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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哥,你終於回來了。」

  夜深人靜,依約前來的頎長身影躍入方窗正啟的私人樓閣,四周風聲悄悄,月兒隱約探出半邊瞼,連蟲鳴聲都靜止了。

  屏風隔開的花廳中同樣立了道人影,有著單薄身子的人眼中盈滿淚光,不知等待了多久,手腳因露重而發冷,看來更加羸弱,如風中薄柳般隨時有可能往後倒。

  兩人一會面相對無語,直到片刻之後,瘖啞的呼喚拉近了彼此距離,曾有的疏離也由陌生油然生起一股手足之情,天性是無法抹滅的。

  他們是親兄弟,同父異母的親手足。

  激動的情緒讓千言萬語梗在喉中卻不知如何紆發,欲言又止地含在口裡久久難以成句。

  分離太久了,再相見恍如隔世,滄海桑田,人事全非,昔日稚嫩的孩童已然是卓爾男子,各自為著一連串波折而飽受生、離、死、別之苦。

  十二年是一道界線,跨越了便不再存著橫溝,心是緊緊相連的,誰也拆不散。

  凝情不語空所思,兄弟倆別後多年竟只能凝視,千頭萬緒的湊不出完整一句,心裡的欷吁幽然歎出。

  「你怎麼發覺是我?」若在路上錯身而過,他肯定認不出眼前男子是二弟。

  「大哥,你離開十二年,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得好辛苦。」他怎有可能不識親手足。

  那年大哥十五,他十歲,三弟天麟六歲,而憐兒甫出生不久,若有人對大哥容貌謹記在心非他莫屬,他向來以崇拜的眼光追隨著他。

  除了好武成癡,大哥的少年得志一直以來是他所羨慕的,無時無刻以他為榜樣鞭策自己,不敢或忘的努力學習和追趕。

  可惜他太急切了,反而落得一場空,處處受制於人難反抗,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娘親。

  「委屈你了,天威。」再多的話也枉然,玄漠只能用一句感謝道出心中意。

  冷天威的眼眶紅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兩人並肩而坐,濃濃的親情一觸即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天闕宮像是易主似的?」他表情嚴肅的問。

  「這該由你出走之後說起,一切頓時有了極大的轉變,爹他……」他哽咽的道出過往。

  十二年前那件事發生的當晚,父親像一下子老了十歲似的心灰意冷,鎮日望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竟做出幾近弒子的行為,恍恍惚惚的像遊魂一樣。

  天闕宮頓然失去依靠的亂成一片,大娘適時出面安撫,並以婦人之力撐起全局,暫時穩定下浮動的人心。

  但是沒幾年後,大娘染上了怪症,全身長滿紅色斑點,奇癢無比,一身肌膚抓得慘不忍睹,不敢見人而躲在房內指揮大局。

  三娘是她唯一接觸的人,多次命令皆由她代傳,次數一多難免有了私心,開始籠絡人心,發展自己的勢力,以蠶吞的方式一步步控制天闕宮。

  「那時我年紀尚幼,她以我不足以擔當大任而否決大娘的要求,獨攬天闕宮向外的活動,而宮內尚有大娘作主,因此她不敢做得太明顯……」

  直到他過了弱冠之年,死忠一派的天闕宮弟子極力簇擁他接掌大任,三娘逼不得已才釋出一點權力,暗地裡卻仍不當他是一回事的掌控全局。

  「白天我未直接與你相認是因為她在我四周布下眼線,稍有動靜她馬上知曉。」所以她能迅速的出現。

  「她的勢力範圍有多大?」玄漠一臉冷靜,沉著地評估眼前局面。

  「你無法想像的大,大部份的弟子都聽命於她,僅有小部份的人堅持維護冷家的血統。」他與傀儡近乎無異。

  「你沒辦法阻止她的勢力擴張嗎?」總有一絲力量存在,不然怎會得知他易名玄漠,現居威遠侯爵府之事。

  他苦笑地咳出血絲。「你瞧我這身子有如風中殘燭,誰相信我還撐得了幾年,是人都會選擇較有利的一邊靠攏。」

  「你不會有事的,我會為你找來名醫診治,不許你自已先喪失了鬥志。」他心裡已兜上了幾位神醫之名。

  但,排除了另一個醫術神奇卻極為愛哭女子。

  「大哥回來我就安心,以後天闕宮就交給你了。」他又重咳了數聲。

  玄漠以掌送氣護住他的心脈,說不出口他並無長住之意。「爹呢?他真的撒手不管事了?」

  「渾渾噩噩過了七、八年後,大娘一巴掌是打醒他了,可是那時爹也已欲振乏力,大約一年左右忽然病倒,從此神智時好時壞地認不得人,只……」冷天威鼻頭一酸地抽了抽氣。

  「只什麼?!他真病得那麼嚴重?」在他記憶中,爹是打不倒的強者,江湖中鮮有人能與他為敵。

  「爹的病情每況愈下,幾乎已到了彌留狀態,口中呼喚的是你和五娘的名字,他說對不起你們兩人。」聽久了真叫人難受。

  玄漠偏過臉,不叫他瞧見自己眼中的痛楚。「五娘還好吧?爹沒有為難她吧?」

  「五娘在你離開的次日清晨就懸樑自盡以示清白,如今墳頭的小樹已成蔭了。」遺憾始終掛在每個人心頭。

  「嗄?!她……她死了!」天哪!他早該猜到是這樣的結局,五娘向來貞婉賢淑。

  難怪憐兒會乏人照料,爹親長年沉浸於自己的悲傷中不問世事,娘親又因自縊而亡,兩位兄長雖在身邊卻年幼無心,根本沒人想得到她。

  「死了也好,省得活在別人猜忌的目光下,聽說那晚她打算與情人私逃出宮……」卻發生另一件叫眾人措手不及的事。

  是嗎?「我娘還好吧?」

  「大娘近年來深居簡出,身上的怪病好了一大半,可是……唉!」仍然避不見人。

  「二娘和四娘沒去勸勸她,好歹姊妹一場。」

  「四娘在七年前不慎落水過往了,而我娘她……她在兩年前也已仙逝。」說到傷、心處,男兒淚不由得流出。

  「這……她們全死了?」玄漠錯愕的瞠大眼,一時間消化不了接踵而來的惡耗。

  「本來我以為是人生中必經的生老病死,但是我娘的死因離奇得讓我起了探究之心,終於發覺內情並不單純。」

  「三娘所為?」為鞏固勢力剷除異己。

  「八九不離十,我在我娘的耳後發現一根長三寸的銀針,針身上全是黑血。」證實是有毒。

  忍住悲傷,玄漠轉頭望著他,「所以你才想辦法要聯絡我?」

  「我?!」冷天威略顯驚訝地睜大雙瞳。「不是你自個想通了要回天闕宮?」

  「我以為是你……難道不是?」玄漠著實有幾分訝然,低頭思索到底是何人所為。

  冷天威搖搖頭露出不得其解的神色,「宮裡發出尋你的訊息?」

  「嗯,我確實收到幾封自天闕宮來的書信。」自兩年前起。

  咦?那不正好是二娘出事那年,莫非另有隱情?!

  兩年前他剛隨侯爺南下回程之際,一封印有天闕宮浮印的密信射上他床幃旁的樑柱,當時他不予理會地放入燈油中燒燬,看都不願多看一眼。

  後來持續的有信來到,平均每兩個月一次,不一定時間不一定方式送達,煩得他一再想起那曾經的不堪和傷害,不得不拆開其中一封看個大概。

  說他無情吧!內容他是看了卻無動於衷,心如止水般地起不了波濤,若非此次為追趕盜匪來到舊地,恐怕天闕宮一詞將被他遺忘在過去。

  只是沒想到那一夜竟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世事全非如一盤棋,未下到最後一步不知誰輸誰贏。

  或者每一個人都是輸家,人人手上皆無棋。

  「大哥,你想這是宮裡某人求助的信函還是刻意安排的陰謀?」巧合不一定全然無害。

  玄漠思忖著,「三娘並未立即認出我,可能不是她所為。」

  「就算她先前不識,但是此刻她八成猜出你的身份。」三娘並非愚昧之人。

  「接下來她想對付的人應該是我。」他正愁沒藉口宰了她。

  「大哥……」淡淡的憂慮攏上冷天威眉間。

  「別為我擔心。對了,憐兒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總要弄個明白。

  他慚愧的面一紅,「是大娘和三娘的傑作,都怪我一時疏忽……」

  「我娘?!」玄漠不相信的訝然一呼,向來嫻雅溫柔的娘親竟然下得了手虐待一個小女娃?

  「自從你被爹打了一掌丟至索魂林,以為你死去的大娘心性大變,認為是五娘的錯,所以將氣出在憐兒身上。」總不能挖墳鞭屍吧!

  「娘她……」席慕秋,都是你造的孽。

  「大哥,你看憐兒是不是知道了一些秘密不敢說?」她對三娘的懼怕絕非昔日的責打所造成的陰影。

  「她跟著我們的時候曾遭遇三次的追殺,可想而知這些年她的日子並不好過。」一副瘦骨伶仃的身形叫人瞧了心憐。

  「是我對不起她,如果我肯多用心關照五娘留下的骨血,也許……」她就不用受這麼多苦了。

  「不能怪你,這是她的命,當前要務是派人守著她,免得讓人有機可趁。」錯過一次是教訓,當是警惕。

  「是,我會注意,不過要不要順便保護一下與你同行的女子?」她的大膽作風令人難以苟同。

  「不必。」一提起曲喵喵,玄漠淡冷的表情出現一絲絲暖意,似在微笑。

  「大哥不怕她發生意外?」難道大哥一點也不在意她的安危?

  他似笑非笑的道:「她不帶給別人『意外』已是意外,在她周圍三尺內的人才是該憂心之人。」

  「大哥和她是……什麼關係?」冷天威小聲的問,不希望是他所臆測的那般。

  「喵喵她是……我的娘子。」篤定了,絕不可能改變。玄漠說得意滿志得,像是獲得一件稀世珍寶。

  「她是嫂子?!」不,簡直是青天霹靂,那種輕佻妍媚的女子怎麼成為下一任的宮主夫人?

  「別看她外表風騷放蕩,她只是愛玩、愛戲弄人,做些無傷大雅的小挑逗。」該有的分寸她拿握得宜。

  無傷大雅?大哥未免太縱容她了。「大哥,我不認為她適合你。」

  「天威,看人不能只看一面,你能看出三娘骨子裡的淫蕩和放浪嗎?」這世上沒有誰適合誰的道理,規矩是用來打破的。

  自從遇上凡事不按常理行動的小貓兒之後,很多他認為理所當然的事都一一被推翻,冠上她離經叛道的怪異說法頗有另一層深意。

  若在以前說他會在意一個如此隨性的女子,恐怕他會是第一個嗤之以鼻的人,然後將說的人揍到半死丟置一旁,嘲諷他的異想天開。

  但是一相處下來反倒是他離不開她,小貓兒的樂觀天性和愛玩的小把戲深深觸動他的心,讓他自覺還像個人,擁有人性。

  他越來越無法把持住自己不去碰她,心裡的渴望日趨強烈,幾乎到了一點小小的火花擦出便威脅引爆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耐多久。

  盡早娶她入門是當務之急,否則她會成為「失貞」的新娘子,在洞房花燭夜之前。

  「嫂子對大哥很重要嗎?」怎麼看他都覺得大哥是吃虧的一方。

  「重於生命。」他幽然的在心裡多加了一句:我愛她。

  「你不怕她不安於室、紅杏出牆,不時讓你戴綠帽?」想想多寒心呀!

  玄漠淡然的一笑,「她本就不安於室,不過她不會做出委屈自己的事,我相信她。」

  委屈自己?他怎麼越聽越糊塗。「你相信她?」

  「喵喵不是在接受正常禮教下成長的姑娘,你不能以一般世俗眼光評論她。」小心她整得你灰頭土臉。

  「喵喵?!」等等,這名字好生熟悉……啊!難道是……「嫂子是玉貓兒曲喵喵?!」

  「嗯,是沒錯,她說是不見經傳的小名號,你怎會得知?」難不成貓爪子早伸向夭闕宮?

  冷天威臉色忽地慘白。「大……大哥,你被騙了,她可是惡名遠播的『小磨女』。」

  「小魔女?」她是嗎?

  「是折磨的磨,她擅長把男人磨成灰,是狐狸窩的第一把交椅。」太……太可怕了,她竟然會出現在天闕宮。

  「狐狸窩?!」好生有趣的比喻……咦?他怎學到她一絲玩性。

  「你不要以……」以為玉貓兒是簡單人物。

  但他未言盡,玄漠忽地一喊,「誰?」桌上的杯子早當武器擲出。

  「哎喲,漠哥哥莫非瞧我生得不夠美,打算毀了我的容好另娶不成,你好狠的心吶!」

  ☆☆☆

  蝶一般的身影由半開紙窗外飄入,烏玉雲絲披在肩後如瀑輕瀉,晃呀晃地隨著輕踩蓮步慢移,嬌嗔的笑聲咯咯,媚態橫生。

  不是她愛當樑上燕偷聽人家兄弟相認相泣記,實在是夜黑風高容易「深閨」寂寞,一個人睡不安穩,想找個人來月下談心、喁喁私語。

  唉!她真的不愛跟蹤,只不過是順路而已,反正月兒也害羞著,咱們就心照不宣來個「刺探」,有好玩的事怎好不去攪和攪和,天還沒亮不是嗎?

  正是做壞事的好時機。

  瞧瞧她這回收穫多豐盛呀!原來木頭也會裝蒜,所有的情緒全藏著心窩裡,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十足的偽君子。

  但這樣的他正合她胃口,人活得太千篇一律挺無趣的,偶爾也該學她和老天小玩一下。

  「吶,漠哥哥夜裡偷香是否走錯了路,兩個大男人私下幽會可是很讓人傷心的。」好歹找她來掩護。

  「喵喵,你沒睡?」他該記住貓兒是夜行性動物,專鑽耗子洞。

  她淺笑斂眉地往他大腿一坐,不管冷天威爆出的抽氣聲。「人家想你想得睡不著嘛!」

  「又貪玩了,誰是你貓爪下的犧牲者?」肯定有人遭殃了。

  「哪有,人家恪守婦德,安份守己地待在房裡繡花縫衣……」嗯?誰在咳嗽。

  「小貓兒,別害冷公子病情加重。」她這番說詞沒人信,只覺好笑。

  他沒法想像她拿針縫衣的情景,要她一刻安靜不動恐是難如登天,她並非當賢妻良母的料。

  「喲!我當是哪來的病癆鬼,冷公子還沒走呀?」她一臉嫌棄地一啐。

  「曲姑娘大概忘了一件事,這兒是我的寢居。」冷天威眉頭一斂,她的舉止真叫人無法接受。

  一見他沉鬱臉色,曲喵喵似有意和他別苗頭地蹭蹭玄漠的胸膛。「漠哥哥,人家在趕我們耶!」

  「少鬧了,你來多久了?」玄漠聲一悶地抓住她胡作非為的手,撩撥男人的欲望是她的專長。

  「一會兒。」小指一勾,表示她剛到而已。

  是嗎?「我和冷公子的對話你聽到多少?」她的話十句有十一句是假話。

  最後一句是眼神。

  「不多不少,打從他喊你一聲大哥開始,一直到你大喊:誰,人家差點死在你的『暗器』之下。」玉腕一兜,那只滴水未漏的茶杯就口小啜。

  「貓有九條命,你沒那麼輕易把自己玩掉。」玄漠輕歎一聲,她根本是跟在他身後而來。

  虧他自詡小心行事,不叫人察覺他今晚的行動,再三觀察四周無人監視,謹慎聆聽八方動靜,原以為是天衣無縫。

  瞞來瞞去卻瞞不過貓兒靈敏的雙耳,一個輕心叫她聽了去,幸好是友非敵,否則他難有活命的機會。

  她訕笑的眨眨眼睛,「那可不一定,你曉得作惡多端的人通常會有報應。」

  「你已經得到應得的報應了。」凝視著她,玄漠感受到她心裡的悵然。

  為什麼呢?

  「有嗎?我變醜了還是缺手斷腳?」她連忙取出懷中小銅鏡瞧瞧她無雙容顏。

  愛美的風騷小娘子呵!他取下她的銅鏡微哂的說:「你的報應就是我。」

  「你確定我會很慘很慘?」最好慘不忍睹,世人才會引以為鑒。

  他失笑地撫順她的發。「跟著一根木頭不慘嗎?不解風情。」

  「唉!」曲喵喵大大的歎了一口氣,「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很慘,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葬送在你手中,可憐的我真該哭上三天三夜。」

  「是我大哥比較慘吧?」不免嘀咕的冷天威當無人聽見他的不平聲。

  「喲哦,冷公子是嫌小女子禮數不周吧?要不要我給你捏個背、捶個腳,讓你通體舒暢?」她輕柔的扳扳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數著。

  一見大哥同情的神色,冷天威心口驚得直跳,「曲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可是人家會愧疚不安吶!你似乎對我有諸多不滿,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嫌棄了?」她輕咬著指頭微嘟著嘴,風情萬種。

  「姑娘誤解了,在下對你的敬意罄竹難書,不敢有絲毫怠慢。」天哪!他終於見識到玉貓兒的磨功。

  可他寧可不要。

  「漠哥哥,他欺負我,他當我愚不可及。」哼!!他從頭到腳都沒生出一絲敬意。

  她這雙媚眼兒可利了,小小的蛛絲馬跡都休想能逃得過她的眼,誠意足不足她心裡有數,論起顛非倒是她是祖師爺。

  「我哪有,我……」冷天威忽地咳了幾聲。

  「天威,你還好吧?」起不了身的玄漠發出關懷的問語。

  「我……」他的「我」不及一張貓嘴快。

  「都說他中了毒哪好得起來,林子外頭那幾棵柳木長得不錯,趁還能睜眼的時候去挑一棵,日後得躺到投胎。」阿彌陀佛,施主好走。

  看在他和漠哥哥的關係,她會吃虧些把樓裡的姑娘全叫來,為他念一場別開生面的玉女經,祝他早登極樂,來生勿為人。

  受罪喲!

  「小貓兒,你能解嗎?」經她一再提醒,玄漠不難發現冷天威的確有中毒跡象。

  不太明顯,像是受了風寒久病不愈,拖久了身體自然而然的虛弱,相當惡毒的一招。

  「每次你有求於我或是我不太聽話時,你都喚我一聲小貓兒,你當真以為我是貓妖還是狐狸精,有大羅金丹可以治百病呀!」這輩子她懶得當神。

  「你能看出他中毒必有其解法,就算幫我一個忙如何?」她比精怪更為神奇。

  她挑挑指甲,眼帶散漫的打著哈欠。「好困呀!做了一夜的賊全身酸軟。」

  「喵喵——」她去做賊?

  「代價呢?」她是很好商量的「積善人家」,有求必應。

  他懂她的意思。「晚上到我房裡睡吧!」

  「睡床?」她似不經心的挑起媚眼。

  「嗯。」

  「和你。」

  「和我。」他苦笑著。明明是他佔便宜,卻怎麼看都像為她所逼。

  曲喵喵笑咪咪的拍拍他的臉,「早要你別逞強了,沒人抗拒得了我的美色。」

  「解藥。」不只是你的美色,因為你是逆天、張狂的玉貓兒曲喵喵,我的魔障。

  「就知道你不愛我只貪圖我的美色,身為美女的悲哀我只有忍受,誰叫我不小心挑中了根木頭,我真是命苦呀!」討厭,就只記得解藥。

  「下回再胡鬧,先把解藥拿來。」他明白了,她做賊的動機原來是偷藥。

  「人家辛苦了老半天也不稍微獎勵一下,我是為誰奔波為誰忙喲!」曲喵喵心不甘情不願的由紫絹中取出一粒青綠色藥丸往上一拋。

  伸手一抓,玄漠看了看藥丸。「你確定是這顆,沒偷錯?」

  「漠哥哥當我是揚州那個賊女什麼都偷?人家可是相準了才動手。」她可不是空有長相的美女。

  揚州的賊女?為什麼他有不好的預感。「你還曉得什麼一併說出。」

  「人家口好渴……」剛喝完一杯茶,她正等人伺候。

  「天威,倒茶。」這丫頭天生是來磨人的。

  哭笑不得的冷天威有萬般無奈,這兩人像打了結的麻花糾纏不清,為何要他這個「病人」倒茶,天道未免不公。

  暗自歎息,他撐起身子倒了一杯茶。那顆青綠色藥丸近在咫尺卻拿不到,大哥不會被她帶壞了,要起壞心眼吧!故意等到最後一刻才肯給藥。

  「嗯,好乖,和小憐兒一樣聽話,一碗五毒湯什麼事都招了。」嗯!她真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憐兒?」

  「五毒湯?!」

  蜈蚣、螞蝗、蜘蛛、赤蠍子和蛇而已,五味熬成湯滋補又強身,可惜某人福薄死也不肯嘗一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招供」。

  曲喵喵的娓娓道來聽在兩兄弟耳中心驚肉跳、口齒生寒,張口結舌地不知所云,她的作法真可用「驚心動魄」來形容。

  說著說著,她勾起絕美的笑靨像鬆了一口氣。

  「終於燒了。」只剩一劫了。

  「什麼東西燒……」一股焦味飄來,玄漠放下她走到窗口一看,「燒了。」

  他和她住的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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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床上面容乾癟的白髮老者真是他記憶中永不倒下的強者嗎?

  淡淡的酸澀模糊了他的眼,難以置信的玄漠俯望著瘦骨嶙峋的病榻中人,凹陷的雙頰不見一絲血色,高聳的顴骨像具路邊骷髏,沉靜地像在等待死亡到來。

  或許,死才是他唯一的解脫。

  為二弟解了毒,迅速恢復的體力證明藥丸無誤;而喵喵由憐兒口中探知的秘密是多麼叫人心酸,一宮之主竟然被枕畔人所害,淪落成神智不清的垂危老人。

  想必三弟一定不知三娘為幫他鋪路而謀害親夫吧!若是他得知定不肯接受她為他安排的未來。

  一夜夫妻百日恩是笑話,席慕秋那女人下起手毫不心軟,一天一點地噬心散整整七年,慢慢腐蝕掉人腦變成癡憨,最後四肢僵硬直到腦被掏空為止。

  原來,當年他拒絕三娘的求歡導致她惱羞成怒,趁著五娘欲與初戀情人私奔之際迷昏她,然後將人搬至他房內脫得一絲不著。

  那天他喝了一杯桂花釀之後頭昏沉沉的,心想他真醉了嗎?怎麼全身像著火似需要找個人抱,跌跌撞撞回到房裡立即鎖上門,怕自己做出人神共憤的事。

  可是實在熱得受不了,他索性光著身子上床睡一覺,心裡暗忖著也許是酒的後勁太強了。

  只是他碰觸到的不是平時慣用的涼被,而是柔軟細嫩的女人身體,一時血氣方剛的控制不住自己—雙手自有意識地爬上白玉胴體。

  他幾乎是像頭野獸般急於宣洩,美麗而白皙的女體就在眼前,那股火熱直往下腹燒,恨不得立刻衝入美妙的濕地。

  這時,身下的女子嚶嚶醒來,當她發現覆在身上的人是他時,倏地尖叫喚醒他僅存的理智,勉強要離開她的身體,然而那股強烈的需求讓他幾乎想一刀了結自己。

  正當他打算自點穴道以維護五娘貞節的那一刻,聞聲而到的父親看到兩人肌膚相親的一幕,頓時失了理智地罵了一句「孽子」,狂性大發的朝他胸前擊上一記足以致命的旋風掌。

  「爹,你那一掌差點要了孩兒的命,你真那麼喜愛五娘嗎?為了她不惜手刃親兒。」

  那一刻他真寒了心,為何向來信任他的父親不肯聽他辯解、查明真相,反而狠心的痛下殺手要他一命歸陰。

  擁有五名妻妾的男子有可能為了女子而弒子嗎?爹這麼一個明理、正直的強者,一向以他為此生最大的驕傲,豈會自毀一手栽培的親生兒?!

  這一掌的結果是自誤誤人,眾叛親離,不知誰比較痛心。

  唉!天命難違。

  「別再在我耳邊咳聲歎氣好不好?他沒救了可不是我無能,命數到了就該走。」救活了也是半個廢人,何必費心思。

  「逆天向來是你的拿手把戲,難道你不能努力一次?」至少讓他得回應有的清白。

  曲喵喵生氣地往他硬胸一捶,「你知不知道逆天會折壽,我已經折了二十年的壽,你打算讓我活不過半百嗎?」

  「你從來沒說過……」他愕然地看著她,驚訝她此刻的憤怒言語。

  「因為你從來沒問過,像根木頭地只等著別人對你好而不付出,你甚至連我的生辰都沒問,難不成你只想記我的忌日?」

  她不高興,非常的不高興,今日是七月十五,她出生的時辰,可是她卻得為一位垂死之人折壽,想想都覺得不值。

  姑娘家的脾氣就是來得古怪,老是由她順著他真是太不公平了,偶爾也該順她一次心意,可他什麼也不說,木頭似地以為冰雪聰明的她自會瞭解他的真心。

  哼!心在哪裡,她怎麼感受不到,一頭熱的火遇著冰也會冷卻,要她猛吃暗虧只有三個字——

  辦、不、到。

  「喵喵……」他不豫地板起臉,神情緊繃地不准她詛咒自己。

  「別叫我,是我自已笨、自己蠢,愛上根木頭有什麼辦法,除了自認倒楣還能畫符避邪嗎?你……你真是我的報應。」她是陰陽師不是道士,不畫符。

  瞧她氣到手指發顫,玄漠輕輕的擁住她,「我是愛你的,聰慧如你豈有不知之理。」

  「要不是我曉得你心裡有我,早八百年前我就燒了你這塊爛木頭。」瞧她多沒志氣,人家一句甜言蜜語就消了她的氣。

  嗟!她就是愛聽嘛!他早說不就沒事了,害她氣得又老了一分。

  「委屈你了,貓兒。」他是不善詞令,無法時時刻刻地說出心底的話。

  她拿喬的噘著香菱小口,「你要對我好一點,不要老是使喚我。」

  「抱歉,我是根愣木頭,不懂得逗你開心。」不管何時何地見她總發現她美得驚人。

  「你?!」她發出不齒的嗤音。「免了、免了,靠你我還不如早點投胎,木頭的責任是當好木頭,別害我變醜就好。」

  他很想笑。「相信我,你是世上最美的女子,沒人及得上你的一半。」

  「真的?!」她巧顏媚笑地撫撫光滑如脂的瞼蛋,神采因他這番話而顯得亮麗動人。

  「真的。」

  「即使我活到五十歲,在棺材邊爬呀爬的也一樣美?」反正她活不過六十是事實。

  「我保證你的棺材邊一定有我。」他會與她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曲喵喵樂了,撒嬌的玩著他衣襟。「漠哥哥,你愛我有多深?」

  「很深。」深不見底,無法量。

  「你以前愛過多少個女人?」女人的傻氣就愛問,其實心裡有數。

  「一個。」

  「一個?!」貓兒眼瞇成一條線,她狠狠地揪起他的前襟。

  「你。」同樣的話老要他重複,真是愛玩的小娘子。

  她笑嘻嘻的鬆開手,一副不小心弄髒衣服似地輕拍。「漠哥哥好壞哦!你調戲我。」

  「我調戲……」她說了算。「我不只要調戲你,我還要吻你。」

  一俯身,他吻住她嬌媚朱唇,無視一旁手指微動的老父流下動容的淚,直滴入竹枕不見濕痕。

  須臾,密合的唇瓣才緩緩分開。

  「其實要救你父親並不難,頂多我折二十五年壽,活三十來歲算是夠本了……」一根指頭點住她的唇。

  「我不要你犧牲一命,若我知道逆天會折壽絕不會任你妄為。」人的命運不該由旁人左右。

  一方面希望她能傾全力救助父親,不惜一切地想讓父親多活幾年,即使癡傻一生亦無妨,這是為人子女的私心。

  但是,身為男人豈能讓心愛女子為父折壽,一想到紅顏無法與他白頭到老便心痛如絞,他怎捨得下她獨活男人的自私。

  命運無法逆轉他只能從中擇一,而每一個決定都令他椎心刺股、疼痛萬分。

  愛她也算是個劫吧?可他甘願承受。

  「人活在這世上不求長久只求認真的活過,你真不要我救他?」死並不可怕,生才是一門學問。

  「貓兒娘子,你甘心只當我二十年不到的妻子?」他愛憐地反問她。

  這根木頭太討厭了。「時候到了我拖你一起下地獄,咱們閻王面前做對快活夫妻。」

  「嗯,我陪你……」同行。

  「折我的壽吧,讓我替他承受一切。」無怨無尤的聲音驀然響起。

  兩人回頭一瞧,玄漠怔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暖地低喚。

  「娘!」



  曲喵喵難得貼心一次,悄然的退出門外為他們母子倆守門,分離了十二年自有說不完的話,她何必杵著當另一根木頭。

  門內的兩人可說是淚眼相對,感慨萬千。

  咚地一聲,玄漠雙膝著地。「娘,孩兒累你操心了,真是不孝。」

  「不,是娘的錯,娘沒及時顧全你。」冷夫人身一彎的扶兒子起身。

  「娘,你老了。」四十出頭的她竟有一頭白髮,臉上儘是滄桑,而全身看得見的肌膚無一處完好,滿是抓傷過癒合的疤痕。

  「傻孩子,你都這麼大了,娘能不老嗎?」拭著淚,她貪心地看著他。

  他更高了,也變強壯,她盼了十二年的兒子終於回到她面前,她此生已足,了無牽掛。

  「娘這些年可好,沒人為難你吧?」他指的是三娘的惡意陷害。

  「沒什麼不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想你想得緊,你呢?沒吃苦吧?」她碰碰他的手、他的瞼,清清楚楚地看了一遍。

  「還好,孩兒承受得住。」過去的事不值得再提,他不想母親自責。

  冷夫人口氣微重的道:「都怪你爹不分青紅皂白地打了你一拳,那個老不修只重女色而不顧兒子死活。」

  一想到此事她就氣憤不已,為兒子蒙受的不白之冤感到痛心,一個小妾而已難道及不上兒子的重要嗎?

  要不是那一天她正好出門上香,闕兒也不會被他父親一掌打成重傷,丟棄至索魂林?害她一回來遍尋不著他的蹤影,以為被狼群叼走哭得死去活來,從此不再理會懊惱後悔的丈夫。

  「爹都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過往的事就當風雲散去吧,」為人子不言父之過。

  「他呀!是報應,小妾一個接一個娶,如今才落得這般地步,他活該。」能不怨嗎?

  丈夫納妾,妻子永遠是最後一個知情,昔日的恩愛已隨一個個入門的小妾而消逝,雖然他口口聲聲說最愛的人是她,可她對他已心灰意冷,不存一絲愛意。

  看他無語的躺著是心痛也是幸災樂禍,畢竟夫妻一場她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但是又怨他薄倖多情,有了嬌妻還要美妾。

  女人是園中花,栽了牡丹要芍葯,嫌紫薇顏色太深又要種芙蓉,不栽滿一園子的花總嚷著春色不足。

  惱了夫君,怨了夫君,恨了夫君,到頭來發覺愛的人還是夫君。

  「娘,你的病好了嗎?」他關心的一問。

  她摸摸自己的手苦笑,「好得差不多了,不礙事,是讓蟲蟻螫了。」

  「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宮中只有天威知道此事。」他很意外娘親的到來。

  她眼含慈母的笑意。「這些年來我一直派人打聽你的下落,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回報。」

  「莫非連著兩年的書信都是娘的主意?」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是最有可能的人。

  「嗯。」她點了點頭,「自從你爹病倒以後我就察覺不對勁,席慕秋暗地裡老是和些外人來往引起我的疑心,所以我查了一下。

  「或許她認為我不成氣候,因此沒像殺你二娘那樣地殺了我,畢竟我的兒子不在身邊,威脅性不大。」

  「娘,你查到什麼?」二娘是受子所累,三娘擔心她以子為貴成為當家主母,故先下手為強。

  「不少,她私下和盜匪私通,在你爹的飲食中下藥,收買人心想獨攬大權……」她將收集來的所有秘密全告知兒子。

  一件件、一樁樁的醜陋罪狀都證實了最毒婦人心,為求穩固地位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包括殺夫奪權。

  「我老了,不想再爭了。」她站起身從丈夫床鋪下的暗櫃取出一把劍。「但天闕劍屬於冷天闕,誰都不能奪走我兒子的東西。」

  「娘——」原來失落的天闕劍是娘藏了起來。

  「以後的事就交給你,娘累了。」她只想好好的安度餘年。

  「孩子會處理的,娘大可放心。」玄漠扶著母親坐上床頭。

  「那姑娘是你娘子吧?」看似輕佻卻隱含睿智之光,不失慧黠之色。

  「孩兒將會娶她。」他的風騷娘子,「呃!娘不會介意她的好玩性子吧?」

  冷夫人豁達的笑了,「別當我是你老眼昏花的父親,我相信自己兒子的眼光。」

  「謝謝你,娘。」他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

  「不過最讓我感到愧疚的是憐兒那丫頭,我對她真的是太不厚道了。」也是唯一虧欠的。

  當年丈夫迷戀年方十七的五娘,對她而言無疑是在傷口上抹鹽,有苦說不出的她,暗地裡掩面飲泣,一生的指望全寄托在兒子能成材。

  誰知兒子和五娘的事讓丈夫震怒,憤而逼走了她唯一的希望,在兩面都落空的情況下,那亡母的小幼女便成了她洩憤的對象。

  說起來她是怨恨五娘的受寵,新婚一年幾乎獨佔夫君的寵愛,讓她如守活寡般痛苦,因此才遷怒憐兒。

  此時想來真是太不應該了,她怎能因女人家的妒恨而傷害個可愛的孩子,憐兒是她盼了多年卻未出的女兒呀!

  「娘,我想憐兒會原諒你的,她是個善良的姑娘。」和喵喵比起來簡直是個……小可憐。

  「姑娘?」對呀!那孩子快十三了吧!也該為她找個婆家……咦!是她看錯了嗎?「闕兒,你聽,是不是你爹開口說話了?」

  玄漠神情一正的扶起父親的上身一探。「貓兒,你快進來。」

  「叫魂呀!外面蚊子多叫那麼大聲,你不怕人家知道你在這裡呀!」豺狼環伺還拚命喳呼。

  「你來看我爹是否有清醒的跡象?」他看見爹的眼皮眨了幾下。

  曲喵喵低頭一視,「迴光反照啦!有什麼遺言就快交代。」她抽出銀針往老人頭頂一插。

  倏地,一雙闔上很久的老眼慢慢的張開,茫然的視線緩緩集中,在他看見等待已久的面容時,哭了。

  蠕動的嘴唇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爹。」兩行淚滑落玄漢眼眶,父子連心的天性是斬不斷的。

  一旁的冷夫人也為之動容不已,唯獨直喊無聊的小貓兒在心裡嘀咕著:多愁善感的蠢木頭。



  火劫避過了,再來呢?

  眼前明擺著是一場鴻門宴,一張大桌子坐滿二十餘人,除了少數幾張熟面孔外,其餘不是帶刀就是帶劍,全是席慕秋的心腹,仗著人多就能取得優勢嗎?

  天真不算病,但是用錯地方可就可笑了,想奪權也不該擺這一陣式,一網打盡的算盤早砸爛了,拼湊的蠢主意真叫人不知該笑還是同情。

  這會兒曲喵喵不急著強出頭,人家的家務事由著他們去爭個你死我活,她悠哉悠哉地當她風騷小娘子,多勾引幾個離死不遠的蠢男人,算是他們在人間的最後樂趣。

  「用菜呀!大家甭客氣,都是自己人。」天闕劍一出,席慕秋再自欺欺人就顯得不智。

  玄漠就是冷天闕,如今他回來天闕宮了。

  「三娘,酒菜裡沒加料吧?我們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禮多必詐。

  她表情僵了僵地先夾起一塊肉再喝口酒。「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三娘怎會加害自己人呢?」

  「不予置評。」嗅了嗅酒的味道,玄漠以銀針一探,讓她當場難堪。

  「大少爺的防心可真好笑了,自個人吃飯需要如此大費周章的試毒嗎?」她語含譏誚的道。

  「沒聽過最毒婦人心嗎?大哥不試一試怎成,三娘可是毒娘子。」銀針沒變色,可食。

  可惡的冷天威。「現在試了沒事吧?早說過你們太小心眼了,我哪敢得罪堂堂的大將軍,人家可威風,有九王爺當靠山。」

  「誰曉得你藏什麼心機,老愛耍陰招剷除擋你路的人。」冷天威懷著恨意的眼怒視著她,想起他橫死的娘就難掩悲憤。

  「冷天威,記得你在和誰講話,好歹我是長輩,多少尊重些才活得長。」她冷笑地一視。

  「值得尊敬的我自然必恭必敬,可惜有人的黑心是包不住,就要被人掏出來了。」他要劃下第一刀。

  神色一慍的席慕秋舉起杯,「干呀!別仗著你大哥回宮就敢大呼小叫,天闕宮不一定是姓冷的天下。」

  「姓玄的可以嗎?」沒辦法完全按捺不動的曲喵喵小小的插了一下嘴。

  聞言,玄漠露出淺淡的微笑,「你真吃得下?」

  「吃呀!為什麼不吃,人家的好意若拒絕是件失禮的事。」她夾起一筷子的菜放入玄漠口中要他吃。

  冷天威著急的要阻止她。「別吃呀!你想自殺別拖大哥下水。」

  「漠哥哥你要相信我,酒菜裡真的沒有毒。」不吃才會有事。眼一眨,她淺酌了一小口酒。

  「不會喝酒就別逞強,我相信你酒菜沒毒。」玄漠取過她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大哥,你怎麼跟著她一起胡鬧,她的話不能信。」真是害人不淺的小妖精。

  「天威,你動箸吧!相信貓兒對你有益。」他意有所指的暗示,而且他絕對不相信席慕秋口中所言的「無毒」。

  冷天威心一橫,「要死大家一起死,我做鬼也要踩你們倆的頭。」哼!吃就吃,誰怕死。

  他大口的吃著菜,狂猛的飲著酒,像是和人作對似。

  「呵……沒想到你們還真的不怕死,也不枉我費心準備這一桌毒酒毒菜了。」席慕秋的眼中閃著得意的陰笑。

  不知該咽還是該吐的冷天威瞧向那對狼狽為奸的狗男……呃,會罵到自個大哥,是無視毒發危險的鴛鴦大啖毒,他無奈地賭一口氣的吞下。

  真會被他們害死,人家都言明了有毒還面不改色的進食,他豈能落於人後,泰山崩於前的從容態度是找死吧?要命一條。

  「酒菜再毒也毒不過婦人心,當年你不也是如此的設計我和五娘。」人心最險。

  一提起十二年前的事席慕秋滿面春風。「誰叫你太不識相了敢拒絕我。」

  「因為我是人,不行畜生之舉。」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五倫不可亂。

  「呸!死到臨頭你還一口假仁假義,當年的我不美嗎?你裝什麼正人君子、柳下惠。」他是她唯一使盡手段卻得不到的人。

  十五歲及笄嫁入天闕宮,次年生下兒子天麟,本該是滿足的小婦人,她也一心期盼地與夫君享受畫眉之樂,誰知他竟在她做月子期間又納入新婦,四娘還是她情同姊妹的陪嫁丫鬟。

  這等於是雙重背叛,她與表姊爭夫,丫鬟有樣學樣地趁她不能行房時,勾引酒酣的夫君而受孕,因此才入了門。

  不過那孩子沒生下,在沒人察覺的手段下流了產,從此不孕地只能當個侍寢小妾,永遠也別想爬到她頭上。

  忍了幾年,遭背叛的陰影始終存在,五娘的進門讓她忍無可忍。而冷天闕已長成偉岸健壯的體魄勾動她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潮,一時難耐空虛地抱住他強吻,逕自寬衣解帶地尋求一時快慰。

  「我就不信你能清高到幾時,一杯加了春藥的桂花釀就讓你喪失理智的像頭禽獸發浪,可真便宜五娘那騷蹄子。」要不是當時她已和胡東止搭上,真想自己嘗嘗他的剽悍勁。

  拳頭一緊的玄漠冷沉著臉,「想必五娘也是著了你的道吧?」

  「呵……那個笨女人以為我是好姊妹呢!什麼事都來找我商量,別看她一副三貞九烈的模樣,隨便一煽動就想跟舊情人走。」想來就好笑。

  五娘的死腦子開不了竅,她當然要推波助瀾一番,不讓她有絲毫猶豫的機會,人永遠是不知福,得不到是最好,眷戀著舊時情。

  五娘有婦人產後的憂愁善感,想念昔日的美好時光,她稍稍敲敲邊鼓就水到渠成。

  「相公還當她是寶捧在手心呵護,當初他娶我的甜言蜜語全用在她身上,這口氣我可嚥不下去,五娘的滋味不差吧?」

  「你……」玄漠鬆了鬆拳頭目光鷙冷,「因此你連爹都害,在他飲食中下噬心散。」

  席慕秋先是一驚,隨後想到他已中了毒而毫無隱瞞的道:「活著的人他不珍惜,鎮日失魂落魄地想著死去的人,既然如此我成全他早日下黃泉去與五娘團聚不好嗎?畢竟他和廢人無異。」

  「秋兒,你當是恨我至此還是權欲薰心,我待你並不薄。」耄耄老者由冷夫人及冷天憐攙扶著走出。

  「你……相公……你……你還沒死!」她一直以為他已斷氣了。

  席慕秋雖然震驚,但不及玄漠驀地瞠大的雙目,冷不防瞥向身旁一臉悠哉的小貓兒,她從來就不是聽話的丫頭,還是行了逆天之舉。

  「二夫人何辜,四夫人何辜,五夫人更是無辜,所有的錯都是我一人造成的,你該報復的人是我。」他的不專情害慘了他生命中的女人。

  她怒極反笑,「我不是正在做嗎?你最愛的女人死了,你最在意的天闕宮已在我手中,連你最得意的兒子也差點命喪你自己手裡,我的報復是讓你一無所有。」

  嚇!好陰毒的城府,不直接奪人的生命,反而毀去其心愛的一切,叫他如遊魂般生不如死。

  「你錯了,五娘並非我最愛的女人,我承認是迷戀過她一陣子,你不認為五夫人和年輕時候的浣兒很像嗎?」他低頭看看依然不理會他的愛妻。

  是他錯判了女人的嫉妒心,以為浣兒有容人之量,因此娶了救命恩人的獨生女以報其恩,沒想到夫妻情份卻日漸淡薄,等他要挽救已來不及了。

  席慕秋的介入是意外,當時他得不到妻子的諒解而意志消沉,她的溫柔慰藉適時地填補他一時失意,以至於有了肌膚之親,不得不迎她入門。

  至於四夫人則是酒後亂性,他必須負起男人的責任納她為小。

  「你說她是表姊的替身,你對她好是因為她酷似表姊?!」原來到頭來他執著的仍是最初的那人。

  「你當她為何執意要走,想必她仍有羞於啟齒的閨房之事未告知於你,只因我在與她交歡時喊的是浣兒的名字。」他對不起她。

  這些年來他的不管事是自惡,明明不愛的女子卻娶進一堆,真正喜愛的人卻無法親近,眼見正室日漸疏遠而不再帶著當年剛入門的幸福表情和笑意。

  當他撞見五夫人和兒子亂倫的一幕會氣急攻心,是因為他把她和浣兒的面容重疊了,心愛女子正受著歹人侵犯,故而毫無保留的擊出一掌。

  「在我心目中最愛的是浣兒,而傷了闕兒是我一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所以我無法寬心地像行屍走肉般活著,只因我傷了世上對我最重要的兩人,我的妻、我的子。」

  冷宮主的一番言語叫人心動,讓原本鐵了心的冷夫人摒棄成見握了握丈夫的手,昔日的恩愛回到她猶是美麗的眼中。

  可是席慕秋卻大受刺激,為何她總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她不甘心。

  「少在我面前裝深情,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走,我要你們命喪於此。」她要他們全都死。

  「喲喲喲!大嬸好愛說大話,在毒祖宗面前下毒可謂班門弄斧,你還沒發覺自己的手臂已出現紅斑嗎?」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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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用說該受的懲罰一定逃不過,席慕秋和她那一夥人中了奇毒,夜夜蝕骨難寢,如今全關在衙門地牢裡等候秋決。

  十三皇子得知可不敢來為手下求情,因為他又懼又畏的「皇姑」又來了。

  天闕宮宮主自覺老了想把棒子交給長子,可是玄漠只要了屬於他的那一把天闕劍,將宮主之位讓予二弟,帶著他的風騷小娘子回威遠侯爺府。

  待了十幾年有了感情,何況他知道貓兒的性子是待不慣嚴謹沉悶的天闕宮,為免她毀了先人的家園,先帶她離開方為上策。

  不過冷天威以養病散心為由,跟著他回侯爺府,似乎還不打算接下宮主一位,有意要說服他重新考慮。

  人家是八月十五團圓夜,這威遠侯府硬是與他人不同,過了十五才齊聚一堂,柚子、月餅一樣不差地擺上桌,在大白天賞日。

  這會兒寒翊歡天喜地的擁著青梅妻吃酸梅子,九王爺凌撥雲以口哺餵他的愛哭娘子,兜著算盤的應嘲風最命苦,一邊算著帳一邊還得剝柚子皮請他銀子老婆笑納。

  最輕鬆的當是尉大堡主及他的賊夫人杜丫丫,各自飲著茶吃著月餅,興味正濃地瞧著某人賣弄風騷。

  「哎呀!好熱呀!那來的騷蚊子,你不覺得穿太多了嗎?」

  睫毛眨呀眨的曲喵喵嬌嗔著軟音,「丫丫,我曉得你嫉妒我比你美,我原諒你的自卑。」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令人討厭,早知道就不借錢讓你開歡喜樓。」她和歡歡可出了不少心力,一個提供「贓銀」,一個負責收集美女。

  結果呢?妓院卻開成茶館,賣起遠近馳名的胭脂茶,還搶了「莫氏奉茶」的生意,差點沒氣死小氣財神。

  好在賊貓兒懂得安撫,營利的銀子全給了歡歡才平息她的怒氣。

  「喲喲喲,好酸的味兒,難不成你想來我樓裡當一天姑娘。」她鄙視的一瞧那張平凡姿顏,「等你變美了再說,我最怕醜東西了。」

  「你……你儘管風騷吧?女人是禁不起歲月的洗禮,看你能風騷幾年。」早晚老成雞皮鶴髮。

  一聽此言曲喵喵可不安了。「漠哥哥,你瞧瞧我可有變醜,沒染風霜吧?」

  「你很美,無人能及。」放眼看去,眾女之中當數她容貌最出色,行為也最放肆。

  其他人雖是親暱卻不造次,不像她直接賴在他懷中,一手勾著他的肩膀與他唇碰唇地分食柚子。

  「聽到沒,我家漠哥哥說我是天下第一美女,你酸到死吧!」哼!還是她美得老天都嫉妒。

  杜丫丫嘲笑的一嗤,「你問看看在座的男人,有誰承認你美過他們的妻子,情人眼中出西施呀!你能指望一根木頭有多少鑒賞力。」

  「賊婆子,你敢瞧不起我舉世無雙的美麗?!」她不依,她要漠哥哥教訓小賊婆。

  「騷蹄子,你不知道美女的行情已被咱們揚州名勝給破壞掉了嗎?」她一手拍開丈夫由後探入前襟的魔指。

  「你……你……我要跟你絕交,咱們切八段。」她再也不理這個醜人。

  杜丫丫「哈」的一聲,「我們幾時成了朋友,上回由屋頂跌下糞池摔壞了腦子呀!」

  兩人一來一往的拌嘴,看在雲日初眼中有點急。「你們不要……吵……」

  「不許哭——」

  杜丫丫和曲喵喵不吼不打緊,吼聲一出她當場淚流滿面,哀哀切切地哭得好不傷心,惹得所有人都顰起眉,猜測她會哭多久。

  但愛妻如命的九王爺俊顏一沉,「你們吃飽了撐著,前院的燈籠還沒掛,有空去爬爬柱子消耗一肚子污水。」敢讓他的云云哭!

  「你等到死吧!我是來作客的。」哼!妻奴。杜丫丫心情不好的口一張,尉天栩馬上餵她一口茶。

  嘖!美人不做鄙事。「漠哥哥,你家王爺好凶哦!人家怕得心口卜通卜通的直跳。」

  「爺,你別嚇著了小貓兒,小心她在你茶裡放毒。」他有義務警告大家,貓兒爪利。

  凌撥雲會意的一勾唇,似笑非笑地吻去愛妻的淚。

  冷天威忍不住插嘴,「曲姑娘,我大哥姓冷名天闕,你別再喚他漠哥哥成不成?」嗲得他渾身冒小紅點。

  「唔——人家漠哥哥就愛我喊他漠哥哥嘛!你孤家寡人嫉妒我們恩愛是不是?!」死相,就愛跟。

  他打了個冷顫,晴天無風怎一身生寒?!「呃,我是認為大哥該回到他原來的地方……」

  「欸,你的認為可不是我們所有人的認為,那天不該勸你進食的,好後悔哦!」曲喵喵一副大感救錯人的模樣直歎氣。

  「你到底有沒有下毒?」冷天威到現在仍一頭霧水。

  誰說她沒下毒來著,噬骨丹煉來不用她當寶呀!總要找人試試效用如何,而有現成的人願意犧牲她何必客氣,整整灑了一整包,足以毒死一溪的魚蝦。

  「你說呢?小——威——威——」媚眼一送,她喊得可親熱了。

  可是聽得人卻是汗流浹背。「大……大哥,你好歹約束約束她的行徑。」

  「毒下在酒菜裡。」約束?需要嗎?

  「嗄?!什麼?」冷天威怔了一下,「你是指酒菜裡真的有毒,但是我們並未有中毒跡象呀!」

  一道女聲不耐地響起,「以毒攻毒,笨蛋。」真受不了,吵得她沒法子數銀子。

  莫迎歡拎起柚子皮就往冷天威身上扔,看能不能變聰明些,別像個摔壞的月餅難見人。

  「以毒攻毒?」他吃下兩種毒?

  「咯……小歡歡真是知音吶!我真愛死你了。」一句話點出重點。

  莫迎歡不理會的勾起算盤一盤,「少給我嘻皮笑臉,這個月的營收若沒有超過上個月,你等著去窯子裡掛頭牌當第一名妓。」

  嚇!曲喵喵的笑臉當場僵住。「這……不關我的事吧!是姑娘們不盡心不盡力賣茶。」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叫那群懶姑娘在你手底下做事。」好好的妓院給我開成茶樓,枉她叫一群乞丐四下收集美女的苦心。

  「歡歡吶!你也是出錢的大金主,有本事你叫那群姑娘去賣。」一出口她就知道自討苦吃。

  「小貓貓,你的美真是人間少見,一笑傾城,再笑傾國,三笑天下男人死光光,你來賺男人銀子最適當……」

  「鳳儀公主請自重。」冷冷的男音截住莫迎歡的賣友勾當。

  「冷面玄,要不是看在你的婚禮能為我帶進大把銀子的話,這只騷貓你是帶不走。」嗯哼!你敢得罪我?

  太好了,她正愁沒人帶路逛江湖呢!

  曲喵喵的表情可是心疼不已。「大家都是自己人嘛!何必扯破臉。」

  「誰跟你是自己人,沒有銀子沒交情,好自為之。」她是認銀子交朋友,無銀免談。

  始終不得其解的冷天威擔心體內留有殘毒,不得不謹慎地壓低聲音請教,「呃,請問你的毒怎麼下的,怎麼我們一點事也沒有,席三娘他們卻中毒不輕?」沒道理同飲一桌酒卻有兩極化的反應,再說銀針測試也並未有毒呀!

  「酒菜無毒,只不過回風草的汁液若混上熏香便成了致命之毒,而誰叫他們事前全吃了解藥,本來應該沒事。」呵呵!她有點壞心。

  實在受不了她的催魂笑聲,杜丫丫啐了幾句,「所以換她下毒,解藥成了毒藥,毒藥成了解藥,因此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全中了招,真是卑鄙呀!」

  「你說誰是該死的?」分明說她。

  「看誰活膩了,動不動就逆天折壽,你乾脆拿那把天闕劍自刎了事,省得危害人間。」上吊也成,房裡的麻繩可以借她一用。

  一提起「折壽」兩字,所有人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許多,沒人希望見到紅顏香消玉隕。

  但,總有個走錯路的衝開一時僵凝氣氛。

  「哎呀!大家都在呀!乞丐頭子剛送了我一袋柚子,夠咱們吃到月底了。」

  全然無知的俊美男子剛由江南歸來,興匆匆的扛著一袋柚子往地上一擲,根本沒察看在場的有誰,吆喝著就要分柚子。

  直到一道非常嗲的聲音傳來,他的背脊瞬間僵直了不敢回頭,心想絕對是幻覺,他聽錯了,卦文上說他近日有喜,絕非是她。

  那是一場惡夢呀!

  「小塵塵,見到師姊不用打聲招呼嗎?你的規矩哪去了。」呵!終於逮到你了吧!

  「我在作夢、我在作夢,我什麼都沒看見、沒看見……」他筆直的走出眾人視線,不曾回頭。

  如果他肯回頭一看可能尚可逃過人生的第七劫,可是他毫無所覺的向前走,錯過了氣極的曲喵喵和怨妒「美色」的莫迎歡交換了個詭異的眼神。

  在場的男子全都心驚地凝了神色,抱起自個的娘子開溜,以免遭受池魚之殃地被兩人「毒害」。

  剩下的當然是八風吹不動的玄漠,以及忙於攢銀子孝敬妻子的應嘲風。

 
  鑼鼓喧天,鞭炮聲隆隆,哪家的閨女要出閣,街頭巷眉吵得熱鬧非凡。

  但仔細一瞧,哪來的鑼鼓、哪來的喜氣長炮,根本是一群叫化子敲著竹筒、菜刀,腳後跟還綁著一串叮叮咚咚的木塊拖著走所發出來的聲音。

  花轎一路由歡喜樓抬到威遠侯府門口,圍觀的百姓成千上萬,其中有一大半賓客全是男人,就衝著玉貓兒曲喵喵而來。

  也不曉得是哪個狼心狗肺的傢伙放出去的消息,說新娘子要親自下場陪酒,十兩銀子一杯貓兒酒外加美人香吻一個,附近三十個鄉鎮的男人無一缺席,湊足了銀子等著一親芳澤。

  不用說新郎倌是氣黑了一張瞼,調來紫騎軍驅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百姓們,好不容易拜了堂送進洞房,方能應付一干來自四面八方的武林人士。

  「可憐的玄漠,他怎麼好死不死的得罪愛計較的小氣財神呢?」一直搖頭的尉天栩是看笑話的成份居多。

  「玄漠跟了我好些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有『面無表情』之外的神色。」置身事外的凌撥雲只求自保,他的銀子快被挖光了。

  笑不出來的應嘲風面帶憂色,「你們會不會覺得情況有異?」

  揚州名勝的丈夫們站在高樓往下瞧,只見身著大紅袍的新郎倌疲於奔命,各大門派的高手都要求見新娘子一面,不瞧上一眼不死心。

  門口堆積如山的不是禮品而是銀子山,看得來來往往的下人眼睛發直,可惜有幫臭乞丐坐在銀子上,想摸一把都不成。

  「聽你一說我也覺得奇怪,丫丫今天一大早就沒見人了。」

  「云云也說幫要新娘子化妝,莫非……」

  不好。

  三道人影縱身而下,抓住新郎倌手臂在他耳邊低語一陣,四人同時抽身朝新房奔去。

  門一開,見著一身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安份」的端坐著,眾人心口頓生不安,她不可能如此文靜,活像良家婦女。

  玄漠照著規矩來,以秤桿掀開紅蓋頭,入目的絕艷面容叫人面上一紫,恨不得宰了某人。

  「陰陽,你幾時當了女人?」

  有口難言的玉浮塵拚命眨著眼睛暗示他被點穴了,可是沒人理會他,個個急著追妻子去,生怕她們溜遠了。

  但是應嘲風還是認為不太對勁,踅回扯下他的霞帔,欺霜勝雪的光滑身子只著一件肚兜,上面寫了兩行字——

  借新婚子一用。

  揚州名勝留

  「哈……好個迎歡娘子,你讓為夫的佩服。」有時美麗也是一種詛咒。


  遠處傳來三名女子的明朗笑聲,以及嗚咽的女子哭聲,在歡喜樓的狐狸窩,她們笑成一團。

  追妻而去的男子們個個低咒不已。

  聽說八十年後,有對老夫少妻坐在樹上觀星,白髮紅顏配叫人稱奇,丈夫叫玄漠,妻子是曲喵喵,恩愛恆常地送走他們在世間的最後一對朋友。

  只見那位小娘子風騷地朝天一笑。

  我就是要逆天怎樣,你勾不走我的魂。

  天回以無奈的流星雨,一陣又一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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