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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彌 -【娘子是花痴】《全文完》

香彌 -【娘子是花痴】《全文完》

香彌 - 娘子是花痴

若非家鄉的一場大水,令她與身為大儒的父親就此失散,
她怎麼會來投靠那討人厭的樂雲城城主祈澄磊,
只是她沒想到看似漫不經心的他,其實將她的事牢牢記在了心上,
小時候他總不把植物放在眼裡,動不動就東砍西砍的,
如今成天向愛花草成癡的她討教蒔花弄草之道,
發現她有與花草溝通的能力也不害怕,還替她保守祕密,
甚至在知道她父親被歹人擄走後傾力相幫,陪她度過難關,
他待她的好一點一滴沁入了她的心,令她不自覺地對他產生好感,
誰知她剛明白自己的心意,變故就發生了──
一名自稱他未婚妻的女人找上門來,希望他履行婚約,
兩人不但在花園幽會,甚至有人看到那姑娘衣衫不整從他房裡出來?!

【 楔 子】

        大寧王朝開國後,在幾任皇帝治理之下,開創了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太平盛世,當時萬邦來朝,盛極一時。

        然而在八十年前,第八任皇帝明宗獨寵蔡貴妃,不顧朝臣反對,欲廢姜皇后改立蔡貴妃為后,同時也想一併罷黜素來賢明的昭誠太子,改立蔡貴妃所生之子為儲君。

        而後昭誠太子遭蔡貴妃之弟所傷,不治身亡,明宗卻因偏寵蔡貴妃,未予以嚴懲,引發朝野一片譁然,姜皇后一族更是聯合朝臣、各地諸侯以及數萬百姓聯名上書,諫請皇上嚴懲蔡氏一族。

        最後為平息眾怒,明宗只好斬了蔡貴妃之弟,貶黜其父,並打消了廢后之念。

        然而北邊外族—— 長平族卻藉由大寧王朝此次動蕩、民心向背之際,一舉攻下十幾座城池,兵臨都城。

        明宗倉皇出逃,於途中猝死,五皇子繼位並遷都臨倉,此次動亂史稱「長平之亂」。

        長平之亂最後是由鎮守於四方的諸侯聯手,擊退來犯外族,大寧王朝卻也從此陷入四方諸侯擁兵自重,形成分裂割據之局面。

        此四方諸侯為南風侯、北辰侯、安東侯、鎮西侯,分別鎮守於大寧王朝的東西南北四方,共同守護位於中心的都城臨倉。

        四方諸侯雄踞於四方,表面雖仍效忠大寧皇帝,然而朝廷之令卻是無法傳出都城,皇室至此已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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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勺江城,南風侯府

        「探子日前傳回消息,安東侯那邊近來在暗中徵兵,軍隊的調動也有些不尋常,還請幾位城主多加留意。」

        集英殿上坐著幾人,此刻發言的是南風侯祈兆雪十分倚重的軍師—— 木運蓮,他年紀約莫四十歲,面容儒雅,兩鬢斑白,因二十幾年前為已故的祈老侯爺所救,從此效命於祈家。

        「他要是敢打來,老子就滅了他、殺他個片甲不留!」祈兆雪霸氣的回了句。

        每年六月初一,祈兆雪轄下所屬各城城主,皆會前來述職,他亦藉此考核各城城主的政績,為期五天。而在他統治之下的共有三十幾座城池,今日是最後一天,他召見的是其下最重要的五大城池的城主。

        五位城主,其中有三人是他的胞弟,另外兩人則是他的心腹愛將。

        「侯爺,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俺老孫先率領一支軍隊出其不意的打過去,打他個落花流水。」

        說話的是自小跟著祈兆雪的孫哲,他年約三十,身材魁梧,方頭大耳,聲如洪鐘,一雙虎目瞪著人時,宛如猙獰的惡獸,孩童看了都會被嚇哭。

        坐在孫哲身側,面白臉長,帶著抹書卷氣息的武浩嘲諷了句,「你以為安東侯手下的軍隊全都是紙糊的不成,能被你打得落花流水。」他和孫哲同是與祈兆雪一塊兒長大的,幼時曾傷了喉嚨,因此嗓音聽來有些沙啞。

        另一側坐著的是祈兆雪的三位弟弟。

        此時祈歸雲垂眸擦拭手中之劍,擦完愛劍,他抬手舞了個劍花,出聲道:「何須如此麻煩,自古擒賊先擒王。我潛入安東侯府,直接宰了安東侯便是。」嗓音與他手裡的劍一樣森冷。

        他是祈兆雪的二弟,面容俊朗,眉目如畫,眼神卻猶如兩潭冰冷的寒潭,冷冽如霜。

        忽然,坐在主座上的祈兆雪聽見鼾聲傳來,立刻瞪向那腦袋枕著椅背,瞇著眼,嘴微張著打盹的祈去憂。

        祈兆雪張嘴正想罵醒嗜睡的三弟時,聽見自家四弟開口發表意見。

       「說不定安東侯是想對付北辰侯呢,或者他閒著沒事想練練兵。」祈澄磊一手托著下顎,歪著身子坐在椅子上。他五官端正俊逸,可只要勾著嘴角笑,便渾身透著一股邪佞,宛如橫行街市,欺男霸女的紈褲子弟。

        祈家兄弟幾人皆是同母同父所出,五官自然有幾分相似,但因四人性情截然不同,故而不熟稔之人,反倒不易看出相像之處。

        「四方諸侯雖然早有協議在先,互不侵犯,這八十年來也只偶有干戈,不曾鬧大,不過咱們不可不防。」木運蓮正色道。

        祈兆雪英俊的臉上有恃無恐,「不怕他打來,就怕他不敢來……」他話未說完,就見一名下屬神色匆匆的闖了進來。

        「啟稟侯爺,太倉河決堤,水淹平倉鎮,連都城臨倉也受害。」因事態緊急,他略過了禮節,直接稟報。

        都城臨倉位於大寧王朝中心之地,因緊鄰著太倉河旁,故名臨倉。

        而平倉鎮則是臨倉城外的一座小鎮,然而這座小鎮卻是鼎鼎有名,天下士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名聞遐邇的育鹿書院就在此地,育鹿書院的山長—— 顏不忘,更是天下士子所景仰的大儒。

        也正因為如此,故而下屬一接到飛鴿傳訊,便即刻前來稟告。

        聞言,軍師木運蓮與祈澄磊異口同聲地詢問道:「那育鹿書院可有受災?」

       「據說太倉河水決堤,淹沒了整座平倉鎮,已有不少百姓死於洪澇之中。」換言之,位於平倉鎮的育鹿書院也難逃一劫。

        木運蓮與祈澄磊又同時出聲——

       「侯爺,快派人前去搭救顏山長。」

       「大哥,我要親自去平倉鎮一趟。」

        祈兆雪瞥了四弟一眼。木運蓮讓他派人去搭救顏山長,他能理解,顏不忘是天下士人所推崇的大儒,若能將他接來侯府,憑藉著他的名望,定能有助於聲譽,但四弟竟想親自前去平倉鎮,可就讓他不明所以了。

        「水淹平倉,你這時候去湊什麼熱鬧?」

        祈澄磊一臉義正詞嚴的表示,「自然是救人。」

        木運蓮有些意外這素日裡放蕩不羈,沒心沒肺的祈家老四,這會兒竟想要救人,略一沉吟後,忖道:「澄磊昔年曾在顏山長門下受教,莫非是記掛顏山長的安危,所以才想親自去一趟?」

        木運蓮在祈家二十幾年,算是看著祈家幾個子弟長大,與祈家關係十分親近,除了承襲爵位的祈兆雪之外,他素來直呼其名。

        即使心中掛念的另有其人,祈澄磊仍面不改色的頷首,「木先生說得沒錯,昔年我受教於顏山長門下,深受其教誨,今日得知恩師可能有難,我憂急如焚,不親眼見恩師平安,無法放下心來。」平日他是直接喊木運蓮為木叔的,此時仍在會議中,故尊稱為木先生。

        祈兆雪可從來不知自家老四是如此尊師重道之人,他此番想去平倉鎮,怕是另有理由。

        木運蓮則另有顧慮。「你如今是樂雲城的城主,若冒然前往平倉鎮恐有些不妥。」

        平倉鎮乃是都城臨倉所轄之城鎮,雖然這數十年來皇室衰微,諸侯們各自獨霸一方,但為平衡各方勢力,私下裡早有協議,不能將手伸到都城所轄之地。

       「我悄悄前去,不會讓人發現的。何況若是能將顏山長帶回咱們這兒,對咱們可是大有好處。」

        一直打著盹的祈家老三祈去憂不知何時醒了,在這時接腔說了幾句,「我若是其他諸侯,得知平倉鎮淹水的消息,哪還管得了其他,先將顏不忘帶回來再說,有這位大儒在手,還怕天下的那些讀書人不來歸附嗎?」

        聞言,祈兆雪當即催促四弟,「澄磊,你領幾個人即刻動身前往平倉鎮,務必將顏山長請回來。」

*             *             *

        平倉鎮

        太倉河決堤,原本井然有序的大街,如今已成了一片汪洋。

        整個平倉鎮泡在水裡,即使經過了一夜,仍不時能聽見呼救聲、哭聲和尋人的呼叫聲,而鄰近城鎮的漁夫們得到消息,紛紛搬出家裡的小船和竹筏,沿著太倉河一帶,盡可能的搜救那些落難的百姓。

        一名十七、八歲,面容俊俏的少年與同伴已在樹上待了一夜,好不容易瞧見不遠處有艘竹筏,他立刻起身站在樹杈間,揮舞著雙手,高聲朝前方的竹筏呼救,「這裡、這裡,這裡還有人!」

        竹筏上已坐了六、七個人,但聽見求救聲,那撐著長篙的老漢仍是慢慢地將竹筏靠近大樹。

        見竹筏停在大樹旁,那少年欣喜的對著身旁的少女說道:「來,顏姑娘,妳先下去,當心點。」

        顏展眉臉色蒼白,身子微微顫抖著,她兩手緊緊抱著樹幹,緩緩地往下爬,少年也隨後爬下了樹。

        小小的竹筏上已經坐滿了人,不過其他人還是擠了擠,挪出了位置給顏展眉和少年,兩人縮著肩靠坐在一塊。

        「我爹和那些先生、學生們現下也不知在哪裡?」顏展眉柳眉緊蹙,柔美的臉龐滿是憂急,不斷地回頭眺望育鹿書院的方向。

         與她一同被拯救的祈庭月安慰她,「他們定也同咱們一樣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妳別著急,等水退了,我再陪妳回去尋人。」

        其實這兩人原本並不相識,只是祈庭月曾聽四哥提過幾次顏展眉的事,故而這次離家出走,她索性喬扮成男人的來了平倉鎮,想混進育鹿書院,瞧瞧那被四哥惦記的姑娘生得什麼模樣。

        當她站在書院外頭,想著要怎麼進書院時,正巧遇上顏展眉從外頭回來。當時她不知對方身分,藉故上前攀談後,得知她住在書院裡,又見她穿著樸素,只當她是書院裡頭的粗使丫頭,為了混進書院,她索性在對方面前佯作昏倒,果然順利的被帶了進去。

        進到書院後,她才得知此人就是她想見的顏展眉。

        言談間,她覺得顏展眉的性子較羞澀溫馴,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面容又生得柔美,她實在難以想像四哥所說的,顏展眉發脾氣凶巴巴追著人打的模樣。

        還未有機會再多了解顏展眉,翌日就遭逢太倉河決堤,水淹整個平倉鎮。

        育鹿書院地勢低,大水一來,沒多久光景便被迅速淹沒,書院裡的師生們措手不及。一開始還有人想搶救藏書閣裡的書籍,最後水勢來得委實太急、太猛,師生們只能各自逃難。

        當時在後宅的顏展眉放心不下父親顏不忘,想涉水去尋,她見水勢已深及腰部,還繼續飛快的往上漲,便拖著顏展眉從後院往外逃,可那水勢逼得她只能帶著顏展眉爬上一株大樹暫避,兩人在樹上待了一個晚上,這才得救。

        竹筏將她們送往鎮外地勢較高的一處山坡,便又回頭去救人。

        顏展眉在那裡守了兩、三日,看著那些竹筏和小船來來去去的救回不少百姓,裡頭也有一些書院的師生,卻遲遲不見她父親的蹤影,內心十分不安,待水勢一退去,便心急的踩著一片泥濘走回書院。

        祈庭月也陪著她一塊兒回去,一路上滿目瘡痍,有不少房屋倒塌損毀,還有地上殘留著大水退去後留下的厚厚一層濕泥,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好半晌,才終於回到育鹿書院。

        看著從小長大的書院如今殘破不堪,那些她細心照顧的花木也全都受了難,若不是父親還下落不明,顏展眉幾乎就要痛哭失聲了。

        那些花木是她多年來親手照顧著長大的,對她而言,它們就像她的親人一樣,如今全死了……顏展眉心疼得咬著唇,強忍著想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不能在這時候哭出來,她還得尋回父親才行。

        顏展眉強忍悲傷,揚聲呼喊,「爹、爹,您在哪裡?爹……」父親是育鹿書院的山長,一旦水退了,他無論如何定會趕回來的。

        祈庭月幫著她一塊兒尋找,期間,兩人遇上幾個回來的師生,可詢問之後,皆無人見過顏不忘。

        看顏展眉急得兩眼都紅了,祈庭月好言勸道:「妳別急,也許山長晚點就回來了。」

       「沒錯,爹一定不會有事,他不會有事的。」宛如想說服自己似的,顏展眉喃喃附和著。

         她抬手按在胸口上,下一瞬,因為連日憂心如焚,以致沒能好好休息,她兩眼一黑,一個踉蹌昏厥了過去。

*             *             *

         即使已快馬加鞭、日夜兼程,當祈澄磊抵達平倉鎮時,也已過了七天。

         一進入育鹿書院,映入眼簾的便是遍地泥濘、殘破不堪的庭院,以及正在想辦法搶救書籍的師生們。

        他從倖存的師生那裡得知顏不忘如今下落不明,而顏展眉則因連日擔憂父親安危,身子承受不住昏厥了過去,被一位公子帶去尋醫。

        聞知此事,祈澄磊即刻派了數名隨從去尋找顏展眉。

        在等候消息時,望著遭受大水摧殘的育鹿書院,祈澄磊回想起數年前在此求學的情景——

        那年他剛入書院不久,清晨在書院的一處園子裡練劍。

        他們祈家的兒子,五歲開始就得晨起學武,是以多年來他已養成清晨練武的習慣,可書院裡沒有練武的場地,因此他找了個僻靜之處練劍。

        這才練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傳來一聲嬌叱,「你這壞蛋,原來這兩天都是你在破壞園子裡的花草,還砍傷了大紅和白雪!」

        一名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跑過來,宛如被惹怒的小老虎似的,抬手便用握在手裡的水瓢打他。

        挨了幾下,他有些不悅,拽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打。

       「妳這丫頭做什麼?」這丫頭個頭只到他胸膛處,模樣嬌美可愛,力氣也小,被她打著並不痛,可這般莫名其妙被打,卻也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你打傷了大紅和白雪還不承認?」她氣呼呼的指責他。

       「大紅和白雪是誰?」祈澄磊納悶的問。他只是在這裡練劍,可沒傷到人。

       「那是大紅、那是白雪。」她指向一旁,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惱怒地瞪著他,宛如他真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壞事。

        祈澄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株開著紅花的植物及另一株開著細碎白花的灌木,回頭瞅見她臉上那氣得鼓著腮頰的表情,不像是在戲耍他,他鬆開她的手,狐疑的問道:「妳說的大紅和白雪是這兩株植物?」

        「沒錯,我辛辛苦苦才將它們養到這麼大,你竟然把它們傷成這樣!」她心疼的撫摸著那兩株被砍傷的花木。

        他不以為然地道:「不過只是兩株植物而已,值得妳大驚小怪的嗎?」

        他眉一橫,眼一瞪,嘴角一勾,俊逸的臉龐登時流露出一抹邪氣,嚇得那丫頭抿著嘴,握緊手裡的水瓢。

        即使被他那張壞人臉給驚嚇到,小丫頭仍是氣憤的責備他道:「這些花草都是有靈性的,你這麼砍傷它們,它們也會痛的。」

        她平素裡性子羞澀溫馴,自幼就喜歡蒔花弄草、照顧花木,在她眼裡,這些花木都是她的心肝寶貝,一旦見到有人傷害它們,她就宛如被點燃的炮竹,不依不饒的想討回公道。

        祈澄磊不想再理會她。「要不我賠妳些銀子就是。」見她穿著灰撲撲的衣裙,手裡還拿著水瓢,以為她是書院裡的粗使丫頭,他掏出幾枚碎銀想打發她。

        她氣惱得將那幾枚碎銀扔回給他,「誰稀罕你的銀子,以後不許你再來這裡,若是再讓我瞧見你隨意傷害書院裡的花木,我定不饒你!」

        「喲,妳一個小丫頭還能怎麼不饒我?」祈澄磊挑起眉,壞笑道。

        「我叫我爹罰你抄寫文章一百遍。」

        他壓根不信她所說的話,「妳爹是誰,有這麼大本事能罰……」他話未說完,就聽見一道宏亮的嗓音傳來,而這嗓音他恰好聽過。

        「展眉,這是怎麼啦,是誰惹了我的寶貝閨女生氣?」

        見靠山來了,小丫頭立刻飛奔過去告狀,「爹,這人好壞,他砍傷了大紅和白雪!」

        祈澄磊看向走來的男子,那人年紀約莫四、五十歲,身材微胖,方正福泰的下頷蓄著一綹鬍子。祈澄磊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瞬間便明瞭這小丫頭的身分,也相信了她方才所說的話,她還真有本事讓她爹罰他抄寫文章。

        因為她爹正是這育鹿書院的山長—— 顏不忘。

        他前兩天剛來書院時已聽人提過,這育鹿書院裡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任何師長,也不是顏不忘,而是一個閨名叫顏展眉的丫頭,她是顏不忘唯一的寶貝女兒,顏不忘疼她如命。

        他接著再想起同窗說起的一件事——

       「這書院裡的一草一木都是顏姑娘的寶貝,你就算傷了自個兒,也不能傷害它們,否則可有你苦頭吃的。」

        那時他聽了這話也沒在意,直到此時,看見聽了寶貝女兒的指控後,橫眉怒斥他的顏不忘。

        「祈澄磊,你好大膽子,在育鹿書院裡竟然不惜花愛草,還蓄意傷害書院裡的花木,回去給我抄寫道德經一百遍,明天一早交給我。」說完對祈澄磊的懲罰,顏不忘沒再理會他,回頭疼愛的看向自家寶貝閨女,「展眉,爹已罰了他,妳莫再同他置氣,來,陪爹去用朝食。」

        他年輕時忙於研究學問,成親得晚,直到三十歲才娶妻。三十二歲那年,妻子為他生下女兒,再隔了五年,體弱多病的妻子便撒手而去,留下女兒與他相依為命。

        他從小把這唯一的女兒捧在掌心上疼著、寵著,女兒性子也柔順懂事,從來都不哭不鬧,唯一看重的只有這些花木,見不得有人傷了它們。

        為此他特別訂下規矩,不許學生毀壞書院裡的花木。

        見祈澄磊受了罰,顏展眉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兩株受傷的花木,似是在安撫它們,須臾,她嬌美的臉龐已不帶怒氣,溫順的說:「爹,我還未給花草們澆完水,您再等我片刻可好?」

        「那爹幫妳一塊兒澆水。」顏不忘一臉慈父的模樣,笑呵呵的陪著女兒澆水去。

        祈澄磊回房後向其他同窗打聽,得知若不抄寫的結果,翌日會加罰一倍,隔一天再多加一倍,等累積滿兩千遍時,便會以不敬師長為由逐出書院。

        不過顏山長親自所下的責罰,至今尚未有學生敢違抗,所以還沒人親身試驗過若未完成,是否真會被逐出書院。

        翌日,祈澄磊親手交了一百遍手抄道德經給顏不忘。

        顏不忘接過一看,捋著下頷的鬍鬚呵呵笑道:「你這道德經三個字寫得不錯,再抄寫一萬遍過來,我讓人發給平倉鎮和書院裡的每個人,好讓其他學子們能好好欣賞一下你這墨寶。」

        祈澄磊過來之前已事先想好說詞,打算以顏不忘昨天只要他抄寫「道德經」一百遍,並未言明要抄寫內文,想藉此來取巧狡辯,萬萬沒想到顏不忘竟會這般說,一時之間竟愣住了。

        顏不忘拍拍他的肩,揮手讓他離開前,笑得非常和藹的說:「老夫教過的學生無數,你這法子早有人用過了,如今那學生的墨寶怕是鎮上還有人留著欣賞呢。」他看向祈澄磊的眼神宛如在嘲笑他:憑你這小狐狸的道行想同我鬥,還差得遠哩!

        祈澄磊這才明白自個兒小看了這位聞名天下的大儒,略一思忖後,他倒是遵照顏不忘的命令,寫了一萬遍「道德經」,但那三個字卻寫得宛如鬼畫符。

        寫完後,他再親手交給顏不忘。

        那時顏展眉也在,她坐在旁邊,似是在幫忙抄書,瞧見祈澄磊所寫的那些字,她那雙黑亮亮的眼睛露出一抹同情,細聲說道:「這位哥哥是手沒力氣、握不住筆,還是小時候沒好好練字,才寫成這般?」

        顏不忘笑呵呵地瞟了祈澄磊一眼,對女兒說:「我瞧他身子頗結實,想來不是沒力氣,而是小時候沒好好練字。妳五歲時候寫的字,都要比這些來得端正,要不展眉,妳拿些妳小時候寫的筆墨,好讓這位哥哥回去練練。」

         「好,我這就去拿。」顏展眉應了聲,跳下椅子。

        她以前所練的那些字都被父親當成寶貝一樣收著,所以她很快就從後面的箱籠裡找出幾張,然後有些羞澀的將那些筆墨遞給他。

        「這位哥哥,爹和那些先生們都誇我的字寫得很端正,這些你拿回去看,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她一臉誠心地說道。

        可一見祈澄磊挑著眉,笑得邪氣的看著她,她嚇得後退了一步。

        在他眼皮子底下,顏不忘可容不了有人這般嚇唬他的寶貝閨女。他接過女兒拿在手上的那些筆墨,從裡面挑了張塞到祈澄磊的手裡,一派慈祥寬和的開口道:「你用不著客氣,拿回去好好端詳、端詳展眉所寫的字,對你定能有很大助益,否則若是讓你這些醜如狗啃的字傳了出去,說不得別人還以為咱們書院裡的學生連字都不會寫呢。」

        顏展眉在旁邊一臉認真的附和父親,「哥哥回去後要記得好好練字,我爹說人如字、字如人,意思就是什麼樣的人寫什麼樣的字。你字寫成這般,萬一以後你也長成這般醜陋,那你爹娘可就要替你擔憂了。」

        祈澄磊萬萬想不到自己存心寫醜的字會被這丫頭給說成這般,簡直要被氣笑了。

        為了不讓顏展眉小覷了自己,他回去後用心重寫了那一萬遍的道德經。

        再交給顏不忘時,顏展眉也在,見到他所寫的字,驚訝的脫口而出,「想不到哥哥如此勤奮,拿著我的筆墨才練了幾天就能寫得這麼好,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祈澄磊被她那誇讚的話給噎得差點吐血,她竟以為他是在看了她的筆墨後才練得一手好字?!

        顏不忘在一旁捋著鬍子呵呵直笑。

        這事過後,他換了個沒有花草的地方練劍。

        才練了兩日,沒想那顏展眉又搖身變成炮竹,拿著一斷掉的樹枝氣沖沖地來打他。

        「你這壞蛋,竟然砍傷了阿苦爺爺!」

        祈澄磊矢口否認,「妳在說什麼,我何時砍過什麼阿苦爺爺?」

        「你還狡辯,這是什麼!」顏展眉拿著手上的樹枝氣呼呼地質問:「你把阿苦爺爺身上的樹枝給砍了下來,你還不承認?」

        他覷向她拿在手裡的那截樹枝,覺得有些眼熟,想起他這兩日練劍之處有一株苦楝樹,他先前練劍時,曾一劍斬斷了一截樹枝。

        「妳說的阿苦爺爺,難道指的是那株苦楝?」他以為只是不能傷害書院裡的花草,卻不知連樹木都傷不得。

        「阿苦爺爺都一百多歲了,比我過世爺爺的年紀還大,一株樹要活到這麼老,得經受多少風霜雨雪你可知道,你怎麼忍心傷害它!」

        她生來就有一種奇異的能力,能藉由碰觸聽到那些草木們所說的話。

        因此方才她去幫阿苦爺爺澆水時,發現地上被砍斷的樹枝,她抬手撫摸樹幹,得知是誰砍的後,她就滿書院的要找那人算帳。在她眼裡,這些植物都是有靈性的生命,所以她護著它們,不讓人隨意傷害。

        爹也是在得知她擁有這奇異的能力後,明白這些植物們都有靈性,所以才會囑咐書院裡的學生們要惜花愛木。

        以前也不是沒有學生破壞花木,但在被爹罰過後就不敢再犯。想不到這祈澄磊竟這麼可惡,上回傷害了那些花草後,這回又再砍斷阿苦爺爺的樹枝。

        「你這壞蛋、大壞蛋……」顏展眉氣憤難平地拿著手上的樹枝打他,想替阿苦爺爺出氣。

        祈澄磊搶過她手上的樹枝,不悅的道:「妳上回不許我在那園子裡練劍,說我砍傷了花草,我換了個地方,妳又說我傷了樹,妳這丫頭可別太過分了。」在他眼裡,花草樹木不過是死物,這丫頭卻一再拿這種事來責難他,他忍了一次,無法再容忍第二次。

         「你才過分,一再傷害書院裡的花草樹木!」她那雙黑亮的眼睛透著嚴厲的譴責。

        他被她罵得也惱火了,「我就要傷害它們,妳能拿我怎麼樣?」說完,他當著她的面,故意攀折踩踏一旁的花草。

        「不准你傷害它們!」她氣紅了眼,朝他撲過去,抓住他正折著一株花木的手,張嘴便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手腕被咬得發疼,祈澄磊想揮開她,但她似是發狠般,死命地咬著他的手腕不放。

        若非看她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他早就一巴掌抽過去,眼瞅著手腕都被她給咬得出血,祈澄磊瞇起眼,語氣陰冷的警告她道:「妳若再不鬆嘴,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顏展眉氣惱他故意傷害那些花木,哪裡肯鬆嘴,但在嘴裡嚐到一抹甜腥味後,她垂眸一看,發現自己將他咬得流血了,這才鬆開自個兒的一口貝齒,放開他的手腕。

        「你這壞人,我要叫我爹罰你到先聖殿去面壁思過!」說完,她氣呼呼地鼓著頰,跑去找自家爹爹。

        旁邊有幾個人正好瞧見適才的事,見顏展眉走了,這才敢過來。

        其中一人搭著祈澄磊的肩,涼言涼語的笑道:「喲,澄磊,看不出來你膽子還真大,被罰一次還不怕,這回竟當著顏姑娘的面故意破壞那些花木。」

        另一人搖頭說道:「我瞧顏姑娘剛才走的時候似乎都要氣哭了,這回山長可饒不了你。」

        祈澄磊冷哼一聲,「不過是些花草而已,說得好像我殺了多少人。」先前被罰,他心中已頗為不甘,要是顏不忘再為這種事責罰他,這書院他大不了不待了。

        「咱們書院自創立時就有一條規矩,囑咐學生們要惜物愛物,不得蓄意毀壞書院裡的物品,違反者,可逐出書院。」說話這人看向祈澄磊,接著揶揄道:「不過自打書院創設以來,還從未有人因為破壞書院花木這種事被逐出書院,說不得你有機會成為第一人,說出去可也長面子了。」

        聞言,祈澄磊臉色一沉。若他是因為犯了什麼大錯而被逐出書院也就罷了,可若因為這種小事而被逐出,也太損他的顏面,其他的不提,這件事若傳了回去,就足夠讓他上頭的幾位兄弟和大嫂拿來笑話他一輩子。

        為了不讓這事成為笑柄,衡量輕重後,祈澄磊決定去向顏不忘「認錯」。

       「學生因景仰先生大名,因而負笈千里前來育鹿書院求學。離家時兄長囑咐我,雖來跟隨先生習文,但也不能荒廢家傳劍術,需得日日勤練,故而先前學生才會在園子裡練劍,卻因誤傷花草而被先生責罰。學生反省思過之後,為免再傷花草,改到一處沒有花草之地練劍,但練劍時不慎誤砍一旁苦楝樹,不想再次招來顏姑娘的責怪,忿而咬傷學生的手腕。」雖是來認錯的,但他言語之間隻字不提認錯之事,末了,還朝顏不忘展示手腕上那圈被顏展眉咬出的齒痕。

        正在顏不忘書房裡的顏展眉原本忿忿不平的瞪著他,可在瞥見他手腕上那被自個兒咬出的傷痕後,臉上那憤懣之色瞬間消散。

        她心虛的移開眼,囁嚅的細聲說道:「要不是你破壞那些花草,我、我也不會咬你。」

        顏不忘見祈澄磊說的頭頭是道,卻避重就輕的絲毫不提女兒之所以咬傷他,乃是因為他後來蓄意破壞那些花木的舉動,知他表面上雖是來認錯,但心裡恐怕不認為自個兒有錯。

        顏不忘心中略一琢磨,沒再罰他抄寫文章,也沒罰他去先聖殿面壁思過,而是說道:「你輕賤那些花草的生命,恣意毀壞,那我就罰你替那些花草們澆水一個月,讓你親自照顧它們,體悟生命的可貴。」

        聽見這懲罰,顏澄磊雖不願,卻也不得不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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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因為被懲罰得心不甘情不願,故而祈澄磊做得自然也不情願。

        那幾天裡,祈澄磊都故意姍姍來遲,然後杵在一旁,冷眼看著顏展眉自己把幾個水桶的水給打滿,再把水桶提到板車上,推著板車四處去澆水。

        他原以為以顏不忘對女兒疼愛的程度,怎麼說也會替她買一、兩個婢女在身邊服侍,直到那時他才知道,顏展眉身邊並沒有半個可以使喚的丫鬟,什麼粗活都得自個兒做。

        他是後來才聽說顏不忘雖疼女兒,卻不想嬌養著她,把她養成不知民間疾苦的姑娘,遂讓女兒凡事自理。

        之後他跟著顏展眉去澆水時,也都敷衍的做,見狀,顏展眉也不罵他,仍是自個兒認真澆著水,彷彿沒他這個人的存在。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曾當著她的面毀壞花木的緣故,在那一個月裡,性子羞澀溫馴的她,每次瞧見他都板著張小臉。

        也是在那一個月裡,他才發現這顏展眉果真是愛花木成癡,對每一株花木都悉心照顧。

        有一日,祈澄磊瞧見顏展眉趴在一株大樹的根部,用雙手細心地清除它根部的一窩小蟲子。

        見狀,他故意問道:「妳說花木有靈性,這些蟲子難道就沒有嗎?妳這麼殺死牠們,不覺得自己很殘忍?」

        她抬頭看向他,秀美的小臉上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有一絲動搖,一派嚴肅的回答他,「若是蟲子不來啃蝕這樹,我自然不會傷害牠們,可如今若不除掉蟲子,這樹的根部就會被牠們啃光,繼而枯死。這些花木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人來欺負我的好朋友時,我自然是幫著自個兒的朋友對付敵人。」

        祈澄磊本來是存心想為難她,讓她答不出話來,沒想到她卻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番護短的話,頓時讓他語塞。

        親疏有別,她選擇保護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並沒有錯。忽然之間,他莫名地有些後悔那日在一時氣惱之下傷了那些花木,現下這丫頭只怕是拿他當敵人看待了。

        一個月後,祈澄磊的懲罰期滿,顏展眉也沒當回事,因為在那個月裡,他壓根就沒好好澆過水。卻不想,之後每天一早,都有人幫她打好數桶的水放到板車上,方便她推著板車直接去澆水。

        她本來還奇怪,不知是誰這麼好心每天都幫她打水,直到有一天她起得特別早,去到井邊時,瞧見了那人,才知道那人竟是祈澄磊。

        發現這事之後再瞧見他,顏展眉便不再板著臉了。

        兩年後,祈兆雪召祈澄磊回去接掌樂雲城。

        離開前,祈澄磊特地找鐵匠打造了支尖頭的小鏟子想送給顏展眉,方便她用來挖土。

        到了與她相約見面之處,祈澄磊發現周圍的花草竟被踩壞不少,也不知是哪個混蛋做的,他還來不及查明清楚,顏展眉就來了。

        瞧見自己心愛的花草竟被毀壞成那般,她秀美的臉蛋氣惱得滿臉通紅,指著他嗔罵道:「我以為你已經改過,不會再隨意傷害花草,沒想到你竟然死性不改,趁著要離開書院前把它們都踩死了,你這是仗著我爹再也罰不到你,所以就蓄意報復嗎?!」

        「這事不是我幹的。」他試圖澄清。

        「不是你是誰?」她忿忿詰問。

        「是誰做的我不知道,我適才過來時已是這般。」

        她看向祈澄磊的眼神充滿懷疑,「你約我來這兒,難道不是故意踩死這些花草來氣我嗎?」

        「我約妳相見是想送妳這個。」他將手裡拿著的那支鏟子遞給顏展眉。「這些花草真不是我踩壞的。」他再解釋了句。都要走了,他委實不想讓她誤會自己。

         她接過那支小鏟子,發現它很適合拿來掘土,大小也剛好合她握使。

        「我知道妳喜歡種花草,所以請人打造了這支小鏟子送妳,當作是臨別贈禮。都要離開書院了,我沒必要再毀壞這些花木來氣妳。」見她似是還不相信他的話,祈澄磊也惱了,「我真沒騙妳,妳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我走了。」

        說完,他沒再多留,掉頭離去。

        原本是想討她歡心的,卻不想在臨別時莫名背上這黑鍋,不禁讓他鬱悶了起來。

        該死的,要是讓他抓到是哪個混蛋陷害他,他非揍得連他娘都認不出他來不可!

        顏展眉拿著那支小鏟子,怔怔望著祈澄磊離去的背影,一時之間也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所說。看著周遭那些被踩壞的花草,她心疼的蹲下,用手裡剛得到的小鏟子,將一部分沒被踩爛的花草重新種好。

        此後一別,兩人三年不曾再相見。

*             *             *

        留在平倉鎮尋找數日,遲遲未能找著顏展眉的下落。祈澄磊身為樂雲城主,無法在平倉鎮久待,最後不得不留下一半的人手繼續打探顏氏父女的消息,自己則先返回樂雲城。

        大寧王朝在每城城主之下,皆設有一名文相與一名都尉。文相掌刑訟、賦稅及差役調派,還需擔負教化百姓、增戶口、修河堤等職掌,而都尉則負責一城之兵防和巡守。

        另外,樂雲城是南風五大城池之一,扼守重要關隘,因此另有一支軍隊歸祈澄磊統率。

        這日日落時分,祈澄磊甫回到樂雲城,本要先回府邸,卻在進城後被收到消息的文相左銘在半路給攔住了,只好改道去了府衙,批示左銘捧來的一疊文卷。

        在等著批示時,左銘一邊向城主稟告在這段時間城裡所發生的大小事。

        「那李豪坐擁良田百頃,卻為富不仁,欺壓那些為他耕種的佃戶,田裡所產的米糧,他竟要拿走其中的七成,讓那些佃戶苦不堪言,如今竟然大膽到勾結收糧官,拿劣等的米糧充當上等……」

        聽到這裡,正因找不到顏展眉下落而心情欠佳的祈澄磊,頭也不抬的下達了命令,「把那收糧官和李豪都斬了,將李豪的家產全都充公。」

        「下官遵旨。」聽見城主這番裁示,左銘並不意外,躬身一揖。說完公事,他接著說起私事,「對了,庭月小姐前幾日來了咱們這兒。」

        「那丫頭不在大哥那裡待著,跑來我這兒做什麼?」祈澄磊拿筆蘸了朱砂,批示著最後一份卷子。

        「她帶了個姑娘過來,說是要等您回來,讓您見見。」

        寫下最後一筆,祈澄磊將文卷扔給他,便起身回府邸。

        祈澄磊這一路風塵僕僕,身上流了不少汗,眼看時辰已晚,要見人也不急於這一時,便先去淨身。

        沐浴完準備回寢房時,他不經意瞥見廊道旁邊有株菩提樹,不知被誰折斷了一截,那截樹枝還連著樹皮垂掛在樹上。

        望著那截樹枝,他思及至今下落不明的顏展眉,想起她素來愛花惜木,遂吩咐下人拿柄利刃過來,他剛抬手將那截樹枝整個砍斷,耳邊便傳來嬌斥聲——

        「祈澄磊,你又在破壞花木!」

        那熟悉的嗓音令他驚訝得回頭,望見他在平倉鎮找了許久都找不著的人,此刻竟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一時怔忡的愣住。

        「想不到都這麼多年了,你竟然還是像以前那般,一點也不愛惜這些花木。」顏展眉走了過來,一雙黑亮亮的大眼忿忿的瞪著他。

        看著她氣呼呼的神情,祈澄磊回過神後,一時之間有些啼笑皆非,沒想到兩人再次相見,竟又被她給誤會了。

        「我是見這樹枝不知是被誰折了,所以才索性砍了,免得折斷的樹枝一直掛在樹上。」

        聽見他所言,顏展眉不發一語的走向那株菩提樹,將手掌貼在樹幹上。

        須臾,她臉上的恚怒退去,細聲向他道歉,「對不住,是我錯怪你了,方才我瞧見你拿劍砍斷那樹枝,以為你又隨意傷害花木。」

        「妳相信我說的話?」他有些意外,沒想到他只解釋了幾句,這回她竟輕易相信他了。

        她躊躇了下,啟口道:「這是你的府邸,我相信你沒必要騙我。」略一遲疑,她接著再說:「還有當年,我後來查到踩壞那些花草的凶手了,對不住,當時冤枉你了。」

        當年她本想立刻去向他道歉的,但恰好家裡有親戚來訪,待翌日再去找他時,他已離開書院,讓這聲道歉遲了三年。

        聞言,祈澄磊好奇的追問道:「是誰踩了那些花木?」

       「是馬房有匹馬不知怎地沒拴好,偷溜出來才踩壞了花木。」她也是在種回花草時,才從還活著的花草那裡得知殘害它們的凶手是匹馬的事。

        得知當年讓他背了黑鍋的竟是匹馬,祈澄磊哭笑不得。

        「對了,妳怎麼會在這兒?」他在平倉鎮找了她那麼多日,萬萬想不到那遍尋不著的人竟會出現在自個兒的府邸裡。

        「是祈公子帶我來的。」提起祈庭月,顏展眉柔美的臉龐不禁泛起兩抹紅暈。

        「哪個祈公子?」他不記得這府裡除了他,還有其他姓祈的男子。

        「就是你弟弟,庭月公子。」她輕吐出這句話,雙眼溫柔如水。

        「庭月?她是……」

        祈澄磊話未說完,就見到一名俊俏的少年快步朝他走來,親暱地挽著他的手臂喊道:「四哥,你回來啦,我可等了你好幾天呢。」

        祈澄磊瞅了眼那束起長髮、身穿天藍色長袍的祈庭月,看來還真是玉樹臨風,眉目間英姿勃發。

        他抬眼,覷見在看見祈庭月後,顏展眉那含羞帶怯的眉眼,分明就是女兒家乍見情郎時又羞又喜的表情,祈澄磊臉色一黑,張口就想揭穿妹妹女扮男裝的事。

         但祈庭月不給他拆穿自己的機會,立刻對顏展眉說:「顏姑娘,妳先回房去歇著,我與四哥許久不見,有些話想說。」

        「好。」顏展眉柔順的輕點螓首,轉身離開。

        自打平倉鎮淹水後,祈庭月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在她病倒時寸步不離的照顧她,一路帶著她前往都城臨倉求醫,而後為了讓她能安心養病,又帶著她來到樂雲城。

        進了城後,她這才知曉祈庭月竟是祈澄磊的弟弟。

        他允諾她,等他四哥回來,便讓他四哥派人回平倉鎮替她打探她爹的消息。

        先前在危難之中,祈庭月對她不離不棄又如此盡心的幫她,令她一顆芳心忍不住悄然暗許。

        思及此,顏展眉倏地感到臉上一陣熱潮,不禁加快了腳步離去。

        顏展眉一走,祈澄磊隨即甩開妹妹的手,沒好氣的質問她,「妳給我把話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妳怎麼會遇上顏展眉,還把人給帶了回來?」

        祈庭月笑咪咪的瞅著他,意有所指的回道:「怎麼,四哥不想見到她嗎?我還以為你見到她會很高興,所以才千方百計把顏姑娘連哄帶騙的拐了回來呢。你若不想見她,要不我明天帶她回大哥那兒,求大哥派人替顏姑娘找她爹。」

        「用不著妳多事,她爹是我恩師,我自會代替顏山長照看她。」祈澄磊接著喝斥道:「倒是妳,好好一個姑娘家打扮成男子模樣,欺騙她很好玩嗎?」

        「我可不是為了欺騙她才女扮男裝的。當初為了行走方便,我喬裝成男子模樣,沒想到都這麼多日了,她竟還沒認出我是女兒身,她自己遲鈍,哪能怪我。」祈庭月接著不懷好意的彎唇而笑,「四哥,你可別告訴她這事,我想瞧瞧她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出我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家。」

        那日帶著顏展眉來到樂雲城府邸,她當即就暗中吩咐府裡的總管,讓他警告下人們要稱呼她為少爺,不准喚她小姐,哪個說漏嘴的就罰俸一個月,重罰之下,至今還沒人叫錯呢。

        祈庭月興匆匆地續道:「這顏姑娘還真是愛花木成癡,這一路上若讓她瞧見快枯死的花木,她總要想辦法給它們澆澆水、鬆鬆土不可。記得有個大嬸也不知是不是同她丈夫吵架了,在門口拿一盆栽撒氣,剛巧我們經過,顏姑娘立刻下了馬車,張口就把那大嬸給罵了一頓,還把那盆被摧殘得只剩禿枝殘葉的朱槿給搬上馬車帶了回來。我當時在一旁看得呆了,這才相信四哥你說她會打人一事。」

        提起這一路上發生的事,祈庭月絮絮叨叨,「還有一回更神奇了,途中我們在一處林子旁休息,也不知怎地,她竟突然指向後頭的林子,說林子裡面有人被蛇咬傷了,昏迷不醒。我半信半疑的和馬夫過去瞧,沒想到竟真的發現有人倒在地上,待馬夫過去查看後,果然在對方的腳踝處見到被蛇咬傷的傷口,我們連忙送他到醫館去,這才救回他一命。」

        「她怎會得知林子裡有人遭蛇咬傷?」祈澄磊聽妹妹滔滔不絕地說著,不解的問。

        「我事後也很好奇的問她怎麼知道這事,她本不肯說,也不知是不是被我逼急了,竟說是有路過的神仙傳音告訴她的。」

        「她說是神仙告訴她的?」

        「沒錯。」祈庭月頷首道。

        「這世上哪來的神仙,簡直胡說八道。」祈澄磊這生從未見過鬼神,所以也從不信這世上有什麼鬼神。

        「若不是神仙告訴她的,那她如何能知道?」祈庭月反問。

        「說不定她在妳和那馬夫沒留意時先進了林子,才發現這事。」

        祈庭月搖頭,「打下馬車後,顏姑娘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曾進過那片林子。」

        「妳確定她一步不曾離開過妳身邊?」

        「她確實不曾離開過我身邊。」正是因為如此,她對顏展眉的話才會信了幾分。

         祈澄磊仍是不相信什麼神仙之說,忖道:「會不會是有什麼高人發現林子裡的人,以內力傳音告訴了她?」

        他曾聽出生武林世家的大嫂提過,這世上有高人能以內力化出劍氣,殺人於無形,亦能以內力傳音給特定的人聽,祈澄磊心忖,興許那日他們遇到的就是這樣的高手。

        聽四哥這麼一提,祈庭月也覺得這比起那飄渺的神仙之說來得有理些。

        「說得也是,興許是有什麼不願現身的高人暗中傳音給她,卻讓顏姑娘誤以為是神仙傳音。」想通此中曲折,她哈哈笑道:「我這就去告訴她這事,省得她還以為自個兒聽見了神仙的傳音。」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祈澄磊卻一把拽住她,「妳給我換回女裝再去見她。」

        祈庭月一口拒絕,「在她沒識破我女扮男裝的事之前,我才不換回女裝。穿著這身男裝行走可方便多了,而且啊,瞧見我這般俊俏的模樣,她總會羞答答的回我話,可有趣極了。」

        祈澄磊沒好氣的曲指朝她腦門敲了下,「妳這分明是在戲弄她,若是哪日真讓人家識破妳同她一樣是個姑娘,妳就不怕她生氣嗎?」

        揉著被敲疼的腦門,祈庭月瞪了他一眼。嘶……四哥下手可真狠。

        「不怕,顏姑娘平時性子溫順,除非有人傷害花木,否則她是不會輕易動怒的。」說著,她突然心生一計,看向自家四哥提議道:「四哥,要不咱們來打個賭,你別告訴她我是個姑娘家,看她要幾天才能看出來?」

        這話令祈澄磊挑起眉,嘴角一勾,應了,「好,妳若輸了,就得回大哥那兒,聽大哥的安排乖乖嫁人。」

        雖然自小與四哥一塊兒長大,但每次瞧見四哥那邪佞的神情,還是免不了讓祈庭月的小心肝一顫。「那要是我贏了,我就要留在你這兒,你得護著我,不讓大哥逼著我嫁人。」

        「成。」對她的要求,祈澄磊一口答應,巴不得把這礙事的傢伙即刻打包送回大哥那兒。

        唯恐四哥使詐,祈庭月事先約法三章,「但四哥你不能讓任何人向顏姑娘透露我是女兒身的事,你自個兒也不能洩漏,否則這賭局就取消。」

        「沒問題。」這丫頭想同他鬥,還差得遠。

        得了兄長的允諾,祈庭月興致勃勃地問道:「那四哥猜她要幾天才能瞧出來?」

        「不超過五日。」

        「那我就猜她要五日以後才能發現。」祈庭月一臉穩操勝券的表情。

        這一路上除了夜裡睡覺之外,她與顏展眉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對方至今都沒發覺她是女兒身,要在五天內自個兒發現,呵呵,可難囉!

*             *             *

        「先前一得知太倉河決堤的消息,我四哥已親自去了趟平倉鎮尋找你們父女倆,可惜與咱們錯過了,也沒找到妳爹。不過回來時,他留了一半的人手在那裡繼續打探,如今見顏姑娘平安被我帶回來,四哥已傳令讓他們全力搜尋妳爹的下落,一旦找到人,就會接他前來與妳相會,顏姑娘就安心留在樂雲城等候好消息吧。」

        聽完祈庭月所說的話,顏展眉柔聲向祈庭月表達謝意。「多謝祈公子,這一路多虧有祈公子相護,等找到我爹,我定與爹重重答謝祈公子的救命之恩。」

        祈澄磊剛練完劍,行經遊廊,便瞥見兩人在花園裡說話,他沒漏看顏展眉眼裡對自家妹妹那掩不住的傾慕之情,覺得很心塞。

        他暗自狠瞪了妹妹一眼,恨不得當即揭穿她那假男人的身分。

        不過是束起頭髮,換了一襲男裝,顏展眉這丫頭就認不出庭月是個姑娘家,真是眼拙得教人生氣。他手癢得想將那蠢丫頭抓來,把她那雙眼睛給洗一洗,好讓她能瞧清楚眼前人的真面目。

        瞅見站在遊廊上望著她們的四哥,祈庭月揚聲喚道:「四哥,你練完劍啦。」

        顏展眉也望了過去,覷見祈澄磊,她柔聲向他道謝,「多謝你派人去尋找我爹。」

        這會兒不知有多少人在尋找顏不忘的下落,幾個諸侯都暗自派了人前去平倉鎮,巴不得藉此機會將這位大儒給請回自個兒的地頭上,想借他的名望號召天下的士子們前來歸附,就連他大哥也加派不少人手暗中在尋找他,不過這其中緣由,祈澄磊沒打算告訴她。

        他斂了斂思緒,一臉凜然的表示道:「我在顏山長門下受教兩年,如今恩師下落不明,自當竭力找尋,顏姑娘無須客氣。妳且安心住下,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

        顏展眉欠身向他道謝,「多謝城主收留之恩。」

         「顏山長只有妳一個女兒,替恩師照顧好妳也是我該做的,顏姑娘只管將這兒當自個兒家就是。」說完這句話,祈澄磊沒再多留,提步離去。

        祈庭月與顏展眉再敘了會兒話,也離開了,留下顏展眉一人在花園裡替花木澆水。

         不久,祈澄磊忽然捧了盆有些枯萎的茶花過來找她。

        「顏姑娘,我這兒有盆茶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前陣子開始一直落葉,妳可有辦法救救這盆茶花?」他面露關切之色,宛如搖身成為愛花憐草之人。

        「你把茶花擱下我瞧瞧。」顏展眉接著找來一支木棍,先鬆了盆裡的土壤,再伸指捻了捻泥土,說道:「這盆茶花之所以一直掉葉子,是水澆得過多,導致根部有些爛了,還有這花盆太小,最好能換個大一點的。」

        祈澄磊一臉憐惜的看著那盆茶花,「一事不煩二主,能勞煩顏姑娘替它換個盆嗎?我擔心那些下人粗手粗腳的會弄傷它。」

        昨夜他特地吩咐府裡總管,讓他找來幾盆枯萎的花木給他,沒想到府裡的花匠十分盡責,找遍整個府邸,竟找不到任何一株枯萎的花草。

        最後總管只得命府裡的下人回家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枯萎的花木,這才有了現在這盆茶花。

        見他如此愛惜這盆茶花,顏展眉十分欣慰,一口答應道:「好,你讓人送來一個比原本這個大上一圈的花盆,再拿些土來,我替它換盆。」

        祈澄磊即刻吩咐下人去找來她要的物品。不久,東西送來,他親自陪在一旁,看著她替那株茶花換盆。

        顏展眉小心替茶花移植時,忽地一道意念透過她的手傳進腦海裡,她微微一怔,抬目望向祈澄磊,問道:「這株茶花不是你養的?」

        沒料到會被她看出這事,祈澄磊不動聲色、避重就輕的道:「這是先前一名屬下送過來的,我見它葉子掉得厲害,所以才拿來給妳看看。」

        顏展眉柳眉微蹙,沉默片刻,才柔聲朝他提出一個要求,「你能去那戶人家家裡瞧瞧嗎?」

        她這要求來得突兀,祈澄磊不解的問道:「瞧什麼?」

        「那戶人家裡有個七、八歲的孩子,常挨他爹打罵,還常餓著肚子沒飯吃,十分可憐。」這是手上這株茶花告訴她的,它被送到那戶人家已一年多,不忍心見那孩子繼續受苦,希望她能幫幫那孩子。

        祈澄磊狐疑的望著她,「妳怎麼知道那戶人家有孩子被苛待之事?」想起昨日妹妹提及之事,他仔細查看四周,並未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不由得問她,「難道這事又是神仙告訴妳的?」

        聞言,顏展眉訝異的瞠大眼,「你怎麼知道神仙的事?」少頃,她便明白過來,「是祈公子告訴你的吧。」適才被他一問,她正愁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個兒為何會知曉這事,便順著他的話說:「沒錯,這事也是天上的神仙傳音告訴我的。」

        他思忖的盯著她。

        顏展眉紅著臉,垂著頭,迴避他那審視的眼神。她也不願拿神仙之事來騙人,但爹曾囑咐過她,不能讓別人知曉她這奇特的能力。

        為了查證她所說的事,祈澄磊隨即找來總管詢問,得知那茶花是一名管事送來的。他沒知會那管事,由總管領路,親自去了那管事家裡。

        管事家裡是座二進的宅子,高堂尚在,故三兄弟仍未分家同住在一屋,老老小小共有十四口人。

        這個時間三個兒子都不在家,家裡一對年邁的夫婦也不明白發生了何事,竟讓城主親自駕臨寒舍,兩人哆嗦的朝他行了禮。

        祈澄磊沒搭理他們,抬手一揮,命同來的隨從進屋去找人。

        這些隨從事先已被交代過,知道城主來此是要找一名受虐的孩子,領命後幾人各自分開搜尋。

        「城主,您這是要找誰?」那名管事的爹見數名隨從進了後宅,驚疑的出聲問道。

        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他心裡害怕,暗自揣測莫不是在城主府邸裡做事的老三犯了什麼錯事,得罪城主還逃跑了,所以城主這才來抓人?

        沒費多少工夫,一名隨從就找到那名孩子,並將他帶到祈澄磊面前,只見那孩子嚇得整個人瑟縮成一團,抖個不停。

        「啟稟城主,找到了,就是這孩子。」

        祈澄磊懷疑的看向那孩子,「你莫不是找錯人了?這孩子看起來如此瘦小,似乎只有四、五歲大吧。」他清楚記得顏展眉說的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那隨從回道:「屬下問過孩子,也問過裡面的女眷,這孩子確實已有八歲,興許是因為常挨餓,才會長得比同齡的孩子瘦小許多。」

        聞言,祈澄磊命那隨從剝去他身上那身破舊的衣物,頓時露出藏在衣服底下,那布滿小小身子的新舊傷痕。

        見一個如此瘦小的孩子身上竟然全是傷,一旁的總管和其他隨從見了都心生不忍。

        那孩子驚嚇得掙脫那隨從的手,抱著自個兒那身被脫下的衣物,逃到角落裡去躲著,那驚惶失措的表情,猶如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祈澄磊自認不是個心慈手軟之人,但瞧見一個孩子被虐待成這般,也動了氣。

        「他身上那些傷是誰打的?」他喝問。

        那管事的父母嚇得兩腿一軟,跪了下來。為了袒護兒子,老母親出聲道:「城主容稟,是因這孩子性子頑劣,屢教不改,所以才責打他的。」

        祈澄磊瞟了眼那縮在角落的孩子,慢聲說道:「我怎麼沒瞧出這孩子性子頑劣?只覺得他懦弱又膽小。」他冷冷的眼神掃向那對老夫婦,嗓音不輕不重的說:「你們若是再敢撒謊,不從實招來,我就命人將你們一家老小全都丟進監牢裡。」

        這話嚇得老夫婦臉色發白,不住發抖。

        「不知奴才家人犯了何罪,何以城主要命人將奴才的家人全都丟進監牢裡?」出聲的是匆匆趕回來的管事。

        不久前他才無意間得知城主去了他家,連忙跑回來想瞧瞧是怎麼回事,誰知剛進堂屋,就見父母雙雙跪地,他心急之下也顧不得禮節,只一心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堯,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想問你。」祈澄磊指著那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問道:「你可認得那孩子?」

        「那是我二哥的兒子。」

        祈澄磊瞅了眼身材肥碩的陳堯,「我瞧你也不像家裡窮得沒飯吃,但那孩子卻瘦小得像只有四、五歲,這是都沒給他飯吃嗎?還有,他身上那些傷痕又是誰幹的?」

        聽見城主那透著涼意的嗓音,陳堯心頭一驚,瞅了眼侄子,他不敢有所隱瞞,老實說道:「回城主的話,這孩子出生時讓相士批過命,說他命中剋父母,沒想到他三歲時他娘親真的死了,我二哥便認為他娘是被他給剋死的,所以心裡怨他,這些年來只要遇上什麼不順遂的事,就打罵這孩子來出氣,也常餓著不給他飯吃。」末了,他趕緊再補上一句,「奴才不是沒勸過他,可他不肯聽。」

        「那些江湖術士的話也能聽信嗎?他隨口一句這孩子剋父母,你們一家子就信以為真、冷眼旁觀,任由你二哥苛待這孩子,如此不明事理,活著還有何用!」祈澄磊接著再指向跪在地上的那對老夫婦喝斥道:「為人長輩卻不仁不慈,縱容兒子虐待孫子,你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人世?」

        原本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他也不是非要追究陳氏一家的罪行不可,但既然這事被顏展眉發現,他也親眼見到那孩子身上的那些傷痕,便不打算輕饒這陳氏一家。

        陳堯被嚇得冷汗直冒,「咚」地一聲,跪下求情,「奴才慚愧、奴才知錯,奴才日後定不會再縱容兄長凌虐孩子,求城主恕罪。」

        「這孩子已被你們苛待成這般,再讓你們養著,還能指望平安活到長大嗎?這孩子我會另外找個合適的人家收養,省得他留在你們陳家繼續受罪。」祈澄磊接著說出對陳氏一家的懲罰,「你那二哥就罰他服五年苦役,其他人不論男女,凡年滿二十歲以上者,全都到城外去修築堤防三個月,為自己的不仁不慈反省思過。」說完,他拂袖離開陳家。

        總管讓一名隨從抱上那孩子,跟著離去。

        回到府邸後,總管向主子提出一個要求,「城主,奴才年近四十,與我內人成親多年,至今膝下無子,要不這孩子就讓奴才收養吧。」

        祈澄磊頷首,「也好,你就帶他回去吧,有你護著,日後陳家也不敢再來欺負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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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翌日,祈澄磊又捧了盆月季花去找顏展眉。

  「這盆月季花是府裡一名婢女養的,前陣子葉子突然變黃,聽說顏姑娘擅於照顧花木,便請我帶來給你瞧瞧,看看是何原因?」因為昨日被顏展眉一眼看出那株茶花不是他所養的,是以今日他直接表明這盆花是下人的。

  這季節該是月季花正盛開的時候,怎麼會……她伸手撿查花葉和盆裡的土壤,忽地手一頓,須臾,才又繼續檢查盆裡的泥土和葉片。

  祈澄磊站在一旁,趁機將昨天陳家的事告訴她。「……所以那孩子被總管夫妻收養了。」

  「那就好,希望他們能好好善待那孩子。」

  「你放心吧,他們不會虧待那孩子的,而且還有我盯著呢。」雖仍納悶她究竟是怎麼得知那孩子的事,但祈澄磊也沒再追問,只是……他絕不相信那事是神仙告訴她的。

  檢查完月季花後,顏展眉啟口說道:「這盆月季花的水澆得不夠,這大熱天的,澆水時要澆透,水份才夠。」從適才月季花傳給她的那道意念,她猜測月季花的主人這幾日怕是都未能按時澆水,才導致它的葉子乾枯變黃。

  顏展眉思忖了會兒,接著說道:「反正我閒著也沒事,要不這盆花先暫時放在我這兒,我先代為照顧它幾天可好?」

  祈澄磊頷首應道:「你願意親自照顧當然好。」

  適才她在檢查月季花時,他留意到她臉上曾流露一抹異色。

  他憶及昨日她替茶花移植時,臉上似乎也曾出現訝異之色,雖然一瞬即逝,但因為他向來留心她的一舉一動,故而有留意到,不過那時他並未多想。此時想來,祈澄磊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之間卻又說不上來那怪異之感從何而來。

  顏展眉接著有些羞赧的再向他提出一個要求,「我這次出來的太匆促,身邊沒帶銀子,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銀兩?等我找到爹,再想辦法還給你。」

  她不是沒想過回育鹿書院等爹,但祈庭月先前告訴她,書院受損嚴重得重建,她一個姑娘家留在那裡也幫不上什麼忙,等有她爹的下落再回去也不遲。且書院那些花草都淹死了,她正好能趁著這時間再蒐集些花木,等書院重建好再帶回去栽種。

  在樂雲城,吃住都在府裡,用不著花什麼銀子,但她現下正好需要些銀子,所以才會厚顏地跟祈澄磊商借。

  祈澄磊也沒多問,當即點頭道:「我待會兒便命人送來給你。」

  「謝謝你。對了,你能不能讓帶這盆月季花給你的婢女過來我這兒一趟,我想問問她,平日都是怎麼養花的。」

  祈澄晶當然不會拒絕她的要求,等離開後便吩咐總管讓那婢女過來見顏展眉。

  不久,帳房先生送來了一袋銀子。

  「顏姑娘,這是城主吩咐我送來的一百兩銀子。」

  顏展眉驚訝的接過那袋沉甸甸的銀子,「我不需要這麼多銀子。」

  「這是城主的意思,還請顏姑娘莫要推辭,只管收下就是。城主還交代,倘若銀子不夠,再跟他要。」聽說這位姑娘是城主恩師的女兒,帳房不敢怠慢,神色十分恭敬。

  顏展眉收下那些銀子,心想等見到祈澄磊,再把多餘的銀子還給他便是。待帳房先生走後,她從錢袋裡數了十兩銀子出來,塞在衣袖裡。

  少頃,那婢女來了,她欠身施禮後,不明所以的問道:「不知顏姑娘喚奴婢過來有什麼吩咐?」

  顏展眉先將派來服侍她的一名婢女打發出去,這才看向那名婢女。見她面容憔悴,眉目之間似乎帶著一抹愁容,她從衣袖裡取出那十兩銀子,塞到婢女手上。

  婢女驚訝的看著手上的十兩銀子,「您這是做什麼?為何要給奴婢這些銀子?」她一個月的俸祿還不到一兩銀子,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攢一、兩年才能攢到這麼多。

  顏展眉微笑地柔聲道:「這些銀子你拿去替你娘買藥治病。」

  「您怎麼知道我娘病了?」婢女訝異的問。

  「我無意間聽人說的。這些錢應當夠你娘看病了,等她病好後,你再來把這盆月季花帶回去給她。」

  其實這事是月季花告訴她的,它的主人把它照顧得很好,但前陣子主人病了,她女兒白天要幹活,夜裡回了家還得忙著照顧她娘,也沒空替它澆水,所以它已渴了好幾天。

  「多謝顏姑娘、多謝顏姑娘,等我娘病好了,定帶我娘親自來拜謝您。」娘的病確實需要這些銀子,因此即使覺得這位顏姑娘突然間拿銀子給她有些不尋常,但她也沒再多問,只是感激的跪下來朝她磕了個頭。

  待婢女離開後,被城主交代回報方才一事的顏展眉婢女也悄悄去見了祈澄磊,將適才她躲在窗邊所聽見的事,一五一十的稟告他。

  聽完,祈澄磊賞了那婢女,而後獨自在書房裡踱步,思忖顏展眉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那婢女的母親病了。

  這事連他都不知情。

  倏地,他想起先前顏展眉開口借銀子,還有提出要見那婢女的事,都是在她摸了那株月季花後發生的。

  就像昨日,她也是在摸了那株茶花後,突然要他去陳堯家裡瞧瞧,還提起那個孩子。她是外地來的,不可能知道陳堯家裡的事,也不可能有什麼高人剛巧路過還特地傳音告訴她。

  若說那些事是神仙告訴她的,他倒比較相信是那盆茶花告訴她的。

  下一瞬,他被自個兒的想法給驚住,難不成真是那茶花和月季花告訴她那些事的?

  再仔細回想,這兩件事的的確確都是發生在她撫摸了茶花和月季花之後,該不會……他適才所想之事是真的吧?

  祈澄磊抑住驚愕。想查證他所臆測的事是否為真,並不難。

  見祈澄磊又捧著盆花過來,顏展眉詫道:「你怎麼又帶花來了?」

  「下人得知你能看出各種花木的毛病,便托我將這有問題的花木帶來給你瞧瞧。」祈澄磊把自個兒說成是個體恤下人的親民好城主。

  房裡唯一知道真相的是那服侍顏展眉的侍婢,她狠狠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沒想到主子竟然有這麼高強的本事——睜眼說瞎話。那盆花分明就是前兩天總管吩咐府裡下人,要大夥回家去找找有沒有快死掉的花木,讓他們搬過來的。

  顏展眉也沒有起疑心,簡單查看了下他擱在桌上的那盆花,只見葉子翠綠茂盛,一時之間也沒看出有什麼問題。「這繡球花怎麼了?」

  「那下人說這繡球花種了兩年都未曾開過花,所以托我帶來讓你瞧瞧是什麼原因。」

  聞言,顏展眉仔細查看土壤,再翻看那些葉片,沉吟須臾,說道:「應是這些葉片長得過於茂盛才會結不出花苞。」她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摘除那些過於擁擠的老葉子。

  疏理完葉片,她把那盆繡球花遞給他,「好了,你可以把花帶回去了,讓這花的主人記得定期疏葉,別讓葉片長得過於茂密,葉子吸光了那些養份,反而會結不出花苞來。」

  見她查看完,未再像先前那般提出其他的要求,祈澄磊藉口請教她培植花木之事,再多留片刻。

  「……栽植花木要先了解花木的習性,有些花木適合生長在比較寒冷之地,有些性喜溫暖;有些植物水不能澆太多,而有些植物則需要水份多些……」顏展眉仔細回答他的問題。  

  祈澄磊未留心內容,只是凝視著她。三年不見,此時的她已經是個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但在提起花木時還是同以前一樣,一雙黑亮的眼裡閃爍著燦亮的光采,臉上漾著柔柔的笑意。

  說到一個段落,顏展眉猛一抬頭,發現他直勾勾地看著她,這讓她感到有些害羞,忍不住避開他那宛如會灼人般的目光,小聲問道:「你看著我做什麼,我說的那些你可有記下?」

  「記住了,若是以後忘了我再來問你。」

  「你這府裡的花匠把花木都照顧得很好,想來也是個深諳植花栽木之道的人,你若有不懂的,也可以去請教他。」這府裡花木繁盛,每株花木都照顧得很好,可見那花匠花了不少心力。

  「那花匠年紀大了,再過不久就要回去頤養天年。」

  「那以後這府裡的花木要由誰來照顧?」

  「府裡還有其他兩個花匠,不過他們經驗都不如那老花匠,」祈澄磊接著趁機表示,「他們若是照顧不來,可否勞你多指點、指點他們?」

  顏展眉張口想答應,但旋即想起一件事,「可等找到我爹,我就要離開了。」

  祈澄磊心忖,若是真找到顏不忘,別說他了,大哥也會千方百計的留下對方,絕對不會輕易讓顏不忘離開,既然她爹留下了,她定也不會獨自離開,說不得以後……也不會走了。

  但這話他自然不可能告訴顏展眉,只露出一派誠懇的表情說道:「說得也是,那我這陣子得多來向你討教栽植花木之事,免得你走了便沒人可請教了。」

  顏展眉納悶的問他,「你什麼時候對這些花木這般感興趣了?」他以前可不是什麼愛花惜木之人。

  祈澄磊戲誠的笑道:「還不是因為在書院裡受你感化之故。」他撩起寬袖,抬起自個兒的手腕給她看,「瞧你當年咬我咬得多狠,這疤痕至今都還留著呢。」

  他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疤痕,讓顏展眉回想起當年氣惱之下咬傷他的事,頓時粉頰羞得通紅。

  她難為情的小聲說道:「這麼久了,這疤痕竟還沒消去。」

  「可見你那時咬得多重,還出血了呢,那幾天我的手腕都疼得使不上勁。」

  「對不住,當時我也是一時氣昏頭了,才會咬你。」她愧疚的道歉。

  祈澄磊笑道:「你這一咬,讓我此後不曾再傷害一株花木,這可不是受了你的感化嗎?」

  她愣愣的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覺得祈澄磊這人真是奇怪,若他不勾起一邊嘴角笑,那笑容就挺爽朗的,可他若勾著嘴角笑,那神情看起來就透著股邪氣,像個奸人壞蛋。

  她委實不解,一個人怎麼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兩種笑容呢。

  祈澄磊留意到她的眼神,調侃道:「這麼盯著我看,是不是覺得我變俊啦?」

  「你變得比以前成熟穩重。」從前在書院求學的他還年少,桀驁不馴,多年不見,此時的他已褪去那浮躁之感,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抹從容。

  聽她這麼說,祈澄磊張口想說什麼,卻聽祈庭月一路嚷嚷著闖了進來。

  「顏姑娘,聽說大街那兒有雜戲班來表演,我帶你去……咦,四哥,你也在呀。」

  適才要說出口的話被妹妹打斷,祈澄磊眼神帶著譴責之意。「你在嚷嚷什麼?」

  「我聽說大街那兒有雜戲班來表演,特地過來想帶顏姑娘去瞧瞧。」說著,也不等顏展眉答腔,心急地牽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咱們過去湊湊熱鬧。」

  大寧王朝民風開放,男女之防並不重,但被祈庭月這般牽握著自己的手,顏展眉頓時羞得一張臉紅通通的,卻也沒掙開對方的手,柔順的跟著祈庭月往外走。

  瞧見顏展眉那副又羞又喜的模樣,祈澄磊眼睛一瞇,不著痕跡的插入兩人之間,好拉開兩人的距離。

  「要去看雜戲班表演呀,正好我也有空,就陪你們一塊兒去吧。」

  「四哥沒其他的事要忙嗎?我方才過來時,聽說左銘在找你呢。」

  祈澄磊輕描淡寫的道:「都是些瑣碎的小事,左銘能處理得了,走吧。」

  祈庭月瞥了他一眼,嘴角抿著笑,三人一塊兒往外走。

  一路上祈庭月與顏展眉走在前面,祈庭月不時說笑逗著她。走在後頭的祈澄嘉聽著顏眉展銀鈴般的笑聲,一雙利眼狠狠瞪著祈庭月的後腦勺,像是想將她的後腦勺給看穿個洞來。

  似乎是察覺到後方有雙不善的眼神盯視著自己,祈庭月回頭,壞笑的朝自家四哥揚眉,接著刻意朝顏展眉再走近一步,兩人的肩膀輕碰了下。

  這讓顏展眉嬌羞的覷了祈庭月一眼,心口撲通撲通的快跳著。

  「顏姑娘,你覺得我與四哥誰生得好看?」祈庭月不安好心的刻意問她。

  不明白祈庭月怎麼突然這麼問,顏展眉答道:「你們各有各的好看。」

  「那誰更好看一些?」祈庭月不死心,非要逼她說出一個高下不可。

  「這……」被祈庭月這麼一問,顏展眉不得不仔細端詳起兩人的面貌。

  她素來是個較真的人,不會隨便拿話敷衍他人。於是她先看祈庭月的面容,須臾,再回頭認真的細看祈澄磊。

  睇向祈澄磊時,她被他灼灼注視著她的眼神給嚇了一跳,那雙眼裡宛如跳動著兩簇火焰,彷彿她的所有都要被他給吞噬了。

  她慌張的移開眼,避開那熱烈的視線,只看他的鼻子和嘴巴。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細觀看祈澄磊的容貌,幾眼後,她收回目光,分別評價兩人的長相。

  「祈公子你面容俊俏,眉眼細緻如畫,但仔細瞧,膚色有些暗沉,鼻子也不若你四哥挺直;你四哥若不勾著嘴角笑,面容倒是十分端正俊逸,肌膚看來細膩得猶如上好的白瓷,瑩潤而有光澤。」

  跟在後頭的祈澄磊聽見她所說的話,眼裡滑過一絲笑意。

  可這話卻讓祈庭月擰著眉,懷疑的問道:「聽你這麼說,是四哥更勝我一籌的意思?」她以為自個兒的男裝扮相比四哥要來得更好看,可顏展眉的話,聽起來似乎不是這樣。

  顏展眉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倆各有千秋、不相上下。」

  「你不用解釋了,你方才說他的肌膚比我白皙、比我好,對吧?」

  顏展眉再次覷著祈庭月那略顯暗沉的膚色,實在無法撒謊騙人。「他是比你好上那麼一些。」

  祈庭月不滿的回頭瞪了自家四哥一眼,小聲嘀咕道:「你說一個大男人,肌膚比姑娘家來得好,有意思嗎?」

  顏展眉沒聽清楚她說的話,「祈公子你說什麼?」

  差點露餡了,祈庭月趕緊搖頭,「沒什麼。」

  顏展眉見她好似有些不悅,趕緊安慰她道:「但你眼睛比他大,臀圍也比他大。」

  聞言,祈庭月嘴角一抽,一點也不覺得自個兒有被安慰到。她這是在說她屁股大嗎?

  後方的祈澄磊卻是肆意地大笑出聲,嘲笑道:「你說得沒錯,庭月從小屁股蛋就比別人大。」

  「四哥!」惱他竟拿這事來笑話她,祈庭月刻意親昵地攬住顏展眉的肩,抬起下顎瞪著祈澄磊,朝他投去的挑釁眼神,彷彿在說……我能這般堂而皇之的親近顏展眉,你能嗎?

  被祈庭月突然這麼攬住,顏展眉吃了一驚,羞紅了臉,還來不及表示什麼,便有人搭上她另一邊的肩膀,令她整個人被迫轉了個身,落在祈澄磊身側。

  「庭月自小貪戀女色,喜歡佔姑娘家便宜,沒教好她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失職,不過她那好色的性子已掰不回來,你以後少接近她,以免吃了虧。」為了那賭約,他不能揭露庭月是姑娘的事,不過他有的是辦法對付她。這番污衊的話,祈澄磊是用著一臉慚愧的表情對顏展眉說的。

  被自家四哥這般信口雌黃的污衊,祈庭月氣得嚷道:「你別聽我四哥胡說八道!他是見不得我……」

  祈澄磊倏地打斷她的話,一臉沉痛的看著顏眉展,「雖然家醜不可外揚,但我不忍心見你繼續受她矇騙,實話告訴你吧,庭月十三歲就混跡煙花之地,還豢養了數十名小妾,在我大哥那裡甚至曾揚言要收盡三百六十五個美人,這樣就能每天左擁右抱,摟著不同的美人風流快活。」

  這話令顏展眉聽得瞠目結舌,萬萬沒想到祈庭月會是這樣的人。

  聽四哥當著她的面這般顛倒黑白,掰扯出這段莫須有的事來抹黑她,祈庭月氣得跳腳,偏偏四哥那張嘴還說個不停,讓她壓根兒沒有插話的機會。

  祈澄磊緊接著再說:「我大哥不許庭月這般胡鬧,將她那數十名小妾趕出家門,庭月因此同我大哥置氣,這才會離家出走。聽說平倉鎮出美人,她特地跑了一趟,想再收幾個美人帶回去,才會恰好遇上你。她還曾私下裡同我說,要帶你回去做小妾,被我斥責了一頓,你乃是恩師的閨女,豈能為人妾室,若是讓恩師知道這事,非得重責我一頓不可。」

  這番話,祈澄磊說得是面不改色、一氣呵成,彷彿真有其事。

  顏展眉不敢置信的瞪著祈庭月……他竟然想讓她做個小妾?!

  「你聽我說,這些事全都是四哥胡謅來騙你的,絕無此事,我是……」驚覺差點脫口說出自己是個姑娘家,祈庭月連忙改口,「我是絕不可能納什麼小妾的,你若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為了證明自個兒的清白,她憤然的抬起手就要起誓。

  顏眉展一時之間無法分辨他們兩人所說誰真誰假,只覺得心頭亂紛紛的,連雜戲表演也不想看了,轉身便往回走。

  她一顆芳心暗許祈庭月,因他在危難之中救助過她。她甚至曾想過,等找到爹之後,若是爹答應,她願意以身相許,報答祈庭月的救助之恩。可祈澄磊適才說的那些話倘若是真的,那她這番心意將情何以堪。

  祈澄磊是祈庭月的四哥,兩兄弟的感情看來似乎並不差,祈澄磊沒道理編出那些話來污衊自己的弟弟,所以他說的那番話有可能全是真的。

  這念頭令她越走越快,絲毫不理會在後頭叫喚她的祈庭月。

  見她似乎真信了四哥所說的話,祈庭月氣惱得瞪著四哥,正要張口罵他,卻見他往另一頭而去,她趕忙追上。

  確定顏展眉聽不見兩人的聲音,祈澄磊這才停下腳步。

  祈庭月跟了過來,張嘴便罵道:「四哥,你太可惡了!怎麼能當著我的面對顏姑娘胡說八道;說我納了幾十名小妾,還風流成性,你明知我是個姑娘家,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來!」

  祈澄磊勾起嘴角,笑得邪佞,「這可是你先惹我的。」這丫頭當著他面挑釁的摟著顏展眉的肩,他這個做四哥的若是不做些什麼,豈不是要教妹妹給小覷了。

  祈庭月怔了怔,這才明白四哥突然編派出那些莫須有的事來污衊她是為了何故,遂沒好氣的道:「我同她都是姑娘家,摟個肩也沒什麼。」

  問題是顏展眉不知她是個女兒身,看向她的眼神又羞又柔,教他瞧了好生刺眼。祈澄磊沒再搭理她,逕自往府衙走去。

  而此時顏展眉已回到府邸,她將自個兒關在房裡,即使祈庭月過來找她,她也閉門不見,只想自個兒好好想想,祈家兄弟兩人,她究竟該相信誰說的話。

  乍然聽見祈澄磊那般說時,她很震驚,但後來稍稍冷靜下來後,她想起自遇上祈庭月,她沒見過他多看哪個姑娘一眼,也沒輕薄過哪位姑娘,忍不住疑心起祈澄磊所說的話。

  但若非事實,祈澄磊又豈敢當著祈庭月的面那般說……

  顏展眉反反覆覆的思索一夜,也釐不清究竟誰說的話可信,遂決定翌日一早去找祈庭月,把這件事問個清楚明白。

  鼓起勇氣,她來到祈庭月住的寢屋,但到了門前,她又有些躊躇了,遲遲沒有讓下人進去通傳。

  倒是一名婢女見她在屋外徘徊,知道她是祈庭月帶回來的客人,便主動上前詢問:「顏姑娘是來找庭月少爺的嗎?」府裡的下人早得了吩咐,要改口稱呼祈庭月為少爺。

  見有人過來問了,顏展眉開口道:「是,這位姊姊能幫我通傳一聲嗎?我有事想見他。」

  「庭月少爺這會兒不在房裡,似乎是去找城主了。您可有什麼話要奴婢轉達?」

  得知祈庭月不在屋裡,顏展眉不禁有些失望,搖頭道:「不用麻煩了,也不是什麼要緊事。」她轉而往花園走去,想看看花木,轉換下心情。

  沒想到行經一處長廊時,剛巧瞧見祈庭月的背影,她一喜,快步走過去,走近後才發現他正在與祈澄磊談話。

  「你昨天當著顏姑娘的面把我說得那般不堪,害得她昨日都不肯見我,你快去幫我澄清誤會。」

  「不去。」祈澄磊一口回絕。

  祈庭月惱得跺腳,「你怎麼能不去,她真會信了你說的那些話的!我知道了,你這是在嫉妒我對吧,所以才不肯去替我澄清。」

  祈澄磊涼涼嘲諷道:「我嫉妒你什麼?嫉妒你長得比我俊?還是嫉妒你屁股比我大?」

  祈庭月驕傲的抬起下顎,「你嫉妒她對我另眼相待,對我比對你親近,所以才說那些話來污衊我。」

  祈澄磊輕描淡寫的丟出一句,「我這麼做全是為了咱們兩人的賭局。」

  祈庭月一愣之後,頓時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叫道:「啊,我明白了!原來你昨天是故意說那些鬼話想逼我露餡兒,讓我自己當著顏姑娘的面說出我是女兒身,四哥,你太狡猾了!」

  「這叫兵不厭詐。」

  「哼,你絕不會贏,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只剩下兩天,她是不可能會發現我女扮男裝之事的,我贏……」說到這兒,祈庭月瞅見站在身前的四哥突然朝她身後望過去,那眼神很是古怪,她忍不住也回頭望去,就見顏展眉站在不遠處的長廊上看著他們。

  祈庭月心頭咯噔一跳,瞧顏展眉那臉色,方才她說的那些話,該不會全被聽去了吧?!

  見祈澄磊與祈庭月雙雙望過來,被他們兩人適才所說的話給驚得一時呆掉的顏展眉回過神,唇辦微顫了下,不敢置信的出聲質問:「你方才說你是女扮男裝,同我一樣是個姑娘?」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祈庭月,懷疑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

  「我、我……」祈庭月張了張嘴,原本還想替自己辯解幾句,但被她那雙驚疑的眼神注視著,一時之間竟開不了口。

  祈澄磊抱胸站在一旁沒開口,這盤賭局他已贏了,但在覷見顏展眉那錯愕又傷心的神情後,他絲毫沒有贏了賭局的快意。

  看來顏展眉這笨丫頭還真是對庭月動了心,實在是太蠢了,連雌雄都分辨不出來,委實教人生氣。

  須臾,祈庭月受不了她那眼神,自個兒向顏展眉招認了。

  「沒錯,我同你一樣是女兒身,不過最初我並非蓄意想欺騙你,而是見你一直沒發現我女扮男裝,才隱而未說。」

  聽見她親口承認,顏展眉沉默好半晌,才緩緩出聲道:「原來是我太笨了,才會遲遲沒有發現你是女扮男裝。」說完,她垂下眼,旋身離開。

  祈庭月不放心的想跟過去,被祈澄磊給攔下來了。

  「你這時候過去,只會惹得她更生氣。」說完這句,他自個兒跟了上去,卻只是默默跟在顏展眉身後,沒有出聲。

  顏展眉知道祈澄磊跟在後頭,可她故意頭也不回的一路走回廂房,直到推開房門進去前,才回頭朝祈澄磊說道:「這幾日多謝你收留我,我進去收拾一下就回平倉鎮。」

  聽見她要離開,祈澄磊冷不防地握住她的手。「平倉鎮如今還在清理淤泥、修整房屋,你這時回去能做什麼?」

  她垂眸低聲說:「我能幫忙拾拾碎瓦,清理那些枯枝碎木。」

  「顏山長至今還無消息,你孤身一人回平倉鎮,會成為眾多勢力下手的目標。」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不明所以的問。

  為了留下她,祈澄磊不得不將一些事告訴她。「顏山長學問淵博,貫通古今,天下士子人人景仰。這回育鹿書院遭難,顏山長下落不明,各方諸侯皆想趁此機會找到顏山長,將他請回去……」

  聽他說到這兒,顏展眉明白了。「那些諸侯是想借用我爹的名望來延攬人心?那祈公子……」下一瞬她改口道:「你妹妹帶我來樂雲城,莫非也是打著這主意?」

  「不是。」祈澄磊一口否認,「庭月一個姑娘家,哪裡懂這些。她僅是與你投緣,又因我曾在顏山長門下受教,所以當書院遭難後,她選擇將你帶回來,免得你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見她靜默不語,祈澄磊再說道:「我在你爹門下受教兩年,你還信不過我的為人嗎?你安心留下來,等有你爹的消息,我必會讓你知道。」他這番話說得真切。  

        顏展眉細思了會兒他所說的話,覺得有理,遂道:「那我就厚顏再叨擾你幾日了。」此時爹下落不明,她不能讓自個兒成為威脅爹的目標。

  見她終於肯留下來,祈澄磊溫和說道:「你是顏山長的女兒,咱們也算是自己人,無須同我客氣。」說完,他替妹妹的瞞騙向她道歉,「庭月性子貪玩,常女扮男裝偷溜出府,你就原諒她這一回吧。」

  對此,顏展眉只是輕點螓首,沒再出聲,逕自進了房間後,便把門給闔上,表示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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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顏展眉活了十七個年頭,芳心初動,卻沒想到所傾慕之人竟然是個姑娘,一時之間無法接受,悶悶的躺在床榻上。

  祈庭月對她的欺騙,令她既傷心又難堪,倘若她沒瞞騙自己是個姑娘家的事,她也不會錯付了一顆芳心。

  而今這場謊言被活生生的戳破,那錯付的心意彷彿被人給糟蹋了,讓她覺得自個兒又蠢又傻。

  半晌後,她抑不住滿腔的憤怒,握起粉拳罵道:「你這個混蛋!虧我那麼相信你,你怎麼能這樣欺騙我,看我傻傻的被騙,你是不是很得意……」

  忽地,房門外傳來一句回話,「我沒有很得意,真的。」她頂多只有在瞧見四哥因無法像自己那般恣意與她親近而嫉妒時,感到小小的得意。

  聽見外頭傳來祈庭月的聲音,顏展眉嗔道:「我不想見你,你走!」

  隔著一扇雕花門板,祈庭月好聲好氣的哄著她,「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所以我才沒進去。是我不該瞞騙你,沒告訴你實話是我不對,所以你罵我吧,我保證不回嘴,任你罵到高興為止。」她挺喜歡顏展眉的,不想失去她這個朋友,所以才主動過來讓她罵。

  「我不想同你說話,你快走。」顏展眉抿著嘴攆人。

  「拜託你跟我說說話,罵我幾句啦。」祈庭月拉下臉來求她罵自己,只想讓她早點出完氣,兩人能再和好如初,做一對好姊妹。

  顏展眉不想讓她稱心,「我不會罵你。」

  「哎,怎麼你連罵人都不會嗎?要不我教教你吧,你聽好了,混蛋、王八蛋,敢騙老娘,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嗎?也不怕喝水嗆著、走路摔倒、老了沒人要,我看你這輩子只能嫁給和尚……」

  聽外頭的祈庭月胡亂罵一通,顏展眉忍不住插了句話,「和尚不能娶妻。」

  「他還俗就能呀。」

  「他要不想還俗呢?」

  「那我就出家當尼姑。」

  顏展眉潑她冷水,「你這性子能安份的當尼姑嗎?我看沒有哪個寺廟肯收你。」

  站在外頭的祈庭月涎著笑臉,接腔說道:「這麼可憐啊?那你收我當姊姊吧,我剛好缺了個妹妹。」

  「說不得我比你大呢。」

  「我知道你今年才十七歲,我十八啦,比你還大一歲,所以我是姊姊。」祈庭月得意的說道。

  聽祈庭月說得好似她已答應與之結為姊妹,顏展眉哼了聲,「你太聒噪了,我想睡覺,你別再來吵我。」

  「好吧,那你睡吧,我不吵你,等你睡醒後就把那些不開心的事都給忘了,咱們做一對好姊妹。」

  顏展眉沒再搭腔。

  等了半晌,不見她回話,祈庭月才離開。

  躺在床榻上的顏展眉看著雕著牡丹花的床頂,方才被祈庭月那麼一鬧,她憋在心頭的那口氣已消散不少。雖然還是難過於被她朦騙,但也不到恨她的地步。

  思及當初書院淹水時,是祈庭月一路護著她逃過那場大水,而後她昏厥不醒,也是她一路照顧著她。

  她是錯付了芳心,但無論如何,祈庭月終究對她有恩,那份共患難的情誼才真正難得。

  再想到祈庭月適才胡亂罵的那番話,顏展眉忍俊不禁的輕笑出聲。

  這一笑,這件事在她心裡便輕輕揭過了。雖然不免仍有些失落,可是她也只能接受事實。

  沒了情郎,多一個姊妹也不錯。

  翌日,顏展眉打開房門,就見門外站著一名身穿一襲淺粉色羅衫,上頭繡著花草紋樣的姑娘。

  那姑娘明眸皓齒,笑容可掬,一見到她出來,便親昵又熱絡的出聲問道:「展眉,你瞧我穿這衣裳可好看?」說完,換回女裝的祈庭月還轉了一圈。

  這是顏展眉第一次瞧見祈庭月身著女裝的扮相?忍不住打量幾眼,而後不吝嗇的頷首稱讚道:「很好看。」

  祈庭月笑吟吟的挽起她的手,「那咱們一塊兒去吃早膳吧,這樂雲城有家賣粥的鋪子,有各式各樣的粥,可好吃啦,我帶你去嚐嚐。」

  顏展眉點點頭。她已決定原諒祈庭月,因此沒有拒絕她的邀請,跟著她一塊兒去吃粥。

  一路上祈庭月絮絮叨叨的說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跑到平倉鎮去?那是因為我曾聽四哥提過你,他說你愛花木成痴,平素裡脾氣極好,可要是有人當著你的面傷害花木,你氣起來可是會咬人的呢,我就想著這姑娘怎麼這麼有趣,所以才想去見見你,沒想到會遇上那場大水,結果就把你帶回我四哥這兒了。說來你同我四哥也算有緣,這是不是就叫千里姻緣一線牽?」

  她知曉四哥對顏展眉的心思,所以被揭露了女扮男裝的事後,索性便撮合他們,只希望四哥看在她這麼盡心盡力當媒人的份上,能不把她趕回大哥那裡。

         顏展眉柔聲駁斥道:「你胡說什麼,我與你四哥哪來姻緣可牽。」

  「這事可難說得很,什麼時候月老那紅線一綁,你倆說不得就成夫妻了呢。而且你看,我四哥是你爹的門生,一表人才,還是樂雲城城主,你要是嫁給他,可不就成了我的嫂子嗎?」

  「還沒找到我爹,我哪有心思想成親的事,這種話你以後可別再胡說,要是被你四哥聽到會誤會的。」至今都沒有爹的消息,她心裡其實著急的很,可若爹真不幸罹難了,也該有消息傳來才是,但他至今仍下落不明,也不知是不是像昨日祈澄磊所說,是被什麼人給帶走了。

  就像她被祈庭月帶來樂雲城一樣,爹會不會也被人帶去了某個地方?

  祈庭月嘟囔了句,「誤會什麼,他高興都還來不及呢。」

  「你別瞎說。」顏展眉斂了斂思緒,沒把祈庭月的話當真。

  「哎,罷了,以後你就知道了。」

  見顏展眉渾然不察四哥對她的心思,祈庭月便也沒再多提,只是在心裡打著算盤,想等回去後和四哥談條件,以撮合他的好事,換取她本人的自由。

  聽完祈庭月的要求後,祈澄磊毫不留情的一口拒絕。

  「願賭服輸,你既然賭輸了,就給我乖乖回南嵐等著嫁人,我的事你少管。」

  他看上的人,他自會想辦法得到手,無須旁人插手。

  見毫無商量的餘地,祈庭月倔強的嗔道:「我絕不回去嫁人!」

  這話令祈澄磊沉下了臉,「前兩年還能任由你任性不嫁,但你今年都十八歲了,再拖下去是想當老姑娘嗎?」

  祈庭月不滿的脫口而出,「你們全都可以娶自個兒心儀之人,為什麼我就不能嫁自己所鍾情之人?」

  聞言,祈澄磊詫問:「你已有了鍾情之人?是誰?」

  「是……」祈庭月張著嘴,卻遲遲沒說出那人是誰。

  祈澄磊催促道:「我問你鍾情之人是誰,你若說出來,我可以告訴大哥,讓他替你作主。」有他們幾個兄長在,她無須去攀附什麼權貴,因為他們祈氏在南風已是最有權勢的貴族,只要對方人品不差,縱使家世寒微也無妨。

  祈庭月仍是緊閉著嘴,頑固的不肯透露。

  「你說不出來,莫非是在騙我,壓根兒就沒這人?」祈澄磊故意激她。

  「你就當我騙你好了。」說完這句,祈庭月負氣的跑出書房。

  顏展眉向老花匠自庭院中討了些花木移植,準備將其中一盆藍雪花送去給祈庭月。

  捧著那盆藍紫色的花來到祈庭月的房前,顏展眉在門口巧遇回來的她,見她振著唇,一臉悻悻之色,她急忙關切的詢問道:「你這是怎麼啦,誰惹你生氣了?」

  「進去再說。」走進房裡,祈庭月將丫鬟都遣了出去,這才不平的開口抱怨道:「都是我四哥啦,他壞死了,非要趕我離開不可。」

  「他為何要趕你離開?」顏展眉不明所以,在她看來,這府裡又不缺空房,兩兄妹的感情看來也頗為親厚,沒理由不讓祈庭月留下來。 

  「大哥非要逼著我嫁人,所以四哥才不願讓我留下,要趕我回去。」

  「那你又是為什麼不願意嫁人,是你大哥替你安排的對象不好嗎?」

  「倒也不是,大哥安排的那人家世和人品都不錯,可我不喜歡他。成親是一輩子的事,若不能與自個兒傾心之人相守,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祈庭月煩躁的說道。

  這世上泰半的人,所嫁所娶都未必是自個兒傾心之人,尤其女子想嫁給一個心悅之人更是不容易。

  顏展眉將心比心的想了想,悄聲問道:「你是不是有心儀之人啦?」所以才會不願嫁給別人。

  沒想到會被顏展眉一語道破心事,祈庭月滿臉驚訝,「你怎麼知道?」

  「咱們都是姑娘家,我多少能明白你的心思。」若是心中無人,嫁給誰又何妨,唯有心中有人,才會不願嫁給他人。她接著好奇的問,「你喜歡的那人是誰?」

  顏展眉忽地想起,自己曾一度動念想嫁給祈庭月呢,那時何曾想到,她倆竟同是女兒身。

  不久前她還為此而苦,如今已能坦然站在對方面前,與之姊妹相稱,或許從開始她就是因那共患難之情而對祈庭月這人有了好感,可那份感情非她所想的男女情愛,而是更純粹的情誼,她想好好珍惜這份情。

  「我不能告訴你那人是誰……對了,」突然想到一事,祈庭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不如展眉你去替我向四哥求情,讓他別趕我走。」

  「我去?我說的話他未必肯聽。」顏展眉不認為自個兒能說服得了祈澄磊。

  「你與旁人不同,你說的話他一定會聽的。」祈庭月對她可是非常有信心。

  「這是為何?」顏展眉不明白她的信心從何而來。

  「因為他對你……」祈庭月本想直接告訴她四哥的心思,但思及四哥毫不留情的趕她回去,她氣惱得暫時不想幫著四哥撮合他和顏展眉,於是話到嘴邊又改口,「因為你是他恩師的女兒,看在你爹的份上,你的話他多少肯聽。」

  對她這番話,顏展眉有些懷疑的問道:「是這樣嗎?」

  「錯不了,你快去替我求情,我等你的好消息。」祈庭月迫不及待的將她推出房門外。

  這回她來樂雲城真正想做的事情還沒辦成,她可不能在此時被四哥押著回去,否則要想再來可就難了。

  受祈庭月所託,顏展眉不得不替她跑一趟。

  「庭月姊不想嫁人自有她的理由,你能不能暫時別趕庭月姊回去?給她一段時日,讓她好好想清楚再說。」顏展眉來書房見祈澄磊,委婉的替祈庭月求情。

  「庭月明年就十九歲了,咱們這兒的習俗十九不能辦喜事,又得再拖一年,所以我大哥才急著非讓她在今年出閣不可。」祈澄磊解釋道。

  他沒想到庭月為了留下來,竟搬出顏展眉來替她求情,不過這事關係到妹妹的終身大事,即使是顏展眉來替她說話,他也沒辦法順著她。

  聞言,顏展眉不得不告訴他,「她心裡有屬意之人了。」

  「你可知道那人是誰?」先前庭月不肯說出那人的身分,即使他激她,她也不肯透露,祈澄磊心忖她們兩人都是姑娘,興許妹妹會願意告訴顏展眉。

  顏展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她不肯說。」

  「先前她也不肯告訴我,依我看,那人必不是個好對象,她自個兒心裡只怕也明白,所以才不敢說,否則依她的性子早就說了,哪還能忍得到現在。」

  顏展眉覺得祈澄磊這番話頗有道理,倘若那人的身分沒問題,祈庭月何必遮掩著不肯明說,怕是真有問題……

  忽地,祈澄磊話鋒一轉,「這嫁人可要挑對人,嫁錯了會誤一生,像我這般文武全才的人,可是難得一見的乘龍快婿,是成親最好的人選。」

  顏展眉有些錯愕的看著他,不明白他怎麼說著說著,突然自誇了起來。

  祈澄磊斜瞥她一眼,意有所指的接著說:「你今年也十七歲了,該議婚了吧。」

  不明白他怎麼又突然將話題轉到她身上來,顏展眉木愣愣的回了句,「我爹至今下落不明,一切等找到他再說吧。」

  「罷了,看在顏山長的面子上,我就委屈點,省得你遇人不淑、誤了終生,想來顏山長也樂見你能有個好歸宿。」祈澄磊語氣裡似是有些勉強,彷彿她佔了他多大便宜。

  顏展眉驚呆的望著他。他這是要娶她的意思嗎?可她有說想嫁給他嗎?他怎麼自說自話,沒半點要詢問她意願的意思?

  她試探性的問道:「你……是不是誤服了什麼藥?」以致意識不清,才會說出這番奇怪的話來。

  見顏展眉沒如他預期那般露出又羞又喜的表情,覷向他的眼神反透著驚奇,像是瞧見了什麼奇怪的人,祈澄磊被她氣得咬緊牙根。

  「你這笨丫頭,回去告訴庭月,明天我就派人送她回南風。」他懊惱的遷怒到妹妹身上。

  「什麼,明天?」顏展眉驚訝道。

  「沒錯,讓她趕緊收拾收拾,明天就給我回去。」命令式的說完,祈澄磊抬手讓她出去,鬱悶的不想再見她。

  顏展眉只好帶著壞消息回到了祈庭月的寢屋裡。

  祈庭月正蹲在地上收拾花盆碎片,瞥見她的身影,心急的追問道:「展眉,怎麼樣,四哥可答應讓我留下來了?」

  顏展眉剛要答腔,瞥見不久前才送來的藍雪花竟被摔爛了,臉色一變,語氣微慍的質問她,「這盆花怎麼會打翻?」

  想起顏展眉愛花木成痴的事,祈庭月連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方才我在房裡等得著急,一時不小心才會打翻這盆花,我待會兒就命人把它重新種起來。」

  得知她不是存心的,顏展眉這才神色稍緩的走過去幫忙收拾殘局。她隨手拿了容器,又取了些四散的泥土要重新將花種回時,忽地一怔,少頃,她訝異的抬目望向祈庭月。

  祈庭月被她那眼神一看,心慌的趕緊再說:「我真不是故意打翻這盆花的,你別生我氣。」

  「原來你……」顏展眉說了幾個字便打住了。

  適才這株藍雪花告訴了顏展眉一件事,一件關於祈庭月的心事。

  原來在她離開後,祈庭月就對著藍雪花喃喃自語——

  「不管四哥答不答應,明天我無論如何都要再去見智性法師一面,這次不見到他,我絕不回來,就在那甘露寺前絕食,不信他還能硬起心腸不見我……只要他肯還俗,我們就能做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夫妻……」

  藍雪花將祈庭月方才所說的那些話,藉由意念傳進顏展眉的腦海裡,也因為那份情感上的焦躁難安,才令祈庭月一時走神的打翻了花盆。

  祈庭月見她欲言又止,覺得奇怪,「你怎麼話說一半就不說了?」

  顏展眉斂了斂思緒,沉默的將藍雪花的根部仔細包覆了層泥土後,才睹向她,柔聲問道:「你心儀之人是不是個和尚?」

  這話令祈庭月驚愕得瞪大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我隨便猜的。」

  隨便猜竟能猜得這麼準?祈庭月滿臉懷疑的望著她。

  顏展眉連忙帶開了話題,「你怎麼會對一個和尚動了情?」

  祈庭月立刻反駁道:「和尚怎麼了,和尚就不是人嗎?」

  「可他是出家人,不可能娶你。」

  「誰說不能,只要他還俗就可以。」

  「那他若不肯還俗呢?」

  「那我就出家當尼姑。」祈庭月負氣道。

  「你這性子能安份的當尼姑嗎?我看沒有哪個寺廟肯收你。」這話說出口後,顏展眉覺得很耳熟,彷彿不久前才說過,下一瞬,她想起正是她得知祈庭月是女兒身那日,祈庭月在她房門外胡亂說著話,當時她就是回了這句。

  原來那正是祈庭月的心裡話,她就是想嫁給一個和尚。

  「他都不肯理我也不肯見我,你還這麼氣我!」祈庭月說著,竟委屈的掩面哭了起來。

  顏展眉被她這一哭給嚇了一跳,急忙安慰她道:「你別哭,是我不好、說錯了話,寺廟普渡眾生,不會有寺院不肯收你的。」說完,她忽然覺得這話似乎不太對勁,彷彿是在叫她去當尼姑似的,又連忙再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是個善心的好姑娘,日後定會有好報,能嫁得如意郎君。」

  至於這如意郎君會不會是那人,就不得而知了。  

        祈庭月懷抱著一絲希望的抬起淚眼問她,「你說他會願意娶我嗎?」

  「這……我也不知道。」她不敢隨口亂說。

  既已被顏展眉知曉這事,祈庭月索性將當初她是怎麼結識智性法師的事一併說了出來,這個秘密她藏在心裡太久,早就想找人一吐為快。

  「兩年多前,我來樂雲城探望四哥,那時正逢甘露寺在說法,我就去湊熱鬧……」

  提起情意萌動時的經過,祈庭月眼底流露出情思,悠悠回憶著往事——

  那時樂雲城不少百姓都去了甘露寺聽法師們說法,她去得晚,彼時大殿上坐了滿坑滿谷的人,放眼望去,黑鴉鴉一片都是人頭。

  但前方殿上卻宛如有個發光的物體,強烈地吸引著她,她一眼便瞧見坐在殿前的一個俊秀莊嚴的法師,他宣說佛法的嗓音醇厚低沉,猶如暮鼓晨鐘,就那麼直直地敲進她的心坎裡,震蕩著她的心扉。

  眨眼之間,她對智性法師一見鍾情,思之難忘。

  而後為了見他一面,她常常跑去甘露寺聽法,哪怕他一句話也不曾與她説過,只要瞧上他一眼,她就心滿意足。

  她傾心一個和尚之事絲毫不敢讓兄長們知道,她很清楚若是讓大哥知道這事,以大哥的性子,非打智性法師一頓不可,因為大哥肯定捨不得打她,只好拿智性法師出氣。

  所以她獨自一人緊守著這秘密,誰也不敢說。直到一年前,她委實抑不住心底那翻湧如潮的情意,向智性法師吐露了心意,卻被他殘忍的拒絕了。

  從此之後,他處處避著她,甚至為此離開甘露寺,雲遊四方,直到最近才重返甘露寺。

  這次她來樂雲城,是想再見他一面,可他依然避不相見。

  那思念宛如烈火,日日夜夜煎熬著她的心,不見他一面,她實在難以甘心!

  半晌,聽完祈庭月所說,顏展眉這才明白她的心思,「所以你才不肯離開樂雲城,不願回去嫁人,全是為了想再見他一面?」

  「沒錯,我要親口問他,願不願意還俗娶我。」

  這還用問嗎?他避不見面,就已表明了他的心跡,他不會娶她,也不會為她還俗。

  但這個事實卻難以對祈庭月直說,她相信祈庭月也不是不明白。

  祈庭月啟口幽幽再道:「我要親耳聽見他的回答才能死心,可是他卻怎麼都不肯見我,你說他是不是很狠心?不是說出家人慈悲為懷嗎?他對我一點也不慈悲,明知我對他的心意,卻還是殘忍的避不見面,讓我對他思之如狂。」說著說著,她不禁淚流滿面。

  見她如此傷心,顏展眉輕擁著她,勸慰道:「你哭吧,哭一哭心情會好些,哭完後,我幫你想辦法見智性法師一面。」雖然祈庭月錯付芳心,可是自己為她這份痴戀的心意感動了,想幫她達成心願。

  聞言,祈庭月神色激切地抓著她的手,「你有辦法能讓我見到他?」

  「我想,不如老實的告訴你四哥吧?」她覺得依祈澄磊城主的身分,應能安排她見智性法師一面。

  「不成,四哥若是知道這事,只怕會去為難智性法師。」祈庭月抹抹淚,接著想到一個辦法,「不如你說你想見智性法師,讓四哥替你安排,然後我再趁機溜進去見他一面。」

  「這麼做妥當嗎?」顏展眉有些顧慮。

  「妥當,你照我說的話告訴四哥就是了。」

  「你想見甘露寺的智性法師?」對於顏展眉的要求,祈澄磊感到有些意外。

  他知道這位智性法師,年紀頗輕,約莫二十三、四歲,但佛法精深,是甘露寺年輕一代的法師裡最受住持所器重的,兩年前還讓他登堂說法,前往甘露寺聞法的信眾據說絡繹不絕。

  「我爹至今下落不明,所以我想去拜佛,祈求佛祖庇佑我能早日找到我爹。」

  為了幫助祈庭月能得見心上人,顏展眉不得不撒謊騙他,這令她有些緊張的絞著手絹。

  先前她來求他讓祈庭月留下時,他似乎不太高興,這麼快又來求他,她有些忐忑不安,擔心他不肯答應。

  祈澄磊瞥了眼她絞著絹帕的手,「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甘露寺?我派人送你過去。」

  見他答應,她欣喜的問道:「明日一早可以嗎?」庭月怕是已等不及想見那位智性法師了,但此時已近黃昏,最快也要等到明日了。

  祈澄磊頷首,「正好我也許久沒去甘露寺,就陪你走一趟吧。」

  聞言,顏展眉有些錯愕,「你也要去?」他若同去,萬一讓他知道真正想見智性法師的是庭月,那可就麻煩了。

  他覷了她一眼,「怎麼,我去不得?」

  「不、不是……」

  「那就這麼決定了。明早,咱們一塊兒去甘露寺祈求佛祖的庇佑。」祈澄磊意有所指的道。

  昨日他接到大哥的飛鴿傳書,提及探子查到顏不忘已被其他人給帶走,但尚不能確定帶走他的是安東還是北辰那邊的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顏不忘定不是自願走的,否則這消息早就傳開,不會至今還遮掩著。

  可這事尚未明朗前,他還不打算告訴顏展眉,省得她擔心。

  「多謝。」顏展眉柔聲向他道謝。她並沒有說謊,去甘露寺雖然有很大的原因是為了祈庭月,但她也是真心實意的想去拜佛,為父親祈福。

  說完這事,顏展眉轉身要走,手臂卻忽然被拽住,她訝異的回頭,不明所以的望著祈澄磊。

  「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

  「這個。」祈澄磊將擱在他桌案上,不久前才送來的一隻木匣子遞到她面前。她接過,發現那木匣子有些沉,不解的問道:「這是什麼?」

  「你打開瞧瞧。」

  她將木匣子擱在桌上,掀開上蓋,覷見木匣子裡擺著的幾件物品時,登時喜逐顏開。

  「這些全是要給我的嗎?」裡頭擺放的是種花用的幾件工具。

  見她面露驚喜之色,祈澄磊唇畔也漾開一抹笑意,「喜歡嗎?」

  「喜歡,太喜歡了!你幾年前送我的那支小鏟子極合用,大小剛好,使起來很順手,上回發大水沒能帶出來,還覺得有些可惜呢。」顏展眉柔美的臉上因為太過欣喜,臉頰染上兩抹紅霞,看來極美。

  她興匆匆地拿起木匣子裡的尖頭小鏟子,愛不釋手的看完後,再拿起另一把鬆土用的小耙子和一把修剪花木的剪子仔細地看了看。

  在她一一欣賞、把玩之後,發現木匣子裡的最邊角還有一支木頭做的,形長如扁筷,一端尖,另一端則像耳挖子呈圓勺狀。

  她納悶的拿起來問他,「這是什麼?」

  「讓你替樹根清蟲子用的。」

  「你連這也想到了,」她拿在手上仔細瞧了瞧,「看起來似乎很合用。」她把那木片放回去,將蓋子小心闔上,抱著木匣子,感激的向他道謝。「多謝你費心的為我準備這些。」送她這些工具,比送她金銀首飾更讓人高興。

  注視著她那嬌羞的笑顏,祈澄磊眼神柔了幾分,嘴上卻說道:「這可不是白送你的,等老花匠走後,我府裡的花木還要勞煩你多費點心,幫著照顧。」

  顏展眉頷首,「住在府裡的這段時間,我定會儘力照顧這些花木。」

  見她說完就捧著那木匣子,彷彿得了什麼寶貝般興高采烈的離去,沒再多看他一眼,祈澄磊磨著牙低聲罵了句,「這笨丫頭。」竟完全不明白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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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翌日一早,顏展眉與祈庭月乘著馬車來到甘露寺。

  原本要陪她們前來的祈澄磊忽然有事,因此沒一道過來,這讓顏展眉和祈庭月都鬆了口氣。

  雖然昨日兩人已想好,最多就是兩人一塊兒進去見智性法師,隨後顏展眉再找個藉口離開。但如今祈澄磊沒來,也就用不著這麼麻煩了。

  進了甘露寺後,因事前已派人前來知會,故而知客僧領著她們兩人禮完佛後,便領著她們到會客的禪堂見智性法師。

  來到禪堂外,顏展眉對知客僧表示想參觀寺院,就不進去了,知客僧也沒多問,待祈庭月入內後,便朝顏展眉合十離去。

  顏展眉在兩名侍婢的陪伴下,來到一處竹亭,她想了想,回頭囑咐那兩名侍婢。

  「回去後,你們倆別把今日我未進去見智性法師的事告訴城主。」這兩名侍婢一個是被派來服侍她的,另一個則是伺候祈庭月的,為防她們說漏嘴,所以她才特地叮嚀她們一聲。  

  兩人剛要出聲回應,忽聽一道嗓音傳來,「為何不能讓我知道?」

  祈澄磊穿著一襲紫色長袍徐徐走來,兩名侍婢連忙朝他行禮。「奴婢見過城主。」

  祈澄磊揮手讓她們退下。

  看著突然出現的他,顏展眉掩不住滿臉驚訝,脫口而出,「你不是說不來了嗎,怎麼又跑來了?」

  「事情辦完了,就過來瞧瞧。倒是你,說想見智性法師,為何進去禪堂的反倒是庭月?」昨日她突然提出想見智性法師的要求,他便起了疑心,又見她似乎不願他同來,故而先前才說不來,再暗地裡過來瞧個究竟。

  這一瞧,果然有問題,看來真正想見智性法師的人不是她,而是庭月。

  被他這麼一問,顏展眉彷彿行竊時被逮個正著的小偷似的,心虛的結巴回道:「我、我突然間不想見他了,所以才讓庭月姊進去。」

  他眉一抬,輕斥了聲,「還敢撒謊,你若再不從實招來,我這就進禪堂直接問庭月和智性法師。」語畢,他作勢要走。

  顏展眉嚇得連忙拽住他的衣袖阻止他,「別別別,你別這時闖進去,庭月姊有話想對智性法師說。」

  祈澄磊滿臉狐疑的盯著她,「不過一個和尚,庭月能有什麼想對他說的,還得讓你為她掩護,私下裡偷偷來見他?」

  「我、我不能說。」顏展眉抿著嘴搖頭。庭月姊不想讓她家裡人知曉這事,她不敢洩露半句。

  他嘴角一勾,表情瞬間一變,邪佞的朝她靠近。

  她嚇得想後退,但他突然扣住她兩隻手腕,不讓她退開半步,看著他逐漸逼近的邪氣臉龐,顏展眉緊張的心口咚咚咚直跳。

  「你和庭月瞞了我什麼事?」

  祈澄磊涼涼的嗓音拂過她耳際,令她身子微微一顫。

  情況似乎有些不妙,可顏展眉仍是緊閉著嘴巴,替祈庭月堅守著那不可告人的秘密。

  見她這般死守秘密,他遂緩慢朝她步步進逼,近得兩人的鼻子幾乎就要撞上了。

  她惶然的瞠大眼,見他又再移近一寸,也不知是不是驚嚇到了,她冷不防地張嘴就朝他的鼻子咬了一口。

  咬完後,她被自個兒大膽的行徑給驚得不知所措。

  祈澄磊抬手摀著被咬的鼻子,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急著想為自個兒的失態賠罪,顏展眉慌張的顧不得多想,抬手就想替他揉一揉,卻撫上了他摀著鼻子的手,嚇得又立刻縮手。

  但祈澄磊的反應更快,一把抓住她欲縮回的手,握得牢牢的不讓她掙脫。顏展眉羞得滿臉通紅,「你、你放開我,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是你突然靠得太近,我一時嚇到,才會咬了你。」

  他瞇眼瞅著她,「你咬都咬了,難道就這麼算了?」那語氣有點半威脅的意味。

  「那你說怎麼辦?」她覺得自個兒的臉熱燙得宛如都要起火了。

  祈澄磊垂眸盯著她的鼻子,提議道:「不如讓我咬回來?」

  聽見他說要咬回來,顏展眉錯愕的張著嘴,「這怎麼可以?!」她是一時嚇到才咬了他,要是讓他咬回來……光是想像就讓她連耳根子都羞紅了。

  他盯著她微張的唇瓣,心念一動,「要不……就這樣吧。」他不由分說的俯下臉,吻上她微張著的唇瓣。

  顏展眉霎時瞪圓了那雙黑亮的眼,感覺整個腦子糊成一團。

  他、他、他這是在做什麼?他在咬她嗎?可是她怎麼感覺他是在吸吮著她的嘴唇,還把舌頭伸進了她的嘴裡,攪弄她的舌頭。

  下一瞬,意識到什麼,她用力推開他。「你怎麼可以對我做出這種事!」

  睇看著她布滿紅霞的臉蛋,他理直氣壯的回道:「為何不可以,你方才也咬了我的鼻子。」

  她羞紅著臉、氣憤的指責他,「那怎麼一樣,這種事不能隨便跟人做的,要與心上人才行。」

  祈澄磊好整以暇的回答她,「我正是與心上人做的。」

  「你……你說什麼?!」顏展眉驚愕的瞪著他。

  「我說適才之事,我是與我的心上人所做。」祈澄磊十分有耐性,一字一字重複道。

  這話令顏展眉整個人僵愣住。他說他是與心上人所做,那心上人……難道是在說她?

  見她一臉驚呆的模樣,祈澄磊笑斥道:「你這笨丫頭還想不明白嗎,那我就幫你想個清楚明白。」他一手抬起她的下顎,狠狠再吻住她的唇。

  轟地,顏展眉腦子裡彷佛有什麼炸了開來,滿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祈澄磊喜歡她!

  這怎麼可能?!可若不是真的,那他現下在做什麼?且他方才明明親口說了,他是與心上人所做,那不就說明一切了嗎?

  等等,她怎麼能任由他輕薄自己?就算他心悅於她,也不能如此唐突地對她做出這種事啊!

  回神後,顏展眉羞惱的推開他,「你怎可如此無禮!」

  「是你無禮在先。」祈澄磊指著自個兒的鼻子提醒她。

  「那你也不能這麼做,我是個姑娘家。」

  「你若不是個姑娘而是個男人,我早就一拳揍過去了。」

  祈澄磊盯著她被吻得紅潤的唇瓣,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唇,那邪佞的表情令顏展眉驚得連退了兩步。

  不敢再與他待在一處,顏展眉提著衣裙跑回禪堂。

  就在這時,祈庭月從禪堂裡出來了,她兩眼紅通通的,明顯才狠狠地哭過。瞧見她那模樣,顏展眉一時顧不得自個兒的事,關切的問道:「庭月姊,發生什麼事了?」

  「阿彌陀佛。」一名面容莊嚴俊秀的法師也緩緩從禪堂出來,宣了聲佛號後,提步離去。該說的,他適才都已明說,只盼祈庭月能跳脫這場情障,尋得自個兒的歸宿。

  祈庭月怔怔的望著智性法師離去的背影,眼裡又蓄滿了淚水,伏在顏展眉身上不住曝泣。

  隨著顏展眉跟過來的祈澄磊瞥了眼那離去的法師,再瞅了眼妹妹,也沒在這當口多問什麼,只說了句,「回去吧。」

  見著忽然出現的四哥,祈庭月也無心追問他怎麼來了,只是被動地讓顏展眉牽著坐上回府邸的馬車。

  一路上,祈庭月拿著手絹,摀著淚流不止的雙眼。

  祈澄磊將兩名侍婢趕去坐另一輛馬車,自己則與她們同坐一輛。有他在,顏展眉不好開口問祈庭月,只能輕拍著她的背給予安慰。

  一時間,馬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祈庭月低低的啜泣聲。

  見自家妹妹哭個不停,祈澄磊突然說道:「原來你鍾情之人竟是智性那禿驢?」

  祈庭月被他這話給驚得一時之間止住了淚水,猛地抬起哭腫的雙眼,「四哥,你怎麼知道?」下一瞬,她看向一旁的顏展眉,質問道:「是你告訴我四哥的?」

  顏展眉還沒否認,祈澄磊便白她一眼,「不是她說的,我這雙眼睛沒瞎,自個兒看出來的。方才你瞧著那禿驢的眼神,以為能瞞得了別人嗎?想不到這禿驢竟不守清規,迷惑你……」

  祈澄磊話未說完,祈庭月就急著替智性法師澄清道:「他沒有迷惑我,由始至終都是我自個兒一廂情願的,他早就拒絕了我,是我不甘心,非要再來見他一面不可。」

  方才進了禪堂,見著了心心念念的智性法師,她問對方可願還俗娶她,可他只嘆息一聲,問她為何還執迷不悟地深陷在情障裡。

  她不肯相信他真對她無情。

  他說他對她有情,但那與對世間眾生之情是一樣的,並無差別。這一年來他避不見面,是希望能藉此讓她斷了那痴妄的想念,卻不想她竟因此陷入所求不得之苦,而更加執迷不悟。

  他一心向佛,早已立誓終生侍佛,願傾盡有生之年,以佛法來渡化世人,不可能為她還俗。她姻緣線那頭的人並不是他,只要她肯放下心中的執念,日後定能有個好歸宿。

  最後他說,望她以後莫再痴纏。

  他說的那些話,就好像一把槌子,生生將她的心給敲碎了。

  「哼,怪不得先前我問你那心儀之人是誰,你不敢說,這事若是讓大哥知道的話……」

  祈庭月連忙拽住他的衣袖,央求道:「四哥,求你別把這件事告訴大哥。」

  見她都哭腫了眼還護著智性法師,祈澄磊不禁有些氣惱妹妹不成器,如此卑微的戀慕著一個人,即使被拒絕仍一心護他。

  一旁的顏展眉見狀,也出聲替祈庭月求情,「你就答應庭月姊吧,別把這件事再告訴其他人。」若是傳出去,讓人知曉祈庭月痴戀一個和尚,恐會有損她的閨譽,惹人笑話。

  祈澄磊也沒再為難妹妹,「今日之事就咱們三人知道,不會再傳到第四人耳裡。」這話的意思是,他答應為她守住這秘密。

  他接著再道:「這事既然是你自作多情,往後你就別再惦著那和尚,好好回去聽大哥的安排嫁人。」

  祈庭月沉默著沒有答腔。

  處理完妹妹的事,祈澄磊看向顏展眉。

  覷見他投來的眼神,顏展眉想起適才的吻,心慌的連忙垂下眼好避開他的視線,一顆心慌亂的跳動著。

  她從沒有想過祈澄磊竟會心悅於她,如今他不止親口說了,還吻了她,讓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面對他。

*             *             *

  「你這麼快就要走了?」

  翌日,見到祈庭月來辭行,顏展眉滿臉驚訝,她以為她至少會再多留一陣子再走。

  「嗯。」她現下只想儘快離開這處傷心地,留在這裡,她就無法不想著智性法師,也許離開樂雲城,她就能漸漸地將他給遺忘。

  忽然想起一件事,祈庭月看向顏展眉,「都要走了,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其實四哥這些年來一直惦記著你,一得知平倉鎮淹水,他即刻就趕過去找你,沒想到你卻先一步被我帶回來。

  「他喜歡你,倘若你也不討厭,不如就接受他吧。四哥這人雖然毛病不少,可咱們祈家人都是專情之人,你若能嫁給四哥,他定會待你很好的。」雖然一腔情意沒能得到好結果,但她還是樂見四哥與顏展眉能成其好事,遂如此說道。

  顏展眉紅著臉,羞澀的說道:「這事昨日你四哥告訴我了。」她指的是祈澄磊心悅於她的事。

  祈庭月有些意外四哥竟然向她表露心意了,「那你回應他了?」

  「我、我不知道,太突然了。」突然到讓她至今還不太敢相信祈澄磊是真的心悅於她。

  祈庭月握起她的手,微笑著說道:「那你好好考慮,不過也別考慮太久,四哥那人沒什麼耐性,要是讓他等太久,他可能會……」說到這兒,她故意將話打住。顏展眉有些緊張的追問道:「他會怎麼樣?」

  祈庭月笑著吐出一句,「會直接抓了你去拜堂成親。」

  顏展眉不相信祈澄磊會做出這種事來。「你是在嚇唬我的吧?」

  「依四哥那性子,惹急了他,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她可沒在嚇唬人呢。

  兩人再敘了幾句,相約日後再見,接著祈庭月便去向祈澄磊辭行,祈澄磊親自送了她一程。

  「四哥,展眉以後就交給你照顧了,別的話我就不說了,我知道你會善待她。」

  祈澄磊有些不滿的哼道:「你跟她才認識多久,就比對我還親了,連那禿驢的事都只告訴她,不告訴我這個做哥哥的。」

  祈庭月搖頭,「那事不是我告訴她的,是她自個兒猜到的,我還奇怪她怎麼一猜就中,原本想要問她,後來倒是給忘了。說來也奇怪,這種事並不尋常,她怎麼就能猜到呢?」一般的姑娘哪會對和尚傾心,顏展眉卻能猜中她的心事,這事如今想來都還有些不可思議。

  「是她猜到的?」祈澄磊有些訝異,接著追問顏展眉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猜到的。

  祈庭月將當時的情景告訴他,「那時我打破她送給我的一盆花,正在收拾,她見我打爛了那盆花很生氣,經我解釋後才息怒,而後她將花撿起來時……」

  聽到這裡,祈澄磊倏地打斷她的話,「等等,你是說她當時碰了那株花?」祈庭月沒察覺他臉上那一閃而逝的吃驚,頷首續道:「她撿起花後,重新將它種回土裡,之後便突然問我,心儀的人是不是一個和尚,就彷彿是有什麼人告訴了她似的。」

  祈澄磊沉吟的思索著,「也許真是有人告訴了她。」或者不該稱之為人。「會是誰告訴她的?」祈庭月想起神仙傳音之事,脫口道:「難道又是哪路神仙傳音?」

  祈澄磊沒將臆測的事告訴妹妹,只在下馬車前叮嚀道:「我先前也曾見過大哥替你安排的對象,對方人品與才能皆與你匹配,絕不會委屈了你,你就老實嫁了,否則再拖下去,你就要成老姑娘了。」

  祈庭月沒說什麼,只是輕點螓首。

  再敘了幾句,祈澄磊下了馬車,目送載著她的馬車離去,這才回頭坐上跟來的另一輛馬車,返回城裡。

  祈澄磊回到府邸就要去找顏展眉,卻在經過一處園子時見到她,她正與府裡那名老花匠一塊兒栽種著花木,兩人不時低聲交談著。

  他沒上前去打擾他們,只是若有所思的凝視著顏展眉。

  關於那個秘密,他會替她守住,他想顏山長定也知道這事,才會幫著她懲罰那些破壞書院花木之人。

  對一個能聽得懂植物言語的人,那些植物自然不是尋常之物,所以昔日她才會一再說明花木都是有靈性的。

  佇足看了片刻,祈澄磊眸底滑過一絲寵溺,悄悄離去。

*             *             *

  「遲遲沒有我爹的消息,我想回書院看看,也許會有人知道我爹的下落。」

  因為擔憂父親,顏展眉委實無法再留在樂雲城裡枯等,決定返回育鹿書院一趟,因此翌日祈澄磊來找她時,兩人一見面,她便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他。

  見她記掛父親,祈澄磊略一沉吟後,不得不說出不久前才得知的消息。

  「前幾日我大哥來信,說探子已查到顏山長在水淹平倉鎮的翌日便被人帶走,至於帶走他的究竟是哪一方人馬,目前還不得而知,我本想等確知了他的下落再告訴你,免得你擔憂。」

  「我爹被人帶走了?」一怔之後,顏展眉神色急切的追問道:「那有可能會是誰帶走了我爹?」

  「我們懷疑帶走顏山長的不是安東那邊的人,就是北辰那邊的人,只是眼下消息還不明確。不過目前能肯定的是,顏山長平安無事,你無須太擔憂,若有後續的消息,我定會讓你知道。」

  雖然他這般說,但顏展眉緊蹙著眉心,仍是放心不下,不僅沒有打消回育鹿書院的念頭,還迫不及待的想即刻就回去。

  「我待會就收拾收拾回書院一趟,說不得有人知道是誰帶走了我爹。」沒親眼看見父親確實安然無恙,她這顆心就無法放下。

  祈澄磊的本意是希望她能因此安心留在樂雲城等消息,不想反而弄巧成拙,令她更加堅持的要回去。

  見她主意已定,他便也沒再反對。「既然你非回去一趟不可,就讓我陪你走一趟吧。」這種時候,他不可能讓她自個兒一個人回去。

  「你走了,那樂雲城怎麼辦?」顏展眉原本就想自己回去,沒打算讓他陪。

  「城裡還有文相和都尉在,出不了事。」這兩人都是他的心腹,能力和忠誠他都信得過。

  當年他之所以匆匆離開育鹿書院,正是因為原先掌管樂雲城的城主猝逝,大哥派他過來接管樂雲城。

  剛來時,衙門裡一些前城主留下的老部下見他年輕可欺,對他的吩咐往往陽奉陰違,為了震懾住這些人,他下了重手拔掉一些刺頭,再將他帶來的人分別安插進去,狠狠整治一番,這才徹底掌控了樂雲城,如今他說的話,這滿城上下已無人敢再違抗。

  見她似是不想他同去,祈澄磊接著再補充道:「育鹿書院現下百廢待興,處處都需要銀子,因此我打算捐贈一筆銀子給書院,也好讓書院能儘快修整完工。」

        聽見他這麼說,顏展眉急忙吞回勸他打消念頭的話,改口問道:「那咱們何時動身回平倉鎮?」她是在書院長大的,自然希望書院能早日重建完工,有了這筆錢便能招募到更多的人手幫忙,重建的事也能加快許多。

  「我安排一下,明日就啟程。」

  翌日一早,他們便出發前往平倉鎮。

  這回沒有祈庭月在,祈澄磊帶的幾名隨從也都各別騎著馬跟隨在前後,馬車裡只有他們兩人獨處,不禁令顏展眉感到有些窘迫。

  她兩隻手緊張的擱在膝上,垂眼盯著手指,羞澀的不敢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祈澄磊。

  少頃,見他突然伸手過來,她彷佛受驚的小兔子,慌張的瞪著他。「你做什麼?」

  瞥見她一臉慌亂的表情,祈澄磊似笑非笑地道:「你認為我想做什麼?」他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眼神看得她心慌慌。

       「我、我怎麼知道。」

  他冷不防地拉過她的手,將一顆掌心大小的玉球塞到她手裡,「車裡悶熱,這玉球冰冰涼涼的,你拿著,多少能消消暑熱。」

  顏展眉一愣,訝異的抬眸望著他,腮頰泛起紅暈,吶吶的道謝,「謝謝。」

  祈澄磊嘴角一勾,見她自上了馬車便維持著相同姿勢,不禁笑道:「從這兒到平倉鎮還要幾天的路程,你若一路都這般僵著身子,等到了平倉鎮可要渾身酸痛了。」

  顏展眉紅著臉,反駁道:「還不是你那日突然說喜歡我,我才會……」一見到他就忍不住緊張起來。

  他突然傾身靠近她,嚇得她身子往另一側移。

  他張開雙臂撐在兩邊的車壁上,將她困在角落裡,看她那張柔美的臉龐佈滿紅霞,一雙黑亮的大眼又羞又惱的瞋瞪著他,他喉中滾出笑意,像是故意逗弄她似的,問道:「你可想知道我為何會喜歡你?」

  她縮著子,輕搖螓首,小聲的輕吐三個字,「為什麼?」她也很好奇他為何會喜歡她。

  祈澄磊陣底滑過一抹笑意,半真半假的說道:「這都要怪你當年咬了我,我這輩子沒被人咬過,就這麼被你一咬定情了。」

  這原因讓顏展眉聽得瞠目結舌。他是因為被她咬了才對她產生情愫?

  「你騙人!」她才不相信有這種事。

  「我沒騙你,不信你聽聽。」他抓起她的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你放手!」她羞得想縮回手。

  「你沒聽見這裡的聲音嗎?」

  「什麼聲音?」她只感覺到他胸口沉穩的鼓動聲。

  祈澄磊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她,「你能聽見花木的聲音,卻聽不見我心裡的聲音嗎?」

  聞言,她一震,驚訝的看著他,「你說什麼?!」他怎麼知道她能聽見花木的聲音?

  他抬手輕撫她的臉龐,「你放心,這個秘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她的神情讓他證實了先前的臆測,她果真能聽見那些植物的聲音。

  「你、你怎麼會知道……」顏展眉滿眼驚疑。這件事只有爹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

  祈澄磊收回手,坐直了身子,輕描淡寫的道:「一個人倘若足夠用心對待另一個人,很多事情就不難發現。」

  他這話雖說得輕巧,但聽在顏展眉耳裡卻響如雷鳴,心頭被狠狠地震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說,因為他足夠用心對待她,所以他才會察覺到她的不尋常之處嗎?

  顏展眉輕抿著唇,心緒在這短短的時間裡被他撥弄得起起伏伏。

  先是被他得知她秘密的事給嚇得驚駭,而後又被他那兩句話給感動了,輕易地撫平她的驚慌。

  她忽地想起他先前送她的那套植花工具,還有她到樂雲城後,他對她的種種照顧,不論她提了什麼要求,他幾乎都答應了她。

  這個人在用著他自個兒的法子對她好呢,只是她一直沒有察覺到,真是太笨了。

  她沒再隱瞞,坦然地承認,「沒錯,我確實從小就能聽見那些花草樹木的聲音。爹也自小就告誡我,這奇特的能力不能讓別人知曉,免得被心存不軌的歹人給利用了。」

  「我不會利用你這能力要求你做任何事,這秘密我會爛在肚子裡,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為讓她安心,祈澄磊毫不猶豫的立下承諾。

  「謝謝你。」她相信他的承諾,接著面帶羞澀的道歉,「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察覺到你的心意。」

  「你現下知道了也不晚,等從書院回去,我帶你去見我大哥,剛好可以把我們的婚事訂下來。」他這話說得一派理所當然。

  「婚事?」顏展眉滿臉錯愕。她什麼時候答應要嫁給他了?

  「你不是想儘快得知你爹的下落?一旦我們訂下婚事的事傳了出去,顏山長知道女兒要出嫁,還不來送你嗎?」他看向她的眼神,彷彿在責怪她竟連這點都沒想到。

  「可沒有稟明我爹就擅自訂下婚事……」她話未說完,就被他給打斷。

  「事有輕重緩急,如今想儘快找到顏山長的下落,只能用這辦法了。」他一副全是為了她著想的表情。

  顏展眉被他給說得一愣一愣的,「是嗎?我們訂下婚事真能找到我爹?」

  「你這是懷疑我在騙你?」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這辦法似乎有些不妥。」

  「你要是不想儘快找到你爹,這話就當我沒說。」祈澄磊不悅的抱胸,一臉好心反被人給糟蹋的表情。

  顏展眉連忙解釋道:「我當然想找到爹,你別生氣,我只是覺得突然訂下婚事,似乎有些太倉卒了。」

  祈澄磊緩下神色,「是有些倉卒,但如今也沒別的辦法,且倘若咱們訂下婚事,我們祈家就能成為你的靠山,帶走顏山長的人多少會有所顧忌。」

  顏展眉細思片刻,覺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被他給說服了,下一瞬,她有些擔憂的再道:「那萬一你大哥不同意我倆的婚事呢?」他父母都已不在,長兄如父,因此兩人的婚事還得請他大哥作主。

  能與顏不忘成為親家,大哥自然不會反對,還會樂見其成,但這事祈澄磊沒打算明白告訴她,反而故作為難的道:「這事我會盡量說服我大哥,一切都以找到顏山長下落為重,想來大哥也能體諒。」

  「那就麻煩你了。」顏展眉就這樣把自個兒給賣了。

  祈澄磊露出一派大義凜然的表情,「顏山長是我的恩師,這是我應當做的。」他藏在眸底的笑意卻是遮也遮不住,只好迴避她的眼神,不讓她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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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經過這段時日,育鹿書院已大致清理完泥濘及碎枝殘木,如今正要著手重建之事。

  但一來山長顏不忘下落不明,二來修整的銀子還沒有著落,這偌大的育鹿書院要再修建起來,著實不是件容易的事。

  平倉鎮雖屬於都城所轄,但這次太倉河決堤,鄰近的都城也深受其害,雖沒平倉鎮嚴重,但災情也不輕,都城自顧不暇,加上國庫早已空虛,委實無法再撥下一筆銀子來修建育鹿書院。

  因此師生們個個發愁,雖不忍見這創設了百年,作育無數英才的育鹿書院就這樣荒廢,卻苦無辦法。

  在這當口,顏展眉回到了育鹿書院,隨行的祈澄磊還帶來了上萬兩的銀子,猶如雪中送炭,解了育鹿書院的燃眉之急,令一眾師生歡欣不已。

  此刻在一處已清理乾淨,損毀並不嚴重的屋子裡,副山長洪百勤與幾位講席先生正與顏展眉和祈澄磊敘話,提起太倉河決堤一事帶來的傷亡和損失,眾人都不勝唏噓。

  顏展眉趁這機會詢問起父親的事,「洪叔叔,我得了消息,聽說我爹是被人救走了,你們可有人瞧見是誰救走了我爹?」不好驚動長輩們,她隱瞞了父親是被強行帶走一事。

  聞言,洪百勤和其他幾位講席先生都面露驚喜之色。

  「原來顏山長是被人給救走了,怪不得都這麼久了,還沒有顏山長的消息。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洪百勤欣慰的說道。

  其他幾位講席先生也感到安慰。

  看樣子,他們對此事毫不知情。

  顏展眉沒能打聽到父親的消息感到很失望,在祈澄磊與洪百勤等人商討重建育鹿書院之事時,她獨自走向昔日與父親所住的院落。

  育鹿書院裡絕大部分的花木都在這次的大水裡淹死了,但還是有些存活了下來,顏展眉一路探看花木情況,經過一株苦楝樹時,宛如看見了老朋友。她抬手輕輕撫著樹幹,欣慰的輕聲說道:「還好阿苦爺爺還活著。」

  忽然之間,腦海裡傳來一道意念,顏展眉驚訝的瞪大了雙眼,對著苦楝樹脫口道:「阿苦爺爺真的看見了?那您可認得出那些帶走我爹的是什麼人?」

  腦海裡再傳來一道意念,她趕緊向那棵已活了上百年的苦楝樹道謝,「多謝阿苦爺爺。」雖然阿苦爺爺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至少它提供了一個線索給她。

  她快步走回去,這時祈澄磊也剛好與洪百勤等人說完話,洪百勤表示還要忙重建育鹿書院的事,便帶著眾人人先行離開。

  在他們走後,顏展眉語氣急切的告訴祈澄磊,「方才阿苦爺爺告訴我,那天它看見了我爹被人給帶走。」  

        祈澄磊有些意外,沒想到最後竟是從一棵樹那裡得來消息。

  「它可有說是誰帶走你爹?」

  她回想了下,「它沒見過那些人,說是發大水的第二天,我爹回到書院找我,剛巧遇上了那群人,但我爹不肯跟他們走。阿苦爺爺還聽見其中一人對我爹說:『我們侯爺請你過府是看得起你,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爹罵了他們一頓,他們便敲昏了我爹,強行帶走。」

  「知道他們往哪裡走嗎?」祈澄磊問道。

  「東邊。」

  祈澄磊思忖道:「東邊……倘若那株苦楝樹沒看錯那些人的去向,應該是往安東的方向去了。」原來顏山長是落在安東侯手裡了,想來是顏山長氣惱安東侯挾持了他,不肯替安東侯效命,故而安東侯才遲遲隱而不發顏山長在他手上之事。

  「你的意思是我爹在安東侯那邊?那我這就去找他。」得知父親的下落,顏展眉迫不及待想去找人。

  祈澄磊阻止她道:「等等,你這會兒過去,無疑是羊入虎口。」

  「你這是什麼意思?」

  祈澄磊將事情的輕重分析給她聽,「顏山長是天下士子所敬重的大儒,安東侯倒也不敢傷他,但若你去了,可就成了你爹的軟肋,安東侯將會拿你來威脅顏山長,好讓顏山長出面替他招攬士子投效。」

  「那該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我爹被留在安東侯那裡嗎?」想到父親被軟禁,剝奪了自由,顏展眉便心疼不已。

  父親那樣鐵錚錚的一個人,除非自願,否則誰也不能逼迫他做他不願做的事,她不敢去想,萬一安東侯最後失了耐心,是否會傷害父親。

  祈澄磊出聲穩住她憂急焦慮的心,「我們即刻回去把這事告訴我大哥,咱們再商討看要怎麼把你爹給救出來。」

*             *             *

  南風    勺江城

  勺江城是祈兆雪的侯府所在,也是南風最大、最繁榮的城池。

  進了侯府,祈澄磊先將顏展眉送到後宅與祈庭月相聚,再去找祈兆雪商議營救顏不忘之事。

  其他的兄弟都分別在各自鎮守的城池裡,如今侯府只有祈兆雪與軍師木運蓮,兩人正在書房裡議事,就見祈澄磊未經通傳闖了進來。

  見四弟未先行知會一聲,便擅離樂雲城跑了回來,祈兆雪張嘴就罵道:「你這小子跑回來做什麼?」

  「大哥,我知道顏山長的下落了。」

  聞言,祈兆雪也顧不得再斥罵擅離職守的弟弟,連忙追問道:「他人在哪裡?」平倉鎮淹水後,顏不忘不知所蹤,這會兒天下士子都想知道他究竟是生是死。

  「他被安東侯給抓了。」

  「澄磊,你這消息是從何得知?」一旁的木運蓮詢問道。

  「是我日前陪著展眉回書院時,剛巧有人親眼目睹顏山長被帶走。」祈澄磊沒說這事是顏展眉從一株苦楝樹那裡得知的,替她隱瞞了下來。

  祈兆雪指著他再度罵道:「你竟然瞞著我不報,又私自去了平倉鎮!」

  「展眉想回書院一趟,我總不能放她自個兒回去。」顏展眉在樂雲城的事,先前他已修書知會過大哥。

  木運蓮溫聲替他說話,「澄磊這麼做倒也沒錯,若是讓顏山長的女兒獨自回去,萬一途中被人抓了就不好了。」顏展眉在南風,對他們有益無害,說不得以後還能靠著顏展眉來拉攏顏不忘。

  祈兆雪脾氣雖有些急躁,卻也是個精明之人,稍加思索,便明白木運蓮的意思。

  祈澄磊接著說出此行的目的,「大哥,咱們得想辦法將顏山長給救回來。」

  祈兆雪皺著粗濃的劍眉,心思轉得飛快。「這顏不忘落在安東侯手上,可不好救。」南風與安東兩邊勢力相當,安東侯府所在的挽花城,守衛同勺江城一樣森嚴,不容易潛進去。

  雖然四方諸侯都有互相安插細作探子,但都是化整為零,且人數也不多,只憑他們就想要救出顏不忘,很難。

  木運蓮思忖道:「這事還得從長計議,萬一救人不成,反倒落人口實,還會讓安東侯有藉口對南風發動攻擊。」

  祈兆雪倒是不怕與安東開戰,不過他不想打沒必要的仗,與安東開戰的時機還未到。

  祈澄磊正要開口說話,外頭傳來下人的通報聲——「稟告侯爺,安東來使求見。」

  祈兆雪有些詫異,「安東怎麼突然派了使者過來?」

  木運蓮出聲回道:「知道了,侯爺稍候過去。」

  「是。」那來稟報的下人應諾之後離開。

  待那下人一走,木運蓮望向祈兆雪,「侯爺不如會會那安東來使,探探他的來意為何。」

  「好,本侯這就去會會他。」祈兆雪起身就要去會客。

  木運蓮攔下他,「侯爺不急,稍晚再過去即可,不過一個小小來使,讓他再稍等片刻也無妨。」

  這是要給安東來使下馬威,先耗著對方,等對方因久等而急躁起來,才好套話。

  「沒錯,本侯忙得很,哪有空接見一個小小來使。」祈兆雪會過意來,重新落坐,並拿起茶盞喝了口茶。

  祈澄磊趁機說道:「大哥,我這趟回來還有一件事,你找人幫我挑個黃道吉日,我要迎娶展眉為妻。」

  「噗——」聞言,祈兆雪剛喝的茶全都噴了出來,他重重擱下茶盞,瞪著四弟,「你說什麼?!」

  「澄磊說他要迎娶顏展眉為妻。」木運蓮重複了遍祈澄磊所言,並眼含笑意的看著著祈澄磊,讚許道:「這婚事大好,咱們先下手為強,讓澄磊娶了顏山長的女兒,如此一來,等日後接回顏山長,他的心自然也會偏向親家這邊。」

  聽見木運蓮所說,祈兆雪也想通個中好處,掩不住欣慰的表情,站起身重重拍了拍四弟的肩,以示鼓勵。

  「幹得好!我晚點就找人挑個吉日,好讓你迎娶顏展眉進門。」

  祈澄磊想娶顏展眉,並非為了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好處,但見木叔與大哥都一臉讚許的看著他,他也不覺得有多加解釋的必要,只要大哥答應就成了。

  他們在書房敘著話,而另一頭的後宅裡,顏展眉與祈庭月會面,祈庭月滿是驚喜。

  「展眉,你怎麼來了?我以為我們要好一陣子才能再相見,沒想到這才不到半個月,你竟然特地來看我。」

  顏展眉有些尷尬的解釋道:「我不是特地來看你的,是有事來找你大哥。」

  「你有事找我大哥,是什麼事?」祈庭月有些訝異地道。

  顏展眉將父親的事約略告訴她,祈庭月聽得是頻頻蹙起柳眉。

  「你爹居然落在安東侯手裡,據說他為人殘暴,若是你爹一直不肯就範的話,也不知他會不會……」

  她話未說完,就見顏展眉愀然變色,說道:「那我得儘快與你四哥舉行婚事才成。」

  祈庭月懷疑自個兒方才是不是漏聽了什麼,否則顏展眉怎麼會突然說起要與四哥成親一事?

  「你要嫁給我四哥?」她滿臉狐疑的道。

  顏展眉將先前祈澄磊說服她的那番理由告訴祈庭月,最後下了結論,「所以安東侯沒有理由不讓我爹來送我出閣。」

  祈庭月沒想到四哥為了娶顏展眉,竟編造出這樣的藉口來,不過聽起來也不是全然沒道理,也難怪顏展眉會信了。

  她忍不住問道:「那萬一安東侯還是不肯放你爹呢?」

  「那我就找書院的先生和我爹的學生們,一塊兒上安東侯府要人!我爹是育鹿書院山長,備受世人敬重,他若敢不放,我就向天下人控訴他囚禁我爹的事,我就不信他能堵得了悠悠之口。」

  見性子一向羞怯柔婉的顏展眉面露慍怒之色,這番話又說得咬牙切齒,她不得不相信,屆時若安東侯還不放了顏不忘,她真會親自帶著書院裡的師生們前往安東侯府要人。

  原來性子柔弱的她,想保護她所在意之人時,也能變得強悍無比。

  祈庭月登時充滿義氣的道:「好,到時我陪你一塊兒去安東侯府,要是他敢不放了你爹,咱們就砸了他的侯府!」

*             *             *

  祈兆雲等人在商議完祈澄磊與顏展眉的婚事後,這才緩緩來到前廳接見安東來使。

  安東來使有兩人,一人名叫安元明,另一人名叫史銳,兩人皆是安東侯麾下的部屬。

  幾人各自行禮,客套的寒暄完後,木運蓮這才代替祈兆雪出聲詢問兩名來使。

  「安東侯遣兩位大人過來,不知是有何要緊事?」

  「不瞞諸位,侯爺派我們兩人前來,確實是有一事想拜託南風侯。」史銳出聲道。  

  祈兆雪擺擺手,不耐煩的道:「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你們有話就直說吧,本侯還有急事要辦呢。」四弟要大婚,他得讓人趕緊挑個吉日送來,還要準備聘禮和迎娶的事。

  史銳拱手一揖之後,說道:「那在下就直說了,聽說顏山長的女兒如今正在南風作客,我們侯爺希望能將顏姑娘迎回安東去。」

  祈兆雪抬手一拍桌案,吼了聲,「你說什麼,你們想將顏姑娘帶回安東?!」

  兩名安東來使冷不防地被他這麼一吼,不禁驚得臉色微變。

  祈兆雪扮黑臉威嚇兩人,木運蓮則扮白臉,溫聲詢問道:「你們如何知道顏姑娘在南風?」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不少人親眼目睹顏姑娘出現在樂雲城,不算是個秘密吧。」史銳不疾不徐地答道。

  他並不知顏展眉如今人正在侯府裡,以為她人還在樂雲城,兩人只是依禮先來拜會南風侯。

  祈兆雪沉下臉駁斥道:「安東侯憑什麼找我要人?說到這個,我也正想找他討人呢,讓他把顏山長給我送來,也好讓他們父女在我南風團聚,來個雙喜臨門。」

  「南風侯既然已知顏山長在我安東作客,那在下也不隱瞞了。顏山長日前已將顏姑娘許配給在下為妻,她如今是在下的未婚妻,此次前來是特地接她回去拜堂成親,還望南風侯成全。」史銳昂首看著祈兆雪,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就不信祈兆雪還能再出言反駁。

  一直坐在一旁沒開口的祈澄磊聽聞此言,出聲問道:「你說我恩師將展眉許配給你,你可有什麼憑證?」

  「我這兒有顏山長親筆手書一封為證,祈四爺既然在顏山長門下受教過,當識得他的字跡吧。」

  史銳從衣袖裡取出一封信件,一名隨從上前接過,遞給祈澄磊。

  祈澄磊將那封信拆開,閱完,臉色有絲古怪,但只一瞬就不著痕跡的掩去眼裡的詫異,慢聲道:「你來晚了,我與展眉已訂下婚事,不日就要成親,所以適才我大哥才會希望安東侯能將我恩師送來南風,一來與展眉父女團聚,二來正好主持我與展眉的婚禮,這也是方才我大哥所說雙喜臨門的意思。」

  「我從未聽說顏姑娘與祈四爺有婚約之事,想必顏山長也不知此事。」史銳臉色一變,他身邊的安元明神色也不好看。兩人奉命前來,若沒能辦好事情,回去免不了要受罰。

  祈澄磊慢條斯理的回道:「你現下知道了。勞煩回去替我轉告恩師一聲,我本欲前往書院向恩師求親,卻不巧遇上水淹平倉鎮,當我趕到書院時,只找到展眉,卻尋不到恩師下落,為此我與展眉憂心如焚。

  如今知曉恩師在安東作客,我正好可以親自去迎接恩師前來南風與展眉團聚,並送展眉出閣,想來安東侯應當也有成人之美,樂見他們父女團圓。」他特意口稱恩師,又在話裡隱去顏展眉是祈庭月帶回來之事,以顯示他與顏家父女關係親近。

  史銳當即駁斥道:「自古兒女婚事該當由父母作主,顏山長已將女兒許配給我,這婚事當遵從父命才是,還望南風侯與祈四爺別為難顏姑娘,讓她成為不孝之人。」

  「恩師是不知我與展眉早已私訂終生,這才會在不知情之下允了你的婚事,倘若他知曉我與展眉之事,定會無比欣喜。」

  史銳親眼看過那封信,知曉裡頭寫了什麼,遂冷笑著嘲諷道:「但顏山長似乎並不認為祈四爺是個良婿,若是得知顏姑娘與祈四爺的婚事,只怕難以安心。」他接著出聲要討回適才那封信,「顏山長手書之信,還望祈四爺歸還。」

  祈澄磊沒還,還當著他的面將信收進衣袖裡,回道:「這信既是給展眉的,我再轉交給她便好。」他露出一臉懇切的表情,「恩師素來看重我,因而對我要求甚嚴,加上我年少時性情放蕩不羈,難免讓恩師有所誤會,不過今時已不同往日,不如我與你走一趟,當面請示恩師,他究竟要將女兒許配給誰。」

  聞言,一旁的祈兆雪立即接腔助陣。「我剛好要拉一支兵馬前往灤山練兵,可以與你一塊兒去見見安東侯,我與他多年未見,正好能藉此機會與他敘敘舊。」

  灤山與安東接壤,翻過灤山就能抵達安東的領地,雙方都有派兵在邊界駐守。

  「南風侯這是在威脅在下嗎?」史銳忿忿地道,一旁的安元明也面露戒備之色。

  祈兆雪登時橫眉豎目,「本侯何時威脅你了?!本侯不過是想藉著練兵之便,順道拜訪安東侯,這等親睦之事竟被你曲解成威脅,史大人,你這耳朵莫不是有問題?回去好好檢查檢查,要是聽錯了什麼重要的事,傳錯了話,可是會掉腦袋的。」

  一直未曾開口的安元明,直到這時才出聲道:「史大人也是一時嘴快,還請南風侯莫見怪,容在下再問一句,南風侯是不願讓顏姑娘隨我等返回安東嗎?」

  祈兆雪虎目一瞪,「她都要成我的弟媳了,我若讓她隨你們回去,我四弟豈不是要恨死我這做大哥的。」

  木運蓮溫聲接腔道:「安大人,不如你回去向你家侯爺說一聲,等四爺和顏姑娘的婚期訂下後,我家侯爺定會請他來喝一杯水酒,也會派人去接顏山長,好送顏姑娘出嫁。畢竟顏山長膝下只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女兒要出嫁,做爹的哪能不親自送女兒出閣,若錯過女兒的喜事,只怕會讓顏山長遺憾終生。」

  史銳張嘴想反駁,但被安元明給攔住了,他朝祈兆雪三人拱手一揖,「在下會轉達南風侯的意思給我家侯爺的,告辭。」

  祈兆雪不肯交人,他們再繼續爭辯下去也討不了好,只能如實回去覆命。

  見把安東來使給氣走了,祈兆雪滿臉快意的看向四弟,豪氣的哈哈大笑,嘉許道:「澄磊,你這趟回來得正好,幾句話就把安東的那兩個來使給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夾著尾巴跑了,真是大快人心!」

  祈澄磊卻若有所思的垂眸,拿出適才那封信再仔細看了遍。

  木運蓮見狀,遂問道:「那信有什問題嗎?莫非不是顏山長親筆所寫?」

  「看這字跡應是他親筆所寫。」怪就怪在這裡。

  「可是有什不對?」

  「顏山長是受人挾持到安東的,依他那性子,不可能甘願被人逼迫,更沒有理由還將女兒許配給那史銳,除非他兩眼都瞎了、兩耳都聾了,否則豈會挑上史銳那廝為婿。」祈澄磊這話裡透著酸味。

  木運蓮聽他這般貶損史銳,再細想方才他求娶顏展眉一事,倘若不是祈澄磊自個兒也中意,是沒有人能逼他娶顏展眉為妻的,難怪剛剛祈澄磊句句針對史銳。

  「那你又說這封信是他的字跡,難不成是安東侯找人仿造了他的字跡?」木運蓮問道。

  「要不木叔你拿去看看吧。」祈澄磊將信遞給他。

  木運蓮看完,也面露異狀。

  祈兆雪瞧見木運蓮的神色,納悶的問道:「這是怎麼了,莫非那信真有什麼不對勁?」他一把拿過那信,低頭細細看完,頓時沒好氣的瞪向四弟,「你在育鹿書院求學時,究竟是怎麼得罪了顏山長,讓他這般不待見你,還在信裡痛罵了你一頓?」

  祈澄磊為自己辯解道:「大哥,顏山長是一位心胸十分寬厚且開明的儒者,他豈會在信裡以如此不堪的話來批評自個兒的學生。」

  雖然昔日在書院時,他曾因傷害花木被顏不忘罰過幾回,但此後未再受罰。當年離開時,顏山長還曾勉勵他,讓他回去以後能苦民所苦、憂民所憂,凡與百姓有利之事便做,與百姓無利之事少為。

  他自認未辜負顏山長的期勉,自接掌樂雲城後,樂雲城比以前更加興盛繁榮,冤案少了,徭役也少了,他這城主可是被不少百姓愛戴和稱頌。

  「那他為何在信裡這般批評你,反倒極力誇讚那史銳?」

  「這也是我覺得奇怪之處。」

  「會不會顏山長是被逼著寫這信的?」木運蓮揣測道。

  祈兆雪數年前也曾在顏不忘門下受教,知悉他的為人,遂說道:「若是有人逼迫他,那老傢伙一個字都不會寫。」

  三人不禁圍在一塊兒,研究起這封信裡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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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祈澄磊等人沒打算瞞著顏展眉此事,稍晚一行人來到祈庭月的院落,欲將顏不忘之手寫信轉交給顏展眉。

  木運蓮是第一次與顏展眉相見,此時細看,果然是個清新脫俗的女子,難怪祈澄磊會為之傾心。

  「展眉,你可還記得我,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祈兆雪十多年前也曾受教於顏不忘門下,遂一見到她便十分熱絡的問道。

  顏展眉羞澀的搖著頭,那時她還很年幼,絲毫不記得自個兒曾見過祈兆雪,還被他抱過。

  祈兆雪也沒奢望她真能記得他,興匆匆地道:「不打緊,等你與澄磊成親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同澄磊商量過了,你們的婚事就在勺江城辦,成親前這段時間,你就暫時住在我這裡,聽說你與庭月很是投緣,有她陪著你,你也能早日熟悉咱們這兒的環境。」

        祈兆雪滔滔不絕的說著,想留給這位弟媳一個好印象。

  「多謝侯爺。」顏展柔細聲道謝。

  外頭人稱祈兆雪為南風之獅,形容他為人霸氣,沒想到這位掌握大寧四分之一疆域的南風之主卻是個親切豪爽之人,令她放鬆不少。

  祈澄磊不著痕跡的擠開正在與顏展眉拉近關係的兄長,將史銳帶來的信遞給她,並把事情簡單解釋了一遍。

  「這信我與木叔、大哥看了之後都覺得有問題,懷疑顏山長在信裡藏了什麼玄機,你能看出來嗎?」

  他倒不擔心她看了信之後,會傻傻的跟著史銳回安東,因為她若跟著史銳去了安東,可就真要成了安東侯掣肘她爹的軟肋了。

  得知是父親所寫的信,顏展眉迫不及待的展信閱讀——

  女兒如晤: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父今見一人,名史銳,人品出眾、才智過人,非祈澄磊之輩能比。

  祈澄磊此人品性頑劣、魯莽無智、不堪大用,汝勿輕信之。

  今父欲將汝許給史銳為妻,手書此信為憑,汝見信後,當速與史銳歸來,與父團聚。

  父顏不忘留

  看完一遍後,顏展眉先是有些吃驚,接著再仔細盯著信裡的字看了一會兒,而後指著信中所寫的那幾個父字,「這幾個字爹寫反了。」

  祈澄磊就站在她身畔,垂眼順著她所指的字看去,頷首道:「沒錯,這父字上頭的兩撇長短筆劃寫反了,但先前我們琢磨不透顏山長為何要這般寫,你可知道?」

  那兩撇寫得並不明顯,要細看才能看出是相反的,先前他們在看信時便發現了這點,可卻猜不透顏不忘這麼寫的用意。

  顏展眉點輕螓首,解釋道:「小時候爹教我寫字時,教到反這個字,曾告訴我一個故事,說他以前有位世交好友與人結了仇,被人擄走關押在某地。那好友伺機寫了封信,並買通那裡的下人替他把信送到我爹那裡,但那信的內容卻不是向他求救,整封信裡所寫的都是他在某地遊玩之事。

  「爹早從他家人那裡得知他被擄走之事,仔細看了那封信之後,推敲出他被關之地,通知了他的家人將他救出來。原來爹那位好友之所以那麼寫,是為以防那信落在仇人手上,故意那麼寫的,而他相信以爹的才智,定能看出信中真正的意思。」

  「你爹是怎麼看出來的?」一旁的祈庭月好奇的問道。

  「因為對方在信裡通篇說著反話。他明明失蹤被困,卻說自個兒在遊玩,因此爹從他提及的地點,逆推出了他被關押之處。」說完,顏展眉看向祈澄磊說道:「你看,信裡爹刻意把這父字寫反,應當就是想暗示我這封信需反著來讀。」

  祈澄磊登時會意過來,「所以顏山長在信裡明著貶我,誇讚史銳,還要你嫁給史銳,都是在說反話。實際上他是想告訴你,我是個品性高潔、英明有為,可以託付倚靠的良人,讓你嫁給我為妻,別去安東找他。」

  祈庭月瞠目瞪著自家四哥,沒想到他竟如此厚顏,順著顏展眉的話,把自個兒狠狠給誇了一番。

  祈兆雪也驚訝於自家四弟的厚臉皮,為免顏展眉覺得四弟性子浮誇,他特地訓斥四弟一頓。「你這小子,我以前不是老告誡你們幾個,咱們為人要謙虛點,若有十分本事,只能說三分,你怎麼說到五分了。」

  顏展眉默然的看著祈家兩兄弟。侯爺這是變相在誇他弟弟嗎?

  祈庭月則毫不給自家大哥面子,大笑出聲,「大哥,展眉都要被你和四哥的厚顏無恥給嚇到了。」

  木運蓮也忍俊不禁的笑了。

  可祈澄磊卻是滿臉嚴肅的望著顏展眉,問道:「你怎麼這麼看著我,難道我有說錯什麼?」

  他這話讓她無言以對,難以接腔。不過父親對祈家兄弟的評價確是不錯的,爹曾讚許過祈家兄弟治理嚴明,說唯有嚴格約束官吏,才能使吏治清明,吏治清明,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一個君王若是對待官員太過仁慈,官員們犯錯只予輕罰或是縱放,對百姓無異是一種殘忍,這是在縱容那些官員魚肉百姓,任由他們對百姓予取予求。

  一個國家的基石不在君王,也不在那些官員,而是在萬千百姓,百姓受到過度的壓迫,便會生起反心。

  前朝覆亡正是因此,朝臣與王公貴族犯下重罪,皇帝卻容許他們以繳交銀兩來為自己贖身,那些銀兩從何而來?不都是從百姓那裡剝削的嗎。

  君待臣善,臣卻虐民,豈不種下禍國亂邦之因。

  木運蓮帶笑的嗓音出聲替她解圍,「顏姑娘,侯爺已找人挑選吉日,等日子訂下後,屆時侯爺便會派人將喜帖送到安東,接你爹前來南風送你出閣。」

  顏展眉斂了斂思緒,輕蹙眉心的問道:「安東侯真會讓我爹來嗎?」在得知安東侯性子殘暴之後,她總覺得事情不會如此順利。

  木運蓮溫和回道:「女兒出嫁,安東侯若是仍扣著你爹不放,佔不住理,難杜世人之口。」不管安東侯會不會放了顏不忘,這喜帖他們都得派人送去,先將這理字佔住了,才能明正言順的去要人。

  祈澄磊接腔說道:「他若不放,咱們就能理直氣壯的登門要人,天下士子也會知曉安東侯強行留置你爹的事,屆時他想利用你爹來收攬那些士子歸附之目的,可就要落空了。」

  「你一個姑娘家別憂心這些事,顏山長的事自有咱們來操心,你安心待在這裡等好消息就是。」祈兆雪哄著顏展眉。

  於公於私,顏展眉嫁給四弟,對他們南風來說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所以這婚事不僅要辦,還得辦得快、辦得盛大,好讓世人皆知他家四弟娶了顏不忘的閨女為妻。

  吉日選在一個半月後。

  婚期訂下之後,祈兆雪特地派出使者送喜帖到安東,同時向安東侯提出要將顏不忘接來南風之事。

  大婚將在勺江城舉辦,故而祈澄磊與顏展眉暫時留在勺江城準備大婚之事。但祈澄磊是樂雲城主,樂雲城裡有許多事還得由他親自決斷處理,因此這段時日,他都在樂雲城與勺江城之間往返。

  在籌備婚禮這段期間,泰半都是祈庭月陪著顏展眉,而在顏展眉成親後,便輪到祈庭月出閣了,她的婚期比顏展眉晚兩個月。

  短短時間內有兩件喜事要辦,因此侯府裡上上下下忙得是不可開交。

  顏展眉與祈澄磊的婚期較為緊迫,故而祈兆雪命人先趕製兩人的喜服,這日顏展眉的嫁衣送過來,祈庭月特地過來看她試穿嫁衣。

  大寧王朝的女子婚服為藍綠色的大袖衫長裙,裡衣層數繁多,最外頭再罩一層廣袖長衣,男子的婚服則是紅色,樣式較不繁雜。

  顏展眉在侍婢的服侍下,一層一層的穿上婚服,最後套上一件繡著花草紋樣的廣袖湖綠色長衣。

  祈庭月在一旁看得讚不絕口,「展眉,你穿上這身婚服真美,大婚那日,一定會讓四哥驚艷得移不開眼。」

  其他的婆子和侍婢也紛紛附和。

  顏展眉羞澀一笑,站在銅鏡前,望著那穿著婚服的自己,不禁怔了怔,一時之間竟有些認不出鏡中之人就是自個兒。

  為了配合這套婚服,侍婢事先替她把頭髮挽了起來,露出嫩白的頸子,髮上還插上了寶鈿頭飾,那模樣顯得既優雅又高貴。

  這一刻,對於即將嫁為人妻之事,顏展眉這才有了更清晰的感覺,先前知道歸知道,可那種感覺猶如隔著一層紗,朦朦朧朧的,並不是十分真切。

  她要嫁人了,而她將要嫁的人是祈澄磊。

  她不由得思及那日在甘露寺時,他藉口她咬了他的鼻子而吻了她,還藉機向她表露心跡一事。 

  她微翹的唇角不自覺的漾起柔笑,盯著銅鏡,彷彿瞧見身穿一襲紅色婚服的他就站在她身旁。

  「展眉、展眉……」

  陡然聽見祈庭月在叫她的聲音,顏展眉回過神來,就聽見祈庭月打趣她的話——

  「你這是被自個兒的美給驚呆了嗎?」

  這話令顏展眉臊紅了臉,其他的婆子、侍婢也都笑出了聲,上前替她換下那身繁複華麗的婚服。

  換回一襲月白色繡著荷花紋的羅衫後,感覺清涼多了,顏展眉拿起手絹擦去額上的薄汗,「成親要穿這麼多層衣裳,在這大熱天裡可真讓人有些吃不消。」

  祈庭月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慶幸的笑說:「幸好輪到我出嫁時,差不多入秋了,天氣沒那麼炎熱!」

  收拾好婚服和寶鈿頭飾,那些婆子和侍婢們便先行告退離開。

  顏展眉也讓自己貼身的兩名侍婢退下後,看向祈庭月,問道:「那人你放下了?」

  她沒指名道姓,但祈庭月明白她說的是誰,遂漫不經心的笑了笑,「從樂雲城回來,我就漸漸想通了,橫豎我這輩子與那和尚是不可能了,既然不能嫁他,那麼嫁給誰對我而言都一樣。」

  顏展眉正色道:「不一樣,嫁錯人,毀一生。」在她看來,若不問人品便隨便嫁人,還不如不嫁。

  祈庭月聞言一愣,看出她是在為自己擔心,笑著解釋道:「你放心,我大哥安排的那人我瞧過,雖然為人古板無趣了些,但品性不錯,嫁給他應當不會毀了我一生,興許日久也就生情了呢。」

  「你能這麼想就好。」

  祈庭月反問她,「你呢,對我四哥又是怎麼想的?」她想問的是,顏展眉對四哥可有情。

  祈澄磊這陣子有事回了樂雲城,兩人已幾日未見,現在突地想起他,顏展眉不禁臉蛋微微泛紅,羞澀的回道:「我也不知。」

  她自己也說不出她對祈澄磊究竟是什麼感覺,不太像先前對女扮男裝的庭月因感激而生情,她對祈澄磊的感情要來得更複雜,更難以描述。

  以前在書院時,他老愛惹她生氣,卻也會一早為她打好水,擱到板車上,好讓她推著板車去給植物澆水。

  而後在她隨著祈庭月去到樂雲城時,他對她也頗為照顧,還答應幫她救爹,種種體貼令她感動不已。

  「你對四哥難道一點心悅之意都沒有?」

  顏展眉想了想,說道:「他待我很好,為了幫我救爹,還願娶我為妻,我很感謝他……」至於其他的,她一時之間也釐不清。

  四哥哪裡是為了救顏山長而娶她,他分明是拿這事當幌子來拐騙她,可憐展眉至今都不知情,還感激四哥。

  看在兄妹一場的份上,祈庭月沒拆穿他,還為自家四哥說了句話,「我想四哥最想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你對他的真心實意……」

  她話未說完,忽地有個侍婢進來稟告。

  「不好了,主子、顏姑娘,前廳有個自稱是四爺未婚妻的姑娘來找四爺!」

  得知消息的祈庭月趕來前廳,想查探侍婢所說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只見廳裡僅有兄長與木運蓮。

  「大哥,我方才聽說有個自稱是四哥未婚妻的人找上門來,人呢?」

  「我讓下人領她進去休息了。」祈兆雪一雙粗濃的劍眉緊皺著。

  見大哥竟沒否認這事,祈庭月瞪大了眼,「四哥何曾訂過親,我怎麼沒聽說過?」

  「那時你還不記事,而澄磊也不過六、七歲,所以他也不知有這事。」木運蓮出聲回答她。

  聞言,祈庭月滿臉詫異,「木叔,您的意思是四哥與她真有婚約?」

  「那是當年老侯爺酒後和朋友所說的戲言,也沒當真,沒想到陳憐芳姑娘竟會遠從都城前來,要咱們認下這門親事。」

  已過世的老侯爺當年也曾在育鹿書院求學,因而結識陳憐芳的父親陳先達,陳家世代居住在都城臨倉,當今太后是陳先達的姨母。

  如今雖然皇權不張,各方諸侯坐大,但大寧王朝一日未滅,朝廷名義上仍是存在,設有三公六部,而陳先達正是禮部尚書。

  十幾年前,陳先達因公來到南風,老侯爺與他久未相見,遂暢飲了一番,酒酣耳熱之時,兩人提及自家兒女,隨口說下結親之事,木運蓮當時也在場。

  翌日酒醒,老侯爺與陳先達兩人只當昨日的話是戲言,連信物都沒有交換,哪裡想到事隔十幾年後,陳憐芳竟然找上門來,要祈澄磊如約娶她。

  若非木運蓮知曉此事而告知,就連祈兆雪也不知情。

  此時祈兆雪正為這件事而頭疼。就在四弟要迎娶顏展眉之際,那陳憐芳突然上門要澄磊履諾,這不是存心來鬧事的嗎?

  本來依他之意,直接將陳憐芳主僕攆走就是,但木運蓮阻止了他,說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這陳憐芳的父親陳先達是禮部尚書,即使朝廷官員早已管不了各方諸侯,可看在老侯爺與他是故交的份上,到底要給他幾分薄面,不好就這麼把人給攆了,他這才暫時留下陳憐芳主僕。

  知曉當年的經過,祈庭月錯愕的問道:「那這事該怎麼辦?」

  祈兆雪尋思須臾,想出一個辦法,「要不這樣吧,我命人將那丫頭打昏,然後派人將她們主僕送回都城去,再修書一封給陳先達,言明爹已過世,當年那事不過是兩人酒後的戲言,讓他管好自家女兒,別再放出來壞人姻緣。」

  祈庭月反對道:「打昏她太粗暴了,對方怎麼說也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她另外提供一個主意,「不如我去把她綁起來,再送回都城去。」

  見祈家兩兄妹都想到一塊兒去了,木運蓮笑斥道:「我讓侯爺留下陳姑娘自是有用意,先別急著送走她們主僕倆,等澄磊回來再說。」

  「什麼用意?」

  「她來意不明,咱們不如留下她,探一探她突然拿著十幾年前的戲言跑來南風,究竟有什麼目的。」

  「木叔認為她另有目的?」

  「她早不來、晚不來,偏在澄磊要迎娶顏姑娘之際前來,我總覺得這事另有蹊蹺。」木運蓮忖道。

  聽他這麼一說,祈兆雪一掌拍上桌案,撂下狠話。

  「這丫頭若是心懷不軌,我讓她有命來、無命回!」

  「所以陳姑娘的事你就別擔心了,我大哥和木叔會解決的,不會讓她壞了你和四哥的婚事。」祈庭月將方才之事轉告顏展眉。

  「既然兩家都當那酒後的口頭婚約是戲言,難道那姑娘不知情嗎?」顏展眉不解的問道。

  「要是陳家真有心想同咱們結親,理應正式請媒婆過府議親,哪裡會讓她一個姑娘家千里迢迢的自個兒跑來南風?這其中分明有問題。」要是這陳憐芳是存心破壞四哥的婚事,用不著大哥出手,她頭一個饒不了對方。

  說著,她拽著顏展眉,「走,咱們去瞧瞧那陳姑娘生得什麼模樣,怎麼有臉上門來逼婚。咱們得讓她知道四哥絕不可能娶她,要她夾著尾巴,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

  「這不好吧……」顏展眉性子溫順,做不來這種挑釁的事。

  「人家都上門來搶你丈夫了,你豈能一聲不吭的讓人搶,這太沒出息了!別怕,有我頂著,你只管跟著我過去就是。」祈庭月硬扯著顏展眉走往陳憐芳所住的廂房。

  來到廂房前,祈庭月讓隨行的侍婢上前拍門。

  「是誰?」屋裡有人問了句。

  那侍婢答道:「我家主子祈姑娘與顏姑娘姐來拜訪陳姑娘。」

  房門咿呀一聲打開,一名侍婢迎了出來,有禮的福身道:「兩位姑娘,我家主子有請。」

  祈庭月拉著顏展眉走進屋裡,瞧見那微笑起身相迎的陳憐芳,兩人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顏展眉忍不住心忖,陳姑娘真是人如其名,我見猶憐。

  只見陳憐芳五官柔媚,但眉目之間似含著一抹哀愁,楚楚可憐,令人見之皆忍不住生起憐惜之情。

  「不知兩位姊姊過來,未能親自迎接,還請兩位姊姊恕罪。」她福了福身,嗓音聽來輕輕柔柔。

  祈庭月本來以為敢上門來逼婚的,肯定是個性子驕縱、潑辣的,沒想到會見到一個這樣柔媚的姑娘,原先打算狠狠給她個下馬威的話,此時也不好說出來了。

  「聽說你千里迢迢的跑來,就為了讓我四哥娶你,我瞧你這模樣也不像是嫁不出去的樣子,為何把十幾年前的戲言當真,跑來糾纏我四哥?」祈庭月索性直接朝她問道。  

  「君子一諾,重如千金。也許你們當那件事是戲言,可是對我而言,那卻是承諾,所以在我得知此事後,才會厚顏來此。」陳憐芳不疾不徐地柔聲答道。

  「你爹都沒當真,你當什麼真?」祈庭月駁斥道。

  「我爹從未把這事當戲言,他是見老侯爺未再提結親之事,也不好主動提及,這才隱而不說,但此事他一直擱在心上。直到日前他才告訴我,此事乃他人生一大憾事,我不忍父親遺憾,這才厚顏登門。」陳憐芳柔聲解釋道,輕蹙的眉心凝著一抹愁色,教人看了好生不忍。

  祈庭月從她的話裡得知自己的父親雖沒將那酒後的話當真,但陳憐芳的父親卻當真了,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一旁的顏展眉在聽了她的話後,也微微蹙著眉。

  想了想,祈庭月勸道:「陳姑娘,你回去告訴你爹,我爹已過世,那口頭的婚約不作數了,如今我四哥也要成親了,讓他別再記掛在心上,儘快安排你另嫁,免得耽誤了你的終生。」

  「我知道祈姑娘是一番好意,但當年訂下婚事的是我與四爺,所以我想當面問問四爺,他願不願意認下這門親事。」說到這兒,陳憐芳看向一旁未出聲的顏展眉,柔聲道:「想必這位就是即將嫁給四爺的顏姑娘吧,我明白我來得冒昧,可為了父親的心願,我不得不來此一趟,問個明白。」

  來此的途中,她已聽聞祈澄磊要迎娶顏不忘閨女為妻的事,此刻見到顏展眉,她暗自打量了對方幾眼,覺得此人的性子看來十分溫順,應當不難拿捏。

  祈庭月替顏展眉回道:「就算你當面問了四哥也一樣,他要娶的人只會是展眉,不會是你。」

  陳憐芳垂下眼,面露一抹悲愁之色,「不管如何,我仍是想親耳聽他說。」

*             *             *

  夜裡躺在床榻上,顏展眉輾轉難眠,忍不住反反覆覆的想著千里迢迢來此的陳憐芳。

  她不知是否該稱讚陳姑娘有勇氣,只為了當年的一句話,就遠從都城來到勺江城,只為替父親和自己討個公道。

  雖佩服對方,但是她心頭卻有些不舒坦,彷彿原本一件屬於她的物品突然有人竄出來想搶走一般。不知道等祈澄磊見到了陳姑娘會怎麼說,她心裡有些惶然不安,面對那樣柔媚的姑娘,任何人見了都會於心不忍吧。

  揣著心事,顏展眉直到半夜才睡著。

  翌日,顏展眉有些晏起了,她起床梳洗並用過早膳後,打算去找祈庭月,卻在半途瞥見從樂雲城歸來的祈澄磊。

  她心中一喜,舉步上前,卻發現他正在同一名姑娘說著話,而那姑娘正是陳憐芳。

  「我已聽聞四爺要迎娶顏姑娘之事,我明白這椿婚事不可能取消,我也不求別的,只盼著四爺能以平妻之禮娶我進門,以遂了我爹的心願。」

  陳憐芳那嬌柔的嗓音裡似是含著一絲哽咽,連顏展眉聽了都於心不忍。

  顏展眉怔怔地望著祈澄磊的側顏,不知他會怎麼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她聽見祈澄磊出聲道——

  「你雖願屈就為平妻,我卻不能如此委屈了你……」說到這兒,祈澄磊微微一頓。

  聞言,顏展眉心口宛如被人給攥住,呼吸一窒。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想娶陳憐芳為妻嗎?

  下一瞬,她聽見陳憐芳說道:「憐芳並不覺得委屈,但盼四爺能成全憐芳的一片孝心。」

  祈澄磊以一指挑起她的下顎,神情透了抹憐惜,「你千里迢迢來南風尋我,這份心意著實教我十分感動,倘若你早來些時日,在我尚未與展眉訂下婚事前,說不得我就娶了你。」

  他這話讓顏展眉聽得臉色一白,她想起當初他之所以娶她,是為了幫她迎回父親,倘若不為此,他便不會娶她嗎?

  可他先前分明說了喜歡她……

  陳憐芳幽幽回道:「可惜我太晚得知此事,所以才會來遲了,若我早知....」

  說到這兒,她目如秋水,淚光盈盈地看了眼祈澄磊。

  祈澄磊收回了手,順著她的話回道:「若你能早點來的話,也許我們倆已成親了。」接著他似是遺憾的輕嘆一聲。

  「我雖來晚了,可只要四爺不嫌棄,我願與顏姑娘一起服侍四爺。」那柔媚的嗓音教男人聽得骨頭都要酥了。

  顏展眉咬著下唇,輕握粉拳,胸脯微微起伏著。她不是男人,因此聽了那柔媚入骨的嗓音,不止骨頭沒酥,胸臆之間反而竄起了一股子火氣。

  尤其陳憐芳說話的對象是即將與她成親的未婚夫,見對方用這媚惑的姿態勾引著他,就彷彿瞧見有人傷害那些她最喜愛的花木般,令她怒氣橫生。

  顏展眉努力掐著掌心,克制住想上前打跑狐狸精的念頭,兩隻黑亮亮的眼睛怒騰騰的瞪著陳憐芳。

  「能左擁右抱、共享齊人之福,可是一件美事。」祈澄磊俊逸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嚮往的表情。

  「能服侍四爺是憐芳的福氣,還望四爺能憐惜憐芳。」陳憐芳柔聲說著,身子往前一靠,想偎進祈澄磊的懷裡。

  祈澄磊不著痕跡的退開一步,就在這時,顏展眉再也抑制不住的跑上前去,一把推開了陳憐芳,讓她當場沒防備的摔了一跤,一張柔媚的臉孔先著地,疼得她慘叫一聲。

  顏展眉原意只是想推開她,沒想到會把她給推得摔倒在地,一時之間也愣住了。

  那侍立在後頭的侍婢見自家主子摔倒,連忙上前扶起她。

  祈澄磊看向臉上猶帶著慍怒之色的顏展眉,似是這時才看見她,訝問道:「展眉,你怎麼來了?」

  聞言,顏展眉沒再理會被她推倒在地的陳憐芳,忿忿地瞪著祈澄磊。「我若再不來,你都要背著我爬牆了。」

  「沒這回事,我不過是陪陳姑娘說幾句話。」說著,他親昵的上前要牽她的手。

  顏展眉卻一把甩開,「你們方才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你還想左擁右抱、享齊人之福!」

  祈澄磊瞧著她那張怒容,眼裡透著掩不住的笑意,哄道:「我是這麼說了,可我又沒說要這麼做。」

  平日除了有人毀壞花木時她會這般氣憤外,這可是他頭一次看見她為別的事如此憤怒,那眼神宛如都要燒起來似的。

  而她會如此生氣是為了他,這讓祈澄磊欣喜不已。

  這意味著她在吃醋。因為她心裡有了他,所以才會無法容忍他與別的女子這般親近。

  「難道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顏展眉懷疑的質問道。

  祈澄磊親昵的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個兒的心口上,「我這裡怎麼想的,你應當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顏展眉臉頰泛起兩抹嫣紅,想縮手,但他牢牢握著她的手不放。

  「你用心傾聽就能聽見。」祈澄磊張臂一攬,將她摟進懷裡,讓她偎靠在自己的胸口,聆聽他的心跳聲。

  顏展眉被迫靠在他胸膛上,聽見他那強勁的心跳聲「咚、咚、咚」的震動著耳膜,不禁羞紅了臉蛋。

  陳憐芳瞧他們兩人彷彿忘了她似的,親密的擁抱在一塊,柔媚的臉龐頓時一僵,她那雙秋水般的明眸裡掠過一抹憤怒,下一瞬帶著侍婢不發一語的離去。

  今日顏展眉給她的難堪,他日她定會加倍索討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顏展眉才滿臉羞臊的推開祈澄磊。

  祈澄磊帶著濃濃的笑意問道:「如何,你可聽明白了,我這兒是不是說著只娶顏展眉一人為妻?」

  她瞋了他一眼,回道:「我沒聽見。」

        「那再聽一次。」他伸手要再納她入懷。

  她避開他伸來的爪子,瞥見一旁沒了陳憐芳的身影,脫口問道:「陳姑娘呢?」

  「用不著理會她,我離開數日,你可是想我想得夜不安寢,所以今早才會晏起了?」他故意逗弄她。

  他今晨剛回到侯府便趕著去見她,卻從下人那裡得知,平素早起的她竟還未起床,他也沒讓下人叫醒她,轉而去見了大哥,而後從大哥那裡得知陳憐芳的事,正打算去會會陳憐芳,就在半途遇見她。

  他虛與委蛇的與她周旋時,恰好瞥見顏展眉走來,忽然心生一想法,想試試顏展眉會不會為了他而吃醋,這才故意同陳憐芳說那些曖昧的話。

  沒想到顏展眉的反應令他異常驚喜,原來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已與她最愛的那些花木相當,因此在覷見竟有人想來橫刀奪愛時,她便忍無可忍的發怒了。  

        被他給說中了心思,顏展眉嫩白的粉頰上又再染上紅霞,羞得結巴道:「才、才沒這回事。」

  祈澄磊原本只是想逗弄她,瞧見她那表情,沒想到自個兒竟是說中了,一時之間抑不住欣喜的再次將她擁進懷裡。

  「原來你這般想我啊,那可真是為夫的不是。」

  顏展眉紅著臉,提醒他,「咱們還未成親呢。」他豈能自稱為夫。

  「再過半個月咱們便要成親了,何況未婚夫不也有個夫字嗎?」

  她心裡有了他,會思念他了,這讓祈澄磊胸口的喜悅之情快滿溢而出,盯著她粉嫩的唇瓣,他再也克制不住的俯下臉,吻住她柔甜的唇瓣。

  顏展眉驚詫的瞪圓了那雙黑亮的眼,下一瞬,她輕輕闔上眼,將手攀在他的頸子上,柔順的承著他的吻。

  這種事只能與心上人做,他喜歡她,她……亦然,在這瞬間,顏展眉撥開了迷霧,看清了自己的心。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這個人悄悄的潛進了她心裡,在那裡恣意的佔據了一個位置。

  意識到這點,她有些青澀的開始試著回應他的吻,想藉此告訴他,她也喜歡他。

  感受到她的轉變,祈澄磊初時有些驚訝,少頃,便從她笨拙的回吻裡,感受到她想傳遞過來的心意。

  他一怔之後狂喜,落下的吻更是猶如狂風暴雨般來得又猛又烈,濃列的情意透過這個吻撲天蓋地般朝她席捲而來,顏展眉措手不及,被他吻得幾乎要暈厥,心悸得幾乎無法喘氣,攀在他頸子上的兩手抱得更緊,才能不讓自己腿軟得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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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深夜時分,忙碌一天的祈澄磊回到自個兒在侯府裡的院落,走進寢房時,察覺房裡有人,他抬目梭巡,果然有個人影在床榻上。

  他眼神微瞇,緩步走過去,掀起羅帳想看是誰這麼大膽,竟敢爬上他的床,舉目一瞧,看清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後,他微訝的挑起眉。

  「陳姑娘,你怎麼會在我的房裡?」

  聽見有人喊她,陳憐芳睜開眼,似是醉了,神色有些醺然,迷離的眼神透出一抹誘人的柔媚之色,她掀開身上蓋著的絲被,露出只穿著一件鵝黃色抹胸的身子,那飽滿的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教人瞧得血脈賁張。

  陳憐芳一雙勾魂的眼神直勾勾的瞅著祈澄磊,似乎不認得他了,嬌嗔道:「你是誰,怎麼闖進我房裡來?」下一瞬,她伸出一雙嫩白的藕臂摟住他的腰,那嗓音變得溫柔似水,「啊,我知道了,你是四爺,你怎麼到我夢裡來了?莫不是四爺想憐芳了,所以才前來夢中相見?」

  祈澄磊推開她,嗅聞到她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酒味,略一沉吟,揚聲喚來下人。

  待在小廳外的兩名值夜侍婢聽見召喚,匆匆進來。

  「不知四爺有何吩咐?」

  「這是怎麼回事?」他斜睨了床榻一眼,沉聲問道。

  兩名侍婢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床榻,見到上頭躺著的陳憐芳,登時一驚。

  「陳姑娘怎麼會在四爺床上?!」

  祈澄磊斥問:「你們不是在外頭守著嗎,她怎麼進來的你們會不知情?」

  聽見他的責問,兩人嚇得立刻跪下。

  「四爺息怒,奴婢真不知道陳姑娘為何會躺在您的床榻上。」

  另一名侍婢想起一件事,接著說道:「不久前剛好有個姊姊經過門前,不慎滑了一跤,摔傷了,咱們幫忙扶起她時,曾離開一段時間,興許陳姑娘是在那時進來的。」

  瞥了眼醉態酣然的陳憐芳,祈澄磊心思一轉,約略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未再責備那兩名侍婢,只是語氣裡透著抹厭惡,吩咐道:「找人把她扶回她房裡去,再把這床上的被褥和枕頭全都拿去扔了。」交代完,他轉身走出寢房。

  「四爺,不要走,別丟下我……」

  身後傳來陳憐芳嬌柔無助的呼喚聲,他沒停下腳步,毫不留情的離開。

  翌日,顏展眉起身洗漱完,兩名侍婢送來早膳,其中一人神情有些扭捏,似是有話想說。

  見那侍婢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不明所以的說道:「你想說什麼,直說就是。」

  聽了她這話,那侍婢如得了聖旨,張口把不久前才聽來的消息告訴她,這可是主子問的,不是她嘴碎多舌。

  「顏姑娘,我方才聽人說陳姑娘昨夜跑去了四爺房裡,還脫得一絲不掛躺在四爺的床榻上呢。」

  聞言,顏展眉愣了愣,「你說什麼?陳姑娘跑去四爺的房裡,還脫得一絲不掛?」

  「沒錯。」府裡不少姊妹都私下裡這麼傳著,這消息應當假不了。

  顏展眉沒多細想的脫口問道:「她為何要跑去四爺房裡脫光衣裳?」

  侍婢見她竟問出這麼天真的話來,一時沒忍住的直言道:「這還用說嗎,自然是想同四爺做那事,聽說她出來時還只圍了件斗篷遮著,連鞋子也沒穿呢。」

  顏展眉呆怔了下,才會意過來她說的「那事」是指哪種事,一張柔美的臉蛋登時紅了,不是羞紅,而是氣紅的。

  這陳憐芳竟然又跑去勾引祈澄磊!

  那侍婢一邊將早膳從提籃裡取出,一邊叨念道:「顏姑娘,不是奴婢愛亂嚼舌根,實在是這陳姑娘太不像話,她都知道四爺要同您成親了,竟然還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真是厚顏無恥,要我說呀,應當儘快把她趕走,省得她再出什麼亂子。」

  另一名侍婢沒多說什麼的擺著碗筷,只在瞥見紅著臉的顏展眉時,說了句,「姑娘莫氣,昨晚四爺把她趕出去了,沒出什麼亂子。」

  聽見這句話,思及祈澄磊沒被她給勾引了去,顏展眉頓時消氣了,坐到桌前進食。

  用完早膳,她打算去找祈庭月,剛走出房門,就瞥見陳憐芳款款走來,一張柔媚的臉龐眉心緊蹙,面帶愁容,彷彿受了什麼委屈。

  一瞧見顏展眉,陳憐芳張口便解釋道:「顏姑娘,我昨晚因惦記我爹,心情煩悶,在侍婢的勸說下到花園裡飲酒解悶,一時多飲了兩杯,沒想到我們主僕倆都喝醉了。我那侍婢醉得不省人事,倒在亭子裡睡著了,而我在醉得迷迷糊糊之下竟走錯房間,去了四爺房裡。」

  說到這裡,她輕咬著下唇,幽幽續道:「不知何故,四爺房外竟沒下人守著,我醉得無法分辨那不是我住的廂房,逕自脫去外衣,躺上床榻便睡著了……直到今晨醒來,才從下人那裡得知,我昨晚竟誤闖了四爺房裡,發生這種事,我羞得簡直沒臉見人。」說到這兒,她拿起手絹掩面嚶嚶啜泣。

  見她哭得很是傷心,似乎真是酒後不慎誤入祈澄磊的房間,顏展眉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陳憐芳嗚咽的哭著道:「這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名節已毀,你說我該怎麼辦?」說完,見顏展眉還是沉默著沒答腔,她牙一咬,朝顏展眉跪了下來,拽著她的手哭求,「我現下方寸大亂,驚惶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顏姑娘,你幫幫我吧,否則我真要無顏見人了!」

  她身後的侍婢也跟著跪下,替主子求道:「顏姑娘,求您幫幫我家主子吧,這一切都怪奴婢不該貪杯,現下侯府裡的人都知道這事了,還加油添醋的來笑話我家主子,主子真要活不下去了。」

  顏展眉避讓開來,「你們快起來。」

  她示意一旁的侍婢上前扶起她們主僕倆,兩名侍婢立即上前攙扶,但她們卻不肯起來。

  陳憐芳嚶嚶的啜泣,哭得柔腸寸斷,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她的侍婢也跟著主子一道哭,不停的哀求著顏展眉,「顏姑娘,求求您想辦法救救我家主子吧。」

  顏展眉很納悶,這主僕倆誰都不找,直接跑來找她想辦法,但她能有什麼辦法幫她們?她又不是神仙,能讓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

  「你們別這樣,快起來。」

  那侍婢繼續說道:「您若不幫我家主子想辦法,奴婢只能陪我家主子在這兒長跪不起了。」

  一旁陳憐芳未再出聲,只是默默垂淚,神色哀凄得教人不忍。

  一旁侯府的兩名侍婢相覷一眼,顏展眉看不出她們來此的目的,她們兩個性子機伶,早瞧出來了,那陳憐芳不過是想藉著這事讓顏展眉鬆口,請四爺收下她。

  幸好顏展眉不明白她們的來意,否則依她那性子,說不得被她們主僕倆這麼一跪一求,還真答應了。

  「顏姑娘,求求您了……」

  見她還是不肯答應,那侍婢哭著朝她磕起頭了,而陳憐芳的啜泣聲也越發的悲切。  

  祈澄磊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陳憐芳主僕倆跪在顏展眉的房裡,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悲傷的哭成一團。

  「這是怎麼了?」他瞟了跪著的兩人一眼,問道。

  不待顏展眉出聲,陳憐芳便先她一步開口,那嗓音還帶著哽咽。

  「我昨夜酒醉,不慎誤闖了四爺房裡,鬧出醜事來,羞愧難當,所以特來向顏姑娘請罪。」她早已做好兩手準備,若顏展眉不幫她,就換另一個計策,所以打聽到祈澄磊常在這時間來找顏展眉,這才刻意掐著點過來,好讓祈澄磊見到她下跪的一幕。

  昨晚為了裝醉,她特地飲了些酒,還讓身邊的侍婢假裝醉倒在花園的亭子裡,並買通了侯府的侍婢,讓她引開祈澄磊房外的下人,再偷偷潛進他房裡,哪裡想到她這一番佈置竟全是白費工夫,不僅沒達成目的,還招來了畢生最大的羞辱。

  這祈澄磊在見到了酥胸半露的她,絲毫不動心便罷,竟還如此冷酷無情的把她給攆走,他還算是個男人嗎?!

  祈澄磊瞥了她們主僕一眼,淡淡說道.?「都起來吧,你們兩人跪在這兒成何體統,不知情的人見了,還以為是展眉逼著你們下跪呢。」

  陳憐芳就是想讓他誤以為是顏展眉逼著她下跪的,哪裡料到祈澄磊非但沒誤解,還這般說,她氣得將絹帕擰得死緊,臉上卻仍是一臉楚楚可憐的表情。

  「四爺,昨晚的事,我..」她張口欲解釋什麼,卻被祈澄磊抬手給打斷。

  「昨夜什麼事都沒發生,這事以後別再提了。」他看向仍跪著的侍婢吩咐道:「扶你家主子回去休息。」

  他投來來的眼神冷酷得讓陳憐芳主僕倆心頭一凜,陳憐芳不敢再糾纏下去,惱恨的帶著侍婢離開。

  她們主僕倆一走,顏展眉看向祈澄磊,輕吐一口氣。

  「方才她們那麼一哭,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好你來了。」起先她是真不知道她們主僕倆為何一直哭求著要她想辦法,而後才明白過來。

  明白之後,她不禁有些氣惱陳憐芳昨晚做出那樣的事情,竟然還有臉叫她幫忙想辦法,難道這陳憐芳就不知羞恥兩個字怎麼寫嗎?

  說什麼醉後不慎誤闖,她住的廂房離祈澄磊的院落那麼遠,方向也不同,怎麼可能會闖到他房裡去,當她是呆子嗎?想不到這層關係。

  祈澄磊叮囑她道:「以後她若再來找你,你別搭理她就是,我會儘快打發她回都城去。」

  「那你們可查到她為何會因十幾年前的一句話,便跑來南風想逼你娶她?」陳憐芳先前所說的那番理由,當時她信了幾分,但在對方連番做出那樣的事來後,她已完全不相信對方所說的話了。

  「還沒有,不過咱們大喜的日子快到了,我可不想再留著她,屆時又不知要做出什麼事來噁心咱們。」祈澄磊話裡毫不遮掩對陳憐芳的厭憎之情。

  突然,顏展眉想到一個辦法,欣喜地抓著他的手,「我有辦法,說不定可以幫得上忙。」

  「什麼辦法?」

  顏展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兩名婢女在打掃完陳憐芳所居住的廂房後,搬了盆蘭花出來,再換了盆雛菊進去,以隨時保持鮮花的狀態。

  而後,其中一名婢女將那盆蘭花送到了顏展眉那裡。

  「顏姑娘,湯管事吩咐奴婢將這盆蘭花送來給您。」

  「擱下吧,辛苦你了。」顏展眉頷首收下,待那婢女退下後,她也找了個理由支開房裡的兩名婢女。

  待房裡只剩她一人時,她抬手撫摸著那株蘭花,唇瓣一張一闔,彷彿在對著那花兒說話。

  須臾,她腦海裡接收到蘭花傳來的意念,令她有些驚訝,卻也不忘向蘭花柔聲道謝,「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感應到蘭花再次傳遞過來的意念,她微笑著答應了,「好,我這就把你送回花園裡,讓你與那些同伴在一塊兒。」說完,她收回手。

  顏展眉準備要將它送回花園時,祈澄磊剛好過來了。

  見她捧著蘭花要出去,他問道.?「可有問出什麼?」

  顏展眉擱下蘭花,輕點螓首。

  「那她們主僕倆來侯府的目的為何?」

  顏展眉神色有些古怪的看他一眼,「其實這事說來倒也不複雜,陳姑娘之所以說要嫁給你,不過是與人置氣。」

  「與人置氣?」祈澄磊納悶的問道。

  顏展眉抿著唇,輕笑著說出這株蘭花在客房的幾日裡,聽聞那對主僕倆所說的話。

  「原來陳姑娘在都城有一個情投意合的表哥,但那表哥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相好的姑娘。他兩個都喜歡、哪個都捨不得,所以想要都娶進門。陳姑娘得知這事後又驚又怒,遂負氣離家。而後她想起曾聽她父親無意間提起十幾年前,他在酒後與老侯爺口頭定下婚約的戲言,因此才會藉著這事跑來南風想嫁給你,好氣她表哥,讓他後悔。」

  聽完她所說的話,祈澄磊對這陳憐芳更加厭惡了幾分。

  「這陳姑娘當真任性,只為了氣她表哥,便不顧咱們倆已要成親,不擇手段的想橫插進來,幸好我是個正人君子,若是換了別的男子,說不得就把持不住了。」

  批評完陳憐芳,末了,他不忘把自個兒猶如柳下惠般坐懷不亂的高潔品性給表揚了一番,好教她知道,她即將嫁的丈夫,即使面對美色的誘惑也能絲毫不動心起念,是個足以倚賴的良人。

  顏展眉對他貶損別人之時不忘誇讚自己一番的行徑,從初時的驚訝,到如今已能淡定的面對。

  「既然弄明白這事的前因後果了,那現下該怎麼處置陳姑娘?」

  「我會同大哥說,有個下人無意間聽見了她們主僕倆所說的話,再讓大哥將她們打發回去。」他這麼說的目的,自然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其他人知曉她那奇異的能力。

  兩人又聊了一會,離開前,他朝她的粉唇啄吻一口,偷了個香吻,留下一句嘆息般的話,「真希望洞房花燭夜能快點到來。」

  顏展眉羞紅了面頰,抬手輕撫著適才被他吻過的唇瓣,竟也有些意猶未盡。

  祈澄磊離去後,她捧著那株蘭花要將它放到花園裡,不經意地碰觸到葉片,感受到它傳來的一道意念,她羞答答的回了一句,「嗯,我們倆情投意合,再過不久就要成親了。」

  攆人這種事祈庭月當仁不讓,自告奮勇前去。

  先前聽說陳憐芳爬上四哥的床,企圖引誘他時,她就想跑去掮她耳刮子,把她踹出侯府了。這會兒大哥親口發話,要把陳憐芳送回都城,她便自請過來和侯府總管一塊兒「送客」。

  「侯爺說陳姑娘在侯府多日,差老奴來送陳姑娘回都城,以免陳姑娘在都城裡的家人擔憂記掛。」

  聽見侯府總管逐客的話,陳憐芳先是一愣,而後面露悲怒的質問道:「侯爺要趕我走?我做錯了什麼?你們這偌大的南風侯府,難道竟連我這樣一個弱女子都容不下嗎?」

  跟過來的祈庭月毫不留情的嘲諷道:「你做錯了什麼,自個兒難道不知道嗎?不知羞恥到半夜爬上男人的床,也難怪你那表哥要嫌棄你了。」

  她已從四哥那裡得知陳憐芳突然跑來南風的原因了,這會兒毫不客氣的當著她的面戳破這事。

  聞言,陳憐芳臉色微微一變,「你說什麼?」她怎麼會知曉表哥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為何會跑來咱們這兒,厚顏無恥的要我四哥娶你,你自個兒心裡清楚,難道還要我說出來嗎?你負氣想離家出走,我管不著,但你明知我四哥已要迎娶展眉,竟不知收斂,還意圖破壞他們倆的婚事,其心可誅!」祈庭月忿忿罵道,看著她的眼神宛如瞧見什麼骯髒的東西。

  見祈庭月當真知曉自己所隱瞞的事,陳憐芳再也抑不住心中的難堪,羞憤的駁斥道:「你胡說,你們祈家不想遵從當年的婚約,所以才用這種羞辱的手段來對付我一個弱女子!」

  祈庭月見她不僅嘴硬,還反倒污衊他們祈家,冷笑道:「你放心,大哥會派人一路送你回都城陳家,更已修書一封,將你在咱們侯府裡的所作所為如實告訴你爹,你要有什麼冤屈,就去向你爹和你那個想享齊人之福的表哥訴苦去吧,看他們會不會相信你的話。」

  說完這番話,祈庭月手一抬,幾個壯碩的婆子遂上前收拾了她們主僕倆的物品,強押她們上了馬車。這幾個婆子也會一路隨行的看守她們,直到送她們返回都城陳家。

  陳憐芳掙扎著,「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放我出去……」要是讓父親知曉一切,她不敢想像父親對她會有多失望,更甚者,她還會成為姊妹之間的笑柄。

  當初她之所以跑來南風,是為了報復表哥,如果讓表哥得知她的所為,又會怎麼看待她?她報復不成,反倒讓自個兒落得這般下場,今後還有什麼臉見人?越想她越驚恐,拚命叫喊著,「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找侯爺和四爺,放開我……」

  沒人理會她的叫嚷,車門被關上,馬夫抽了下鞭子,馬車朝都城的方向駛去。送走陳憐芳,祈庭月滿臉得意的回頭去找顏展眉邀功。

  「展眉,我把那不要臉的女人給送走啦!」

  顏展眉正在院子裡替一盆桔子樹修剪枯枝雜葉,聞言,她抬頭輕訝道:「這麼快呀。」她早上才將事情告訴祈澄磊,下午陳憐芳就被送走了。

  「要我說,一開始就不該讓那女人留下,瞧她都做出了什麼醜事來。」祈庭月罵道。

  人都送走了,顏展眉也不想在背後再說她什麼,嘆了口氣,說道:「說起這陳姑娘也有些可憐。」

  「她可憐什麼,她自個兒瞧上的男人想享齊人之福,她就跑來禍害別人嗎?」

  「你說的也是,自個兒遭受了委屈,不該再把這委屈帶給別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祈庭月眼珠子一轉,壞笑的接腔問她,「我記得還有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不是說,給別人的要是咱們自個兒喜歡的?」

  顏展眉頷首,「也可以這麼說。」

  「那你可願意把四哥讓給別人?」祈庭月問她。

  顏展眉毫不猶豫的回答,「不能讓。」

  「為何?」

  「我和他都要成親了,怎麼能讓。」

  「老實告訴我,你呀,是不是鍾情於我四哥了?」這幾日他們兩人之間的親密度,別說是她,就連大哥見了都忍不住犯相思病,想起遠在九獅山上的大嫂了。

  大嫂的雙親隱居在九獅山上,他們膝下只有大嫂這麼個閨女,大哥、大嫂不是沒想過要接他們前來侯府孝敬,但兩位老人家不肯下山,故而大嫂每年都會帶著三個孩子上山去陪伴老人家一段時日。

  這趟回去,不巧大嫂的母親病了,因此連四哥的婚事都無法趕回來替他操辦。顏展眉羞赧的抿著唇,沒有答腔。

  祈庭月伸手撓她的胳肢窩,「還不說,快快從實招來。」

  顏展眉一邊笑著一邊躲著她,最後實在被她纏得脫不了身,這才點頭承認了。「是啦。」

  祈庭月得意的停下手,「哼哼,早承認不就得了,我就知道你逃不出我四哥的魔掌,他那人哪……」

  說到這兒,兩人背後忽地傳來一道涼涼的嗓音,「庭月,你這是背著四哥說四哥的壞話嗎?」

  聞聲,顏展眉和祈庭月一塊兒回過頭,但兩人臉上的表情卻不同。

  顏展眉是開心,祈庭月則涎著笑臉討好道:「哎,四哥,我話還沒說完呢,我正要告訴四嫂,她嫁給你,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聽她那聲四嫂喊得十分順口,祈澄磊也聽得十分順耳,也就不計較適才聽見的話了。

  而一旁的顏展眉聽了她的話,羞得瞋了祈庭月一眼。

  祈庭月在四哥的眼神暗示下,很識趣的沒有多留,拍拍屁股走人。

  走出院子後,她不經意地回頭,瞅見兩人親昵的模樣,忍不住心生羨慕,怔忡須臾,她看向外頭的晴空,忽然間,也對自個兒不久後的婚事有些期待了起來。

  「大哥已命人送陳姑娘離開了。」祈澄磊是特意過來告訴顏展眉這事的。

  「這事方才庭月姊說了。」修剪完桔子樹,顏展眉收起剪子,突地想起一件事,她抬眸問他,「我爹可有消息了?」算算時日,使者送喜帖到安東也該回來了,但她仍遲遲等不到父親的音訊。

  「還沒有。」使者還未回來,怕是安東侯不肯放人。

  「婚期都快到了,安東侯是不是不願意讓我爹來送我出閣?」她蹙起眉,面上掩不住擔憂之情。

  「倘若真是如此,等咱們成親後,我親自到安東去接岳父回來。」這事他已和大哥商討過對策。

  「若安東侯不放我爹,我定要親自前往安東一趟。可我擔心的是,如若連我出面安東侯還是不肯放人,該怎麼辦?」安東畢竟是安東侯的地盤,要想從他手上救出父親,並非易事。

  「咱們先禮後兵。若安東侯非要扣著岳父不放,咱們就聯合都城和北辰、鎮西一塊兒出面向安東侯討人。」

  這段時日,他與大哥和木叔反覆就顏不忘的事商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最好仍是讓顏不忘留在育鹿書院,如此一來,各方勢力才能繼續維持表面上的和諧。

  而都城和北辰、鎮西那邊想必也不會樂見顏不忘被留置在安東,所以屆時多半也會答應派人與他們一塊兒向安東侯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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