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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菁-黃門女【醜姬系列之二】(全文完)

丹菁  黃門女>醜姬2

她成天蒙著面紗、散播她奇醜無比的謠言,就是想等待一個不為她容貌財富迎娶她的有情人,怎知最後等到的竟是─—皇阿瑪的賜婚!據身旁的奴才回報,她未來的額駙耑弋雖身為驍騎營將軍,卻是個偏愛偎香倚玉的風流種……她都還沒嫌棄他,他居然搶先逃婚了!?簡直欺人太甚!要逃,她玉塵公主絕不會逃輸他……

老天是存心整她嗎?她女扮男裝搭船南下竟碰上了耑弋!極怕水的她上船後成天昏沉沉的,他卻老愛來招惹她這個假男人、甚至趁她被海浪震得七葷八素時摟著她胡亂摸?為免他對她纖弱的身材起疑,她謊稱自己是偷溜出宮的「公公」、「黃門」,可他不但沒駭著,還過分到以曖昧口吻說對她很感興趣!?她受夠了~~回宮之後她定要請求皇阿瑪幫她休了這個浪蕩成性的臭男人……

醜姬

  無鹽女──戰國時,無鹽邑有一名女子鍾離春相貌奇醜,年過四十還未出嫁,某日自謁齊王陳述四殆之義,齊王對她的直言不諱與過人智能讚賞不已進而納她為後。因此,後人便以無鹽之貌來比喻其貌不揚的女子。

  事見《列女傳》

  醜姬者,貌比無鹽之皇族公主。

  朱輪華轂、炊金饌玉的生活有誰不愛?迎娶富家千金過門,少奮鬥個三十年誰能抗拒?若有幸娶得金枝玉葉的公主不但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更稱得上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呢!然而,康熙皇帝膝下卻有五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公主尚待字閨中,因此坊間盛傳五位公主至今未能出嫁的原因是──見不得人!

  噢!嚴格說來,並沒人看過五位公主的廬山真面目。不過,會有此傳言一點兒也不奇怪,試問有哪個正常人會把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密不通風?

  偏偏這五位公主出現在眾人面前時一律蒙著面紗,所以大夥兒大膽揣測她們如此遮遮掩掩,若不是有不可告人的「隱疾」,就是醜得羞於見人!

  因此,五位公主面如鬼蜮的傳言不脛而走,而皇宮裡,康熙也為了此事向隨侍在側的公公──厲亥大吐苦水:

  「怎麼辦哪?大家都說朕那五個女兒就是因為長得太醜才嫁不出去,可你也知道,事實上……」

  康熙話還沒說完,向來懂得察言觀色的厲公公使露出瞭然於心的微笑,「皇上,奴才明白皇上在擔心什麼,公主的婚事就包在奴才身上!首先……」

  厲公公不愧是康熙跟前的大紅人,三言兩語就把康熙逗得龍心大悅,先前的陰鬱一掃而空。不過,奉行「有福自己享、有難大家當」的厲公公也不會笨得把事情全往身上攬。他正積極物色適當的人選,好讓他答應下來的任務「後繼有人」……

  這天,厲公公遠看「賴名遠播」的賴調大學士徐步走來,連忙收起笑容、皺起眉頭,在他經過身後時煞有其事的長歎了一聲:「唉!」

  生平最怕麻煩上身的賴大學士一聽見厲公公長籲短歎便打算開溜,來個眼不見為淨,誰知厲公公卻突然轉過身。彷彿看到救星的感動神情惹得賴大學士寒毛直豎。

  「賴大學士您來得真是時候!皇上近來為五位公主的婚事煩心不已,我在皇上面前誇下海口說會搞定這件事,現在正為此事大傷腦筋呢!」

  厲公公瞄了眼臉色遽變的賴大學士,一股陷害人的快意排山倒海而來。「不過話說回來,您身為輔佐皇上的大臣,這時候也應該為皇上分憂解勞才是,不如您提供幾個人選好讓我做個參考。」

  賴大學士心虛地低著頭在心裡大喊不妙,他不巧就有五個正值適婚年齡的兒子!果然,一抬頭就看見厲公公笑得十分詭異。

  「我記得賴大學士好像有五位公子,個個文武雙全、風流倜儻償而且尚未娶妻,如果找不到適合的人選,我想……」

  想打他寶貝兒子的主意?門兒都沒有:「我說厲公公啊,皇上要把乘龍快婿這事可不能馬虎,得從長計議才行。」

  「賴大學士說得是。不過皇上也說了,不論是誰,只要能盡快讓五位公主的婚事塵埃落定必重重有賞。」

  厲公公一句話正中要害,一心盼望調職陞官的賴大學士聽見「重重有賞」便忘了方纔的顧慮,眉飛色舞地說:「不如這樣!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來負責……」

  「真是太好了!那麼這件事就交給您『全權負責』囉,我等您的好消息……哎呀!我耽擱得太久,得回去伺候皇上了。」

  這厲亥公公果然人如其名──是個厲害的狠角色!一見奸計得逞,便趁賴調大學士還來不及反應時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讓他想賴也賴不掉。

  留在原地的賴大學士則是一臉錯愕,不敢相信厲公公居然盜用他「一皮天下無難事」的絕招,還把燙手山芋丟給他,這下他只能仰天長喚「技不如人」哪!

  「罷了。」被擺了一道的賴大學士只好自我安慰一番:「幸好厲公公沒堅持要家裡那五個孩子『壯烈犧牲』,當務之急是好好想想如何擺脫這個爛攤子才是!」

  數日後,賴大學士在自宅宴請五個他認為「比較好騙」的大臣,打算把厲公公那一套如法炮製用在他們身上。

  「皇上碰上棘手的問題了?你怎麼不早點說!?」五個忠心耿耿的大臣聽聞皇上有難立刻正襟危坐,緊張兮兮地詢問一旁氣定神閒的賴大學士。

  「我不是不想說,而是這事挺難辦的。」賴大學士喜見魚兒上鉤卻不動聲色。

  「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出來大夥兒一塊商量、商量。」

  「據我所知,五位大人都有一名才氣縱橫、俊逸非凡的公子是吧?」五個心急如焚的大臣靜待下文,可賴大學士話鋒突然一轉,吊足眾人胃口。

  「賴大學士過獎了。」五位大臣雖然滿腹疑問,卻還是謙虛的回答。

  「五位大人的公子都尚未娶妻,也沒有婚約在身?」

  「是啊,有何不妥?」五位大人仍是一頭霧水,沒半點兒危機意識。

  「是這樣子的,皇上最近很煩惱五個尚未出閣的公主找不到一個好婆家。」

  「怎麼會呢?公主乃千金之軀,和公主結為連理可是許多王公貴族夢寐以求的啊!」

  「話是沒錯,可是你們也知道,這公主長得實在是──」

  「賴大學士,俗話說娶妻當娶賢,女子首重三從四德,再說人不可貌相,長相美醜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賴大學士聞言樂不可支,隨即「打蛇隨棍上」,朗聲說道:「好極了!看樣子你們都很滿意有這麼一位才德兼備的兒媳婦囉?」

  「兒媳婦?!」可憐五個一顆心全懸在皇上身上的大臣一時還會意不過來。

  「怎麼,瞧你們一個個面有難色,難不成你們嫌棄公主……」

  「不、不是這個意思!」原本就十分憨直木訥、不善言詞的五位大人,這會兒更是慌得張口結舌,生怕賴大學士誤解了。

  其中一位大人試圖解釋:「只是未經過小犬同意,恐怕……」

  「這未婚男女哪個不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要五位大人同意就行,這事就這麼說定了,明兒個我就同皇上說去,讓皇上不必再為公主的婚事操心了。」

  五位有口難言的大人你看我、我看你,懊惱得很。他們果然不負賴大學士的「期望」,一頓晚餐就把自個兒一脈單傳的獨子給「賣」了──

  ###

  武英殿大學士犧牲愛子,被迫升格為「和碩公主」的准公公。

  驃騎大將軍犧牲愛子,被迫升格為「玉塵公主」的准公公。

  雲貴總督犧牲愛子,被迫升格為「花蕊公主」的准公公。

  豫親王爺犧牲愛子,被迫升格為「琉璃公主」的准公公。

  宗令大人犧牲愛子,被迫升格為「無鹽公主」的准公公。

  ###

  賴大學士生怕夜長夢多,於是乘著打鐵趁熱的原則,把五位大臣之子願意迎娶「醜公主」消息大肆渲染。五位憨直的大人這會兒真可說是「在劫難逃」哪……

  看到這裡,讓人不免為這無辜被算計的五位公子鞠一把同情淚!不過,這五個養尊處優的公主真知大家所說的,是個恐怖到了極點的醜八怪?

  錯!事實上,這五個被戲稱「貌比無鹽」的公主不但生得桃羞杏讓、清靈絕塵而且十分有主見。為了尋找一個不以貌取人、懂得真愛的男子託付終生,她們不惜散播自己奇醜無比的謠言,當一個被眾人指指點點的蒙面人。

  皇宮上上下下知道這個驚人內幕的就只有尊貴的康熙皇帝和愛現的厲亥公公。所以囉,厲公公會如此賣力作戲完全是──應公主要求。

  只不過,被自以為有小聰明的厲公公這麼一攪和,五位公主能不能如願找到一名重視「內在美」的好夫婿,恐怕沒有人敢打包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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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清康熙年間  驃騎將軍府

  「賜婚?」

  春方來,花未開,大地仍是一片蕭瑟幽颯的景致。北京城外的驃騎將軍府裡,傳來一聲吼叫,血氣方剛的駭人火焰霎時融化了府外料峭的春雪。

  踏進赭紅色的大門,經由直通大廳的碎石子路,可以看見一旁的小橋流水、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再探遠一點,還可以看見疊嶂的林園,蓋上一層薄薄的銀白雪花。然,伴隨著大廳裡傳來的熾怒吼叫聲,雪花不禁沉重地跌落一地,覆住了裸露的黃土大地。

  「端弋……」

  向來沉穩的精爍老者開口,在喚作端弋的男子面前不禁也得軟下姿態。

  誰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也不願意啊!只是皇命難違,身為人臣,他又能如何?

  「阿瑪,您是把孩兒的終身大事當成了兒戲不成?」

  男子背對著驃騎大將軍鄂圖洛穆裡,一雙妖邪的魅眸直盯著門外的沁寒冰景。不是他對他不敬,而是怕自個兒若是與他面對面,父子兩人可能就得在自家宅裡互較戰術。

  「端弋,這是也不是阿瑪能作主的,實在是……」穆裡顯得有點狼狽。

  要怪誰?怪他嘴拙,爭不贏人?

  可他的腦袋是要用在戰場上的,可不是用來同人唇槍舌劍的……

  「阿瑪。」鄂圖洛端弋轉過身來,迷人的唇角泛著勾魂的笑,然笑意卻不達他妖詭的眸底。「真不知道阿瑪在戰場上到底是怎麼運籌帷幄的,真不知道阿瑪怎麼 會如此幸運地在戰場上捷報頻傳。」倘若他不是他的阿瑪,他保證……反正外頭一片冰天雪地,若無故失蹤了一個驃騎大將軍,也不會有人發現。

  「你這個孽子,是誰准你這麼同阿瑪說話來著!」穆裡難得端出為人父的尊嚴,欲在他正式迎娶固倫公主之前,先將他好好調教一番,免得他日因為孽子的出言不遜,而讓鄂圖洛一族慘遭萬歲爺下令滿門抄斬。

  不過,這二十多年來從沒成功過,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成功?

  呃,他的臉色愈來愈冷了,和正值融雪的季節一樣冷,他如果再多說兩句,他這個孽子不知道會不會六親不認地把他丟到外頭已融雪的人造湖裡?

  「阿瑪,真不是兒子愛同您說些無聊的氣話,可您知道萬歲爺底下還有數字公主尚未下嫁是因為什麼嗎?」鄂圖洛端弋輕勾著笑,像是個無害的孩子,然而微瞇起的黑眸裡卻迸射出危險的光芒。

  「這……」

  「聽說是因為這幾位公主長得奇形怪狀、其貌不揚,遂出門必帶著面紗、而兒子我又聽說,您答允婚事的這位玉塵公主,更是個中翹楚。」他笑得好俊、好邪, 卻讓人打從心底地寒慄不已。「而您,竟然要我去當個醜公主的額駙!」端弋忍不住地咆哮,瞪大的黑眸燃著兩簇火紅的怒焰,緊握的拳頭上跳動著可怖的青筋。

  他這阿瑪是年紀大了,在府裡安享天年太久了,連腦子都糊了不成?

  玉塵公主是萬歲爺最寵溺的掌上明珠,更是眾位公主之間最沉默寡言的,甚至鮮少參與任何大小筵席;先不論她的長相如何,光是想到一位個性陰沉的公主,躲在陰暗的偏殿裡,就讓他渾身直打顫。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安排婚姻大事,他要去尋找可以讓自個兒動情的女人。

  最好是像額娘那般的女人,甜甜柔柔的,臉上永遠漾著慈祥的笑……唉,可惜這麼好的人不長命。

  「端弋,那不過是謠傳罷了,你身為保衛紫禁城的驍騎營將軍,豈可相信那種愚蠢的傳言!」不成,事到如今,無論如何定要他心甘情願地把玉塵公主娶進門來,否則再多功勳也換不回頸上的腦袋。

  嗚,自從夫人離開他後,就再也沒有人駕馭得了這個孽子了……

  「阿瑪,我不管那到底是不是謠傳,都與我無關!」端弋勾唇笑得俊美,黑幽的眸底卻是不容置喙的抗議。

  「可厲公公和賴大人……」他這個阿瑪當得好窩囊,可他又能怎樣?

  「阿瑪,額娘總是告訴我,倘若闖了禍就得自個兒背。」言下之意,是叫他自己想辦法去。

  「可迎娶玉塵公主可不比一般公主,萬歲爺已經賜了一座宅邸給公主,在京郊外也布了七屯八廠十二莊,光是服飾珠寶、妝奩物品已經運了個把個月了,還未運足;而且公主下嫁的三大禮儀,我也已經辦了一項……」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要他怎麼反悔?提頭反悔嗎?

  「三大禮儀?」端弋挑起眉,唇邊的笑痕更深了。「阿瑪,您說的該不會是初定禮吧?這賜婚之事到底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公主厘降有三大禮儀,一為初定禮,二為成婚禮,三為回門禮。

  他現下總算知道前幾天放在後院的九十九隻羊、囤放在酒窖裡的四十五樽酒,和這幾日來,府裡頭忙進忙出的到底是在忙些什麼了。阿瑪現下是擺明瞭趕鴨子上架嗎?是打算讓他往後都得仰承公主的鼻息才得以生存?

  「都同你說了,我實在是……」穆裡顯得無奈,頎長的身軀在孽子的欺近下也顯得痀僂了些,然一想起事態嚴重,他不得不又鼓起勇氣,「橫豎你這孽子都已經風流這麼段時間了,也該是定下來的時候了。」

  「我不會娶公主的。」端弋仍是勾著攝魂的笑,握緊的雙權喀喀作響。

  「嗄?」

  「要我看一個女人的臉色過活,往後又不得立妾,我可是做不到的,遂……」他笑得俊魅、邪惡不已。「我要離開京畿,待大喜之日過後再回來。」

  他決定了,誰也管不了他!挑起飛揚的濃眉,一雙妖惑眾生的魅眸熠熠生光,而線條迷人的唇則勾著教人癡迷的俊逸笑痕。

  「你倘若悔婚,可是會遭來我族被滿門抄斬的!」

  「我可不認為萬歲爺有這麼迂腐。」不過他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很精明,橫豎就是賭賭看,倘若賭輸了……再琢磨。「大不了您再找個妾、生個兒子不就得了!」嗟,不是很簡單嗎?

  「你不能就這樣丟下阿瑪!」穆裡簡直快要喚來府裡的侍衛將他攔下,但一想起這孽子打小時候起便天生蠻力,怕是招來府裡所有的精兵也壓他不下,如今他只有使出哀兵政策。「你忍心見阿瑪被拖到皇城大路上斬首示眾嗎?」

  「倘若有那麼一天,我會趕回來見您最後一面的。」他仍是笑著。

  穆裡一愣,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然這霎時的呆愣,端弋迥拔的身影以一縱而飛,剎那間不見蹤影。

  「來人啊,把他給我攔下!」

  天啊,他的腦袋要搬家了!他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讓這小子如此惡整他?

  「夫人,這孽子把我整得好慘啊!」穆裡跌坐在紅木椅上,哀聲歎氣著,恍惚間,彷彿見到他的夫人在案頭笑著對他說:

  啐,他不就是同你一個樣。

  穆裡愣愣地盯著案頭,傻氣地笑著,「是啊,這孽子和當年的我像極了……」他也只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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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內承幹宮前殿

  「小惠子,這就是鄂圖洛端弋的調查書?」

  女子身穿絳色鑲金線的小蟒服,雍容華貴地辦躺在前殿的席榻上,臉上的面紗終年趙在她臉上,瞧過她面目的人只有她的皇阿瑪和皇額娘。

  「奴才回公主的話,是。」禦茶房的小太監小惠子跪在她面前,畏首畏尾地低垂著一張眉清目秀的小臉。

  「他確確實實是你所撰的下流男子?」

  絳色的面紗罩去她的面容,但光是聽到她的嗓音,便可猜想她正微蹙起眉,微慍地噘起唇。

  「奴才回公主的話,是。」小惠子頭愈垂愈低,就快要撞到地上了。

  啪的一聲,原本還在他手中的奏章,隨即被扔到小惠子身旁,嚇得小惠子顫巍巍地險些掉下眼淚。

  「皇阿瑪到底是怎麼著?居然隨便把本宮賜給一個下流當風流的登徒子!」她驀地站起身,走下席榻,纖纖柔荑直指跪在一旁快要昏厥的小惠子,儘管隔著面紗,亦可以讓人輕易地感覺到她的怒氣。

  「這……」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嗚,公主,不要再生氣了。

  「本宮真是不敢相信……」

  她喃喃自語著,完全不敢相信自個兒未來的夫君居然會是一個虛有將軍之名,卻空無君子之心的男子。

  為了怕一般男子過於覬覦她的美貌,甚而貪圖她所能帶來的榮華富貴,她便和幾位姊妹聯合製造謠言,要一般男子不敢輕易接近,定要等到有個男子可以不在乎她的容貌、不在乎她的身份才下嫁;想不到她等了這麼久,竟是皇阿瑪隨意的賜婚毀了她的執著。

  真是氣死她了,倘若結果是一樣的,她又何必折磨自己天天罩著面紗?

  如此一來,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真不知道皇阿瑪到底在想些什麼,明知道她心底的想法,為什麼偏又如此安排她的終身大事?

  「公主……」小惠子吶吶地喊著,用很小聲、很小聲的音量。

  怎麼辦,公主光是知道這件事,就這麼怒不可遏了,倘若他接著再把探查到的事承報給她知道,她會不會在一怒之下,砍掉他這顆小小的頭顱?

  他好怕,就知道自己當年不該為了兩個肉包子把自己給賣了,現下即使後悔,也已經和小寶貝分家了,他再也不能娶媳婦兒了。

  嗚……要是悲慘的死在這宮中……

  他誰不伺候,偏是得了這個醜公主的緣,就算他不想伺候也不成。嗚……肉包子還給那個騙他的人,他要他的小寶貝,他要回他的家鄉,他不想待在宮裡,他不想死在宮裡啊!

  「說!」

  她一轉身,即使隔著面紗,也可以猜到她正用一雙含滿怒火的水眸瞪視著自個兒……可這事也不能不說,是不?

  說吧!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好吧!

  「奴才今個兒聽說,端弋將軍下落不明……」他顫得連嘴角都快歪了。

  「什麼!?」她怒瞪著一雙噴火的美眸,纖纖玉指交握,指尖狠狠地嵌入手心裡,恨不得現下手上正掐著那不知死活的人。「小惠子,你的意思是說……鄂圖洛端弋逃婚?」

  他居然下落不明,這不是擺明瞭逃婚。

  她尚未嫌棄他,他倒是先逃婚了,他是什麼東西!

  「公主,端弋將軍只是下落不明,他……」嗚,不要對他發火,不幹他的事,真的不幹他的事!

  「初定禮都送來了,他人卻不見了,這不是逃婚事什麼?」她怒咬著牙,恨不得自個兒正啃著那個人的肉、啜著他的血,再狠狠地把他身上的骨頭都打散,丟到珍禽院喂皇阿瑪從各地獵回來的珍禽異獸。

  他居然膽敢如此傷害她!

  他以為他是誰?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驍騎營將軍,膽敢如此以下犯上,難道他會不知道他欲迎娶之人是玉塵公主愛新覺羅璧璽?

  她怒氣沖沖地扯下不曾在外人面前卸下的面紗,露出一張無雙無儔的嬌俏面容。

  冰肌玉骨、秋水為神,眉如柳、眸如星、唇似杏、腮似桃,好一個下凡洛神,彷彿自畫中走出的天女,登時吸引了眼前人的視線,讓人再移不開目光。

  小惠子看得連嘴巴都合不上了。

  到底是誰說公主醜的?

  誰?到底是誰?公主一點都不醜,倘若公主這樣算醜,這世間就沒有美人了。

  「好,本宮決定了!」

  璧璽紅唇微勾,笑得迷人心神、揪人魂魄,然而一雙醉人的杏眸裡卻閃動著屬於皇室的華貴傲岸。

  「嗄?」

  決定?公主決定什麼了?

  「他既然敢逃婚,本宮也要逃。」沒道理要她一個人在這裡像沒人要的深宮怨婦般等著他吧!「小惠子,你到擷秀宮替本宮取一些以前阿哥們留下的衣衫來,本宮要離開京畿。」

  她長這麼大,還未出過宮哩!正好趁這當頭,皇阿瑪和皇額娘正在忙她的大婚之事,無暇管她的時刻溜出宮去。

  「公主?」小惠子瞪大了眼。

  不要啦!他到宮裡當差不過兩年,伺候公主也不過半年,不要整他啦,他還小好好地過日子,不希望小寶貝沒了,連腦袋也沒了。

  「還不快去!」璧璽麗眸一瞥,迸射出不容反抗的冷光。

  她絕對不會原諒那個男人,不過……托他的福,她才能夠溜出宮。

  「奴才、奴才……」小惠子支支吾吾地囁嚅著。

  嗚,他真的要哭了,不要再欺負他了啦!

  他的好公主向來不容易動怒,為何偏在這當頭與他這個小公公鬧起彆扭?

  難道她不知道他禁不起她的折騰嗎?他不過是一個很膽小、很怕事、很沒份量,只是在禦茶房當差的小公公罷了,不要虐待他!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本宮替你撐著!」她笑得柔媚至極,「倘若你現下不去,天就會直接撞到你頭上,然後你的腦袋瓜子就會和你的身體分家,因為你已經見到本宮的臉了。」

  「奴才、奴才……喳!」

  小惠子行了禮,連忙退出宮外,真不知道現下是該先到乾清宮同萬歲爺稟告,還是真要往擷秀宮去。

  天啊!他要如何是好?

  ※※※

  「真的要搭船?」

  璧璽瞪大水般的杏眸直瞪著眼前的運河。

  好不容易女扮男裝,用三角貓的功夫自宮裡逃出來的璧璽瞪著運河直吞口水,然清麗的面容上卻又不著痕跡地把心底的悚懼藏住。

  她這輩子可沒搭過船,別說是搭,她連見都沒見過。

  一直不願意承認的是──她怕水,非常怕水,跟尋常的北方人一般,她愛極了狩獵,甚至可以駕馬奔馳,卻近不了水,更別說她那一下水便沉的狼狽像……唉,自個兒真是被皇額娘給寵壞了,遂她才學不成泅水。

  皇阿瑪規定皇親都要習會泅水,而她卻因為怕水遲遲不敢下水,在宮裡面,只要一見到人造湖,她便會自動轉彎,更遑論眼前這見不到對岸,也見不到底的運河。

  難道她真的得走水路不可?

  「公主,不得不搭啊,倘若要出城門,就得出示通行證,奴才找不出那種東西,只好委屈公主了。」小惠子很卑微地放低了聲音,怕還沒搭上船,自個兒的腦袋便落地了。

  說真的,這也不關他的事,畢竟城門戒備森嚴,也是因為宮主要下嫁,這能怪他嗎?

  「啐,連這麼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她輕斥著,不禁又警告了他一聲,「小惠子,別說本宮沒提醒你,倘若你在外投給本宮出了什麼紕漏,害本宮被押回宮裡,本宮頭一個便要你的人頭!」

  早知道不能找一個不夠機伶的公公出門,可偏她身旁就只剩下這麼一個小惠子,倘若不帶著他也不成,因為要是讓皇阿瑪知道她不見了,頭一個要被殺頭的一定是他。唉,這可是她的仁心,他這個小奴才,他日可要知道報答她,若敢背叛她的話,她定會讓他知道皇室的殘虐。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他忙不迭地回道。

  小惠子偷偷地摸了摸自個兒的脖子,在偷偷地抹去眼角不爭氣的淚水,暗暗歎了一聲氣。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八成就是這種滋味吧!

  「還有一件事。」正在醞釀搭船勇氣的璧璽又突地開口。「現在開始不准叫本宮公主,本宮特准你叫本宮小姐。」

  小惠子一聽,抖顫著纖細的身軀,倏地趴跪在地上。「奴才不敢。」

  不要,他還想活,他不想那麼早便去找姥姥!

  「放肆,本宮說的話,你這個小小奴才膽敢違逆!」她杏眸一瞪,淩氣逼人,迸射出屬於皇室一族的傲岸風華。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天,誰來救救他?

  「那本宮問你,你是叫還是不叫?」她斂下冰寒的玉眸,緊抿的唇角顯示她的不耐。

  「奴才、奴才……叫。」要不然還能如何?

  嗚,他現下身上可是背著數條大罪哩,他能不順著她的意嗎?

  橫豎是退不了路,咬著牙也得繼續往前走;不過,公主雖扮起男兒身,但不會被識破嗎?

  一旦被識破,公主出了事,他一樣得死啊!

  老天啊、後土啊、佛陀啊、眾神啊,請保護公主得以順利地道杭州一遊,千萬別讓人看出端倪,千萬別出事,要不然他、他……嗚……

  「先叫一聲讓本宮聽聽。」

  璧璽輕勾著笑,百媚頓生,嬌美惑人。

  「小、小……小姐。」他的舌頭都快打結了。「小姐,別再笑了。」

  「為何?」璧璽不禁蹙起眉,威儀懾人。

  啐,這是什麼話?她笑起來很醜嗎?她好不容易拿掉了臉上的面紗,看這個世間也清楚了幾分,怎麼她逃出宮,心情正好,想笑個兩下還得經過他這個奴才的應允不成?

  「因為……」嗚,公主的眼睛是瞎了不成,沒瞧見站在附近的人直盯著她瞧嗎?「因為……恕奴才鬥膽直言,奴才是怕尚未到達杭州,我們便得被遣回宮裡了。」這麼說,公主可明白?如果她還聽不懂,他也只能認了,索性跳運河淹死自己算了。

  「此話怎說?」

  璧璽顯然聽不懂小惠子話中的意思,將雙手環在胸前,瞇起惑魂的眼眸,輕勾著笑,等著他的回答。

  小惠子一看,便知大難臨頭。公主每每如此一笑時,便是想懲治他。嗚,他還是跳運河淹死自己好了,下輩子投胎當豬當狗都可以,他再也不當奴才了,這差事真不是人幹的。

  「回小姐的話,奴才以為小姐面貌如玉,倘若一再勾笑,怕會讓人看出了端倪,要是進而猜出小姐女扮男裝的話,恐怕……」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話都已經說出口,不管中不中聽,他全都說了;倘若公主在一怒之下仍是要他這一條小命,他也只能很不甘願地認了。

  雖說公主的身段像北方人一般,在京城看起來像個姑娘家,但是只要一下江南,便和江南的男子沒兩樣,不過她的臉……聽說江南的男男女女皆如碧玉般美麗,希望公主到杭州後,不會被人猜出身份,要不然他真的要提頭下黃泉了。

  璧璽聞言,抬眸睞著週遭的人,再斂下眉眼。

  「本宮知道了。」小惠子方纔所說確是有理。

  「嗄?」小惠子一愣,沒想到公主竟是如此明理之人。

  「還傻個什麼勁?本宮要上路了,你還不趕緊告訴本宮得往哪兒上船,倘若誤了時辰,讓本宮被人逮回宮,你這個狗奴才救別想見到明兒個的太陽!」她斂笑之後,僅剩下的是清冷的麗顏。

  「喳……」不對、不對,「奴才遵命。」

  小惠子連忙到岸邊的船家問著,不一會兒便又跑了回來。

  「如何?」璧璽抬眉問道。

  「那邊的船家說現下便要開船了,不過船上已有一人,不知道公……呃……小姐願不願意同人一道?」他輕喘著氣問。

  璧璽睇了他一眼,蹙眉思忖了會兒便開口:

  「走吧!路上有人照應,倒也不差。」

  橫豎在這裡多停留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險,與人同搭一艘船也無妨,只要能逃得出京畿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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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姐,往這邊請。」

  小惠子牽著璧喜的玉手走上舢板,非常小心翼翼地帶領著。

  璧璽表面上不動聲色,仍是淺勾著笑,然而心底卻是亂紛紛,手心不斷地滲出汗水,卻又倔強地不願讓任何人得知她的膽怯。

  太丟臉了,她身為皇室固倫公主,竟不會泅水,倘若讓人得知,皇阿瑪的威德何存?不能說,即使都快笑僵了,也不能讓人知道。不過是走個舢板罷了,是不?

  哼,小小舢板還比不上她宮裡最難駕馭的赤雷馬,因此她何懼之有?

  笑意愈深,心裡的懼怕愈大,幸運的是連繫岸上與船的舢板就那麼一點距離,在她崩潰之前便已抵達。

  不過,才上甲板,便見到一抹迥拔的身影倚在船桅,她隨即斂笑,意識到另一件重要的事。

  「小惠子。」她輕喊著。

  「奴才在。」小惠子福了福身,垂眼應道。

  「依本宮看,你還是別喚本宮小姐了,改喚本宮少爺。」還好她冰雪聰明,臨時想起這件事。

  她現下可是著男裝,讓這奴才喚她小姐不是怪透了!

  所以,小惠子自然得喚她一聲少爺才是。

  「嗄?」小惠子搔了搔頭。

  「你這沒用的奴才,這船上有人,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啐,宮裡的公公都死光了,她才會瞎眼地找到這個辦事不牢的蠢公公。

  「奴、奴才知道了,少爺。」

  隨公主高興,橫豎都已經走到這當頭了,他又能如何?

  「別太靠近那個人。」她輕聲囑咐著。

  她不是怕有人會認出她來,畢竟以往她可都是罩著面紗,不過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半路要是出問題的話,可真的是麻煩了。

  「奴才遵命。」小惠子認命地應道,牽著她刻意往甲板的另一邊而去。

  然而,他倆欲悄悄地往一邊移去,不打算驚動在甲板上的另一個人時,那個人卻正巧轉過身來,與璧璽四目對視。

  ※※※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手如柔荑、齒如瓠犀……

  端弋霎時傻了眼,難以置信自個兒的眼前居然出現了個不凡的天仙美人,仿若是自河裡走上岸的洛神,他的心不住鼓噪,彷彿在為初遇的頃刻而悸動,令他心神為之撼動。

  不過,見她著月牙白的馬褂、半臂上鑲著金邊,身著狐裘、頭戴雪帽……這位姑娘為何女扮男裝?

  八成是正打算出遊,遂女扮男裝。

  「這位公子,不知道你要往哪兒去?」端弋笑得格外勾魂,一雙深遂的幽眸直盯著一臉不耐的璧璽。

  運氣真是好,他為了要逃避阿瑪的追捕,特地到花樓歇了一夜,今兒個才打算搭船下江南,想不到居然好運的遇到美人。不過,她的面貌雖堪稱極品,脾性似乎卻不若外貌那般吸引人。

  方纔還笑得燦亮如陽,怎麼現在卻蹙緊了眉頭?

  雖說他不是大清第一美男子,但是排個第二倒還不為過,怎麼她一見到他,臉色登時大變?

  「本宮……呃,本少爺……」璧璽蹙緊眉,卻思索不出該怎麼回答他。

  她從未同外人說過話,倘若姿態擺得太高,不免引人疑竇;可若是姿態太低,豈不是辱沒了皇室的顏面?

  這可真是個難題。

  「少爺,你不是說路上有個人照應較好,怎麼不同他說話?」小惠子湊近璧璽的耳畔輕喃著,卻又怕過度逾矩,連忙又退到一旁去。

  「啐,本少爺知道,你給本少爺滾遠一點!」她咬牙輕斥。

  她什麼時候悲慘到需要一個奴才提醒她了?

  「這位公子,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瞧她面有難色,端弋旋即識相地轉移話題。

  姑娘家嘛,單身出遊必有隱情,不想讓人得知目的地,倒也無可厚非。不過問個名字,應該不成問題,是不?

  「本少爺……」她淺吟了半晌,卻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道出愛新覺羅,恐怕她會立即被押解回宮,倒不如告知他名字罷了,省得麻煩。「本少爺准許你喚本少爺璧璽。」

  小惠子在旁一聽,臉都快綠了。

  唉呀,公主是怎麼了,竟把自個兒的閨名告知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

  「原來是璧璽公子。」端弋淺勾著笑,思忖自己是否曾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總覺得有點耳熟。不過,在這北京城裡,個個名門淑媛,他大抵上都認識,何時冒出她這個傲氣逼人的女子?

  她的架子倒還挺高的,本少爺、本少爺的喊得真順口。

  而話說回來,她身旁這位婢女倒也挺出色的,長得眉清目秀,一副宜男宜女樣。想不到他這一趟下江南還能有此收穫。

  「既然本少爺已經報上名來了,倘若你不報上名來,豈不是太失禮?」璧璽挑起柳眉,倨傲地睇著他。

  這一趟江南之旅,倘若身邊多了一個男人為伴,倒也可以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否則憑他這一副風流樣,要當她的貼身侍衛,她還要考慮一番哩!男人自古皆 一般,靠著一張好皮相,便自比宋玉、潘安,哼!說穿了,不過也只是個人罷了,皮相會改變的,他真以為一張皮相可以用上一輩子嗎?

  她要的便是一份一世不變的感情,因為皮相終會衰老的。

  「啊!在下真是失禮了。」她淡淡的輕斥,卻令人感到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不禁令他有點震懾,懷疑她真實的身份。「再下鄂圖洛端弋,正打算經由漕運下江南,不知是否有幸與公子同游?」

  璧璽聞言不由得瞪大眼,彷彿見鬼似的瞬間刷白了臉;她傻愣愣地轉動幽黑的瞳眸盯著身旁同她一般瞠目結舌的小惠子,心慢慢地愈跳愈快、愈來愈急促,她有一股想奪門而出,不,是奪船而出的衝動。

  ※※※

  天啊,這是什麼命運?

  他不是下落不明嗎?照道理說,他既是要逃婚,應該早就逃離京城了,為什麼還會在這裡,而且還跟她碰頭了?

  「有問題嗎?」端弋勾起溫文無害的笑,詭魅而惑人。

  「不……」她輕笑著,慢慢地往後退,在端弋沒發現的時候,暗地裡不斷地用手拍著小惠子,示意他快走。「我想……我可能上錯船了,我還是先下船好了,不打擾你了。」

  她笑的虛假,卻又迷人得叫端弋傻了眼;然,她才打算棄船離去時,卻見到船夫已上船,而且船已離岸。

  喂,船家,她要下船!

  「開船了、起帆了,倘若不適應,可以到艙底下休息。」船家老伯是個豪爽的人,連忙招呼著兩人到甲板下的艙房。

  端弋是走得挺瀟灑的,但璧璽可就不是如此了。

  她臉色發白,杏色的嬌嫩唇瓣是不爭氣的慘灰,她只覺得很想吐,腦袋一片空白,情況相當狼狽。

  是老天在整她嗎?

  為什麼這麼巧的事情,她也遇得上?

  她亟欲逃離他,遠離那樁荒謬的婚事,孰知卻在這裡,就在京城郊外前往江南的船隻上遇見了該死的他!

  哼,他倒是長得一副人模人樣,難怪可以到處拈花惹草、招蜂引蝶,也莫怪這京城裡的大戶千金皆為了他爭風吃醋。好皮相人人愛之,她也一樣,不過她更在乎的是在那張皮相底下的心性。

  如他這般放蕩不羈的男人要當她額駙,她寧可一輩子老死在宮中。

  「往這邊來吧!」端弋不知她的心事,伸出手想牽著她走下艙房。

  璧璽斂眼睨著他,將雙手斂於身後緊緊交握著。

  他都是這般同姑娘家慇勤的嗎?他是天性風流,還是仗著自個兒的家世和好像貌才得以如此荒唐?

  「怎麼了?」他挑起眉,笑得勾魂奪魄。

  防備心如此重,這倒是個好現象,表示她是一個有矜持的姑娘,值得他追求。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此佳人,無雙無儔、傾國傾城,倘若能夠納為知己,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不過,照這情勢看來,他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你是鄂圖洛端弋?」她挑眉問道。

  難道他真是那個教她得從心底蔑視到底的男人嗎?

  「正是在下,有什麼問題嗎?」莫非她認識他?應是不太可能,倘若他見過如此嬌美的女子,定是過目不忘。

  「你應該是要迎娶玉塵公主的驍騎營將軍,而且已下初定禮了,為何你人會在這裡?」她冷聲問道。

  他為什麼要逃?

  這個問題藏在她心底已久。倘若娶到她,他所能擁有的權勢名利自是不用多說,可他卻逃了;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也打算下江南。

  「你是?」

  端弋瞇起蠱惑人心的魅眼,心忖:難不成他與玉塵公主的婚事,早已經傳遍整個京城,而唯獨他自個兒不知情?

  可惡的阿瑪,無故替他惹出這個事端,逼得他不得不棄職潛逃,如今連初定禮之事也已經人盡皆知了。看樣子,他這一趟江南之行勢必會為將軍府帶來一些困擾,不過他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趟旅程他是不會回頭了,更何況身邊還有美嬌娘為伴,他自然更是非繼續下去不可。

  「我……」經他這麼一問,她不禁微惱自個兒怎麼會沉不住氣地問這個傻問題,連忙搪塞:「這事情在京城裡傳得滿城風雨,而且公主下嫁是皇室一大喜事,本少爺自然會知道。」

  這樣說總行得通吧?

  小惠子站在璧璽身旁嚇出一身冷汗,全身顫慄不已。

  千萬別在這當頭露了餡,要不然可真的是玩完了,而且他的命也讓公主給玩完了。嗚,他可是禁不起玩的。

  「原來如此。」端弋輕笑著。「雖說這麼做對玉塵公主是失禮了一點,不過要我跟素昧平生的女子結為夫妻,實為難事。」

  他阿瑪當年亦是替自個兒的婚事做了決定,不讓任何人左右他的想法,應是娶了額娘為正室;既然阿瑪可以這麼做,為何他不成?既然是要對看一世的伴侶,自然得由他親自挑選才成,要不然沒看個三天便膩了,那才真是失禮。

  「婚姻大事,由長輩指婚再正常不過。」難道不是嗎?

  不過,她也不能接受;就是在不能接受的情況下,她才會罩上面紗,希冀可以找到一個不在意她面貌的額駙疼愛她,卻被皇阿瑪給搞砸。

  天底下男人那麼多,皇阿瑪偏偏替她挑了個吃、喝、嫖、賭樣樣皆通的庸俗男子,空有武將之名,卻敗盡武將之嚴;真不曉得當初到底是誰提拔他當驍騎營的將軍的。

  「那不過是長輩們一廂情願的想法。」端弋不以為然地道:「既然要成為夫妻,便得能夠守上一世、對視一世,但要跟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在一起一輩子,我光想起來便渾身打顫。」

  「那倒也是。」她頗同意他的論調。

  真沒想到他也會有這種想法,不過這八成是他推卸責任、得以遊戲人間的計謀之一。

  「你想想看,夫妻是要在一起一輩子那麼長久的時間,倘若看沒個三天便膩了,那不是更傷人?」難得有女子願意認同他的想法,他說起話來也大聲了三分。「遂我逃離京城也是為那個醜公主著想,倘若在大婚之夜,我便讓她給嚇昏了,那不是更傷她,你說是不!」

  玉塵公主長得醜,在京城裡已經不是新鮮事,而是眾所周知的事,不過好歹她也是個公主,大夥兒總得要敬她三分;只不過他倒不認為自己非得敬她不可,倘若她的性子同蒙古格格一般刁蠻,他哪吃得消!

  所以他離開京城,乃上上之策。

  「說的也是。」璧璽勾笑的唇微微顫抖著。

  她真的長得很醜嗎?看來也只有她身旁的小惠子知道真相了。

  「況且玉塵公主既為固倫公主,她的性子定是比蒙古格格還要顢頇無禮,要我面對一個又醜又刁鑽的公主,我倒不如罷官,要不然就等著被滿門抄斬算了。」端弋咧嘴大笑著。

  倘若長得醜,還有一顆良善溫柔的心,他倒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但若是皮相醜,連脾性都醜的話,那他只好逃了。

  「那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看法,你有怎知道公主是個顢頇不講理的人?」璧璽說這句話時,瞇起的水眸直瞪著一旁的小惠子,想自他眼中看出自己是否真如鄂圖洛端弋所說的蠻橫。

  光是聽他這麼說,她火氣都冒上來了,哪裡管得著自個兒正在船上搖啊晃的。

  「十之八九都是如此,是不?」看著她益發慍怒的俏臉,他不禁又補充道:「雖說有例外,但實在是少之又少,我做此般揣測並不為過。」

  「你說的沒錯。」

  悶聲吼了一句,璧璽微惱地推開端弋,逕自走下階梯,直往艙房走去,小惠子則緊跟在後,當著端弋的面將艙房的門關上。

  「唉!我哪裡說錯了?」

  端弋搔著頭,微挑起眉,仍是一派的淡笑,逕自走進另一間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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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咦,你怎麼坐在這兒?」

  夜深,在甲板上吹夠了涼風,用過膳後,端弋便打算回艙房休息,孰知才下階梯,便見到一道身影守在璧璽的艙房前。

  「我是少爺的隨從,自然得守在房前。」小惠子說得理所當然,黑白分明的眼眸卻微感疑惑地睇著他,感覺他這個人彷彿與他所調查的有點不同,而且總覺得同他一塊,事情似乎變得愈來愈難收拾了。

  唉,公主對他發了一頓脾氣,又把他趕出門外,他又能如何?

  只能說是自己倒楣,百艘船中,他偏偏挑中了這一艘,到底是緣還是孽,還真是沒個準頭。

  嗚,老天啊,不要再耍他了!

  「這樣啊……」端弋微挑起眉,索性提起衣擺,坐在他面前。「敢問小兄弟的名,咱們做個朋友吧!」

  唉,璧璽那兒太難下手了,倒不如先從她身邊的婢女下手。

  經他這麼一說,小惠子才登時想起,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好歹也是個將軍,依身份,自個兒應該要同他問安的,可如今他要怎麼同他問安呢?唉……「奴才……惠安。」

  同他說名字應是無妨吧!

  畢竟自己只是個小小禦茶房的小公公罷了,又有誰會知道他的名?

  問題是出在公主身上,她怎麼能同外人道出自己的閨名!她是個尚未出嫁的公主,身份可是比一般的格格尊貴。唉!倘若公主老是這麼隨性的話,就等著被押回大內了。

  而他的頭,也得等著被提走了。

  「惠安?」端弋依舊勾著笑,慢慢地斂去臉上過於剛毅的神情,卸去惠安的防心。「今兒個晚上,你同你們家少爺用過膳了嗎?」

  「公……咱家少爺好像已經用過了,而奴才……」惠安垂著臉,就怕自個兒一閃失,不小心說溜了嘴,可是少不了公主的一頓罵;為了今日白天的事,他已經被公主罰少吃一頓了。「奴才還不餓。」

  嗚,不要跟他說話啦,他的腦袋不好,要是說溜嘴怎麼辦?

  「我房裡還有乾糧和一些上等的牛肉乾,你要不要來一點止饑?」

  端弋笑得很柔很溫和,看起來就跟觀世音菩薩沒兩樣,然而卻看得惠安心裡直發麻。

  嗚,他怎麼會那麼倒楣?

  這個驍騎營將軍笑起來就跟公主一樣,他們根本是同一類人嘛!老是用笑臉騙人,倘若他不是已經伺候公主近半年了,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臉上所掛的笑容是多麼駭人。

  橫豎他們兩個都是一丘之貉,他只要當作沒看到就成。

  「奴才不餓,讓將軍費心了。」惠安努力地壓下沉重的飢餓感。

  唷,她們到底是什麼來頭?他好歹也是個驍騎營的頭兒,而她們居然知情還不對他行禮,甚至連這個小小的婢女也不願意接受他的心意,這不免讓人對她倆的身份感興趣。

  「可我懷裡正好有一些上路之前買的滷牛肉,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吃上一點?」北方人愛吃肉,尤其是這上好的牛肉,他可不相信把這一樣法寶搬出來,她還能文風不動。

  「嗄?」

  惠安瞪大眼,直盯著端弋不疾不徐地自懷裡取出油紙袋,尚未攤開紙袋,光是聞到那個味道,他的口水便失控地滴落在自己盤起的雙腿上。

  天啊,是滷牛肉耶!在宮中他雖是常常見到,卻鮮少吃到,通常都只能和幾個小公公窩在角落裡,用手指抹一點殘渣餘滓,就夠他在心底偷偷地開心好幾天了。

  想不到今兒個他能有幸一嘗滷牛肉的滋味。

  天!好大一塊……瞧端弋將軍自靴子裡取出匕首,慢慢地將滷牛肉切成一片片。不成、不成,再看下去,他定會受不住的,說不定他會為了幾片滷牛肉就把公主給賣了……

  「小惠子,你窩在門外同誰說話來著?」

  艙房裡傳來璧璽的怒吼聲,適時地拉回惠安恍惚的心智,他雙手並用地抹去滑落嘴邊的口水,心神一定,對端弋手中的滷牛肉視若無睹。

  「回少爺的話,端弋將軍在門外。」

  「叫他滾回他的艙房,別礙在本少爺的艙門口!」璧璽不客氣地吼著,一想起端弋,她不禁怒火中燒。

  可惡的男人,他不是急著要擺脫她,急著要逃婚嗎?為何今兒個卻又在她跟前晃來晃去?倘若讓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定是連忙跳船而去,逃離她這個醜公主身旁。

  「璧璽,是誰惹你生氣了?」端弋輕柔的聲音在艙房外響起,唇角的笑煞是勾魂。「是不是小惠子這不中用的奴才?」

  小惠子一聽,不禁抬眼瞪視著他。他居然這樣子說他!幸好自己早已看穿他的真面目,否則他現下心裡定是疼痛不已。

  嗚,幸好有公主無情地磨練他,才讓他得以練就一雙識人的眸;不過他也太狠了吧!方纔還拿滷牛肉要賄賂他,一聽見公主的聲音又……咦,滷牛肉是什麼時候被收起來的?怎麼不見了?

  嗚,還好自己三緘其口,什麼都沒說,要不然真的是小命不保。

  不過,端弋將軍是閒得發慌不成,否則為何老是要找公主閒聊?該不會是他看穿了公主的女兒身?

  「與小惠子無關,而是這船上有閒雜人等讓本少爺感到礙眼極了,只好把自個兒關在艙房裡,免得傷了本少爺的眼!」璧璽不由得又怒吼道,腹裡一陣翻攪,酸液不禁又湧上口。

  嗚……這是什麼鬼玩意兒?

  船晃得她快要吐死了,頭又暈,怒火又燒得張狂,簡直是快要把她逼昏了。

  話說回來,這全都是小惠子的錯,沒事要她走漕運,害她吐得半死,偏偏又萬中選一的挑中一艘與鄂圖洛端弋同行的船。

  可惡!她想要回京,就算在宮中被人譏笑亦無妨,她不想到杭州去了!

  「唉呀,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極了一個姑娘家在撒嬌的感覺?」端弋倚在門邊,唇邊笑意深濃。

  惠安一聽,不禁豎起一雙順風耳,胸口怦怦跳個不停。

  他該不會真的看出什麼了吧?

  ※※※

  倏地,艙門頓開,露出璧璽一張慘白卻又霎時怒紅的俏臉。

  「你說誰是姑娘家來著?」她冷著聲問,威儀頓生。

  「不過是說笑罷了,你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端弋笑得賊,伸出手作勢要抱住她,她連忙往橫跳,讓他得以大方地走近她的艙房。「瞧你這模樣,八成尚未用膳,是不?倒不如一起用吧?」

  他十分自然地落座在必璽房內的矮幾前,攤開方才切好的滷牛肉,招呼她到一旁坐下,仿若他才是這個艙房的主人似的。

  璧璽怒眼瞪視著他,玉白的小手握得死緊。

  「本少爺要休息了,煩請你出去。」璧璽冷著俏臉,纖纖玉指指向門外。

  她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真有這麼厚顏無恥的男人,難道他看不出來她壓根兒不歡迎他嗎?

  「唉呀,璧璽,難道你不知道要同船渡,得修上十年,才有幸得到今日的緣嗎?」端弋絲毫不把她的怒言瞧在眼底,反倒是對她粉白俏臉上的怒潮顯得有興趣多了。「咱們有幸同搭一艘船下江南,這緣……可是深得很。」

  他居然無恥地直呼她名諱!

  「這是孽緣!」璧璽想也不想地斥喝,憤怒的目光由艙房內移至艙房外的惠安身上,示意他進來趕人。

  惠安萬般無奈地走進艙房,輕聲地道:「端弋將軍,現在咱家少爺要休憩了,能否請將軍回艙房?」

  端弋抬眼瞅著他,笑意不改。

  「既然知道本將軍的身份,難道你不應該跪下同本將軍問安嗎?」端弋笑得輕若春風、柔若秋水,一派斯文有禮,惑人的眸底卻有著狡黠的光芒。

  「嗄?」

  惠安瞪大眼,愣愣地轉頭望著璧璽。

  他到底是該跪還是不跪?公主向來只有讓人跪安的份,還沒有同萬歲爺和皇后以外的人跪過呢!可倘若不跪,豈不是會讓他對公主起疑?

  嗚,公主為何要戳破他的身份,搞成現下兩難的局面?

  「就連你家少爺,只要無官職在身,也得同本將軍問安的,是不?」端弋挑眉笑得好勾魂、好曖昧。

  既然這對主僕明知他的身份,卻又敢對他頤指氣使,想必身份必定極為尊貴。他倒想知道璧璽到底是哪一戶的千金,居然如此刁蠻放肆,而且她對他的態度愀變,他也想知道是為什麼。

  「你居然要本……本少爺同你跪安!?」

  璧璽瞪大水眸,小手握得死緊。

  好大的狗膽,要她同他下跪問安!他是把她當成什麼了?她可是當今萬歲之女,是讓萬歲捧在手心裡疼的第一公主,而他竟敢如此放肆,居然要她下跪!

  她這輩子只同萬歲下跪過,即使今兒個他是她的夫婿,她也犯不著同他跪安,相反的,他還得對她行大禮才成。

  他真是好大的狗膽!

  「少、少爺……息怒啊……」惠安連忙晃到主子身旁示意她別動怒。「倘若讓他知道少爺的真實身份,那可真是糟了。」他小聲地湊在她耳畔低聲道。

  「難道你要本宮同他下跪?」她瞇起懾魂的麗眸問。

  「可是……」惠安也慌了,直覺眼前已看到牛頭馬面提手銬腳鐐前來;公主的身份曝光,第一個要見閻王的便是他。「好歹端弋將軍也是公主的額駙,同他跪安也不算什麼。」

  「你在胡亂喳呼什麼!」她幾乎是咬著牙怒道:「他不是本宮的額駙!」

  「可不同他問安,咱們的行蹤可要曝光了。」惠安努力勸著璧璽。「倘若被押回宮,公主可真的是非嫁不可了,難道公主願意把自個兒的一生託付給這個男人?」

  利害關係一點明,璧璽登時冷靜下來。

  說的也是,她千方百計地往外逃,為的便是要逃婚,尤其在得知他是一個如此無恥之人後,要她如何能接受自己竟要把下半輩子委給他?

  忍一時風平浪靜……

  她咬緊牙根,瞪向一派優閒的端弋,正打算忍痛向他跪安時,卻又聽到他說:

  「唉,能搭同一艘船便是朋友,我又何須在這時刻用身份壓人呢?」端弋慵懶地笑著,魅眸直瞟的她怒紅的俏顏。「過來這兒坐吧,我不過是同你開個玩笑罷了,犯得著氣得臉紅脖子粗嗎?」

  璧璽忍住欲衝過去將端弋掐死的衝動,緩緩地走到他身旁坐下,直瞪著矮幾上的滷牛肉。

  他分明是個擅用權勢壓迫人的汙官!

  「不過這麼近一瞧,倒覺得你真是挺向女人的。」端弋蓄意逗弄璧璽。

  「你……」璧璽一忍再忍,幾欲忍無可忍。「你說這句話未免太失禮了!」

  倘若不是怕被押回大內,她何必如此忍氣吞聲,她何時受過這種委屈!

  「是失禮了一點,不過愈看愈是覺得你是女人。」端弋輕歎了一聲,大手放肆地摸上璧璽滑膩的玉臉。「尤其這張臉,怎麼看都像極了女人,而這玉脂凝膚更是像極了女人。我總算知道京城裡的大官為何有興致豢養孌童,倘若是我……我也不在意。」

  他的指尖似風般輕撫過她羊脂半的頸項,令她瞪大了眼。

  耳邊聽著他放肆而猥瑣的話,身上傳來他微溫的指尖挑逗,她只覺得心中刻意壓下的怒火再次焚燒。

  她要忍嗎?事到如今,她還要忍嗎?

  她是眾人都得下跪問安的公主,如今待在這艙房裡,她彷彿成了一隻逃不出籠子的鳥兒,又像是人盡可夫的娼妓……

  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

  她斂下雙眼,想要無視他流連在自己身上無恥的撥弄,然而當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背脊慢慢地往下遊移時,她杏眸不禁圓瞠地瞪是著他。

  「你是把本少爺當成什麼了?」

  她一字一字、不疾不徐的道,話中卻盛滿了怒氣。

  無視於惠安在一旁慌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璧璽仍是直瞪向碰觸她身體的下流男子端弋。

  「我猜你八成是從某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孌童……」他是故意這麼說的。「這面貌是如此的姣好,真是令人……」

  接下來他到底說了什麼,她已經聽得不真切了,響在她耳邊的是自己急速的心跳聲,是氣血逆流的嗡嗡聲,是忍無可忍的握拳喀喀作響聲,是牙齒互磨的聲音。

  好一個只看皮相不看心性的愚昧之人,她實在是忍無可忍,毋需再忍了!

  既然引人注目的是她這一張臉,既然眾人對她有興趣的不過是她的身份和她的容貌,那她倒不如……

  璧璽猝不及防地抽出端弋插在靴子上的匕首,隨即往自個兒的俏臉上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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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啊──」

  惠安瞪大眼,拔尖驚叫。沒想到公主竟然毀了自己的臉……他耳邊好像真的聽到牛頭馬面的拘提聲……

  公主的臉毀了,血不斷地淌出,彷彿他的生命也隨著她的血不斷地流失。

  不過,他再定睛一看,登時發覺公主臉上的血彷彿是……

  「將軍!」

  惠安連忙趕到端弋身旁,雙腿一跪,立即撕下身上的錦衣,將他手上噴出血水的傷口裹住。溫熱的血仍是不斷地湧出來,嚇得他目瞪口呆;而一旁的璧璽手上仍拿著匕首,卻已經呆愣得說不出話來。

  「不礙事,只要一壓這個穴道,待會兒血便會止住,犯不著這麼驚慌。」端弋不以為意地笑道。

  璧璽呆若木雞地瞪著他,不懂他為何要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擋在她面前,替她擋下這一刀。

  「你為什麼要替本少爺擋下這一刀?」她不懂。

  「唉呀,這麼一張嬌俏的臉蛋要是多了一道刀疤,那多令人心疼。」端弋仍是勾著笑,彷彿這道傷口對他而言壓根兒不算什麼。

  「為的亦是這張臉?」她不禁有點失笑。

  她的臉真有這麼美?甚至讓他以手擋著匕首,亦不以為意?

  他不懂她心裡的悲苦,身為皇室中人,眾人瞧見的是她的身份和她絕倫的外貿,卻沒有人懂得她要的是什麼。只要擁有這些外在的因素,她永遠也得不到她的想望。

  「可以這麼說,可也不完全如此。」端弋示意惠安將束帶抽出,再將束帶捆在他的傷口上,眉頭連皺也沒皺一下。「美之物人皆愛之,不過即使你長得不美,我也不允許你在自個兒的臉上劃下一刀。」

  啐,她真把他當成膚淺的人看待。

  「為什麼?」

  「這位大少爺,難道你會不知道匕首劃在臉上會很痛嗎?」他簡直是無以言對,看來他心怡的佳人是被養在深閨不知愁。「這皮相是不能改變的,無論美醜都是雙親給予的,你為何要如此傷害雙親給予的身體?」

  她不可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

  看她為了他的傷口而嚇白了臉,他倒覺得自己傷得很值得;由此看來,她的性子還算是良善。

  然而,她真實的身份到底是什麼?

  該不會是哪一個王爺的格格吧?

  「我真的十分抱歉。」璧璽微垂下眼,望著仍握在手中沾血的匕首,愧疚得無以復加。她真的是氣瘋了,才會拿起匕首……

  可她想劃的是自個兒的臉,熟知他卻為了她而擋下這一刀。聽他一席話下來,想來或許他並不是那麼糟的人,也許再跟他相處一段時間,她可以更瞭解他的為人。

  「用不著抱歉,只消你願意為我裹傷口,照料我的三餐便可。」端弋靈機一動,笑得益發深沉,彷彿一隻狡黠的老狐狸,陰險的計劃正在進行中,而美麗的獵物也即將落入陷阱內。

  「你的三餐?」她瞬地瞪大眼。

  她是想瞭解他,可不代表她想要同他如此親密地相處。

  「我的右手受傷了,不方便啊!」端弋傻笑著,刻意引起璧璽的憐憫;讓一個女人憐憫有什麼不好?只要可以得到她的芳心,即使要他扮乞丐,他也不會有二話,就怕得不到芳心。

  沉吟了半晌,璧璽總算勉為其難地應允。「好吧,我就照顧你到你的傷口好的時候。」

  這是她的讓步,當然也是為了要補償他,畢竟他的傷是她造成的。

  「那我就在此先謝過了。」端弋得逞地笑道。

  「不客氣。」

  此情此景看在惠安眼底,直覺得公主佔了下風。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下子公主是輸定了。

  假使他沒猜錯,端弋將軍必定是已經猜出公主為女兒身,只有公主才會天真地以為自己的裝扮天衣無縫,唉!

  其實想想,這兩人原本就該成為夫妻,倘若在他巧妙的安排下,兩人能結為真正的夫妻,說不準回京的時候,他還可以將功折罪。不過,他是伺候公主的奴才,他真這麼做的話,公主一樣會賜他死罪……

  怎麼好像當奴才的都特別歹命?伸頭是死,縮頭也是死。

  算了,他還是管好自己就好,別再亂想些餿主意了。

  ※※※

  愈往南走,天候益發溫暖,險些讓璧璽頭上的雪帽戴不住;不過不戴也不成,畢竟只要一拿下帽子,一切就都洩底了。

  「我說璧璽,這艙房裡有點悶,你不拿掉雪帽嗎?」

  端弋怡然自得地躺在席榻上,側首睇著在他面前正襟危坐的璧璽,唇邊的笑一直沒停過。

  「不用了。」她抬眼瞄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道:「難道你壓根兒都不覺得冷嗎?」

  事實上天候已經不怎麼冷了,但她仍是裹著厚重的半臂,就是怕一旦脫下這件半臂,女兒身的體態便會畢露,故儘管熱得直冒汗,她還是得穿著半臂。

  相較之下,他赤裸著上半身,恣意地在她眼前袒露完美的體魄……他到底是何用意?受傷的明明是手,他為何老要裸露著上身?

  算算日子,都已經快十天了,他的傷口也早已結痂,眼看著就快要癒合了,他幹嘛老是在她面前提舊事,彷彿他為她受了這傷,是受的多大的委屈。

  又不是她求他為她擋下那一刀的,是他自己多事,壓根兒不關她的事。

  「冷嗎?」他挑眉問道,咧嘴笑得十分曖昧。「我現下可是熱得很。」

  端弋低啞的嗓音帶著性感的蠱惑,有點曖昧地意有所指,不禁令璧璽不動聲色地閉上雙眼,羞紅了粉頰。

  天啊,她收回先前對他的看法,徹底地認清他的真面目。

  她原本還以為他是有點不一樣的,孰知他不只遊戲人間、對女人獻慇勤,甚至對男人亦有興致。

  在大內,她已經看過太多荒唐事了,想不到走出宮外,荒唐事還是多得很。

  她現下可是男兒身,那完美無瑕的裝扮,正看、側看皆是標準男子,想不到他居然意圖染指她……

  別說她會錯意,畢竟她還不至於傻得不懂這些明顯的暗示。

  「倘若你真的很熱,倒是可以到甲板上走走、吹吹風,說不定會覺得舒服一點。」她側眼睞了他一眼,隨即又斂下。

  真不知道自己該把視線擺在何處。

  他這個混帳、登徒子,她是倒了八輩子楣才會和他搭上同一艘船!而令人惱怒的是,她居然和他有婚約。她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居然得和他糾纏不清。

  「可你又不陪我一同上去。」端弋裝得一臉無辜,看似個天真無邪、想討糖吃的孩子;然而實際上,他骨子裡卻像狡獪的狐狸,步步算計的她的反應,等待她落入陷阱。

  「我會暈船。」她多麼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

  這幾日來,她已經非常勉強地屈就於船的搖晃了,腹中能吐的東西大概都已經吐光了,她也慢慢適應了。

  「倘若你會暈船,更應該到甲板上走走,這樣你會舒服一點。」他笑意深濃地給了她一個善意的建議。「要不讓我陪你一道吹吹風?」

  她算得上挺異類的,居然不會泅水,甚至還會暈船。由此可見,她並非皇室中人,極有可能是某位大學士的千金,抑或是哪家大戶人家的閨女;畢竟據他所知,皇室成員的泅水技巧都是一絕的,而她卻不會泅水,因此屏除在外。

  「不用了,我……」

  看他突地坐起身,她連忙往後退了幾步;見他逼近,她不禁又退了幾步,直到背脊已經窩囊地貼在門板上時,突然一陣劇烈搖晃,站不住腳的璧璽狼狽地往前撲倒,而他適巧地擁住她跌坐在地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驚慌地問,倨傲的眼眸難得露出懼駭。

  天啊!該不會是船要翻了吧?船要是翻了,那她怎麼辦?她不會泅水,倘若掉到河裡,她鐵定會被淹死的,怎麼辦?怎麼辦?

  「不過是浪大了一點,用不著如此緊張,一點都不像你。」瞧她用盡全力抱住自己,一張粉臉霎時刷白,他是感到又心憐又好笑。早知道她這麼怕水,他早該上甲板串通船大哥,哪裡還須在艙房裡守著她?

  不過,這浪打得正巧,正好讓他可以擁住她,得以一償宿願。她身上淡淡地沁著清香,身子柔柔軟阮,儘管裹著寬大的半臂,他仍可以輕易地感覺到她曼妙的曲線。

  她的姿態雖是高了一點,但是此時此刻的她瞧起來楚楚可憐,仿若掉落在海中飄零的花朵,令他心疼不已。

  「我……怎麼還在晃?船會不會沉、會不會沉呀?」

  這時的她哪裡管得了自個兒的身份、顧得了自個兒的顏面?先攀住他再說,倘若船著的沉了,至少她還有一個墊背的。

  「不會沉,就算沉了,還有我在你身旁,你大可以緊緊地抱住我,什麼都不用怕。」即使事態危急、迫在眉睫,他的嗓音裡仍帶著笑意,一雙有力的猿臂更是把她擁得死緊,幾乎要將她嵌入體內般的緊密。

  倘若船真的沉了也無所謂,大不了遊上案,待會兒再換艘船繼續南下不就得了。能藉此機會擁住佳人,遊得再累也值得。

  「可是……」她的心在顫抖,血在體內逆流,她覺得頭昏腦脹,彷彿自己已沉入河中,只能緊緊地抱住他。

  「不怕、不怕,有我在,即使是黃泉路上,我也會陪著你的。」他的聲音裡仍帶著笑意,俊美的臉蛋滿佈寵溺,長滿粗繭的大手輕拍著她的背,仿似在哄個孩兒入睡似的。

  「呸!說那什麼話,咱家公……少爺怎能同你走上黃泉路!」惠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竄入了艙房,一見到兩人擁在一起,瞪大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卻又不敢造次將兩人拉開。

  公主丟了清白事小,他丟了頭事大。倘若讓公主在此時發生了什麼意外,他也犯不著再回宮了,直接在這裡跳河淹死自己便罷。

  「小惠子、小惠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見到惠安來,璧璽隨即又攀向他這一會浮木。「是不是船要翻了?」

  嗚,她不要待在這裡,絕對不要再待在這種地方了。

  「少爺,不過是遇到一點風浪罷了,船家大哥說只要過了這一段,就不會有這麼大的風浪,你不要擔心。」惠安呆愣地見公主攀上自己,一雙手頓時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唉,真不該走水路的,一想起來他就後悔。不,或許該說,他根本就不應該笨得和公主一起出宮。嗚,真是悔不當初。

  「真的嗎?」她水眸一抬睇著他,突地船一個搖晃,她一時沒抓緊,身子不禁又往後一倒,不偏不倚地跌近端弋敞開的懷裡,而他雙手一收緊,正巧收緊在她的雙峰上。

  儘管璧璽身穿厚重的半臂,但端弋仍可以感覺到她身子窈窕的曲線起伏。

  小惠子頓時瞪大了眼,而璧璽更是整個人呆住了。

  「璧璽,你的身段有點像是姑娘家……」

  端弋輕聲呢喃,試圖控制體內不安分的欲火,一方面又試探著她。

  他有的是時間同她玩遊戲,而謎底也不急著在此時揭曉,只是……逗逗她倒也挺好玩的。

  「我……」

  端弋的首不偏不倚地擱在她的胸前,這時候她再也管不了船外是不是風雨交加、波濤洶湧了,只想著到底該怎麼應付他。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她腦中一團亂,數種法子不斷浮掠而過,她的心跳得好急好亂,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倘若昏得過去,或許還瞎混得了,不過她意識又太過清晰,怎麼也昏不過去。

  正當她張口結舌地怔愣住時,惠安已衝到端弋面前。

  他把束帶一拉,袍子一拉,腰帶一扯,寬褲一掉……

  「這下子你可以明白了吧!」

  惠安不惜裸露身子,只為了讓端弋誤解公主和他一樣是個公公。

  嗚,他也不願意讓自個兒見不得人的身子讓人看見,實在是……再怎麼說,終究是命比較重要,裸露軀體他還承受得住!

  端弋瞪大了眼,登時發覺他誤以為的婢女竟然是……太監!

  ※※※

  風吹送著船往南方走,而愈往南,天候益發顯得溫和、恬柔,風益發輕柔;然璧璽的心情卻益加沉重,心頭益加煩悶,悶到她甚至願意離開十多天未踏出的艙房,獨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發愣。

  出春的風輕拂在臉上應是舒服的,可卻拂不去她心頭的鬱悶。

  一種說不出的悶……

  帶點自暴自棄的勇敢,她顫巍巍地走向船舷,瞇起杏眸睞著船身滑過的水痕,睇著黃綠色的河水在眼底拂過一絲清朗。

  唉,這個時候,宮中八成是亂成一團了吧!

  皇阿瑪和皇額娘大概氣得怒髮衝冠。

  哼!誰要皇阿瑪胡亂賜婚,居然把她賜給一個荒唐卻不以為意、放蕩卻不以為仵的下三流男人;光是這幾日的相處下來,她就快要瘋了,倘若真要同他過一輩子,她寧可一死以求解脫!

  以往在宮中,見多了宮中的荒誕不羈,她以為那已經夠荒唐了,想不到他亦是一絕。不知道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一般,還是他與眾不同?

  大內的阿哥裡,亦不是每一個都那麼荒謬的,可為什麼她遇上的這個男子居然可以惡劣到這種地步?

  那一日,該死的船居然在那時搖晃,讓她丟臉地跌進端弋敞開的懷裡,一併讓他羞辱了自個兒的身子,想必對她,他是起了疑竇;可後來他可是親眼瞧見了小惠子赤裸的下半身,應該會相信她同小惠子都是宮中逃出來的公公。

  然,為何這幾日來,他還是一樣對她上下其手,彷彿他壓根兒不在意她到底是不是公公?

  小惠子還編的一段賺人熱淚的戲碼,述說著兩人有多可憐,而後又是如何逃出宮,只為了逃回自己的家鄉,倘若在這裡露了餡,怕是會被人強押回宮,還得遭一頓毒打。

  以為他多少是有點人性的,自是會同情他們,會放他們一馬,會自動離他們遠一點,孰知曉惠子卻打錯了如意算盤。

  他不但男女通吃,甚至連公公也不放過。對她,仿若是阿哥們對待宮中的宮女一般,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可惡的男人?而且他還是保衛皇城的驍騎營將軍。

  天,杭州怎麼還沒到?

  她想要下船,想要站在平穩的土地上,想要遠離那頭仿似餓狼的端弋!

  不想便罷,愈想她愈是怒上心頭。

  明明是他先逃婚的,為何會在她逃離宮中時還待在京城?他既然要逃,為什麼不逃遠一點,為什麼不早一點逃,偏偏要讓她倒楣地遇上,甚至還被他無恥地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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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璧子,想不到你也會上甲板。」

  思索間,端弋輕柔的聲音在璧璽的身後響起。

  她突地瞪大眼看著黃綠交錯的河面,看著船身滑過的粲然水花,突生一股衝動,直想躍下。倘若她會泅水,這必是她不二的選擇,可她不會泅水,跳下去之後,八成就要等著見閻王。

  她不需要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去見閻王吧!

  早知道今兒個會遇上這等荒唐事,當初她就該強迫自己,無論如何要勤學泅水才是。

  「小璧子……」端弋勾起唇來,笑得十分刺眼。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邊,逕自將她摟進懷裡,惡意地、放肆地掐柔著她纖細的腰枝,令她感到一陣寒意自背脊竄起,連忙往旁閃了幾步,卻徒勞無功。

  他的手腳很長,只要長腿一跨、長臂一伸,她便被擁進他懷裡。

  「端弋將軍。」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喚道。

  很好,自從小惠子自作主張地暴露了自己的身子後,她馬上從一位養尊處優的公主,變成了身份卑微的黃門,也就是公公;不僅不能拿端弋治罪,還得對他行禮,說話要加上敬語,舉止不能造次,甚至比一個奴才還不如!

  她到底是該恨小惠子,還是該感謝他適時地替她解圍?

  她只知道眼前的自己生不如死……

  「我一直以為你不敢上甲板,故向來不勉強你,想不到你倒是自個兒到甲板上來透口氣了。」端弋笑得怡然自得,搭在她腰上的大手更是擱得理所當然,彷彿她已是他的所有物一般。「不過,雖說現下已是初春,可風仍強勁得很,你得在多加件帔子,免得染上風寒,知否?」

  他在她的耳畔輕吟著,聲音低沉而帶著微微的沙啞,柔軟而溫熱的唇有意無意地劃過她敏感的耳垂,令她分不清楚碰觸她的是風,還是他蓄意的淫舉。

  「奴才知道。」她這句話說得更是痛苦,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連日來,他這些溫柔的話語,說上何止千百遍,但她感覺到的不是他的溫柔,而是他惡意的傷害,甚至是詭異的叨擾。

  她總算知道當奴才是什麼滋味了,待她回宮,必定大大擢升小惠子,至少要讓他當個小總管,才能彌補以往對他的支使,還有近日來的鼎力相助……雖然那是應該的。

  「他日若要再上甲板來,可以同我說一聲,我會親自帶你上來。」端弋適時替她擋去迎面而來的風,看著她紅通通的面頰帶著一絲微惱的慍意,不知為何,總能引他笑得更開懷。

  不管她到底是何身份,她終究是一個女人,而只要是一個女人,便很難自他的手中逃走;不管是用什麼樣的手段,迄今,他還沒失敗過。

  他向來愛看女人的笑臉,但不知為何,當他見到她微惱的模樣時,心裡卻總是泛著淡淡的歡喜。這是不是有一點像阿瑪對額娘那般?記得阿瑪以往總是喜歡逗得額娘嗔怒,以往他不懂那是何用意,現下卻好似突地開竅了。他有點懂了。

  不過眼前的她好像少了一點嗔意,這是否意味著她尚未對他動心?

  無妨,時間多得是,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等著她自動移架到他懷裡,把她拐回家。

  至於京城那個醜公主,就讓阿瑪處理吧!大不小要阿瑪再生個弟弟,他不介意當醜公主的大伯。要不然的話,等個一十八年,他生個兒子娶她,他也不在意當醜公主的公公。

  「不用了。」她淡然回絕。

  她又不是少根筋,逃都來不及了,難道還要她往他身上窩嗎?

  「是嗎?」她的冷淡,對他而言根本不是問題。「對了,你這一路是要到江南的何處?」

  倘若是與他同目的地自然是最好,但若不是,就別怪他強搶了。

  「杭州。」她想起上次小惠子編的謊。「我同小惠子打算回鄉去。」

  她記得他好像是要到蘇州去。記得船家說,到蘇州已剩不到半天的時間,想到兩人從此後即可分道揚鑣,她總算感覺到自個兒被當成傻子有了一點代價,至少往後不用再見到他了,真是謝天謝地!

  「是嗎?」他笑得格外勾魂。

  「我想下去了,可以放開我嗎?」瞅著他的笑,不知為何,她的心猛地狂跳了下,逼得她不得不趕緊移開視線,就連語氣也跟著生硬。

  窩在他懷裡,交疊的身體讓她輕易地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地在她耳邊,總令她感到一種慌張、詭譎的慌亂。她厭惡這種感覺。

  「不如讓我扶你下去。」

  他壓根兒不介意服侍她,何況,她可是他未來的妻子哩!

  不過,一直看著她扮演著一點都不適宜的公公,直教他想發笑,可這是小惠子犧牲色相換來的,他不忍心戳破小惠子胡謅的謊言,更不想失去自個兒可以隨意造次的機會。

  可是,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居然能夠帶著宮中的公公出門,況且瞧小惠子對待璧璽的模樣,彷彿是服侍她已久。莫非她是個公主?

  可尚未出嫁的公主就那幾個嫁不出去的醜公主而已,還會有其他公主嗎?要不就是到宮內玩樂的格格,在出宮時,順而刁蠻地將公公帶出宮……這麼一想,還挺有可能的。

  畢竟大清的格格,脾性皆屬躁劣蠻橫,會坐出這種事亦不稀奇。

  而她雖是傲了些,性子仍是極佳,要不他也不願意靠近;倘若經過他一番調教,她必定能夠成為他理想中的女人。

  這樣性子身段皆屬絕美的女人,若是放開了,將會是他的損失。

  「我……」璧璽欲哭無淚地睇著他擱在自己腰枝上的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正打算乖乖地讓他扶下船艙,卻突地見到遠方有艘畫舲益發接近,而畫舲上頭載了好多姑娘,看起來熱鬧極了。

  突地,有位姑娘居然落水了!

  「有人掉下河了!」她不禁拔尖喊了聲,甚至忘了自個兒得壓低嗓子。

  天啊,這水流如此湍急,倘若掉下去的話……

  「小璧子,你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女人。」端弋置若罔聞,慵懶的魅眸直視著她擔憂的俏臉,壓根兒也不管到底是誰掉下水,而掉下水之後又會有何後果。

  「我、我本來就不是男人!」這是真的。不過,現下不該是在這件事上閒聊的時刻,有人掉下河了耶!「你還不趕緊去救人,有人掉下去了,不去救的話,她會死的!」她幾乎是瞪大了眼喊道。

  天,她不敢相信,他居然如此無情!

  好歹也是一條人命,他竟然可以視若無睹。想不到他不只是個荒唐放蕩的人,更是一個冷酷無情的爛人;他到底是憑什麼當上驍騎營的將軍的?大清難不成都沒人才了嗎?

  他是挺意外她如此良善,令他更滿意自己的選擇。

  「是嗎?」

  端弋一臉閒散地往一旁看去,見到在水流中載浮載沉的人影,只是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

  「你……」

  倘若她會泅水,還需要求他嗎?而他居然還擺架子!

  「你希望我救她?」他明白落水的女子正使著計謀,只是思索著要不要告訴她事實的真相;然在未說出事實真相前,即見她點頭如搗蒜要他救人,他不禁在心底滋生出一個邪惡的念頭。「成,只要你親我一下。」

  一物換一物,他不過分吧!

  璧璽傻眼地瞪著他,不敢相信在這人命關天的當頭,他居然要她親他!更何況她現下的身份是公公耶!

  無恥、下流、骯髒!他竟然連公公都不放過,到底還有沒有道德節操?身為一營的將軍,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她甚至開始懷疑他對皇室的忠心,懷疑他只不過是個無賴,是個仗勢得官的紈褲子弟罷了。

  可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她在猶豫了。

  「成。」無所謂,橫豎她現在是公公,他既然奢望一個親吻,那這一個吻便是身為公公的她給他的,而不是身為公主的她給的;這麼想,心裡會覺得安慰一點。「親哪裡?」

  端弋笑而不語,只是輕輕地以修長的指點著自個兒的唇。

  「唇!?」他未免太放肆了!

  璧璽澄澈的水眸裡迸射出兩道烈火,她眉一蹙、眸一瞇、唇一抿,決定豁出去了。

  他不救是不?好,她救,就讓她這個不懂得泅水的人下去救人,倘若救不成而成仁的話,那亦是她的命。

  她可是個公主,寧可一死也絕不受任何人的威脅。

  沒有人能夠逼迫她。

  心意一定,她往後退了一步,偷偷地瞄了眼翻滾的浪濤,不禁嚥了一口口水,握緊汗濕的掌心,正打算一鼓作氣往下跳時──

  「我救。」

  輕微的歎息隨風飄進璧璽的耳裡,她不禁納悶,不過是救個人罷了,犯得著哀聲歎氣嗎?

  「你……」

  她小步地走到他身旁,卻見他脫去了單薄的袍子,露出那精壯的褐色肌膚。

  眨眼間,他已躍入河中,已無可挑剔的完美姿勢躍進河面,潛入河中……

  ※※※

  「天!」

  見端弋在河中仿若蛟龍般移動,身手矯健地優遊其中,令璧璽不禁發出難得的讚歎聲。

  傾俄,他已接近失足掉入水中的姑娘,隨即將她擒住,然而……

  怪了,怎麼兩個人一起沉入河中了?

  咦,是水太急了嗎?

  璧璽焦急地從船尾跑到船頭,壓根兒管不了自己有多怕水,又有多接近船舷,硬是探出身子直盯著那道消失在河面上的身影。

  糟了,她忘記水流很湍急,居然還硬要他救人。倘若他救人不成真成仁了,那要如何是好?倘若他可以離開她的視線,倒不啻為一件好事,可假使他是用這種方法離開的話,她會不安的。

  哦!她的心跳得好急,彷彿真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連握在船舷上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小惠子、小惠子!」情急之下,她喊著自個兒唯一熟識的人。

  在船艙裡的小惠子聞聲,連忙竄道甲板上,不解地睇著不曾在他眼前慌亂過的公主。

  「公主?」

  是天塌下來了嗎?惠安狐疑地抬眼瞅著天。不會啊,藍天白雲,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會塌下來的模樣。既然天沒有塌下來,公主幹嘛用那麼淒厲的聲新喚他?仿似十萬火急。

  不過,古怪得很,怕水的公主怎麼會靠河靠得這麼近?

  難道她不怕掉下去嗎?

  「小惠子,快!你下去救人!」璧璽一回頭,一把將他揪到船舷邊。

  「嗄?」他傻眼地看著滔滔不絕的河水。「奴才要救誰啊?」下頭有人嗎?他只見到水耶,而且還很急很急,掉下去可能就可以去見閻王的那一種。

  「救端弋!」她吼著,情況危急得讓她無法把事情交代清楚,只得狂吼。「小惠子,難不成你不是個男人嗎?你連泅水都不會嗎?」這寶貝公公,到底是她哪裡找來的?

  小惠子聞言,黑白分明的大眼流出了幾滴淚,有點哀怨地道:「回公主的話,奴才本來就不是男人,也不會泅水……」嗚,公主好殘忍!

  「你……」嗚,她快要吐血了!

  正當璧璽要發火時,卻突地眼尖瞧見端弋以拉著那位姑娘浮出水面,而船家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以俐落地拋出繩索將他倆拉上船;動作之快,只在須臾之間,而她仍是錯愣著。

  她雙眼直盯攀在端弋身上的姑娘,那位姑娘的裝扮似乎有些不妥,仿似……念頭剛形成,那艘畫舲已靠攏過來,與他們的船身並靠,她不禁瞇起水眸定睛一看,原來是一船的騷物,正等著上門的恩客。

  難不成這就是皇兄們曾經向她提起過的窯姐兒?

  她還是傻愣著,看著端弋冷著一張臉把那位姑娘送回那艘畫舲上。

  他也會生氣?他為何生氣?有女人在抱,想來可是他渴望已久的,怎麼在他臉上找不到一絲欣喜,反倒是又點微慍。

  端弋慢慢地走到她面前,斂笑的俊臉罩著一股不怒而威、不惡而嚴的氣勢。「現在你總算明白,我為何不願意下水救她了吧!」這不過是江南一帶的的新絕活罷了,為的是能夠找個初到此地的傻愣子下水,好把他給拐上畫舲。

  可惡!方才它差點讓那娘兒們給害死,她居然硬把他拖進河底,倘若不是他泅水技術一等一,恐怕真要見閻王了。

  「她可是你最愛的女人,是不?」她不懂耶,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哼!那等貨色,我還瞧不上眼。」他冷哼了一句,又道:「倘若是你掉入河裡的話,我定是二話不說就往下跳的。」

  嗄?這是啥意思?

  璧璽微偏著頭,靈光一閃,她突地明白。

  「啐,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有點莫名的惱怒,「你不是說過不幹人的外貌,都是雙親所生,怎麼今兒個卻又說了這種話?」

  她居然還傻傻地相信他之前說過的話,她簡直開始痛恨自己的愚蠢了。

  「我說錯了嗎?」端弋渾身濕透,任由冷沁的河水浸濕他的身子,甚至開始滴著水,濕了一地。「美之物人皆愛之,醜之物人皆嫌之,這是絕對的,我不認為我有錯。」

  他的眼睛好得很,怎麼可能捨這位天仙不顧而就鄉野村姑?

  儘管那位窯姐兒一身的誘惑,濃妝艷抹之下,瞧起來是挺銷魂的,可他已心有所屬,沒必要再沾惹上麻煩。

  「你……」她緊抿著唇,氣惱自己竟無言反駁。「可色相終有一天會衰老的,再美麗的人終會老、終會醜,何必要在乎一張皮相?」這是她唯一擠得出來的反駁。

  「在我眼中,你永遠不會老、不會醜。」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美不只在於皮相,正在於心和形於外的風貌,而她讓他愈來愈想得到,甚至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她。

  「你……你在說什麼!」說到此,璧璽在惠安的使眼色及手腳並用下,才猛地想起自個兒現下的身份是太監,被他所說的話嚇出一身冷汗。「我是個公公,雖說不是男人,但……」

  他發現了嗎?

  「我知道。」遊戲正有趣,就此戳破就太可惜了。「過來替我更衣吧!小璧子。」

  笑意再度漾在他俊美的臉上,漾在唇角、眉梢、眸底,彷彿他已經得逞似的,好不得意。

  「嗄?」更衣?

  她這輩子只讓人服侍過,還沒服侍過人呢!

  「替我擦乾身上的水滴。」他不容置喙地命令著。

  「我……」她是公主耶!可好心的船家大哥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出一條薄毯子的,理所當然地交給她,她不禁望著手中的薄毯子出神,又恨恨地瞪向一旁看熱鬧的小惠子。

  惠安一睇,立即明瞭,向前一步接過她手中的薄毯子,才要擦上端弋的身子,卻聽到他道:

  「我要的是她,不是你,倘若不依的話,說不準明兒個你們倆私逃出宮之事便會傳遍大內,倘若被逮回去的話……」端弋十分無奈地搖搖頭,又歎了一口氣,彷彿他真的很無奈。

  惠安瞪大雙眼,欲哭無淚。

  前有虎、後有豹,這不是擺明瞭要他死嗎?

  當奴才的就這麼歹命?他又不是自願當奴才的,他是被騙的,被兩個肉包子給騙的;都怪這張嘴饞得跟個餓鬼沒兩樣,才會把自個兒逼得如此淒慘。倘若被回宮,她還是當她的公主,可他就得當孤魂野鬼了。

  嗚,讓他死了吧!他不要活了!

  突地,璧璽已搶過薄毯子,心不甘、情不願地直往端弋身上隨便抹了兩下,指尖又不小心觸到他虯結的肌理,羞得俏臉漲紅,怒得將薄毯子往他身上一扔,扭身便往艙房走。

  端弋接過薄毯子,仰天大笑,俊臉上的笑意深沉,看得惠安渾身打顫。

  完了,他定是看出公主的女兒身,才會天天逗著她玩。嗚,不管了,橫豎他不知道公主的身份,他只消顧好公主的清白,再把公主安然無恙地送回宮就好,其他的事就聽天由命了。

  他不過是個奴才罷了,能做的有限,不要再欺負他了,奴才也是有尊嚴的,至少也是為了兩個肉包子才賣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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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蘇州

  暖風輕拂,帶著醉人的花香,抬眼一睇,滿天的蔚藍皆被枝葉茂盛的林葉和綻放在枝椏上的花給填滿,絳的、粉的、柔的、淡的……只餘幾許陽光閃身在林葉之間,零碎地篩落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上。

  繁華的蘇州是熱鬧的、是令人驚艷的,卻又帶著一絲絲慵懶的氣息;這閒散的腳步不若京城那般急速,文人氣息更是濃厚一些。

  處處皆是教人驚歎的美景,待在這裡會讓人忘我地神遊,不過……甫下船的璧璽除外。

  她驕矜地抬起一雙傲視群倫的美眸,冷著一張俏臉不發一語。

  倘若她沒記錯,自己應該是要往杭州去的,為何現在卻得陪著端弋在蘇州落腳?

  原因就出在她雙目所瞪視的目標上頭──惠安。

  「公主,奴才知錯了,您就別再盯著奴才瞧了。」惠安站在她身旁,滿臉的愧疚。

  「知錯了?」璧璽冷哼一聲,笑得柔媚而惑人。「怎麼,就你這個奴才一句錯了,事情便這麼算了?」語末,她突地悶吼一聲,顧及大街上往來的人潮,不禁又壓低了嗓音,惡狠狠地瞪視著他。

  真不知道該說自己運氣差,還是說小惠子本身便是個禍星。

  既然打算出宮,小惠子居然天真的未帶分銀就走;連她這個從未踏出皇宮的公主都知道,只要踏出宮外便要帶些銀兩在身,而他居然……倘若不是有賴他的服侍,她真想直接賜他死。

  她也是為了讓自個兒瞧起來更像個男人,遂全身上下無多餘的首飾,就只有腰上繫著一塊皇阿瑪賞給她的玉珮;她寧可餓死,也絕不會當掉這塊玉珮。

  「咱們走吧,這可是你第一次道蘇州,讓我帶你到幾個地方玩玩。」將銀兩交給船家之後,端亦隨即跳上岸,大方地摟著璧璽的肩,半強迫地拉著她直往熱鬧的街坊走去。

  璧璽微挑起眉,已經慢慢習慣他放肆的接觸。

  會造成她莫名習慣的罪魁禍首,則是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小惠子。

  人家端弋將軍都已經如此闊氣地替她付了銀兩,她還能如何呢?更何況他還好心地招待她一遊蘇州。原本以為可以就此甩開他,想不到……

  這全是那狗奴才做的好事!

  「瞧,想必在大內絕對沒這光景,是不?」

  端弋笑得得意,大方地摟著她走進人潮洶湧的大街。

  璧璽眉一挑,見著著街上的玩意兒可真不少,有南北貨、古玩、布匹、糕餅,兩邊還林立了數家店舖,不管是喝的、吃的、住的、用的,應有盡有,而且非中土之人也不少,看得她眼花撩亂、目不暇給。

  端弋說得沒錯,橫豎人都已經在蘇州了,再惱下去也沒用,反倒是逛大街,她可是頭一遭,還真是有意思。

  一堆希奇古怪的玩意兒,即使她在宮中也沒見過。

  想了想,惱意漸退,勾心懾魂的玉面也跟著露出粲笑,軟化了緊繃的線條,唇邊的笑意燦亮得吸引住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潮,數十雙大眼突地定住在他們三人身上,霎時整個大街都靜了下來,連沿街的吆喝聲都停了下來。

  「咦?這是怎麼著?」

  璧璽抬眼睇著滿街詭異的注視,不禁微惱地蹙起柳眉。

  真是太放肆了,是誰准許他們如此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的臉瞧?

  她已經多年不曾在人前露出真面目,已經有許久不曾有人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瞪著她瞧,他們真是個個都不要命了!

  燦爛的笑瞬間凝為震懾人心的冷,教人打從背脊寒上心頭,嚇得滿街的人隨即有點生硬地移動腳步,佯裝著原本熱鬧的氣氛,快步離開那化為冰霜的冷冽美人,還有她身旁那個俊美如神,卻有邪詭如鬼的男子。

  「走吧,咱們先到客棧去。」

  端弋冷?的魅眸橫掃街上的人潮,登時發覺她太過顯眼,隨即摟著她往一旁的胡同走,打算將她埋進只有他看得到的地方。

  啐,要他怎麼能夠忍受自個兒的女人任人以眼欺淩?

  ※※※

  繁華退盡,只剩夕陽餘暉漸漸隱去,換上潑墨般的色彩,佐以幾顆燦亮的星辰,在暗夜中閃爍。

  「在這兒的膳食應是不差,是不?」在客棧二樓的廂房裡,滿桌的杯盤狼藉,不禁令端弋俊臉上的笑意更濃。「瞧你吃得還挺合胃口,想必你定可以在這裡住上幾天,是吧!」

  他很享受地看著璧璽慢條斯理地吃著桌上的膳食,瞧她一副滿足的模樣,他的笑意更深了。

  璧璽睇了桌面,隨意地回了句:「尚可罷了,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的。」

  說真格的,倒也不知道是自個兒真的餓過頭,還是吃膩了船上的乾糧,一到這客棧,她便讓裡頭傳來的香氣給迷得暈頭轉向;見到熱騰騰還散發著香氣的菜餚上桌後,她便失了理智。

  不過,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

  明天,只要天一亮,她便有法子離開這裡,現下就等著小惠子為她帶好消息,倘若沒有個教人咧嘴笑的消息,他也不用回來了。

  「你身上沒有半兩銀,不待在這裡,你要去哪裡?」端弋移身到一旁的茶几旁,逕自品茗。

  他有意無意地挑弄她,一方面確實是想得知一點內情,但一方面是純粹愛看她慌亂的模樣。每當他挑對話題時,便可欣賞到她有別於一般的慌亂;而當她的粉臉飄上紅暈時,更教他有種莫名的喜悅。

  誰要她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呢!

  唉,難不成是他不夠努力?否則她為何偏偏不向他求援?還得要他自己先低下頭求她?這麼委曲求全的事,他做不慣,為了她,這也是他頭一遭如此放低姿態。

  既然想留下她,自然得付出一點代價。

  不過,她這架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大,他倒真是對她的身份起了點興趣。

  「我……」她偏著頭看他,在心底暗忖該怎麼回話。「總該是要回到家鄉,即使身無分文,還是得走,總不能壞了將軍到此一遊的雅興。」

  這麼說應該挺適宜的,是不?

  既然小惠子為了保全她起了這個爛計謀,她總得繼續把這出爛戲演到底,儘管她十分不願意扮演公公這個角色。

  「是嗎?」他微挑起眉,有點意外她沒有說溜嘴。

  倘若不是事前曾演練過,那八成是她腦中還有點東西。嗯,不錯,女孩子家還是要有點自個兒的心思才成。

  不過,她真以為她自稱是公公,他便會相信?

  沒有一個公公的氣焰可以如此高張,沒有一個公公的氣勢可以如此囂張,沒有一個公公可以在他面前張狂放肆,更沒有一個公公的臉蛋可以美得如此無雙無儔……小惠子算是一個小小的例外,那是他唯一錯認的一個。

  「是的。」她淡淡地回道。

  啐,到底該說他是一個無賴,還是說他是一個好人?

  他願意跳下湍急的河中救人,儘管知道那是窯姐兒的計策,但他還是拗不過她而跳下河中;當他知道她與小惠子身上沒帶銀兩後,隨即又義不容辭地替她付了銀兩,甚至帶她到客棧來。

  如此義舉,勉為其難的可以稱為好人,可有時他的行為舉止卻又……唉,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一會兒說人的皮相不重要,可一會兒又會嫌人的皮相太醜,難不成他是因為如此才逃婚的?那他可真的是狗眼看人低,壓根兒不識她的真面目;倘若有一天他到他欲娶的公主便是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她在心裡偷笑著,卻又突地想起自個兒已經逃婚,他也逃婚,如此一來怎麼可能還會有婚禮?

  啐,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還是別再多想得好,能趕緊脫身最好。

  「我還想帶你在這兒多玩幾天哩。」他微歎一口氣,淺呷了一口甘甜的茶水,接著又道:「不如你先在這兒陪我幾天,就當是抵銷我借給你的銀兩,然後我再同你們一道去杭州。」

  「嗄?」瞧,以為他義不容辭地替她付帳,想不到他是有所圖謀的,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可你不是逃婚逃到蘇州避難的嗎?」

  那怎麼成!她連自個兒到杭州要待在哪裡都不知道,倘若再讓他跟下去,那一切起不是露餡了?

  啐,他怎麼這麼黏人!

  「無所謂,蘇州我已經來過幾次了,而且我這一次來,不過是為了要找一個老朋友,剩下的時間還多得很,陪著你們一道到杭州去也無不可。」他是擺明瞭絕不讓她有拒絕的機會。

  他不會逼著她告訴自己她的真實身份,但他可以和她慢慢地耗,慢慢地從她的一舉一動猜出她的身份。

  「可是……」

  嗚,可惡的小惠子怎麼還不回來,叫他去辦件小事,辦到都過了掌燈時刻還見不到他蹤影;小惠子不幫她的話,說不準她待會兒又會說錯話,那不是枉費他編出來的故事了?

  「不打緊,銘兒個我便帶你到我朋友那裡走走,後天咱們便啟程。」她愈是抗拒,他愈是要逼她。

  她一步步地退,他就一步步地進,直到用雙臂可以輕易地把她圈入懷裡,可以用身子制住她的掙紮。

  「那樣太叨擾將軍了,我認為我……」可惡的小惠子怎麼還不滾回來!

  端弋未免逼人太甚,都跟他說不要了,他還硬是要逼她。

  倘若不是礙於自個兒現下扮演的角色是公公,她絕對不會放過他!她長這麼大還沒有一個人感如此放肆地待她,他實在是……

  「嗯?」

  他更加接近她,甚至把她逼得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將她逼至床榻邊。

  還不想太早揭穿她女扮男裝的事,但是她倔強的表情、佯裝冷傲的面孔總教他忍不住想逗她一下。這麼一張漂亮的皮相,倘若老是蹙著眉、抿著嘴,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他很想知道在這一張冷臉下,到底還藏著什麼樣的表情。

  「將軍,我想……」

  放肆,他真的是太放肆了!

  璧璽在心中痛斥他,不知道幾千萬次在心底咒罵他,但表面上卻又不敢張牙舞爪,只能很懦弱、很無能地直往後退。

  若不是因為小惠子編得爛戲碼所致,她也犯不著陷入這難堪的局面;眼前的情況已讓她無法再多有其他想法,但光是在心裡咒罵也無法解決問題,她只好一退再退。

  「你想如何?」他輕聲呢喃,話中帶著無邊的魅力。

  他的話語縈繞在她耳畔,他的氣息吹拂在她的鼻息之間,帶著醇厚的茶香,卻也帶著詭異的醉意。

  璧璽倔強地抬眼睇著他,睞著他俊美的面容上擒著勾魂的笑,心如鼙鼓鼓動。仿若置身在戰場上,隨著他的接近、嗅著他的氣味,心跳激盪而亂序,甚至連雙手也微微發顫。

  怎麼搞的,她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燙。

  嗟,男人她又不是沒見過,俊美的男人在宮內更是多如過江之鯽;他那飛揚的濃眉、勾人心魂的魅眸、英直俊美的挺鼻、線條完美的薄唇,剛毅的臉部線條搭配上他的五官,她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挺俊美的。可他絕對不是她見過最俊美的男人,而且她更不是一個在意外貌的人。

  但不知為何,她就是移不開眼,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他的氣息就在身邊,是如此的熾燙而灼熱,令人難以漠視。

  「怎麼了?」

  他唇角上的笑意愈濃,他的魅眸更是放肆地盯著她仿若燦爛晚霞般的俏麗面貌,心頭樂不可支。

  他就知道她是難以漠視自己的存在的,只要再給他一點相處的時間。

  就像當初,阿瑪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次,炫耀著他如何突破重重關卡,違抗君命,硬是娶了額娘為妻;以往他倒是不以為意,但是今兒個他倒覺得阿瑪所說的這個方法倒是挺受用的。

  據阿瑪所說,額娘也是個傲骨之人,但在阿瑪全力以赴、夜以繼日下,即使是冰山也得化在他滿腹熾燙的愛意中。

  阿瑪做得到,他一樣也做得到。

  「我看……」清了清喉嚨,她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乾澀得像有火在跳動著。「我看……依我看……」

  可惡的小惠子,他到底是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還不回來?

  依眼前的曖昧局勢,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個如此牽引人心的男人,亦不知道如何漠視如此勾魂攝魄的男子。

  嗚,她要怎麼辦?

  他一隻手已經在她的臉上撫摸著,癢癢的、熱熱的,而他的另一隻手更是荒唐地觸上她的腰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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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公……」說時遲那時快,惠安突地竄進房裡,像一陣旋風似的,原本快要脫口而出的稱謂吞進口中,改成了──「小璧子公公,我回來了!」還好,沒露出馬腳。

  璧璽一見到小惠子衝進門,仿若見到命中貴人似的,雖惱卻也感到萬幸。

  「你總算回來了,想必是累了,早點休息吧!」她逕自說著,俏臉上雖堆滿笑意,但是眼神卻異常的淩厲,仿若他膽敢不照著她所說的話去做,她定會讓他死無全屍。

  雖然他的動作慢了一點,但總算還是趕回來了。

  「呃,真的是有點累了。」惠安連忙答道。

  雖說他不太懂公主為何要這般脅逼他,但光是照眼前的情勢看來,他也猜得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端弋將軍一副像是要把公主給吃了的模樣,就算他瞎了,聞也聞得出來端弋將軍的用意為何。

  嗚,他真的發現公主是女兒身了,甚至還想對她下手,他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即使他是公主未來的額駙,他也不能隨意碰觸公主。倘若要真是發生什麼事……嗚,牛頭馬面離他是愈來愈近了。

  不管了,橫豎他就是得擋著端弋將軍,他們若有緣,還是會成夫妻的,但若無緣,那也是他們的命,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太監,所能做的便是保住公主的清白。

  「真是對不住,夜已深了,還請將軍早些回房。」璧璽乘機自端弋身邊閃過,連忙跑到惠安旁邊,直把他當成了擋箭牌。

  「說的是,這一路南下蘇州,你一直沒睡好,倒是該好好地歇息。」端弋不以為意地笑著。「那我先回房了。」

  雖說是有點玩火上身,但他還遏止得了。

  想要馴馬,還得多花一點時間,否則只怕他會被踢下馬,還被踩了滿身的印子。

  走出房門前,他還意味深長地笑睇的她一眼,看得她渾身發麻。

  「你這狗奴才,到底是死到哪裡去了?」親眼瞧見端弋已經離開,聽到隔壁房開門的聲音,璧璽隨即換上淩厲懾人的怒顏,開始審判惠安的罪行。「你該不會是想要逃吧?」

  真是該死,倘若他不離開那麼久,她也不會遇上這等事。

  他不是應該要保護她嗎?可是在她發生危險之時,卻不見他的蹤影。

  「奴才該死,奴才……」嗚,他不過是遵照她的指示去辦事罷了,而且只是延宕了一點時間,這也是他的錯?

  伸手跟人借銀兩,總得同人寒暄個兩句,再說出原因,是不?

  「如何,事情成了沒有?」她哪裡聽得下他累贅的廢話,劈頭就吼:「事情若沒辦成……」

  等等,她得好好想想,看要如何整治這該死的奴才。

  是該剝他的皮,還是要鞭他的身?或者乾脆把他賣給一些喜好孌童的人?要不然直接把他交給皇兄處理好了,皇兄嚴懲人的方式多得不勝枚舉,交給他處理最為恰當。

  「奴才辦妥了,已從恭親王那兒借來一百兩。」惠安聞言,連忙將藏在懷裡的銀票取出。

  璧璽睇了他一眼,取走他手上的銀票。

  算她聰明,還記得皇兄這陣子也來蘇州,否則這下子她要如何離開這裡?倘若再不離開,莫非要她天天受端弋這般詭異的騷擾?她會瘋掉的。

  決定了,今兒個先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兒個再離開。

  要不到杭州之前,先到皇兄那裡去一趟好了,至少也要先去感謝一下皇兄,而且她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好了,出去吧!」她收下銀票,便合衣躺下。

  「嗄?」要他去哪兒?

  「本宮明兒個一早再沐浴,現下你出去吧,本宮要睡了。」她疲憊地躺上床榻,拉上被子便打算要睡了。「你去守在門外,別讓任何人打擾本宮。」

  惠安噘嘴睇著她,很無奈卻又很認命地道:「喳。」然後很快地往後退,退出房門。

  夜深了,入春了,但仍是有點冷。

  嗚,當奴才的只能待在這兒吹風……

  ※※※

  一早,天未亮,還來不及沐浴、來不及逃走,璧璽已被近在眼前的俊臉嚇走三魂七魄,很窩囊地拔聲尖叫。

  然後,她就莫名其妙地被端弋帶上街。

  「走吧,照我原定的計劃,我先帶你去拜訪我的朋友,然後再到蘇州一些地方走走,等明兒個咱們再一起上杭州。」溫柔的嗓音述說著他霸氣的決定,端弋逕自拉著璧璽直往蘇州岸邊胡同尾的行館走去。

  「可是我……」

  什麼叫作他的計劃?那根本是他一廂情願的說法。

  他想做什麼儘管去,她管不著也不想管,可最惱的是,她壓根兒不知道該如何拒絕,礙於自己假扮的身份,她又不能拂逆他。

  導致她如此狼狽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就是跟在她後面,比以往看起來更畏縮的那個傢夥──小惠子。

  要他守在門外,他倒是守到睡死了,居然連那麼大的人影晃進房內也沒察覺;倘若不是她自個兒習了一點武,感覺比他人較靈敏一些,說不準連丟了清白也毫不知情哩!

  「怎麼了,不滿意我的安排嗎?還是要延個幾天下杭州?」端弋側首問道。

  無論她有怎樣的意見,他都能接受。

  「不是,是……」她支吾其詞。

  眼看著就快能脫離他的魔掌了,孰知……而她更不能對他提起,她身上已有銀兩,那只會自掘墳墓。

  可是不能和他再耗下去了,她不想再見到他,恨不得能快點離開他,受不了無法拒絕他的窩囊。

  她是公主,是皇阿瑪捧在手心疼愛的玉塵公主耶!

  「那就走吧。」他笑著,佔有性地握住她纖柔的手。「我的朋友,說不準你也見過,說不準也曾在宮中見過你。」

  這是另一個試探,而且是一個很有趣的遊戲。

  「宮中的公公豈止上千,而我不過是個小公公罷了,將軍的朋友不太可能會見過我,即使見過也不會記得。」她說的是真心話;待在宮中時,她確實是見過許多人,不過她相信沒有人會認得出她,畢竟她那時臉上還罩著面紗。

  不過,她現下沒心思理會他的朋友到底是誰,反倒比較在意被他握在手中的手。

  他為什麼要握她的手?這樣子會令她很難受。

  那是種很古怪的感覺,她感到自個兒的手心微微地滲出汗,感覺到一陣溫熱,連帶的臉也熱了。

  是天氣暖和了,還是他的手心太溫熱了?

  「小璧子……」惠安在璧璽身後,很小聲、很小聲地喊著。

  嗚,他實在不太敢這樣污蔑公主的名諱,可事情迫在眉睫,他不得不趕緊提醒她;倘若他現下不說,保證待會兒公主對他又是一陣臭罵。

  「有事嗎?」璧璽果真是耳尖地聽到惠安細微的聲音,冷著一張俏臉轉過頭來瞪著他,彷彿恨不得將他大卸八塊。

  「再往前走的話是……」嗚,端弋將軍就在一旁,真要他說得那麼明白嗎?

  公主是不曾到過京城以外的地方,但她總該知道皇室的行館總是佔盡了每一個州縣最佳的地點吧!

  「你在說什麼?」她不耐地喃著。

  真是的,小惠子的性子怎會如此畏首畏尾的?

  「那個……」見公主面色一冷,他便更不敢說了,而且端弋將軍又湊得那麼近……算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能見招拆招了。

  「到了,進來吧。」

  端弋雖聽不清楚他倆到底在嘟噥什麼,不過或許他很快便會知道了。

  璧璽回過頭,一抬眼,瞪著赭紅色的大門上頭掛著的一塊匾額,匾額上頭題著「萬濤苑」。

  倘若她沒記錯,這裡應該是皇兄在蘇州的別館,而且這塊匾額上頭的字應該是由皇阿瑪所題才是。那麼,端弋的朋友不就是皇兄!?

  這可惡的小惠子,居然沒有事先知會她!

  她惡狠狠地回眸瞪著以縮在一旁的惠安,緊咬著下唇,不知道該如何逃過這一劫。

  昨兒個沒同小惠子問清楚,不知道皇兄知不知道她要下嫁一事,不知道皇兄知不知道她逃婚了,更不知道皇兄曉不曉得端弋便是她該下嫁的額駙?倘若他全都知道的話……她豈不是完了?

  兜了那麼大的圈子,暈了那麼久的船,想不到結果還是一樣。

  即使她現下很想逃,手也被身旁這個卑鄙的男人握得死緊,她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握住她的手了。

  定是他對她起疑了,為了防止她半途逃跑,遂緊握著她的手。

  唉呀,這該怎麼辦?

  璧璽表面上雖是十分鎮定,然而心裡卻已經亂成一團,不斷地思忖著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對了,就連皇兄也未曾見過她,只聽過她的聲音,倘若皇兄見到她也無法認出她來。

  不過,小惠子昨兒個才來借銀兩,他應是認得的,一見到小惠子,皇兄勢必會想起她。看來,她只能碰運氣了。

  端弋緊握住璧璽纖嫩的小手,她則傻愣地直盯著他的手。

  「端弋,怎麼了?不進來嗎?」

  突地傳來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璧璽不禁怯怯地抬起眼。果真沒錯,出聲的正是他。

  他倆到底是什麼交情?皇兄竟親自在門口迎接他,讓她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

  「我可是特地來見你的,怎麼可能不進去坐坐?」端弋笑著。

  「這兩位是……」恭親王胤禨勾出淡笑睇著端弋,見到他身旁作男裝打扮的玉麗女子和後頭的那個人……怎麼有點眼熟?

  「她是……」

  端弋指向璧璽,正欲介紹她時,卻見她啪的一聲跪在地上。

  「奴才小璧子見過親王,親王萬福。」

  反正處境一樣為難,她不如先發制人,倘若皇兄願意幫她,自是絕不會戳破她的謊。

  「你……」胤禨一時會意不過來。

  「奴才小惠子見過親王,親王萬福。」惠安見狀,連忙也跪下。

  胤禨一瞧,霎時明白,原來她就是他的皇妹璧璽!

  「免禮,先到裡頭吧。」

  胤禨唇上冷著抹戲謔的笑意,特意牽起璧璽的手,拉著她起身,意味深長地睨了她一眼,隨即帶著端弋走進苑內。

  走在他倆身後,璧璽和惠安互視了一眼,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不知道皇兄為什麼願意幫她,不過她是十分感謝他的。

  「端弋,你今兒個怎麼會到蘇州?」胤禨彷彿故意問給璧璽聽般。「本王得知玉塵公主欲下嫁於你,而且婚期已近,你人卻在這兒;難道你不知道你這麼做,大內已經亂成了一團?而你身邊還帶著兩個小公公?」

  他倆逃婚的事已鬧得滿城風雨。

  不過,他倒是挺意外居然會在這裡遇見璧璽,而且還是同端弋在一塊。這是怎麼著?兩人一塊私逃嗎?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吧!皇阿瑪不是已經下旨賜婚了,犯得著玩這遊戲嗎?

  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經他這麼一說,端弋反倒一愣。「他們是我碰巧在城外碰見的。」

  怪了,胤禨為何要袒護她?

  「是嗎?」胤禨仍是笑著,領著他們穿過前院,走進大廳。「難道你不知道京城正在搜尋你的下落,你就不怕本王出賣你?」

  事情會如端弋所說的這麼巧嗎?看來他得找個時間和璧璽聊聊。

  要他幫忙,總也要讓他知道實情才成。

  「倘若你要出賣我,早在我踏進這間別館時,便會有大批官兵圍上來了。」啐,他還會不瞭解他的性子嗎?「如果你硬要我娶你那個醜妹妹,我可會再逃一次,橫豎天地這大,我就不信沒有我的藏身之處。」

  胤禨聞言,不禁明白了幾分,回頭睇著自個兒的皇妹,笑得深沉。

  「想不到本王的醜皇妹居然能逼得你放掉手中的權勢,甚至願意離開京畿……你可真是了不起。」胤禨對著璧璽笑,看到她冷著一張臉,他笑得更肆意,甚至仰頭大笑。

  然而,璧璽自始至終都不明白皇兄的笑代表什麼意義。

  「嗚,別提起她,我會發顫。」端弋無情地道。

  「發顫嗎?」胤禨幾乎止不住笑意。「讓本王設宴好好招待你吧,務必讓這兩個小公公一道來,本王很想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離開大內的。」

  在這裡無聊透頂,難得有點刺激,他怎麼可能不插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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