是怎麼在東方人的圈子就這麼混不起來?想了想,她得到的答案是──因為東方人心眼多,不像西方人大剌剌的,很容易相處。

  被冷落的黃美茜突然沖到交談的兩人之間,面對淩雲揚手就是一巴掌。

  沒料到有哪個女孩會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動粗,淩雲硬生生接下這記耳光,當場楞住。

  在場每一個人都楞住了。誰也沒想到嫉妒會讓一個學音樂、照理修養不會差到哪去的女孩動手打人。

  見她毫無反應,黃美茜再度揚掌。

  「你鬧夠了沒!」站在她身後的駱仲齊率先回神,從後頭扣住她手腕。

  這一吼,也吼醒大家。

  痛!淩雲第一個感覺就是痛,臉頰辣辣的像火在燒一樣。

  很痛、非常痛!痛得她想掉淚!

  偏偏這裡這麼多人。越過黃美茜到駱仲齊身前,她出手抓起他前襟。「借一下。」說完,她把臉埋進抓起的衣衫。

  「淩雲?」不明白她的用意,駱仲齊低頭盯著她發頂。

  「放開我!」一旁的黃美茜仍在鬧脾氣,試圖用另一隻手推開眼前的淩雲。

  駱仲齊放開她的同時將她推遠,雙手護在淩雲肩上。

  「淩?」

  「我怕痛。」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前傳來,細得還要他低頭才能聽見。

  然後,點滴的濕意透進他胸膛。

  抬手輕拍她的背,似乎在安撫什麼,投向黃美茜的目光更加重氣憤的訊息。「再怎麼樣你都不該出手打人。」

  「我……」手掌發麻的痛震得她言語支吾。

  「妳──」

  「這筆帳我自己算。」疼痛過去,收拾好忍不住的淚,淩雲抬頭,阻止駱仲齊說話,走向黃美茜。

  「妳……想做──啊!」啪一聲和慘叫同時響起。

  「別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要趕我就用用你的腦子想辦法逼走我!」好痛!她的臉頰痛死了!「弄成現在這種場面,難堪的只有你自己。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無理取鬧、什麼時候不行,難道你承認自己是個笨蛋?」

  「妳……妳……」

  「你什麼你!支支吾吾了半天又說出什麼話來了?喜歡就應該坦白說,被拒絕如果不甘心就再告白,若要放棄就該徹底放棄,感情不是光放在心裡就可以了,也不可能用等就能等到。別以為喜歡就可以讓自己變成對方的負擔,這種喜歡跟草履蟲一樣低級!笨女人!」

  草履蟲?這種比喻讓人傻眼。

  「好了。」駱仲齊將淩雲拉到身後,對黃美茜還是於心不忍,不願說話向來犀利的淩雲傷她太過,只是該說的還是要說:「我們的事情已經過去,不會有重來的一天,我真的不適合你。美茜,我早就該這麼告訴你,免得你愈陷愈深,但我沒有說,明明知道卻沒有對你說,我欠你一句抱歉,很抱歉,我真的無法再接受你的感情。」

  兩行清淚滑過黃美茜秀麗的臉。「因為她?」

  「在認識她之前就這麼想,只是不敢說。」

  「為、為什麼?」

  「……怕傷你。」他落寞一笑,含著歉意:「想不到卻傷你更深。」

  「我……我恨你!」她哭喊,轉身奪門而出。

  田皓立刻追了出去。

  「你早該這麼做。」于佑冷靜的語氣如常。

  黑墨般的眼始終盯視門板,眸光戚然。這是他第一次去傷害一個人,滋味很不好受。

  「淩,你和仲齊真的在交往?」不怕死又不會看時機的楊凱提出八竿子打不著一邊的蠢問題。

  淩雲凶眼瞪他,破口大罵:「你有病喔……」

  噢,她的臉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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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哈林區,是紐約黑人與貧民的集中區,正因如此,它的秩序好壞並不受重視,即使美國政府極力推翻種族歧視的藩籬,白人與黑人之間還是存在這樣的意識。以黑人為多數的哈林區,因為歧視再加上多為貧民,導致它的治安並不良好,雖然它鄰近的是有高度藝朮氣息的上西城區。

  在哈林區,有家Sky    Pub,老闆喬治是個胖胖的黑人,宣稱自己賣的是難吃得讓人想一吃再吃的三明治,和難喝到讓人想一喝再喝的啤酒。雖然如此形容自己的手藝,但每天還是有很多客人,每晚都有地下樂團在這裡駐唱,炒熱夜晚狂放的氣氛,讓他的難喝啤酒大賣。

  「終于來找女朋友了。」喬治對他年輕的東方朋友打趣道。

  「她不是我女朋友。」駱仲齊辯稱。「只是普通朋友。」

  「女朋友在沒有變成女朋友之前都是普通朋友。」喬治大掌拍在他後背。「這個女孩很適合你,老喬治的話不會說錯。」

  駱仲齊搖頭。「喬治,你店裡生意不好嗎?讓你有時間想這些。」

  「哈哈哈……真該拿鏡子照照你現在的模樣,就像個遍尋女朋友不著的大男孩。」

  「我都說過了,她不是──」

  「淩這麼漂亮又有趣的女孩,你難道不喜歡?」酒吧裡一個熟客插話。「你要不喜歡我可要去追了。」

  「你這把老骨頭還是省省吧!」喬治在駱仲齊開口前先糗了客人一頓。「別理他,你的小女朋友她──」

  「她不是我女朋友。」駱仲齊再度申明。

  「既然如此,你找她做什麼?」

  駱仲齊被問得答不上話來。如果回答想見她,只會讓喬治以為他們真的在交往,但不說,他懷疑喬治會告訴他她到哪去。

  喬治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是為難換過困窘,換來換去非常有趣,不過到最後還是不忍心太過為難他害羞的東方朋友。「她大概去了第三街。」

  「第三街!」駱仲齊大叫:「喬治!第三街是街頭混混聚集最多、最危險的地方!你竟然讓她一個人去──」

  「嘿嘿,我的朋友,她不是一個人去。」要是一個人他也不會答應。「她跟著雷克他們一起走的,不用擔心。」

  雷克?「雷克是誰?」

  「聖十字架樂團(St.C.)的主唱。」喬治揚起微笑要他放心。「他們可是我喬治最引以為傲的樂團,總有一天他們會揚名國際的。」

  「喬治,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告訴我,她到第三街做什麼?」不認為自己能從淩雲的口中問出答案,與其這樣,不如問眼前的喬治。

  想到這件事,喬治就忍不住哈哈笑意:「她迷上St.C.,前一陣子天天到我這來看他們的表演──這東方女孩真是特別,被雷克那張凶惡的臉吼了好幾次還是天天到,最後連脾氣硬的雷克都束手無措、甘拜下風,之後她更得寸進尺要吉他手萊恩敦她彈吉他,樂團成員都拿她沒轍,哈哈哈……變成唯一制得住雷克他們的女孩。」St.C.的成員脾氣各有各的古怪,現在唯一的共通點是敵不過一個東方女孩。

  難怪一陣子沒有到交流會,原來是找到新的事情做。駱仲齊心中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怨懟誠實在表情上湧現。

  「齊,你很在意她。」

  「朋友彼此關心是應該的。」

  「只是朋友?」

  「喬治!」他一定要提這種尷尬的話題嗎!

  「哈哈哈……」喬治拍拍他凸起、還被淩雲在第一次見面時笑稱像青蛙准備過冬的大肚皮,不欺負這個害羞的小夥子了。「雷克的樂團在第三街五十六號,你──」話還沒說完,喬治年輕的東方朋友已經消失在Sky  Pub。

  這樣還不叫喜歡?真是不誠實的年輕人。

  ※ ※ ※

  來到第三街五十六號,駱仲齊卻撲了個空。

  應門的高大男人剛硬的一張臉飽含不歡迎的氣息,倚在門框擋住泰半視線,讓人只能感覺到他不容易妥協的氣勢。

  「你是雷克?」他以為一臉凶相的雷克應該是西方人,想不到竟然也是東方人。

  「你是誰?」雷克不答反問,看樣子他的情緒很糟。

  想想也是,被個女娃打亂所有排練行程,心情不壞也難。

  「淩雲在這裡?」她平常就和他們在一起?一想到這,即使面對比自己高大的男人,駱仲齊還是皺眉,一臉嚴肅,毫不畏懼。

  「那傢伙剛走。」總算送走大麻煩,現在又來一個麻煩。雷克不耐地耙梳黑色長發。「滾,別煩我!」

  駱仲齊不信,透過空隙看進去,裡頭只有四個人,的確沒有她的蹤影。

  但是──四個人?喬治介紹這個樂團的時候說他們只有四個人,這表示什麼?

  表示淩雲是一個人離開的!

  「你竟然讓她一個人走!」

  搞什麼鬼?「小鬼,不要煩我,滾!」現在的小鬼是怎麼回事,不管男的女的都這麼煩人!

  「這條街一向不安穩,你竟然讓她一個女孩子走也不會送她!」

  「送她?」雷克輕嗤:「我沒趕她走就不錯了還送她。」上帝憐他,那女孩來了之後他作詞作曲的靈感短少得幾乎是零!

  「你──」激動的情緒早于理智發作,當駱仲齊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雷克這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男人已經因為突如其來的一拳往後跌坐在地上。

  「雷克!」其他的團員趕緊上前,不是找駱仲齊算帳而是抓住雷克,免得這只暴龍妄動。

  「就算她添你許多麻煩,你也不應該讓她一個人走在這條街上!」駱仲齊不後悔自己沖動下使出的拳頭。「如果不願意送她回去,那麼之前你就不該帶她到這裡!」

  吼完,也不管雷克作何反應,駱仲齊心急如焚轉身離開。

  當務之急是找到她,老天,希望她沒事。

  ※ ※ ※

  喔哦……隨著眼前五個人的逼近,淩雲直覺往後退,直到後背碰到牆才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雖然美國人樂觀沒心機,可不代表每個人都是。現在,她眼前五個虎視眺耽的人就是個証明。

  喬治已經警告過她St.C.住的第三街很不安穩,她也向他們保証自己能自保,現在看來──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你們想做什麼?」仗著自己還算有點身手,她的情緒自然很穩定。

  只是五個人……她得想想要怎麼打才能順利逃脫。

  要是他們五個人一起上,她一定會輸,如果能一對一──笨蛋,他們怎麼可能一對一!

  「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為首的金發男人喝道。

  「傑克,這個東方女孩很漂亮呵。」後頭的跟班有人出聲。「不如──啊!」

  「搶錢就算了還想搶人!」忍不住氣的淩雲丟出腳邊石塊後叫喝:「本姑娘是你們能碰的嗎!走開!」

  「大夥上!」

  看准五個人裡頭最強的那一個,淩雲也沖上前,起手一扣,旋身同時蹲低,使出過肩摔,將被稱為傑克的為首混混摔在地上,立刻拔腿就逃。

  「別想逃!」其他四個人中有一個停下來扶起同伴,之後跟著其他人追上去。

  不逃是笨蛋!淩雲很想對他們做鬼臉,但現在實在不是時候,她只能拼命地逃。

  人生地不熟,她只能漫無目的地逃,知道在這裡喊救命也沒有用,索性將力氣全用在逃跑上。

  轉進一條巷子,她立刻後悔自己為什麼不直的跑。

  她轉進一條死巷!

  旋身想轉出去,五條人影已在眼前。

  完了……原本的鎮靜見到這情形也飛到大老遠去,開始心慌。

  怎麼辦……紛亂的腦子很想找出自救的方法,偏偏就是什麼都想不出來。

  只能搬出女人唯一的利器:「啊──救命啊──」隨便哪個人來救她都好!就算要她以身相許──呃,再看看,反正她會報答他的,隨便誰來救都行!

  「淩!」同樣在第三街漫無目的找尋她蹤影的駱仲齊,聽見牆那一頭傳來尖叫聲,立刻分辨出是誰,隔著牆大叫:「是不是妳!」

  駱仲齊!「你在哪!快來救我!」

  一確定牆那頭的人是她,駱仲齊立刻攀牆過來,看見五張凶神惡煞的臉孔,直覺將淩雲護在身後。

  「你行不行啊?」不認為他有什麼本事,淩雲擔心地問。

  「閉嘴!」駱仲齊回頭瞪她一眼,收起說教的沖動,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必須解決。

  白銀色的刀在空中轉個圈落在為首的傑克掌中。「護花使者嗎?哼!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渾帳!亮刀出來算什麼──」

  「淩!」駱仲齊喝止,拿出自己的皮夾攤在對方面前。「這裡頭有三百塊美金,是我僅剩的錢。」

  金發的傑克抬抬下巴。「還有你的手錶,你後頭那個女孩身上的錢。」

  駱仲齊無言解下手錶,旋過半個身面,對淩雲說:「把錢和手錶給我。」

  「為什麼!」要她心甘情願被搶,這算什麼!「這就是你救人的方法?」

  「給我!」

  「你們?嗦什麼東西!」白光劃過,嘶的一聲,淩雲的臉霎時慘白,從他手臂上流出的血很快地染上她衣服。

  她從沒看過活生生刀刀傷人的場景,這……「你們怎麼可以傷──」

  「淩!」駱仲齊忍住手臂上的痛喝斷她的話。「把錢給我。」

  咬唇暗忍,她依言而做,把身上的錢都交給他。

  駱仲齊將所有財物攤在他們面前。「這些是我們所有的一切,請放過我們。」

  「哼!」街頭混混搶來東西,放肆道:「要在這條街上混就要識時務,這是在教你們,知不知道!」

  「知道了。」他應聲,忍痛的冷汗如雨下,一直撐到那些人都離開,駱仲齊才允許自己不支跌坐在地。

  「駱仲齊!」淩雲蹲下身,想也下想就從襯衫下襬撕出一段布條綁在刀口上方止血。「你怎麼樣?」

  「痛。」他老實說。

  「你這笨蛋,不會打架就不要強出頭,我會防身保護自己。」

  「笨的人是妳!」咬牙吼出聲,再也克制不住罵人的沖動。「你能像他們一樣毫不猶豫地揮刀相向?看看他們耍刀的手勢就該知道他們習慣用刀!能留一條命已經萬幸,你還想怎麼樣!」

  「可、可是……」從沒見過的怒氣讓淩雲斷了平日犀利的口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是在這條街長大,我們只是外來客,就算是強龍也該知道不壓地頭蛇的道理,難道你有自信打得過他們,動刀比他們更狠?」

  沉默噤聲,最後她搖頭。

  「唉,你沒事吧?」

  她還是搖頭。

  嚇到了嗎?駱仲齊按下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你也有嚇壞的時候。」

  她嚇到,不是因為剛才的危險場面,而是他的態度。「你好凶。」

  「我凶你是因為擔心你。」不得不承認,喬治的話他一開始當作是取笑他的話,並不是很認真在想,一直到剛剛聽見她呼救的聲音,終於証實喬治說對了一部份。他是喜歡她,但目前分不清是什麼樣的喜歡,將她當女孩喜歡還是當妹妹般的喜歡,這兩者有待他去厘清。

  「淩雲。」他喚她,直到她抬頭看他,才又開口繼續道:「你愛到哪玩都可以,但是自己的安全要注意,這裡終究不是台灣。」

  「我很小心了,平常都沒事,只有今天──」

  「還說!」

  淩雲抿嘴,沒有再說下去。錯在她,沒有強詞奪理的餘地。「你的傷還痛不痛?」

  「要不要換你來試試?」他打趣道,但看見她嚇白的臉知道自己的打趣話真的嚇到她,趕緊換了話題:「幸好是我受傷。」

  怎麼說?淩雲的表情充滿明顯可見的疑惑。

  「妳忘了自己很怕痛。」上回光一個耳光就讓她躲在他懷裡掉淚,要是這一刀落在她身上,只怕她會效法孟薑女哭倒萬裡長城。

  「你……你真的是個濫好人。」

  「不。」駱仲齊否定她的話,鄭重申明:「以前的我或許是,現在卻不是。」

  「駱仲齊?」

  「如果今天不是你在求救,也許我不會爬過牆來救人。」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先離開這裡再說。」駱仲齊轉移話題,沒有正面回答她。「扶我起來。」

  淩雲乖乖照他的話做,將他沒受傷的手臂環在自己肩上吃力扶起。

  待兩人站穩後,駱仲齊趁勢收臂將她摟在胸前,低啞的聲音飽含濃濃的慶幸:「還好你沒事。」

  說完,在淩雲呆楞的時候,勾著她走。

  等到她回神,人已經走出第三街,來到車水馬龍的大馬路。

  ※ ※ ※

  「去接個人也會傷成這樣。」迎面接待兩人的喬治直呼不可思議。「齊,你去找雷克他們打架了?」

  「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淩雲搶白。「喬治,有沒有急救箱?」

  「當然有。」在酒吧裡打架滋事還算平常事,急救箱是必備用品。

  「先泡杯熱可哥給她。」駱仲齊被淩雲扶坐定位後說道。

  「還有三明治。」看向駱仲齊,瞧見他訝異的表情,淩雲難得不好意思地囁嚅道:「我餓了嘛。」

  他失笑:「也給我一份。」

  「好好,統統都有。」這小倆口感情是有進展了吧!喬治先是將急救箱交給東方小女孩才走回廚房,把空間留在他們。

  「我必須跟你道歉。一路上我想了很久,你說的話沒錯。」

  「你一路上沒有開口說話就是在想這個?」一路上在自我反省?這一點讓他意外,他以為她不是會坦承自己犯錯的人,畢竟他所看見的她氣焰高張得教人無法側目,所以無法想像她自我反省的模樣。

  「嗯,正如你所說,我始終是外來客,比起他們土生土長的紐約客,我還是生嫩可欺,就算學過防身朮也不一定能救自己,有時候必須像你這樣妥協,留著命總比沒命好。」

  「我也會想好好教訓他們一頓。」駱仲齊忍住消毒水抹上傷口的刺痛笑說。「只是凡事要量力而為,最重要的還是要保住自己的命。」

  「但是,錢被搶光了,你接下來的日子怎麼辦?」她知道留學生大部份都是能省就省,今天被搶的錢恐怕是他一個月的生活費。

  「靠這個。」駱仲齊抬起腳。

  「你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淩雲紮好繃帶,收拾急救箱。

  「我是說真的。」駱仲齊脫下鞋,抽開鞋墊在桌面上倒了倒,幾張百元美鈔飄飄然落了下來。

  「你……」淩雲傻眼。

  「這就是留給自己的後路。在紐約被搶被殺的事時有所聞,不能讓對方空手而回,因為這樣有可能引他動手殺你,但也不能什麼都讓對方搶定,要不自己吃什麼。」

  「噗哧!呵呵呵……呵呵呵……」淩雲笑不可抑:「你愈變愈像個好男人,呵呵呵……」

  「我本來就是。」

  「哼哼,真是大言不慚啊。」淩雲目光放在桌上的鈔票,用兩指指尖捏起其中一張。「果然,還有獨特的味道,惡……」

  「淩雲!」被她的表情逗笑,駱仲齊半是帶笑半是惱怒瞪她。「這是我拼命省下的救急基金。」

  「果然是拼命省下,『聞』得出來。」她笑。

  「齊!」從廚房沖出來的喬治將兩份紙袋放在桌上,神色緊張地打斷他們的笑語。「你們的餐點我幫你們打包好了,快帶走!」

  「喬治?」

  「剛才雷克來電話,氣呼呼地問我店裡是不是有一個在找淩雲的東方年輕人,我一時不察說出口,他要我把你留住,說是要找你算帳。上帝,你怎麼會惹火雷克?」

  「我送他一拳。」

  一句話聽得淩雲瞠大雙眸,喬治則倒抽一口氣。

  「你……上帝,你竟然打雷克?」

  他竟然會動手打人?淩雲則是錯愕這一點。

  「誰要他讓她一個人走在第三街。」這件事他絕不輕易原諒。

  是因為她?淩雲聞言,暗暗揚起淺不可見的自得微笑。

  他為了她動手打雷克?

  呵呵,為什麼她會覺得高興?嘻,他打了雷克。

  「噢,上帝。」誰都可以惹就是雷克不能惹,那個火爆小子一動氣就誰也攔不住。「快走吧!雷克正在路上,你現在定還來得及。」

  「錯不在我,我為何要走。」駱仲齊這時就知道要據理力爭。

  但熟諳雷克脾性的喬治不贊成,原因是──

  「齊,雷克只要一動起手,我這家Sky  Pub就像被核子彈炸過一樣,你聽我的話先離開好嗎?」

  駱仲齊噤聲,收好桌上的美鈔,抽出一張。「三明治和熱可哥的錢。」

  「不用不用,今天發生這種事就算我請客,趕快走吧。」

  「嗯。」他點頭,淩雲則在他開口前扶起他,順手拿了紙袋。

  ※ ※ ※

  最後,兩個人決定到交流會辦公室去享用他們劫後餘生的第一個晚餐。

  走進無人的交流會,坐在辦公桌上的淩雲忍不住一路上辛苦壓抑的笑意,呵呵呵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駱仲齊開燈,想起自己專用的置物櫃裡還有一件襯衫,准備換掉身上這件。

  「你竟然會動手打人。」

  駱仲齊困窘地盯著置物櫃的門。「這有什麼好笑。」

  「只可惜我沒有在場,要不然雷克那時的表情一定很好笑,改天去笑他。」

  還去找他?「經過下午的事你還沒學到教訓?」

  誰說她沒得到教訓。「我會把錢藏在鞋子裡的。」

  「這不算教訓!」駱仲齊直搖頭,氣得忘了在場還有淩雲這個女孩子,大剌剌換起衣服。「你真的是執迷不悟。」

  「我沒說要再踏進第三街,你緊張什麼?」看著他光裸的背,淩雲吹了口哨:「你好瘦!」

  駱仲齊這才想起她到底是個女孩子。「閉上眼睛不准看。」

  「都看光了就別計較呵。」她跳下桌,來到他面前。「我幫你。」她說,接下扣鈕扣的工作。

  難得的體貼讓他有點感動。「你如果能更像個女孩不知道該有多好。」

  說這是什麼話!「我是貨真價實的女孩子,難道你要驗明正身才肯相信?」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你的個性──實在太不像女孩子。」

  「是你們男生一直把女生想像成自己心目中的那個樣子吧?想附和你們想法、裝模作樣的女孩大有人在,但想做自己的女孩子也不是沒有,我就是其中之一,幹嘛要隨你們的想像起舞,變成那種矯揉做作的樣子──惡,我寧可不當女人。」

  「又在說傻話。」

  「我是說真的。」淩雲揪起他領口,要他看清楚她的認真。「我就是我,個性不像大多數女孩不是因為我怪、我不正常,這樣的我就是我,我不管別人能不能接受──能接受,我們是朋友;不能接受,隨便你要討厭我或遠離我都可以,這些都勉強不來,我不在乎。」

  大掌拍上她頭頂。「我不是不能接受。」他是喜歡她這樣的個性的,不顧慮太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受拘束,但是有時候這樣會不會變成一種我行我素、不考慮旁人感受的自私?「只是希望你能避免傷害。就像今天,我不是不同意你去找朋友,但是你也要考量到自身的安全,我今天能救你完全是湊巧,並不代表下一次也會那麼湊巧。」

  「你在擔心我?」淩雲咧開嘴直笑。

  「我的確在擔心你。」他承認。「淩雲,自由自在或許是你一心追求的生活方式,但多少都要考慮到旁人的心情,接受你的人是你的朋友,自然會因為你的一舉一動有所感受,你不能不顧,這是朋友的基本道義。」

  「顧及太多就會像你一樣,做什麼事都綁手綁腳,很麻煩。」

  「完全不顧別人想法的人是自私。」

  「我寧可自私。」

  「別說孩子氣的話。」她如果自私就不會為潔玉那女孩的事情找上王仁拓。「妳不是自私的人。」

  「我是。」

  「你若是,就會放著我不管,哪還會替我扣扣子。」

  聞言,淩雲緊忙鬆手退開。

  「我……」這傢伙什麼時候口才變得那麼好?「你是因為我才受傷,照理說我該幫你。」

  「別嘴硬。」

  「唉。」怎麼回事?他突然變得很瞭解她!淩雲心裡直納悶。

  有人瞭解自己的滋味對她而言很陌生,處於被人看做是特別存在、總是被特別的目光注視的她,很少遇到瞭解她的人。本以為他又是一個把她當成特別的女孩子在看的人,卻沒想到隨著認識的時間愈長,他愈來愈瞭解她,也愈來愈不一樣。

  原本是只顧慮別人感受寧可委屈自己的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會在自己與別人的感受之間尋求一個平衡點,在不委屈自己的範圍內考慮別人的感受,逐漸成熟起來。

  相較之下,她是不是很不長進?

  「不餓嗎?」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駱仲齊遞給她一份三明治和可哥。

  淩雲接過,目光迷惘,表情像個天真無知的小孩子,瞅著他眨也不眨的。

  「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遇上你之後。」明白她指的是什麼,駱仲齊據實以告。「也許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具有讓人改變自己的特質,在你身邊的人都喜歡你幾乎是狂放不羈的生活方式、喜歡接近你,感受你身上的氣息,在這同時,也會被你傅染到一點──我行我素。」

  「你說這種話好象我是病毒,傳染一種名叫『我行我素』的疾病。」

  病毒?只有她想得到。「你要這麼說我不反對。」

  「哼。」

  兩個人就這麼靜了下來,各自咀嚼自己的晚餐。

  最後,淩雲先開口:「我還是會去找雷克。」

  「我不認為你會聽我的話。」

  「我喜歡他們。」淩雲坐在習慣的窗口,晃動雙腳,眼眸閃過晶亮的興奮。「擁有理想的人很偉大。」

  「理想?」

  「他們立志成為揚名國際的搖滾樂團。」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好象在說自己的事一樣。「雷克的唱腔有更多發展的空間,吉他手萊恩簡直就是吉他之神,貝斯手班最擅長調和,鼓手莫凡斯強烈的節奏感會讓人的血液沸騰,他們一定會成名,可惜少了個鍵盤手,我想楊凱應該可以勝任。」

  「你打算設計楊凱加入?」還想從他這裡挖人!

  她點頭。「楊凱自己也老說沒人瞭解他的音樂,雖然他看來玩世不恭,可是私底下對音樂他可是認真的。」

  「你──雷克並不喜歡你。」他介意地說。

  「我知道,但是他討厭我並不表示我就不能喜歡他。」第一次在Sky  Pub聽到他的歌聲就迷得不得了,希望更多人聽見這樣的音樂,哪管得了他討不討厭她。「遇見一個討厭我的人也滿有趣的。」

  「我的名字裡有個『雲』字。我喜歡四處旅遊、喜歡飄泊、嚮往流浪,隨心所欲到世界各地──我上輩子一定是吉普賽人,嫌旅行的地方不夠多,所以這輩子繼續未完的行程。我渴望遇見不同的人,看與自己不同的人生,各國景色倒是其次,我喜歡遇見不同的人,知道他們背後的故事,這些讓我覺得精采,不管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的人,我都很有興趣認識他們。」

  「一旦你覺得沒有興趣的時候──」

  「我就會離開。」

  「不會捨不得?」駱仲齊聞言不由得心慌。

  淩雲垂下頭,直到一隻手來到眼前托起她的臉,看見他凝視自己的嚴肅表情。

  沒有人問過她這種問題,只是每當她離開一個地方就有人怪她冷漠、怪她沒有感情,從沒有人問她會不會捨不得,他這麼問讓她不知道該怎麼答。

  遲疑之間,溫暖的唇緩緩靠近,她回神,身子向後傾的速度趕不上唇瓣接近的速度,瞬間被含進帶有熱可哥甜味的嘴裡。

  只是輕輕一吻,就讓人意猶未盡。

  ※ ※ ※

  駱仲齊退開,等待她的反應,見她沒有抗拒的意思,忍不住又迎上前吻住她。

  這回,他再也不客氣,以濕潤的舌舔開她唇瓣,探入同樣有熱可哥甜味的芳香裡深吻,吸吮共有的甜膩氣息。

  一吻結束,兩人氣息都不平穩。

  「為什麼吻我?」

  長指將她頰邊的細發勾攏到耳後,凝視讓他愈來愈難以移開的容貌,駱仲齊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我喜歡你。」

  才剛理解自己喜歡她的事實還分不出是何種喜歡的當頭,就聽見她決然說出「離開」兩字,那麼習慣和自然的口吻,讓他有種她隨時可能一聲不響、決然離開紐約的錯覺,這場錯覺卷起的狂風將這層迷惘的煙霧狠狠吹開,看清藏在迷霧底下的真心。

  他喜歡她,以男人對女人的立場喜歡她。

  「我第一次被人吻。」只有吻人沒有被吻的經驗,淩雲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才算正常。

  駱仲齊回過神。「我第一次主動想吻女孩子。」

  「難道你平常想吻的是男孩子?」

  「淩雲!」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有心情調侃他!

  「你是第一個能吻到我的男孩子。」平常要是有人敢動歪腦筋,都會落得淒慘下場,沒人能在她沒有允許之下碰她。但是她沒有拒絕他,這一點她自己也覺得很意外。

  駱仲齊傾身向前舔過她的唇,然後退後。「為什麼不拒絕?」

  「你,要我拒絕?」她遲疑問。

  「我不要,或者該說我不希望你拒絕我。」將坐在窗口的淩雲摟進懷裡,駱仲齊情不自禁低喃:「我希望妳接受我的感情。」

  「你受不了我的。我不是一般溫柔可人的女孩子,我學不來體貼,也不會為了愛情改變自己什麼,正確的說──我不習慣付出,談戀愛不適合我。」

  「不試,怎麼知道?」知道她不是拒絕而是害怕事後的結果,他盡力說服:「我不要求你為我改變,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在看清你的性格才喜歡上你,因為認識你才產生的感情,又怎會希望你變成溫柔可人又體貼的女孩?」

  「我不會付出。」她知道愛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就可以圓滿,更清楚自己慣於接受、吝於付出的性格。「別跟我談感情,那會比當苦行僧還苦。」

  「不試,怎麼知道?」還是那句老話。「你討厭我?」

  她搖頭。「我喜歡你。」感情必須坦白,但是坦白歸坦白,談感情是另一回事。「雖然喜歡你,但我不是適合談感情的人,你會很辛苦。」

  「只要我知道你喜歡我就夠了。」駱仲齊難掩興奮吻過她的唇。「我不要你對我付出什麼,只要接受我給你的就好。光是你喜歡我這點就足夠讓我對你付出。」

  「你到底還是個濫好人。」不要求她付出,只要她接受他付出的一切!他知不知道這樣的戀愛談起來有多辛苦?「別鬧了。虧你年紀比我大,還說這麼天真的話,傻子都知道感情不是一方付出、一方接受就可以成就的。」

  「你是害怕談戀愛,還是自知不適合談戀愛?」

  「什麼意思?」一向慣於剖析別人的淩雲突然變成被剖析的對象,說不驚慌是騙人的。

  「如果是前者,我要告訴你不需要怕;若是後者,我會說沒有人不適合談戀愛。」所謂的怕只是因為對感情的無知萌生的恐懼,只要敢試,就不會再怕;而不適合,他也曾一度認為自己不適合談戀愛,到最後還是情不自禁動心,喜歡上獨特的她。總之不管她是基於前者還是後者的理由不願和他交往,他都會讓她點頭。

  既然彼此喜歡,何必為這種理由拒絕更深入的交往?

  怎麼樣他都有話能說。「你太執著了。」淩雲嘆氣。在他灼人的目光下,她根本無處可藏,從他的眼裡她可以讀出今天不管她的理由是什麼,他都不容許她閃避這一段感情。

  「這是我的優點。」

  「令人討厭的缺點。」她說,額頭貼著他的。「我討厭被束縛。感情就像一條無形的鎖煉,每一個說喜歡我的人,滿腦子只想要把我鎖在他們身邊緊緊的不放,那會讓我窒息。」

  「我不會,我要你像平常一樣自由自在。再說,我根本不認為兩個人要朝夕相處才叫做相愛。」

  「也不能試圖改變我。」她認識的情侶總在戀愛期間像變一個人似的,問原因多半是為了應和對方的要求。她不要變成那種跟傀儡無異的人。「我也不會要求你做任何改變,希望你是原來的你,我也是原來的我。」

  「這我同意,只是彼此之間還是有該妥協的地方,感情的事除了原則還需要妥協,這一點你不能說不。」

  「我知道。」她反手摟緊他,被他一逼,什麼感情都藏不住了。「早知道就不接近你了。」

  「淩雲?」

  「打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會喜歡上你,偏偏老是遇見你,要不就是被扯入有關於你的事,變成現在這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收拾。」她嘟起唇,對冥冥中無法控制的緣份十分不滿。

  駱仲齊聞言,被她幼稚的表情逗笑。「順其自然不就得了。」

  「也只能這樣嘍。」她說得無奈,被抱她的人揉亂一頭長發以示薄懲。

  「我有個問題。」

  「什麼?」

  「你怎麼知道自己有可能喜歡上我?」

  她朝他甜甜一笑,簡單回答:「女人的第六感。」

  ※ ※ ※

  「詹姆士。」

  「老師?」棕發男同學回頭看清叫住自己的人,和朋友笑鬧的臉色倏地收斂,化成正經。「請、請問,有事嗎?」

  「有點事想和你私下談談,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難道是關於他的學分?「方、方便!當然方便!」知道自己成績危如累卵的詹姆士要朋友先走。

  待朋友走光後,他的老師開口:「我們到合適的地方再談。」

  「是的。」謹慎口氣不變,詹姆士小心翼翼跟在老師後面,走進校內一處鮮少人至的談話室。

  「老師,請問是我的成績出了問題嗎?」

  「這個不成問題。」老師和氣笑道:「只是老師有一件小事需要你的幫忙,只要你願意幫我,這學期的成績我敢保証絕對讓你滿意。」

  老師的意思是──「要我幫什麼忙?」

  「很簡單……」老師低聲在他耳畔說出這件小事。

  「就這麼簡單啊!」還以為有多難哩。詹姆士放心地笑開。「老師放心,這點小事我一下就能搞定,但是為什麼要──」

  「你別問,老師只要你幫這點忙。」

  「幫了之後,我這門課的學分──」

  「一定讓你滿意,用不著擔心。」

  太好了!「那我立刻去辦。」

  「麻煩你了。」

  「不會,這是應該的。」詹姆士蹦蹦跳跳離開。有了這個學分,至少他還能留在學校不會被趕出去。

  只是一點小忙卻能保住他的學生身份,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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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喂,詹姆士!」奇怪?不是說又有外快給她賺,怎麼照時間到這裡還不見他人?都快七點了。「詹姆士?」

  「的、喀。」關門落鎖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昏暗的教室忽而大放光明。

  「你是──」

  「淩雲,還記得我吧。」

  「記得,當然記得。」淩雲毫不客氣哼聲笑道:「那個有太太還搞外遇,欺騙一個可憐無助的台灣女孩,害她客死異鄉的沒心沒肝爛學究王仁拓嘛!」看來她被設計了,那個該死的詹姆士,枉費她還替他捉刀寫過一堆情書,可惡!

  「你閉嘴!」王仁拓狽聲喝道:「你死到臨頭嘴巴還這麼硬!」

  「喲喲喲,不知道從上回姑娘我讓你在眾人面前出糗之後王講師你過得如何?是安穩坐上副教授的位置還是拿到綠卡了嗯?」

  「你、你害得我什麼都沒有!我妻子因為這件事跟我離婚,學校也防著我不讓我升等,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你害的!」

  「喂喂,你搞清楚狀況。」淩雲雙手抱胸,仰首睥睨站在門扉擋住去路的王仁拓。「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能怪誰啊!」

  「妳──」

  「更何況你下半身的不安份還間接害死潔玉!你欺騙她,讓她絕望地選擇自殺離開這個世界,光是失去妻子、失去副教授的位置對你都還算客氣。」

  她本來還想多做點什麼好讓他徹徹底底得到教訓。

  「我原本還准備要讓你連講師的位置都坐不成滾回台灣,要不是怕台灣又多一個誤人子弟的教師,我早就做了。」這種人只要在國外混不下去就會用載譽歸國的名義到大學混個教授的位置繼續教壞囝仔大小,一想到這點,她只有停手,沒做太絕。

  「妳──妳敢污辱我!」

  「人必自辱而後辱之。」無視他氣得發紅的眼,淩雲脾氣揚起就是比執拗的牛更拗。

  「妳妳妳──」

  「你什麼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姑娘我沒時間跟你閑耗。」

  「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污辱我這個教授!」

  教授?「老兄,你不過是個講師,什麼時候變成教授來著?」

  「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升上副教授的位置,再過一年就能拿到綠卡,都是你──我的理想全讓你一個人破壞殆盡!」

  「如果你安安份份做你的講師,當美國人的老公不搞外遇,今天什麼事都沒有!老話一句,你是咎由自取!」

  「你──我就不信在槍口面前你還敢污辱我!」王仁拓似乎禁不起淩雲連續咄咄逼人的責罵,氣得失去理智。

  「唷,沒有道理說不過人就要動手了啊。」怕他她就不是目中向來無人的淩雲。「哼哼,槍?你以為現在靠槍就能解決事情啊!又不是軍閥割據時期,誰有槍誰決定一切,神經病!」

  「砰!」磅然一響,煙硝味霎時充斥教室,接著又是連續的匡啷聲。

  淩雲楞住,緩緩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鏡子,掛在牆上的鏡子變成散落地上的碎片,牆壁上只剩空洞的鏡框。

  她回頭,清楚看見王仁拓手上冒著淡淡白煙的東西。

  天,他真的有槍!

  ※ ※ ※

  他……他犯了大錯!

  詹姆士奔跑的腳步穿過走廊、穿過樓梯、穿過大廳直往外頭沖。

  上帝原諒他!他真的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

  前幾天語譯學的教師叫住他希望他幫忙介紹淩雲讓他認識,他應該問清楚原因的!Damn  it,想不到事情竟然變成這個樣子!

  要不是他好奇教師是為了什麼事找她而偷偷跟著來,他豈不是害死淩雲的問接兇手!上帝,王老師他瘋了!

  跑!他要跑!要去找人救她!要找員警──對!要找員警!

  「詹姆士!」

  「不!不要殺我!」

  「誰要殺你啊!」大掌拍上詹姆士後腦,突然的拍打反而讓他回復冷靜。

  「你幹嘛像見到鬼似的。」唐恩調侃地看苦臉色慘白的學弟。「怎麼,這麼一

  拍就嚇到了?膽子這麼小。」

  「唐恩!」離自己最近的援手就在眼前,詹姆士雙手扣住唐恩兩臂。「救、救命啊!」

  「怎麼?真的見鬼了?」

  「不……不是,是──是有、有人──」回想起當時情景,詹姆士又嚇得結巴,說話支吾不清。

  「本來想介紹你認識在校內非常有名的齊,看樣子你今天是不適合認識了。」唉!端出這種學弟他也丟人。「齊,他不是我要介紹你認識的詹姆士。」

  駱仲齊被他六親不認的作法惹笑。「也許他真的需要幫助。」

  詹姆士用力點頭。

  「需要幫助就給我說、清、楚!」唐恩厲聲,目的在嚇出詹姆士結巴的下文。

  「我的朋友!淩、淩!她……她被王、王講師用槍、槍威脅!」

  淩!駱仲齊揪住詹姆士。「你說的淩是東方女孩?」

  詹姆士一口氣換不上來,只能點頭回應。

  「該死!她被帶到哪裡!」

  「我……」詹姆士指著自己的脖子。

  「齊,詹姆士快沒氣了。」唐恩提醒,也知道事情嚴重到不適合說笑。

  「你帶路。」王講師──王仁拓,他想起數月前淩雲到哥倫比亞大學的事。難道他想對她不利?可惡!「唐恩,你負責聯絡員警到這裡,我會讓詹姆士回來帶路。」

  「沒問題。」唐恩比了OK手勢,立刻依言行事。

  「帶路!」駱仲齊對詹姆士暴吼。「要是她出事,我唯你是問!」

  詹姆士被吼得心驚膽戰,但事情因他而起,除了盡力彌補也沒有別的辦法。

  只希望一切都來得及。

  ※ ※ ※

  隨著槍口步步逼近,淩雲也次次退步。

  「你也會怕,哼。」

  「人在槍口下,誰能不害怕。」就算怕也不願被威脅她的人看見丟臉的模樣,淩雲強撐著鎮定的表情,金棕色的眼盯住愈來愈靠近自己的槍口。

  「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我什麼都有,副教授的位置、我的太太、我的綠卡,還有潔玉──是你害我失去一切!」

  「潔玉是因為你才自殺,副教授的位置、你的妻子、你的綠卡,都是換她一條命的代價!生命無價,你還算賺到了。」危機迫在眼前,她還是不肯認輸。

  「自從你出現在我面前,每天晚上我耳邊都是你罵我的聲音,吵得我睡不安穩,非得吃安眠藥才能睡個好覺,最近連安眠藥都沒有用──」

  「誰有空一天到晚在你耳邊罵你,是你自己的良心在譴責你自己,這就叫做報應!」

  「你胡說!」砰一聲,這回瞄準的是淩雲身後的窗戶,匡啷啷,玻璃碎片從四樓落下。

  「你自己心裡有數。」良心有愧才會夜不安枕,逼得自己發瘋。淩雲小心注意他愈見慌亂瘋狂的表情,試圖找到空隙逃出生天,她絕不坐以待斃。「你自己知道。」

  「不是我!是妳!是你害死潔玉!害我失去一切!我的理想、我的抱負──全都毀在你手裡!」王仁拓激動地逼近數步,將淩雲逼靠在被打破玻璃的窗戶前。

  「是你自毀前程,怨不得誰。」沒有退路了。淩雲分神向身後瞄一眼──四樓的高度,跳下去不死也半條命。

  雙手背在身後,觸上窗框,她摸到幾塊嵌在窗框未掉的玻璃碎片。

  危機就是轉機。她這麼告訴自己,悄悄抽出幾塊藏在身後。

  「啊!潔玉!」她朝他身後大叫,果然引王仁拓轉頭看。

  淩雲趁機朝他丟出玻璃碎片,趁著他直覺曲起雙肘擋住突來的玻璃,以最快的速度沖向他。

  先是以手刀劈向他執槍的手,讓他握不住槍,再來是一記熟練的過肩摔。

  轉眼間,立場互換,王仁拓躺在地上慘叫連連。

  「淩!」就在這時,駱仲齊踹開教室門,沖了進來。

  「仲齊!」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在駱仲齊走向自己之前,淩雲先邁開步伐沖進他懷裡。

  在這之前她還不覺得害怕,直到看見他之後,害怕和恐懼一古腦兒湧進她心裡,漲得滿滿的,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怕,有多想躲在他懷裡,在他的保護下度過這一切。

  駱仲齊先是看向躺在地上的王仁拓,確定他沒有爬起來的力氣,才敢將心力放在懷中人兒身上。

  明明被打倒在地爬不起來的人是王仁拓,可是打人的她卻抖得比秋天的葉子還厲害。「嚇壞了嗎?」

  「廢話!」在他懷裡的淩雲捶了他一拳,可惡!連拳頭都在發抖。「槍耶!我一個平民百姓小女子怎麼可能不怕!」

  「可是你一個平民百姓小女子卻把拿槍的壞人打在地上爬不起來。」他是在說笑,但看見自己壓在她背上的雙手也在發抖,只有苦笑:「最怕的人應該是我。」

  「仲、仲齊?」他怕什麼?被槍口抵在心口的人是她耶。

  「我好擔心你會出事。」一路上他以最快的速度沖來,從來就不相信有神存在的他竟然會在心裡祈禱,希望神能保佑她平安無事。

  「我──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

  「詹姆士帶我來。」

  詹姆士!「那渾帳洋鬼子在哪裡!」不提還好,一提她就心火直冒。「該死的洋鬼子竟然害我差點香消玉殞、魂歸離恨天!」

  「他不知道王仁拓心裡打的是這個主意。」駱仲齊抱緊她不讓她沖出去。「他因為好奇,所以偷偷躲在外面看才知道自己做錯事,趕緊搬救兵,路上遇到我和唐恩。」

  「那他現在人呢!」

  「我要他去帶唐恩過來。我來之前要唐恩先去通知員警。」

  「呿!」

  「淩。」駱仲齊突然收緊雙臂低喚她一聲,讓她滿口罵人的話都咽回嘴裡。「你打算怎麼安撫我?」

  安撫?「拜託,該被安撫的人是我吧?」在生死關頭的人是她,難不成還要她這個槍口餘生的人安撫他?

  「那就讓我來安撫你。」駱仲齊說完,托起她下顎封住她的唇,深深吻進芳香的嘴裡急欲証明她的平安無事。

  需要安撫的人是他,淩雲看起來比他還鎮定許多,有說有笑還能找人算帳;反觀他,心慌得差點無力跳動。

  讓人放心的吻令淩雲忍不住閉上眼品嘗。她也喜歡吻他,薄薄的唇總是暖和的,吻起來有甜甜的味道,不像女孩子軟軟的唇和化妝品做作的香味。

  但是這個吻,和平常不太一樣。

  「仲、仲──唔……」熱情得幾乎讓她昏眩的吻竟然無法教他停住。

  他的吻法急切得仿佛想要証明什麼東西的存在。

  「呃……」他愈吻愈下麵,淩雲仰長脖子,困難地發聲,並拍打他肩膀。

  「你總是讓人擔心。」駱仲齊陷入恍惚中,在吮吻的空隙呢喃:「算算我這樣追你、擔心你有多少次?老天,你把自己當成什麼?隨時隨地將自己置身于危險之中,要我怎麼不擔心。」

  「咳!咳咳!」

  「有、有人。」淩雲更加用力拍打他肩膀試圖讓他清醒。

  駱仲齊回過神,發現在場不單只有他和她以及地上的王仁拓,還有唐恩、帶路的詹姆士以及三名員警,全都看著他。

  「想不到你們已經進展到這一步。」見到沒人出事,唐恩又有心情開玩笑。

  「閉嘴。」駱仲齊困窘低喝。

  員警則見怪不怪略過他們兩人,一人一邊架起王仁拓,另一個則撿起槍丟進証物袋。

  對於是誰制伏歹徒,他們比較感興趣。「是誰制伏的?」

  「是──」

  「是他!」淩雲搶在駱仲齊開口前說:「我的男朋友挺身救了我,讓我逃離這個壞人的毒手,上帝助我,我差點就死在這個壞人的槍下。」聲聲如泣如訴,最後躲進駱仲齊懷裡,背脊發抖,脆弱的背影看了就教人心疼。

  「別怕,一切都沒事了。」看不過去的警員安慰道,狠狠瞪了王仁拓一眼。「他以後再也不能欺負你了。」

  「真的嗎?」怯弱的聲音從駱仲齊懷裡發出疑問。

  「只要你肯作証,法律就一定能制裁他。」員警拍胸脯保証。

  「我……我會去作証,嗚……」

  「好,那──」員警看向駱仲齊。「帶你女朋友回去休息,明天再到警局來作筆錄。」一般程式是馬上作筆錄,但忍不住同情心大起的員警們希望這位「柔弱」的東方小姐能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謝謝。」唯一知道她俊倆的駱仲齊沒有戳破牛皮,配合演戲。

  「嗚嗚……」懷中的淩雲哭聲未歇。

  「員警走遠了。」駱仲齊提醒。

  「是嗎?」淩雲抬起臉,根本一滴淚都沒有,俏皮地吐吐舌。

  突然,一道心虛的人影從眼角晃過。

  「站住!」無須再裝柔弱女的淩雲喝住心虛想跑的身影。「詹姆士,你真有膽呵!敢騙我!」

  「我、我、我──對不起!」詹姆士大叫,邁開兩條長腿急沖出慘不忍睹的教室。

  「別跑!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給我站住!」淩雲二話不說立刻追出去。

  在一旁看戲的唐恩楞了會兒,喘出大氣。「難怪蘇珊娜說她是演戲天才。」

  「她的確是天才。」駱仲齊應聲,在唐恩不注意間,臉上的表情凝重得不若應聲語氣般的輕松。

  「怎麼了?」注意到他有異樣的唐恩開口詢問。「剛才的事把你嚇傻了?」

  他搖頭不語,目光復雜地望著淩雲消失的方向,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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