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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艾 -【姊姊?!】《全文完》

姊姊?! 作者:簡單艾

相較于他,她真的像電視廣告中裝了XX電池的兔子,
一刻不得閑;這樣的她,他可會喜歡?
第一次見到她時,明明她比他瘦小,個頭甚至不及他的下巴,
卻想當姊姊保護他。
是因為看見了他心底的脆弱?
因為看見了他心底的傷與痛,所以自告奮勇地當起姊姊護他周全?
是天性使然?還是因為當年他面無表情的冷漠模樣讓她印象深刻?
若真是如此,他欠她的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了……

楔子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長板凳上,背脊直挺,雙腿並攏,雙手還平貼在大腿上,彷佛待命的士兵,只等著一聲令下。

    若非他年紀太小,若非他低垂的下巴不符合規定,還真會讓人誤以為這是從哪里來的阿兵哥呢。

    他的視線配合著下巴的角度恰恰對准了他的鞋——一雙新的、硬梆梆的黑皮鞋。

    一雙不合腳、不好穿的新鞋,卻是他有記憶以來得到的唯一一樣專屬于他的東西。

    不是二手貨,不是向他人借來的,不是只能看不能摸的鞋,而是真正屬于他的東西。

    在初收到鞋的錯愕中,他感覺到眼眶的熱度,同時也看見了院長笑開的嘴。

    他認得那種笑容——好不容易可以擺脫麻煩、也獲得金援的貪婪笑容。

    終于輪到他了?

    終于要將他送走了?

    對此,他不覺訝異,不覺心慌。

    對他而言,在哪里生活都一樣,只是好奇誰會選他——一個年紀相對太大,個性既冷沉又不會說好聽話、不討喜的他。

    隔音不好的木板隔間,讓隔壁房間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傳進他耳中;他沒有仔細凝聽,只是當他的名字從別人嘴里說出口時,他仍是會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

    在談論他呢。

    突然,房間里的嗓音被刻意壓低,讓他聽不清楚了,心想,也許對方后悔了吧。

    那麼……他好不容易擁有的新鞋子會被沒收嗎?

    “你睡著了嗎?”稚嫩的聲音突然在他面前響起。

    睜眸,映入他眼的是一尊做工精致的國外進口布娃娃。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圓圓的瞳,還有一頭又黑又直的長發。

    然后,他看見了一雙腳,一雙穿著粉紅芭蕾舞鞋的腳,腳上還穿著跟那布娃娃几乎一模一樣的鞋。

    好奇地,他緩緩抬眼,從白色褲襪到粉紅蓬裙,到粉紅細肩帶上衣,再到又黑又直的發,最后是那張跟布娃娃的臉重疊的面容。

    “啊。”驚訝地輕呼一聲,他從來不曾見過人竟然可以長得跟娃娃一樣。

    “嚇到你了?”她又開了口,沒有絲毫歉疚,小巧的唇上甚至露出了微笑。“你不喜歡笑,對吧?”

    抬眼,他對上她的眸,無語。

    “你嚇一跳的樣子比你不笑時好看多了。”

    “……”

    “你剛剛閉著眼是睡著了嗎?”小女孩對他似乎好奇極了。“大人說話真的很無聊,所以我先來看你。”

    看他?

    他有什麼好看的?

    她又為什麼要看他?

    “我喜歡你。”小女孩突然用認真無比的語氣說著。

    什麼?

    他愣了下,為了她那如同立誓般的堅定神情。

    “你……”

    “不過,你要先答應我一件事。”她搶先把話說完:“你要叫我姊姊。”

    “姊姊?”他疑惑地皺眉,她看起來明明比他還小。

    “乖!”她愉悅地笑出口,悅耳的笑聲讓他一時忘了反駁;接著就見她伸手握住他平貼大腿上的手。“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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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關穎熙修長的手指穩定地扣住手持式攝影機,眼神專注地盯著螢幕並緊緊跟隨著被攝影的人。

    螢幕里,是一個綁著馬尾的女孩,黑亮發絲隨著她的動作跳躍出美麗的律動;而她手上舞動的刀則屢屢反射出太陽光,將現場弄得閃光處處。

    她的体態優美、動作流暢,氣力的拿捏與出手的時機都是那樣地恰到好處,怪不得像個發光体,吸引著現場所有人的目光。

    “哇,這個女孩好厲害。”現場有人忍不住稱贊著。“還是國中生吧。”

    “還好她是國中組的,不然我儿子肯定被比下去了。”另一人放心地拍拍胸口,替也參加比賽的儿子松一口氣。

    “古映雪?”看著比賽名單的某位家長突然念出這個名字。“我記得……之前國小組的武术冠軍好像也是這個名字……”

    “咦!”

    “年年都來參加,還一年比一年厲害,再這樣厲害下去就可以代表國家出國比賽了。”

    “是啊,一個女孩子竟然對武术這麼熱中,真是難能可貴。”

    “難能可貴的是她的父母。”

    “說得是……說得是,哈哈……”

    入耳的話讓一旁的關穎熙淡淡揚唇。

    他們說對了,難能可貴的確實是她的父母。

    突然,螢幕里的人做了一個大躍翻,揚手、收刀、頓身、擺頭,為這場武术比賽划下句點。

    如雷掌聲響起,她彎腰九十度回禮,視線不曾離開螢幕的他當然沒漏看方才她透過鏡頭對他投來的一眼。

    那是充滿自信的眼神。

    當然還包括了他人無法讀出的深意——我很厲害吧!

    停止錄影鍵,他等著向他飛奔而來的她。

    “錄到沒?”人未到,聲先到。“從頭到尾都有錄到嗎?沒有漏掉的吧?這可是要給老爸看的耶。”

    “穎熙做事你還不放心?”媽媽將手上的毛巾遞給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微笑。

    “沒有不放心啦。”接過毛巾胡亂抹過額際。“我看看。”她接過攝影機,又圓又亮的大眼盯著螢幕不放。

    “你拿好。”他放開握著攝影機的手,改拿起她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細心地替她擦汗。

    這是一個開放性的舞台,天氣不錯,也有太陽露臉,但起風了,不先將汗擦干怕會感冒。

    “哇,我超厲害的。”看著螢幕里的自己,她忍不住誇贊著。

    “先別把話說滿。”媽媽搖著頭。“若冠軍不是你,看你怎麼下台。”

    “舍我其誰。”

    “這麼多成語,你就只有這句記得最熟。”

    “哪有!我記的可多了。”她不服氣地反駁。“像是鶴立雞群、馬首是瞻、虎虎生風、龍飛鳳舞、雞兔同籠……”

    最后一個讓關穎熙看了她一眼,她則心虛地吐吐舌頭,還好老媽根本沒在聽。

    “真搞不懂你,什麼不學偏偏要學武术。”媽媽皺了下眉。“干麼不學穎熙把書念好,一個女孩子整天習武,我看以后誰敢娶你。”

    “不娶我是對方的損失。”她根本不在意。“不娶我沒關系,真愛上了要我娶他也行。”

    聞言,關穎熙替她擦汗的手停了下。

    “講那什麼話!”媽媽被她逗笑了。“你就只會比手划腳,其它什麼事都不會,誰要嫁你?”

    “比手划腳?”她瞪大了眼,一臉無法置信。“媽,中國武术博大精深,竟然被你說成‘比手划腳’?真不敢相信!”

    “來,喝點運動飲料。”關穎熙將飲料插了吸管放到她嘴邊,平淡自持的中音一如往常,不見情緒起伏。

    “熙,你評評理。”她一手抓住他拿著飲料的手腕。

    沒有一般女孩子的柔嫩掌心,但那帶著暖度與薄繭的觸感卻讓他的心跳快了下。

    “你別為難穎熙。”

    “我哪里……咦!誰叫我?”她四處張望了下。

    “冠軍得主古映雪,請到台上來。”

    “雪。”關穎熙推了下古映雪的肩膀。“快上台。”

    “看吧。”她得意地笑了。“舍我其誰!”

    看著她跑上台,他趕忙再將攝影機打開,另一只手則悄悄握上方才被她握暖的腕上。

    “請問你習武多少年了?會不會覺得很辛苦?”主持人在台上訪問著。

    “六年。”台上的她眸中閃著燦亮光采。“這是我的興趣,不會辛苦。”

    “聽說你小時候是學芭蕾舞的,后來怎麼會改學武术?”

    抬眸,他望著台上的她。關于這點,他也很想知道。

    至今,他仍然清楚記得那雙粉紅色的芭蕾舞鞋。

    “小時候看過警匪片,里面的警察都會把壞人打跑,保護好人。”

    她的回答讓現場響起一陣笑聲

    “所以你習武是想以后當警察嗎?”主持人理所當然地聯想。

    “不是。”

    “不是?”這答案令主持人意外。“那是為什麼?”

    微側過頭,她的視線越過眾人,停在此時也抬眼望她的關穎熙身上。

    “我想保護一個人。”彎唇,她笑了,讓站在遠處的他彷佛聽見了當年她那銀鈴般的笑聲。“因為……”她停頓了下,他的心也莫名地跟著提了下。“他叫我姊姊。”

    *

    “醫生,他不會死吧?”

    是古映雪的聲音。

    怎麼了?誰要死了嗎?

    “醫生,請您再幫他看看,真的沒事了嗎?”

    “醫生,他怎麼還沒醒?”

    “醫生,您保證他真的不會有事嗎?”

    “……”

    關穎熙真正清醒時,腦海中還不斷重復著之前聽到的話。

    睜眸,他嚇了一跳,為了古映雪那腫得像核桃的眼。

    “你醒了?!”古映雪開心地叫了起來,而后立即傾身向他,原本緊握住他的手改摸向他的額。“終于退燒了,太好了。”

    看著在眼前放大的核桃眼,他有些昏眩地閉了閉眼。“你哭了?”

    聞言,她呆了下。“才沒有。”她胡亂用手指抹過眼下。“誰哭了!我只是照顧你太累,剛剛打了一個呵欠。”

    光打呵欠可以打到鼻子紅、眼睛腫的恐怕也只有她一人了。不過,他沒有揭穿她,至少,不是現在。

    “我怎麼會在醫院?”他轉了轉疼痛的眼珠,重得像鉛的頭加上酸軟無力的身体讓他連動一下都覺得累。

    醫院急診室旁的走道上排滿了病床,有頭破血流的,有呻吟哭泣的,還有斷手斷腳……等等的,也擠身其中一個病床的他算是情況中最好的了。

    他只記得他的身体發寒且有點頭重腳輕,正打算好好睡一覺,好讓自己逼出一身汗來,怎麼睡醒后就在醫院了?

    “我背你來的。”

    “背我?”就憑她那嬌小的身体?

    “你少看不起我。”她很清楚他此時心里所想,八、九年的朝夕相處可不是白混的。“從小習武的我,力氣可大了,別說是你,連老爸我都背得動。”

    她那一副他若是不相信就要馬上背起他證明給他看的模樣,讓他不禁彎起了唇。

    “我沒事,只要睡一覺……”

    “州官。”古映雪不悅地哼了聲。

    “什麼?”他沒聽清楚。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典故沒念過嗎?虧你還是公認的高材生。”

    哇,有人吃了炸藥了。

    “我怎麼了?”

    “怎麼了?”古映雪瞪著眼、插著腰。“高燒到四十度,一度昏迷不省人事,還好我力氣大,硬是將你背下樓坐計程車趕來醫院急診。醫生說只要再晚一點點……”她用食指跟拇指比出那一點點的距離。“就可能引發肺炎感染了。”

    “是嗎?”有這麼嚴重?

    應該是他淋了一點雨,加上連續熬夜好几天,抵抗力變差的關系吧。

    “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懷疑?”她指指他手上吊的點滴。“之前我生病時你是怎麼跟我說的?”

    見他只是望著她不說話,一心不想讓他裝傻下去的她只好臨時來一場模仿秀。

    “嗯咳。”她清清喉嚨。“生病就要看醫生,什麼睡一覺出出汗就會好的鴕鳥心態根本要不得。”她將他當時說話的神態學了個七八分。

    “我有說過這些話?”他忍住到口的笑。

    吼!“不信等爸媽旅游回來一起問他們。”

    “這件事先別告訴爸媽。”他忽然蹙起眉頭叮嚀著。

    “知道啦,我又不是想找罵挨。”古映雪垮下肩膀。“爸媽出門前,我再三保證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現在都照顧到醫院來了,我怎麼有臉說。”

    “這不是你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她沒好氣地噘起唇。“身体不舒服干麼不告訴我?就算你要鴕鳥的學我出汗那一招,也要先跟我說啊。”她越說越火。“還好我睡到一半肚子餓,到你房里找你一起去吃東西,不然誰知道何時才會發現你出事了。”她氣得用食指點著他胸口。“拜托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嚇我?!”

    “你很擔心?”他又想起昏昏沉沉時她問醫生的那些話。那焦急的語氣與濃濃的鼻音,光聽就能想像她當時的神情了。

    “廢話!”

    廢話的意思就是很擔心他了?他望著她的眼中緩緩融入暖意。

    “醫生是不是說,我若清醒了,燒也退了,點滴吊完就可以回家了?”

    “嗯。”醫生是這麼說的沒錯。“我等一下再背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走。”他急忙開口,耳根泛紅。

    “不要勉强啦。”她一副過來人經驗。“我生過病我知道,此時的你一定全身酸軟沒力氣的。”

    “我要自己走。”他堅持的語氣帶了點惱意。

    開什麼玩笑!

    昏迷時被背進來,他無從反抗;清醒時也要他被背出去?他才不干!

    看著他比平時還要冷淡几分的面容,她知道他生氣了。

    “自己走就自己走。”男生就是愛面子,她妥協了。“讓我扶你總可以吧?”

    望著她紅腫未退的眼、蒼白憔悴的臉,看來這件事應該真的嚇到她了。

    “謝謝。”他扯了下唇,說出除他之外無人會懂得的另一層深意。

    “謝什麼。”她不在意地揮揮手。“之前我生病時,都是你照顧我的,禮尚往來嘛。”

    禮尚往來?他微眯起眼。這成語怎麼會是這樣用的?

    不過……這次就算了。

    “熙。”她突然心念一轉,彎身湊唇。“你現在知道叫我一聲姊姊的好處了吧?”

    “……”

    天可明監,他根本不曾叫過她姊姊。

    而她,根本不聽他解釋。

    “真是的,像你這樣子,真不知道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你該怎麼辦才好呢!”她佯裝為難與煩惱的模樣讓他哭笑不得。

    然而就這麼看著、聽著的他忽然怔了,掛著淡笑的面容不變,唯注視她的眸色卻變深了許多許多……

    *

    “古映雪!”

    “有!”一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古映雪習慣性地舉手應答。

    “長得還滿漂亮的嘛。”大大的眼,小巧的鼻,鵝蛋臉形配上一頭黑直長發,怎麼看都是個漂亮女生。

    “謝謝學姐稱贊。”她從不謙虛,不像他人硬是擠出“學姐才美”這樣的奉承話,反而大大方方接受他人的贊美,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妥。

    加上眼尖的她在回頭時已看清了對方胸口的學號,尊稱一聲學姐准沒錯。

    她老媽說過,她雖然不長腦,卻長眼。她看人特別准這一點,無庸置疑。

    依她看,眼前這位表面上看起來不太好相處的學姐,其實是有求于她。

    “請問學姐找我有什麼事?”她的時間寶貴,可不想干耗在這里。

    “我……”猶豫的同時,一抹紅暈慢慢自學姐臉上泛開。“聽說你跟關學長很熟。”終于,她還是決定問出口。

    “馬馬虎虎。”其實不用猜也知道今天所有人找她的目的,不過她必須一律裝傻以示公平。

    “那……請學妹幫我將東西交給他好嗎?”

    “沒問題。”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請學姐在信封與禮物背面角落寫上三十九。”古映雪拿出准備好的鉛筆給學姐,自己則拿出一本粉紅皮革、手掌般大小的筆記本翻著。

    “為什麼要寫上三十九?”學姐雖然不清楚她的用意,仍是照做。

    “學姐是二年七班的……彭佳燕。”古映雪邊念邊記在筆記本上。“因為學姐排第三十九位。”

    “什……什麼意思?”

    “意思是之前已經有三十八位同學先學姐一步托我轉交禮物了。”古映雪又看了筆記本一眼,是這數字沒錯。

    “三十八位?”學姐呆了下。“這麼多?”

    “不多不多,今年算少的。不過也還不一定,距離放學還有兩節課,說不定能超過去年收到五十八份禮物的紀錄。”

    “啊……”學姐拿著禮物的手握緊了一下。

    “學姐,”古映雪等著收禮。“要送嗎?”就說她長眼了,察言觀色這一點她絕對出色。

    “……好。”學姐將禮物與信交給古映雪時還握住了她的手。“請轉告關學長,一定要看我寫的信。”

    “一定轉達。”但關學長是不是會乖乖聽話,就超過她的管轄范圍了。

    “謝謝學妹。”學姐松口氣地笑了下。“改天請你吃糖。”

    古映雪回以甜美的微笑,目送學姐離開。

    “喂,又請你吃糖。”同班好友謝依萍一手摟上古映雪肩膀。“你沒跟學姐說今天收到的巧克力夠你吃上三個月了嗎?”

    “這怎麼能說。”古映雪將剛剛收到的信與禮物分開放好。“說了,以后大家都只托我送信,不就什麼都吃不到了。”

    “也對。不過……”謝依萍瞄了眼地上那個用超大黑色塑膠袋裝著的禮物。“你就不能用好一點的袋子裝嗎?搞得好像裝垃圾似的。”

    “我也想,但找不到像這麼大的袋子了。”

    的確。

    謝依萍看著看著,雙手一攤。“關學長不愧是我們高中的風云人物,功課好、体育好不說,連外貌也好得不像話。若不是對人冷淡了點,真想不出他有什麼缺點。”

    缺點可多了,只是你們不知道而已。古映雪在心中嘀嘀咕咕著。

    “怪不得連國外名校都來搶人了。”謝依萍做了結論。

    “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謝依萍有些訝異,依古映雪跟學長的關系,不應該不知道的。

    “你最好快說喔。”古映雪握起拳頭作勢威脅。

    “別鬧了。”謝依萍擋開她的手。“去年學長不是代表學校去國外參加發明獎得了冠軍回來?”

    “嗯。”是有這麼一件事,當時她老媽還開心地四處對家族中人宣傳呢。

    “今年聽說學長寫了一封e-mail給電腦軟体公司指出他們電腦程式的錯誤,要他們盡速改善以免影響消費者的權益。”謝依萍說得一臉崇拜。“這件事造成的轟動可大了,不但國外各大名校都來電詢問,連軟体大廠都親自找到學校來,還說願意等學長完成學業呢。”

    “嗯?”這件事她怎麼不知道?甚至連一丁點風聲都沒有聽當事人提起過。

    “喂,學長有說要選哪間大學嗎?”

    “咦!”選大學?

    “咦什麼!”謝依萍沒好氣地伸指點了點古映雪的額。“像學長這樣的天才與人才當然是保送就讀,而且學校還任他挑選,你到底知不知道學長有多厲害?!”

    “嗯……”想想,好像是還滿厲害的。“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你忘了我爸是學校的教務主任嗎?”

    “對厚……”

    “依我看,學長近期就會做出決定了,不然會錯過學校的申請時間。”謝依萍用手肘推推古映雪。“你知道哪一所學校之后別忘了先告訴我。”

    申請學校?古映雪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就讀國外大學?

    離開台灣到國外念書?

    離開……她身邊……嗎?

    那她……

    “喂,上課鐘響了,別發呆了。”謝依萍拍拍她的背。“我回座位了。”

    點點頭,古映雪茫茫然坐回位子上。

    他要離開了……

    是啊,這件事她早該要想到的,怪不得老媽總是說她不長腦。

    但是怎麼辦?她還沒有做好心理准備啊。

    這麼突然,這麼倉促,這麼不留時間給她,虧她還這麼好心幫他整理情書跟禮物,他竟然這樣對她!

    可惡!可惡!可惡!

    可惡到她眼眶泛紅、胸口發悶、心里發酸。

    他要離開了!

    與她分隔兩地,無法見面,甚至連說話都看不到彼此了。

    那……

    誰來陪她慢跑?

    誰來教她令人頭痛的數學?

    誰來幫她的武术比賽攝影?

    誰來糾正她成語不是那樣用的?

    誰來告訴她,她……該怎麼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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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后。

    “喔嗨喲!”鬧鈴聲剛響起便立即被人按停。

    坐起身,他閉著眼深呼吸兩次,濃黑的眉舒展著,長睫靜靜地斂著,厚薄適中的唇則抿著淺淺的弧度,似笑非笑,似親切又疏離。

    睜眸的同時他已起身步入盥洗室,毫無賴床的壞習慣,連一丁點的“緩衝”時間都沒有,干淨俐落得可以。

    從浴室鏡子的反射,他看見了擺在床頭櫃上的鬧鐘——站立的粉紅色Hello Kitty限量鬧鐘。

    拿存了三年的零用錢,不畏風雨排隊三個小時,好不容易買到的鬧鐘是他的十二歲生日禮物。

    雖然真實性已不可考,至少當時送他禮物的人是這麼說的。

    “這個鬧鐘有超人性設計的三階段賴床裝置,可依照想賴床的時間做調整,超棒的。”當時,對他說這些話的人,眼中真的寫滿了“贊贊贊”。

    “這是替你自己買的生日禮物吧。”粉紅色Hello Kitty?

     “我是很想要,不過你的生日到了,先送給你。”她笑得有點心虛。“改天我需要時再跟你借。”

    結果那一借就是好几年,一直到他學成歸國之后,才發現那不曾叫他起床過的鬧鐘竟站在他的床頭櫃上靜靜地等著他的回歸。

    當時的他楞了一下。

    他還以為“它”必定會隨著那每天嚷著沒有它會完蛋的人一起飄洋過海的。

    想起方才“喔嗨喲”鬧鈴發出的機械聲音,他露出了難得的溫暖笑意。

    當年的她真的將這“貼心”的賴床設定運用到了極點了,無奈每天除了那個罪魁禍首之外,其他人早早就被驚醒了。

    他不懂,好好一句客氣溫柔的“喔嗨喲”不聽,她硬是要逼到淑女發飆潑婦罵街時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掀開棉被,弄得連鄰居都知道她有一個很會“罵”喔嗨喲的鬧鐘。

    調回視線,他擦干雙手轉身進入與浴室相連的更衣室。

    清一色的白襯衫、黑西裝。

    也許他自己尚未察覺,單調的顏色穿在他身上不但不顯呆板,反而更襯托出他那沉穩高雅的氣質。

    取下西裝外套掛在手臂上,下樓的他立即贏得餐桌上兩人的注視。

    “爸、媽,早。”

    “這麼早就要出門嗎?”媽媽看著他略顯消瘦的臉頰擔憂著。

    “是。”他對著媽媽微微一笑,那是面對家人時才會顯露的難得笑容。

    “還有一些程式要修改。”

    “可是昨晚你忙到半夜才回來,今天是假日,應該好好休息的。”

    “有你這樣為公司賣命的員工,我是很高興沒錯。”換爸爸開口了。

    “但你別忘了,在身為員工之前,你可是我的儿子,顧好身体才是你的首要任務。”

    “是啊。”媽媽連忙從廚房端出一碗剛燉好的雞湯。“丫頭每次撥電話回來都是交代要我好好替你補一補,可是像你這樣早出晚歸的忙,我燉再多雞湯也補不及。”她看著他一口一口將雞湯喝下。“我看你這兩天還是好好休息吧,不然万一丫頭回來看到你這模樣會怪我的。”

    “爸、媽,別擔心,我身体好得很。”仰首喝完最后一口雞湯,他還想說一些安撫的話時,手機傳來了簡訊。

    再熟悉不過的來電號碼,讓他的心掀起一陣騷動。快速按開對方傳來的照片圖檔,停留在手機螢幕上的指隱隱發顫。

    入眼的是一張寫著“生日快樂”的卡片,然后是一頭又黑又直的發。

    “這丫頭,怎麼每次傳來的照片都將臉遮著?都几歲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愛鬧。”媽媽一起看著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不過還好,至少不會忘記你的生日。”散漫的丫頭,幸好還有值得誇獎之處。

    勾了下唇,他面容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只是將視線停留在照片上好一會儿后,將照片存起。

    十年了,他年年收到她祝他生日快樂的照片,也年年都見不到她的臉,他甚至連電話都沒跟她說過几次,彼此的聯系居然是靠簡訊居多。

    他曾對她說,就算在北極也可以開視訊會議,而他不相信美國有這麼落后的地方。

    她則對他說,她不能視訊,不能聽他的聲音,若看了、聽了,她怕她會……

    她會如何?

    她最終仍是沒有說出口,只對他說了一句——我一定會保護你。

    這七個字讓他失眠了好几晚,為了那糾結在胸口無法厘清的悶脹感。

    想了想,他回傳了簡訊:真有誠意,“生日快樂”這四個字請親自到我面前對我說。

    收起手機放入西裝口袋,他知道她不會回復他的。

    “來,先吃點豬腳面線,免得你又忙到天亮錯過了。”媽媽端出一早就准備好的美食。

    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丫頭說了一句:過生日可以沒有蛋糕,但是絕對不能沒有媽媽的豬腳面線。

    從此,豬腳面線踢走了蛋糕,成為他們家壽星的最愛。

    “謝謝媽。”他感謝地張手給媽媽一個擁抱,一個外人絕對得不到的擁抱。

    媽媽回抱著他,疼惜地輕輕在他肩上拍著。連那不長腦的丫頭都記得的事情,她又怎麼可能會忘記?

    “對了,云淨前几天撥電話給我,說要幫你安排一位秘書。”陪著一起吃面線的爸爸突然開口。

    “秘書?”他眯了下眸,眼中閃過一絲困擾。“爸,我——”

    “我同意了。”爸爸打斷他的話,只因兩人都很清楚“秘書”的真正職務是什麼。“云淨是聰明能干的人,若不需要,她不會提。”

    斂眸,他將浮現的淡淡惱意掩下。

    其實,依目前的態勢來看,他早料到總經理會有此安排。他原本想找個機會跟爸爸談談的,沒想到還是讓總經理搶先了一步。

    “爸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安排,事情過后就將秘書撤走,好嗎?”

    將爸爸的憂心看進眼里,他微彎起唇,妥協了。

    “一切全聽爸跟總經理的安排。”

    他被跟蹤了。

    雖然是走了五百公尺后才察覺,但他可以確定對方在他踏出公司門那一刻起就跟上他了。

    他不是會疑神疑鬼的人,也不會無聊到走路不好好走路,一天到晚查看有沒有人跟蹤他。

    只是當他在短短路程就用眼角瞄到兩三次有人偷偷地在看他,卻又欲蓋彌彰地裝作沒有在看他時,他會不會起疑?

    他想過靜靜站著不動,看對方會有何反應;也想過干脆上前揭穿對方身分,看對方要拿他如何。

    最終,他仍是裝作毫無所覺的模樣繼續走他的路,只是沉靜暗黑的瞳中突然閃過一絲促狹。

    “打草驚蛇”這句成語連古映雪都懂,對方該不會沒讀過吧?

    再說,派出這樣的三腳貓來跟蹤他,會不會太侮辱他了?

    心思一轉,他就近走入一家西餐廳,無表情的面容上又較之前冷上三分。

    他刻意選在隱密的角落坐下,一個從店門外看不到他的角落,還破天荒地點了他平時絕不會點的套餐,那種從沙拉、前菜、面包、濃湯、主餐、甜點跟咖啡一應俱全的大餐。

    拜對方所賜,他有了停下來用餐的想法,就當作慶祝自己的生日吧。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才剛這麼想的關穎熙便聽見有人唱起生日快樂歌。

    抬眸,他看見三、四名店員捧著一個手工蛋糕圍在一個少女身邊幫她慶祝。

    “先生是這個月的壽星嗎?”負責幫他點餐的服務生詢問著。“若是這個月的壽星,只要出示相關證件,就可以獲得餐廳贈送的生日蛋糕一個,並為您唱生日快樂歌喔。”

    現在的餐廳還真懂得“寵愛”顧客這一招。

    倘若今天古映雪在場,絕對不會放過這個讓他感到“別扭”的好機會。

    搖了下頭。他不是古映雪,當然不會跟著湊熱鬧。

    “謝謝。”遞回菜單時,他意外地發現服務生似乎紅了臉蛋。

    下意識地,他伸指撫了下輕抿的唇。

    妖孽!

    此情此景若被古映雪撞見,一定又會這樣罵他了。

    “還好你有自知之明,不愛笑,不然你這張臉再配上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的話,那還得了!”以往,她總愛指著他的鼻子“虧”他。

    “你也体恤一下我好嗎,天天幫你收情書、收禮物的,你不會不好意思,我都替你感到臉紅了。”

    日子真的過得好快。

    這些話,他已經有十年不曾聽她當面對他說了。

    並不是他有被罵狂,也不是他有受虐傾向,只是當她撅著唇、插著腰跟他說話的模樣,還挺令人懷念的。

    對方在他享用沙拉時進入店里。

    他裝作毫不知情地用餐,甚至還拿起手機拍起店內的裝潢擺設與每一道餐,儼然變成一個熱愛打卡的美食部落客。

    用餐時,他不時收到來自四方的窺視目光,甚至還瞄到有人正用手機偷偷拍他。

    “嘖,這些人懂不懂得尊重肖像權。”以往每當有這種情況發生時,古映雪總是特別反感。

    不是拖過椅子在他身邊坐下幫他“擋光”,不然就是干脆拉著他走人。

    “你的相片我是要賣錢的,怎麼可以隨便便宜那些人。”

    “……”

    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他的相片可以賣錢。

    可惜今日的他聽不到她不悅的“碎碎念”。

    才喝了一口咖啡,他就拿起帳單結帳,剛送上來的甜點則一口都未動。

    仿佛沒料到他這麼快就用完餐了,一名原本坐在他斜前方的年輕女人臉蛋微紅地趕在他離開前遞上名片。

    “先生您好,可以跟你交個朋友嗎?”心急的她擋住了門口,匆忙步伐讓她的身体有些不穩地往前傾,大U領衣服完美地展現她的好身材。

    她面容帶笑,紅唇微啟,用睫毛膏刷出的濃密長睫下透出她極盡誘惑的目光。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當然他也不會漏看她眼中透露的訊息。

    沒有伸手接過名片,甚至連名片也沒有看一眼的他,只是定定望著她。

    出色的面容依舊沉靜地不顯端倪,映上他眼瞳的妖嬈身影則隨著他向她靠近的動作而在他眼瞳里逐漸擴大。

    她的心跳因著他的突然靠近而亂了,竄入鼻端的清爽氣息也讓她不自覺地呼吸急促。

    他靠她太近了。

    近得只要她一偏頭就能吻上他的唇,而她卻心慌得不敢亂動。

    “我想,那位坐在三號桌的男士會比我更想與你交朋友。”

    聞言,她瞪大了眸,他則繞過她,開門離去。

    邁開步伐,他迅速走入人群中企圖混淆對方視線,不見一絲慌亂的眸冷靜地搜尋著可以暫避之處。

    看來,跟蹤他的不止一人,他倒輕忽了他在對手眼中的重要性。

    行經一條不起眼的暗巷時,他的手臂突然一緊,眨眼間已被人拉進巷子里。

    手一震、一甩,他不加思索地劈出手刀直攻來人頸部,另一手則迅速朝來人手腕抓去……

    “原來你的擒拿术沒有忘光啊。”

    帶笑的語氣在他握上來人手腕的同時傳出,熟悉的低柔嗓音、熟悉的調侃語調,讓他如遭雷擊般地怔在原地。

    “跟我來。”手一翻,來人反握上他的手,將他拉往更陰暗的巷子里去。

    他不掙扎、不反抗,精明的腦袋在聽見來人聲音的剎那已經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是……她嗎?

    沒有錯認?不是幻覺?真的……是她嗎?

    手一動,他握緊與他交握的手——比他還小的手掌,比他還暖的溫度,還有那總是帶著薄繭的掌心……

    張口,他卻發現莫名激動的情緒在他胸臆間橫衝直撞地擠壓著他的喉頭,讓他連一個簡單的“雪”字也喊不出口。

    他任由她拉著走,任由她將他按壓在以牆柱為掩護的水泥牆上,再任由她覆上身來,將那在黑暗中顯得特別刺眼的白襯衫完全罩住。

    “過去那邊看看!”

    踏入巷子的腳步聲讓關影熙擔憂地張手環上她的腰背,不僅讓她如絲絹般柔軟的發滑過他手臂,還將她凹凸有致的身驅緊緊貼上他,不留一絲空隙。

    她倒也乖巧,靜靜地讓他摟著。

    巧細的下巴靠在他肩上,柔軟的唇瓣卻意外地輕刷過他頸項……她發誓,她確切感受到他瞬間的渾身緊繃。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她那帶著柔暖氣息的氣音輕輕揉進他耳中,她的安撫不但沒有讓他安心,反而讓他漸升起一股連他自己也無法壓抑的怒氣。

    氣惱地,他將雙臂收攏得更緊,緊到她几乎無法呼吸。

    越來越靠近的腳步聲不知為何突然停下,他凝神傾聽,沒有察覺懷里的她異常冷靜。

    腳步聲折返了,伴隨著几聲低咒與聽不清楚的怒罵。

    “我快不能呼吸了。”

    她低喃的嗓音較先前更輕微,心一驚、手一松,正想推開她問清楚的關穎熙卻反而讓她先一步環上他頸項,將他抱個滿懷。

    “雪……”

    “我是真心誠意的。”她與他同時開了口。

    什麼事是真心誠意的?

    眉微蹙,他正想繼續追問,但盈滿他鼻端的熟悉香氣,讓他的心跳不受控地加快許多。

    稍稍松開手,平放在他肩頭,踮起腳尖附耳向他時她才發現,原來他比她記憶中還要高出許多。

    “生日快樂。熙。”

    “我反對。”

    今日辦公室里的氣氛緊繃得不象話。

    二十來坪的辦公室中或坐或站著四個人,只有四個人而已,卻仿佛擠進了千軍万馬,連吸一口氣都覺得窒悶異常。

    “理由?”放下筆,古云淨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十指交握。

    會做出這樣動作的她,表示她還有些事情沒想清楚,還需要一些時間或資料來幫助她做決定。

    也許她本人尚未發覺自己這種不經意流露的習慣,但關穎熙可不同,也因此讓他更加確信事情也許還有轉圜余地。

    “她不適任。”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得毫不留余地。

    “她是X組織派來的人,若不適任不會派她。”古云淨的話是說給關穎熙聽,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當初,她好不容易透過關系向X組織“聘請”一名“秘書”來支援,原本以為需要漫長的審核與等待,沒想到不出兩個月人就派來了。

    她曾經胡思亂想過這位秘書的模樣,也猜測著知人善任的X組織會派出什麼樣的人選,結果卻大大出乎她意料。

    意外X組織會派來這樣一個她絕不會想到的人選,也意外這確實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

    不愧是名聞遐邇的X組織,現在的她是打從心底佩服。

    “也許X組織不清楚我要求的條件。”關穎熙直視著古云淨,清亮的黑眸染上霜雪的冰冷。

    “哦?”古云淨對上他的眼,不閃不避。

    他要求的條件?

    她可不記得他有要求過什麼條件,她只知道有人轉告她“一切全聽總經理的安排”。

    她確實安排了,怎麼好像反倒遭人怨恨了?

    “什麼條件?”

    “我不接受女人當我的秘書。”

    此話一出,坐在沙發上一直靜默聆聽的“秘書”人選終于忍不住“唉”了一聲。她沒有多說什麼,事實上,也還輪不到她多說什麼,因此唉了一聲后,仍是乖乖地繼續撐著下巴觀看局勢變化。

    “就說我是標准的大男人,沙文主義豬。”只要能換人選,他不在乎被詆毀。

    沙豬?大男人?!聽見這些字眼的古云淨低聲笑了。

    這個全公司上下公認最細心体貼的男士,最倡導女男平等的高階主管,最体現唯才是用的經營者,竟然說自己是沙豬大男人?

    “你絕對不是那種人。”打死她都不相信。

    “我是。”只要有辦法阻止這一切,他什麼樣的人都可以當。

    “也許你應該先給她機會試試。”

    “我應該嗎?”他冷淡的語氣雖說是問句,但事實上是嘲諷居多。

    古云淨不曾聽過他用這樣的口氣對她說話。

    他一向冷靜自持、客氣有禮,應對進退的分寸拿捏也總是精准過人。

    看來這位秘書人選與他犯衝,踩到了他絕不容他人侵犯的禁忌。

    該怎麼做才好?

    為難地,古云淨求救似地看向一直倚在辦公室門上,雙手環胸,一副凡事皆與他無關的男人身上。

    “任務執行名單一旦確認便不容更改。”只需要一記眼神,戚徜風便知道古云淨想問什麼,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默契,一種心靈的溝通。

    “總有例外。”關穎熙可不是能隨便打發的對象。

    “有。”凡事皆有例外,這點戚徜風不否認。“除非受重傷或死亡而無法繼續執行任務。”

    聞言,關穎熙眉峰挑了下,融入風雪的眼則一瞬不瞬地盯著戚徜風。

    見狀,古云淨放松身子往椅背一靠,她清楚知道這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已經在對方眸中交換過只有彼此才懂的訊息。

    擰眉、轉首,關穎熙首度望向慵懶自在坐在沙發上的人——自進辦公室以來,他未曾正眼看過一次的人。

    要拿她開刀了嗎?

    秘書人選大方地迎上關穎熙的注視,又黑又圓的眼透著些許無奈與愛莫能助。

    “你,不管你找什麼理由,限你一天之內要求組織換人。”他垂落身側的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否則,后果自理。”

    威脅她?秘書人選咬了下唇。

    這下糟了!

    依她對他的了解,若非氣極、怒極,他是絕對不會對她撂狠話的;而言出必行的他,總是說到做到。

    糟糕的是,她就是怕他的說到做到啊……

    望著表面上波瀾不興,事實上已經用眼神殺死她無數次的關穎熙,秘書人選終于嘆了口氣,起身朝他走去。

    她的身形修長纖細,及腰長發隨著她的走動而搖曳,若易地而處,此時的他絕對會張開雙臂歡迎她,而非像現在這樣當她是牛鬼蛇神。

    在距離他一個手肘距離前,她停下腳步,洋娃娃般的美麗眼睛一一瀏覽過他的五官,仿佛觀賞名畫一般地巨細靡遺。

    她看得專注,期間,一絲困惑在她眉宇間抹過,而后帶出她唇上那似有若無的笑。

    接著,她在他面前彎下腰,挺身而起時一把瑞士刀已經塞進關穎熙手中。

    “方法只有一個。”她抓住他握刀的手,將刀尖抵上自己胸口。“動手吧。”

    一時間,關穎熙閃神了,被她的動作與話語氣暈了。

    他瞪著她,仿佛她是來自外星的外星人,所以才會做出這種荒謬至極與地球人格格不入的行為。

    除非受重傷或死亡而無法繼續執行任務。

    是啊,戚徜風剛說過的話,她竟然馬上就想應驗在自己身上?

    她到底有沒有腦子?!

    都几歲的人了,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怎麼只長個子不長腦!

    好看的唇抿了又抿,繃緊的下巴肌肉抽了又抽,關穎熙趕緊甩開手,朝她退開一步又一步,深怕自己會一時控制不住伸手掐死她。

    砰!

    當震耳欲聾的關門聲響起時,坐在辦公椅上的古云淨忍不住笑彎了腰。

    “古映雪……你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古云淨邊說邊拭去笑出的淚。

    “跟影熙共事五年多來,就算有再大的難題、再棘手的事,我也不曾見他發過脾氣,連大聲說話都沒有,而你卻只花了短短几秒鐘就讓我們的冰山崩塌了?”還真有本事呢。

    “小姨……你怎麼這麼說。”古映雪一臉苦惱地看著差點被甩壞的門。

    “快點幫我想想辦法啦!”看起來,她真的惹火他了,而且是超級大火。

    可是……這真的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她又不是故意要惹他。

    “怎麼想?”古云淨搖了下頭。“十年沒有回來,一回來竟然是以X組織派來的‘秘書’身分來到他身邊,連我都嚇了一大跳了,何況是穎熙。”

    “當他的‘秘書’有什麼不好?”為了這一天,她可是認真努力了十多年。“我可是通過嚴格訓練的專業人士耶,絕對有能力保護他的。”

    “你以為穎熙在意的是這個?”

    “那是氣我沒有事先通知他嗎?”古映雪皺了皺眉。還是氣她昨天晚上的不告而別?

    “……”古云淨忍不住嘆了口氣。有些事情若當事人自己想不通,她這個外人根本無從插手。

    再加上那個聰明絕頂、心思細膩卻深沉的關穎熙可不是一個外人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人物。

    真真万不得已時只好再向那位“大人物”求救了。

    “老爸!”古映雪突然叫了一聲。“對啊,怎麼沒想到老爸呢?找老爸出馬‘關說’一定馬到成功。”

    “還好你腦袋裝的不全是石頭。”古云淨終于松了口氣。

    “小姨——”古映雪不服氣地喚了聲。“不跟你計較了,我先打電話給我老爸要緊。”

    “小雪。”

    停手,古映雪抬眼望她,等著。

    瞄了依舊站在門口不發一語的戚徜風一眼,古云淨心有所感地開口:“你真的不知道穎熙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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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喂,你知道開會時一直跟在關副總旁邊的女生是誰嗎?”

    女人的化妝室里永遠是討論八卦的地點之一。

    “你也看到了?”另一名女員工問得小聲。

    “什麼意思?”

    “嘿嘿……”尷尬的笑聲響起。“因為副總完完全全沒有要介紹她給大家認識的意思,再加上整場會議中副總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我還以為只有我看得到她。”

    “噗!”不雅的笑立即響起。“不會吧,你以為你看到副總身邊跟了一個‘髒東西’?”

    “這能怪我嗎?”女人無辜地聳聳肩。“雖然副總對人總是冷冷淡淡的,卻不曾失禮,像這樣不介紹同事的狀況你看過嗎?”

    “說得也是。”

    “她姓古,是副總的秘書。”另一名從廁所出來的女人終于提供了正確的情報。

    “秘書?”

    “今年二十六歲,剛從美國回來,是總經理特別安排的。”

    “是喔。”

    “等等……你剛剛說她姓古,所以是總經理的親戚嘍。”

    “喔,生在有錢人家真好,找工作只要開口說一聲就好,自然會有人幫忙安排。”

    “羨慕嗎?”有人開口調侃。“這輩子你是來不及了,只能努力看看能不能釣到一個鑽石單身漢。”

    “鑽石單身漢我們公司就有啦,只是沒人能釣到而已。”

    “噓,小聲點,我聽說人資部的經理正密集展開行動呢。”

    “什麼行動?”

    “當然是獵‘人’行動啊。”說話聲音又壓低了一點。“聽說那追求的殷勤程度連瞎子都看得出來,你不覺得經理最近的打扮很不一樣嗎?”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不大一樣。”

    “以前好像都是走性感火辣路線,現在卻有如學生般清純可人。”

    “……”突然一陣沉默。

    “……原來副總喜歡清新單純不沾染人間煙火、像金庸筆下的小龍女那樣的女人喔。”

    “嘖,你小說看太多了啦。”頓了頓。“不過,聽你這樣一說,你們不覺得新來的秘書有這樣的氣質嗎?”

    “她確實長得滿漂亮的,而且還是天然美女,臉上甚至連一點彩妝都沒有,就像單純的大學生一樣。”

    “啊!”有人突然叫了一聲。

    “干麼?嚇死人了!”

    “這麼一來,人資部經理不就沒機會了?”

    “副總若真的喜歡那一型的,不要說人資部經理,辦公室里所有的未婚女子,甚至傳聞對副總有好感的天威集團董事千金也都喪失資格了。”

    “……喔……”說話的聲音漸漸離開了化妝室。“……真想看看能獲得副總青睞的人到底長什麼模樣……”

    終于,整個化妝間里安靜無聲。

    “咯”一聲,一間廁所門被輕輕推開,探出一張脂粉未施的容顏。

    古映雪發誓,她真的沒有要偷聽的意思,只是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機開門出來,所以只好……靜靜等待。

    這一等才知道,臉上表情總是一副“靜如止水”的男人,女人緣怎麼從小到大都不曾不好過?

    說她是關穎熙喜歡的那一型?

    那一瞬間,她真的很想打開門對她們說,別人怎樣想她不知道,不過她很清楚現在的她絕對是關穎熙想射殺名單中的頭號人物。

    跟了他一個早上,開了兩個內部會議、一個國際視訊會議。

    向她投視而來的好奇目光不下百次,偏偏沒有一次是關穎熙的。

    她知道他打定主意要無視她,可是沒想到他可以做得這麼徹底,完完全全當她是空氣一般。

    不對,她太抬舉自己了。

    空氣還是必要的存在。

    她根本就被當成了屁,一個令人嫌惡的惡劣存在。

    怎麼會這樣?

    那天晚上初見他時,他明明激動得渾身輕顫,連一向沉穩跳動的心都無法控制地脫軌演出,而那雙將她緊緊擁摟的雙臂又是那麼地溫暖有力,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便會受到傷害似地不敢輕舉妄動。

    那一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麼想擁有這份溫柔懷抱,多麼想自私地將他整個人占為己有,不讓任何人覬覦。

    洗淨雙手,她望著鏡中的自己,那雙深情依戀的眸光只有在四下無人時才被允許傾瀉而出。

    那——是愛。

    從多年前察覺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她便不曾懷疑過;但即使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卻小心隱藏起不讓他人察覺。

    也許是害怕被拒絕,也許是害怕被當成一種恩情勒索,她不敢冒險,只好默默守護。

    原本,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不料再次面對他時,她苦苦關起、只剩下涓涓細流的情感卻突然波濤洶涌宛如滿月時的大潮,嚇得她趕在她用渴望的唇吮上他誘人的唇瓣之前,倉皇逃開。

    真沒用!

    她知道,但……她還能怎麼辦?

    事到如今,她只能先想想該怎麼解決眼前的難題才是。

    對著化妝鏡重重嘆口氣,她彎起粉唇給自己一個鼓勵的微笑。

    革命尚未成功,映雪仍須努力。

    重振士氣后走出洗手間,便看見一名公司同事端著餐盤進入關穎熙的辦公室。

    十二點多了?她看了手表一眼,原來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副總,您的午餐。”溫柔的聲音剛好讓古映雪聽得清清楚楚。

    看樣子,眼前這位應該就是剛剛在化妝間聽到的那位正對關穎熙展開獵“人”行動的人了。

    平底娃娃鞋、及膝窄裙、黑直長發、素白襯衫的打扮,的確是走清純路線沒錯。

    “謝謝,麻煩你了。”關穎熙略沉的磁性嗓音不管何時聽來都是如此悅耳。

    雖然沒有高低起伏,沒有融入絲毫特別情緒,平平淡淡一如往昔,卻依舊讓人資經理緊張到心里小鹿亂撞——只因他道謝時,深邃迷人的雙眸看了她一眼。

    那其實只是很普通的一眼,他與人說話時所展現的基本禮貌,再無其它。

    熟知他的古映雪當然清楚得很,可是人資經理不是古映雪。

    真有本事!

    之前她就常鬧他,說他若當業務,一定會是超級業務員;光憑他那張臉,不管賣什麼東西絕對可以穩占八成以上的女性市場。

    然后,她得到一記吃痛的彈額。

    真是令人懷念啊……

    現在的她,連他那“基本禮貌”的一眼都得不到,失敗得可以。

    默不作聲地走進辦公室,她勾起包包背帶的指停頓了一下。

    該跟他說一聲嗎?

    偷瞄了眼那還沒有打算要離開的人資經理一眼,也順便瞄過辦公桌旁那頭微低、眸半斂的關穎熙一眼。

    明顯筑起的護城牆擋在他與她之間,她若執意闖關,必定會撞得鼻青臉她,又嘆了口氣。

    數不清已經是第几次的嘆氣,她只知道她若再想不出化解他怒氣的好方法,他肯定跟她耗到天荒地老。

    覓食去吧。

    長期抗戰需要体力,她可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

    將包包甩上身,她無聲地動了動唇,瀟灑轉身離開。

    渾然未覺在她轉身剎那,那道追隨著她背影而去的凝視眸光……

    關穎熙疲憊地伸手抹過那絕對稱得上俊美的面容,眼神復雜地望著古映雪坐過的沙發。

    十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能讓人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也能讓人的記憶無絲毫松動,端看持有記憶者的心態。

    不見十年,再次重逢,她與他記憶中的有點相同也有點不同。

    一樣的柔美長發,一樣的圓亮大眼,不一樣的是以往可愛的圓臉已變成巴掌大的鵝蛋臉。

    一樣的淘氣愛笑,一樣的爽朗直接,不一樣的是他再也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什麼。

    十年,他沒有一天不想她,沒有一天不希望能見她一面。

    他等了又等,耐著性子,忍受著相思磨人的難熬滋味,終于在“那一晚”將她深擁入懷,任她身上獨有的玫瑰香氣浸染他一身。

    他想拉著她與她促膝長談,想知道關于她十年生活的點點滴滴,想看她眉飛色舞的述說神情,也想知道她是否和他一樣——相思如狂。

    豈知,當他驚楞于她那句“生日快樂”時,她卻松開了她的手,毫不猶豫地從他身邊退開。

    他沒能抓住她,也不敢抓住她,深怕他一動便會遏抑不住壓抑太久的情感而嚇壞了她。

    他被迫定在原地,感受著融入她香氣的溫度從身上一點一滴流失,直到最后冰冷地對自己說,方才她根本沒有出現過。

    只是……她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她以“秘書”身分再度出現他面前時,他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要逃離,就該逃得遠遠的。

    而她現在這種不退反進的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時間,他很想握住她的肩用力搖醒她,要她將話說請楚,卻同時也想一把將她扯入懷,狠狠吻個夠。

    如此矛盾、激動又失控的他,不是他所認識的自己。

    也許,從遇見古映雪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已經不是原本的自己了也說不定。

    因此,怒氣難息的他,理不清頭緒的他,控制不住紛亂情感的他,選擇了對她視而不見。

    但相處半天下來,他開始懷疑他懲罰的究竟是她還是自己?

    才半天光景,他已弄得自己神經緊繃、心神不寧、疲憊不堪,就算以往趕案子挑燈夜戰或一連好几日熬夜也沒像今天這麼累過。

    這真是他想要的?

    懊惱地走到落地窗前,居高臨下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與人群時,果真如他所料,看見了站在路口張望的古映雪。

    離開台灣十年,變化太多的台北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他知道她在找什麼,也知道什麼樣的食物才能滿足她的胃。

    其實,從她現在所站的位置朝左轉,經過兩個紅綠燈后會看到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北方小館”,老板賣的牛肉卷餅跟酸辣湯足以令人豎起大拇指。

    而北方小館的斜前方有一家熱炒店,其中的炒羊肉與姜絲大腸更是一絕。

    他還知道若再繼續步行下去會發現一家手工饅頭店,那里賣的山東饅頭是他吃過最有嚼勁、最扎實、最能從咀嚼中品嘗到面香的饅頭。

    他對公司附近的店家如數家珍,有几家商店一直是他多年來的口袋名單。

    以往每嘗到一樣美食,他便會詳加記錄並告訴自己有機會一定要帶古映雪來嘗嘗。現在機會真的來了,他卻放任她像無頭蒼蠅一樣地亂轉。

    “關穎熙,你真是個心胸狹窄的男人!”他斥責著自己,為自己的任性感到不齒。

    他承認,他氣她不跟他商量,不顧自身安危就私自決定以“秘書”身分來到他身邊;他氣她十年來行蹤神秘,連電話都不肯跟他多說,卻天真地認為他還是以前的他;他更氣她不了解他的心思、不明白他的憂慮,一味地只想用她自己的方法保護他。

    其實,他心里清楚,最令他氣絕的是——她從他身邊轉身離開的瀟灑模樣。

    沒有絲毫遲疑,沒有絲毫眷戀,仿佛他只是過客,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朋友,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他很想問,他在她心里可有絲毫分量?每當夜深人靜時,她可曾思念過他?

    他有。

    所以活該倒霉飽受相思之苦?更冤的是,被思念的人還渾然未覺。

    閉眸,他伸指按了按兩側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再這麼虐待自己下去,他肯定未老先衰。

    跟一個狀況外的女人賭氣,氣死時,她還覺得莫名其妙呢。

    哼一聲,他語氣里有嘲弄、有妥協,還有一絲他人無法察覺的深意。“這樣也好。”他厚薄適中的唇勾起一抹優美弧度。

    至少,現在的她已來到他身邊,而非像以前一樣遠在天邊。

    那麼,許多事情也就……好辦多了。

    看著手中握著的兩杯咖啡,古映雪一臉哀怨地瞪著早已擺在關穎熙辦公桌上的咖啡。

    可恨啊!

    唉唉唉……忍不住,她一連嘆了三口氣。

    一嘆,這正在“獵人”的經理是打定主意包山包海做個徹底了嗎?不但供應主餐、水果,現在連咖啡都免費服務,若不是她清楚知道關穎熙不吃甜食,不然絕對可以在他桌上看見點心塔。

    二嘆,她連買咖啡都可以晚人家一步,教她想用咖啡來討好他的如意算盤摔得粉碎,這下要她如何走下去?

    三嘆,她一個下午要喝完兩杯咖啡,雖然不至于喝不完,但喝咖啡的心情已經變得一點都不美麗了。

    垮下肩膀,她頹然回身,猛然看見不知道何時已來到她身后的一雙長腿。

    她知道那雙腿是屬于誰的,也知道那雙腿上有窄臀、平坦無一絲贅肉的腹部,還有那隱藏在襯衫底下練得精瘦結實的胸膛。

    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都被她細細摸過、緊緊抱過了,她還會不清楚嗎?

    上移的目光停留在他敞開領口的鎖骨凹陷處,掙扎須臾,她密睫再掀,眸光掃過他輕抿雙唇一路往上,對上他靜沉黑瞳。

    黑溜溜的兩塊黑玉,在他的雙眼皮下沉潛,此時正不動、不閃、不偏,直直將她望進眼底。

    咦!唇微張,她的訝呼被緊張得几乎跳出喉嚨的心給堵住了。

    睜眸,再睜眸,直到她在他瞳中清楚看見兩個她時,才真切察覺到……他竟然……竟然……在看她?

    不再視而不見?!

    不再閃避視線?!

    扎扎實實地將她望進眼底,映入瞳中!

    “……熙?”

    “要去化妝室嗎?”他開了口,目光未曾稍移。

    “啊?”楞了下,她搖了頭,不懂他為什麼這麼問。

    “那走吧。”

    “咦!”遇上他,她的伶牙俐齒總是吃癟。

    他說走就走,一手提著公事包,一手抓起掛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便往外走。

    “跟上。”站在電梯前,他淡淡開口,頭也不回。

    “喔喔,來了。”步伐一跨,她急忙跟上。

    是善有善報嗎?

    稍早前,她不過是扶了一個老奶奶過馬路,幫一名賣烤地瓜的老伯推推車,歸還咖啡店員找錯的錢而已,難道馬上就獲得福報了?

    “報”這種事情,有這麼及時的嗎?

    雖然還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因為她的福報而突然“轉性”了,不過……轉得好,轉得太好了!

    她可不想繼續失眠下去。

    噔一聲,電梯門開了,她看見他按了B1的鈕,看來是要和她一起外出了。

    要去哪里?她看過他今天並無外出行程。

    是突發狀況?還是他想把她載到人煙罕至的深山里痛下殺手、毀屍滅跡?

    她想太多?

    她能不想嗎?

    別人可能不清楚,但她知道,如果可以,他其實恨不得能掐死她……

    想著想著,她的右手一空,手上的咖啡易了主。

    “熙?”

    “蘇門答腊的黃金曼特寧。”他低頭嗅聞著。

    “嗯,你最喜愛的豆子。”如果他的喜好沒變的話。

    離開十年,有些她知道的店不見了,有些則靜靜守在原地,一如以往地等候著熟客人。

    幸好這家咖啡店還在,幸好咖啡店的老板也還在,所以才能成就這杯讓關穎熙露出淺淺笑弧的咖啡。

    “你還記得?”他淡哼,微繃的語氣里有著壓抑的欣喜。

    這是什麼話?她還記得?

    對啦!她的聰明才智是比不上他這個得天獨厚的天才,但並不表示她記憶不好,干麼這樣說她?

    “我怎麼可能會忘。”她說得有點委屈。“倒真的忘了你根本不缺幫你買咖啡的人。”還有送便當、烤蛋糕,送餅干、巧克力的人。

    從學生時代就是這種模式在進行了,她怎麼會天真地以為出社會之后情況有變?

    雖然那些東西絕大部分都進了她的胃,她算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人;但隨著年紀增長,她就是不喜歡再見到類似的情況發生,甚至討厭起會對他獻殷勤的人。

    透過電梯里的鏡子,他看見了她那心有不甘又懊惱的模樣,一時間,之前兩人相處情景浮掠腦海……

    “熙,你喜歡送你草莓蛋糕的學姐嗎?”古映雪一口一個,將裝飾在蛋糕上的大草莓吃掉。

    “她的頭垂得那麼低,頭發還將胸前繡的名字給遮住了,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嗄?”她將塞在嘴里的蛋糕吞下去。“那你還收?”

    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關穎熙反問:“你想吃不是嗎?”

    “……”停頓了一下,她模糊應著:“不吃又不會死,誰說想吃就一定要吃。難道我說我想跟熙永遠生活在一起,就能永遠在一起嗎?”

    他沒有馬上回應她的話,只是靜靜地將她的神情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吧,事與願違。”古映雪一副洞悉人生大道理的模樣。“理性與感性總是背道而馳,就像作夢與現實總是相反一樣。”

    “你真的想跟我永遠生活在一起?”他不理會她頭頭是道的大道理,他只想知道這個答案。

    “呃……”怔了下,她暗叫一聲糟,怎麼不知不覺竟然將心里的秘密給說出來了。“嗯咳……我說的是……比喻,比喻你沒學過嗎?”她拗得真硬。

    斂眸,他將在瞳中打轉的復雜眼神隱下。

    “你希望我不要收嗎?”

    她啞巴吃黃連了。“……收不收是你的自由,我管不著。”如果說口是心非,死后會下地獄的話,她可能會在深不見底的底層中。

    “是嗎?”他的瞳仍被遮掩在墨睫下。“你確定?”

    她確定,她在地獄的層級會不斷增加,絕對是他害的。“對啦!”

    當時她臉上的表情就如同現在一般,又氣惱又不甘。

    他想,他骨子里應該存有“惡劣”基因,不然怎麼會在見到她這苦惱模樣時,心里反而高興了一些?

    “不讓別人替我買咖啡,難道你幫我買?”

    “我不是買了嗎?”不然他現在手里拿的是什麼?

    “不喜歡我吃別人料理的午餐,難道你作飯給我吃?”走出電梯時,他又拋出這句話。

    古映雪的眉頭打結了。“你明知道我作的菜不能吃。”廚房沒讓她燒掉,是万幸中的万幸。“我陪你在外面吃不行嗎?”

    “為什麼?”打開車門,他坐進駕駛座。“為什麼要處處順從我、配合我?”

    當然是因為我愛你啊,傻子!不過這只能是她內心永遠的OS。

    嘆口氣,他又再次逼她說了違心之論。“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嘛。”

    原本悄悄掠上他唇際的笑意瞬間冰凍,握在方向盤上的指關節青中泛白。

    他沒再多問,沒再自討沒趣,只是用力踩下油門,讓車子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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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避開壅塞的街道,一名配備齊全的自行車者自在地在巷弄間穿梭。

    他騎車的技术佳,平衡感也好,因此巷弄間的障礙一點都不會造成他的不便,仿佛就騎在康庄大道上一般。

    穿出巷口,過了一個紅綠燈,自行車順著彎道停在一棟辦公大樓前。

    停好車,拉拉肩上的背包,正想進入大樓大廳的自行車者已看見朝他走來的長發女子。

    “古映雪小姐?”站定的他輕聲詢問。

    “我是。”

    “山中有水。”他打啞謎似地先開了口。

    “水中有魚。”古映雪立即接口。

    “魚吃蝦。”

    “蝦吃蜉蝣。”

    “這是給您的包裹。”啞謎對完之后,他從背包取出一只二十公分大小的金屬盒。“請簽收。”

    手一抬,她握上盒子,拇指與他的拇指並排一同按下。

    噠一聲,一條黑色金屬帶應聲蹦開,他松開手,使命必達。

    “您辛苦了。”對她行了一個舉手禮,他跨上自行車又鑽進了小巷弄里。

    看著手上泛著發絲紋的金屬盒,她美麗的眼中閃過驚奇與冷寒。

    驚奇的是,組織總是有辦法變出千奇百怪的“好東西”以因應每次的任務所需;而每回都不同的“簽收”方式,久而久之竟然成為她期待“收貨”的原因之一。

    冷寒的是,一旦“收貨”,代表著敵方已經開始行動,她也必須進入備戰狀態。

    旋身,她走進大樓,總是上彎的唇仍是上彎著,只是其中已少了原有的溫暖笑意。

    “古秘書。”

    停步,她微微側首望向喊她的人。

    “你……”總機小姐被她過分清冷的面容嚇了一跳。“你身体不舒服嗎?是不是‘那個’來了,要不要吃止痛藥?”

    “我沒事。”笑容重新回到古映雪臉上。“剛剛在想事情,有點恍神。”

    “沒事就好。”總機拍拍跳快的胸口,若不是親眼看見,她絕對不會相信,原來甜美可人的古秘書沒有笑容時會令人不自覺地感到害怕。“有關副總的信件,可以麻煩一起帶上去嗎?”

    “沒問題。”古映雪伸手接信。

    不料總機小姐不但握著信不放,還傾過身來並壓低音量:“古秘書其實和戚秘書一樣,明為秘書,實為保鑣,對吧?”

    聞言,古映雪輕聲笑了。“我不像秘書嗎?”

    虧她還特地綁起長發、穿起套裝,雖然是褲裝,但也的的確確是正常上班族的正式服裝,都扮成這樣子了,還不行嗎?

    看古映雪好像有些失望,總機小姐連忙搖頭。“也不是啦……只是覺得你跟戚秘書一樣,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特別的味道?”什麼味道?“我可沒有狐臭喔。”

    “不是啦!”總機小姐被逗笑了。“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氣質,一種跟平常人不大一樣的氣勢。有點孤傲,有點距離,總之……就是跟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不一樣就是了。”

    “這麼抽象?”偏偏又出奇的准確。“你該不會是……靈媒或乩身或巫師等等之類的吧?”古映雪滿眼好奇,對總機小姐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現在可好了,這出自一家門的人看起來全都沾染了相同的調調,明顯得連一個年紀輕輕、涉世不深的總機小姐都察覺出來了。

    “喂,你那什麼眼神,小心我告你性騷擾。”

    “我都還沒有動手摸耶。”古映雪抗議著。

    “好了,別鬧了。”總機小姐收起笑開的嘴。“古秘書有沒有開始准備東西了?”

    “什麼東西?”

    “關副總沒跟你說嗎?”總機小姐狐疑地看著她。“每次有大型標案時,副總不是在公司待到很晚,就是干脆睡在公司里,你最好找時間去采買糧食以備不時之需,最起碼也要先有長期抗戰的心理准備。”

    “他是工作狂嗎?”古映雪嘆口氣,心里興起一絲疼惜。

    “敬業。”總機小姐更正說法。“總經理說關副總就是敬業得讓人感到心疼。”

    點點頭,小姨的說法她可不敢反駁。

    “大家都知道他這種標案前的‘閉關’行為?”古映雪眼底抹過深意。

    “是啊。不過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關副總可不會沒人性地要求下屬跟著他這樣做。”總機小姐眼中的崇拜都快冒出燦亮的星星了。“你都不知道我們副總有多紳士、多溫柔、多体恤下屬、多公平待人呢。”

    其實這些,她、都、知、道!

    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她才煩惱的呀。

    “你也是他的粉絲嗎?”依她看,全公司上下唯一對關穎熙免疫的應該只有小姨了。

    “嘿嘿……”總機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咦!方小姐?”她對著甫進門、足上三寸半高跟鞋、將拋光石英磚踩得叩叩作響的女人點了下頭。

    “您找關副總嗎?”

    “當然。”方綺貞微仰的下巴完全不將總機小姐放在眼里。“我直接上去找他。”

    “不好意思,方小姐今天好像沒有跟關副總約好。”總機小姐翻了翻備忘錄,怎麼看就是沒有她要來訪的紀錄。

    “我等一下會撥電話給他。”

    “可是……”總機小姐急忙走出櫃台攔人。“抱歉,關副總正在會客,現在不方便。”

    “我去他辦公室等他。”不耐地瞪了總機小姐一眼,方綺貞欲繞過她往電梯走去。

    “方小姐——”手一伸,看不下去的古映雪擋住了方綺貞的去路。“我想,你還是改天約好再來吧。關副總今天的行程都排滿了,差點連用餐時間都排不出來,恐怕沒有時間見你。”

    “你是誰?”方綺頁那刷著長翹睫毛膏的眼瞪得大大的,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我是關副總的秘書。”古映雪漾在唇邊的甜笑有一種天使的純真。

    “秘書?”方綺貞盯著她看。“我怎麼不知道他有秘書?”

    “我想,關副總有沒有秘書是本公司人事部的考量與安排,方小姐不是本公司的人,當然不會清楚了。”白話文的意思就是“人家有沒有秘書關你屁事”。

    “你……”方綺貞一時氣結。“我是關副總的女朋友,沒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啊……”總機小姐連忙用手掩住驚呼出聲的口。今天,她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八卦。

    關穎熙的女朋友?古映雪又黑又圓的眼中閃過詫異。

    不說她還不知道,原來她對“關副總的女朋友”這几個字這麼反感!

    這几個字就好像引爆炸彈的引信,一經點火便無法滅火。

    “關副總的女朋友我見過。”若要比說謊,她古映雪可不會輸。“不過……怎麼看都跟你長得不像。”

    “你你你……”一連三個你字讓方綺貞說得瞼紅脖子粗。“什麼像不像的!依你的狗眼能認出誰來?!”喘了好几口氣之后,她繼續嘲諷著:“那麼不懂事,氣焰又這麼囂張,我看你八成是沒社會歷練的新鮮人吧。”

    “我看你的眼力也不怎麼好。”古映雪應答得不疾不徐。“我知道我的外貌太過年輕容易讓人誤認,其實我已經二十六歲了,而且大學時期就已經開始工作賺錢,算一算我也有七、八年的工作資歷了。”

    “……”總機小姐突然滿臉通紅地偏過頭去,憋笑憋的。

    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方綺貞拉不下面子地撂下話:“你可知道我是誰?!”可惡!她可是堂堂天威集團的董事千金,區區一個秘書竟敢這樣對她說話!

    認真地打量過眼前的女人,古映雪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這樣的“貨色”也想要得到關穎熙的青睞?慢慢等八百年吧!

    “那請教一下,你知道我是誰嗎?”古映雪反問。

    怒看著古映雪的方綺貞不屑地哼了聲。“不就是關穎熙新來的不長眼秘書。”

    這樣啊。古映雪臉上的微笑不變。“那我知道你是誰了。”

    方綺貞挺起胸,揚高下巴,高傲地等著。

    “你不就是那位不懂禮貌、沒有預約還想亂闖、眼睛長在頭頂上、被寵壞的天威集團董事千金,方綺貞小姐。”

    標榜禮尚往來的她,又怎能失了禮數?

    “古小倩”大戰“方姥姥”的戲碼一下子就被傳得沸沸揚揚,成為辦公大樓里的新八卦話題。

    “她進去多久了?”關穎熙問著守在辦公室門口的“門神”。

    “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她”指的是誰,彼此心知肚明。

    點點頭,關穎熙沒再開口,也沒有離開的打算,只是學著戚徜風雙手環胸倚在另一邊的牆上,一起當起門神。

    五分鐘。

    再過五分鐘,她若還沒有出來,他便會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將她帶出來。

    “我以為你今天行程滿檔。”至少戚徜風是這麼“聽說”的。

    “我請沈經理先代我主持會議。”揉揉發疼的額角,他確實沒有多少時間能處理這件事。“我想聽聽你的補充說明。”

    聞言,戚徜風挑了下眉。也對,都已傳開的事,的確不需要他再多嘴。

    “方董在事發后的二十分鐘內打了兩通電話來‘關切’。”

    “無論如何都要總經理給他一個交代是嗎?”有些話戚徜風不用說關穎熙也知道。

    “嗯。”戚徜風哼了聲,跟聰明人說話還真輕松。“你覺得古秘書該負荊請罪嗎?”

    關穎熙眼神有異地看了戚徜風一眼。“我以為你根本不在意這種事。”

    “是不在意。”戚徜風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只是好奇說實話的人會得到什麼樣的下場。”

    這嘲諷的話說得還真刺耳。

    從小,家長、老師所教導的都是做人要誠實。

    然隨著年紀增長,這“誠實”里面不知不覺被加入了客套、虛偽、奉承、善意的謊言,甚至是言不由衷的稱贊。

    漸漸的,當每個人都戴著一張假面具在過生活時,卻反倒過來指責為什麼有人沒有戴面具。

    聽起來可笑,卻是不爭的生存之道。

    “若你是古秘書,你會怎麼做?”關穎熙突然想知道X組織的人都是怎麼處理這種事情的。

    “我?”戚徜風側首望他。“組織的訓練中,光是讓人‘難堪’的方法不下百種,而古秘書用的方法根本不在這百種之內。”

    關穎熙細細想著他說的話。“意思是,古秘書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完全沒有想讓對方‘難堪’的意思?”甚至沒有要對付方綺貞的意思。

    “如果有人犯到我,我會讓對方摔斷自己的頸。”

    抬眸,關穎熙看見了戚徜風不似說笑的眼神。

    “你可知道古秘書在組織里的晉升測試中平了我創下的紀錄?”

    關穎熙看著他,不發一語。

    他怎麼會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古映雪是何時加入X組織的。

    “所以,你可別小看她。”戚徜風唯恐天下不亂地壞壞加上一句:“當然,我會的,她一點也不生疏。”

    意思是,必要時,她的狠勁絕不輸給戚徜風嗎?

    這點体認讓關穎熙突然覺得胸口熱熱、麻麻、悶悶,復雜得難以形容。

    喀一聲,門開了,巴掌大的小臉在看見門外的關穎熙時自動地低垂下來。

    看著只拿頭頂發心面對他的古映雪,關穎熙真不知道自己該好氣好還是該笑好。

    “跟我來。”握上她手腕,他干脆直接將她帶離。

    “對不起。”

    一上天台,古映雪便對關穎熙九十度鞠躬。

    他沒說話,只拿那雙好看的眼看著她在日陽下閃耀著光澤的馬尾。

    她的發質柔軟滑順不易扎綁,總會有几絲漏網之魚滑落頰畔,而她總是順手將之勾在耳后來個眼不見為淨。

    此時,原本被勾在耳后的發絲因她的動作而松脫,隨著微風搔弄著她的面頰與頸項。

    好癢。

    按緊貼在腿側的手,制止著她想抓回發絲的衝動。

    “看著我。”

    唇一松,腰打直,她將慣用的微笑掛上臉。

    “為什麼道歉?”

    “因為給熙惹了麻煩。”若不是總經理“點醒”她,她才不以為意呢。

    過慣了執行命令的生活,直來直往的她根本不懂什麼是“凡事留一線,以后好相見”;也不明白什麼是“維持表面上的友好關系”,更不清楚什麼是“成就大業必須做的小小犧牲”。

    她會感到抱歉,純粹只為了關穎熙會代替她去向對方道歉,如此而已。

    望著她的笑靨與讀不出情緒的眼眸,他發現十年的時間已將她訓練成連他也無法一眼看清的古映雪。

    心,沒來由地惆悵起來。

    “我以為這類的事情你已經處理得得心應手。”

    求學時期,主動追求他的愛慕者都是古映雪幫忙打理的,而他從不曾聽聞她與任何人有過不快。

    “所以我來道歉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方小姐說了什麼犯到你了?”

    “就……”她皺了下眉,這……能說嗎?

    伸指,他扣住她下巴。“我要聽實話。”

    她的臉更苦了。

    猶豫半天,她終于開口:“熙不會喜歡像方小姐那樣的女人吧?”

    “哪樣?”

    “就……像她那樣嘛,你知道的。”驕縱任性、目中無人的大小姐模樣。

    “那你說,我喜歡怎樣的女人。”

    看著他出眾的外貌與氣質,腦海中閃過几個知名的女明星臉孔,再對應著多年來她暗中觀察的心得……

    “我……不知道。”對于這點認知,她也頗感懊惱。

    “你不知道?”這四個字,字字都帶一點氣音。

    一陣涼意突然竄過古映雪背脊,讓她不由自主地顫了下。

    “我怎麼會知道。”她低聲咕噥。

    想想,之前經她“處理”過的女生沒有千也有百,舉凡環肥燕瘦、美艷可人、清新小品還是普通可愛的,她不但都見過,還一一分門別類做了整理;但他可曾中意過一個?

    沒有!

    不但沒有,連她辛辛苦苦熬夜做的資料居然看也不看一下,害她想偷偷觀察他將目光放在哪一個名字上的時間比較長這點都無法如願。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她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對女人的喜好嘛!

    “好,換個問法。”關穎熙深吸口氣。“你覺得我會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問我?”古映雪眨眨眼,打哈哈道:“問我不准的。人家都說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跟女人看女人的眼光不同。”

    “那你的眼光呢?”

    “……”

    打混失敗。

    “我覺得……我覺得……”像我這樣的女人不好嗎?盡管內心已經吶喊過N遍,還是沒膽當著他的面說出口。“我覺得熙這麼聰明又穩重內斂,應該找個活潑外向、容易相處、凡事不會太計較的女人比較適合,如果能有健康的身体還能保護熙的話那就更好了。”

    “是嗎?”聽著聽著,關穎熙偏冷的瞳中緩緩飄過絲絲熱流。“那你可認識符合這些條件的女人?”

    就我呀,關穎熙你這個大笨蛋!

    “熙真的喜歡這樣的女人?”她緊張得連連伸手撥開頰畔發絲。

    “有何不可?”他說話的口吻還是跟平常一樣平淡。

    有何不可?

    古映雪臉頰肌肉抽了抽,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這樣的回答根本就像問他吃雞腿便當好不好一樣嘛。

    “什麼回答嘛,我看你干脆這輩子都別交女朋友,跟我一起老死算了。”

    “也好。”

    也好?

    跟她在一起也好?還是跟她一起老死也好?

    是這樣的意思嗎?

    “你說……”

    “轉過去。”

    “什麼?”

    不等她動作,他已握上她的肩將她轉了半圈,讓她背對著他。

    當她的馬尾被松開,當他的指輕柔地耙過她的發,將發絲一撮撮彙集到他的手掌心時,一把火瞬間從她心里竄燒到脖子跟臉頰。

    “你你你……”干麼這樣對她啦!害她心里小鹿撞成連環車禍。“我……我自己來。”

    “別動。”他擋開她的手。“你綁的馬尾沒有我綁的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以前,她綁的馬尾總是讓他看不下去而重新松開重綁。

    事隔多年,他指尖的溫柔依舊,掌心的溫度依舊,變的……是她。

    “說吧,方小姐哪句話惹到你了。”

    怎麼話題又繞回來了?“沒有。”她打死不供。

    “你不說,那讓我來猜猜看。”

    “隨便你。”只要不逼她說都好。

    “依你的個性,你會忍不住出口頂撞必定是與事實不符的事情。”

    “嗯哼。”她認同。

    “而且你很肯定方小姐說謊。”

    “那又怎樣?”

    “能讓你這麼肯定又氣憤的事……”依照他聽到的流言實況轉播,他只希望她的不滿是針對那句話。“可是那句‘我是關副總的女朋友’?”

    眸一睜、頭一回,滿頭烏絲從他掌中掙脫,讓趁勢而起的風吹亂,散打在她的肩上,浮掠過他的臉龐。

    她的唇微啟、面微訝,雖未承認,光看她這模樣也知道他猜對了。

    見狀,他笑了。

    淡淡揚起的唇沒有太明顯的變化,但她就是知道他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

    “很高興取悅了你。”該死的他怎麼可以這麼聰明又這麼會猜!

    看著她撅起的唇,望著她氣惱的模樣,他承認地點了下頭。“確實如此。”

    “這個月第几次了?”

    靜謐的書房中,略顯低沉的嗓音揉入一絲慈愛,盡管說出口的話有點令人摸不著頭緒,但那溫暖的聲音還是讓人聽得胸口發暖。

    “我沒去記。”關穎熙收起手機,端起手中的琥珀色液 体朝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舉杯致意。

    “我可以知道對方開出的價碼高到什麼地步了嗎?”

    “您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

    “是。”關穎熙細細品味著殘留在口中的酒香。那是一股帶著橡木桶的醇厚香氣,隨著他的呼吸充塞到胸臆間。

    “怕價碼高得令我嫉妒?”話雖這麼說,但中年男人臉上可沒有絲毫嫉妒神色。

    “怕您覺得您是在虐待勞工。”

    “那你認為呢。”

    “我從不讓自己受委屈,也從不讓自己吃虧。”關穎熙轉了轉手中的玻璃杯,看著黃澄澄的液 体連著冰塊不斷打轉。“如果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所以,意思是他關懷山真的在虐待勞工,只是這位勞工心甘情願被虐待而已。

    不過……心甘情願?

    關懷山的心思停留在這四個字上。無獨有偶,“心甘情願”這几個字多年前也有人跟他說過呢。

    看著眼前這外貌出色、眼神堅毅、神態內斂沉穩、思慮果決明快的關穎熙,他可是既驕傲又滿意。

    “明的不成就會來暗的,你可千万要小心。”

    “爸既然知道就不該放任雪胡來。”若仔細聽,可以聽出關穎熙平靜口吻中夾雜著一絲埋怨。

    “你們兩個都是我重要的寶貝。”他伸手制止關穎熙開口。“但小雪說得沒錯,與其把你交給別人保護,還不如交給她保護,這樣我還比較安心。”

    “爸,万一……”

    “我相信小雪,沒有准備好她不會接這個任務。”真有万一,也是小雪的選擇,他相信她絕對不會后悔,也不會有任何怨言。“還是……你寧願組織將她派到戰爭前線去支援?”

    什麼?!戰爭前線?!他臉色一變,心頓時冷下好几度。

    該死的!

    這丫頭竟然瞞著他在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怪不得不敢接他電話,不敢跟他視訊,就怕被他看到槍林彈雨的驚險場景?

    “雪當初要加入X組織時,爸知道嗎?”

    “知道是知道。”關懷山無奈一嘆。“但我也只是被告知而已。”他苦笑一聲,笑容里有疼惜、有寵溺。“你也知道,小雪決心要做的事,誰也阻攔不了。”這點,倒是跟關穎熙一個樣。

    “……”關穎熙也備感挫敗地呼口氣。

    “你,絕對會是個出色的左右手,將來足以扛下我肩上重擔。”關懷山關愛地看著關穎熙。“這點在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知道了。”他看人很准的。

    “爸?”怎麼突然說起這些話?

    “也許是因為這樣的私心,我沒和任何人商量便私自決定了你的未來,甚至還利用了小雪。”

    利用雪?關穎熙眼神一凜,這件事他從不曾聽說過。

    “小雪一直吵著要一個弟弟。”無奈妻子生完小雪之后便無法再受孕。

    “我不知道你媽是怎麼跟小雪說的,小雪后來就不再提起這件事,直到有一天竟然跟我們說可以用‘收養’的方式讓她有一個弟弟。”

    “弟弟?”關穎熙的眼神有些古怪。

    “對,弟弟。”關懷山回憶著:“她堅持要弟弟,非弟弟不可。所以我先騙了她,跟她說已經幫她找到弟弟了,再利用她去接你。”

    所以初次見面時,她堅持要他喊她姊姊是因為她真的以為自己有了一個弟弟?

    “小時候的小雪長得跟洋娃娃一樣討人喜歡,我心想,人見人愛的她或許可以讓你不那麼排斥而接受來到我們家。”

    “初見雪時,我嚇了一跳。”關穎熙從不曾忘記那一幕。“她真的跟洋娃娃一樣漂亮。”至今,他仍清楚記得她握上他手心的暖度。

    “我就知道你也會喜歡小雪的。”他寶貝女儿的魅力他很清楚。“不過,你太縱容她了。”

    “爸?”

    “你天資優異,學業對你而言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卻舍棄跳級,寧願按部就班完成學業,你真以為老爸不知道?”

    “我知道瞞不了爸。”關穎熙的唇隱隱帶笑。

    “你明知道我沒有反對是因為小雪。”關懷山搖了搖頭。“你若不在她身邊盯著她、教導她,別說考上好的高中,她恐怕連國中都沒辦法畢業。”

    “爸,這話小心別讓雪聽見了。”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她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穎熙。”看著從前的青澀男孩已長成出眾可依賴的男人,關懷山有著細紋的眼角因笑容而捺得更深了。“可記得我之前提醒你的話?”

    “啊……哇哈哈……呵呵呵……”客廳突然傳出的爆笑聲,音量大到連關起門的書房都聽見了。

    “都几歲的人了,開心起來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又跳又叫的。”關懷山笑著搖頭。

    “不知道什麼事能讓她笑得這麼開心?”畢竟這樣的大笑關穎熙已經有十年不曾聽見了。

    “應該是在看你們小時候的相本,我看你媽前几天在整理。”

    “小時候的相本?”他靜謐的瞳中抹過興味。

    小時候的他不喜歡拍照,每次拍照都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只等著待價而沽,等著人掏錢買下他、帶走他的羊。

    因此,他每一張照片都是抿著唇、冷著臉,直到他身邊硬是擠入一名皮膚白晰、唇紅齒白的洋娃娃。

    她總是故意逗他笑,故意搔他癢,故意用細白的手指撐住他的唇弄出一個詭異的弧度,然后硬是對他說:“你看,你笑起來多好看。”

    也許是被她催眠了,也許是想讓照片里的畫面更協調,隨著年紀的增長,他不再需要她提醒也能微彎起唇,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怎麼有這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我怎麼沒看過?”客廳又傳來古映雪的聲音了。“這張我要!我不管!這張我要定了……媽,你再拿底片去加洗就好了……”

    看來,有人在搶照片了。

    “我們也下去看看吧,再讓她們母女倆嘻鬧下去,鄰居會來抗議的。”

    俊容一柔,他舉杯與關懷山的酒杯互碰,兩人一起將剩余的酒喝完。

    “爸。”離開書房前,他有些話仍是要講清楚。“我很高興當年您選擇了我。”

    聽著他的話,關懷山突然覺得眼眶溫熱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努力維持一臉鎮定。

    “當年爸提醒我別太寵她,怕我被她吃得死死的。”他當然記得爸的提醒。“可是,來不及了。”他自嘲一笑。“我想,我第一眼見到她時就來不及了。”

    “啊……”關懷山楞了下,隨即同情地拍拍關穎熙的肩膀。他想,穎熙的心情,他懂。

    “還有,當年出國前,我跟爸要的承諾,爸可還記得?”

    “當然。”關懷山有時候作夢都還會夢到呢。“怎麼?反悔了?”

    “不。”關穎熙唇上的弧度又更彎了一些。“我只是要跟爸說——我,無一日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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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可疑人物的照片我已經傳送過去了,請立即查出這些人的身分與所屬組織單位。”古映雪邊說邊操作電腦,完成組織要求的資料設定。

    “此外,還有一組人馬仍躲在暗處未現身,這才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可別搞錯重點。”

    停頓了下,她聽著對方的回話,冷酷嚴肅的模樣與平常判若兩人。

    “任務代碼X573491追蹤保護與緊急救援已正式啟動。”纖白十指在鍵盤上跳躍著,眨眼間已將一長串密碼與指令輸入完畢。“任何風吹草動都不可遺漏。”

    又過了几秒鐘,只見她點了下頭。“就這樣。”結束通話。

    取下藍芽耳機,坐在椅子上的古映雪伸直腿舒展身軀活絡一下筋骨。

    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之后,她忽然覺得全身上下的骨頭不但沒有變安分,反而因為這一帶動而蠢蠢欲動。

    好吧。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動了,就動個徹底。

    手一揮,腳一抬,就算在不夠寬敞的房間里,她照樣能將一套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風,精采絕妙。

    想想,她當初毅然決然加入組織果真是對的選擇。

    待在關穎熙身邊這段日子,看多了所謂白領階級的工作型態,她暗自慶幸她的工作是如此豐富多變,不然不出兩個月,她肯定暴斃——悶死的。

    看看那些上班族,每天除了開會就是面對冷冰冰的電腦,往往一坐下就是兩個小時不曾移動過,接電話、喝茶、簽文件、回郵件,有時候甚至連午餐都是在辦公桌上解決的。

    “熙,你的屁股怎麼都沒有變大?”甚至比她記憶中的還要精瘦結實。

    當時,埋首簽文件的他連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直接將她這“沒營養”的問題當作耳邊風。

    收掌、吐納、緩息。她突然對著鏡子東轉西側地看了看。“還好。”她安心地拍拍胸口。“這屁股還真不錯看。”自我誇贊這一點有時也是必要的調和劑。

    輕松地呼口氣,全身上下動一動之后身体果然輕松多了,不過……也餓了。

    開門,她安靜無聲地朝廚房走去,冰箱透出的淺黃色燈光映照出她臉上的郁色。

    食材豐富、蔬果新鮮,万物俱備,只欠手藝。

    唉嘆口氣,她關上冰箱,打開冷凍櫃挑出一包辣味煎餃。還好采買時她有自知之明,堅持要買几包冷凍食品以備不時之需。

    一轉身,關穎熙房里透出的燈光讓她停下按微波爐的手。

    這麼晚了,還沒睡?

    躡手躡腳推開他沒關妥的房門,欲喚的唇在看見躺在沙發上的他的睡顏時,悄然合起。

    睡著了?

    走近,她先確認他的熟睡狀態,而后才靠著沙發席地而坐,並用一手撐在膝蓋上托腮望他。

    十年不見,他五官相貌雖然沒有多大變化,但他身上散發出的優雅、成熟自信的男性魅力卻讓她更加迷惑了。

    嚴格說起來,他不是上相的人——相片根本無法拍出他眸底的神采與一身渾然天成的高雅貴氣。

    他就像是中古世紀歐洲的貴族,相貌堂堂、舉止風雅,若說他是歐洲貴族之后,也絕不會有人懷疑。

    想想,身邊有一個這麼出色的男人作伴,都得歸功她親愛的老爸。

    老爸眼光精准,看人不曾出錯過,唯一的錯在于誤以為將她送去學芭蕾就能變成舉手投足皆美的淑女。

    哪里知道,芭蕾舞跳歸跳,她的優雅僅止于芭蕾舞課時,一走出教室便原形畢露了。

    相較于關穎熙,她真的像電視廣告中裝了XX電池的兔子,一刻不得閑,而他總像一池泉水,靜靜地緩緩潺流,細細密密地滲透到人心坎里去。

    動靜皆美。

    她若當著他的面贊美他的俊美,肯定又會得到一個爆栗當獎賞。

    “長得真好看。”忍不住,她低喃起。反正他睡著了,隨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不過,讓人真想嘗一口……

    尤其是那淡粉色的唇瓣……若是能與他雙唇貼合,應該會嘗到如同水蜜桃般的滑細觸感與香甜滋味吧?

    好想……好想嘗一口喔……

    嗯……溫溫軟軟的,嘗起來比水蜜桃的滋味更加美妙呢。

    等等……她做了什麼?無恥的趁人之危嗎?

    睜眸,在她還詫異于自己竟然日有所思地將幻想化為行動實際確切執行時,她望進了一潭春水……

    令人如沐春風般的水潭里,有一雙溫柔眼眸。

    從最初的訝然、意外,到欣喜承受,再到迷人的黑瞳漾出如水般的暖光。

    眸中變化,令近在咫尺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呀——”

    手一撐,身手矯健的她已退離他身邊一大步。

    “你……你……”你什麼你的?被人捉包在椅,她還能怪誰?

    可恥的古映雪,看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困窘地,她撇開臉,連視線也投射得遠遠的,好像只要不看他,事情就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恥的天真。

    看著她滿臉通紅的嬌羞模樣,他將手按向胸口,感受著心房傳來的躁動;另一手則撫向唇,感覺著唇瓣殘留的暖度。

    而后,他那如春光水暖的眸半掩下,遮去他壓抑心緒的神情。

    “你……”

    “晚安吻。”古映雪驚跳了起來,不知所措地手亂比著。“對對對!只是一個晚安吻。”她雙手捂住發燙的頰。“熙也知道我動作粗魯,所以原本要印在頰上的吻偏偏落在唇上。”這借口可說得過去?“抱歉,下次絕對對得准准的,不會跑錯位!”

    聽著看著,他眉峰微乎其微地揚了下,掀開身上蓋的毯子,坐起身來。

    “熙,要干麼?”不會是識破她的爛借口,要抓著她嚴刑逼供吧?

    看著那張羞窘、擔心又心虛的美麗臉龐,他忍不住彎起了唇。

    “肚子餓了吧?”他起身往外走。

    怔了怔。“熙……怎麼知道?”

    “從小你就有吃消夜的習慣。”他原本也是想在沙發上稍微休息一下再幫她准備消夜的,不料卻睡著了,而且還獲得意外的收獲。

    “不用麻煩了,我微波煎餃就可以了。”她拉住他開冰箱的手。

    “煎餃等我以后忙得沒時間幫你准備消夜時再吃。”順手揉揉她的發,他熟練地從冰箱拿出蔥、小白菜、雞蛋、香菇,並抓來一把白面條。

    退后几步,她一屁股坐在吧台椅上,像看一場秀般地欣賞著,目不轉睛。

    她承認,她貪戀著他的一舉一動。

    以前只要靜靜望著他,感受著他的陪伴,她便能心滿意足。

    但漸漸的,她的胃口大了,不僅渴望碰觸他,也懷念他的体溫,留戀他寬暖有力的擁抱,甚至……只想將他占為己有。

    無恥!

    她知道,但就是管不住異常悸動的自己,所以才會在剛才化身飢渴女王扑上前去。

    糟糕!

    她也知道,万一哪一天他對她說他有女朋友時,那才是真正的毀天滅地,糟糕得徹底。

    “熙,你會寵壞我的。”說這話的她帶笑面容中隱含撒嬌與埋怨。

    “不喜歡?”他將煮好的面端給她。

    “怕不習慣。”聞聞香氣十足又可口的湯面,她立即嘴饞地動起筷子。

    不習慣?明明已經習慣了十几年……這丫頭還真敢說。

    “熙,你以后不寵我時,記得提早跟我說,我好先做心理准備。”

    聽聽,她現在說的又是什麼渾話!

    “吃面。”拿起筷子,他故意從她碗里夾一口面吃。

    “再吃一口。”這次換古映雪自動夾給他吃。

    他很少吃消夜,大部分都只是為她准備,偶爾會陪著她吃而已。

    她很珍惜這樣的相處時光,衷心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留存。

    就像這次為了安全考量,住進了組織准備好的房子。除了上班之外,只有兩人朝夕相處,樂得她好几天睡不著覺。

    她其實很想回報組織,在提防外人來犯時,關穎熙最該擔心的應該是她會不會嘴饞地不顧一切“吃”了他。

    但是,她沒有。

    私心地辛苦藏起自己那赤裸裸的欲望,用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他騙到這機關重重的住宅大樓,以保護之名行獨處之實。

    她這監守自盜的本領也算是練得爐火純青了。

    如果……如果兩人能這樣一直生活下去的話,該有多好。

    “你說什麼?”

    “唔……”她說了什麼嗎?她難道忘情到自言自語了嗎?那可真不好。

    “我說面真好吃。”而她也真的吃得碗底朝天了。“碗跟鍋子我來洗。熙累了,先去睡吧。”

    他眼下的暗影很礙她的眼。

    算算,他已經連續五天工作超過十八個小時了,就算是老爸的公司也不能這樣賣命吧。

    不過,她知道,對責任心强的他說了也是白說,還不如把時間省起來讓他早點去休息。

    “明天還要上班,你也早點休息。”

    “遵命。”她行了一個舉手禮。

    眸淡揚,將她的俏皮模樣看進眼底,行經她時,他駐足回首。

    “怎麼了?”

    他不語,垂望的眸中似乎有管不住的什麼在隱隱跳動。

    好奇地仰首相望,她探詢著他眸中異彩,只覺得此時的他與平時似乎有點不一樣。

    “我的晚安吻。”

    俯身,他的唇迅速點落,分毫不差地印上她的,還故意“啾”一聲,啵得響亮。

    “晚安。”

    長指撫過她驚愕微啟的唇,他帶著愉悅笑容進房……

    一進入晚宴會場,古映雪便被眼尖的總機小姐拖到一旁去。

    按壓下甩開手的衝動,她先盯著關穎熙順利坐到主桌后,略冷的眼神隨即環顧四周過濾可疑人物。

    仔細地繞過一圈,當充滿戒備的眼神又回到關穎熙身上時,對上了一雙含笑眼眸。

    那對眸將笑意藏得極好,若非如她直勾勾盯著他看,恐怕還看不清其中意涵呢。

    那笑,似笑她的太過緊繃,也似笑她的隱忍不發,更似笑她自從那晚的晚安吻之后,一對上他就僵硬、別扭不自在的表情。

    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

    是誰說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她就偏要以瞪制笑。

    他怎麼會明白他那刻意的晚安吻對她造成多大的化學反應?

    原本努力休眠的火山一經撩撥便板塊推擠,熔岩噴竄,擋都擋不住。若不是她努力不懈的克制加上嚴厲警告自己務必專心于保護他的工作,她早就……

    “古秘書,你有帶衣服來換吧?”抓住她手不放的總機小姐全然沒察覺古映雪的古怪模樣。

    “嗯?”低頭,古映雪快速瞄了眼穿戴整齊也整潔的套裝一眼。“為什麼要帶衣服來換?”

    她的衣服沒髒也沒破,雖然為了方便活動,穿的是千篇一律的褲裝,但她自認專業端庄的秘書形象還是讓她維持住了,換什麼衣服?

    “我們是來參加慶祝晚會的。”總機小姐毫不掩飾地皺眉。“你穿得一身冷冰冰又硬梆梆的,不搭啦。”

    “不就是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吃個飯嗎!”還管什麼搭不搭的!

    “公司三十周年的慶祝晚會耶,這麼難得的機會當然不只是吃飯而已。”總機小姐一副她有所不知的表情。

    “不只吃飯?”難道還唱歌跳舞?

    “當然!你沒看到會場旁邊的舞池嗎?那里就是要讓大家舞動熱情的地方。”說這話的總機小姐連聲音也跟著熱情起來了。“你沒看到公司每個女同事都換裝了嗎?”

    剛剛掃視全場時,她確實發現女同事的穿著與白天上班時很不一樣。

    俏麗的迷你裙,性感的晚宴服,優雅的洋裝,甚至連古云淨也換上了改良式旗袍,大方展現好身材。

    嗯……頭微側,她果然在一根柱子旁找到了一臉黑氣的男子,此時的他正用惡狠狠的目光瞪視著所有偷偷欣賞古云淨身材的男人。

    戚徜風的心情,她懂。

    就像她想戳瞎每個覬覦關穎熙的女人的眼睛,是一樣的道理。

    “你排几號?”

    這又是什麼謎語?若是她在組織的代碼是573。

    知道她又狀況外的總機小姐好心說明:“每年晚會可以邀心儀的男人共舞,但針對熱門人選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抽號碼牌乖乖排隊。”

    哦?古映雪不著痕跡地挑了下眉,意思是——那關她什麼事!

    “你也知道公司最有價值、最迷人的單身漢是誰,所以他的號碼牌早就已經排到五十號以后去了。”

    眉頭一攏,此時的古映雪可輕松不起來了。

    “一個晚上能跟這麼多人跳舞?”那要跳到什麼時候?

    “是不能。”總機小姐當然也知道不可能。“所以變通的辦法是每個人享有一分鐘的福利。會有專門計時跟唱號的人,號碼一過就不能重來,所以屆時每個人都會死守現場,不容錯過。”

    “關副總知道這件事?”她不確定她臉上現在是不是皮笑肉不笑。

    總機小姐神秘一笑。“頭一年沒訂規則,搶著跳舞的人你推我擠,吵得人仰馬翻,第二年規則就出籠了。”

    意思是,關穎熙是被趕鴨子上架了?

    “試了兩三年下來,決定了最終完整版,今晚就是最終版的驗證。”不過總機小姐很有信心,今晚不會有問題的。“你如果沒有抽號碼牌的話也不用抽了,除非有人肯割愛,不然就只能期待看明年有沒有機會搶到頭香了。”

    “關副總就這樣順著你們的安排?”他根本就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不是嗎?

    “當然是拜托總經理出馬當說客才搞定的。”

    咦!怎麼連小姨也吃里扒外?

    “團結力量大,一人一信塞爆公司意見箱,總經理可不能不管。”

    “……”這算什麼?有志者事竟成?“信上寫什麼?”

    只見總機小姐開始搖頭晃腦,吟詩作對。

    “有一潘安,坐懷不亂,泱泱風華可比日月。

    有一痴女,仰望風采,痴痴戀戀只盼回眸。

    牛郎織女一年一會,怨女敗犬跪求一舞。

    渺渺星光不比日月,眾星云集不亮也光。

    盼求上位体恤民情,不致心願永成心怨。”

    “……”什麼鬼!咬文嚼字寫得這麼拗口!“從哪里抄來的?”

    “寫得絕妙對吧?”總機小姐一臉崇拜。“大家一致推舉為寶典膜拜

    呢。”

    “所以大家都寫一樣的內容?”

    “當然!”總機小姐說得理所當然。“都說是寶典了。”不抄多可惜。

    “聽說總經理可厲害了,一通電話就搞定了。”

    噢……聽到這樣的話,古映雪卻一點也不高興,總覺得自己有一種……划地自限的感覺。

    顧忌太多、擔憂太多,怕這怕那的,明明有比別人更多的機會,行動力卻差了別人一大截。

    就拿人資經理來說吧,就算關穎熙已經委婉拒絕她的手作午餐與咖啡的供應,她還是借著各種名目為他送吃的,只為了博得他的好感並增加與他相處的機會,就連今天晚上也是精心打扮不落人后。

    反觀她呢?她又為他做了什麼?

    自作主張離開他十年,以足以氣昏他的身分回到他身邊,不誠實又別腳地不敢向他傳達真心意……

    想想,她不該做的事確實也做得夠多了。

    若再這樣下去,他會明白她的心意並接受她的感情的話,那才真是見鬼了。

    悶啊……

    頭好痛、心煩躁、喉發酸,依她的進度,關穎熙遲早變成別人的!

    “晚會要開始了,我先入座去。”

    看著笑著入座的總機小姐,古映雪卻板著一張臉緩緩踱步到柱子旁,就近護衛。

    三十周年慶,請的不只是員工,還有相關重要客戶,一下子涌進好多陌生臉孔,讓古映雪精神緊繃。

    “那些都是熟面孔,不必緊張,你今晚只要顧好他,別讓別人隨便吃他豆腐就算過關了。”

    很了解嘛,也說得很輕松嘛!別以為她聽不出來他嘴里的幸災樂禍。

    “那她怎麼辦?”古映雪抬抬下巴,視線落在台上致詞的古云淨身上。

    戚徜風沒開口,臉上肌肉線條繃緊再繃緊。

    就說嘛,誰笑話誰還不知道呢。

    “我負責將她帶走,你負責讓他脫身,如何?”

    “不必。我的人我自己處理。”戚徜風的話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不要拉倒!

    古映雪不甚在意地聳聳肩,雙手環胸倚靠廊柱,准備來個以靜制動,靜觀其變。

    沒想到……

    才剛上完兩道菜,一群女人已紛紛包圍住他,向他敬酒。

    敬完酒竟然也不離開,還窩在他身邊嘰嘰喳喳,笑得好不開心。

    不離開就算了,干什麼動手動腳又摸又撫的?!

    對!她知道他是一塊極品天鵝肉,但除她之外,其他人休想嘗一口好嗎!

    喂喂喂!某某某你的手為什麼還握著關穎熙的手不放?太久嘍!

    等等!

    現在是什麼情況?

    怎麼可以飯都還沒吃完就急著去跳舞?

    喂!跳舞就跳舞,頭干麼靠在關穎熙胸膛?手干嘛將關穎熙摟得這麼緊?

    啪!她的理智斷線了,浮在額際的青筋也快爆管……

    X的!

    那個膽敢仰首索吻的女人,是哪位?!

    她在生氣。

    一種說不出、罵不得,只能憋在心里找不到出口發泄的悶氣。

    這樣臭著一張臉又悶不吭聲的古映雪可說是難得一見,但他見過。

    那年,課堂與課堂間的休息時間,她跑過半個操場,氣喘吁吁地衝進高年級教室,二話不說直接將他拉走。

    並沒有將他帶到什麼無人打擾的秘密基地,只是將他拉出教室,停在人來人往的走道上。

    她盯著他看,不發一語,微仰臉蛋上的雙眼有些可疑的紅,有點可疑的腫,還有不知道是不是他錯看的可疑水光。

    “怎麼了?”他語氣不自覺放柔。

    這模樣的她像極了遭受公婆虐待、强自隱忍了滿腹委屈、亟需他人疼愛的媳婦。

    她有許多話要說,卻不知從何開口,有著紅莓色的唇瓣掀了掀,仍是沒吐出一個字來。

    “被同學欺負了?”他開始猜測著,雖然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

    她搖頭。

    “幫我收禮物,厭煩了?”

    又搖頭。

    “身体不舒服?還是……”

    “熙……”她喚了聲卻無下文,握著他手掌的手顫了顫,溫熱中帶點汗濕。

    而后,她變了臉色。

    似突然想通什麼似地雙肩震了一下,連她臉上原有的哀怨、愁苦、不甘與不平全都震得無影無蹤,一轉為冷靜淡然。

    淡然得几近冷漠。

    上課鐘聲響了,欲進教室的人無不對他倆投以好奇目光,尤其是那交握不放的手,更是引人注目。

    “那是班長的女朋友嗎?”一旁有人竊竊私語。“原來是一年級的學妹啊。”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班長跟女生牽手耶。”

    “吵架了嗎?”

    “還是班長想分手了?不然學妹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

    松手,她推著熙進教室。

    “雪?”

    “上課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要。”跟上前去的關穎熙被擋了下來。“老師來了。”從她所站的角度看到了正往教室走來的老師。

    “雪。”他憂心地喚住她。她那怪里怪氣的模樣,他怎能安心。

    回眸,她看著他的面容一遍又一遍,看得她兩眼生惱,臉龐帶氣。

    冷起臉,抿起唇,原本累積滿心滿腦的話全讓她自己的理智一一刪除,只留下最后一句話。

    “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該。”

    當時她的神情跟此時簡直如出一轍,差只差在她連注意路況的眼神都銳利得可以殺人。

    車身突然一個緊急回轉,若不是有安全帶系著,他恐怕已經撞上前擋風玻璃了。

    “被跟蹤了嗎?”一手握著門上手把,一手撐在車前控制台上,他望見她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夾雜入更多復雜的情緒。

    “坐穩了。”不多做解釋,古映雪已將車開進復雜的巷弄小道,走迷宮似地東繞西轉,然后停進一間公有的地下停車場。

    起初,他還可以從后照鏡隱約看到跟蹤車輛的影子,但在兩三個轉彎之后,對方似乎已失去了方向。

    “X組織也教人賽車?”她這媲美賽車手的技术,他總算見識到了。

    聽著他的平穩語氣,看著他的帶笑面容,她悄悄松了口氣。

    她還以為他並不習慣處于這種緊張刺激的情境,不料他卻比她想象中還要沉著冷靜。

    也對。老爸常說熙的穩重是與生俱來,八風吹不動的,加上從小有她這個不按牌理出牌的麻煩精,恐怕早練就銅心鐵膽了。

    下車,她仍舊不放心地緊緊牽著他避入樓梯間,溫暖的掌心依舊,只是不顫也不汗濕了。

    十年,將她訓練成獨立强悍的女人,也讓她將心思情緒隱藏得極好,好到讓他猜不透她的心,讓他感到莫名的……失落。

    仿佛即使沒有他,她也能活得好好的;而事實上好像也是如此的這點讓他更加泄氣了。

    手一緊,他刻意用力握緊她,在她回眸瞬間讓他的溫柔微笑進駐她眼底。

    曈一顫、心一縮,他這誘人犯罪的笑容讓古映雪險些招架不住。

    “是我。”撇開眸,她調整著藍芽耳機的角度,試著靜下心來。“記下我現在的位置,派人開一輛車來換。”已經被盯上的車就不能用了。“几個車號馬上查一下。”她一連念出七八個車牌號碼后掛斷電話。

    他在看她。

    嚴格來說,自從她臉色鐵青地將他從宴會舞池拉了就走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她。

    仿佛是自她周身開始織起的蜘蛛絲,一層層、一縷縷,專注認真且費工地慢慢將她網羅起來。

    現在的她就像他的網中物,但他卻不急著收網,不急著獵食,反而用那帶點審視與擔憂困惑的眼神觀察著她。

    他……可發現了什麼?

    可發現了她像個歇斯底里的妒婦,拿著醋四處潑灑,只差沒有河東獅吼而已?

    真糟!

    是的,她不否認。

    待在他的身邊越久,她就越想要將他占為己有。

    這樣的她……他喜歡嗎?會喜歡嗎?!

    冷不防地,她打了一個冷顫,是心理因素還是沁涼的夜風所害,她已經分辨不清了。

    “穿這麼少會感冒的。”他脫下身上風衣罩上她肩頭。

    獨屬于他的氣息與体溫瞬間烘暖了她的身心,威力强大的熱氣還直逼她雙睫,進攻她心底最柔軟的基地。

    她不敢動,不敢抬眼,深怕一個不小心便擦槍走火,一發不可收拾。

    心疼地嘆息,他張開雙臂將她摟緊。

    早在當年的那個當下,他就應該這麼做了。

    許久之后,他才弄明白她的那句“一切都是我自己活該”是什麼意思。

    也是在那時他才發現,他細心寵護的小女孩原來已識情滋味。

    是他不好。

    一不小心讓她溜走了十年,折磨了自己十年。

    “雪。”他埋首于她的肩頸,嗅聞著她身上的玫瑰花香。“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身一僵、心一慌,她咬著唇不敢回應,內心涌起的不安念頭不斷在“唱衰”她自己。

    我對你從來就只有家人間的親情,沒有一丁點男女間的情感,你別痴心妄想了!

    他該不會要對她說這些話吧?

    怎麼辦?

    她要聽還是不要聽?

    是要緊緊摟住他,摟得他几乎不能呼吸?還是要狠狠推開他、逃離他,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

    “雪。”

    這一聲近似憐惜、隱含寵溺,溫柔又感性的叫喚,讓古映雪的心軟了又軟,無法做出任何反抗。

    算了,就讓他說吧。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早死早超生。

    不過,她耍賴地不抬頭,拿臉蛋在他胸懷間蹭了蹭,找個舒適位置緊緊依偎。

    她對他這種不自覺的依賴與柔順讓他心底發暖,嘴角發軟。

    臉微側,他帶暖的呼吸在她耳邊吹拂,溫溫熱熱的,害她突然好想迎上他,用雙唇接收他的熱氣……

    “雪,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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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是哪一種喜歡?”戚徜風反問的語氣很殺風景。“朋友的喜歡?同事的喜歡?家人的喜歡?還是那種脫光光、赤裸裸,在床上親來親去、滾來滾去的那種男女間的喜歡?”

    “你很難聊耶。”原本堆迭在古映雪唇邊的笑因他的話而慢慢崩塌。

    “你也不是來找我聊天的。”戚徜風不在乎地哼了聲。“根本就是來炫耀的。”

    “我好不容易有那麼一丁點進展,讓人家炫耀一下會死喔。”

    “會只有這麼一丁點進展,都得怪你自己活該。”他一點也不會同情她。

    “想知道從一丁點變成一大點進展的秘訣嗎?”

    看著他此時的神情,古映雪給了他一記白眼。“上床!你的秘訣除了這個,絕無其它。”

    “賓果!”這招他可是無往不利呢。

    “你以為我不想?”古映雪一臉哀怨。“我想了十年了。”就是不敢付諸行動。

    “琢磨閨房秘术十年,你的技巧應當爐火純青了。”他的用詞越來越十八禁了。“放心扑上去吧,他應該會很享受的。”

    “戚徜風前輩,”古映雪冷著一張臉。“你離題了。”

    “是嗎?”他聳聳肩。“只是這樣的對話根本還沒進入主題,哪來離題之說?”眼眸掃過她略帶愁苦的神情。“你不會不敢問清楚吧?”

    “他都說喜歡我了,干嘛還問!”

    “鴕鳥。”戚徜風嘖了一聲。“你敢確定他說的是那種情欲糾葛、一生一世的喜歡?”

    “……”猶豫了下。“不是的話干嘛告訴我。”這樣反推回來也挺有道理的,是吧?

    戚徜風可不這麼認為。

    “你小姨說過,有些事不說出口,女人永遠不會懂。”這種事他已有經驗了。“那我告訴你,有些事不問清楚,男人永遠不會知道女人不懂。”

    “多謝你的‘信心加持’。”

    不在意她的反諷。“如果你還想再另外花十年的時間來搞‘曖昧’的話,我沒意見。”

    一針見血。

    那晚,當關穎熙對她說喜歡時,她為什麼沒有馬上告白?沒有摟住他又親又吻地宣示主權?

    當時的她怎麼可以腦袋一片空白!

    怎麼可以只拿著一雙眼呆呆望他而不置一詞?

    古映雪,你真是沒救了!

    伸手揉揉她的頭,將她的長發揉亂。“几乎二十四小時相處在一起的你們,還怕沒時間說請楚嗎?”他是過來人,所以清楚。“你的顧慮是因為他是你的家人。反過來想,就算他對你不是男女之情,他也還是你的家人,你並不會失去他,不是嗎?”

    聞言,她的腦袋好像被人潑了一盆清水,清醒不少。

    “戚前輩,”古映雪有感而發。“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了。”

    “廢話少說。”今天他們兩人碰面可不是來聊風花雪月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吧。”

    眼神一變,古映雪點了下頭。“之前要組織查的車牌,雖然轉了好几手,還是讓組織查出了些蛛絲馬跡。”

    “可是‘天蠍’的人?”

    “是天蠍的人。”她明白戚徜風這麼猜測的理由。

    “天蠍的行事風格你很清楚。”戚徜風提醒著:“該狠時千万不能手下留情。”

    “我知道。”

    “預防万一,‘那東西’盡快交給關穎熙吧。”

    “是,我會處理。”她很清楚怎麼做才是對的,只是……

    “閃了。”躍下牆頭,戚徜風准備走人。“喂。”停步,他上半身向后微仰,注視著一臉郁色的她。“需不需要我以男人的角度給你一點私人建議?”

    “請說。”就算他說的話十句有九句不中聽,而另外一句是廢話,但她已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商量了。

    雖然對她可有可無的態度不甚滿意,戚徜風仍大人有大量地開口:“你知道關穎熙是負責又理性的男人。”

    看吧,這就是一句廢話。

    “所以?”

    “所以……”他吊人胃口地拉長音調。“只要你有辦法誘他上床,他對你絕對就是那種你想要的喜歡。”

    “怎樣才能誘惑男人上床?”

    “噗……咳咳……”

    看樣子,對方先是噴出了一口水,然后又被水嗆到。被古映雪嚇得不輕呢。

    “小姨,你說話呀。”等了又等,從咳到不咳了,總該說句話了吧。

    “……說……什麼?”古云淨咳得聲音都啞了。

    “怎樣誘惑男人啊。”明明是聽到才嗆咳起來的,怎麼這麼快就忘了話題?

    “……”古云淨靜默了一會儿。“這種事為什麼問我?”

    “小姨是過來人,應該很清楚。”小姨跟戚前輩正打得火熱不是嗎?

    深吸口氣,穩下差點失控的情緒,古云淨盡量讓聲音顯得平淡自然:“你媽媽也是過來人,為什麼不去問她?”

    “我老媽是傳統守婦道的女人,任何事都是‘被動’進行的,我現在是要‘主動’出擊,我老媽那一套不管用啦。”她可是有認真想過呢。

    “我也是傳統的大家閨秀。”古云淨對古映雪的“言下之意”抗議。

    “是,是。”她先同意地點頭。“但據我所知,小姨的第一次全由小姨一手主導,連身經百戰的戚前輩也只能乖乖臣服呢。”

    “誰……誰說的……你、你聽誰亂說的?”古云淨臉頰一陣燒紅。

    “沒有亂說。”古映雪對小姨的結巴莞爾。“您也知道戚前輩是X組織的人,執行任務期間若有任何異樣都必須向上面報告的。”

    “啊!”古云淨一聲尖叫。“你……你為什麼可以看到他的報告?”古映雪並不是戚徜風的頂頭上司。

    “我在組織里與戚前輩的職階相等,有些報告內容牽涉甚廣,必要時上頭會讓必須知道的人參閱報告。”

    電話另一頭倒抽了好几口氣,她也不進逼,慢慢等小姨心情平復一點。

    “……他的報告內容是怎麼寫的?”古云淨想要知道別人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們的閨房之秘。

    “嗯……”古映雪沉吟一會儿。“報告寫得不是很清楚,不然我也不會來請教小姨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你可記得內容?”

    考她記憶力?

    “報告內容是不能對外透露的。”

    “我是當、事、人,總有知的權利吧!”古云淨的口氣逐漸失控。

    有理。

    “咳嗯。”清清喉嚨,古映雪開始展現她不落人后的記憶力。“X的,竟然中招了,無恥的對方竟然連老婆婆都利用!‘失魂’的氣味與玉蘭花的香味几乎融合一致,待察覺有異時為時已晚。

    “渾身發燙、四肢無力、心跳血流加速,心音重到自己可以默數。

    “shit!什麼組織引以為傲的‘解毒劑’?那些研究人員個個都該吃屎去。

    “毒解了卻動彈不得?不該硬的地方卻硬梆梆?欲望來得凶猛且無法壓抑,連手都舉不起來怎麼替自己‘解套’?

    “當我自以為已經成功地咬緊牙關忍受精蟲衝腦的折磨時,一聲聲難耐的呻/吟竟然從背叛的鼻腔里逸出?

    “問我怎麼知道?

    “如果不是被我保護的女人既驚又羞地站在沙發旁邊臉蛋暈紅地看著我,我怎麼會知道自己這麼的‘沒擋頭’。

    “一見到她,一聞到她身上的女性幽香,我簡直就像被發情的豬上了身,渾身噴火、血液激衝。若不是全身虛軟,肯定會變成一名强暴犯。

    “這‘解毒劑’有致命的缺點,組織務必重新研發,確實檢討。”

    停頓了下,古映雪拿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水。

    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劇烈運動后,水喝越小口就越能被身体吸收。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就算現在沒運動,喝水的方式依舊不變。

    “還有呢?”古云淨催促著,接下來才是重點吧。

    “剩下的要不要讓戚前輩親口說給您聽?”剩下的雖然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私密了一點點,她想,如果能由提報者親口闡述應該會更妥當一些。

    “快說!”

    沒得商量?

    好吧,古映雪聳聳肩,說就說。

    “也許是我的体溫高得讓我發喘,也許是我的眼神寫滿了‘欲’這個字,也許是我的小老弟挺直得讓人看不下去,她開始動手幫我擦汗,幫我脫衣,幫我拉下褲子拉煉,幫我脫得一絲不掛。

    “我確實舒服地呼了口氣,她一定以為是替我將汗擦干的關系,其實我的嘆息根本是來自于她的觸碰。

    “模糊間,我不知道對她說了什麼,只記得她望著我的表情像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定而且必須立即執行。

    “這也是‘解毒劑’另一個致命的缺點——會讓人的腦袋記憶暫失。

    “而那暫失的部分對我而言卻是該死的重要極了。

    “然后,她開始當著我的面脫衣服。

    “當她解開襯衫上的第一顆鈕扣時,我的身体竟然興奮地顫抖著。

    “當她脫光衣服坐在我腿上時,我的小老弟已經亢奮地疼痛起來,恨不得立即將她壓在身下。

    “當她的手撫摸上我的胸膛,紅唇吮上我的唇時,我已經理智盡失,只想快點在她体內衝 刺。

    “這便是‘解毒劑’最最致命的缺點——讓一個男人無法溫柔地、眷寵地、前戲做盡地對待他的女人。

    “在這個缺點重重的解毒劑重新改良制作之前,我發誓,就算會死也不再吃它。報告完畢。”

    “……”無語。

    “……”兩分鐘過后,仍是無語。

    “我就說嘛。”古映雪忍不住了。“報告寫得不是很清楚,對吧?”

    “……他……嗯咳……”古云淨的喉嚨突然干渴得不得了。“他的報告真的這樣寫?!”

    “一字不漏,童叟無欺。”她的記憶力在組織里也是排得上名的好嗎。

    “怎麼寫得這麼……”該怎麼說好呢?古云淨垮下肩膀,沮喪且尷尬地一手捂著臉。

    “省略,對吧?”古映雪替她接話。“我相信小姨在‘過程’中一定費盡了心思,沒想到卻被戚前輩三言兩語帶過了。”她一臉惋惜。“戚前輩平常說話這麼直白,寫起報告來竟然還會留一手。”

    古云淨詫異地張了張口,無奈吐不出一個字來。

    “小姨也別害臊,這份報告真的沒寫什麼,我還親眼看過真人現場上演的。”

    “什……麼?”古云淨呆了下。

    “有一次的任務是負責監督保護一名貴婦,不料她竟然寂寞難耐地帶了一名舞男出場。”那畫面如今回想起來還很清晰呢。“一進門,兩人的衣服已經扒得几乎不剩了,欲火焚身的喘息聲大到連竊聽器都得從耳旁移開一點距離;當我猶豫著要不要先將目光從望眼鏡挪開時,兩人已飢渴地進占了彼此。”害她想不看都來不及了。

    “既然你已經親眼目睹過‘這種事’了,干嘛還來問我?”存心糗她嗎?

    “小姨你都沒在聽重點。”古映雪不得不抱怨。“我從頭到尾說的都是‘怎樣誘惑男人’。我要知道的是女方如何才能出擊成功,男女兩方都主動得要命這種案例一點參考價值都沒有。”

    聽著聽著,古云淨的臉色變了又變。“古映雪,你該不會想要誘惑穎熙吧?”

    “除了他還有誰?”她那略帶責備的語氣仿佛責怪著小姨的多此一問。

    古云淨被她說話的語氣逗樂了一下,方才紛亂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了些。

    “小姨,你覺得熙會喜歡哪一型的?”她需要有經驗的人來傳承。“細火慢燉型?大火快炒型?還是中火加熱型?”

    古云淨越聽眉頭就越皺。什麼跟什麼?現在是在煮菜嗎?

    “還有我要穿哪一種睡衣好?”這也是她煩惱的問題之一。“細肩帶絲質蕾絲裙?小可愛與超短褲?一件式寬松大T?還是若隱若現的男性白襯衫?”

    最好是熙穿過的。“小姨,你覺得哪一種好?”

    “方便脫的就好。”

    “哇!”古映雪吹了聲口哨。“有經驗的過來人果然很不一樣。”

    古云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知道該氣好還是笑好。“古映雪你給我……”

    “啊!”一聲大叫之后,只聽見古映雪的結巴。“熙?!熙!你……你什麼時候站……站在那里的?”

    驚訝地楞了一下后,古云淨揚唇一笑,悄悄按下通話結束鍵,主動脫離那即將開始的另一場混亂。

    “電話講完了?”關穎熙緩聲開口,不高不低的語調應該很能安撫人心,此時卻安撫不了她的心。

    “喔。”如夢初醒似地回神,她趕緊將耳朵貼近手機。“喂,小姨我……咦!”已經掛斷了?

    “我剛剛敲過門了。”他整個人仍斜倚著門框,氣定神閑,靜靜看她的眼神透著一絲古怪。

    “我想也是。”以關穎熙的教養絕對是會敲門的,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說得太投入了。“那……熙聽見了什麼?”她怎麼開始覺得頭皮有點發麻?

    斂眸,他沉靜的表情似在回想,也似在斟酌該怎麼回答。靜謐地、雍容地,仿佛映在水中的一輪明月,美歸美,卻無法觸及。

    他這模樣,還真好看。

    才這麼想的古映雪,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許多。

    怪不得。

    怪不得就算他主動與人隔出一道隱形的牆,也無法阻擋所有追求與愛慕的眼光。

    她呀,這輩子不知道是走了什麼狗屎運,才能在他還“年幼無知”時,在他身邊搶占了一個好位置。

    “一開始,我以為你與總經理只是在閑聊某本小說情節。”他說話了,深邃迷人的眸光捆得她動彈不得,似乎有什麼在心窩騷動,麻麻癢癢。“發覺話題涉及隱私想退開時卻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他微勾的唇隱隱藏笑。“遲疑了一會儿后,就聽見你大叫了一聲。”

    所以呢?

    古映雪雙眼瞪得好大。所以是起、承、轉、合,全聽齊了?

    這這這……

    她一直望著他,一瞬不瞬的,剛剛的伶牙俐齒完全不見蹤影,插科打嘩的風趣也神隱了,仿佛只要這麼一直望著他,就能將他方才的記憶慢慢抹去。

    “雪?”驚呆了嗎?

    相較于她飽受驚嚇的心情,他的心情反而像包著蜜的棉花糖,松松軟軟又甜滋滋的。

    “熙……”她囁嚅著。“告訴我,說你什麼都沒有聽到。”

    說真的,無意間聽見她的意圖時,他確實感到有些意外,但同時也很清楚自己其實期待著她付諸行動。

    “雪,”他如她所願地開口。“准備一下行李,日本客戶的作業系統出了點問題,我們得立即飛一趟日本。”

    眨眨眼。

    再眨眨眼。

    過大的話題轉折讓她的大腦一時無法將接收到的訊息准確傳達。

    “喔……好。”她的回答是下意識的反應,整個人看起來仍是一楞一楞的。

    “你呀——”趨前,一個俯身,他撥開她的劉海,將唇烙上她的額。“用不著煩惱一些根本不需要煩惱的事。”

    炙人的熱度從她的額際爆開,燙紅了她的臉,再延燒竄流到四肢。

    “什麼……意思?”他的唇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一連吻了兩次,吻得她頭暈目眩,心髒都快跳壞了。

    他不語,修長手指卻沿著她的額際滑下,停留在她發熱的頰畔。俯首,他這次動作的弧度比剛剛還要大上一些。

    會不會……太靠近了?

    古映雪的視線緊緊追隨著他那兩片好看的唇瓣,再繼續靠近的話會……啊……碰到了?!

    “意思是……”他移近的唇直接含住了她微啟紅唇,連同她的嬌呼與喘息一並吮入,不容錯失。“如果對象是你,我很好誘惑的。”

    東京市區的十字路口轉角一隅有一間連鎖飯店跟一家營業到晚上十一點半的特色咖啡館。

    營業到晚上十一點半!

    先不管咖啡好不好喝,甜點有沒有特色,相較于其它晚上九點就早早關門的商店,對外國人來說這家咖啡館本身就很迷人了。

    從馬路通往咖啡館與飯店的通道上鋪設了五、六階的階梯,而此時靠近咖啡館門口的階梯上蹲坐著一對男女。

    坐著的女人,年紀看起來三十歲左右,身材瘦高,標准的OL穿著,及肩的發打了層次,讓發絲看起來輕盈不厚重,唇上的桃紅色口紅因吃喝過東西而褪了些顏色。

    蹲著的男人,年紀看起來五、六十歲左右,中規中矩的大叔西裝,中等的身高,微凸的小腹,全禿的頭頂,帶著金邊粗框眼鏡的臉上有著難以言喻的喜悅之情。

    女人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男人清醒得不想分你我他。

    期間,男人有好几次試著將女人抱扶起來往后頭的飯店奔去,卻讓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女人憑著酒醉癱軟無力的身軀硬是拖住了他的身,而后又跌坐回原地。

    不過,光是那如同八爪章魚般的摟抱法,若要說女人被吃盡了豆腐也不為過。

    周遭,人來人往。

    照理說對這樣“擋路”的男女,對這個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撿屍”的女人,應該會有人上前勸說或來個英雄救美、見義勇為之類的行為,可惜……沒有。

    不知道是視而不見,還是司空見慣;行人一樣匆匆,頂多用眼尾余光瞄了一眼后,即繞過而行。

    世態炎涼。

    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出頭的結果,往往招致令人錯愕的下場。

    “那女的是裝醉吧?”盡管表情冷漠,有些話還是有人會忍不住說出口。

    “怎麼會跟一個老頭在一起呢?你剛剛有看到老頭的手摸她哪里嗎?”

    “說不定那老頭很舍得花錢。”

    “說不定是上司與下屬。”有人感嘆著。“這年頭要保有一份好工作並不容易。你覺得那女人吃虧嗎?誰利用誰、誰又勾引誰還不知道呢。”

    “干嘛把話說得這麼血淋淋的,如果今天那男人是一個帥哥,話又會被說得不一樣了吧。”

    “當然!”答話的人說得毫不猶豫。“雖然這麼說有點傷人,不過現在的社會就是以貌取人。根據調查,胖子跟丑女面試時被錄取的機率與起薪平均都比瘦子跟美女低許多。”

    “……”

    原來如此。

    坐在咖啡店靠窗位置看戲的古映雪,聽了這段英語對話之后也頗有同感。

    沒想到利用完成任務的空檔喝杯咖啡時,還能順便看一出寫實有趣的戲,這樣的CP值還挺高的。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她便看看后續會如何發展好了。

    眸一揚,她睇向男人的眼寫入了同情、譴責、嘲弄與可憐的矛盾眼神。

    好笑的是,當年她看那名中年男人的眼神就跟此時正盯著古映雪看的櫻井小姐一模一樣……

    “您說,要取消已經訂好的兩間單人房改為一間雙人房?”日籍的櫻井小姐英語發音有些不太正確,不過對在美國待了十年、英語已說得几乎與當地人一樣好的古映雪來說,聽起來根本不是問題。

    “是。”

    “兩間單人房確定會為您們保留,您不用擔心。”櫻井小姐力持鎮定,也盡量不讓自己的眼定在古映雪身上。“一切吃住本公司會全額支付的。”

    “我明白。”她在意的可是那一點錢?“我們兩人只需要一間雙人房就夠了。”

    “可是……”櫻井小姐微微皺眉。“這樣不會不方便嗎?”

    “不會。”不住在一起才會不方便好不好。“這樣才方便。”

    聞言,櫻井小姐忍不住又看著古映雪。“這兩間單人房就在隔壁而已,若您晚上有事情要討論,很方便的。”

    “同一間房不是更方便嗎?”連在台灣她都盡可能不讓關穎熙離開她的視線了,何況現在是在日本。

    這種非常時期,她可是一點風險都冒不得的。

    “您……”櫻井小姐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就算您不回房睡也不會有人知道的。”意思是表面上還是訂兩間房比較好,“口碑”至少要做一下。

    這話中話,古映雪當然聽懂了。

    在櫻井小姐眼中,她恐怕跟三年前見到的那個禿頂大叔沒兩樣吧——一逮到機會就迫不及待想將中意之人“拖”進飯店,滾到床上。

    “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無法盡情活動。”

    “啊!”櫻井小姐臉紅了,沒想到古映雪會說得這麼直接、這麼毫不掩飾。

    “您有兩個人擠過一張單人床的經驗嗎?”古映雪反問,態度落落大方。

    結果她這一問,問得櫻井小姐連耳朵都紅起來了。

    “看樣子是有過嘍。”古映雪發誓,她絕不是要探人隱私。“我也有過。”別說單人床上擠兩個人,出任務時有時候連一根樹枝都得三個人共享。

    “一覺醒來全身肌肉僵硬得不得了,再多的快樂都被酸痛抵銷了,對吧?”

    “我……我……”櫻井小姐嬌羞慌張得不敢看她,根本沒料到這位從台灣來的貴賓怎麼這麼——敢說。

    看她的模樣,古映雪不用想也知道,這位櫻井小姐是徹底誤會她的意思了。

    “您可以幫我處理嗎?”現在她若解釋,只會越描越黑,所以干脆省了。

    “是。”櫻井小姐點了點頭,不知該說什麼,也不好再說什麼,拿起了電話交涉。

    空檔時,她環顧了這間日商辦公室一遍,當然也記清楚了牆上掛的逃生圖,以防万一。

    沒辦法,職業病。

    “請問,您要一張大床還是兩張單人床的?”櫻井小姐將電話壓在胸口問著。

    “都可以。”只要同住一間房,其它的她不要求。

    想了想,櫻井小姐拿起電話回答:“一張大床的。”人家都說單人床好擠了,她又不是不明白,怎麼能不貼心一點。

    聞言,古映雪呵笑出口。

    看來,她應該是別人眼中那位假借“秘書”之名,行“小三”之實的第三者吧?更何況她還借著出差之名行偷情之實呢。

    能怪櫻井小姐嗎?

    要怪就怪這是現在社會行之有年的“怪現象”,不這麼聯想的人才奇怪呢。

    “雙人房已經替您訂好了。”掛上電話,櫻井小姐寫了房號給古映雪。

    “還有……”她突然附耳向古映雪。“這家飯店床頭櫃的抽屜里會替客人准備好XXX”最后几個字她突然改說日語,而且說得極小聲。

    “咦?什麼……”

    “雪,事情辦好了嗎?”關穎熙走出會議室向她望去,俊美面容上是那面對她時才會有的淺淺笑意。“我們得過去機房了。”

    好俊的男人!

    一照面,櫻井小姐便被關穎熙給迷住了。

    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就連公司的執行長,甚至當紅的偶像明星都不及他呢!

    “您說……”古映雪在心中唉嘆口氣,那位“妖孽”不知道還會繼續作孽多少年呢。“我怎麼能訂兩間房呢?”要誤會,就誤會到底吧。

    拍拍櫻井小姐的肩膀,硬是將剛剛那句聽不懂的日語發音記起來后,古映雪快步走向關穎熙。

    “你又對人家說了什麼?”他拉過她來,並肩而行。

    “哪有說什麼。”古映雪聳聳肩。

    “沒說什麼,那位小姐表情怎麼會怪怪的?”他又不是沒長眼睛。

    “不就是看你長得俊,三魂七魄都被你勾走了。”

    “胡說。”他有些無奈地揉揉她的額。“我又不是七爺、八爺。”

    “噗!”古映雪噴笑了,怎麼也無法將七爺、八爺的面容跟關穎熙湊在一起。“熙,這句日語是什麼意思?”她學著櫻井小姐的發音說給他聽,不快點問一問可是會忘的。

    停步,他側首望她,俊逸臉龐閃過她不及捕捉的什麼,黝黑深瞳確認著她此時的表情。

    在看清楚她不是在鬧他,而是問得一臉認真時,他心中涌起一股融合了復雜滋味的稠暖。

    “聽不懂嗎?”古映雪看著他臉上的怪異表情。“算了,可能是我發音錯了。”

    “發音沒錯。”他只是一時想不到她會問他這個詞。

    不過,這樣的她也才是他所熟知的古映雪。

    附唇向耳,他發出的氣音音量小到不能再小,而后她聽見了那飄進她耳膜的三個字。

    “保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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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盤起濕潤長發,身著棉質背心與短褲側坐床上面對著床頭櫃。

    五分鐘前,關穎熙走出浴室時,她的姿勢是如此;五分鐘后,他吹干頭發后,她的姿勢依舊不變,不曾動過。

    她那模樣不是在向組織回報,不是對著鍵盤敲打,也沒有和任何人通電話,安靜得過分。

    事出必有因。

    依照經驗法則,當古映雪專注于一件事時必伴隨著另一個有求于人的目的。

    考試成績超過多少分,可以拿多少零用金?

    武术比賽第几名,可以許几個願望?

    一個星期准時起床不賴床,是不是就可以得到她期待已久的限量球鞋?

    族繁不及備載。

    任何她下定決心想做的事,一旦說出口,極少沒達成的,而此時真不知道她腦海中又在盤算什麼了。

    “雪?想什麼?”他雙手環胸倚靠在電視櫃上。

    寸土寸金的城市飯店,房間顯得相當迷你。雖然盥洗用具與基本電器設備一應俱全,但那一眼望盡的“撞牆”感覺仍是無可避免地一再出現。

    而靠在電視櫃的他與她之間的距離也不過三步之遙。

    回頭,她對他笑得神秘,揚起的紅唇隱約藏有羞澀,等的似乎就是他這一問。

    “熙喜歡哪一種的?”手一攤,她掌上有四個如同保養品試用包的鋁箔小包。“我都認真看過了。”幸好,上面都有英文標示。“有櫻桃口味的,顆粒的,螺旋的,還有超薄的。”

    只需一眼,他就知道她手里拿的是什麼;表情不變的他,体溫卻偷偷不受控地緩緩爬升。

    “你知道這東西最主要的功用嗎?”

    “安全的性。”瞧,她說得多自然,還臉不紅氣不喘的。

    在組織待久了有一個好處——對于勢在必得之事,無需顧及顏面。

    女追男就女追男,有什麼關系!

    她雙眸發亮,面容發光。此時的他在她面前就仿佛是一只羔羊,等著被飢渴的豹“拆吞入腹”。

    她想要他!

    男女之事往往只需要一個眼神或一個動作,彼此雙方就能心意相通。

    這點,不諱言地讓他的男性尊嚴獲得了撫慰,也讓他一直以來揣測不安的心終于找到了穩妥的位子。

    尤其是她那雙堅定無比的眼神,看得他心跳險險失控。

    “一般而言,保險套的口味男人品嘗不到,顆粒或螺旋則取決于女人的喜好與感受。”盡管生理早已有了反應,他說話的語調仍是那樣的慢條斯理,不疾不徐。

    聞言,古映雪不得不承認,盡管沒受過X組織的訓練,關穎熙情緒控制的能耐有時連組織的人都得甘拜下風。

    “所以熙喜歡超薄的?”他有他的能耐,她也不是省油的燈。迂回地不說出答案沒關系,刪去法也能得到不錯的答案。

    超薄,意指薄到几乎不存在;几乎不存在的東西對男女雙方而言皆受惠吧。

    “超薄,破的風險便提高。”

    聽聽他們的對話,竟然能將一件煽情惹火的事說成學术研討一般。

    “那可不好。”古映雪噘起唇。“我和熙還年輕。熙正忙于事業,我也忙于任務,太早有小孩是一件麻煩事,超薄的還是別用的好。”其實有時候她也會想得滿長遠的。

    小孩?

    她和他的小孩嗎?

    輕抿的唇淡揚,為了腦中古映雪大吼大叫追著小孩跑的畫面。

    “你過來。”

    一聲召喚,她已迅速從床頭坐到床尾,貼近他的所在。“熙自己選。”事情進展到此,她心髒竟開始發慌了。

    他將她手中的保險套全都拿走。“轉過身去。”

    “啊?!”古映雪驚訝地瞪大眼。

    原來……熙喜歡從背后?!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啦。

    只是她原本打算全程好好看看他陶醉時的表情,聽聽他忘情呼喊她名字的模樣,還有盡情對他那肌理分明的胸膛與腹部膜拜的,可惜……

    再說,第一次就一晚四次會不會太超過了一點?太幸福了一點?太不知節制了一點點?

    “嗡——”吹風機的聲音響起,她的頭發遭人打散,以指梳理。

    什麼?!

    她察看的臉轉到一半便被一只溫暖手掌推回原位。

    “熙——”她有些失望,有些懊惱。“你真是滅火高手。”

    “頭發得吹干才行。”他輕柔地撥弄著她的發,將她極力隱藏的嬌羞模樣望進眼底。“若是生病了,誰來保護我?”

    這丫頭,嘴巴總是比心來得大膽。

    明明心里緊張得要命,還跟他裝鎮定?若不是她白晰肌膚下的紅痕出賣了她,還真讓她給朦過去了。

    抬眸,她從牆上鏡子的反射看他。

    俊美的側顏,溫柔的動作,耐心的吹整……教人如何不垂涎三尺、心癢難耐?

    手一拉,腰一挺,身一翻,她以霸王硬上弓之姿壓倒了他;然后以山寨王强吻民女之態輕薄了他的唇。

    這吻,不同于第一次的蜻蜓點水、淺嘗即止,反而直搗黃龍般直竄而入,令人防不勝防。

    仿佛鐵了心般一鼓作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吻,稍嫌粗魯,技巧不純。

    勾纏他的舌有時會生澀地停頓一下,啄吻他的唇瓣有時會不斷親吻他同一個地方,卻深深牽扯著他的神魂。

    他沒有回應,單純當“接受”的一方,承接她所有的熱情攻勢。

    他不敢回應,雙手硬是將拳握得死緊擱在身側,深怕自己會一時失控地翻倒她,順遂欲望與想望地要了她。

    吻著吻著,古映雪開始慌了,察覺唱著獨角戲的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繼續。

    “熙說謊。”她的指控從她微腫的唇瓣吐出。

    深吸口氣平息一下不斷往雙腿間聚集的血液與熱度,再睜眸時,被她挑起的情/yu已讓他悉數掩藏。

    “我說了什麼謊?”伸手,他將她垂落的長發勾在耳后,將她動情的嬌媚模樣望進眼瞳收藏入心。

    “熙說自己很好誘惑的。”這句話,她說得有些泄氣。

    她不是“誘惑”而已,她都已經將她會的吻技“清倉”了,而關穎熙卻依舊“老神在在”。這……吼,該死的!吻技到底該怎麼學才能學得好?總不能隨便找個人來練習吧!

    “我沒有說謊。”這丫頭只顧著吻他,竟然沒發現有根硬硬的東西抵著她的下腹?“只是你還沒有准備好。”

    准備?

    “我有准備呀。”事實上是飯店准備的,還准備了四個。“而且我算過了,這几天是安全期。”

    “你呀——”眼神一沉,他一瞬不瞬望著她。“你的心可准備好了?”

    她的心?

    她的心有什麼好准備的?

    “從小,除了几件你異常堅持的事情之外,你几乎對我言聽計從。”

    “那是因為熙那麼聰明,熙說的話錯的機會少。”這樣她也可以省事不少。“不過,這跟我的心有什麼關系?”

    沉靜了下,他一向平穩的語調有些飄忽。“因為,我說我喜歡雪。”

    不會吧?!

    原本還趴臥在他身上的古映雪立即驚坐了起來。“你反悔了?不喜歡我了?”那怎麼可以!

    “十年。”他不解釋,反而說起另一件事。“你我之間几乎中斷了十年。十年過去,你對我還了解多少?我可還是你心里所想的熙?可還是你記憶中的熙?”

    “熙又不曾變過,從我見到你那一天開始就沒變過,就算再一個十年不見也一樣。”怎麼說到這里來了?急死她了啦。“熙說喜歡我的。”她鄭重重申。“喜歡我就是喜歡我,絕對不能反悔,絕對!”

    此時她緊張的神情與說出口的話,奇異地紆緩了他緊繃的心。

    “我喜歡雪,但不希望雪因為我說喜歡而喜歡我。”他說的話她可明白?

    “我希望雪的喜歡是發自內心真心的喜歡,沒有半點勉强。”

    發自內心真心的喜歡?聽著,想著,古映雪頓了下。

    她承認,一開始喜歡上關穎熙時,她確實還不大明白那是哪一種喜歡。

    她怕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怕他所想的跟她想的不一樣。怕讓他為難,怕讓他覺得歉疚,所以她給了他十年的時間。

    十年,他有的是機會交女朋友甚至結婚生子,這是她給的期限,最大的期限。

    結果,他沒有。連單獨跟女性朋友約會都少之又少,更別說交女朋友了。

    所以,她回來了,回到他身邊,從此不願再離開他。下定決心就算要用搶的、用强的、用賴的,她也要跟他在一起。

    “我不要喜歡熙。”這是她深思之后得到的答案。

    聞言,原本平躺在床上的關穎熙也坐直了身,俊俏的面容不似先前鎮定,微啟的唇透出一絲緊張氣味。

    他定定望她,不言不語。似乎是無法對她說的話做出回應,也似乎是不知該對她說的話做出何種回應。

    那句話,出乎他預料,他還沒有接受消化完全。

    “我要愛熙。”古映雪伸手撫上他略顯冰涼的臉龐,這樣的告白讓她全身發熱,掌心也熱呼呼的。“然后讓熙也愛上我,好嗎?”

    又是一個意外的轉折,意外得讓關穎熙屏住了呼吸,只為了她那純真甜美的告白。

    “好嗎?”她再問。忐忑慌亂的心需要他用肯定的答案來撫慰。

    仰望他的小臉白里透紅,水亮的眸底盤旋著焦急,柔軟的唇陷在貝齒里,如此楚楚可憐的她,讓他怎能不動心?

    心一嘆,他抱摟住她,緊緊擁在胸懷間不留一絲空隙,似乎想將她揉進身体里,永遠擁有她。

    他輸了。

    雖然不甘心,卻不得不承認——這丫頭果真將他吃得死死的。

    “熙?”她在他懷里抬頭,卻只能看見他微微發紅的耳與頸項。“好嗎?”堅持要得到答案的她再接再厲。

    他笑了。在她看不見的位置露出開懷喜樂的微笑。

    “以后你就知道了。”

    睜眸,他對上了古映雪的注視。

    那雙眼,大又圓,在透著晨曦與夜燈的柔和光線下格外迷人。

    她正看著他,又不像在看他。

    圓圓的黑瞳對著他,但瞳里的神魂卻有些飄忽,好似想什麼想得入了迷、失了神。

    他敢打賭,她肯定一夜未眠。

    側臥的她,輕軟毛毯蓋至腰間,以手支額的姿勢不但不慵懶,反而有一種蓄勢待發的狠勁,仿佛准備隨時迎擊。

    這樣的她,令他心疼。

    以前那個非要鬧鐘叫到“沙啞”、否則不起床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擁有驚人自制力與控制力的女人。

    這樣的她,沒什麼不好,不好的是她太過于要求自己守護好他,搶走了原本他該守護的位置。

    “早。”他對著她依舊迷蒙的眼說著。

    眨了下眼,回了神,她對他漾出一朵甜美笑容。“熙睡著的模樣真好看,標准的睡美男。”

    “那盯著睡美男的你,神游到哪里去了?”他溫和的目光有一種讓人松下心防的魔力。

    被逮到了?她淘氣地吐吐舌。“我只是去拜見一下楊過跟小龍女。”

    “什麼?”他怔了下,怎麼會扯上金庸小說了?

    “熙,我們這樣算亂倫嗎?”她認真開口。“在古代是要被抓去游街,被人丟石頭、吐口水或浸豬籠的,對不對?”

    “……”這突來的問話,他一時無法回應。

    “還好,我們沒有真正的血緣關系,這樣頂多只能算是‘名義’上的亂倫,不是‘實質’上的亂倫。”她繼續補充著:“這樣就算要生孩子也比較不用擔心畸形問題,對吧?”

    聽著聽著,他覺得自己無法明白她要表達的重點。

    “三姑六婆的指指點點是避免不了的。”古映雪嘆口氣。“這點,對爸媽比較抱歉一點,不過時間久了大家也會淡忘的,所以……”她凝視著他,一瞬不瞬。“熙也不要太在意,就當耳邊風,聽聽就好,別往心里去。”

    她可是在……安撫他?

    怕他被別人冷嘲熱諷、說三道四,怕他被倫理道德圍剿得不成人形,所以先幫他打一劑强心針與安心藥嗎?

    “楊過我來當,熙只要當我的小龍女就好了。”她豪氣十足地拍拍胸口。

    他終于聽懂了。

    原來她要保護他的心意竟然廣泛到如此地步?

    什麼跟什麼!

    他關穎熙可是畏縮畏尾、敢做不敢當之徒?要自己喜愛的女人擋在他前面當炮灰?

    不干!

    手一動,他握上她雙肩,將她一並扶坐起來,卻讓她那絲滑長發散在頰畔肩上,勾勒出她嬌美的模樣,也挑逗似地搔過他手腕,直往心窩癢去。

    深吸口氣,他控制著体內騷動。清晨醒來的男人果真特別容易用下半身思考。

    輕咳一聲,他努力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不那麼地“情欲”濃重。“我從來不怕別人說我什麼,我只怕你不讓別人有這樣的機會說我。”

    “誰敢胡亂說你,我就要他好看。”古映雪不悅地撅起了唇。

    微微一笑。看來,她並未聽懂他話中涵義。

    “我不要你當楊過,我的女人由我自己保護。”

    聞言,古映雪的心軟綿綿、暈暈然、樂陶陶了,只為了他那句“我的女人”。

    “那……”好吧,她稍稍做了妥協。“任何事情都讓我們共同攜手面對,熙千万不能放開我的手。”

    “共同面對?”他才不相信這個凡事擋在他面前的丫頭會明白“共同”兩個字的真意。

    慎重地點了下頭,她伸出手指。“打勾勾。”

    “蓋印章比較具有法律效力。”

    “嗯?是這……唔……”

    他的章迅速且穩妥地印上她的,四片貼合,無縫無隙。

    她只給自己一秒鐘的時間發楞,然后便主動伸舌硬是要將這印蓋得更深、烙得更重。

    難得關穎熙這麼主動,這種機會怎麼能錯過?

    半晌,她喘息離唇,有些得意地望著他那被她吮吻得微腫的唇。“換我。”語畢,她傾身湊唇,將吻落在他鎖骨上耳朵下的肌膚上。

    啾一聲,她滿意地看著自己種出來的紅草莓,嘻嘻笑著。

    “主權宣示完畢。”

    “這樣就夠了?”他帶笑淡揚的唇讓她忍不住舔了下有些干渴的唇。

    “我本來是要吻在別的地方的。”古映雪有些懊惱。“如果你不在乎去客戶那里遲到的話,我要求重來。”

    吻在別的地方?

    這几個字聽起來好像什麼也沒影射,又好像什麼都影射進去了。

    他只覺一股熱氣一分為二,分別往上跟往下竄去。

    掀被、離床,他几乎是用跳的離開。“今天不能遲到。”火熱的夜晚他都隱忍下來了,可不能在這時候破功。

    意料中地看見她翹高的紅唇,他噙著一抹笑意先一步進入浴室……

    從鏡子里望著脖子上那紅得發紫的草莓,今天早上與昨晚的綺情熱愛一幕幕掠過心頭,讓他一向清澈淡然的眸纏上絲絲情意。

    盡管已經將衣領的鈕扣扣好,領帶拉正,但從那顆草莓中散發出來的暖意與甜味仍是止不住地恣意擴散。

    此時,他心中壓抑著前所未有的喜悅,雖然表面上仍是一張沉靜淡漠的面容,但眼角眉梢就是透著那麼一點點的溫暖意味,連他自己看了都會懷疑眼前這鏡子里的人真的是他關穎熙嗎?

    洗完手,拭淨,步出男廁的他遇上了另一位西裝筆挺、倚靠在攔杆上等他的男人。

    “瀧?”關穎熙有些訝異。“怎麼?不放心將貴公司的系統交給我處理,百忙中飛回來監督嗎?”

    “就是因為由你親自處理我才趕回來的。”黑川瀧不客氣地一拳捶在他肩上。“沒辦法一起用餐,送你到機場總可以吧?”

    他們兩人相識多年,無奈兩個都是大忙人,每回見面總是來去匆匆,卻不減兩人友誼。

    “勉强同意。”

    “去。”黑川瀧又是一拳。“你可知道我公司里的工程師簡直要把你當成神來膜拜了?”

    “那就是我存在的價值。”說這話的關穎熙臉上仍是一副淡靜模樣。

    “真有你的。”黑川瀧一臉佩服。“聽說你昨天下午一進公司就找出了問題點,一連串除錯、防堵、掃毒、防毒程式下得精妙且不可思議,系統運作一個晚上后就將資料救回了百分之九十九,讓公司今天能順利開工,免去無謂的損失。”

    “那你的員工可有向你報告,今天一大早我還犧牲睡眠時間趕在員工上班之前寫了几個防駭與加密程式,好讓我下次不用如此急忙趕來救火?”

    揚眸,黑川瀧金邊眼鏡下的眼閃爍笑意。“聽你這麼說,我真的不得不再次强調——你真的很好用。”

    “別把話說得這麼煽情,你有妻子,而我也有女朋友了。”

    “真的?”黑川瀧是真的感到意外極了。

    “她還在會議室里處理一些事情,待會儿介紹給你認識。”一提起古映雪,他的心又柔軟了起來。

    “這麼形影不離?出差還帶著她一起?”看來不是普通的熱戀而已。

    “她是我的秘書。”

    “近水樓台嗎?”黑川瀧詫意地挑了下眉。“就算如此,能讓你七情六欲死灰復燃的女人,確實不得了。”

    “把我說成什麼了,我又不是吃齋念佛的和尚。”

    “雖不中亦不遠矣。”跟妻子結識以來,黑川瀧自認文學造詣進步不少。

    “真是。”他不想反駁了,跟著黑川瀧一起往大廳走去。

    差不多該去機場了,趕回台灣后還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理。

    不料一走到大廳,身型外貌皆出色的兩人立即成為眾人目光聚集的焦點。

    雖然已習慣被他人的目光追逐,已習慣那些稱不上輕聲細語的“人身話題”,但對需要把握短暫寶貴時間好好相聚的兩人確實有些厭煩了。

    “到車里等吧。”黑川瀧指了指停在大廳門口的黑頭轎車。“我妻子也一起來了,正在會計處辦點事,待會儿四人好好聊聊。”

    “嗯。”淡淡一笑,他拿出手機利用即時通功能傳了訊息給古映雪,並告訴她車號。

    與黑川瀧一起坐上車時,古映雪正好走出大廳,原本帶點冷漠的麗顏卻突然變了臉色地從大廳直奔而出。

    “馬上追蹤車號東京15-34。shit!竟敢當著我的面帶走我的男人,當我古映雪死了?”

    “馬上追蹤車號東京15-34。shit!竟敢當著我的面帶走我的男人,當我朱夏死了?”

    一樣的話,一樣的地點,一樣的氣急敗壞!

    不同的兩個女人,不同的兩個名字,讓她們彼此驚訝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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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原來這就是被下藥的感覺。

    腦袋里像裝滿了水,沉甸甸、暈暈然,稍微一動,整個人就像走在鋼索上一般東搖西晃得不象話。

    然后,耳內失了平衡,胃袋翻攪,胃酸上涌,欲嘔不嘔,滿嘴苦澀干涸。

    努力從一陣陣烏漆抹黑的天旋地轉中睜眸的關穎熙,先忍住到口的呻/吟,忍住腦門的脹痛,急忙觀察四周與尋找黑川瀧。

    “你還好吧?”

    “你還好吧?”正巧對望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問出口。

    “呵。”見狀,關穎熙帶冷的面容反倒笑了。“還以為醒來后得費力找你,沒想我們兩人卻緊密地鑄在一起?你說,這是幸還是不幸?”他抬了抬與黑川瀧一起被銬上手銬的手。

    “我很抱歉。”黑川瀧斯文的面容上隱隱動怒。

    “抱歉什麼?”關穎熙笑容一斂。“抱歉上了你的車之后車門便被鎖住,然后不知道從車上哪里冒出的一陣煙霧嗆得你我呼吸漸麻意識漸失?還是抱歉無端端拖累了我,沾上橫禍遭人下藥綁架?”

    “多謝你將經過描述得這麼仔細。”不知道為什麼,被關穎熙那過分冷靜的口吻說過的事,好像也變得沒什麼大不了了。

    “這麼多年來,你二哥對你還沒死心?”身為好友的他,對黑川瀧的秘密多少知道一些。“不過,你二哥難道不知道你吃軟不吃硬嗎?”

    扯了下唇,黑川瀧不做回應,卻露出一抹嘲諷微笑。

    “你說,這次把我們兩人都綁來,是因為要放掉另一人覺得麻煩?還是正好一箭雙雕?”

    側首,黑川瀧望見關穎熙那不似說笑的眼神。“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該瞞你,免得你自責太深。”他的話聲淡然,眼神帶冷。“我正代表公司負責一個大型標案。”

    “大到不擇手段、弄出人命也無所謂的那一種?”同樣經商,黑川瀧不會不明白關穎熙面臨的危險。

    “是。”關穎熙冷哼一聲。“諷刺的是,在那些人眼里,錢可以買命,也可以買不要命。”

    “那……”黑川瀧聯想到一件事。“你的秘書是假,保鑣是真。”

    “嗯。”他閉起眼深呼吸,抑下一波波暈眩。

    “那你說的女朋友也是假的?”

    “是真的。”

    ……短暫寂靜,一時無言。

    “有時候真不懂你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黑川瀧嘆了口氣。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就這是人生,不是嗎?”

    “還有心情說起人生道理?”

    “不說人生道理,那……喜愛上與眾不同的女人,你感到幸福嗎?”關穎熙突然問出這樣的話來。

    怔了下、頓了下,黑川瀧俊容漸舒,揚眉一笑。“很幸福。只是……”他想了想措辭。“總是得思索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少擔心一些。”

    “難。”關穎熙直接說出結論。“就算我們練成無敵鐵金剛,在她們眼中都只是大同寶寶而已。”

    “什麼比喻!”黑川瀧被逗笑了。“不過,老實說——很貼切。”他妻子的武术造詣可不是一般般的水准而已。“可是,你怎麼說得好像感觸頗深?心有戚戚焉?難道……她也不是一般的保鑣?”

    別有深意地一笑,他望了眼手上的表,說著別的事:“我們被抓已經過了五小時了,按理說已經醒來閑聊的我們卻沒人理會,不奇怪嗎?”

    又轉移話題了。黑川瀧苦笑著。這男人只要遇到不想回答之事便會來這一招。不過……

    “五小時?我們昏迷這麼久?”黑川瀧動了動僵硬的肩膀與四肢。“以朱夏的個性,早殺上門來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之所以沒人理會他們,應該是“忙”得沒法理會了。

    失去意識前,他按下手表上一顆特制按鈕。

    “我要你發誓,一旦遇險,任何危險,甚至無法判斷是否危險時,你都要按下表上這顆按鈕。”替他戴上X組織特制的手表時,古映雪臉上那亟需得到他保證的神情令他難忘。

    “是不是按下這顆按鈕,不管我人在哪里,你都能找到?”

    “當然!”那絕對的自信不容懷疑。“我和組織絕對不會錯過你。”也不容錯過。

    聞言,他只是靜靜凝望她,看著等待答案的她越來越焦急,越來越驚慌。

    嘆了口氣,他終于開口:“你先答應我,倘若有那麼一天你護不了我時,你必須放手。”

    “不答應。”她想都沒想。

    “雪。”

    “就算我死也要護你。”她根本就不能沒有他。要她失去他而獨活?辦不到!

    “這麼不聽話,我怎麼可能答應你的要求。”她不希望他出事,難道他便能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這丫頭還真自私!

    “如果你想看到我發瘋發狂,那你可以不按鈕。”她瞪著他,說得咬牙切齒。

    說反話激他?

    但這樣的言行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柔情意。

    伸手,他揉亂了她的發,靜默地走向窗邊不發一語。

    “熙。”她逼近,從背后抱住了他,將臉蛋貼上他背心,感受著他深長的呼吸。“說你會按鈕。”她纏人的功夫也是有練過的。

    感覺到他渾身肌肉的僵硬,聽見他嘆了長長的一口氣,然后那一聲低緩的、莫可奈何的嗓音在胸腔震動之后,傳入了她的耳。

    “知道了。”

    他答應的事,說到做到,即使當初做出那承諾時是多麼百般不願。

    他猜想,現在殺上門的應該有兩組人馬,帶領的兩名女頭頭肯定都火冒三丈,下手絲毫不留情。

    “瀧。”有件事,他必須尊重一下黑川瀧的意見。“你說,我們兩個是要想想怎麼掙脫手銬離開這里,還是大刺刺坐在這里等著美人救英雄?”

    惹熊惹虎,毋通惹到恰查某。

    看看這里,原本漂漂亮亮、外觀新穎的十二層樓高大樓,現在氣派的鋼鐵大門整個被卸下,像廢鐵一般丟棄一旁。

    大廳里,煙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原本駐守在里面的人咳得掏心掏肺、涕淚四溢,痛苦得几乎站不住,就算有几個勉强挺住的,也在眨眼瞬間頸部受創頹然倒下。

    白茫茫的煙陣中,有人如入無人之境地長驅直入,見魔殺魔,見鬼殺鬼,下手既快且狠卻有分寸。

    莫名其妙便被放倒的人,大部分都是立即昏厥過去的,少數意志力較堅强的,也只能勉强瞄到從身邊閃過的窈窕身影,再無其它。

    “隊長,我們真的不需要上前支援嗎?”

    早在大門倒下時,三、四部防彈箱型車已疾駿而入,魚貫而出的武裝人員個個訓練有素地兩兩一組偵查敵方動靜。

    下車前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善后。

    不是搶救人質,不是火力攻堅,不是冒死殺出一條血路,也不是拚死拚活地干掉對方,而是將倒下的敵方“打包”集中管理。

    這次出任務,不僅荷槍實彈,還出動了火箭炮、4D建筑掃描儀、熱能追蹤儀、武器分析儀等等精良設備,原以為這回鐵定要大干一場,打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料竟然只落得捆綁敵人的看守工作?

    “支援誰?”被稱為隊長的男子冷冷開口,藏在防毒面具后的雙眼緊緊掃視現場一切。“你哪一只眼睛看到長官需要支援的?”

    “報告隊長,沒有。”就是不需要才覺得泄氣。

    為組織效力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一個與組織里長官級人物一同出的任務,原本想好好見識長官級人物與他到底有多大的差別,有什麼樣本事的人才能晉升為組織里的長官等級。

    可惜……神龍見首不見尾,眼見這次任務就快要結束了,他卻連長官的真面目都無緣見識。

    “啊!”

    “啊!”凄厲的兩聲叫喊從一百多公尺遠的房里傳出,令大伙耳朵直豎。

    這麼遠的距離卻還能聽得這麼清楚,可見吶喊的人是多麼的痛了。

    “隊長?”隊員雙眼發亮。

    “你們几個跟我走。”隊長伸指點名。“其他人加快處理動作。”

    “是!”一聲令下,行動已展開……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快速衝到“發聲”處的隊長和隊員因這一句問話而停住腳步。

    放眼望去,看起來像議事廳的地方有兩女四男,其中兩男已昏迷不醒,

    另外兩男,一個被踩住肩膀躺在地上,雙手以詭異的姿勢折起,折斷處血肉模糊;一個手環胸跪趴在地,喘息的紅腫嘴角不斷淌下血絲。

    “今天,是我和瀧的結婚紀念日。”冷冰冰的語調從朱夏微笑的唇中吐出。“你知道臨時決定從法國趕回日本的我們讓我老爸多開心嗎?”她踩在敵人肩膀上的腳又施力了几分。“你知道我有多想吃我老爸作的菜嗎?”

    “不……不知……”男人痛得快喘不過氣了。

    “現在已經晚上七點了。”朱夏突然在意起時間了。“我們家的規矩是晚上七點准時開飯,你說,還待在這里的我怎麼吃飯?”

    聞言,待在一旁的隊長與隊員彼此對望了一眼,無人敢開口。

    “我呀,就是心腸太軟了。”朱夏徐徐嘆了口氣。“早在之前就該把你們收拾干淨而非聽瀧的話放你們一條生路,我這害人害己的做法可不容許再犯一次,對吧?”

    “殺人……是犯……法的。”男人掙扎著。

    “這樣啊……”朱夏露出仿佛聽見天方夜譚般的訝異神情。“比起犯法,我更喜歡交易。”她的眼落在他折斷的雙手上。“聽說大陸有一個人蛇集團專門收斷手斷腳的殘廢,好上街行乞賺無本財。”她頓了頓。“依我看,我只要再折斷你一條腿,應該就能符合資格了。”

    “你……”男人倒抽一口氣。“說出你的條件。”他心里明白,這女人說到做到。

    “條件?”朱夏冷冷輕笑。“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別忘了你的男人還在我手上。”男人焦急提醒。“你敢妄動他就死定了。”

    “哦?”朱夏挑了下眉。“妄動的意思可是指關他們的房門下的塑膠炸彈與沙發下的水銀炸彈?”

    “……”受重傷的兩個男人頓時感到不妙地對看一眼。

    “這麼說可能有點誇耀,不過倘若有X組織不能拆的炸彈,世界上大概也沒有人能拆了。”朱夏冷哼了一聲。“不過,你對他們所下的‘逆血’,確實是難解的東西。”

    “放我們走,就給你解藥。”男人緊緊抓住這個機會。

    “若真有解藥就好了。”一抹自責的傷痛在朱夏眼底閃過。

    “我真的有解藥!只要你……啊啊——”尖叫聲再度響起,男人的左小腿被踹斷了,並痛得暈死過去。

    一旁,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隊員們連大氣也不敢喘了。

    “我本來也想免費將你送給大陸的人蛇集團的。”古映雪對著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說著。“可惜,他們不收白痴。”

    白痴?!

    誰是白痴?

    男人警覺地心頭一縮。“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古映雪笑了,呵呵的悅耳笑聲卻聽得人起雞皮疙瘩。

    “我想將你的頭皮割個洞,倒入水銀,慢慢看著水銀滲入你的皮膚與肌肉之間,硬生生脫去你的人皮。”她的嗓音甜美卻透著無情。“我也想在你身上挖几個洞,放入食人魚池里,看著魚一口口將你生吞。”

    她緩緩放慢了語調:“我更想脫光你的衣服,將你吊在晴空塔上,讓太陽曬去你一層皮,讓眾人觀望無恥之徒的面貌。”

    聽著聽著,隊員們個個瞪大了眼。難道這些長官級人物在“處理”敵方時都是這麼干的?

    “你選哪一種?”古映雪圓亮眼瞳里殺氣漸凝。

    “咳咳……你別太囂張,殺人不過頭點地,倘若有一天你落在我手上,我——”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古映雪冷冷打斷他的話。“我的心腸一點都不軟。我呀,可是連廢話都不想再跟你多說一句呢。”語畢,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伍騎士,X573491任務需要您授權。”

    伍騎士?隊員們一聽,突然興奮莫名。

    “騎士”階級的長官,可是組織里排名第三的高高級長官,光是聽見這稱呼就足以讓人肅然起敬。

    “是。”古映雪面無表情地應答著。“遵命。”掛斷電話,她的手朝著隊長一指。“你過來。”

    “SIR,有何吩咐?”隊長絲毫不敢怠慢。

    “架好錄影機,將視訊與總部連線。”語畢,她取下肩上背包,拿出一個十公分長、五公分寬的鈦金屬盒。

    嗶嗶嗶嗶,輸入密碼的聲音在靜悄悄的此時顯得特別清晰。

    “你要做什麼?”男人驚恐地强撐起身体一步步后退。

    在這一行做久了,什麼人可以打商量,什麼事還有轉圜余地,無須他人告知,他們自己的本能就能察覺。

    原以為要處理的麻煩人物只有一個朱夏,原以為受幸運之星眷顧一次完成兩項任務,豈知眼前這女人的可怕程度竟與朱夏不相上下?

    “天蠍”的情報網出了錯,卻要他付出慘痛的代價?那怎麼行!

    轉身,他拔腿就跑。

    顧不得斷裂的肋骨,不在乎喪失尊嚴,他只想逃跑,越遠越好,否則……

    見狀,古映雪表情不見任何松動,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一手抓起盒里類似針筒之物,她向前几個跨步、翻身、擒拿、注射,一氣呵成,連一句話都不再跟他多說。

    如同影片定格一般,逃跑的男人倏地渾身僵直無法動彈,而那類似針筒之物則插在他左肩頸上。

    腿一勾,一把倒在一旁的椅子已讓古映雪翻正,手一推,男人楞楞地坐倒在椅子上。

    “開始攝影了?”眸一轉,她盯向隊長。

    “是。”隊長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下,好像有一股冷風迎面掃過。

    “我對他打了‘自白劑’,你負責讓他招出‘天蠍’全球分布地點。”若不是他還有用處,她才不打算這樣放過他。“記住,以他的身分至少知道十個分支點,一個也別漏了。”

    “SIR,打了‘自白劑’之后,若逼供的時間過久,腦力與智力會受到嚴重影響。”隊長終于明白為什麼長官方才說大陸人蛇集團不收白痴了。

    “SIR,請指示時間范圍。”

    時間范圍?看了眼雙手環胸等得有些不耐的朱夏一眼,古映雪不帶笑意的唇勾了下。“無限。”

    啊!隊長心中偷偷一震,這……不就存心要讓人變白痴不可?!

    “交給你了。”旋身,古映雪將一頭長發甩在身后,與朱夏交換一個眼神之后,火速離開。

    “熙!”

    “瀧!”

    炸彈剛拆除,端坐在沙發上還來不及反應的關穎熙與黑川瀧懷里已各自扑進一副溫軟嬌軀。

    “對不起。”古映雪的聲音悶壓在關穎熙肩窩,全身無法克制的顫抖是她的忿怒、自責,還有更多消之不去的驚怕。“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摟抱他的雙手收緊再收緊。

    她異常顫抖的身軀與沮喪的嗓音讓他强忍住渾身不適試圖安撫她。“別擔心。”他將掌心貼上她的肩背緩緩上下輕移。“你已經趕來救我了。”他加重手掌力道。“再說,我也安然無恙,不是嗎?”

    安然無恙?

    安然無恙嗎?古映雪聽得心一陣揪緊。

    原本她也以為在她的守護下,他絕對會安然無恙,豈知……

    “對不起。”這一聲對不起已帶著些微哽咽。

    “噓。”他像抱小孩一樣地將她摟了摟、搖了搖。“雪,冷靜一點。”她的異樣讓他隱隱覺得哪里不對勁,但若是因他而起,他必須更處之泰然以穩定她的心。

    “SIR,輪椅。”救護隊推來了兩張輪椅。

    聞言,古映雪並未立即動作,反而在關穎熙懷中做了兩次深呼吸后才松開手。

    “熙現在暈得厲害,沒辦法行走。”她說話時眼眶較平時來得紅一些、濕潤一些。“所以我讓……”

    “我知道。”他看出了她眸底的憂愁。“你扶我起來。”

    用力點了一下頭,她起身換個好使力的位置,然后一把將他從沙發上扶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攙扶到輪椅上。

    眼角余光,她瞄見朱夏也正和她一樣做著同樣的動作。

    她不敢正眼望向朱夏,害怕兩人對視的眼中會泄漏太多的情緒,而致一發不可收拾。

    一路上,沒有人開口,不過,眼看著一群人正忙里忙外地“搬人”,仍是讓人忍不住替那些“活該倒霉”者掏一把同情淚。

    今晚的古映雪與朱夏肯定是火力全開吧。

    大門口,救護車早已待命,急忙迎上前來的救護人員,手里各拿著一個救護箱。

    “我來。”

    古映雪與朱夏異口同聲分別接下各自的急救箱。

    單膝蹲跪在關穎熙身旁,古映雪先將一個類似護腕的東西套在他手腕上,再將類似彈性繃帶的東西一圈圏繞上。

    他默不作聲地任她處理,不多問,不亂動,只希望緊咬唇瓣、瞪大眼故作堅强不讓眼淚奪眶而出的她,別自責太深。

    手腕、腳踝處都如法炮制后,古映雪一向溫暖的指尖已透出冰涼。

    支起她低垂的下巴,他直直望進她帶憂帶傷的眼。“我該知道什麼嗎?”

    聞言,盈眶的淚呼之欲出,她吸吸鼻子,强自隱忍。

    “不必全盤托出,只告訴我必須知道的事情就好。”

    眨眨眼,她力持鎮定,清楚明白慌亂只會讓關穎熙更加擔心而已。“熙中的是一種名為‘逆血’的迷藥。”

    他靜靜聽著,等著。

    “這種迷藥一入人体,几秒內任何人都會不省人事。清醒后,暈眩不止、腦門腫脹不說,依体質不同,短時間內又會再度陷入昏迷。”古映雪的唇不由自主地顫著。“每一次的清醒與昏迷都只會讓下一次的症狀更加惡化,一直到……長睡不起。”

    即使狀況如此不妙,他面容依舊平靜,只是拉起她冰冷的手包入掌中暖著。

    “逆血沒有解藥。”她看著他的面容,說得無助與焦心。“几經嘗試之后,組織終于制造出一種特效藥。”她露出一抹苦澀的笑。“說是特效藥,不過只是讓‘逆血’的毒性一次發作,並提供不造成人体后遺症最大容量的特制止痛劑。”

    聽到這里,他有些明白了。

    “先護住我的手腳,是避免捆綁我時受傷?也擔心我痛苦掙扎時弄傷自己?”

    古映雪反握住他的手。“我看過組里的相關報告,一次發作的毒性,痛苦指數就如同古時候的‘凌遲’之刑,我怕……”

    “我會熬過去的。”他溫柔的微笑讓她見了心更酸了。

    “我會陪在你身邊,絕不離開你一步。”

    “不,別在我身邊。”他怎麼能讓她跟著一起受煎熬。

    “熙?”

    “你陪在我身邊,為了我的男性自尊,我可無法盡情地當著你的面吶喊宣泄痛楚,這樣我會更慘的。”他將話說得半真半假,只為了勸退她。

    咬著唇,搖著頭,她哽在喉頭的酸楚直逼眼眶。

    “還有……”他拉過她來,張唇給她一個既重又纏綿的吻。“我愛你。”

    他含情的眸不再平靜如昔。“很愛很愛你。”

    她微張的唇帶點紅腫,原本蒼白的臉龐染上紅暈,凝視著他的眼先是透著訝異、驚喜,而后是無法置信的驚慌失措。

    “不要!”她突然用雙手搗住耳朵。“不要!我不聽,不聽!”隨著她亂了分寸的嗓音而出的是她那從不輕易掉落的淚。“熙是笨蛋!笨蛋!”

    一顆顆如珍珠般淌下的淚,滴滴打在他的手背、衣袖上,炙燙著他的心房。

    就他記憶所及,她極少哭泣,更別說當著他的面淚如雨下了。此時的她會如此控住不住情緒,應當是……真的嚇到了吧。

    “雪。”

    “我什麼都沒聽見,一句也沒有,所以……”她沾淚的眼睫下,目光既愁也傷。“熙還欠我一次告白。”

    她承認,她一直等待著他對她示愛,但絕對絕對不是在此情此景下。

    這算什麼?

    擔心再不說出口便沒機會了?

    她等待了十年的告白,怎能讓他如此輕易且隨便地混過去?

    沒有浪漫場景,沒有鮮花香檳,沒有大顆鑽戒,也沒有讓她永生難忘的誓詞。

    這算什麼!

    “熙欠我一次告白。”她重申,凝視著他的眸一瞬不瞬。“回答我。”她要他的承諾,非要到不可。

    聽著她抽咽的聲音,望著她憔悴的容顏,國中時發高燒在醫院醒來那一幕竟與眼前重迭。

    他的心也許就是在那時候便再也收不回,万劫不復了吧。

    “這件事先別告訴爸媽。”他擔心兩老若知道,肯定會急白了發。“就說我們在日本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會晚几天回去。”

    “你不回答我,我不答應你。”意外地,古映雪威脅起他來了。

    這丫頭從小到大不曾這麼對他過,可見他真的將她逼進死胡同了。

    天知道,若不是沒有十足的把握,他也不願意在此時對她說出埋藏在心里十多年的秘密啊。

    不過,這恐怕也是深知這一點的古映雪所懼怕的。

    這丫頭,不管几歲了,仍是將他吃得死死的。

    以前這樣,現在這樣,依他看以后依然還是這樣,但他卻無絲毫不悅,反而期待著這樣的日子到來。

    捧起她的臉,他用唇吻去她臉上淚痕,不在意旁人偷覷的目光,强忍著暈眩的衝擊。

    他專注望她,眸光一一掃過她每一寸肌膚,仿佛欲將她鐫刻在心版上,貼身珍藏。

    “熙?”她這一聲叫喚,是乞求,是憐惜,是想望,還有更多無法言喻的情意。

    “知道了。”俯首,他再度吻上她的唇,連同吮去她不受控的珠淚與無法抑止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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