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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直-『褪色的風鈴』(全文完)

三直-『褪色的風鈴』(全文完)

(轉自:香港小說網)

第一章

火紅的落日,此刻正慢慢隱入郵院西面操場外一排新近拔地而起的大廈後面;可天邊絢麗的晚霞卻並未顯示出絲毫的韜晦之意,依舊執著地透過樓群間幾處狹小的縫隙,以及依仗廣闊天空背景的折射,把這蔭蔽在一派蔥籠中的校園裏幾處陳舊的赭色樓舍塗抹上一層沈醉般的酡紅;也使得這平日裏與圍牆外周遭日益繁華喧攘的世界顯得越來越有些格格不入的地方,於一種迷離恍惚之中,竟平添了幾分呆滯的凝重和可疑的輝煌。

正是八月末九月初的時候,依舊歷來算,恰好是剛剛過了處暑直奔白露的當口兒,對於剛剛熬過苦夏的人們來說,是應該領略一下這座號稱‘北國春城’的都市初秋時節的神清氣爽的。

可這惱人的天氣卻不知中了什麽邪,白日裏一如三伏天般熱得燥人,只是好容易捱到這日薄西山的黃昏時分,空氣中才隱隱似有一絲涼爽滋潤的氣息在緩緩漾動,只可惜這種淡淡愜意的感覺也並非是汗津津的皮膚真正的體會,不過是因爲那即將到來的清涼的暗夜,而由心理上漸生出的一種自我麻醉的慰藉罷了。

短暫的暑假轉瞬即逝,快得讓人像是還未來得及仔細地品味或切實地享有,便如同滑過指縫間的流水一般溜掉了。雖然離正式開學的日子還有幾天,郵院裏卻已經很是有一部分認爲‘家不如校’,或至少是‘愛校如家’的學生提前返了回來,並已恢復得神完氣足;此刻晚飯吃罷,百無聊賴,便約人三三倆倆地彙聚到郵院正門外的蔭蔽處散步聊天。

這兩天正是郵院學生返校的高峰,由火車站直發經過郵院的一路公共汽車,幾乎每一輛靠站後都要甩下幾個背著包裹疲憊不堪的年輕身影,而每當發現有那曾經和自己朝夕與共、再熟悉不過的面龐赫然在目的時候,正納涼閒聊的人兒便歡呼一聲撲將過去,男孩子們照例是一邊親昵地打鬧,一邊開幾句粗俗的玩笑,並且絕不會馬上一擁回氣悶幽閉的鴿子間式的宿舍,偏拉向路邊樹蔭下席地而坐,分散開廉價的煙捲,先嗡聲嗡氣地說笑一通才罷休;與男孩子的簡單粗魯相比,女孩子們的反應則往往更戲劇化一些,通常是由其中一個眼睛極尖的女孩子突然爆發出那種毫無先兆,甚至像是不願相信自己眼睛的尖叫,幾次直驚得郵院門首處一位正趁亮修剪花壇的老校工差一點傷了自己的手指頭!

接下來女孩子們更是要踴躍在一起,抱做一團又跳又笑,唧唧喳喳如同雞群搶食般地爭述各自離別後的思念和重逢時的巨大喜悅,全然不顧一旁受驚擾的男孩子們眼中射出的那種複雜的目光;可是不管怎樣,那被裹挾在旋渦中心的女孩子倒是立刻恢復了活力,剛才還像是灌了鉛的雙腳,此刻走起路來都能一跳一跳的了。

在郵院門首處噪雜紛亂的人影之中,偶爾也會顯露出一兩張東張西望、茫然不知所措的生僻面孔,即使忽略他們那嶄新笨重的行囊和優柔呆板的舉止,單就臉上迥異的表情來說,也能讓人一望而知他們是提前來報到的新生,因爲高年級的返校生們臉上絕不會印著那麽深刻的新奇和希望。

此刻他(她)們正謹慎小心地站在郵院的大門前,手裏緊緊攥著汗濕的通知單,怯生生地望著郵院極盡所能修飾後仍顯得瑣鄙寒傖的門臉,心裏卻不由的疑惑不定,一如遠道來投靠的夥計斷不敢相信,那一直縈繞於理想夢境之中氣派恢弘的大酒樓會是眼前這樣一個區區的鄉下小店!?

於是當反復查詢求證於那設在門房一側不能再簡陋的新生接待處之後,那臉上的希望也迅即變爲了一種分明的、毫不掩飾的失望了;而當他(她)們硬著頭皮終於踏進了郵院的大門,發現了那躲藏在臨街的尚算威嚴氣派的辦公大樓後面一覽無遺而又陋舊無比、即便是在天邊滴血的殘陽映照下也徒喚不出幾許回光返照般生氣的校園時,那心裏面繼失望而代之的,就已經是廣袤綿延得不能自持的沮喪了。

郵院的歷史並不久遠,大約是草創于建國初期,起初也只是一所低級的技術學校而已,以後不斷升級發展到如今的高等專業學府,可招收本科學生的歷史還不到十餘年的時間,因此至今還沒有孕育出聲威顯赫得足供校方炫耀的春桃秋李,所以這許多年來郵院的校友會是一向不開的,以免出現水泊梁山聚義廳裏無法收拾的粗豪場面。

由於歷史不長,所以學校的規模也不大,全院至今總共才分爲無線、計應以及管理等幾個大系和十幾個分屬專業,而其中最大的電信系人數就幾乎占了全院學生總數的一半。在這座一向以擁有衆多歷史悠久馳名遐邇的高校,並且一貫以“科技城”、“文化城”自誇於世的城市中,先天不足而又後天羸弱的郵院一向如同大家族的偏室或庶出般被人瞧不上眼。

在中國這樣講究資歷等級的社會中,尊卑有序原本是天經地義,至少郵院上下多年來已經習慣了忍氣偷生,不料到了這兩年,風水突然間有了改變,那是當人們發現在這大變革大進步的時代裏,電信業作爲國計民生發展的基礎,有優先得到中央政府的保護和資助之後;那是當人們發現政府的公務員們越來越慨歎無油水可撈,而那些進出於各級電訊衙門的人物卻能迅速增加臉頰上的紅潤和豐腴之後;那是當人們發現那些名牌大學熱門專業的優等生甫離校門卻難以謀得好差事,而郵院的學生畢業時不但獨一無二地面臨著粥多僧少的好局面,而且簡直比起守身如玉的女人還要搶手之後,越來越現實精明的人們終於意識到,其實大帽子空牌子只能唬唬人而已,象郵院這種地方才真算是獨辟蹊境,才真算是通往新意義的“學而優則仕”的陽關大道!

因此不過是一夜之間,原本門可羅雀的郵院一躍變爲炙手可熱,不但每年臨畢業前,門外接收單位早早就排起了長隊,而且每年招攬新生的時候,郵院的行情也與世面上飆升的物價一般扶搖直上。如今郵院的學生或許仍有些不大以爲然,可校方卻早已經大大增加了一種揚眉吐氣扶了正一般的感覺。

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風水輪流”或者“多年媳婦熬成婆”等等耐心哲學的絕妙闡釋,不過細細想來,恐怕“物以稀爲貴”才是永恒顛撲不破的真理,因爲與那些鋪天蓋地俯拾皆是的熱門院校相比,做爲培養高級電訊人才的郵電學院在全國只有寥寥的幾家,而在偌大的東北更是別無分號。

此刻夕陽西墜,早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可電信系的食堂卻寬宏地沒有打烊,只是從開飯時一直到現在始終是稀稀拉拉地沒有幾個食客。提前報到的新生也許還沒摸著門路,或是躺在黴氣潮濕的床鋪上繼續自怨自艾;而那些返校的老生們又大都剛剛飽受了旅途顛簸之苦,即使忽略頭腦中神經反射般的厭懼不計,單是虛弱的腸胃也拒絕接受食堂飯菜一貫的強打猛衝。

可儘管食堂這兩天來一直不如平常那樣喧鬧鼎盛,但其在校園中不可撼動的地位使它比皇帝的女兒擁有更多的自信,今天更由於旁系的食堂均未開放,因此這座全院最大的食堂也傲然地擺出一付將計就計的態度──幾乎關閉了所有開設的窗口;只有兩個臉黑如炭的年輕服務員探頭趴在僅余的兩張油膩的窗臺上,一邊把玩著手裏垢膩的白帽,一邊望著大廳裏寥寥的幾個食客不懷好意地低聲談笑著,臉上挂著一貫的幸災樂禍的表情。

在靠近食堂大廳門首處比較敞亮而且是難得乾淨的一張餐桌旁,此刻正坐著一個學生模樣,長相頗討人喜歡的年輕女孩子。女孩兒個頭不高,穿著一件淡色的束腰薄紗連衣裙,體態即便是按照現代摩登女人的標準也不顯得臃腫,只是眉眼之間略略透出幾分倦怠和嬌懶;這也是文明社會以來,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孩子皆有的通病──長期伏案苦讀而又無暇運動的結果。

女孩兒看起來早已經吃罷晚餐,只是安靜恬淡地坐在那裏,舉止優雅,似乎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麽;與這女孩兒的嬌巧嫺靜相比,坐在她身旁的那個男孩子則顯得舉止粗獷和不拘小節。此時他正斜著身子,趿拉著一隻拖鞋的腳舒適地踩在身邊的一張空凳上,探著頭,雙手緊緊端著飯盆兒,猶如要扣到臉上一般大口大口吞咽著盆中的菜湯。他的身材無疑很高,但並不顯得單薄,如同所有隨便懶散的年輕人一樣,他身上汗衫的下擺松垮地罩在短褲外面,而兩隻短袖則緊緊地綰到了肩膀之上,露出兩截結實黝黑的臂膀,同時寬廣健碩的肩背將印在汗衫後面一塊色彩豔麗的象徵圖案和一行標題“COUNTERCULTURE”(非主流文化)的每一個字母飽滿地撐起。

此時那個原本恬靜的女孩子已經完全被身邊這個男孩子的舉動所吸引,她側過臉來,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好胃口,看著他項下的喉結上下有規律地滑動,聽著他喝湯時發出的那種旁若無人的聲響,想到這種淡如白水的寡湯他竟能如同品嘗玉液瓊漿一般吃得津津有味,女孩兒不覺啞然失笑。此時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肌膚的接觸和語言的交流,可是來往穿梭於兩人身體之間紛亂如織的波碼和熾烈的火花,即便是未諳人事的小孩子恐怕都能感覺得到。

如今在大學裏,男女學生這種公開的戀愛就如同現實社會裏實在的離婚一樣普遍,這也許根本就是流行於各級校園裏歷史最悠久的一項傳統。更何況如今隨著科學的進步和社會的開明,尤其是現代心理學的逐步完善無不證明戀愛即便不是年輕人的專利,至少他們也要比那些忝掌教鞭雞皮鶴發的教授老頭子們更有資格。

或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老羞成怒的歷代教育家們無不把這種不務正業的少年風情視做洪水猛獸,稍有機會便會痛下辣手棒打鴛鴦;其實教育家和被教育者之間的關系發展到最完美的理想階段也只能是同床異夢,在中國這樣講究溫良恭儉的社會裏,學生的快活遭到教育家的反感和仇視也實在是無可厚非,只是也許正應了那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老話,讓教育家們搔首不解的是,彈壓了幾千年的這種至情主義卻在神聖清雅的學問之地,在越來越年輕的男女學生之間愈演愈熾,如今已是大有濁浪滔天之勢!而尤爲讓人痛心齒寒的,是教育家的陣營裏已經很是有一批有識之士“棄明投暗”

──編寫出各種青年思想指導叢書,雖無不自陳意在勸誡警醒卻實有擂鼓助威之嫌!

此長彼消,飽受內憂外困的頑固派們索性也表現出了大度的寬容,紛紛由起初的明令禁止轉爲模棱兩可,即而發展到現如今各大學爭先恐後地給學生開設戀愛指導講座,不能說是倡導也可算得上是默許了;歷來識時務者爲俊傑,就連美國最偉大的盲人教育家Helen.Keller在她著名的《樂觀主義》一書裏,不是也曾經提出過:“Thehightestresultofeducationisfolerance(教育的最高目標是忍耐)”嗎?!

可惜理論只代表一方面,事實還自有另外的隱含意義,如同戰場上任何所謂的戰略轉移不過是出於無奈的暫時退卻一樣,表像上哪怕絲毫的忍讓都意味著潛意識裏的心有不甘!例如郵院校方在給學生開設戀愛心理講座的同時,私下裏卻偷偷加重了學業上的負荷,對成績的考核和日常操行的評定也驟嚴於前。

這一舉措果然立竿見影,嚴峻的現實和殘酷的競爭,開始悄無聲息地促使功利主義和個人至上的觀念逐漸替代了郵院學生中間一直信奉的牧歌式的浪漫主義,越來越多壯志有爲的青年聰明地覺醒到:“自己將來即便沒有興邦救國的重任,至少還有功成名就高官厚祿的義務!”

──愛情算什麽玩意兒?!

事業有成之後自然而然的附屬品;它不過是將來洋房裏的擺設,汽車裏的燈飾,沈甸甸的麵包上覆蓋的一層輕漂漂的奶油果凍而已!一時間裏,郵院上下人人自危,白天課堂的出勤率自不用提,就連晚上圖書館自習室裏也是人滿爲患,至於成績稍差的學生更是恨不得晚上睡覺時用辭典代替枕頭,同時懷裏再摟上兩本教科書才能睡得踏實!有誰還會在花前月下耗費光陰,那只有胸無大志不思進取的傻瓜才去做的蠢事;郵院的男女學生開始空氣強調友情的重要,即使感情上稍稍有些越軌,充其量不過是一種課餘調劑,或乾脆只是玩世不恭,而絕不會貿然往自己的頭上套這種沈重的枷鎖。

不管怎樣,這樣濃郁的書卷氣氛和平穩安靜的校園生活實在讓校方暗自以手擊額雀躍歡慶了;只是“青年男子哪個不鍾情,妙齡女子哪個不懷春,因爲這是人性中的至德至純!”──這句哥德的妙語依舊爲郵院裏少數冥頑不化而又未失天性的情種們奉若神明,電信系二年級的學長馬健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

馬健出身於本市一戶中等人家,因爲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子,所以自小倍受寵愛,所幸他的老父親平生飽讀詩書而且閱曆豐富,雖然當初由於老來得子而幾乎樂得忘形,但其父冷靜下來卻深服“古來溺愛多紈絝”的道理,還在馬健咿呀學語的時候,便刻意爲這掌上明珠生堆硬砌地營造出一股舊時的詩書家風,以期盼兒子將來有朝一日能夠飛黃騰達重振家聲。

在他父親半吊子書袋黴腐並舉的強烈熏染下,果然馬健天性中孟浪恣肆的一面沒有得到惡性的膨脹,可也並未在禮信孝悌上有什麽長足的進步,只是總的說來,馬健在整個少年時期裏還算靈俐乖覺,功課上也肯用心,這到足以讓他的父親感到欣慰了。

及至馬健上了中學以後,漸漸情竇初開,某一日發現在父親敝帚自珍的書架裏,除卻大部分讓人望而生厭的典章輯錄之外,竟然還有一些塵封已久的線裝古本,內容和父親常挂在嘴邊的那些詩雲子曰大相徑庭卻又情趣盎然;少年的馬健從此陷入了一個無比癡迷的境界,天真地暗自以賈寶玉、張君瑞之流作爲自己未來之人生榜樣!

馬健這種執著的人生信仰,在他進入高中後便開始徹底脫略形骸,接踵不斷的懵懵懂懂的浪漫情事開始讓他的師長們大傷腦筋疲于應付;馬健的父親一向嚴謹有餘,而母親又終日操持家務,自然無暇向兒子解釋青春期的來龍去脈和奧秘所在,其實他們自己也是不得而知;只是其父眼見兒子不思學業自甘墮落,擔心自己全部的希望就此化爲泡影,不顧矯枉過正的危險親自爲兒子規劃每日作息並嚴加督促,便也由此博得羽翼漸豐的馬健越來越強烈的反抗;兩父子間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公開的對峙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最終以馬健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並聽從父親的勸告棄文從理考上郵院後方始告一段落。

其父眼見得兒子終於迷途知返,重新踏上了自己親手設定的軌道,心有餘悸之餘,不免虛榮心大增,每每對人吹噓自己教子有方;有外人聽到其父廿年來爲栽培兒子所付出的巨大心血,無不當面恭唯他實在是苦心孤詣,殊爲可悲可歎;可是馬健偶爾聽到父親的感慨,卻常自心裏暗笑,馬健知道,如果自己把心裏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他老子一定會可歌可泣,這歌多半是怒極而歌,這泣也只能是悲極而泣!

原來馬健當初之所以悔過自新發奮圖強,實在還有一層端不上席面的原因。

馬健從父親監管之外閱讀的大量現代文藝作品裏得到啓發,即越是受教育多的女孩子,便越能開啓天性中靈慧妙悟的一面;比較起來,中學裏的那些女孩子又輕浮又沒有頭腦,俗氣得只適合作未來的家庭主婦!

馬健由此把大學校園當成是理想中的女兒國大觀園,夢想著考上大學以後,可以開啓人生更廣闊的天地,也可以更加豐富自己的感情閱曆,也許真能和一場轟轟烈烈而又蕩氣徊腸的偉大愛情不期而遇也未可知哩!

可是當馬健上大學後不久就傷心地發現,原來大學裏的女孩子遠不如想象中那樣可愛,滿腹經綸的女大學生們看起來不是容顔憔悴就是性情大變,完全失去了女孩子該有的活潑和浪漫,飽讀詩書並未增添雍容不凡的氣質,相反舉止間卻滿是從書本裏剽竊來的矜持和做作!只是這借來的東西並不襯手,卻只是讓人感到一股小家子氣罷了!

看起來怡紅院裏倚紅偎翠的迷夢終成泡影,未來大學生活所預示的也只怕是稻香村裏的枯槁氣氛!馬健從此對現代文藝深惡痛絕,認定王爾德所說的“藝術就是說謊”爲絕對的真理,便也由此經常向自己一班朋友鼓吹“女子無才乃是德”的荒謬論調,說什麽天生麗質的女孩子從小就倍受矚目與呵護,因此大都不願在書本上下死功夫;而只有那些自幼愚鈍無人垂青的女孩子才會以學識作彌補來驗證人定勝天!

這些刻薄話傳到郵院一些女孩子的耳朵裏,無不背後給他白眼罵他缺德;馬健卻自認爲一表人才,成績出衆,對女孩子們聯合起來的敵視根本不屑一顧,依舊我行我素。

可是儘管馬健對郵院裏的女孩子們大失所望,甚至不免大放厥詞,可是一來學業對他沒有太大的壓力,二來當初父親曾經許諾過在大學裏自己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生活;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郵院的日常生活實在是貧薄乏味之極!

馬健終於耐不住寂寞,在大學頭一年的後半個學期時,向旁系一個相對來講模樣脾性較爲出衆的女孩子投之以桃,本意並沒抱太大希望,因爲那女孩子是郵院裏有名的孤芳自賞落落寡合的冷美人;及至那個女孩子果斷地報之以李後不長時間,兩人彼此深入瞭解,才發現兩人之間原來竟是大有淵源。

原來兩個人不但同住本市,而且他們的父輩早年間竟有過一段同事之誼,倘若再追本溯源,則兩個人在繈褓時代竟然在同一家幼稚園裏共同度過一段時光!由此完全可以有根據地稱兩人是青梅竹馬,更是確確實實的兩小無猜──因爲兩人如今對幼時曾經的謀面均是毫無印象!

但這的確巧合得像是預言家講的那種宿命式的感情軌迹,抑或是婉約派津津樂道的所謂緣分;總之在有著這樣優越的先天條件和如此充沛的陽光雨露滋潤下,只要不是毫無生機的種子,就絕對沒有不發芽的道理!因此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不但兩人感情的熱度如同高燒病人的體溫般持續不退,成爲郵院裏公認的一對模範情人外,而且雙方的長輩也由中斷了十幾年的點頭之交,一躍攀升爲如今見面兼有親家團聚和老友重逢的巨大喜悅。

這種結果實屬馬健當初所未料,並且現在情勢的發展已是馬健獨力所不能左右的了,好在夏麗本身也算是郵院裏其他女孩子所嫉妒的物件,因此倒也沒有人拿馬健從前的話來取笑他,只是馬健有時自己靜下來前思後想,不免臉上微熱,感喟年少輕狂的危害,同時不知道自己這種原本漫無目的卻偏偏信手拈來的戲劇性,該當算是人生中的幽默還是人生中的不幸。

食堂裏的馬健當下終於以一個誇張的,動作幅度很大的動作結束了自己這一頓漫長的,苦中尋樂式的晚餐;他把手中緊握著的飯盆很響地頓在桌子上,眼皮都沒擡,先兀自狠狠地長出了一口氣,仿佛終於完成了一件艱苦的難以負累的工作,周身上下一陣抑止不住的暢快!片刻之間,幾乎完全憑著直覺,馬健迅速轉過頭來,正看見身旁夏麗綻開的笑臉和站在夏麗身後,叼著煙捲一臉驚異的蘇克。

夏麗並沒有覺察到身後有人,看著馬健滑稽的樣子失聲嬌笑,正要伸出手指去羞馬健,不防身後的蘇克怪腔怪調地發出一聲驚歎:“老天!麗麗你又給他開什麽小竈了?!我怎麽不知道今天食堂有賣排骨湯蓮子羹啊──”夏麗起身正要打招呼,聞之幾乎笑倒,手指著馬健的鼻子,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蘇克和馬健是極要好的朋友,又同夏麗是同系同班,平常就喜歡拿馬健和夏麗開玩笑;蘇克今天早上剛從家裏返回來,早晨下了火車只是同馬健匆匆聊了幾句,沒來得及多說話;此刻蘇克早已恢復了精神,和早晨那付疲憊不堪的樣子相比簡直象換了一個人,也因此更不會放過調侃馬健的機會。

“今天早上我還和尚青提起呢──”蘇克眼神裏促邪的光芒被馬健臉上的窘態和夏麗銀鈴般的笑聲鼓動得越來越亮:“說馬健的腸胃簡直就象鐵打的一樣,尚青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其實你是有秘訣的,說你每次進郵院的食堂前,都要小聲叨咕幾遍:‘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一句話說得無地自容的馬健也忍不住臉紅咧嘴笑了,夏麗更是在一旁笑得直打跌;蘇克兀自不肯放手,搖頭晃腦地正準備再接再勵,冷不防馬健看准機會,忽然躍起直撲了過來,蘇克也不含糊,如同臨危的母雞般立刻藏頭縮頸護住要害,嘴裏更是一連聲地討饒。

馬健見無從下手,在其後背輕敲一記以示懲戒,並順手從蘇克的衣兜裏摸出煙卷來叼上一支;蘇克見險情排除,立刻樂顛顛地湊上來和馬健對火,馬健吸了一口煙,對著夏麗例行地吐出一句“下不爲例”;夏麗嬌嗔地“哼”了一聲,和蘇克打過招呼,收拾起桌上兩人的食具轉身向食堂角落的洗滌池走去。

蘇克在馬健的身旁坐下,看了一眼夏麗嫋娜娉婷的背影,轉過頭來酸溜溜地對馬健道:“天天讓我們的院花給你刷飯盆,我說你小子也有點太張狂了吧!真不知道你究竟耍了什麽手,她會這麽死心塌地的供你差使──不過話說回來,女人也都是奇怪的動物,萬一發起傻來,也真是沒有底的!”

“麗麗是院花嗎?誰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馬健盡力掩飾聲音中的得意。

“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蘇克恨恨道,“你們電信系的都有這臭毛病!院花的頭銜當然是實至名歸,只可惜插錯了地方!──”

兩個人的笑聲同時騰起,連遠處的夏麗也不禁回頭張望;“不和你扯淡了,正經事差點給忘了,”蘇克看表,撚滅煙頭問馬健道:“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什麽事?”馬健詫異道。

“大家聚一聚,──”蘇克夾了一下眼睛,兩隻手比劃了一個姿勢;“在系辦老蔡頭那裏;尚青和太子丹已經去了,讓我來找你。”

“這准又是尚青的好主意!──”馬健不由得笑道;“不知道你發現沒有,尚青這個傢夥表面上老誠穩重,其實骨子裏總喜歡冒險,遲早有一天他得吃苦頭!幹嘛非要去那裏,宿舍裏頭不是更安全一些嗎──”

“你管他!反正他現在是郵院裏的紅人;再說還有太子丹呢,我看就算是教導主任也未必敢碰他;宿舍裏點臘熬夜的不舒服,另外讓別人知曉了,反而影響不好──我說你到底能不能去?!”

“沒問題。”

“行嗎?!別逞能──”

蘇克朝遠處夏麗的背影努嘴,臉上一派詭異地笑。

“你等我一下,”馬健說著站起身來,

“我和麗麗說一聲──”

“別別──”

蘇克忙不叠地跳起來拉住了馬健;“你可饒了我吧!回頭她非得說是我把你拐走的,又找我算帳,我可是吃不消;還是等我走了以後你再去和她說罷,那樣就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蘇克一邊起身向外走,一邊回頭叮囑馬健麻利點,別讓大家等得太久。

馬健定定地望著蘇克靈巧纖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低頭慢慢地在鞋底撚滅煙頭,起身向夏麗走過去。夏麗已經把精心洗滌過的飯盆鎖進牆邊學生專用的壁櫥,此刻正挑剔地用手絹擦拭著手上的水迹,看到馬健走過來,便問蘇克找他有什麽事;馬健一邊洗手,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不是他找我,是老蔡讓我去系辦一趟,不知道又有什麽事──”

馬健話音未落,偷眼瞥見夏麗的眼神裏充滿無數個大問號,不禁心裏發虛,忙開玩笑道:“你也知道的,每次輪到新學期,老頭子都要忙得不可開交;這一次一定又是碰上了什麽麻煩事,這麽急著要我去替他拿主意──”

玩笑起到了意料之中的效果,夏麗果然毫無幽默感地打斷道:“噓!又沒正經;有什麽事也該輪到尚青他們那班學生會的出面,幹嘛總是使喚你!我看那個蔡老頭總喜歡無事生非!──”

馬健連忙隨聲附和:“我想也沒有什麽要緊事;蔡老頭是學校裏有名的‘無事忙’,不管什麽大事小情地都拉不下他;你也知道的,我對他也頭痛!不過今天還是沒有辦法,我儘量快去快回,要是一會兒回不來的話──那也許真有什麽事給絆住脫不開身;你不妨和你們寢室的人打打牌,聊聊天什麽的,只要不去找別的男孩子就行!”夏麗的心頭一陣甜蜜,偷眼看左右無人,低聲撒嬌道:“給你半個小時,過時候我就找別的男孩子去,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夏麗話未說完,早已臉紅耳熱,心裏卻一個勁暗罵自己肉麻輕浮,居然現在連這種輕佻的話都能說出口!一時後悔無及,不敢去看馬健的表情,心慌腿軟地轉身去洗手絹。

馬健也是有些始料不及,想麗麗以前可是一直古板得很,打情罵俏的話不要說說出口,就連聽到都會生氣臉紅,可如今卻變得這麽俏皮得可愛自然!馬健興奮之餘,不禁重新忖度自己今晚是否該丟下情人去會朋友;這一段時間裏,和麗麗幾乎是形影不離,好朋友都有些疏遠,更何況大家有一個暑假沒有見面了,今晚失約不去,不但有些過意不去,搞不好還會惹他們恥笑!

想到這裏,馬健俯身湊到夏麗的耳後,柔聲嘀咕道:“你好好在寢室裏等著我,回頭我去找你,咱們倆出去散步──”馬健說完,伸出手指隱蔽地在夏麗的腰畔輕搔了一下,一大片耀眼的紅暈募地在夏麗的耳後泛起,猶如漣漪般頃刻佈滿了臉孔脖頸,夏麗惶恐得花容失色:

“瘋了?!這麽多人──”回身正要打馬健,馬健卻扮了個鬼臉,一閃身逃開去了。

此時的太陽已經隱匿得幾乎完全看不見了,可天邊的晚霞卻兀自有些戀戀不捨,空氣中也終於有了風的流動,這是能夠讓人真真切切體會得到的,只是這流動的空氣中隱隱夾雜著一股奇特的暖烘烘的味道,讓人感覺頗不舒服;馬健抄近道鑽進了食堂門前的那一片小花園,在滿眼的綠樹紅花暗示下,空氣果然又重新變得清新,讓人的心境也平添幾分輕鬆的舒暢。

這一片小花園不是天然的造化,而實在是人工營造的産物,其位置正好位於電信系的教學樓和飯堂中間,想來這種佈局頗費匠心──要在聖潔的講壇和世俗的煙火間設立一道自然的屏障!這裏說是花園,其實面積只有半個足球場大小,不過裏面倒確是種植著北方大部分常見的樹木和花卉;每年的夏秋兩季,這個彈丸之地倒真可以算得上是郵院裏最美的一方區域了,尤其是早春丁香花開的時候,那一團團粉白色的冠叢散發出來的馥鬱的芬芳足以彌漫覆蓋整個校園。

而尤爲絕妙的是,在這花園的中心,一小片幼松的疊映下還有著一座精致小巧的四角亭子!說起精致,是指只可遠觀,例如在花園外面的便道上或是更遠的地方,就可以充分領略到於一片蒼翠蔥蘢之中斜伸出來的半簷紅蓋頂的絕妙意境,如若到了近處,則無疑會立刻發覺照例的粗糙;說其小巧,則不論遠近了,四根乳白色的亭柱只有人來高,如若三兩個人置身其中則又顯得局促;亭子的週邊是一圈狹窄淩亂的草坪,由幾道低矮的花牆錯落分隔開來,綠草茵茵之間還零星點綴著幾塊棱噌的醜石,不知當初是有心爲之還是無意棄置,無論如何不顯得多餘。

總之,這一塊猶如放大了的盆景般極做作的景致,天長日久卻因爲它的粗糙和疏于侍弄而顯得天然可愛了,更不知從何時起,有那極懂風雅的人兒在亭子裏懸挂了一串藍色的風鈴;這風鈴經過時間和造化的剝蝕已經有些褪色,可是音質尚佳,每當微風輕漾的時候,在花園外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那一陣陣細碎婉妙的風鈴聲。

這一串風鈴是這花園的點睛之筆,不但每年心狠手黑的畢業生沒有人攫取留念,就連假日裏偶來嘻鬧,破壞欲極強的頑童們也沒有打它的主意,這風鈴于景觀之外,就似乎還有著一層別的意義了。

這花園是郵院學生公認的景觀,冬日裏不但有踏雪尋梅的雅趣,夏日裏更是充滿爭奇鬥豔的錦繡;白日裏浮動著蝶蛾的翩躚,月夜下流傳著蟻蟲的吟誦,也因此成爲郵院裏情人們心目中一小方聖土;此刻儘管夜幕未降,幾個隱秘的角落已然爲成雙入對的隱約身影瓜分殆盡,暑假重逢後的滿腹喁喁的情話,仿佛使得空氣都平添了幾許質感的沈重。

馬健快步沿著一條橫貫的石子小徑穿過花園,向一片開闊的球場對面的電信系教學樓走去。

這座陳舊的紅色磚樓幾乎可算得上是郵院裏最古老狼亢的建築物了。雖然它只有三層高,可是由主體向兩側延伸的部分卻顯得失比例的長,而兩端又因爲內部是大型的階梯教室,便凸顯出來以與中央的主體平行,這使得整座樓像是放倒了的巨大英文字母“E”字,幾乎可當得郵院西面的一座天然屏障!

由於眼下尚未開學,並且此時已近黃昏,對開的斑斕大門只微微敞開了一條縫;門前並排對稱的兩座水泥花壇似乎被重新修砌加固過,正應時盛開的花草也得到了精心的修剪;這算是爲了迎接新學期的到來,教學樓所做的唯一場面文章,因爲花壇兩側更爲顯眼的兩排長長的閱報欄裏依舊是滿目瘡夷。平時這座樓裏免不了人來人往熱鬧喧嘩,此刻寂靜下來,卻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它的殘敗和落伍。

馬健閃身走進大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陳腐氣息,樓廳裏一如既往的陰暗潮濕;一個表情陰鬱的老頭子落寞地枯坐在門房裏閉目養神,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在費解地沈思著人生之迷;除卻一樓走廊盡頭的教師專用的實驗室隱隱有說笑聲外,其餘的教室大都沈寂得沒有一點動靜,馬健快步上樓,系辦在三樓的正廳,旁邊緊挨著的那間小屋,就是郵院裏德高望重的學生導師蔡仿吾的辦公室暨心理科學諮詢中心。

蔡仿吾是電信系乃至整個郵院裏資格最老的講師,他年輕的時候據說是學哲學出身,不知道什麽緣故被分派到郵院這樣的理工科大學來,想來也許是他畢業的大學實在拿不出手的緣故;由於郵院裏歷來沒有現成的哲學思想課,因此老蔡起初似乎只是作些黨政校務的低級工作,只是到了近幾年,郵院額外爲每年新入學的新生增添了一門名爲“道德觀與人生修養”的科目,由老蔡擔綱主講。

老蔡原本是學哲學的,哲學是思想,而道德是觀念,思想和觀念之間便總有一絲姑表血親的味道,一如動物界裏的猩猩和獼猴;況且哲學一詞源出於西方,而道德又歷來是中國人喊得最凶,因此在講解天道聖德的時候,輔之以哲學角度的補充,不正是體現了“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時髦觀念嗎?!

可惜話是這樣說,具體情況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因爲在郵院這樣專業性極強的大學裏,科技興國的口號普遍深入人心,所以老蔡的道德講座便始終既不爲其他教授們看得上,也不被大多數學生瞧得起;儘管這門功課算是所有新生頭一年的必修課,可是大多數人以爲第一學年的大考時和其他的專業課相比,它是無論如何算不得一門正兒巴經的考試課的,即便不及格也不證明自己的天理良心讓狗吃了,反倒頗有些瀟灑時髦──不在乎那只有門門功課全優才換來的一點點可憐的獎學金!

因此每次在課堂上,老蔡儘管都如那些不合時宜的傳教士般口若懸河,可講臺下的聽衆們卻只顧昏昏欲睡;至於到了第一年的後半個學期,那些原先多少有所顧忌的新生們變得油滑老練,撒謊請假的本事盡得老生的真傳,每逢趕上老蔡的課,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整排的空座位便會愈發顯眼,即使有勉爲其難出席旁聽的學生,也大都是對老蔡的道德說教充耳不聞,熱衷於將此時此地當成是郵院官辦合法的社交場所,挖空心思以和左近旁系別班的陌生女孩子攀話拉交情。這景象老蔡看在眼裏,慨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之餘,也沒什麽好辦法,只是心中常常塞滿了一股守節貞婦不見寵于翁姑的怨抑和忿懣。

老蔡一直在郵院裏抑鬱不得志,一個極偶然的機會,老蔡應朋友之約出席了一次本市某學術團體舉辦的關於“道德與現代化”的專題研討會;主人聽說他是大學講師,出於禮貌請他講幾句;老蔡婉辭不遂,只好敷衍一下,可是談話間不覺聯想到自己平素的委曲和辛酸,漸漸忘情,抓住世道人心大作了一篇口頭文章。

與會者因爲大都是固定的熟客,明白今天不過是公款聚餐的一次藉口,聽聞老蔡的發言,不禁人人臉上又麻又熱,懷疑他在影射自己,可表面上卻不約而同地稱讚老蔡的弘論振聾發聵大快人心,比之爲一劑通竅發汗的良藥也不過分!只是研討會至此草草收場,會後的歡宴也降低了規格,只有本市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記者吃得盡興,無以回報,連夜趕寫了一篇關於研討會的新聞,其中大段摘抄老蔡的語錄,送交地方報紙刊登。

老蔡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一夜之間聲譽鵲起,此後沒幾天的功夫,本市其餘幾家報社電臺紛紛派人來訪,熱切地盼望老蔡能夠更廣泛地普渡衆生;老蔡至此才算恍然大悟,自己這大半生始終囿限於封閉隔絕的大學校園裏,不知道如今外面的廣闊世界到處是對理想道德和人生意義茫然迷惘或幻滅成空的蕓蕓衆生!

自己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早知道有這麽廣闊的天地可以施展拳腳,自己何苦在大學裏如此的人微言輕,受了教授們這幾多年來的譏諷和學生們的閒氣?!

老蔡遂試著抽出一部分精力投身到社會活動中去,果然時間不久,就一舉博得了數頂高帽虛銜;老蔡在自己的人格漸漸充盈偉岸的同時,心理卻並不滿足,一方面趁熱打鐵,準備整理自己的講義心得付梓出書;另一方面則通過自己窮盡半生和學生打交道得來的經驗,經和郵院校方協商,共同開辦了一家心理諮詢室,對外周末假日挂牌高價迎客,對內則是免費無償服務。

由於不用花錢,郵院自然有學生覺得好奇,但有嘗試者便大都不肯再次光顧,因爲老蔡並沒有印第安酋長和吉卜賽女巫的那種未卜先知的超能力,他的心理諮詢往往要當事人最大限度地自我泄漏隱私,而這些原本好奇的青年學生又大都到了把自己的隱私看得比生命和貞操還要重要的年齡!便有自覺受辱者私下對老蔡的這一套魑魅把戲提出質疑,更有甚者在系辦旁邊的告示欄上用粉筆偷偷大書:“任何將封建迷信披上科學外衣的人都居心叵測!!!”

老蔡表面上不爲所動,暗地裏又查不出是何人所爲,只有暗中警惕;所幸儘管校園裏的顧客近來幾近絕迹,可校外慕名登門的閒雜人等一直絡繹不絕;郵院校方也樂得與老蔡坐享紅利,只要是不影響到郵院日常的辦學秩序,一切也就悉聽尊便;總而言之,如今的老蔡早已不再是昔日只配給學校打雜的窮酸,在心理和錢包兩方面都得到了足夠的補償。

第二章

還在寂靜如死的樓道裏,馬健就能聽見老蔡的辦公室裏隱隱傳出的一陣陣說笑聲;如果單從表面上看來,老蔡的這間辦公室的房門和這樓內其他教室破舊的外觀毫無二致,可是郵院裏大多數的老生心裏都清楚,老蔡房間裏現代化的程度比起郵院院長的會客室也毫不遜色!

馬健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輕輕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探頭進去,但見屋內燈火通明煙氣繚繞;老蔡豪華的辦公桌被挪到了地中央,桌子上老蔡心愛的擺設統統被甩到了牆角的沙發上,而是代之以一塊乾淨柔軟的沙發巾,上邊擺著茶杯和煙缸,此外一付色彩鮮豔的琺瑯質麻將擺放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屋內的三個人只穿著汗衫短褲,懶洋洋地圍坐在桌旁。

坐在正首,正和蘇克說笑的尚青首先發現了探頭進來的馬健,打斷談話大聲地揶揄道:“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還要猶抱琵琶半遮面;我說你小子也太難請了罷──怎麽回事小馬,是不是今晚又和麗麗佳人有約,不願來陪我們幾個光杆打牌呀!”馬健笑嘻嘻地走進來,關好房門回身正要說話,不防坐在尚青右首的太子丹笑吟吟地接道:“人家小馬兩口兒眼下正是如膠似漆難舍難離的時候,兄弟情誼自然要靠邊站站;我猜他今天人雖然來了,可現在心裏不定怎麽暗罵咱們幾個不體恤人意呢──”

一旁的蘇克輕蔑地瞥了馬健一眼,轉頭對太子丹歎氣擺手道:“快不要再提兄弟這兩個字,我看現在是快連朋友都沒得做了!我早和你們說過,你們仔細看馬健的面相,眼窩內陷,腮骨外露,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講過卦相書的,這種相貌是最典型的重色輕友之徒!──”馬健氣的上前狠掐蘇克的脖子,一旁的尚青和太子丹直笑得前仰後合。

郵院的學生也同旁的大學裏一樣,在一派冷淡溫吞的和睦氣氛掩蓋下,大都不可避免地各自集結成相對封閉的小派別和團體;表面上似乎看不出來劃分的標準,實際上或多或少有一些濃厚的地域色彩,因爲南方人生就鄙薄北方人的粗獷蠻魯,而北方人也一貫賤視南方佬的瑣碎精細;可馬健這幾個人能夠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成爲莫逆之交,最重要的一條原因,就是這四個人在自命不凡這一點上驚人的相似,以至竟由此産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友情!

憑心而論,這幾個人無論從哪個方面,也確實算得上是郵院學生中間出類拔萃的角色。馬健自來是電信系響當當的高材生,蘇克更是計應系學生社團的骨幹,而四人中最爲叱吒風雲的人物莫過於郵院的學生會主席尚青了,不但比起其他三人高出一個年級,而且爲人熱情慷慨急公好義,隱然有長者風範,是郵院上下公認的學生領袖。

沈幼丹的成績比起其餘三人則要稍差一些,可是仍屬優等之列;如今的郵院學業競爭日見激烈,這學期名列前矛,稍一鬆懈難保下次不會名落孫山,可是這一年的書讀下來,沈幼丹的成績十分穩定,甚至有些穩定得過分;因爲在他同學的印象裏,他平時疏曠的課程比起出席的還要多!

便有人暗自懷疑他的成績是事先早安排好的,因爲他的背景大──聲名顯赫著述等身的郵院現任院長沈德潛教授就是他的父親,況且他經常當面稱呼郵院裏幾個老資格的講師教授爲世伯,而郵院裏年輕的教師則爭先恐後地和他稱兄道弟,他也由此一舉博得了太子的名號。

沒有人會願意和太子丹這樣的人過不去,如果他不是象現在這樣謙遜忍讓的話,那麽郵院學生中間象徵最高榮譽的年度“郵電部長獎學金”恐怕也將非他莫屬!對於這樣的人,美國有位世界馳名的公關學家講過一句至理名言:“倘使你不願與某人爲敵,那麽最好是想法成爲他的朋友!”

可是太子丹爲人一向自視甚高,對待身邊那些平庸乏味的儕儕同輩根本不屑一顧,唯有對尚青馬健這幾個人還算瞧得起,認定這幾個人人物齊整家世清白,不至於墜了自己和父親大人的名頭。

幾個人承蒙這樣的皇子龍孫青眼有加,自然也覺得面上有光,因此這幾個人構成了郵院學生中間一個地位超然而又十分特殊的小團體,昂昂然躋身于數千青年學子中間每每有鶴立雞群之感;儘管旁的學生認定這幾個人和自己並沒有那樣懸殊的差別,可也不得不承認這幾個人像是雞群裏的幾隻鵝──雖然有些過人之處,但絕沒有質的差異。

“小馬,你真的是那樣的人嗎──”

尚青一邊將桌上的煙捲遞給馬健,一邊繼續取笑道,“我可還記得咱們當初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你可真是意氣風發呢,最近怎麽完全變了一付樣子,整天拖泥帶水地真不爽快!──怎麽樣,現在棄暗投明可還來得及,我們可是歡迎得很呢!”

“木已成舟,你現在勸他還有什麽用──”太子丹滿臉促邪地笑道,當下當下“更何況我聽說他和麗麗兩個人當初是指腹爲婚的,是不是馬健──你們快看他臉紅了──我看他們兩個現在是密不透雨,小馬現在八成是單盼著早一點畢業,好要和麗麗洞房花燭雙宿雙飛呢!哈哈哈──”

馬健羞得無地自容,只是說不出話來;蘇克方才被馬健掐的脖子還在痛,這次有心不吭聲,卻又實在忍不住,一邊戒備著馬健的舉動,一邊沖太子丹夾眼道:“早結婚好,要是真象你說得那樣就更妙了!咱們兩個和馬健同年,到時候去喝喜酒卻不用掏錢買賀禮;不過尚青兄可就慘了!誰讓你要比我們高一個年級,到時候一年辛辛苦苦攢下的私房怕是剩不下多少!呵呵呵──”

在三個人默契無比的哄笑聲中,馬健儘管面紅耳赤,卻只是抽煙微笑不回應。

幾個人平素在一起玩慣了,彼此熟諳脾性;馬健知道三人儘管都是志向遠大,可是平時暗地裏手腳並不乾淨!只是他們交女朋友的方式一如蜻蜓點水,不似自己這般一勞永逸;況且年輕人陷入情網帶來的玩笑籍口和揶揄資料並不豐厚,可是象馬健這樣幾無退路的超穩定戀愛只能意味著婚姻的前奏;而一談到婚姻,這是絕對值得百抨不厭口誅筆伐的,因爲婚姻在這幾個乳臭未乾的男孩子眼裏猶如世界末日一般恐怖和遙不可期!

因此幾個人每每湊到一起,都要拿鐵證如山的馬健大開玩笑,以顯示自己在情感上的成熟揮灑和豪放不羈;而每當馬健熬不過三人的奚落反唇相譏的時候,三人又都有一套固定的回答,尚青總是氣宇軒昂光明磊落:“大丈夫平生只患事業不立,何患無妻!”;太子丹則和尚青亦步亦趨,正襟危坐的同時擡頭眺望北方:“匈奴未滅,何以家爲!?”;只有蘇克算是別出心裁,每次都要搖頭晃腦地盜用元徽之的那句千古絕唱:“曾經滄海難爲水!──”,並且說完並無注釋,只是自己失意地歎氣,常讓在場的人自慚形穢而又對其不勝傾倒。

馬健知道每次只要一談起這個話題,自己便是給三人輪番攻擊的靶子,便只是一面巧妙的周旋,一面設法伺機轉換話題。

三個人開了馬健半天的玩笑,見他根本就不反駁爭辯,並且甚至連面色也漸漸恢復如常,明白現在馬健這小子已經是越來越精明了,也只好放過他,同時心裏暗自氣惱馬健的得意!因爲只有志得意滿的人才會有這種淩駕超絕的雍容大度;幾個人轉過話題,盡心打起牌來,聊起各自暑假的見聞,不免興致又起;馬健見風頭已過,暗自心定,邊打牌邊擡頭對尚青笑道:“我說你的膽子也太大了吧?!要是讓蔡老頭知道你私下偷配了他房間的鑰匙,又領著我們幾個到這裏大打麻將牌,他老人家不定怎麽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呢!──”

尚青還未搭話,一旁的太子丹介面道:“你不用擔心;晚上這樓裏根本沒有人,並且我事先已經和樓下的更夫打好招呼了,今天晚上咱們痛痛快快地玩他一個通宵,明天早上我請你們出去吃水煎包!──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不要泄漏出去──”太子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俯首低聲道:“其實蔡老頭玩麻將的癮頭最大,而且還要贏彩頭呢!不過他今天晚上可來不

了,當然不是打麻將,他正在我家裏和我父親訴苦呢!老頭子最近心裏不痛快,本來想這次提個副教授,可院裏卻有人不同意,說他平常對學生不聞不問,只顧自己撈外快!

其實郵院教師之間種種的雞爭鵝鬥早不是什麽新聞,只是盡力瞞著學生罷了!──”太子丹說完,把手中握得汗濕的一張牌“啪”的一聲拍出去,隨即便大叫後悔,想要縮回去,被三人吆喝止住。

蘇克不相信老蔡會是個嗜賭的人,對太子丹的話將信將疑;尚青卻展顔笑道:“我看沒有什麽不可能的;在中國,幾千年來拼命地勸德勸孝都是說給別人聽的,自己則可以不受桎梏!譬如道德的火炬被舉的越高越亮,下面的陰影也就愈濃愈重,也便因此更容易藏汙納垢;以前的動蕩時代,水深火熱是農工;現在是文明世界,天下最苦是學生!不要管那麽多,我們這些被封閉在大學圍牆裏的人,一年到頭能有幾次這樣恣肆放縱的機會?!無論如何不夠殺頭的罪名──”

衆人大樂。

馬健也不由地笑道:“‘天下最苦是學生’,這話說得痛快!不過有一點我可不敢苟同了,難道打麻將算是污垢之舉嗎?!我忘記以前在那本書上看到過,說是清末的革命黨人把麻將和吸鴉片、八股、以及女人裹小腳並稱爲導致中國近代落伍的‘四害’;如今時過境遷,國富民強有望,其餘的三害也大都化爲歷史的陳迹,可是唯有麻將牌卻是屢禁不止,到如今更是愈搓愈熾,這是什麽道理?假若‘凡存在即合理’的論斷有失偏頗之嫌,可是麻將牌能於四害之中碩果僅存並且發揚光大,就不能不承認其恰恰是順應了天意民願!不用去說旁的階層,只要中國還有讀書人在,不管以後再有什麽禁令戒律,麻將牌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

三個人聽得入迷,忘記了插話。馬健自鳴得意地繼續解釋道:“其實就以咱們郵院來講,這麽多人被局限在這樣一小塊狹悶閉塞的天地裏,學業沈重,競爭激烈,可是咱們課餘之後又有什麽娛樂活動可供消遣啊?!教育家是不會替學生想到這一層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他們以爲給了學生一張穩定的書桌就算盡到了自己的教育本分,殊不知學生並不是沒有腦子的機器人,也需要鬆弛神經,也需要發泄情緒;你們不知道胡適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嗎?!依我看,讀書麻將,麻將讀書,實在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啊!有朝一日若是真沒了麻將這種好東西做調劑,我看中國也就一定沒有多少讀書人了!──”

馬健話音未落,幾個人早已是哄堂大笑,齊聲笑駡馬健是聳人聽聞妖言惑衆;馬健待衆人笑罷,有幾分認真地感歎道:“我可不是在開玩笑,現在回想起當初爲了能攀上大學的門檻,那種誠惶誠恐,懸梁刺骨的日子真是不忍回首,可是那個時候還總算是有個真切的目標,以爲考上了大學後,即便不能稱之爲熬出了頭,也總能和中學裏的膚淺死板有所不同;可在郵院這一年下來,感受不過爾爾,一樣要循規蹈矩,一樣要死摳書本,人生的目標仿佛只是由

錄取單換成了畢業文憑,即便我們這裏不過是普通的三流大學,可是如果有了那樣一張學位證書,就象肉鋪裏的商品被蓋上了檢疫證明,將來可以供人放心食用;更可笑那些名牌大學的高材生,留學歐美的博士生們更是滿頭滿臉都是又大又圓的印戳,以證明自己是貨真價實用高級養料喂大的,吃起來更加鮮嫩爽滑,也更能端得上席面;殊不知其實後者遠不如那些天然野生來得營養豐富,更遑論當初的逍遙自在了!──”

“你這話聽起來似乎有股酸味兒──”

蘇克陰陽怪氣地看著馬健,微微皺眉道;“直讓人懷疑你是在嫉妒人家吃得是高級養料,可你吃得卻是包穀糠!難道你不知道郵院每年新生剛一入學,英文老師第一個任務就是教給他們一句美國俗語:‘Betterbetheheadofanassthanthetailofahorse(甯爲雞頭,毋爲牛後)’嗎?!──”

大家都笑。馬健也忍不住笑道:“其實我並不是自卑,而是懷疑現在的高等教育的實際效果!我現在總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即從書本上學到的東西越多,並不能就此減低一個人的愚昧,這和純粹文盲的無知不能相提並論,因爲兩者所依據的不是同一個理論平面;倘要是較起真來,前者的偏執荒謬似乎來得更加廣泛博大,也許那些大字不識的販夫走卒要更能接近快樂的真諦。”

對面的尚青不由得撫掌大笑道:“這算什麽!是道家棄聖絕學的理論,還是孔夫子所謂的‘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啊?!──”

馬健也被逗笑了,振作道:“我現在才真算是弄明白大學教育究竟是怎麽一會事,你只需要緊緊抓住師長們的後襟,揀拾教授們的牙惠就足夠了!有的人把大學比作是象牙塔,聽起來倒是聖潔清雅,我看倒不如改爲禪房寺廟更貼切,好一個抱全守一,六根清淨,管它外面的世界風吹浪打,我們是樂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反正只要考試成績好,將來總不愁飯碗!”

衆人聽了馬健的話,一時都有些面面相覷,低頭說不出話來;氣氛正自有些沈悶,一直沈默不語的太子丹忽然清了清喉嚨,慢吞吞地說道:“大家聽聽,我們這位馬健兄剛剛上了一年大學,就敢說自己已經領教了高等教育的弊端,可我倒要勸你牢騷太盛防腸斷哩!並且你剛才的那個比喻也是實在離奇不貼切──”馬健沒有反應過來,尚青和蘇克也有些發愣,太子丹頑皮的目光環視一周,最後回落到馬健的臉上:“你把大學比作是禪房寺廟,可是我怎麽不知道方外之地的和尚,也有象你這樣整日美人相伴,公開大談戀愛的嗎──”

蘇克“撲哧”一聲笑出來,馬健想不到自己說走了嘴,臉上又麻又熱,口不擇言地辨白道:

“大學生活這麽無聊,不談戀愛還有什麽好幹──”

“好哇,總算你是不打自招!──”太子丹一陣刺耳的大笑;“尚青你們兩個評評理,我說這小子這麽半天東拉西扯,饒了這許多口舌,原來不過是掩人耳目,替自己重色輕友的行爲找藉口罷了!──”

太子丹笑意不絕,蘇克回應地乾笑了幾聲,尚青卻是無動於衷;太子丹的笑聲便如同被蒸烤掉水分的植物一樣,漸漸疲軟微弱,最後只是氣惱地望著尚青;尚青知道衆人都在注意自己,不覺沈吟地說道:“我倒是覺得馬健的話有幾分道理;現在這大學生活的確有些死氣沈沈,我想高等教育和基礎教育總該有所不同,那種機械呆板,把人當成機器的做法確實有些不合

時宜──”

太子丹恨恨地撇嘴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誰不知道你總是和馬健一個鼻孔出氣──”

尚青不予計較,忽然狡黠地笑道:“說到這裏,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這一次暑假我回上海老家,聽到了復旦大學流行的一種時髦觀念,你們聽了肯定會感興趣!──據說有一個心理學教授公開宣稱,大學應該想方設法爲學生談戀愛開綠燈,可是在必要的時候又要千方百計設法把他們拆散開,最終讓他們好事難諧──”

幾個人聽得摸不著頭腦,尚青微微一笑,接著道:“其實談戀愛的功效不可小看,心理學家早已證明過了的,戀愛經歷可以激發出一個人全部隱藏的智慧和潛能;比方說你要討一個陌生女孩子的歡心,首先要具備察言觀色揣摩形勢的本事,然後再有計劃地設法曲意逢迎投其所好;萬一中途出現了旁的情敵,那麽更要保持沈穩機智,於山重水複中極力尋覓或等待柳暗花明的轉機,即使最終還是失敗了,也要學會處變不驚,以圖將來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戀愛訓練不但可以增添人生閱曆,更重要的是能讓人練習掌握爲人處世的生活哲學;要知道,這些體驗是從書本上學不來的,但對一個人未來的成功卻是大有裨益──”

“你這哪里是談戀愛──”蘇克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簡直就和搞政治陰謀一個樣嘛!”

“算你說對了!──”尚青換了嚴肅正經的面孔,斬截道,“談戀愛和搞政治表面上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可實質卻完全一樣,都是和人打交道的學問!如若硬要找出區別的話,或許戀愛專家不會成爲炙手可熱的超級政客,可是那些在政壇上曾經呼風喚雨的人物,在情場上可以和任何行家老手相比而毫無遜色!這方面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尚青兄所言極是,──”

蘇克打斷尚青的話,臉上平添凝重,以對待小孩子的口吻教訓莫名其妙的馬健和太子丹道,

“這種例子簡直不勝枚舉,且不說當今歐美各國有多少位頂級政客緋聞不斷,就以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王朝而論,曾經有多少權傾朝野名重一時的大閹巨宦,象魏忠賢,李蓮英,他們哪一個不是豔福深厚,妻妾成群呢──”

蘇克話未說完,便已匍匐笑倒;太子丹正在點煙,一邊劃火柴一邊撲撲地笑,火柴終於沒點著,煙捲也從嘴裏滑落到地上,太子丹索性仰脖笑出了眼淚,一旁的馬健更是笑得幾乎從椅子後面翻過去。

尚青起初還自強繃著臉,到最後也笑得不得了,幾個人前仰後合,把牌局攪得一蹋糊塗;四個人笑了好一會,直喊肚痛,好容易才安靜下來,馬健一邊揉眼睛,一邊問尚青,既然戀愛有這麽多的好處,卻又爲何最後要棒打鴛鴦,不讓人家談成功呢;尚青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漱漱喉嚨,坐回來慢吞吞地說道:“這道理也簡單得很,我想他是把戀愛經歷當成是一門心理訓練課了,真正的收穫是一定要在失戀後才能得到的!其實大學生活的主題只有兩種,一是理想,第二就是情愛,就象剛才馬健說的那樣,由於客觀環境的制約,理想無法遽然實現,因此學生發泄過剩精力的途徑就似乎只剩下情愛一路了,問題的關鍵只是當事者要有冷靜的頭腦,要分得清主次緩急──當然教育家是不愛聽這種話的,不過他們也並非全是杞人憂天,比如年輕人的確容易生理衝動,常常把握不住自己,本來是風華正茂前途無限的,卻往往由於誤入感情的歧途而作繭自縛,誤人誤己!──”說到這裏,尚青有意躲開馬健的目光,繼續道,

“並且我們大家都知道,一棵繞滿青藤的小樹勢必無法長成參天的巨木,這是自然界確鑿無疑的真理!”尚青話音未落,一旁的蘇克和太子丹立刻配合默契的一起扭頭看馬健,眼神裏包含了無盡的痛心惋惜之情;馬健想不到自己再次自投羅網,渾身燥熱,大聲抗議。結果幾個人又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至此牌局根本無法再進行下去,四個人乾脆轉移到了沙發上,打開風扇稍事休息;馬健枕在蘇克的身上,向對面的尚青說道:“尚青,不是我要恭維你,我覺得你這個人天生適合搞政治;如若把握好機會的話,將來說不定會在仕途上有一番得意!”

尚青搖頭道:“咱們這些學實用科技的,終究離政治的血緣太遠,況且搞政治有時候太違心,反倒不如沈浮商海來得磊落爽快,畢竟搞實業才是真正的強國之道!”

縮在屋角的太子丹不由得發出一聲冷笑:“尚青兄是志存高遠,將來不爲高官,便爲巨賈;不論怎樣,未來郵院是要靠尚青兄這樣的人衣錦還鄉,裝點門面的!”尚青一笑置之。

蘇克忽然想起了什麽,便問太子丹新學期伊始,不知郵院又有什麽新聞沒有;太子丹聞聽來了精神,翻身坐起來,官派十足地問幾個人想知道哪一方面的內幕報道,三人一起笑駡他是狐假虎威。

太子丹的內幕消息往往極爲準確可靠,他也是幾個人瞭解郵院大事小情來龍去脈的第一途徑,通常比一般的教員知道的還要早;當下太子丹先講了一通其父爲開學典禮準備的訓話稿,三個人不愛聽;太子丹又講了些教務處正準備通過的對學生成績考核以及日常操行更爲嚴厲苛刻的標準條例,由於和三人關係不大,又博得了一片噓聲;直到太子丹透露了一些郵院和廣東一家大企業聯合在深圳開設的一家有規模的電訊公司的情況時,幾個人才來了興趣,輪番問了個仔細;最後待到太子丹隨口漫不經心地講到,剛剛結束的校務會議決定由蔡仿吾兼任電信系新疆學生專科班的輔導員時,馬健和蘇克已經翻身坐了起來;尚青更是在一旁猛拍額頭道:“你不提起來,我倒差一點忘了!系辦早就派人去新疆接他們,明天中午就要到了,今天早上老蔡還和我提起,讓我找幾個人準備和他去接站,正好有你們在,省得我去找別人──”

由於如今的郵院已可算得上是聲威日振,因此也和別的大學一樣有資格招收定額以外的自費生,以借辦教育之名,行聚斂之實;可是郵院招收自費生歷來有限制,象這樣大張旗鼓地爲一個地區培養批量的自費生還是開天闢地頭一次;果然蘇克在一旁聽得眼睛直放光,迫不急待地插口問道:“暑假前我就聽說過這個傳聞,說是你們系今年要招一批新疆的自費生,而且聽說大都是女孩子!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我還以爲是開玩笑,怎麽什麽好事都要落在你們電信系的頭上,難道旁的系就都是後娘養的?!──”

馬健和尚青都笑,太子丹卻自顧撇嘴道:“別那麽大驚小怪的!不過是幾個今年高考落榜的黃毛丫頭,正好趕上郵電部要爲新疆的電信局培訓人員,她們又恰好是電信系統內部的子弟,自然是近水樓臺;而且聽說這一次完全是由郵電部直接給郵院撥的款,她們自己並不用掏腰包,這樣的好機會她們不趨之若騖才怪呢!──”太子丹充分顯示著自己消息的靈通:“現在的大學教育也真是越來越不值錢,美其名曰是拓寬了培養人才的途徑,其實還不是搞得魚目混珠,泥沙俱下,實在是讓人痛心──”太子丹一邊說,一邊搖頭慨歎,頗有乃父風範。

“咦,我記得西安,還有北京不是都有郵電學院嗎?!──”馬健微感詫異地問道,“新疆方面何必如此捨近求遠呢?況且又大都是些女孩子,莫非真的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成?!”

“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太子丹呵呵笑道,“前幾年聽說他們一直是在西安培訓的,而且大都是男孩子;不過等到文憑到手之後,大部分的人都遠走高飛了,直弄得新疆方面雞飛蛋打;這一次不遠萬里,又是盡遣女孩子出馬,我料定新疆方面就是要充分利用女孩子心理脆弱的特點,不至於在弄得賠雞蝕米的局面;另外嘛,恐怕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太子丹忽然笑而不言;三人知道他是在故意賣關子,均是啞默不作聲;太子丹等了好一會兒,只得恨恨地接道:“這一回恐怕是新疆方面學了乖,俗話說的‘一石二鳥’之計,新疆方面爲了補償前幾次的損失,這次大概是想要‘安排香餌釣金龜’呢──”

太子丹爲自己的妙語成章自鳴得意地響笑;馬健和蘇克儘管不信他的話,卻也覺得他說得有趣;尚青卻笑道:“你們信他胡說!不過是咱們郵院新開設的三年期‘光輸通訊’專業,正好符合新疆目前的實際情況,並且這專業清靜悠閒,勞心不勞力,適合女孩子的個性,所以

她們才會來這裏!──對了,你們明天到底有沒有時間,不行我好去找別人──”

馬健站起身,重新走到桌子旁坐下道:“麗麗的表哥新近要出國留學,後天要辦訂婚典禮;我早答應麗麗明天早晨回家的,其實要不是爲了躲開她家裏那些操辦的煩心事,她也不會和我提前返校這好幾天!──”

蘇克聽馬健說完,有些緊張地扭頭去看太子丹,太子丹笑聲朗朗:“不用指望我,我這個人壓根沒有去車站接人的習慣!跑碼頭站月臺的事情我幹不來,沒的墜了身份!”蘇克也不免有些臉紅:“那我也不去了!沒有意思,反正是你們電信系的事情,按理說也該是你們電

信系這些前輩學長們出力,我是外人,犯不著去淌這趟混水──”

馬健、尚青和太子丹相視而笑,一口同聲地對蘇克大聲揶揄道:“那又何妨混水摸魚呢!?──”

說完不禁齊齊大笑起來。

“咚,咚──”

兩記輕輕的叩門聲猝然打斷了屋子裏激蕩正酣的笑聲;幾個人泥雕木塑般的怔在當場,只是臉上的笑容一時來不及收斂,直弄得人人臉上一付詭異莫辨的表情;房間裏一派駭人的死寂,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可是每個人此刻都覺得自己的心跳猶如賭徒手中搖晃的色子,激蕩得恨不能破腔而出!

直到輕輕的叩門聲再次不緊不慢地響起,幾個人才招回了失去的意識,馬健首先反應過來,緊張地作口型問尚青是否會是老蔡;尚青不置可否,故作鎮靜地出語問了一聲,聲音裏隱隱有一絲掩飾不盡的振顫。

門外回答的聲音像是感冒病人發出的,含混而又陌生,同樣隱隱有一絲奇特的振顫;屋子裏的幾個人狐疑不定,可是不管怎樣,現在馬上藏好麻將牌並且即刻恢復房間的原貌已實屬絕無可能。

太子丹終於首先忍不住,不耐煩地向靠近門首的蘇克努了努嘴,面色蒼白的蘇克只有自認晦氣,硬著頭皮上前輕輕打開了門。

不料房門剛剛打開了一條縫,就聽見門外募地爆發出一陣不能再熟悉、仿如爆炸般的笑聲!

門開處,但見一個肥胖如球的身影伏在門首處笑得直打跌,一聽到這古怪尖細的聲音,屋子裏的幾個人早已如同彈簧般的直跳起來,不約而同地沖出去,又罵又笑連拖帶拽地把鮑志剛弄進屋子按倒在沙發上,連房門都顧不上關,先揀其肉厚的地方痛下殺手;鮑志剛卻是混然不覺,一邊用手抵擋,一邊兀自笑中帶嗆地叫道:“唉呦,笑死我了──!從鑰匙孔裏,我看見,我看見你們的臉──,唉呦,真是笑死我了!──”

鮑志剛是北京人,和馬健是同系同班,並且是同一間宿舍的室友;鮑志剛家境富裕,生活奢侈,年紀輕輕就已經微微有些發福,可他卻並不因此而嬌貴,相反卻每每自詡天生能夠適應各種惡劣環境,因爲他有兩大法寶;一是永遠樂觀的心境,二是永不衰敗的胃口;因此進郵院這一年來,低劣不舒服的飲食起居不但對他毫無影響,體重反而略有增餘;如今經過一個暑假的調養,鮑志剛看起來更顯憨態可掬。

當下幾個人出了心頭的氣,鮑志剛爬起身來卻依舊是笑意不絕;馬健問他怎麽知道幾個人在這裏;鮑志剛一邊繼續陶醉在自己适才惡作劇帶來的巨大快感中,一邊抹著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道:“我今天晚上才下的火車,一到宿舍就到處找你們幾個,卻哪里都找不到,我就覺得古怪;後來幸好麗麗來寢室找你,說老蔡把你叫走了半天還沒回來,我就知道這裏面的文章了!不過你放心,我沒和她泄漏一點消息──”

幾個人聽完,一起扭頭古怪地看馬健;馬健慌忙岔開話題,問鮑志剛寢室裏還有誰,天歌回來沒有。

鮑志剛搖頭道:“宿舍裏只有子瀟一個人;──對了,孫波是和我一塊回來的,我在北京上車時碰到了他,他現在也到處找你呢!你不是和人家說好暑假去他那裏嗎,怎麽沒有去──”

馬健還未搭話,一旁的蘇克卻拍手大笑道:“好哇,馬健!這一回我看你怎麽辦!辜負了孫波一片美意還好說,只需要破費一下也就罷了;可是和麗麗扯了這麽一個彌天大謊,明天見面時你該怎麽自圓其說啊?!總不能說今晚是老蔡要找你打牌罷,我勸你趁現在寢室還沒有熄燈,趕緊回去向麗麗負荊請罪,當心夜長夢多,到明天可就是罪加一等了!哈哈哈──,不管你,我們繼續打牌!”

幾個人聽罷都笑;太子丹尤其轟然叫好,說自己今晚原本想玩個痛快的,不想被馬健東拉西扯地幾乎攪了局!衆人轟笑不止,團團圍坐,鮑志剛則快快搶佔了馬健的位置;馬健儘管嘴上不肯服軟,可心裏卻被蘇克說得七上八下,自己於牌術上本極幼稚,況且鮑志剛足可以湊數,自己實在不如回去;可是無論如何抹不開面子馬上就走,和四個人又笑鬧了一會,馬健一個人抵擋不住四張嘴的謔弄,最後只得落荒而逃。

當馬健偷偷摸出教學樓的大門時,外面早已是徹底分明的夜了;夜色猶如寬大無邊的黑色懷抱籠罩住了一切,只有一付似圓還扁的明輪孤懸於半天之上,光華暗淡,似乎還長睡未醒;空氣中增添了幾分清涼、水意的濕潤,蕩盡了白日裏升騰的浮躁和喧囂,四野一片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花園裏傳出一陣陣細碎輕靈的風鈴聲,這鈴聲沒有徒亂人意,反而愈加讓人感覺到了夜的博大和安詳。

與沈浸在夜色中的安靜的教學樓相比,此刻郵院的宿舍區還自有另一番熱鬧景象,此時已經快到正常的熄燈時間了,依舊留在外面聊天乘涼的人影已經不多,可是樓裏傳出的燈火通明和振天的喧鬧卻是絲毫未減,混合著宿舍樓下出售簡單夜宵的小飯店裏鏗鏘的搖滾樂,嗡嗡營營地重疊在一起,在郵院的上空徊環激蕩;馬健加快腳步,一邊和路上偶遇的熟人打著招呼,一邊心裏暗自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現在這麽晚了,自己究竟還能不能見上麗麗一面。

原先電信系女生宿舍的看門人是一個眼花耳聾的老太婆,雖然工作態度極其認真,無奈鬼靈精加上身手敏捷的男學生常讓老太婆心有餘而力不足;女生宿舍歷來是大學校園管理的重點,容不得出半點紕漏;於是校方決定辭舊迎新,於上個學期更換了一位機警過人且肌肉發達的老頭子。果然從此女寢的管理立竿見影,不但晚上男孩子再沒有膽色去自找沒趣,就連那些受保護的,本該高枕無憂的女孩子,一想到老頭子猙獰可怖的面孔都忍不住晚上要做噩夢!

可馬健此刻卻是自有想法,因爲眼下還沒有正式開學,一切死板教條的規章還有通融的餘地,況且此刻月色疏朗,正是人歡馬嘶的當口兒,即便是有人心存不軌,也絕不會在這個時候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可是當馬健剛剛踏上女生宿舍大門的臺階上,便一眼看見了那冷酷無情的老頭子正一絲不苟地端坐在門房裏,一雙原本無精打彩的睡眼,因爲嗅到同類的氣息而陡然間精光暴漲。

馬健心中叫苦,知道自己今天無論如何是進不去的了,可是偏偏又不願顯得太過懦弱窩囊,遂硬著頭皮和老頭子對恃了兩秒鐘,自始至終兩個人一個字都沒說,可是激烈的眼光卻是電閃火擊般的交手了兩個回合:“我想要上樓找一個女孩子──”馬健的眼神首先暴露出邪惡的資訊。

“你是癡心妄想!”老頭子的眼神當即迎頭痛擊。

“那能麻煩您給喊一下嗎?!”

“八點以後一律不給找人;快滾蛋,否則讓你吃苦頭!”

正義瞬息之間便戰勝了邪惡;不過是短短的兩秒鐘,馬健卻已自覺得仿如受了符的狐怪一般,幾乎忍不住要立刻委頓於地現出原形!馬健好不容易擺脫掉老頭子火眼金睛地控制,卻發現自己早已是方寸大亂冷汗涔涔,猶如已經得手了一件見不得人的勾當,急惶惶轉身下了臺階,一頭紮進宿舍旁邊的小飯店裏,心裏卻依舊是好一陣子平定不下來。

電信系的男生宿舍恰好和女生的宿舍樓並排而立,中間只隔著面積不大的一塊荒草地;宿舍樓面南背北,寢室的房間也因此分爲向陽的可住八個人的大套,和背陰的可住四個人的小間兩種;儘管陰面的小間有可以偷窺對面女生宿舍的便利,可是所有人都對寬敞溫暖的大套間趨之若騖;馬健由於當初甫一入學,便被獨具慧眼的老蔡提撥爲學長,根本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同屋的鮑志剛,天歌和子瀟三個人,或因生性豁達,或因逆來順受,便只好陪同馬健一同下放到四樓走廊盡頭的一間陰暗潮濕的小寢室,而對門便是孫波他們的房間。

孫波連同他們寢室裏其餘的幾個人大都是膠東一帶山區裏的農村學生;由於自幼沒有經受過大城市文明的污染,本性醇厚且俱是胸無城府,又加上彼此正好住鄰居,因此儘管大家所學的專業並不一樣,可馬健和鮑志剛卻同他們混得廝熟。孫波他們由於自幼生活在膠州鄉下,養成了簡樸的生活習慣,平素尤喜生吃蔥蒜,其實他們的家境並不寒窘,起碼孫波是這樣,可是在他們的心目中,一把水靈靈的生蔥實在比郵院食堂裏絕大多數的菜肴有滋有味營養豐富;由於勤奮刻苦,他們的成績自然無可挑剔,可是平素他們極少與外界溝通,尤其是女孩子;他們嘴上的解釋是怕耽誤學業,但熟悉他們的人,尤其是馬健和鮑志剛私下認定這和他們獨特的飲食習慣絕對有關。

馬健快步登上樓,來到了孫波寢室的門口,剛要叫門,不料一個人卻急匆匆地走出來差一點和馬健撞了個滿懷;馬健定睛細看,正是孫波!孫波也認出了馬健,樂得幾乎蹦起來,抓住馬健的肩膀熱烈擁抱;馬健苦於手裏拿滿了剛買來的酒菜食物,無法阻擋,只覺得一股蔥氣撲鼻而入,險些嗆出了眼淚!

房間裏衆人聽到動靜蜂擁而出,及至見到馬健眼中似乎泫然有淚,無不動情,大呼小叫地輪換擁抱,馬健屏住呼吸,待於最後一個親熱完,一張臉幾乎憋成了紫紅色。衆人這才替馬健接過東西,幾乎是把他架進了屋子裏;房間裏一派狼藉,儘管大開著窗子,可那股濃重的汗氣和桌上酒菜蔥蒜的葷氣,連早秋的蚊子都惟恐避之無及!

孫波等人這一場返校之後的小聚本已接近尾聲,卻又因爲馬健的出現而再呈高潮;在賓主一片熱鬧地寒暄之中,孫波果然問起馬健暑假爽約的事情來;馬健面色羞慚,又不好明講全是夏麗的全力阻撓才未能成行,到底吱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究竟來;還是孫波爽快,強迫馬健發誓明年暑假無論如何都要去膠州作客才罷休;馬健爲了補償自己的失信,同時也需要讓自己其餘的感官分擔一下嗅覺的重負,仗著兩分酒勁抓起桌上的半根青蔥狠咬了兩口,直弄得自己涕淚橫流唏噓不已,不明就裏的孫波等人直豎大姆指誇他義氣。

在郵院的學生中間,私下的歡宴不外有兩種方式;一種的目地純粹是爲了解饞,便在樓下的飯店裏極盡所能地叫上一桌,好在飯店裏最昂貴的菜肴不過是粉蒸肉,但這也足以讓大部分學生心下躊躇偶一爲之了!另一種情況則是爲了聯絡感情,在這種情況下,酒精只作爲陪襯,交流才是主題;因此酒亦低劣,菜更簡單,無非是炸薯條鹹花生一類的東西;而馬健和孫波等人小酌的時候,有時連這些都統統用不上,而是學古時劍俠的風範,以引吭高歌來代替!

因爲孫波等人的歌喉在郵院裏無人敢聽,而馬健的嗓音也只有孫波他們才肯欣賞;果然大家酒過三巡,話過五味,衆人齊聲倡議馬健高歌一曲來佐興;馬健清清喉嚨,嘶喊了一首時下最爲流行的情歌,幾名山東大漢聽得若有所思如醉如癡;孫波也是當仁不讓,扯肝裂肺地唱了一出家鄉的地方戲;最後衆人仗著酒勁,一起聲嘶力竭南腔北調地混唱那些彼此都耳熟能詳的曲目,一直到夜闌更深,鄰居敲牆壁抗議才算是曲終人散!

當馬健搖搖晃晃地獨自一個人摸回寢室時,不防驚醒了正朦朧欲睡的吳子瀟,子瀟不滿意地擡頭嘟囔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沒見到你的人影!下午蔡老師來宿舍查房,讓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鍾在大門會齊,說是讓你和他一起去車站,接什麽新疆來的學生──”子瀟哼哼嘰嘰地說完,轉身自顧蒙頭睡了。

馬健不經意地答應了一聲,剛才酒喝得並不過量,可是馬健此刻卻只覺得身體發軟頭重腳輕;不過今天晚上也實在是盡興!自己在郵院裏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都見到了──不對,還有天歌沒回來!馬健想到這裏,擡頭看了天歌的床鋪一眼,天歌的床鋪依舊空蕩整潔;馬健無力寬衣除襪,便整個人癱倒在自己的床鋪上,胡亂拖過半截毯子蓋在身上,心裏卻忽然掠過一絲悵然的惋惜:長夜難耐,天歌實在是一個夜談的好伴侶!今晚自己有些興奮過度,此刻意識不但格外地清醒,而且有著一股燒灼般的健旺!馬健輕輕歎了口氣,正自擔心長夜裏的失眠,不提防只是稍稍合了一下眼皮,便如偶然失足般的一跤直跌進昏黑莫辨的夢的穀底。

第二天一早,馬健是被鮑志剛振天般的呼嚕聲吵醒的;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天空仿佛過濾一般的純淨,大片和暖的陽光刺得馬健睜不開眼;子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天歌卻依舊還沒回來;馬健正自迷糊,猛然記起今天上午去接站的事情來,慌忙摸表來看,已過了八點鍾;馬健連忙翻身爬起來,匆匆去水房洗漱,又回房換了衣服便去找夏麗。

雖然已經是上午的光景了,可是郵院的校園裏卻是空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什麽人影,直讓人懷疑昨晚曾經有過的喧鬧只是夢幻而已;女生宿舍的那個老頭子更夫早已下班,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年輕女教師,馬健沒費什麽口舌,便被善體人意的女教師批准踏入了禁地。馬健心頭一陣暢快,興衝衝地奔過寂靜空曠的樓道,直到頂樓夏麗房間的門口;門開處,露出了夏麗寢室的學姐──郵院學生人人敬而遠之的院學生部部長賀紅梅那一張憔悴不堪,幾乎是讓人不忍目睹的臉。

賀紅梅是郵院裏的奇女子;入學三年,是郵院連續三屆部長獎學金的獲得者!

她自幼出身于陝甘交界的一個小山村,迄今爲止是那小山村裏唯一飛出來的金鳳凰,也許是背負了父老鄉親太多的期望,賀紅梅刻苦用功得不近情理;雖然因此而成績驕人,可除卻教授裏有幾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子對她多少有些賞識之外,卻並未由此贏得同輩的多少欽佩。

大多數人都對她的病態的執扭和自虐般的封閉性格不敢親近,因爲她對除學業外的事情一概不感興趣,甚至從來也不刀尺自己,而全然不顧自己由於用功過度,使得一幅“天然去雕飾”的原始風姿足以於郵院任何一位中年女教師比老!便有好惡作劇的男孩子背地裏評論她的好名字,說其並無“猶有花枝俏”的寫兆,而是注定應驗了陸放翁的苦句“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的慘痛寓意!

當下賀紅梅用手扶起鼻梁上架著的厚鏡片,努力睜大飽含血絲的一雙小眼睛,經過仔細辨認,識得是常客馬健,才放心地打開門來,同時冷淡地說道:“是你呀,又是來找麗麗的罷──”

馬健剛才已經看見空蕩的房間裏,夏麗正躺在床上看書;當下不著痕迹地讓過賀紅梅平板的身體,小心地溜進屋子,卻故意大聲對賀紅梅笑道:“我昨天聽麗麗說,你們寢室已經有好幾個人都回來了,怎麽都不在?!”

“她們出去玩了。”

“那你怎麽不去?!──”馬健話一出口便自後悔,擔心觸到了賀紅梅的痛處;不料賀紅梅卻全無反應,淡淡地走到桌前,摸起一本攤開的教科書:“開學就要考試,我還要溫習一下英文呢──”

馬健拿不准麗麗現在的心情怎樣,本有心再和賀紅梅寒暄幾句,無奈終覺得興味索然,況且賀紅梅超然塵外,自顧趴在桌子上輕聲誦讀起來,全當自己不存在,一時頗感尷尬;只是耳邊聽得賀紅梅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閱讀,即像是戲子道白,又仿如老和尚念經,馬健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扭過頭去看夏麗,卻見夏麗正用書遮住臉,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緊盯著自己,裏面滿是鼓漲的笑意;馬健受了鼓勵,更爲了討夏麗的歡心,轉頭沖著全神貫注的賀紅梅揮拳扮鬼臉吐舌頭,一旁的夏麗早已無聲息地笑彎了腰。

夏麗昨晚左等右等馬健不來,去找了兩次又沒找到,直生了一宿的悶氣;早晨起來去食堂,仍不見馬健來報到賠罪,這怨氣便如同放印子錢一般地利上加利,打定主意今天不給他好臉子看!誰知剛才目睹了馬健碰壁時的那付尷尬相,心裏忽然覺得又心痛又好笑,不知不覺地氣也削減了幾分,見馬健笑嘻嘻地坐到了自己的床邊,卻兀自強繃起臉來給他一個白眼,使小性兒掉過頭去,用書蒙住臉不理他。

馬健記起昨晚蘇克說的話,知道自己不可大意,先自隨便閒扯了幾句,漸漸挑起昨晚的話頭,眼見得麗麗雖然依舊裝作無動於衷,可是兩隻耳朵已經分明翹起來,馬健不由得心中暗笑,又怕賀紅梅偷聽,壓低聲音委屈地講述自己昨晚的遭遇。

先是關於老蔡又接手了一個新生班的事情,他昨天確實找自己,讓自己今天上午和他去車站接人,不過自己還是上了蘇克的當!因爲老蔡只是讓蘇克口頭傳達而已,不想蘇克卻夥同尚青和孫幼丹兩個人聯合把自己騙到系辦,讓自己陪他們幾個通宵打牌,自己如何抵死不從,三人又是如何苦苦相逼,最後自己好容易逃脫虎口,卻又被樓下那個不通人情的老頭子更夫拒之門外;自己真是惶恐得一夜沒合眼,到現在連早飯都沒顧上吃云云。馬健說完,夏麗的臉色已經完全緩和下來,翻身坐起來,一邊梳理頭髮,一邊臉紅柔聲道:“其實我並沒有生你的氣;只是爸爸昨晚打電話來,說是今天要去你家裏;讓咱們兩個上午由學校直接過去,我擔心蔡老頭安排你今天脫不開身,所以急著要見你──”夏麗正說著,臉上忽然換了一付兇狠的神態,咬牙切齒地低聲罵道:“蘇克這個小混蛋!竟敢當著我的面撒謊騙你去陪他打牌,而且居然還是系辦那種地方,我下次碰到他,一定罵他個臭死!──”

夏麗憤憤不平,馬健卻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回想起昨天蘇克揶揄自己時那付得意洋洋的樣子,心裏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又見時機業已成熟,遂伸手從懷裏掏出在樓下剛買的一大袋麗麗最愛吃的話梅來。

麗麗至此徹底地回嗔做喜,聽說馬健還餓著肚子,親手爲馬健調了一大杯速溶奶粉,又把自己櫃子裏的餅乾筒捧給馬健;馬健眼見得麗麗忙前忙後地只顧張羅照顧自己,全然沒注意到一旁的賀紅梅臉上早有不忿之色,況且九點鍾就快到了,只抓起兩塊點心就要起身;臨出門時仍自忘不了體貼地叮囑夏麗不用等自己,自己可以由車站直接回去,用不到中午就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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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抵人們初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印象的喜惡往往來自于落腳伊始時,對於車站碼頭這些停泊地直接的感性認識,一如我們通常可以根據門面來推測出飯店的等級一樣。

可惜在中國,自古以來靠近車站碼頭的地方,又往往是這一方水土中最爲龍蛇混雜的區域,揭去表面的浮華熱鬧深入其裏,就不難發現盤踞於此的主流似乎永遠是那些刁猾狡獪的市儈和百秘莫辨的異鄉人;而尤其讓人不堪忍受的是,無論一天裏日上三竿還是鼓盡更殘,這裏永遠是人喊馬嘶喧亂無比;如果說這種地方的潛在含義是社會關系波詭雲譎的反應,那麽甚囂塵上就是其永恒不變的主旋律。

例如本市的火車站就是其中最標準的一個樣板。說到車站,倒不妨先簡單介紹一下這座城市了;衆所周知,這座城市曾有過一段極不光彩的歷史,即在近代史上曾被設定爲日本傀儡國的首都而含羞蒙垢!

由於日本人的武化遠非匈奴鐵騎和八旗猛士可比,並且飽含血腥的短暫統治讓多數國人記憶猶新,因此本市不但在教科書裏常和國恥、奴化等等字眼緊密聯繫在一起,而且也沒有昭君墓、頤和園等等人文景觀可供大衆瀏覽瞻仰。火車站算是日本人修的,也因此秉襲了島國民族骨子裏的猥瑣和歇斯底里般的頑固──不但外觀狹陋瑣鄙,而且曾經飽嘗光復時的炸彈和內戰的炮火卻能始終屹立如初!自建國起,歷任市政府上任伊始都計劃要重新改建車站,卻均是礙於財力和技術的原因遲遲未能付諸實施。

好在歷史的面目常有出人意料的變換,或是源于“解鈴還須系鈴人”的老話新編,最後還是由幾個本市的榮譽公民,當初卻是僥倖活命的帝國關東軍慷慨解囊,並提供技術援助才使得工程終於可以上馬。如今一切準備工作全部就緒,車站前圍欄圈起的廣場上堆滿了小山般的建築材料,一時間本來就狹小的地方更顯得局促,擁擠混亂的局面也愈加不堪。每日裏廣場兩側的簡陋通道商販雲集人潮洶湧,工地上機器的轟隆以及誤點火車抱怨的鳴叫,混合著周遭鼎沸的人聲,直彙成了一股讓人頭皮發炸的音響洪流。

由於郵院的校車無法靠近車站,只好停靠在兩條街遠的胡同裏;北京方面的直達快車已經不可理喻地晚點了一個鐘頭,車站的高音喇叭卻是隔半小時通告一次,害得一行人自到達後頂著烈日已是兩進兩出了,再加之老蔡一直不間斷地在耳邊聒噪,直弄得人人心情煩悶,尚青蘇克和太子丹更是昏然欲睡,就連馬健也覺得力倦神疲,自顧靠在坐位上閉目養神。

上午馬健一踏上校車,立刻驚異地發現尚青三人正靠在坐位上打盹,三人睜眼看到馬健,也是一個錯諤,須臾幾個人便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這是十足校園式的幽默,笑聲中幾個人又都決定彼此犯而勿校!只是幾個人奇怪而又默契的笑聲,激起了正在前面和司機聊天的老蔡的滿腹狐疑,遂彎腰爬過來想問個究竟──大抵在學校裏負責學生思想工作的人都自認爲對學生的潛意識有了如指掌的權利!

不料幾個人一見他過來,笑聲戛然而止,明顯遮掩地聊起別的事情來,只有馬健恭敬地向自己問好;老蔡不好盤問,只有暗自歎息,同時氣苦現在做大學裏的思想導師簡直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例如眼前這幾個人就從未踏入自己那間心理諮詢室半步,難道他們幾個就沒有年輕人司空見慣的心理障礙?爲何就不能給自己一個管中窺豹的機會!

其實憑心而論,這幾個人算的上是郵院學生裏的佼佼者,也是自己引以爲傲的得意門生,老蔡表面上一視同仁,但心底獨對馬健另有幾分偏愛。這並非是馬健白璧無瑕,馬健的學業成績固然無可挑剔,但老蔡總覺得在馬健溫文爾雅的性格中不易覺察地混雜著一絲桀傲不馴的特性(這當然是心理研究的好物件!),另外對待世俗權威也缺乏發自內心的敬畏(老蔡也有天底下所有教師的職業病,即表面上喜歡循規蹈矩唯唯諾諾的學生,可心底又有著迎接挑戰的衝動)。

其實這也是當今這些狂妄年輕人的通病,比方說自己如今在郵院裏所受到的敬愛程度就大不如前,那一班黃口孺子,雖然當面無不恭敬有加地稱呼自己爲“蔡老”,可是背地裏卻一致把這尊稱僅有的兩個字眼本末倒置,以爲自己不知道,哼!當然這幾個人絕不會那樣粗野無禮,他們俱是品學兼優,又都是自己的心腹,尤其馬健是自己當初一手提撥的學長,有了他的幫忙,自己平時真不知省了多少力。

時近正午,外面驕陽似火,幾個人即便躲在陰涼的校車裏依舊有些混沌不清醒;老蔡一早就發現除卻馬健以外,其餘三個人都是眼圈發黑哈欠連天,料想他們昨晚一定是小別重逢徹夜歡聚,以至今天個個無精打采。老蔡本想盡本分勸誡他們幾句,可是一來尚未開學,晚上偶爾放縱一下倒也無可厚非;二來有沈幼丹的份,過於生硬的話不便說出口;可是眼見得幾個人俱是提不起精神來,怕他們心存懈怠,呆會兒誤事,遂搜腸刮肚地繼續找話來叮囑道:“這一次可是咱們學院,從建院以來,第一次接收新疆的同學,意義重大,意義重大啊──”老蔡平時在學校裏訓導學生養成了習慣,說起話來總喜歡慢條斯理,與其說是氣度從容,不如說是字斟句酌,也因此常讓聽衆心急;幾個人勉強睜開困倦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聆聽老蔡的感慨:“院辦的孟副書記和學生處的汪主任,這一次親自去烏魯木齊接她們,聽說昨天早上才到的北京,連口氣都沒歇,便連夜往回趕,真是辛苦!呆會兒見到他們,我們一定要熱情,有禮貌,一定要讓新疆的同學感覺就象到了家一樣,就是這個,這個──”

“賓至如歸──”

太子丹見老蔡吞吞吐吐地不爽快,忍不住悄聲接了一句。老蔡話頭被打斷,臉上雖不動聲色,心裏卻是一陣抑止不住的厭惡;只是自己平時一貫將沈幼丹當世侄看待的,只好隱而不發,緩了一緩,道:“對,賓至如歸,幼丹說的很對!以後在學校裏,小尚你們幾個,一定要注意多團結、多照顧他們;他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短期內各方面一定會有許多不適應,所以對他們的關心一定要做到這個,這個──”“無微不至。”

太子丹依舊不識時務地橫插了一句,全然沒注意到老蔡的眼裏突然湧起的一絲寒意。尚青見狀忙陪笑臉道:“蔡老您放心,這也是我們的本分;您是瞭解我們幾個的──”馬健和蘇克也忍住笑紛紛拍胸脯表態;老蔡臉色漸緩,點頭道:“這我知道。我的精力現在真是大不如前了,平時的工作真是多虧了你們幾個替我分擔一些;這一次本來我是不想再當什麽輔導員了,畢竟歲月不饒人呐,就連馬健他們班的任務我都想推託掉,可是院裏的領導非說我經驗豐富,又是什麽心理學專家,其實哪里是這麽回事嘛!──呵呵呵,我是瞭解我自己的,有的時候,還真是這個,這個──”

“心有餘而力不足!”

老蔡險些脫口罵出聲來;太子丹卻依舊渾然不覺,只望著尚青三人洋洋自得地傻笑。馬健和蘇克低頭死命咬住嘴唇,尚青也驟然大咳,直把一張臉咳成了紫紅色。

老蔡面色鐵青,直想發作,可是轉念想起自己眼下還有諸多瑣事尚須沈院長高擡貴手,小不忍則亂大謀!便硬生生將幾欲脫口的呵斥憋回去,有心再找話迴旋一下,算了罷,還有什麽好說的,時間已經到了!老蔡拉長臉,不再拖泥帶水地打官腔,斬截地命令道:“走罷!”幾個人如蒙赦令,逃也似地鑽出了校車。

幾個人乍一從陰涼的校車裏進入到外面白晃晃的太陽世界,不由得俱是神搖目眩睜不開眼。幾個人團團圍定老蔡,隨著擁擠的人流向車站方向蠕動;車站的上空中粉塵彌漫,工地裏機器轟鳴,到處是汗臭汽裹脅著腐爛的水果發出的刺鼻氣息。在新設定的臨時出站口前的鐵柵欄外,擠滿了各有所待的各色人等;看樣子有不少是本市其他高校派來接學生的,因爲有許多人手裏舉著木制的校牌。

馬健等人發現四周陰涼且地勢稍高的地方早已被人佔據,只好掂起腳尖以手搭額;不料左等無音,右等無訊,正焦躁間,耳聽得車站高音喇叭以壓倒一切的尖聲不緊不慢地廣播道,由於受車站改造工程的影響,北京方面的特快列車還要再等二十分鐘才能進站,請接站的旅客稍安勿躁並敬請原諒。等待已久的人群立刻發出一陣不原諒的咒罵和鼓噪;太子丹早已汗出如漿,氣急敗壞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咬牙罵道:“什麽狗屁改造工程,該死的腐敗官僚!這不是明擺著折騰人嗎?今天真是上當──”蘇克也緊挨著太子丹坐下,“我只求車站這次說話算數才好!否則再這麽沒結果地耗下去,就算呆會兒接來的是一班天仙,我們也早沒什麽興致了!”

老蔡裝做沒聽見幾個人的牢騷,無奈他自己心裏也直冒火,因爲今天下午他還和一位紅杏出牆不能自拔的主婦有約,本想趁著開學前多接一樁生意的,沒想到眼看時近正午,自己卻被拖在車站無法分身!老蔡正自七竅生煙,忽聽得身後一陣喧嘩,回頭一看,原來是一輛售賣冰鎮汽水的售貨車。老蔡看了兩眼,無意義地轉過頭來,卻正好撞見尚青幾個人意義豐富的目光;老蔡不覺心頭一緊:這幾個不知物力維艱的小子!以爲自己即拿著大學講師的薪水,又有外快可撈,錢一定來得容易,真是混帳!

老蔡心頭暗罵,想裝做沒看見,可心底卻隱隱有一絲微弱的聲音,提醒自己一貫德高望重,絕不能在後輩小子面前失了身份。老蔡暗自咬牙,思忖片刻,轉身大度地向遠處一個背著冰棍箱子,來回逡巡了老半天的胖婦招手──反正下午還有一筆諮詢費進賬,付幾個冰棍錢還綽乎有餘!坐在地上的幾個人見狀,立刻歡呼一聲圍了上來。

一直快到十一點半,北京方面的直達快車才算羞答答地駛進了車站。出站口的柵欄一打開,原本蔫頭搭腦的人群立刻興奮起來。尚青幾個人肚裏有冰棍墊底,不用老蔡鼓勵動員,自動擠到前面;老蔡年老體弱,個子又矮,雖然拼命掂腳翹首,無奈只能看到一片後腦勺。馬健的身材最高,眼睛又好,仔細搜尋著人流中,卻一直沒看見孟副書記和汪主任臃腫肥胖的身影,眼見得人流漸漸稀疏,正自心裏打鼓,忽然瞥見一張無比熟悉的清秀面龐,馬健大叫了一聲,按捺不住心頭的興奮,分開人群跑了過去。

幾乎是同時,天歌也看見了馬健;驚異之餘,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疲憊而會心的微笑。馬健興衝衝地跑過來,一把接過天歌肩上的背包,大聲笑道:“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怎麽會這麽巧,你也坐這趟車;老鮑和子瀟早都回來了,單缺你一個,我還以爲你明天才會到呢!──”

徐天歌是保定人,和鮑志剛算是半個同鄉,可和鮑志剛相反,天歌並沒有燕趙之士慷慨悲歌的粗獷氣質,卻有著一種托胎于南國水鄉般孱細柔弱的個性,尤其長著一付連女孩子都忍不住要嫉妒的姣好面孔!天歌父親早喪,只和務農的母親相依爲命,因此家境很窘迫,可他卻從不向郵院校方申請助興金;並且天歌生性懦弱孤僻,平常不易和人接觸,加上又是寢室裏年齡最小的一個,因此馬健平時對他很是照顧,天歌也只有和馬健才談得來。

當下馬健看人流已經散盡,便和天歌一起去見老蔡,卻沒想到老蔡那邊正發生著一場小小的混亂。

原來适才老蔡見馬健沖出人群,還以爲他發現了孟副書記一行,自己也想擠過去,不料膝蓋正碰到了前邊一輛人力車;老蔡熬住痛,待到定睛細瞧,見馬健拉住的不過是班裏那個終日抑鬱寡歡,學業平庸的徐天歌時,不由得情緒一落千丈,怨氣油然而生,回身和那人力車主計較起來。

那車主正自氣惱沒有兜攬到生意,見一個乾癟老頭也敢來尋自己的晦氣,不覺氣往上冒,哪知兩下剛交手了一個回合,乾癟老頭的四周突然冒出幾個身高體壯的年輕小夥子,那腳夫大爲氣虛,又聽說這貌不驚人的乾癟老頭竟是大學裏的講師,知識就是力量,更何況此刻知識另有力量的額外輔助,腳夫只有自歎倒運落荒而逃。

尚青等人聲勢大振心頭暢快,老蔡卻是心頭氣苦:今天真不知衝撞了哪路神仙,何以諸事如此不順利!話也懶得再說,對天歌膽怯的問候只是冷淡地哼了一聲,領著一班人去坐校車。馬健由於事先向老蔡告好了假,當下便和天歌及尚青等人揮手告別,獨自去坐電車回家。

馬健的家位於本市西北角一處政府機關的家屬大院內;由於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子,因此馬健自幼被年邁的馬氏夫婦視爲掌上明珠。自從馬健上大學在學校住宿之後,馬氏夫婦更是養成了一個習慣,即平時自己可以省吃儉用,可到周末馬健回來的時候,便要竭盡所能地給馬健調濟伙食;在馬健添油加醋的污蔑下,馬母武斷地認定如今的大學食堂,簡直比起舊時災年大戶人家開設的賑濟粥場還不如!不但據說食物大都缺油少鹽難以下咽,而且似乎連分量都給不足,因爲每次馬健回來,馬母都會心疼地發現兒子又瘦了!

馬母只好想盡辦法爲兒子補上虧空,給他灌輸足以維持到下次回來的油水;可是儘管馬健素來對學校的伙食大加抨擊,卻也並未對家裏舒適的起居表現出多少依戀之意,不但平常偶爾會打破回家過周末的慣例,而且這一次本來還沒有正式開學,卻已經提前返校了好幾天;這頗讓年邁的馬母心中有一股知音不遇的不平。

今天馬母事先得知兒子要回來的準確消息,又有未來的親家翁登門拜訪,馬母一早起來就裏裏外外地和女兒馬羚忙開了,爲了讓兒子對家庭生活增添留戀,馬母抖擻精神施展平生所學,因此這一次家宴的豐盛比往常更勝一籌;誰知眼看將過正午,可兒子卻仍不見蹤影,馬母正等得心焦,忽聽得房門被拍得一陣山響,不覺心裏樂開了花。

馬健還在門外,潛意識裏已經嗅到了飯菜的香氣。一邊風風火火地直闖進門,一邊做鬼臉高聲向母親報告自己的肚子已經叫開了鍋!馬母又歡喜又心疼,嘴上忍不住地嗔怪埋怨道:

“怎麽才回來呦!瞧這一身的土,這又是跑到哪里瘋去嘍,餓死你也是活該!

害得人家麗麗等了你這老半天,你夏叔叔也早來了,你快去洗臉換衣服,我這就去給你熱菜──”

馬母一邊叨咕,一邊追著兒子向屋裏走;夏麗也循聲從馬羚的房間裏探出頭來,臉上微紅,含嗔帶怨地厄斜了馬健一眼,卻不防被迎面的馬羚看在眼裏,發出一陣脆快的笑聲。

馬羚新婚不到半年,蜜月一過夫婿就遠涉重洋自費留學去了,馬羚也一直爲能早日去異國他鄉和丈夫團聚而做著準備;由於沒有待奉翁婆之累,馬羚又不願獨守空閨,便索性一直搬回娘家來住;而夏麗也自有著一種小家碧玉式的機靈勁兒,深知和馬羚的關係如何決定了自己是否能夠在馬家進出自如;所幸兩個女孩子年齡差距不算太大,還能找到一些共同的話題,因此不但一拍即合,而且如今更是要好得像是親姐妹。馬健聽說夏麗的父親也已經到了,氣勢稍斂,進得飯廳,先不著痕迹地快速審看了一遍桌子上的美味佳肴,然後才向坐在一旁滿臉笑容的夏世昌問好;坐在正首停杯不飲的馬紹文見到兒子,心裏也是抑止不住的歡喜,表面上卻仍然佯作不悅的沈下臉來道:“人還沒有進門,就先聽見你大呼小叫的了,真是沒有一點規矩;不要說你夏叔叔,就是鄰居們聽見了也會笑話的──”馬紹文轉身對笑眯眯的夏世昌繼續道:“現在的這些年輕人,比起從前來,真是越來越不如了!要指望他們能夠把過

去一些好的傳統繼承發揚下去,簡直是癡心妄想了;虧得這還是堂堂高等學府有知識的大學生呢──”

馬紹文說罷,搖頭慨歎;夏世昌卻是老於世故,諳熟馬紹文這一套皮裏陽秋的伎倆,呵呵笑道:“年輕人嘛,比起咱們這些老頭子來,自然是活力充沛;我倒是很喜歡小健這股子虎虎生風的勁兒。”馬紹文聽得心頭舒坦,微微頷首不語。

馬紹文年紀未到七旬,還不敢稱老,卻已是離官退隱好幾年了。馬家的祖籍原在山東,早年間舉家北遷,幾代人下來,即吃過辛苦,也享過富貴,到馬紹文父親那一輩的時候,一切又都複歸於平淡。馬紹文小的時候,家道已然中落,但馬家當初風光時養成的附庸風雅的毛病卻一路襲承下來。

馬家歷代都是讀書人,馬紹文的父親更是典型的出身于滿清,潦倒於民國的舊式文人,儘管馬紹文趕巧有幸進了新式學堂,但其父不敢稍墮祖宗遺志,私底下仍以四書五經爲其啓蒙;馬紹文就在這半新半舊的“三明治”式的教育中似夢還醒般地熬到國高畢業,由於接受西學日多,漸漸自主意識膨脹,一門心思想要擺脫父親的控制和小縣城的局促,去省城考取國立大學繼續深造。

其父有所覺察,心下大爲恐慌,唯恐兒子受新學的荼毒不守孝悌自甘墮落,並且當時世道混亂形勢不靖,遂力主在本縣一戶中等人家給馬紹文說了一門親事,希望能借此使兒子回心轉意老守田園;惜時馬紹文雖然心存異志,無奈羽翼未豐,只得服從父親善意的獨裁,可是成親後不久,馬紹文還是孤身一人跑到了省城;怎奈時乖運舛,恰逢滿洲國土崩瓦解,國立大學煙消雲散,馬紹文無處容身,回家的盤纏又告罄盡,況且到處是兵禍匪患,馬紹文正自拿不定主意,卻稀裏糊塗地被一隻路過的穿軍裝的隊伍裹脅而去不得脫身。

馬紹文自幼受父親家庭的熏陶,本抱著讀書求功名的目的,不料書未讀成,卻陰差陽錯地經歷了近二十年倥傯不定的戎馬生涯。儘管在其後無數次的履歷調查中,馬紹文無一不認真注明自己當初完全是主動甘願地棄筆從戎;可在內心裏,卻仍不免有一絲愧對聖賢和父親的遺憾和隱痛。待到馬紹文漸漸步入中年,終於開始適應了頻多顛沛的軍旅生涯,正自打算重塑理想開啓一番新天地時,不料卻又因爲家庭出身的原因被婉轉遣返,回到家鄉一方聲威顯赫的清水衙門做無所事事的小官僚。

馬紹文這一次人生轉折不消說運氣又壞得很,斯時恰逢神州大地正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思想變革,馬紹文歷來政治嗅覺不敏銳,雖然算是行伍出身,可只是做文職,並沒經歷過真正的槍林彈雨,本質上仍是個典型十足的書呆子;果然馬紹文這次還未弄明白究竟,便已暈頭暈腦地被搶先下手者劃定爲社會主流的敵對階層,無論精神還是肉體,都領教了行伍生涯中從未領略過的重創!

好在馬紹文此時已沒有了什麽書生意氣,只是把聖人之訓“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作爲自己的保身哲學,以時間爲代價,小心翼翼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勢所難免的劫數;待到終於雨過天晴,馬紹文被以前的朋友和敵人公推到衙門首腦的寶座上時,無奈已是人老珠黃;馬紹文結合自己的人生經驗,對這份不期然的榮耀淡漠得超然,果然官位還沒坐熱三天,馬紹文便被一紙紅頭文件敲鑼打鼓地送回家頤養天年。

馬紹文自認爲這大半生於國家社稷碌碌無爲,而在個人方面也沒什麽可誇耀之處;結髮妻和自己本是舊式包辦婚姻,想自己當初並不情願,只是礙于父命才不得不委屈求全;妻子也像是存心要和自己作對,竟然賭氣般地接連生了四個女兒。

大女還是自己離家不久後誕下的,此後一直和爺奶相濡以沫,即便自己後來在軍旅中得到升遷,把妻子接來時,也因爲要陪爺奶做伴而沒有讓她一起來,更何況之後不久二女三女相繼呱呱墜地;軍旅生涯本多顛簸,這一來馬紹文攜妻帶女自顧不暇,也因此常對遠離身邊孤懸千里的大女懷著一種愧疚無助的心情。待到馬紹文終於洗盡征袍,準備回鄉父女團聚的時候,大女已經考取了南方一所師範學院,成長爲一名殺伐果斷的大姑娘了。

由於自幼和父母分離太久,彼此缺乏感情聯絡,由此養成了特立獨行的個性,況且心中總有一股不見寵的怨忿,臨畢業前未和馬紹文商量,便自做主張和一個家在湖廣鄉下的同班同學訂了婚;只是在事後給馬紹文寫了一封言簡意混的家書,馬紹文正要盡本分親自過問,不料四女馬羚已是嗷嗷待哺,弄得馬紹文手忙腳亂無心他顧,況且又正好趕上仕途中最不得意的一段時間,由此馬紹文簡直對世上的一切都有些心灰意懶了。

也許正應了俗語中“否極泰來”那句老話,或是驗證了道家“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的理論,正當馬紹文覺得自己這大半生百無是處的時候,局面驟然出現了轉機。

在馬紹文已近知天命的時候,老伴竟然是梅開五度,這一回竟然是一個哭音洪亮、確鑿分明的大胖小子!馬紹文喜從天降,人生態度也隨著來了個大轉變,轉被動爲主動,變消極爲積極。馬紹文儘管成年以後生吞活剝了大量新式書刊,無奈自幼背透了四書五經,重男輕女的舊式思想在頭腦裏已然根深蒂固。自己本來已是兩世單傳,這一下馬家終於可以延續香火!就連馬紹文那臥床多年,早已病入膏肓只不肯暝目的老父親也終於在快活的笑聲中閉上了眼睛。

馬紹文老來得子的快樂甚至壓過了喪父之痛,和老伴窮盡半生的恩怨也從此一筆勾銷,每日裏如同得了點金術的道士一般圍著兒子的繈褓手舞足蹈百看不厭,即便聽到兒子的啼哭聲也如同聽到天底下最美妙動聽的音符一般;爲此全不顧惜受冷落的幾個女兒背地裏怨聲載道,只有早已遠嫁的大女聽了消息,暗暗慶倖自己見機得早,否則當面目睹了父親如此不加掩飾的偏心,更要觸景傷情了。

從馬健降生的那一刻起,馬紹文就把自己畢生未竟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兒子的身上。馬紹文結合自己的人生遭遇,總結出文史政治之道殊少坦途的教訓,因此寄望于兒子將來能夠棄文從理,這即符合科技興國的潮流,又可免受局勢動蕩的影響;可是這絕不意味著徹底抛棄古來聖賢們的大道經典,傳統的儒家理論不要說修身養性,起碼在倫理綱常上依舊是法力齊天的!

馬紹文立場堅定,不辭辛苦地重翻家底,在馬健還自咿呀學語的時候,馬紹文就在兒子面前誦讀唐詩宋詞;待到馬健甫一入學,馬紹文開的小竈就是古文觀止。無奈也許是無意的溺愛放縱,等得馬健稍長成的時候,唐詩宋詞便被疊成了紙飛機,古文觀止也被撕成了擦屁股紙。馬紹文卻不以爲忤,堅信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兒子在這樣家學淵源的熏陶下,將來是一定會大有作爲的。

正當馬紹文欣慰于兒子儘管偶露崢嶸,卻還尚未偏離世家子弟的軌道時,似乎只是一夜之間,兒子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對待自己的諄諄教導不但時常抵制,有時甚至明顯流露出輕蔑和不屑的情緒。

馬紹文不知道這全是由於自己對兒子太過專制的緣故,只奇怪自己家風純樸,可兒子的腦袋裏卻何以塞滿了那麽多離奇乖謬的想法。馬紹文訓斥兒子不求上進無意進取,兒子居然也敢頂撞老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馬紹文不敢懈怠,對兒子的壓力越來越大,卻也越來越領教了兒子強烈的反叛能力;隨著時間的推移,馬紹文在羽翼已滿的兒子面前漸漸心力交瘁,兒子每每挂在嘴邊的奇談怪論常讓馬紹文左支右絀又驚又懼。而與此同時,馬健的學業卻是每況愈下,幾乎已經滑到了無可挽救的穀底。

馬紹文萬沒料到自己苦心經營,卻落得這般田地,眼見得兒子幾與不學無術的浪蕩少年相差無幾,痛心疾首之餘,自己又無力回天,不覺悲從中來,認定兒子將來是不會有什麽大出息了。不料正當馬紹文幾乎對兒子不抱希望的時候,馬健卻迷途知返,利用不長的一段時間發奮用功,最後居然也是高榜得中。

這在馬紹文來說,無疑是自己偉岸的人格力量和堅忍精神的一次最偉大的勝利,有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快慰;而在馬健來講,這種幾乎貫穿自己整個成長時代的思想上的顛倒反復,在陶醉于反抗父親專制帶來的快感之外,也自源于馬健漸漸對現實有了一種隱隱約約的認識,即在未來社會裏,那一張大學文憑已不只具有簡單地遮羞作用,怕是還有著一種更爲實際的區分等級、劃分階層的功效!

並且馬健對於自己一直過分耽迷于同父親的作對而反醒得太晚,只是考取了郵院這樣一所三流大學多少有些悔恨和遺憾,可是馬紹文卻已經不知暗中對祖先神靈的庇佑燒了多少柱香,還了多少個願了。

不用說自從馬健上大學以後,馬家裏最高興的就要數馬母了。

老太太雖然理論還沒有上升到母以子貴的高度,可是看到兒子一表人才,學問又好,家裏面不再有什麽煩心事,漸漸心裏升騰起再作祖母的願望;況且兒子上大學後新交的女朋友竟是舊識之女,兩家知根知底,不免這願望又確鑿了幾分。夏麗也一直乖巧得很,只要是在馬母的面前,總是低眉順眼的,沒有一點兒小姐架子,馬母由此更是心花怒放。

其實馬母做了幾十年舊式的受氣媳婦,不知道如今新式女孩子結婚前後的轉變,甚至大於生物學上溫馴可愛的蝌蚪進化爲猙獰可怖的蟾蜍!唯有馬紹文頭腦冷靜,每每對馬母的幻想頗不以爲然。

馬紹文是歷來不主張兒子早談戀愛的,而馬紹文對於夏世昌的人品尤其不敢恭維。原來夏世昌小馬紹文十幾歲,早先和馬紹文在一家機關裏做事,不過兩人當時就有明確的等級區分,馬紹文斯時已位列官班,而夏世昌則不過是一名小小的服務司機。兩下原本談不上什麽交情,更何況馬紹文當政沒兩天,夏世昌便難耐清貧,辭職自開了一家什麽汽車修配廠;幾年的工夫下來,夏世昌已是本市實業界聲勢顯赫的人物了。

馬紹文爲政多年,最看不慣的就是眼下這些隨處可見的暴發商人;想自己幾十年勤懇做人,至今依舊是家徒四壁兩袖清風,雖然溫飽有餘卻一直談不上富足,也因此對於夏世昌這樣平空崛起的經濟新貴懷著一種既羨又恨的心理。至於兒子和夏麗的談朋友嘛,這自該是另外一碼事!絕不能因爲夏世昌的人品而牽扯到兒子和夏麗的關係。

馬紹文儘管迂腐,這一點民主精神還是有的。反正兒子已經長大了,這種兒女私情還是順其自然,自己也樂得輕閒;更何況馬紹文自己也無法否認,夏世昌的手頭驚人地闊綽,每次來登門拜訪,都少不了帶一份厚禮,這也多少讓馬紹文難以拒絕。

馬紹文暗地裏企羨夏世昌的富甲一方,夏世昌則表面上敬仰馬家的清白家聲,所以兩人原本不過點頭之交,可畢竟算是相識,如今又有了兒女這一層捅破的關係,兩個老頭子最近便時常找機會推杯換盞聯絡感情,於酒酣耳熱之中不時地互相勉勵:“即便將來兩個孩子好事難諧,也絕不會妨礙咱們這二十年的交情!”

──其實以馬健的粗心都能感覺得到,兩個老頭子表面上熱情客套,暗地裏卻各存輕視,甚至鄙視!在中國這一塊土地上,市儈和窮酸間的鴻溝甚至大於階級的差別,不同的階級尚可聯盟,而這兩者卻永遠是水火難容。

當下馬健急急地洗罷手面,回到了飯廳,甫一落座,便老實不客氣地大嚼起來。馬紹文和夏世昌羡慕地看著馬健的好胃口,均是啞然說不出話來;馬母則站在兒子的身後,慈愛地叮囑道:“慢一點,慢一點!我們都已經吃過了,只剩下他們兩個老頭子;你不要噎著,我還特意給你留了菜,你要不要等一下──”看到馬健狼吞虎咽並無等待的意思,馬母不禁心疼地歎氣道:“這是早上又沒吃飽嗎?!這是怎麽話兒說的呢!我可是真搞不懂現在的大學食堂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准是那邦黑心賊故意克扣學生的口糧!可是你這傻小子也真是的,明明還放著假嘛,不好好在家裏頭呆著,何苦早回去這好幾天,吃不好又睡不舒服!──”

“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夏世昌在一旁自做聰明地注解道,“見著那些同學好朋友的面,簡直比爹媽還要親,我們麗麗還不是一樣嘛──”

馬紹文自然不甘寂寞,不以爲然道:“年輕人有機會過過這種集體生活有好處,對他們的意志是個磨練。年紀輕輕的就養尊處優,將來不會有大出息──”馬母只是愛憐地關注著兒子,馬健更是充耳不聞,只有夏世昌在一旁欽佩的連連點頭;馬紹文受了夏世昌的鼓勵,接著說道,“大學的食堂我不清楚,但是我敢說他們是絕不會讓學生挨餓的;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從小就嬌生慣養,吃不得一點苦,稍有不如意就要發牢騷。他們是不會知道咱們那個時候是怎麽過來的,我現在還能記起來當初爲求學所受的辛苦,和現在這些孩子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馬紹文自從賦閑以來,常懷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悵惘,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如今突然一下子閒適下來,頗覺得不習慣,心裏總有一種懸浮不托底的感覺。馬紹文在親朋好友的勸解下,也曾有過寄情花鳥魚蟲、享受天倫之樂的理想,無奈幾個女兒都已嫁爲人婦各立門戶,平時輕容易聚不到一起,另外更不知什麽緣故,自己總缺乏老年人應有的耐心,直弄得養魚魚尋死,種花花不活;還是夏世昌上一次來拜訪自己,順嘴勸自己如今時光有暇,不妨將自己這一生的豐富經歷筆錄下來以供後世萬代瀏覽瞻仰。

馬紹文不知道夏世昌只是虛僞地逢迎,卻大有茅塞頓開之感,自己本出身於書香門第,又經歷過時代的變遷和目睹歷史的交替,況且自己年輕時不就有過著書立說流芳百世的志向嗎?!馬紹文主意打定,近來一直閉門謝客,動筆開始寫個人回憶錄,如今正寫到開篇第一章,盡述自己幼年求學的苦楚,今天言語之間不由得流露出幾分撫今追昔的傷感來,直弄得夏世昌也有些動情,激動地搶嘴說起自己幼年如何吞糠咽菜食不果腹,所以至今不忘勤儉爲本;這本和馬紹文說的貧不失志不是一回事,但馬紹文見夏世昌興之所至眼眶濕潤,也自微微點頭。

馬健則對於兩個老頭子這一套互相吹捧的懷古調調早已膩煩透頂,只是由於忙著填飽肚子,才一直懶得理會;馬紹文正和夏世昌聊得盡興,忽然醒悟到真正是聽衆身份的馬健根本充耳不聞,不免大爲泄氣,忍不住轉過話題接著教訓兒子道:“你不要只是顧著吃,我有幾句話一直想和你說,我看你最近似乎有些懶散鬆懈,于正經事上不太用心──你不要辯,我知道你今天是去車站接新同學,是替學校做公務,可你最近在學業上是否的確有些懈怠荒疏?!我看你這一個暑假幾乎連書本都沒有摸過!所以我勸你趁著開學前這兩天有時間,好好溫一溫課才是正經,不要總是仗著自己那一點小聰明,‘業精於勤荒于嬉’,古人的話總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馬紹文自從兒子考上大學以後,對馬健不再有額外的苛求,可是平時仍免不了要隨口贈送一些名言警句以示鞭策激勵,尤其有外人在場的時候表現更有些過分,這裏面固然有積習難改的原因,卻也有好接受別人吹捧的虛榮思想在作祟。

馬健則還太年輕,還不通曉人情世故,不知道他老子這一番話實際上是說給夏世昌聽的,以顯示自己治家嚴謹教子有方;馬健只是覺得父親實在迂腐不堪,這無窮盡的說教猶如在菜肴裏撒放了過多的調料,連食物都變了味兒,遂梗著脖子囫圇不清地反駁道:“大學裏是不時興小孩子那一套的!只有那些先天尚未開發的小孩子,心智還不成熟,又少見世面,才會把教科書上的話當成聖旨;大學生應該著重培養自主融彙知識的能力,畢竟真正的知識是來自課本之外的──”

馬紹文尷尬地看了一眼夏世昌,見他正滿臉希翼地望著自己,便咳聲嗽,滿臉不屑道:“你這簡直是狡辯!知識怎麽會在課本之外,那辦學校還有什麽用處?!須知青出於藍方能勝於藍,倘若沒有教化的功效,那大家不是還在茹毛飲血嗎?!──”正端菜進屋的馬母見馬紹文語氣嚴厲,怕父子倆鬥口,忙做和事佬道:“吃飯的時候說那麽多廢話幹嘛?!咱們兒子一回來,你的嘴巴就閑不住;等兒子走了,你又背地裏誇他成績好,每次還能得獎學金呢!──”夏世昌在一旁克盡職守,誇獎馬健的成績比夏麗好。

馬紹文心下稍平,換了和緩的口吻,道:“我也是爲了他好!現在的社會風氣不正,年輕人更容易受影響;現在的這些大學生自以爲高人一等,不知道天高地厚,其實他們能懂得多少?!──還差得遠呢!”

馬健不服他老子的奚落,反詰道:“那也用不著厚古薄今呐!現在的大學教育確實有問題,大學生其實和小孩子一樣欠缺的是實際的生活經歷,至於還要象小孩子那樣死摳書本未免更是貽笑大方;就拿理工科來講,教科書的更新改版總趕不上實際科技的發展,郵院那麽多的畢業生都訴苦在學校裏上足了教科書的當,一面臨實際工作,一切還要從頭學起!現代的機械教育,總不肯學思並重,不肯叫人舉一反三,我看這正是高等教育最大的弊端和隱患!──”

馬紹文拂然不悅道:“首先你這種態度就不對!君子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不管高等教育有什麽不足之處,首先你自己要站穩腳根,不能人云亦云!不管怎麽說,現代人若想將來成就一番事業,大學教育是一定要經歷的!倘若象你現在這樣好高務遠不知珍惜的話,只怕將來後悔無及呢!──”馬紹文話說及此,不禁又想起自己當初半途而廢的學業,不由的暗自傷感。

馬母用手撫慰兒子的背部,希望他不要再還嘴;馬健見他老子發怒,氣焰果然收斂不少,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譏諷了一句道:“這話騙騙小孩子還行!誰不知道現在那麽多的暴發戶胸無點墨卻依舊擋不住財源滾滾,學富五車將來也未必就一定能功成名就──”

馬健這幾句話本不想給父親聽見,不料馬紹文耳尖,偏偏一字不漏聽個清楚,當即變了臉色,發作道:“這是什麽混帳話!枉爲你讀了那麽多書,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難道我沒給你講過這句話嗎?!我們馬家世代清白,最鄙視的就是那些憑僥倖發不義之財的勢利商人,你倒羡慕他們,乾脆你也休學去和他們做生意算了──”馬紹文正說的興起,卻見兒子放下筷子憤然離席,馬母也瞪了自己一眼跟了出去;馬紹文此時真是欲追不得,欲罷不能,只有本能的轉身向屋內僅存的聽衆夏世昌繼續發作道,“那些個暴發戶有什麽好?!有那一個不是靠賣良心鑽空子發的財?!難道現在真的世道變了,要讓老實本分的人去向這種人叩頭屈膝脅肩諂笑嗎?!我們的確是窮,可我們窮得有骨氣,窮得心懷坦蕩,窮得正大光明!我們用不著去眼紅別人,更不能就此丟失了氣節!那些個暴發戶懂得什麽,逞得了一時,終究逞不久一世!──”馬紹文寒酸多年,心中的鬱悶今天借機一股腦地發泄出來,真覺得淋漓酣暢渾身舒泰,只是奇怪對面的夏世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不是顔色;馬紹文呆了一呆,猛可地醒悟到自己說走了嘴,連忙笨重生硬地轉桓道,

“我真是讓這混小子氣糊塗了!原來以爲兒子長大了,我們這些做父母的就可以省省心,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如此不能分析明辨,倒讓我們的心操得更多,你說是不是?!──”夏世昌哭笑不得,點頭稱是。

夏世昌對於馬氏父子的鬥口,原本心中哂笑,不明白兩人爭論這些廢話有什麽用?!同時又暗替馬紹文不值,自己兒子要是敢這麽頂撞自己,自己早大巴掌扇過去了;不過兒子也沒有馬健這樣侃侃而談的本事;可兒子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夏世昌不禁又覺得馬健的話也有些道理,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代,還念那麽多書有什麽屁用?!

念得腦子都笨了!自己兩個兒子中學都沒畢業,如今不是照樣穿金帶銀開洋車;要不是女兒一意孤行,自己真懶得和這家人攀親家!

夏世昌正自樂得觀景,不想局面突然驟轉,馬健首先拂袖而去,而馬紹文惱羞成怒,竟把一腔邪火統統發泄到自己的頭上,真是豈有此理!本來自己今天是好意來請馬氏夫婦明天出席自己外甥訂婚酒宴的,不想馬氏夫婦方才全都婉拒了,而且鄭重其事拿出的禮金也寒酸得可笑,自己本來夠不痛快的了,萬沒想到最後還要受了這一通不明不白夾槍帶棒的訓斥!夏世昌越想越氣,只覺得肺腑間猶如翻江倒海了一般。

其實馬紹文今天心裏也不順暢,事先曾經早聽夏麗透露過,說是有個什麽表哥要訂婚,自己本想蒙混過去的,不料夏世昌卻上門相邀!訂婚又不是結婚,況且聽說新郎不過是夏家一門遠房親戚,完全沒有必要如此興師動衆!馬紹文雖然不知道西洋那句著名的諺語:“婚禮請柬是一張溫柔、多情的罰款單!”可是方才那一筆不得不忍痛割愛的禮金到現在還讓馬紹文覺得肉疼,能有機會敲打一下夏世昌,倒也不算是一筆蝕本的買賣。

兩個老頭子各自心裏有一付算盤,只是馬健體會不到,氣哞哞地躲到馬羚的房間裏不出來。馬紹文和夏世昌更是提不起精神來,言談間不再有一點生氣,最後夏世昌終於熬不下去,藉口俗務纏身告辭先走,馬紹文也只虛讓了讓,便自端茶送客,這一場好端端的家宴至此莫名其妙地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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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由於馬氏夫婦以年齡老邁脾胃虛弱爲藉口婉拒了夏世昌的一片美意,馬羚又因爲有事早告了假,結果馬健便只好作爲家裏唯一的代表去出席夏家的盛禮。

按照約好的安排,第二天一早馬健要提早去馬家,陪夏家衆人一道驅車前往預訂的酒店;可由於馬健暑假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早晨馬氏夫婦又晨練遲歸,馬健直睡過了時辰;待到匆匆趕到夏家時,夏氏夫婦和他們的兒子早已離去多時了,只有夏麗一個人在家恭候馬健的大駕,甫一見到馬健,夏麗果然大光其火;馬健自知理虧,如同耽擱了自己的婚禮時辰般地誠惶誠恐百般告饒;兩人不敢再耽擱,坐計程車趕往酒店。

夏世昌經商多年,當初全憑白手起家,如今名利雙收,自然免不了想擺擺闊氣;馬健還在車上,遠遠地就看見富麗堂皇的酒店門口花團錦簇張燈結綵,門前的廣場上更是車擠人湧鼓樂喧天,馬健唬得暗自心驚,不明白何以有這麽大的陣勢;兩人剛一下車,夏麗立刻被幾個年齡相仿花枝招展的時髦女孩子圍裹起來。

夏麗的大哥正如沒頭蒼蠅般在人群裏東蕩西躥,一眼看到未來的妹丈馬健,立刻喜出望外,連忙高聲叫過去,順手塞給馬健一個擴音喇叭。

原來今天出席夏家婚禮的來賓實在太多,服務人手嚴重短缺;夏麗的大哥已經忙昏了頭,見到馬健,不由分說命令他候在酒店的門口,呆會兒負責疏導來賓進餐廳,“記住,你到時候就喊:‘婆家的來賓進一樓,娘家的來賓上二樓!’記住沒有?!千萬不要搞錯──”

夏麗的大哥滿頭是汗,說話的語調也有些氣急敗壞;馬健來不及細想,只容得工夫無助地看了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夏麗一眼,就被夏麗的大哥一把拽走了。

馬健戰戰兢兢地立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下,望著四面洶湧噪雜的人群,無數張陌生的面孔,腿上直發軟,心裏卻是一陣迷惑:剛才夏麗的大哥話說的太快,自己事先又毫無準備,根本就沒有聽清楚,到底誰該上哪層樓呢?!

馬健一念及此,渾身冷汗直冒,只覺得連心跳都停止了!

環顧四周,夏家衆人也如同一起施了隱身術,連夏麗都沒了蹤影!馬健正自覺得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時,不料吉時已到,酒店的大門應聲洞開,人群群情激昂,大有一湧而入的苗頭。馬健此刻無暇多想,卻連手裏的喇叭都忘了舉,只是硬著頭皮哭靈叫魂般地啞聲呼喝道:

“吃飯的上二樓;吃飯的上二樓──”

馬健正自喊的順嘴,不防身後有人推了自己一個趔趄,手中備而無用的喇叭也被搶走;馬健心中冒火,回頭見夏麗的大哥變戲法般冒了出來,臉都氣白了;馬健此時恨不能有地縫能讓自己鑽進去,恰巧夏麗循聲找了過來,馬健一把抓住夏麗的手,掩面貓腰隨人流湧進了大廳。

馬健拉著夏麗找了一張靠角落的空桌坐下,兀自驚魂未定;夏麗卻並未發現馬健的異樣,只顧從紛亂的人影中,指點著和父親擁抱寒暄的是某某達官顯要,某某商場巨擎;馬健雖然順著麗麗的手指張望,卻對麗麗的介紹充耳不聞,只顧注意夏麗的大哥出現了沒有──不經意地轉過頭來,忽見桌邊已坐滿了人。

這本沒什麽好奇怪的,可馬健卻覺得有些不大對頭,緣故是團團圍坐的老少人等大都是女性,而尤爲讓人莫名其妙的,是這些人全都笑眯眯地盯著自己看!

馬健一時如在夢中,回身見夏麗早已是粉頸低垂面若桃花;馬健心中納罕,正要悄聲詢問,夏麗的母親已經滿面春風地走過來,與坐客一一打招呼並爲馬健引見。馬健至此才恍然大悟,原來坐這一張桌子又上了夏家的圈套!這一圈人等全是夏家至親中的女眷,從老邁的姑婆到年幼的姨姐可謂應有盡有。

自己真是才出龍潭,又入虎穴;馬健一時後悔無及,只有站起來順著夏母的教導,鸚鵡學舌般地逐個請安問好,同時心裏卻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傻蛋!待到夏母介紹到坐在自己身邊一個滿臉蠢相的頑童按夏家的輩份該叫表叔時,馬健簡直忍不住要發作起來,心裏一勁地怨罵:“難道今天是命裏注定的?!──”還是對面那位滿臉皺紋的姑婆替馬健解了圍,咧著沒牙的嘴笑說今天就不用叫了,不過只怕將來遲早免不了!老太婆的幽默激起了滿桌人善意的笑聲,馬健和夏麗卻紅透了臉,只是夏麗是羞的,而馬健則是氣的。

只可惜馬健的罪並未就此受完;夏母轉身去招呼旁的客人,夏家衆女眷們無不就馬健的家世門第殷切盤問。馬健嘴上敷衍,心下焦躁,正無可奈何處,訂婚盛典的開始才算最終轉移了衆人對馬健的注意力。

馬健暗稱僥倖,偷偷掏出手絹擦汗,隨著衆人的眼神望過去,但見餐廳前方偌大的方臺上,夏麗的大哥聲音嘶啞地宣佈儀式開始,隨著樂池裏驟然響起的樂曲聲,只見一行俊男靚女簇擁著一對新人,由後面的包廂裏款步登臺。所有的來賓馬上克盡職守地歡呼鼓掌,攝影師上前拍照,閃光燈亮成一片,場面倒也壯觀;只是從天而降的花紙彩帶過於紛繁密雜,纏裹得兩位新人如同《西遊記》裏誤入盤絲洞的八戒一樣舉步維艱。

馬健暫時忘掉适才的不快,仔細鑒賞兩位新人,卻忍不住吃驚的要笑。原來夏麗的表哥看起來瘦小乾癟,而那位濃裝豔抹的新娘卻是體格強壯,讓人一眼看去就不禁替新郎的夫權捏一把汗!

馬健早聽夏麗介紹過這位遠房表哥地道是學中醫出身,只不明白他爲何要到西歐深造拿學位,現在則更爲費解這位老兄何苦趕著這節骨眼訂婚,甘做牽線的風箏!可是不管怎樣,新郎還未出國便已洋氣可掬,連禮服都是英國傳統的燕尾式;沒聽夏麗說起新娘是什麽來歷,可是看其身上的包裝和一頭燙得誇張的頭髮,頗有吉卜賽民族的風味。

此刻兩人互相攙扶著在臺上站定,面孔嚴肅的悲鬱,不知所措地聽著司儀虛僞的祝福和真實的嘲噱,和樓上樓下看戲劇表演般的來賓相映成趣,使得狼狽不堪的兩人不象在經歷人生的極樂,倒象被推上斷頭臺的法國皇帝,或兩個衆目暌暌之下無處可逃的扒手。

夏麗的大哥用盡最後一點聲力主持著婚禮的程式,而新郎新娘卻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的意識,泥雕木塑般地任人擺布;交換戒指時緊張地抖做一團,互相親吻也只是敷衍了事,接下來由新人的父母致詞,新郎的父親讓人不忍目睹地憔悴,而新娘的母親只講了一句話便已泣不成聲,場面微微有些混亂,所有夾雜在來賓之中夏家的親眷忙和左右交頭接耳,解釋她一定是因爲目睹了女兒如此奢華的婚禮而激動得不能自持。

最後由主婚人兼經濟擔保人夏世昌作即席演講才算挽回了剛才的頹勢。在場的全體來賓,無不爲他精采的演說和驚人的派頭所折服。一切都在按步就班地進行著,整個儀式自始至終還算順利,所有人儘量保持自己呆板的舉止和僵硬的微笑,一直到儀式結束,端莊秀美的女侍應生手舉著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大盤小盞魚貫而入。

西洋人婚禮後的酒會不過是聊盡餘興,而中國人的婚禮上,吃飯才是高潮。絕大多數的來賓在踏入酒店大門時起,動機就簡單而又鮮明。剛開始時還免不了有一番你推我讓,用不上三分鐘,婚禮僅存的一點聖潔和體面,便被來賓迫不及待的觥籌交錯和狼吞虎咽所取代。

每個人似乎都抱著盡力抵消所耗禮金的目的,而主辦者也存心給來賓一個補充損失的機會,務求雙方皆大歡喜;更何況夏世昌今天存心爲了誇富,不惜重金聘請來一班歌舞演員爲賓客佐酒助興,儘管那個妖冶異常的女歌手害牙疼般地呻吟不止,而那班舞者也如同遭雷擊般地抽搐不停,可這噪雜的噪音和亂轟轟的局面絲毫影響不了大多數人的胃口,也許唯有馬健算是個例外。

馬健今天純粹就是爲了吃飯而來,不想卻誤中了夏家的埋伏,如今當著一桌子夏家女眷的面,根本無法大快朵頤;馬健只恨自己不能縮小十歲,也可以象身邊那討厭的小鬼一樣跪在椅子上奮不顧身地夠菜!

那小鬼的年輕母親看出了馬健的難處,仗著自己長馬健兩輩,可以不用避嫌疑,熱情地起身用自己的筷子親自爲馬健布菜。馬健勸阻無效,只能滿臉苦笑地感謝;偷眼看到身邊的夏麗也是悶悶不樂,原來她也有一旁的姨姑殷切照顧,馬健不覺心下釋然;只要不是自己單獨受罪,就不算是世界的盡頭!夏麗也覺察到馬健和自己是同病相憐,兩個人暗地裏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地起身托詞去洗手間。

馬健甫一踏出餐廳的大門,立刻忍不住象窒息的病人長籲了一口氣,道:“真讓人受不了!如果再呆下去,我怕咱們兩個非得悶死不可──”馬健沒有覺察到夏麗的臉色陰沈下來,只顧發牢騷道,“你怎麽從來沒和我提起過你們家有這麽多的親戚!還有,沒想到那個拖著兩行鼻涕的小鬼會是你遠房的表叔,害得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今天真是丟盡了人──”

夏麗平素也以這班鄉下親戚爲恥,今天更覺得在馬健的面前丟盡了臉面,有心揭過不提,無奈實在受不了馬健語氣中的輕蔑,不禁惱羞地反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怪不得我爸爸昨天特地上門相邀,你們家的人都不肯賞臉,原來是怕我們家的窮親戚丟你們馬家的人!真是笑話──”

馬健原本無心而說,聽到夏麗的口氣,不覺醒悟到自己的失言,連忙補救地笑道:“你別多心,我只是替那對新人不值呢!本來好好的一個婚禮,到現在全變成了一場吃喝比賽。你不記得咱們兩個躲出來時,臨桌那兩個人竟然劃起拳來──他們不是你的親戚吧──我看他們一會沒準兒會喝醉鬧事,到時候更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呢!其實婚禮完全沒必要搞得這麽鋪張排場,根本就沒有了婚禮的氣氛,實在是得不償失──”

夏麗臉色漸緩,皺了皺眉,歎口氣道:“其實我也覺得這樣搞有些華而不實,把原本一個多麽典雅莊重的場面弄得烏煙瘴氣的!並且沒想到今天會來這麽多人,早上聽大哥說,他擔心其中有不少人是來混水摸魚吃白飯的──有很多人面生得很,手裏又沒有請柬──”

馬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握住夏麗的手道:“那些吃白飯的人你可不要小瞧他們,單是那份狡獪和勇氣就不知勝過了多少凡夫俗子!我現在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說出來你准會笑──”

“等到將來我辦結婚典禮的時候,一定要象今天一樣大發喜帖廣邀親朋,選最氣派的酒店,到時候你和我就站在酒店門口收禮金,禮金一收齊,把大門一關,咱們兩個就給他來個腳底抹油溜之乎也,讓他們自己吃飯付帳去罷!並且這個方法還有絕妙的一點,那些混進去想吃白飯的人肯定第一個溜走,這倒不失爲一條懲治他們的妙計!──”

馬健邊說邊比劃,笑得直不起腰來,卻發現夏麗一臉扭捏默不作聲;馬健心下納悶,這麽幽默的笑話,何以麗麗如此無動於衷,不禁失望地問夏麗想什麽呢,夏麗臉紅了半晌,才嗔怪地厄斜了馬健一眼,口吃道:“這是你自己想出的餿主意!到時候你自和你的好太太去做,和我沒關係──”夏麗說完,羞縮得無地自容。

馬健呆了一呆,這才醒悟到自己适才只圖嘴快,全沒有想到這一層,此刻倒也無需解釋了,馬健索性將錯就錯和夏麗開玩笑,兩個人就在外邊的走廊裏佶佶呱呱地笑鬧開來。至此兩個人都不願再回去受罪,乾脆偷跑了出去,找了一家整潔清靜的小館子美美地享受了一頓。夏麗受了馬健的慫恿,徹底放棄了回去觀禮的打算,整整一下午和馬健逛街看電影,直到日暮黃昏,兩人才疲憊不堪地返回郵院。

郵院今晚自有另一番景象,明天就是正式開學的日子,對於郵院所有的學生來說,今天實在是到年底大考之前最後一個輕鬆閑逸的夜晚;此刻教授們嚴厲刻板的面孔尚來不及重溫,枯燥乏味的功課在頭腦裏也自蕩然無存,而那成績單上讓人難堪的分數更是明日黃花,反正只要從明天開始用功,一切都還不算太晚。郵院上下籠罩在一派大限來臨前般的短暫浮華之中,幾乎所有的角落都彌漫著一種自由散漫的氣息,以及輕歌曼舞的柔和聲響和無所不在的笑語喧嘩。

馬健一下午和麗麗玩的盡興,雖然此刻有些乏累,可是輕鬆愉悅的心境恰和郵院裏恬淡閒適的氛圍不謀而合;和麗麗分手後,馬健興衝衝地回到寢室,剛一推開門,就看到滿臉焦慮之色,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屋子裏急步踱來踱去的鮑志剛。

鮑志剛今天的打扮像是要出席外交酒會,西服筆挺,領結飽滿,只是這一付盛裝打扮與他臉上惶急的神色頗不對稱;並且馬健一眼就發現,鮑志剛的額角儘管有一縷頭髮拼命遮掩,卻仍舊露出一小塊橡皮膏來!

馬健正自詫異,鮑志剛卻一把抓住馬健的臂膀,狠命地搖道:“真是謝天謝地,你可算是回來了!我還擔心你今晚要賴在家裏呢!──”

馬健被鮑志剛拖進屋子,第一個感覺是自己走錯了房間,這房間與自己昨天早上臨行時完全換了一個樣,不但整理的井井有條,而且潔淨的纖塵不染!

馬健看到子瀟和天歌都不在房間裏,正要開口詢問,鮑志剛卻搶先解釋道:“我讓他們兩個去打開水了,趁現在屋裏沒人清靜,你快坐下來,咱們好好核定一下晚上的安排──馬健,不是我要恭維你,到現在我才真體會到,咱們寢室裏缺了你還真不行!──”鮑志剛一邊機關槍似地搶白著,一邊從兜裏摸出煙捲來遞給馬健一根,手指頭像是把捏不住,微微有些發顫。

馬健平時最看不慣鮑志剛這種遇到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六神無主的作風,有心想要調侃他幾句,可是眼見得鮑志剛興奮的眼睛熠熠放光,鼻子尖卻緊張的微微冒汗,不禁耐心問他究竟出了什麽事。

鮑志剛聞言一愣,狠拍馬健的大腿道:“你看我真是昏了頭!原來你還不知道,今天晚上有重要客人要來咱們寢室作客!我核計今天晚上咱們無論如何不能丟了面子,到時候要是我說錯了什麽話,做事有不得體的地方,你可千萬要設法幫我補救過來,別只顧看我笑話!──”

馬健揉搓著被鮑志剛拍過的大腿,氣惱地望著渾然忘我的鮑志剛,恰巧天歌和子瀟推門走進來,馬健忍不住沖二人做了個鬼臉。鮑志剛打手勢讓天歌二人噤聲,微微有些臉紅,對馬健道:“實際上是今天晚上有幾個女孩子要來拜訪,不過她們並不是一般的女孩子──”鮑志剛俯身湊近馬健,仿佛隔牆有無數張耳朵貼近湊過來一樣,壓低聲音傳遞情報般一字一頓地說道,“她們都是從新疆來地!──”

馬健本能地吃了一驚。鮑志剛卻恢復了常態,朗聲笑道:“你不用驚訝,她們是昨天晚上到的;因爲在北京中轉時延誤了簽票,她們臨時改坐了另一趟車,所以你和老蔡他們昨天上午才空跑了一趟。傍晚她們在車站給學校打電話,我當時恰好和尚青在一起,他極力要我去幫忙,反正我也是閑著無事可做,就陪老蔡他們去了一趟──”

鮑志剛得意之極,說完斬截地做了一個手勢,有橫掃千軍的氣度。

“咱們的老鮑昨晚興奮的一夜沒合眼──”

天歌至此才有機會插話,笑盈盈地對馬健道,“不但昨天晚上輾轉反側一詠三歎,今天白天也是坐立不安,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不信你問子瀟──”吳子瀟在一旁連忙笑中帶嗆地作證道:“還有還有,老鮑傍晚時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不知中了什麽邪,風風火火地收拾房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他這麽賣力過,害得別的寢室都來打聽是不是系裏要檢查衛生──”子瀟笑得說不下去。鮑志剛滿面羞紅,卻兀自對馬健拍胸脯道:“你信他們兩個胡說!我老鮑是那樣沒見過世面的人嗎?!”

“我看你也用不著這麽遮遮掩掩地不爽快了──”馬健夾眼打趣道,“你那一點點鬼心思,我們閉著眼也能猜到!再說她們這才剛剛落腳就來拜訪你,我想你在車站一定沒少下功夫吧?!──對了,你頭上的傷是怎麽一回事?”

鮑志剛還未搭腔,一旁的子瀟早已笑不可支:“昨天晚上聽尚青回來講,老鮑在車站太賣力氣,搶著爲人家背行李,天又黑,人又擠,加之那裏到處是土木瓦礫,結果老鮑不小心摔了一跤──”子瀟笑得直不起腰來,馬健和天歌也笑得滿臉是淚。

鮑志剛面對衆人響亮放肆的嘲噱卻絲毫沒有羞慚退縮之意,只是眼光變得失意冷漠,待到衆人的笑聲漸漸疲軟微弱,鮑志剛落寞地擡頭凝注著灰暗的天花板,淡淡地說道:“你們幾個人真是小人之心!──其實我不過是覺得這些女孩子們挺可憐的,離家那麽遠,在這裏又舉目無親;咱們好歹算是先入爲主的了,現在能有機會向後進晚輩聊盡地主之誼,就算是熱情一些也是無可厚非的吧?!況且在座的除了馬健之外,天歌和子瀟你們兩個也算是負笈千里的遊子,那種獨在異鄉的滋味,我看就是馬健你也能略略體會得到罷?!不要說這班女孩子更要覺得孤苦無依呢──”鮑志剛神態蕭索地微歎了一口氣,眼神回落到衆人臉上,裏邊充滿了一絲略帶埋怨的責備和傷感。

聽了鮑志剛這一大段獨白,馬健三人俱是面面相覷氣爲之奪;衆人不敢和鮑志剛的目光相對,同時臉上爲自己的淺薄無聊而一陣陣地發燒。鮑志剛環顧了一圈衆人的表情,略頓了頓,忽然“撲哧”笑出聲來。

衆人鄂然擡頭,但見鮑志剛做了一個頗可愛的狡猾鬼臉道:“另外嘛──,倘若真能有機會順手牽羊,那自然是錦上添花,當然是再妙也沒有了!──”說完不禁嘻嘻而笑。

三人愣了一愣,不覺同時捧腹,齊聲笑駡鮑志剛方才裝腔做勢,險些讓人以爲他被聖人附了體;衆人笑罷,鮑志剛又恢復了往常那付不正經的嘴臉,不懷好意地假笑道:“馬健你沒有運氣!讓我老鮑飽看了第一眼,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鮑志剛邊說邊搖頭讚歎,馬健又好氣又好笑,說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呆會兒要好好問問尚青感覺如何,鮑志剛急道:“難道你還不相信我的眼光!說出來不怕你不高興,我看這次新疆這些女孩子進來之後,夏麗的院花地位怕是要岌岌可危了!不管怎麽說,我敢和你打賭,郵院怕是從此永無寧日!──”

幾個人都不相信他說的話,聯合起來譏評鮑志剛的審美眼光;鮑志剛以一敵三,兀自不落敗,偶然間看了一下表,才又重新惶急起來;此刻窗外已是華燈初上,鮑志剛和人家約好的時間就要到了,幾個人服從鮑志剛的指揮,又對寢室的衛生標準進行了一番拾遺補缺自查自糾,鮑志剛做最後審查時,又吹毛求疵地嗔怪吳子瀟的毛毯疊的不合標準。鮑志剛全然不顧自己去年入學軍訓時內務一項曾多次得過不及格的歷史,親自動手爲子瀟作樣板。

馬健則忙著把下午和麗麗順道買回來的一袋蘋果洗淨,從中選兩個最大的擱進天歌的櫃子,剩餘的用飯盆裝好擺在桌子上;鮑志剛更是摸出平時自己都捨不得用的上等龍井滿滿沏了一壺釅茶;待到一切好不容易通過了鮑志剛苛刻的標準,幾個人或如入夜行竊的梁上君子,或是貴族老爺家的下等奴僕,面對煥然一新的房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連大氣都不敢出;鮑志剛從懷裏掏出鏡子小心梳理頭面,又擡頭審視了一下垂手伺立誠惶誠恐的三位室友,滿意地點頭,拉門出去,這才到樓下恭候女孩子們的大駕去了。

目睹了鮑志剛臨出門前那付讓人作嘔的派頭,幾個人心裏都是不住地暗罵;天歌由於不敢去坐整潔的床鋪,唯恐呆會誤了鮑志剛的好事,只能站在子瀟的身邊對馬健悄然笑道:“我看老鮑今天像是認真的,只不知道他一會兒還要耍什麽花樣──”馬健靠在門上,抱臂略一沈吟,擡頭沖天歌有幾分認真道:“今天且讓他瘋去!不過你和子瀟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你們還記著老鮑剛才說過的一句話嗎?!我只擔心從此咱們寢室怕是要永無寧日了!──”天歌和子瀟會意地笑出聲來。

儘管幾個人表面上盡力不爲所動,無奈心裏早被鮑志剛适才的鼓噪攪弄的心煩意亂,話也無心再說,只是側耳傾聽門外的動靜;幾個人正自等得心焦,猛聽得樓道裏由遠及近地傳來鮑志剛熱情奔放的大嗓門,震得牆壁嗡嗡回響;馬健對天歌咬牙笑駡道:“真是該死,老鮑就差要敲鑼打鼓了!我敢和你們賭,現在所有留在四樓裏的人肯定都擠到走廊來了,用不到明天早上,就會成爲郵院裏的頭號新聞!”天歌笑而不答;子瀟在一旁不服氣地扁嘴道:“我看老鮑根本就是故意賣弄,好顯示自己有面子!”

正說話間,鮑志剛的聲響已到門外,馬健幾個人剛站定姿勢,房門就被一把推開了;只見春風滿面的鮑志剛側身站在門口,左手緊緊握住一小瓶雲南白藥,右手探向屋裏做謙卑的恭迎狀,大嗓門卻是聲震屋瓦:“來來來,快請進快請進!這裏就是寒舍──啊呀,慚愧得很!房間裏又髒又亂,也來不及打掃,實在是不成體統;不過今天你們肯降貴紓尊,這房間是一定要蓬壁生輝的!──”

伴隨著鮑志剛的連聲響笑,從門首的另一側依次轉過來三個光鮮奪目的年輕女孩子。

爲首的一個身材修長,儀容秀美,頭髮纖毫不亂地束在腦後,嫵媚中又透出幾分成熟穩重,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裏儘管有旅途顛簸的慵倦之色,卻絲毫掩飾不盡一股天然生輝的神采;後邊兩個個頭稍矮的女孩子則手牽著手,不但眉眼、體態、服飾相差無幾,甚至髮式都是一樣俏皮的短髮,讓人疑心她們是雙胞胎;一樣流光溢彩明亮鮮活的大眼睛裏,倦怠之色已不明顯,閃爍其中的光芒與其說是羞怯拘謹,毋寧說有幾分好奇和頑皮。

當下鮑志剛返身把孫波等人躲閃豔羨的臉關在門外,嘴裏如同預定到點的鬧表般響個不停地爲馬健幾人作介紹;個子稍高的女孩子名叫楊海蕾,“是這些新疆女孩子的頭兒──”

後面的兩個,一個名叫袁芳,另一個名叫潘婷,“可不是雙胞胎喔!──”鮑志剛自以爲說話俏皮,得意地一個勁傻笑。

“你好!──”

楊海蕾首先落落大方地向馬健伸出了手;馬健用自認爲最得體的方式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臉上早挂起暗地裏試練過多次的微笑,熱情有分寸地歡迎道:“事先早聽說你們要來!不瞞你說,昨天上午我還去接你們了呢,只可惜竟然失之交臂;不過只要是有朋自遠方來,我還是不亦樂乎的!──”

聽了馬健這一番話,楊海蕾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羞暈;鮑志剛則見縫插針,重新操起适才短暫卸下的掮客的責任:“這位馬健學長可是咱們郵院裏響當當的人物,不但品學俱優,而且德才兼備;是咱們系裏上下有口皆碑的棟梁,更是郵院未來的希望──”馬健用堅強的意志命令自己不能臉紅,同時用堅定的目光威脅鮑志剛可懷疑的吹捧。

鮑志剛只得轉換目標,“那邊的兩位元,子瀟天歌,你們不要總是躲在後面嘛!──你們別見怪,他們也都是古道熱腸,只是素來怕見生人,尤其是象你們這樣漂亮出衆的女孩子!呵呵呵──”一席話反弄得子瀟和天歌愈發面紅耳赤手足無措;馬健心頭暗罵,忙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吃蘋果。

三個女孩子依次在桌邊坐定,爲首的楊海蕾打開手中一直捧著的一個大紙袋:“這是我們一路從新疆帶來的一點葡萄乾兒,請你們嘗一嘗──”說完起身要向對面的馬健和天歌手裏倒;鮑志剛急忙上前一把接住,臉上的笑容如同牡丹綻放,話語裏更是滴得下蜜糖:“這就是地道新疆産的葡萄乾兒吧?!水果之鄉真是名下無虛,讓人一看見就忍不住要流口水!全不比這邊水土惡劣,氣候也不好,長出的水果吃起來味同嚼蠟──”說完躲閃著不敢去看馬健的眼睛。

“那倒也不見得──”楊海蕾一本正經地接道,“我們從小就在新疆長大,當地的果品都吃膩了,並不覺得有什麽出色;我倒是很想嘗一嘗你們這裏的蘋果,又大又紅,看起來就有胃口;──喂,芳芳,你們兩個要不要──”袁芳和潘婷齊聲說要的。

馬健肚裏尋思這幾個女孩子看起來年紀不大卻還懂事,說話行事也得體,倒不可小瞧了她們;忙讓天歌找出水果刀,自己親自動手爲客人削蘋果。鮑志剛在一旁有些尷尬,天歌和子瀟也一直啞默著,氣氛不免有些冷落;馬健正削蘋果,不經意地擡頭,卻恰好發現對面的楊海蕾正偷偷打量自己,心下一慌,險些把手割了;只聽楊海蕾脆生生地笑道:“我看還是我自己來吧──”馬健滿面羞愧,不由得把水果刀和蘋果一起遞過去。

楊海蕾接過來,一邊擡眼掃了一下馬健等人,忽然露齒笑道:“我覺得你們三個人好象並不太愛說話──”馬健強自鎮定,望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鮑志剛,俏皮道:“不是我們不愛說話,只是剛才話都讓他一個人說盡了,我們倒不知該說什麽好了──”

除卻鮑志剛,所有的人都輕鬆地笑起來,鮑志剛訕訕地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有和著衆人乾笑。馬健不忍心繼續出鮑志剛的洋相,轉對安安靜靜的袁芳潘婷兩個女孩子攀談道:“我看你們兩個似乎也不太愛講話,不知是什麽緣故──”

不料馬健話音未落,兩個女孩子已是笑作了一團。楊海蕾對馬健笑道:“這你可就說錯了!我從認識他們來,還是頭一次見他們兩個安靜了這麽一會子。白天不用說吵得人頭痛,就連晚上說夢話兩個人也能佶佶呱呱聊個不休!”袁芳和潘婷一起反駁說總比你睡覺打呼嚕要強;幾個女孩子旁若無人,嬉鬧成一團,引來衆人一片笑聲。

初次相識的矜持和隔膜如同向火的雪人般慢慢地融化了。禁忌一無,氣氛立刻變得活躍起來,連天歌和子瀟變得自然活泛了許多;鮑志剛更是早已從剛才的小挫折中振奮過來,起勁地和幾個女孩子聊起新疆的人情風貌,向她們打聽這一路來的經歷心得,說到高興處,不免又有些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女孩子們也是興致漸起,不約而同地抱怨起這一番漫長枯燥的長途旅行,至於其餘同來的女孩子,“至今還懶在床上緩不過勁兒來呢!”

三個女孩子俱是玲瓏剔透嬌憨可人,房間裏但聞一片鶯叱燕姹以及男孩子不時騰起的笑聲;至此馬健幾人才算真正領教了這幾個女孩子的厲害,說話就象炒豆子,而且嘻笑怒駡,全無一點做作和扭捏之態,自己一方也多虧有個瘋癲浪漫的鮑志剛才算接得住。

幾個人聊得性起,袁芳正吃蘋果,忽然興之所至的指著鮑志剛的床鋪問是誰住在上面;馬健擡頭望去,心裏不禁爲鮑志剛的虛榮所不恥!鮑志剛的床鋪歷來是四人中最邋遢的,可現在收拾得全不像是給人住的!

不但牆壁上的字畫小心拂了灰,而且床頭書架上兩隻藤條編就的棋缽擺放得錯落有致,愈加顯得古色古香;尤其讓馬健吃驚的是,鮑志剛書架裏陳列的早已不是原來那些不堪入目的垃圾小說,換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里借來充數的歐美文豪們的不朽大著;待馬健細心的發現竟有自己惠存的兩本哲學書刊也明珠投暗般的躋身其中,替鮑志剛裝點門面時,不禁又驚又氣。

不料幾個女孩子並未對他的圖書展覽發生興趣,楊海蕾好奇的指著鮑志剛床頭上貼的那幅“如魚得水”的條幅奇怪的問道:“這幅字是你自己寫的嗎,怎麽沒有題跋落款?”

鮑志剛素來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派,平常每每自詡“思之無涯,言之滑稽,心靈無羈絆”,可是在別人看來,他的即興發揮往往具有癔病的某些症狀;今天則因爲和幾個女孩子聊得興奮過度,大腦漸漸不受理智的擺佈,面對楊海蕾的反問侃侃而談道:“這幅字是北京法雲寺慧聰大師的真迹!他的詩棋書畫海內聞名,他和我爺爺是多年的棋友,因此和我也有一些淵源;在我臨來郵院前,他特意寫了這四個字送我!他不題跋落款,正是爲了便於我收藏,因爲他的字現在外面緊俏的很──”

馬健幾個人雖然早知道鮑志剛此刻已完全陷入一種謔浪笑傲的自如狀態,說話當然不需要根據!幾個人心裏都清楚,這幅字是他半年前從郵院外面的舊貨攤上花五塊錢買回來的。

一旁的潘婷顯然對圍棋更有興趣,饒有興致地對鮑志剛道:“你會下圍棋嗎?

!我一直想學,只可惜沒人教我;不知道你的棋藝怎麽樣,能不能做我的老師?”

鮑志剛眼放異彩,笑聲卻從容而鎮定:“圍棋我可是地道的家傳──我曾聽我爺爺談起過,說我小時候還不會走路,就先學會看棋了!其實我對棋藝一道泛泛得很,並沒有特殊的興趣,不過以目下而論,郵院裏還沒人能完完全全嬴我一次──”馬健幾個人暗地裏長出了一口氣,起碼他的後半句話沒有撒謊,鮑志剛從來不會完整地下一盤形勢必輸的棋。

楊海蕾卻依舊對那付假託和尚的贋品大感興趣,羡慕地問鮑志剛道:“那位大師爲何要送你這四個字呢,我猜他是希望你在大學裏能夠廣交朋友、博采衆長的意思吧?!──”

馬健、天歌和子瀟不待鮑志剛發出那照例的咳一聲嗽,慌忙各自找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馬健和潘婷切磋圍棋入門,天歌詢問袁芳新疆水果的品種,只有吳子瀟沒有同伴可以交談,急得直想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料這一次鮑志剛竟然改了慣例,不是清喉嚨,而是響聲大笑,結果袁芳和潘婷全被他吸引過去:“你說的沒有錯;這是他們老一輩對我的厚望,希望我在大學這幾年能夠多交善友廣納博識;不過換個角度說,‘如魚得水’這句話實在還大有深意──”鮑志剛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得意地發現幾個女孩子聽得入迷,遂把早已爛熟於胸的答案直背出來,“這四個字不但可以解釋爲人際交往中的左右逢源,還可解釋爲面對客觀世界的遊刃有餘,另外還包含著一種悠閒自在恬淡適然的道家含義在裏頭;它既代表著一種人生哲學,又是一種生命的體會,是一種思想上不受任何束縛、真正自由的狀態!我以爲,這正是當今這個功利社會所最缺乏的一種平衡的心理境界。正所謂‘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

鮑志剛說著,漸漸忘情,擡眼注視著對面窗子玻璃上的一大塊污點,眼神迷離而幽遠。

楊海蕾驚訝,袁芳迷惑,潘婷沒有讀過南華經,更是滿頭霧水不知所云,忍不住膽怯心虛地問一句道:“你剛才說的什麽,聽起來象詩一樣,又好聽,又上口──”

鮑志剛一愣,臉上忽然快速掠過一道紅暈,眼神也迅即變得輕晰,回射到馬健等人的身上,有些口吃地說道:“哦──,這不是詩,但不妨當成詩來讀;──不是我寫的,不過──”鮑志剛再次注目馬健三人,並且極不情願的暗夾了一下眼睛。

不料馬健正自擡頭仰觀天棚上的兩隻蒼蠅,天歌自顧俯身詳查桌面上一道奇異的木紋,而吳子瀟卻在追憶傍晚食堂的菜譜,三人對鮑志剛适才說些什麽根本就是充耳不聞,也絲毫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鮑志剛失望怨恨的眼神最後一遍掃過泥雕木塑般的三人,終於忍不住恨恨地說道:“──不過,不過我也是寫詩的,只是寫的不太好──”

鮑志剛話音未落,如同當衆吐露情愫的少女,忽然身子軟的沒有力量一層分明的羞澀也象浸潤了薄紙的油迹,在鮑志剛白晰細嫩的皮膚上罕見地泛濫開來。

鮑志剛中學時素有詩名,可惜一直懷才不遇;直到上大學以後,境況才稍有改善。由於郵院這樣的理工科學校一貫缺乏具有文學素養的人才,因此郵院校辦刊物上便退而求次,登載過鮑志剛的兩三首現代詩。

無奈在大學裏,這種學生自辦的刊物歷來是學生們最看不上眼的東西,連做手紙都嫌不衛生,並且稿酬低的實在是污辱;鮑志剛不忍心看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如此遭人輕賤,平常便只是和幾個要好的朋友品味賞鑒,直弄到馬健幾人膩煩透頂;以至如今的鮑志剛不但平時不敢談詩,而且連寫詩也像是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每每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唯恐有人當場喝破!可是今天實在與往日不同,有朋自遠方來,一當志喜,二來抒懷,將來或許真能贏得個把紅顔知己也未可知呢!

鮑志剛想到這一層,所以才不惜厚著臉皮毛遂自薦;而幾個女孩子這一晚上眼見得只有鮑志剛一個人言談奇特,舉止怪誕,如今又聽鮑志剛自稱是詩人,不免心裏積蘊的所有驚訝、欽佩、恐懼、迷惑等等情感統統彙到一起,齊聲請鮑志剛揀一首快念出來聽聽。

馬健幾人聽到女孩子們一片鼓噪,也紛紛從潛意識裏蘇醒過來,及至聽得大概,又看清了鮑志剛臉上的表情,紛紛補救似的恭維鮑志剛的白話詩想象奇崛,富含哲理,也請他快念一首新作以饗衆人。

鮑志剛對馬健幾人亡羊補牢的做法頗不以爲然,原自心裏冷笑,可是架不住幾人聯手的肉麻吹捧,頭腦裏不禁有些飄飄然;又見幾個女孩子滿臉俱是虔誠的欽敬,不免更加忘乎所以,當即伸出一隻手壓制住衆人的七嘴八舌,傲然宣佈自己既以‘魚水’爲題,學曹子建即席七步賦詩一首!

這一下連馬健都有些吃驚了。鮑志剛居高臨下掃視一遍衆人,大家立刻安靜下來。鮑志剛垂首略一沈吟,稍頃擡眼又去搜尋窗子上那一塊污點,清清喉嚨,莊重沈鬱地慢慢吟道:“我,是一條魚,一條孤單憂傷的魚!──”馬健等人強忍住笑,卻奇特地發現鮑志剛的臉上忽而意想不到地平添了一種悲鬱沈痛之色;“人們只是羡慕,水草豐美,清波蕩漾,以及我的自由和無憂慮;可有誰能知道我,命運的苦澀和悲淒。因爲終究有一天,我將根本無法逃避,水面上覬覦已久的鋼叉——給予我的──最後一擊!”

房間裏一片悲鬱的肅穆,人人都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鮑志剛半晌才從自造的意境中清醒過來,也有些失意的傷感;馬健低頭無語,肚裏卻忍不住暗暗稱奇,想不到這個老鮑還真有一手!雖然這首詩和他适才大講的那一套浪蕩混世的人生哲學風馬牛不相及,頗有些爲賦新詩強說愁的味道,不過細細揣摩起來,鮑志剛其實倒並非是一個頭腦簡單淺薄無聊的公子哥,自己平時倒小瞧了他!

馬健正自胡思亂想,不料猛聽得身邊的吳子瀟募地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不禁一個錯愕。

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子瀟驟然騰起的大笑嚇了一大跳,隨即心裏不約而同地湧起鼓漲的憤怒!的確,鮑志剛的詩算不上出色,細想起來還有幾分做作的滑稽,可是這樣肆無忌憚的狂笑未免太過失禮!

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默然注視著兀自笑得不能自持,站起身來搖搖晃晃摸向門口的吳子瀟,鮑志剛更是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眼睛裏升騰起一片紅霧。

子瀟卻全然不顧衆人的橫眉冷對,笑得滿臉是淚,一邊摸索著打開門,一邊回首沖鮑志剛擺手道:“唉呦,老鮑,你太滑稽了──你放心,區區的鋼叉對你是沒作用的,你──你是一條大鯨魚!”

子瀟醉漢般地踉蹌出門,走廊裏依舊充滿了子瀟那特有的粗俗不堪的響笑聲。

子瀟這一句話實在出人意外,簡直比他适才的狂笑來得還要突兀,以至屋子裏所有人都未反應過來,直到鮑志剛默默地把頭轉向衆人逐一審視,他眼中那一絲懷疑徵詢的目光與衆人臉上確鑿無疑的回答相映成趣。

須臾,馬健和天歌便笑得前仰後合,楊海蕾笑得花枝亂顫,連頭髮都有些蓬亂;袁芳則因爲笑得太厲害,險些滑到桌子底下去,潘婷更是將滿口的茶水噴了對面的馬健一頭一臉!鮑志剛起初還自強撐著,到最後實在繃不住,捂住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衆人如同著魔了一般在狹小的寢室裏笑得東倒西歪,全不顧桌子上的蘋果、茶杯等物什統統滾落到地上。

這一場短暫的聚會進行得如此精采紛呈和完美無缺,馬健幾個人不記得在郵院這一年來,什麽時候曾有過這樣淋漓酣暢的快樂!直到晚上熄燈之後,四個人兀自興奮得毫無睡意,回憶起晚上的每一個細節,四人在床上笑得直打跌。好容易安靜下來,當說到與女孩子們話別時的情景,鮑志剛忽然想起什麽,起身探頭問對面下鋪的馬健道:“她們臨走時邀請咱們去回訪,我正要答應的,你怎麽把話給岔過去了──”馬健剛才笑得肚子擎痛,索性坐起身來,對鮑志剛笑道:“我看她們的口氣只是虛邀;你想她們初來乍到,一切都還陌生不熟悉,寢室裏更來不及佈置,女孩子都是好臉面的,不妨過一兩個星期再說;我看你也實在太心急了,當心欲速反而不達喔──”

鮑志剛信服地點頭,重新躺回到床上,卻輕輕歎了一口氣;馬健聽了忍不住又笑道:“老鮑,我現在想起兩句古話,正好符合你此刻的心情,你想不想聽--”鮑志剛果然感興趣地探出頭來,馬健忍住笑,道:“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離別!──”

衆人聽了都笑,天歌也忍不住從上鋪接過話頭道:“還有兩句好詩呢!‘本是分明夜,翻成暗淡愁’──”幾個人又笑得厲害,鮑志剛羞得無地自容,起身笑駡道:“好你個天歌!連你也拿我尋開心──”說著便要從床上躍過來;天歌慌忙告饒,同時尋求馬健的庇護,馬健忙笑著吆喝止住;衆人正混鬧間,忽聽得敲門聲,子瀟下地開門,原來是尚青。

尚青只穿著背心短褲,進門見衆人鬧得正歡,笑道:“你們屋裏簡直快成花果山了!什麽事這麽熱鬧──”馬健招呼尚青坐到床邊,笑著描述了一番晚上的盛況;尚青聽了鮑志剛的故事,也笑得前仰後合,撫掌道:“怪不得晚上我一回來,就聽說四樓的鮑志剛今天晚上算是掙足了面子!在走廊裏公然上演一鳳三凰的好戲,看來你昨天在車站使出的那一招苦肉計的確有效果──”馬健邊笑邊打聽鮑志剛昨天在車站的表現,尚青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通,鮑志剛百般抵賴,衆人卻笑得更歡。

衆人笑罷,尚青看看時候不早,起身道:“總之老鮑我勸你不要太心急嘍,這幫新疆女孩子要在郵院裏呆足三年的,將來有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今天太晚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別影響了隔壁──對了,還有一件事,”尚青擡頭對天歌道,“今天下午我碰見老蔡,他讓你明天抽空去系辦一趟,系主任想見你──”

房間裏立刻靜下來,尚青沒有說什麽事,可是幾乎所有人心裏都清楚,天歌自從上郵院以來,成績一直不理想;頭一個學期就有兩門功課被亮了紅燈,連寒假後的補考也未通過;上個學期倒是勉強都過了關,可那實在多虧了任課教師的高擡貴手,因爲郵院鐵定的規矩是,學生考試累計三科以上成績不合格就要受處分。尚青見衆人都不說話,知道自己壞了大家的興致,略略和馬健說了幾句閒話,便自告辭走了。

房間裏方才還是笑語喧嘩熱鬧無比,此刻卻頗有幾分難耐的清冷,馬健見月影籠罩下的鮑志剛偷偷朝自己努嘴,便清清喉嚨道:“天歌──,明天你只管去,我想不會有什麽事情,正好明天我也有事要去系辦,不如我陪你去──”

天歌沒有搭話,過了片刻,才輕聲咕噥了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再說了──”

馬健聽到頭頂天歌的床鋪傳來一陣吱吱扭扭翻身的聲音,此後便一切都恢復沈靜,靜得連天歌的呼吸聲都聽不見。馬健本還有話要說,想了想,終究沒有說出口;老鮑和子瀟也都各自躺好,凝神秉氣默默地注視著窗外暗淡的夜色,心裏添了幾分意外的沈重:明天竟然就是開學的第一天!──今晚實在有些興奮過度,要不是偶然提起天歌的事情,自己真險些把開學的事情都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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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清早,郵院全體學生在操場上列隊出席一個簡短的開學儀式,接受郵院院長和教務主任例行的訓話;訓話時間不長,卻足以讓睡眼惺松的學生意識到了新學期的開始。

應屆入學的新生們還來不及熟悉情況,便以班級爲編制,天天泡在郵院西邊的操場上進行爲期一個月的簡單軍訓,儘管新生們因爲初來乍到免不了心虛膽怯,即便在九月依舊毒辣的陽光下暴曬得汗流浹背也不敢叫苦,卻仍然因爲緊繃的神經和明顯孱弱的身體而惹得教官惱火不已;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老生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似乎仍舊沒有從暑假的懶散中振作過來,幾天下來,無論是課堂還是早操的出勤率都讓校方大爲光火!

爲了嚴肅校綱,更爲了做給新生們看,教學樓、食堂以及各系宿舍門口的通告欄上,白紙黑字狠狠點名處分了幾名高年級的頑劣分子;雖然告示不到第二天的早上就被人泄憤毀迹,可其畢竟起到了應有的震懾效果,很快郵院上下便重新恢復了平日那種枯燥乏味卻又井然有序的生活。

郵院二年級的課業要比去年繁重許多,幾乎換成了清一色的專業理論課。馬健早聽前輩學生介紹過經驗,嘴上雖仍不屑一顧,心裏卻是暗自加勁;新學期新氣象,隨著課程的變更,教師也大都換成了新面孔,其中最讓人頭痛的新科目《電信資料分析》一科,偏偏由一個滿臉雀斑,去年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女教師擔綱!

如今大學裏的年輕女教師越來越多,而擔負基礎教育重任的教員們卻競賽似的衰老,這大概是和如今年輕而有學問的女人越來越不喜歡小孩子的新時尚有關。年輕的女教師在第一堂課上簡介自己的情況時,慌亂急促的似乎用了不到半分鐘,而且含糊不清地好象生怕講臺下的男生們會記住自己的芳名;講課的時候,女教師更是幾乎不轉身,只顧忙碌地在碩大的活動黑板上照抄手裏那一份厚厚的講義;待到萬不得已轉過身來稍稍注釋幾句的時候,女教師也並不掃視講臺下面,而是仰頭緊盯著灰暗斑駁的天花板,讓人疑心蜷伏其上的幾隻黑蒼蠅才配有資格領略這高深學問的奧妙!講臺下的學生望著女教師的黑鼻孔,心裏誠惶誠恐,以爲她的學問定是博大精深得無以復加,只恨自己手慢,尚來不及抄錄完板書,就已被手快的女教師擦掉了,心裏懊喪不已。

按照郵院的規定,本科生從二年級開始,要選修一門旁系的功課;馬健鼓動寢室裏其餘幾個人一起選了一門《電腦組合語言》,理由之一是因爲電腦的科目一直是郵院裏的熱門;理由之二是電信系的學生剛入學時曾經接觸過電腦,因此這門功課前半部的操作部分可以不用認真去聽,要到後邊分析原理的時候才需要用功。鮑志剛等人聽從馬健的慫恿不疑有他,事後還是精明的蘇克一語道破其中的玄機──旁聽計應系的課程無非是由於馬健想要更多時間和夏麗泡在一起罷了,衆人這才如夢方醒。

開學一個多星期,這一天終於輪到選修課的第一講;離上課的時間還有十多分鐘,計應系的階梯教室裏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學生。馬健早聽夏麗做過介紹,主講者便是計應系乃至整個郵院赫赫有名的台柱教授范裕良;馬健一直耳聞範裕良的大名,只可惜平常無緣謀面,及至上課鈴聲響過半天,方見門口處,一個服飾筆挺卻乾癟禿頂的半大老頭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

範裕良看年齡不到五十歲,臉上笑眯眯的一團和氣,說話有尖細的南方口音,舉止作派更帶著幾分小姑娘天然綽約的風致,只有鼻梁上那一付紋理細密的眼鏡才證明主人有著不微薄的書卷氣。馬健不知道範裕良的來歷,但見其和自己頭腦中預想的名教授風範相距甚遠,不禁微微有些失望。

范裕良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兩年前又被郵院公派到美國一所偏僻的州立大學進修過一段時間,回來後不但變得容光煥發,而且連嘴裏的金牙也換了幾個美國造!

由於志得意滿,不免恃才放曠,也由此自回國後一直受到郵院其他教授暗地裏的聯合排擠;範裕良是以怨報怨的爽快人,因此在他主講的課堂上便總要留出一點時間貶評一番校政,以及不點名地詆毀自己的上司和同僚,這算是他授業的一大特點。

另外一個特點是他在課堂上,甚至平時和人私下談話的時候,話語間總喜歡夾雜著一些英文單詞;這即是留過洋的明證,同時也包含著他自己發明的一套時髦理論,用他自己的話說,即“由於當前國產的software實在不夠grade,一定要用UnitedStates的産品才算good!因此要想學好computer,中國話說不好沒有關係,可English一定要noproblem!”

有很多人對他這一套理論不以爲然,因爲他在出國前講課時並沒有給學生捎帶外語練習的習慣!由於今天是新學年的第一堂課,學生大都是生面孔,範裕良免不了要刻意營造一番自己的形象,他今天破例地沒有點評校政方面互相傾軋的黑幕,而是全神傾注於有關自己簡歷的英漢演講。整整一堂課下來,範裕良不但詳細回憶了自己當初在大學裏的所有趣事,更對自己留學美國的經歷緬懷得極盡周詳。

講臺下的學生對范教授的聲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天顔,果然不同凡響,更不敢對範裕良這一番東拉西扯英漢夾雜的演講有絲毫不敬的懷疑,反以爲這就是堂堂名教授的作風──不急不徐,有絕對的從容,最後不會因爲完不成教學內容而擔心,反正學生考試不及格也只能怪他們自己的程度不好。

由於開學這幾天來晚上一直有些睡眠不足,早上又起的早,到了上午最後一堂課的時候,馬健和鮑志剛都不免有些瞌睡,同時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又使他們在窗外和暖的陽光撫慰下不致真的睡過去。鮑志剛的英文成績一向糟糕,他雖自詡洋派,可洋文卻是他唯一抵制的舶來品;今天聽了半晌範裕良帶著江浙土音的美國口語更覺頭痛,眼見得中午食堂開飯的時間快要到了,而範裕良看起來卻正在興頭上,鮑志剛忍不住對身旁的馬健小聲嘀咕道:“要是等到下課以後再去食堂的話,恐怕就只有吃殘羹冷飯的份了!──”

坐在馬健身邊的夏麗正饒有興致地速記範裕良的語錄,聽到鮑志剛的話,明白他的意思,忙裏偷閒地悄聲警告馬健道:“不行!聽說范教授有在下課前查點人數的習慣;萬一──”

鮑志剛低聲哂笑道:“這麽多人哪里查得過來!再說我們是旁聽生,以堂堂名教授的風範,總不至於那麽小家子氣──”

“我看不如這樣吧──”

馬健打斷鮑志剛的話,扭頭笑道:“乾脆你先去替我們買好算了,順便把天歌那一份也帶出來──”鮑志剛陌生地看著馬健,眨了眨眼道:“那還不如等你們一起去呢!”說完歎口氣趴在桌子上,話也懶得再說,以盡力延緩體能的快速流失;夏麗抿嘴微笑,馬健也不說話,心裏卻暗自查數,果然還沒數到十,鮑志剛已經翻身坐起來恨恨地說道:“好好好,算你有辦法,快拿錢票來!──”

馬健笑吟吟地從兜裏摸出早已準備好的錢票和飯箱鑰匙:“一斤米飯,菜要一葷一素!──拜託,預謝!”說完以手支頸不再去看他;旁邊的夏麗幾乎忍不住笑出了聲。

鮑志剛咬牙切齒地詛咒著,一邊收拾起自己的筆記書本,一邊悄悄向外挪動身子,最終瞅准範裕良轉身在黑板上書寫一個生僻英文單詞的機會,以從未展現過的敏捷身手從教室後面大敞的房門中溜了出去。

範裕良卻依舊興致勃勃,他今天只爲了賣弄自己的學識派頭,原本沒有講課的打算;此刻他剛剛結束了一篇關於電腦互聯網路對未來社會之影響的即席演講,心下得意,看了看表,合起攤在講臺上空做擺設的講義不急不徐地說道:“我知道,在座諸位的肚子現在都已經是非常非常的hungry了!都盼著范教授立刻宣佈classisover──”學生們發出一片感激的笑聲,忙不叠地收拾起書本

起身要走;“No,No!不忙不忙,Noneedtohurry,我還有話要講──”

範裕良背負著手,爲自己的幽默呵呵而笑,嘴裏閃現出一片金光燦爛;自覺受了作弄的學生們大爲反感,卻只有無奈地坐回原位,氣惱地聽範裕良繼續說道:“我剛才已經和你們講過學好computer和English的重要性,現在還有十分鐘,我想瞭解一下你們English-sporken的程度──”學生們依舊有些憤憤不平;“下面我點到名字的boy或者girl,請到講臺上來,Talkbeforetheaudience,隨便講兩句──”範裕良說著動手翻開了花名冊;講臺下的學生早已大爲恐慌,發出一片不安的騷動聲。

郵院學生的英文程度大都平庸,在聽讀能力方面尤其糟糕透頂,更不要說用英語來作即席演講了!果然接下來被範裕良叫中的幾個倒楣蛋兒甫一上臺,無不獻醜露乖;程度稍好的便簡介一下自己所學的專業和將來的志向,差一點的乾脆就自報姓名年齡和家鄉籍貫,而往往這一張個人履歷遺漏甚多就忍不住逃之夭夭了,最後竟然還有一位孫波屋裏的老兄在講臺上支烏了半天,一個英文單詞也沒吐出來就灰溜溜地下去了,害得範裕良只好苦笑著說他大概是突然得了“Word-blindness(失語症)”的緣故罷,惹得台下衆人一片哄笑。

馬健因爲範裕良所點中的名字都是計應系本系的學生,自然以爲與旁聽生無關,正自忙著替夏麗開寫英文履歷,不料耳邊卻清楚地聽到範裕良高聲喊出“鮑志剛”三個字來!馬健一個錯鄂,腦筋象陀螺般的飛轉,待聽得範裕良又高聲喊了一遍,馬健只覺得腦中熱血上湧,來不及再考慮得失,站起來怯懦地答應了一聲,唬得身邊的夏麗臉色慘白,不顧衆目暌暌地伸手去拉馬健的後襟。

馬健跨出坐位,一邊低頭慢吞吞地向前走,一邊忖度自己如此捨身袒護鮑志剛是否值得,不免心裏頗爲後悔;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上去胡謅兩句了!馬健惴惴不安地走上講臺,擡頭湊近揚聲話筒,一眼先瞥見台下的夏麗竟然緊張得不敢擡頭看自己,不知怎地,馬健的心底忽然騰起一陣亢奮的輕鬆,幾句典型學院派的教條英語自腦海裏神奇般地泉湧而出:“親愛的同學們:衆所周知,敬愛的范教授是我們學院裏最負盛譽的一位元電腦方面的專家和權威;在他幾十年的教學生涯中,他一貫對自己嚴格要求,對學生慈愛呵護;並且總是想方設法使自己所教的課程生動有趣易學易懂;他也由此贏得了學院全體師生最真摯的敬意和熱愛!我相信,在范教授的教導下,在座諸位於今後的歲月裏必將取得超乎想象的更大進步!謝謝。”

馬健的英文成績在郵院裏算是出類拔萃的,可這幾句話卻是臨時拼湊的,前半段像是葬禮上的追悼詞,後兩句又像是歡迎會上的訓話稿;範裕良起初並未認真,聽了兩句不免微微頷首,再聽下去不由的凝神屏氣,聽到最後已是忍不住心潮起浮思緒翻湧了!真想不到郵院裏還有英文這樣出色的學生,雖然語法稍有破綻,發音也不夠完全純正地道,可難得的是對自己的這一番不偏不倚的評價!

自己這半生來嘔心瀝血兢兢業業,可得到的卻是同事數不清的暗箭和冷嘲熱諷,這些猶可等閒視之,只可恨那麽多的頂頭上司們從來沒有給以過自己額外的鼓勵和賞識!這還虧得今天無意之間發現自己原來在學生中間這麽受愛戴,並且毫無疑問,這些學生的立場通常是最客觀的!

范裕良一時感慨頗多,心底竟油然而生得遇知己的豪邁情感;待到馬健話音落地,范裕良搶步上前抓住了馬健的手,一邊狠拍他的肩膀大加讚賞,一邊當衆高聲宣布這位鮑同學將出任自己這門科目的“Subjectseactary”!伴隨著下課鈴響,台下的學生一邊鼓掌祝賀,一邊懶得理會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只顧一窩蜂頭也不回地向外擠。範裕良卻意猶未盡,拉著馬健的手要他同去辦公室再聊幾句;馬健萬沒想到自己信口開河的幾句話會有這樣意外的效果,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只得偷偷給夏麗做了個讓她先去食堂的手勢,卻看見門口的蘇克拼命向自己扮著鬼臉。

當馬健好容易從範裕良的辦公室裏脫身出來的時候,通往食堂的路上已經看不到幾個人了;馬健回想起适才和範裕良的一番談話,心裏又好笑又不安,範裕良先是簡短熱情地向他介紹了課業班長的職責,接著便熱切詢問馬健以往的成績,馬健即不敢自報優異,又不願承擔鮑志剛平庸的名聲,言談之中便極盡含蓄遮掩之能事,不料反倒博得範裕良更大的讚賞,說他不但卓有見識,更難得謙遜老誠,並且捉搦了馬健的手又摸又撫,大有相見恨晚之意;馬健卻是忍不住冷汗直流又恐又懼,因爲範裕良自始至終一直把他當做鮑志剛的!

當時馬健也意識到自己這個玩笑開得太大,本想借機澄清一下,可範裕良並未給他機會;此刻馬健越想越怕,自己實在是弄巧成拙,這個誤會一定要儘快想辦法挽回,不要弄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才好!看看將近食堂,馬健擔心夏麗等得著急,暫且把這樁心病置於腦後,三步兩步地搶進食堂昏暗的門廳,不想卻和一個正向外走的女孩子撞了個滿懷。

這女孩兒高挑秀氣,尤其是臉上精致而又有些微翹的小鼻子,使得她清麗的面龐頗顯出幾分果斷的生動;此刻對於馬健的莽撞,這精致細巧的鼻子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女孩兒心中的氣惱,而那一雙慧穎傳神的眸子裏也滿是不能克制的嗔怪!馬健見這女孩子面生得很,慌忙道歉,不料女孩兒還未說話,馬健的身旁卻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這不是學長大人嗎?!這麽急急慌慌的,是擔心搶不上飯嗎──”

馬健定睛細看,認得是那個頗討人喜歡的新疆女孩子楊海蕾,不免心中一動,知道剛才冒失衝撞的女孩子定是和她一起的,因爲兩個人都穿著標誌新生身份的軍訓服;馬健一念及此,不覺又向立在一旁的那個女孩子投去歉疚的一瞥,但見她幽雅從容地站在門首,眼睛卻望著別處。

馬健隨口對楊海蕾解釋自己剛才被一點瑣事耽擱了,並詫異地詢問楊海蕾怎麽此刻才吃完午飯,因爲新生們尚未開課,軍訓其間是有先進餐的便利的;楊海蕾卻神情沮喪,說今天來得太晚,又實在沒有力氣和剛下課的前輩老生們擠,到此刻還沒吃上呐!

馬健忙問緣故,楊海蕾卻更覺扭捏,終於臉紅地承認自己和柳曉萌一班人由於上午偷懶,結果全體被教官多罰了一個小時的正步練習,話音未落便忍不住和馬健一起會心地大笑起來。

兩個人正笑,恰好鮑志剛一邊剔著牙,一邊懶洋洋地從食堂裏踱出來,看見門口處兩人笑得厲害,不覺莫名其妙。馬健笑得暢快,看見鮑志剛,忙叫住他,劈手奪過楊海蕾手裏的飯盆讓他代勞;楊海蕾忙勸阻不用麻煩,反正自己現在也吃不下,呆會兒回寢室吃點心就行。馬健認真道:“我知道你們女孩子有以零食抵正餐的習慣,並且食堂的飯菜確實難吃;可你們現在正軍訓,不吃飯總不行;首先身體就吃不消,更何況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總不能天天吃點心──”

馬健一邊說,一邊從旁邊那個名叫柳曉萌的女孩子手裏奪過飯盆;柳曉萌顯然對适才兩人的說笑充耳不聞,因此對馬健突然的舉動大感驚愕,正要出聲喝問,馬健已經拉著鮑志剛返身沖進了食堂。

食堂大廳裏此刻自有一番壯觀景象,目之所及無不是踴簇紛亂的人影。不僅吃過飯的人開始爭搶水池邊的龍頭刷飯盆,那些正在進餐的人們也大都擠站在餐桌邊狼吞虎咽──在這種情況下還想保持體面斯文即不現實,也無可能;當然最最心急如焚的還是那些遲到的學生,前仆後繼地蜂擁在各個窗口前,大聲吆喝別人不要夾塞,自己卻盡可能地見縫插針──反正眼下剛開學不久,紀律制度脅迫下的道德顔面尚來不及完全恢復!

馬健和鮑志剛雖然在郵院只呆了一年,卻俱是經驗老到訓練有素,更兼馬健原本身強體壯,鮑志剛則剛剛飽餐一頓,此刻早已元氣大複,兩人旋風般撲進人群,不過片刻便已功成身退,幾乎沒遇到一點麻煩,只是鮑志剛昂貴的進口襯衫前襟上沾染了一小塊油迹。兩人顧不上許多,興高采烈地擠到人群外兩個女孩子面前,臉上一付掩飾不住的邀功請賞的神態;果然楊海蕾大爲感激,並對兩人的神勇無比佩服得五體投地。

鮑志剛欣喜若狂,猛拍胸前那塊油迹誇口道:“以後有這種情況只管找我好了!”馬健卻發現柳曉萌的態度冷淡,謝聲也略顯勉強;楊海蕾向二人打聽飯菜的價格,要算還他們墊付的錢票,鮑志剛當然一口回絕:“這一點點錢何必計較!”楊海蕾強要還,鮑志剛乾脆拉了馬健一起躲到門外;馬健一出門才想起自己還餓著肚子,鮑志剛卻轉告他夏麗因爲嫌食堂環境噪雜氣息污濁,已把和馬健共進的午餐轉到食堂旁邊的圖書館裏去了,讓馬健去那裏的自習室找她。

和夏麗在圖書館幽靜清潔的自習室吃過午飯,馬健一回到寢室,卻見屋子裏擠滿了人。尚青、蘇克和太子丹團團圍坐在桌邊,一見到馬健,忍不住一齊捧腹大笑。

馬健以爲中午幫新疆女孩子打飯的事情被鮑志剛嘴快泄漏出去,心裏閃過一絲不快;不想幾個人說的卻是馬健在範裕良的課堂上李代桃僵,並被欽定爲課業班長這件事,鮑志剛坐在一旁,更是滿臉的哭笑不得。

馬健回想起方才的一幕,自己也是忍俊不已,可是終究放心不下,向尚青和

太子丹打聽范裕良的脾性,直到聽說范裕良平時最器重那些雖挑皮卻成績優異的學生才算放下心來。

幾個人又把目標轉向鮑志剛,要罰他請客,因爲馬健替他謀得了這樣一份體面的好差事;又笑說鮑志剛這門旁聽課年底大考時成績一定頂呱呱,因爲有馬健名正言順地代作槍手!衆人鬧得正歡,忽然有人敲門,鮑志剛暗自慶倖終於可以擺脫窘迫,上前開門,潘婷和袁芳兩個女孩子古怪靈精地閃進門來,看見房間裏都是人,不禁挑皮地直吐舌頭。

喧鬧的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原本東倒西歪的幾個人也頃刻換了一付神態,尚青老誠持重,蘇克笑容可掬,太子丹則神情傲兀目不斜視;馬健熱情地招呼兩個女孩子進來坐,潘婷看屋子裏幾乎沒有容身的地方,便把鮑志剛叫出去說話。

房門剛剛合攏,蘇克和太子丹如同兩條狡猾的狐狸,悄無聲息地潛過去附在門上,邊偷聽門外的談話邊掩口竊笑。一會兒,鮑志剛紅光滿面地返身進來,蘇克和太子丹立刻配合默契地大呼小叫。原來兩個女孩子是來替楊海蕾還錢票的,並正式邀請鮑志剛等四人晚上去女生宿舍作客。天歌和子瀟對蘇克這幾個人一向敬而遠之不敢親近,而馬健則早有名分可以忽略不計,因此蘇克和太子丹只有抓住鮑志剛大開玩笑。

鮑志剛給二人揶揄得面子上下不來,索性不分皂白,將二人連同微笑不語的尚青統統趕出房去。馬健等人下午沒有課,可是料到在寢室裏必是難得清靜,正想找借口躲出門,不想鮑志剛卻搶先不告而別,揚長而去了!這一來馬健等人倒是摸不著頭腦了,整整一下午悶在寢室裏無所事事,都猜不出鮑志剛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一直到晚飯前鮑志剛頭面一新地抱著一大束鮮花返回來,衆人才恍然大悟。

吃過晚飯,衆人趁著女寢那個打更老頭還未上崗,踏上了集體赴約的路途。

初秋的太陽已經落山了,昏暗的天色猶如摻水的墨迹浸潤了天幕,使人即領略它神秘的暗淡,又足以對周圍的景物輕晰可辨。經歷了臨出門前鮑志剛不停頓的聒噪,幾個人原本平靜的心理給鼓動的俱是又緊張又興奮。

女生宿舍裏一如既往地充斥著一股曖昧迥然的氣息,而且幾乎每一間房門都是緊閉著的;幾個男生不敢對視迎面走過的女孩子好奇警惕的目光,同時又怕不經意間觀賞到頭頂女孩子晾曬的衣物,只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前進;好在新疆女孩子們的寢室就在二樓的西側,可饒是如此,當走到緊閉著的房門前時,幾個人不免都有些微微冒汗。

開門的是袁芳;寒暄聲中,幾個人在鮑志剛的帶領下魚貫而入。女孩子似乎天生具有佈置空間的能力,房間裏不但清潔雅致,斑駁的牆壁上通糊了一層瑩光紙,上面粘貼的是五顔六色的風景畫片,各自床頭的書架上相映成趣地擺放著一些小巧精致的工藝品,更有幾張床鋪上有毛茸茸的氈絨玩具證明著主人依舊是童心未泯。

女孩子裏頭潘婷和袁芳當然算是熟人,其他的女孩子大都是初次見面,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預料中那樣外向熱情,只是在楊海蕾殷切地介紹之下還算不乏禮貌;只有那個白天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柳曉萌,對幾個男生的來訪有著一種客氣的冷淡,對中午馬健和鮑志剛的古道熱腸也只是泛泛的感謝,然後便靠在自己臨窗的床鋪上看書去了。

馬健原本還想和她攀談幾句,見狀便也打消了念頭;鮑志剛卻極不甘心,滿臉堆笑地問她是否學舞蹈出身,因爲她的床邊與衆不同地挂著一雙退色卻刷洗得極乾淨的練功鞋。不料柳曉萌對鮑志剛的殷勤盤問根本無動於衷,原來他一邊看書,一邊不知什麽時候在耳朵裏塞上了微型耳機聽音樂。鮑志剛大爲尷尬,還是楊海蕾替他解了圍,說自己和曉萌從前一起上過一段舞蹈學校。

大家寒暄介紹完畢,紛紛落座;也許是由於房間太過空蕩寬敞的緣故,場面反倒顯得不甚熱烈。幾個臉生的女孩子儘管嬌婉嫵媚,卻仍免不了初次相識的矜持和羞澀,只是怯生生地坐在一旁聽袁芳潘婷和鮑志剛說笑。

馬健偷眼觀察,心中好笑,看起來楊海蕾和潘婷袁芳算是這一幫女孩子中最活潑大方的三個,怪不得那一天是她們去自己寢室作客!而此刻三個女孩子更是談笑風聲,自己一方則只有鮑志剛神情亢奮眉飛色舞,自己只是有一句無一句地搭著訕;天歌一貫地拘謹自持,而子瀟則坐在桌邊,眼睛不安分地左顧右盼,渾身像是不得勁,只是不停頓地攝起桌子上擺放的一盤果脯向嘴裏添去。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絕沒有一點假意客套──”鮑志剛用絕對認真的態度對楊海蕾道,同時輔之以有風度的假笑:“在郵院裏,我還從沒見過佈置得象你們這樣超凡脫俗,又乾淨整潔的寢室呢;不誇張地講,就連舍管科那個主管衛生評比、最愛吹毛求疵的老太婆也得承認你們寢室是全院的樣板!──”鮑志剛察言觀色,這幾句漂亮話起碼博得了一多半女孩子的好感。

潘婷巧笑著回敬道:“瞎說!我看你們的房間清理得就很乾淨──”馬健、天歌和子瀟同時臉上發燒;鮑志剛的笑聲卻從容而鎮定:“哪里,比不得你們!不過我這個人是有潔癖的,最不能容忍一點邋裏邋遢落在眼裏,平時只要屋子裏有一點淩亂,我都忍不住要清理一番──”鮑志剛一眼瞥到馬健等人的表情,忙補充道,“幸好我們這幾個人都還勉強說得過去,你們不知道,有的男寢簡直不象話──”

馬健不願呆看鮑志剛一個人的獨角戲,以前輩學長的身份向幾個拘謹寡言的女孩子攀話,問她們來郵院這些天各方面是否適應,軍訓時身體是否吃得消,有沒有想家等等。幾個女孩子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見馬健天歌等人面相質樸忠厚,像是正人君子,戒備之心慢慢消散;漸漸打開話頭,說起讓人叫苦連天的軍訓,談起不堪忍受的食堂飯菜,氣氛開始變得活躍起來。

鮑志剛正和潘婷袁芳說笑,眼見得馬健另辟天地,忍不住也心癢癢地加入進來,追述起自己當初軍訓時鬧的笑話,幾乎讓所有的女孩子都忍俊不已;鮑志剛也越來越忘情,說話的時候像是在凳子上坐不住,手舞足蹈瘋得厲害。氣氛愈發變得融洽熱烈,只有那個柳曉萌依然故我,靜靜地看書聽音樂,對房間裏的活潑氣氛根本無動於衷。

衆人正在興頭上,不知是誰忽然將話題轉到郵院的學業上,氣氛一下子變得窒息般的沈重;“我們可比不得你們──”沈默了半晌之後,一個名叫何玉婷的秀氣女孩子一臉愁苦地悠悠說道,“況且我們原本程度就不好,這幾天又聽說郵院的課程特別難;我只希望這三年裏,功課不要被拉下才好,否則回家真不知道該怎麽交差呢──”

一席話立刻引起了女孩子們心理強烈的共鳴,對未來不確知的擔憂化作愁雲頃刻襲上了女孩子們的臉龐,就連潘婷和袁芳都忍不住有些泄氣;鮑志剛眼見得女孩子們方才還是一臉的春意融融,眨眼的功夫便陰雲密布,不由憐惜之心大起,高聲朗笑著安慰道:“你們女孩子真是敏感多心,只會自己嚇唬自己!其實你們只是自費的專科生,校方絕不會對你們象正式生那樣苛刻的,也許畢業考試時會有一些通融條件也未可知;總之不會讓你們都過不了關,那樣校方自己也難堪──”鮑志剛笑聲不絕,卻見女孩子們對自己的話反響不大,忙沖馬健使眼色。馬健會意,清清喉嚨,擡聲道:“我想你們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據我所知,郵院歷來對所有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例如你們也一樣參加新生軍訓便是明證;──”

鮑志剛嚇了一大跳,愕然地看著馬健繼續道:“此外我聽說郵院前兩年也有過自費生因爲學業問題被校方開除的記錄,倘若你們現在就抱著僥倖心理,萬一學業成績不如人意,我想即便出於維護信譽的考慮,校方怕是也很難會通融;──”

鮑志剛的汗都下來了,直恨不能伸手捂住馬健的嘴;馬健卻全當沒看見,聲音反而提高了半度:“其實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只是不知道該不該講──現在只要有一定的經濟擔保,一般的高考落榜者都有繼續深造的權利;可你們爲何不就近選那些即容易拿學分,又相當悠閒自在的文科大學,反而千里迢迢來學郵電通訊這種枯燥透頂的勞什子玩意呢?!我總有些替你們不值──”

房間裏籠罩著一種難堪的沈默,人人都是低頭不說話,鮑志剛更是氣的無話可說,沖著馬健直翻白眼。“這麽說以學長大人看來,象我們這樣連大學都考不上的蠢苯丫頭,只配花錢去混一張短期的文科文憑,對這樣高級精深的學問不但學不通,甚至根本不配學的嘍?!──”

輕脆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轉向了坐在窗邊的柳曉萌。

馬健精神一振,朗聲笑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是說現代科學早有過證明的,女性或許在邏輯推理和機械的記憶力方面處於下風,可在文字、語言和情感欣賞方面卻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因此男孩子適合學理工科,因爲他們對於諸如機械加工、礦造冶練包括郵電通訊等等這一類屬於物理變化範疇的學問掌握的快,而女孩子通常對文學的意義和藝術的內涵要感

悟的深。”

衆人對馬健的話均是一臉驚羨。柳曉萌卻皺眉冷笑道:“學長這一套男女有別的論調可是頗不時髦!現在全世界都在提倡男女平等;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同樣能做,甚至可能做的更好──”

馬健聽了柳曉萌的話,不覺童心大起,有心要駁倒她,語氣卻顯得愈發大度平和:“我想男女有別和男女平等並不矛盾;男人和女人之間的區別就宛如一枚硬幣的兩面,本是對立統一相輔相成的;當然現在早已不是男耕女織的封建時代了,也不必局限于那種所謂的‘男人的使命是創造社會的物質財富,女人的責任是營造人類的精神家園’含糊籠統的論調;可是男人和女人天生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差異,無論到什麽時候也總決定了男女在社會分工上一定要有所不同!”

“可如今那些女權主義者們大都無視這種天然差異的存在,如同挾私泄憤一樣,拼命鼓吹女人可以進佔男人所有傳統的領地,諸如女人也可以當政治家,當大法官,甚至可以當鬥牛士和拳擊手;其結果不但加劇了現實社會競爭的殘酷性,而且不可避免地使女性在心理上産生變異;如果真有一天,兩性之間的天然差異不復存在了,女人也可以象男人一樣長出鬍鬚的話,則無論如何算不上是人類的福音。”

“其實縱觀幾千年來的人類發展史,表面上男人是佔據著統治地位,可對於女性的那種原始深沈的依賴和膜拜卻是一以貫之的;即以文學而論,歷來的名家巨匠大都是鬚眉之輩,可在他們的筆下,女性又往往是永恒不變的主題;就連高踞人類文化思想頂端的哥德也曾說過這樣的肺腑之言:‘只有永恒的女性,才能引導我們上升!──’”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連柳曉萌也是低頭不語。楊海蕾見空氣有些凝重,打圓場笑道:“好了好了,聽你們兩個講這麽半天,我們的頭都疼了!不管怎麽說,學長的理論總有些大男子主義的味道,更何況當著我們這一班女孩子的面,你這麽咄咄逼人先就失了君子風範,是不是曉萌──”聽了楊海蕾的話,所有人都配合地笑了一聲。

柳曉萌卻擡頭有些臉紅地斜瞥了馬健一眼,兀自心有不甘地說道:“學長的理論莫測高深,哪里是我們這些懵懂無知的鄉下丫頭能夠理解的了呢!況且學長博學廣識,引經據典,真讓我大開眼界,我可是佩服得很呢!──”

馬健自覺得剛才的一場小辯論自己占盡了上風,勝利感使他忘乎所以,對柳曉萌話裏暗含的譏諷根本沒體會到。還以爲自己受了誇獎,心裏癢癢地忍不住要再賣弄一番,不禁又得意,又謙遜道:“哪里敢稱得上博學廣識呢!我不過是平常僅僅比別人多看過幾本書,多些思考而已;還是聖人說得好,‘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馬健心中暢快,這一句論語背得搖頭晃腦形神兼備,不料正自陶醉,耳邊卻聽到柳曉萌輕巧地回敬道:“不要忘了孔夫子還說過,‘巧言令色,鮮矣仁’呢!”

馬健一愣,迅即清醒過來,脫口還擊道:“孔子還說過‘木訥近仁而非仁,君子不仁者有矣’嘛──”

柳曉萌低頭沈吟,擡頭看著馬健緊張得漲紅的臉,狡黠地笑道:“君子多乎哉?不多矣!多乎哉,不多矣──”

馬健低頭說不出話來。

真想不到這個女孩子這麽靈牙利齒,尤其是說最後一句話時眼神裏閃現過的那一絲挖苦譏誚更讓馬健心跳不止!自己今天和鮑志剛幾個人完全是應邀而來,難道有什麽可誤會的地方?!不過剛才鮑志剛的表演實在有些過火,說他今天舉止輕浮心存不良倒並不過分,他是一貫見到漂亮女孩子就要嘩衆取寵的;自己今天晚上的言談舉止還算得體,並沒什麽失檢點之處,也許自己多心,柳曉萌方才只是無心而說,並沒有影射的意思。馬健正自低頭沈吟,猛聽得鮑志剛尖利的笑聲猶如玻璃房子倒塌般轟然炸響開來。

“妙啊,實在是妙!──”

鮑志剛的笑聲一如猿嘯鴉啼,右手的姆指更是翹到鼻子前,沖著柳曉萌獻媚道:“你們一定還不知道,馬健是在系裏的演講比賽拿過冠軍的;其實我們大家心裏都清楚,他拿手的只是胡攪蠻纏,並沒有什麽真本事!只可氣他往往理屈詞不窮;今天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但殺了他的威風,更爲郵院上下出了一口惡氣──”

衆人都被鮑志剛的話逗得笑起來;馬健更是滿面羞紅,恨不能撲過去狠狠卡住鮑志剛的脖子,質問他怎能如此不講義氣賣友求榮。

柳曉萌輕蔑地盯著鮑志剛討好的笑臉,冷冷地回敬道:“我倒並沒發現他有什麽胡攪蠻纏的地方,我只是想證明給他看,我們女孩子在邏輯推理和機械的記憶力方面也並不見得差──”馬健聽得渾身冒汗,而鮑志剛更是驚愕地合不攏嘴。

“不過你倒用不著妄自菲薄;你們這位學長只是好出驚人之語,可若說到插科打諢左右逢源的本事,你比他要強上一百倍!──”

房間裏一片難堪的死寂,馬健和鮑志剛如同宣判死罪的囚犯一樣羞慚得無地自容面紅耳赤,強撐著才沒有滑到桌子底下去;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楊海蕾也對眼前驟然逆轉的尷尬局面不知所措,事實上只有一個人自始至終超然物外。

吳子瀟自進門伊始,全部的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桌子上那一盤甜香綿軟的新疆果脯上,直吃得見底,此刻望著眼前的一幕更覺開心。馬健和鮑志剛都算是郵院裏有頭有臉的角色,今天卻象見了貓的老鼠,只有低頭喘氣的份兒,真是活該!誰讓他們兩個平時一貫賤視自己呢!吳子瀟樂得坐山觀景,他只忘了在這樣鬱悶靜止的空氣中,他那咀嚼果脯時發出的鄙俗不堪的聲響幾乎讓天花板上的兩隻蚊子都覺得可惡。

“其實我們也真夠榮幸的,今天晚上承蒙幾位學長前輩肯屈尊俯就,又特意給我們買來這些漂亮的花兒,我們真該受寵若驚的。倘若幾位學長前輩只是出於好奇,不知道新疆的女孩子是個什麽樣子,想借此領略一下我們身上來自於邊塞荒蠻之地的人情風物,或乾脆只是借花獻佛,換一點新疆的葡萄乾嘗嘗鮮的話,今天倒也算是不虛此行──”

馬健和鮑志剛均是如同芒刺在背遍體流汗;子瀟正自邊吃邊覺得好笑,忽然猛丁地發現柳曉萌鄙薄森然的眼神正盯著自己,吃驚得連手指頭都忘記從嘴裏拔出來。

“偏偏兩位學長大人又唯恐我們人地生疏,生活又寂寞無聊,特地費心給我們講了一晚上幽默的笑話和高深的理論,真讓我們感激之餘還要誠惶誠恐呢!只可惜我們偏偏都是些沒見過世面,又不配擡舉的鄉下丫頭,成績雖然不好,腦筋又笨,可我們總還不至於真的聽不出人家特意的調侃嘲弄,更不是千里迢迢的跑到這裏來巴巴地給人家消遣解悶尋開心的!──”

幾個人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辭退出女生宿舍的,只是覺得回寢的那一小段路徑也變得無可容忍的漫長;幾個人全都是夾肩縮腦垂頭喪氣,腦筋裏不斷回響著柳曉萌那幾句尖酸刻薄的話,連相送的楊海蕾說了些什麽都沒聽見!吳子瀟起初木訥無語,回到寢室便有些憤憤不平,剛一關上寢室的房門,立刻歇死底裏地發作起來,先是痛斥柳曉萌刁蠻成性出語傷人,接著厲聲喝責馬健和鮑志剛今天純粹是自討沒趣自取其辱,竟然讓一個黃毛丫頭好好奚落了一頓卻全無反擊!吳子瀟越想越羞,越說越氣,最後胡亂脫下上衣,光著膀子氣咻咻地去水房洗腳了。

屋子裏其餘的三個人被子瀟适才的一番發作險些震聾了耳朵,待到子瀟出去半天,馬健偷眼去看鮑志剛,見他臉上依舊挂著已經僵硬凝固了的羞愧之色,不禁又轉頭去看天歌,哪成想天歌正自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馬健臉上一熱,卻忍不住想笑;不料天歌卻搶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馬健立刻掌不住,兩個人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

鮑志剛給二人弄得錯愕,儘管不明所以,也只得和著乾笑了幾聲;看看兩人笑過,不自然地搭訕道:“真沒想到,這個吳子瀟我一直把他當成是榆木腦袋的鄉巴佬!

沒想到罵起人來卻是這麽凶──”

馬健沒有理他,轉對天歌笑道:“今天真是幾乎全軍覆沒,幸好你還剩點臉面;怎麽樣,你算是旁觀者清,談談你今天的感想如何──”

天歌笑意不絕:“我哪里還有什麽體面,咱們幾個根本是一損俱損的──”馬健又被逗得哈哈大笑;“不過,我還是得出了三點結論,不知道你們能否認同;第一,那個柳曉萌儘管有些任性,可卻並不讓人覺得討厭,反倒聰明有趣得很──”馬健微笑不語。“第二,楊海蕾或許年齡稍長一些,可那個柳曉萌似乎在這一幫女孩子裏更有影響力──”鮑志剛聽的暗自心服。

“至於第三嘛──”

天歌忽然停頓了一下,斟酌著說道:“今天咱們和那些新疆女孩子大都是初次見面,老實說,你們兩個確實有謔浪賣弄之嫌;別人還尚可,可那個柳曉萌看起來卻很有主見,人又敏感,儘管你們並無惡意,可也許反倒弄巧成拙,讓她誤會了──”馬健和鮑志剛被天歌說到了痛處,只覺得臉上燒的發燙,只慶倖天歌並沒有注意到。

“其實設身處地地替她們想一想,我倒也能理解她們心裏的苦衷,本來高考落榜的壓力就很大了,緊接著卻又是背井離鄉,並且在郵院裏她們並不是正式考取的學生,怕是她們心裏早有著底人一等的自卑呢;──不知道你們注意到沒有,現在開學也有十幾天了吧,可平時在郵院校園裏似乎很少見得到她們的身影;我只怕她們像是林黛玉進榮國府,每天除了去上軍訓課之外,只把自己封閉在寢室裏頭自怨自艾地不露面呢──”

一番話直說得馬健後悔不叠;鮑志剛更是一臉苦笑道:“你可真是馬後炮!

若是早些講出這一番道理來,我和馬健何至今天丟了這麽大的醜;我明天就去向她道歉──”

天歌忽然換了一付表情,不屑地說道:“我勸你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

到底不過是幾個幼稚不懂事的黃毛丫頭,況且以後也不見得有什麽交情,今天已經搞得這麽僵了,現在躲她們還來不及,你何苦又去招惹她們,萬一要是再碰一鼻子灰,你的臉面不是徹底丟盡了嗎?!”鮑志剛和馬健給天歌說的忍不住又笑起來;三人正笑間,餘怒未消的子瀟推門回來了,也不看三人,氣憤難抑地自顧上床準備睡覺;三人看了子瀟的臉色,互相暗吐舌頭,看看時間不早了,也各自去水房洗漱。

這一場短暫不愉快的小風波轉瞬即逝,儘管那一晚子瀟氣的半夜沒合眼,鮑志剛也是輾轉反側惋惜不停,可第二天一早,幾個人就全都恢復了常態,面對事後蘇克和太子丹的旁敲側擊,幾個人也一致抱著家醜不外揚的態度,或是遮掩敷衍,或是避而不談。馬健自覺得心懷坦蕩,更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事後發現正如天歌所說,那一幫新疆女孩子果然很少在郵院裏抛頭露面時,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惻隱之心,可惜情勢終究已無法彌補,也只得任由它去;只是私下裏和尚青略說了幾句,讓他借公務之便多費些心思照顧她們一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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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子一晃地進了十月,天氣微微有些轉涼,新生們終於結束了軍訓,急需調整體力恢復精神,以迎接接踵而至的繁重學業;而老生們則飽償了一個月來的課業壓力,不免也有些叫苦連天。月初恰逢中秋佳節,又正好輪到一個星期天,郵院便大度地放了三天假,家近的學生忙不叠地回家團圓,馬健也不例外,放假前一天下午把鮑志剛,天歌和孫波找到家裏吃了月餅,第二天早上還沒起床,夏麗就來約他了。

馬健自從和夏麗確定關係以來,幾乎所有的節假日便統一歸夏麗安排調度。昨天下午因爲孫波等人的關係,夏麗沒有來找馬健;熱戀中的情侶是一天都不能分開的,更兼夏氏夫婦今天特意訂了酒席,要宴請未來的親家一家,夏麗是早早過來通知消息的。夏麗正和馬氏夫婦在客廳裏敷衍,眼見得馬健已經懶洋洋地洗漱完畢,正自漫不經心地吃著早點,便不著痕迹地踱進馬健的房間。

馬健早猜到夏麗今天一定另有假公濟私的安排,端著早點進屋邊吃邊問夏麗今天的活動計劃;正在穿衣鏡前搔首弄姿的夏麗回過頭來笑道:“我早安排好了──你趕緊換衣服,先陪我去洗頭髮,然後趕在中午前去東街那家新開的商廈看看,吃過飯,晚上哥哥給了我兩張票子,是西廳劇院的音樂會──”

馬健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可是聽得夏麗把這一天安排得如此緊湊周密,除了中午赴宴之外竟沒有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禁心裏大爲失望,遲疑地說道:“好好的一個中秋節,何苦去逛什麽商場,鬼地方肯定到處是人──”

“你懂什麽──”

夏麗固執己見,依舊在鏡子前扭頭側頸自我欣賞,“中秋節去買東西是有優惠的!聽說歐亞商都的時裝這幾天要打七折呢──”女人天生是愛買便宜貨的購物狂,即便連夏麗這樣的富家小姐也不例外。

馬健忽然覺得好笑,夏麗平時張口文學,閉口歌劇,只有不經意間才流露出天性的一面。可是自己對逛商場實在缺乏興趣,有心想要勸她不如和馬羚一起去,兩人算是同好,並且可以互相參謀;可是看到夏麗興致勃勃神采飛揚的樣子,頓了頓,還是沒敢說出口。

“你笑什麽──”

馬健一驚,立刻注意到鏡子裏夏麗的目光正警惕地注視著自己的表情,忙含糊遮掩道:“沒什麽,不過是覺得你今天顯得特別漂亮,尤其是你身上穿的這件裙子,配你的膚色身材真是恰到好處!以前怎麽沒見你穿過──”

馬健開始不過是信口胡扯,說到後來不禁發現夏麗的服飾的確值得誇耀,不但顔色質地柔和高貴,而且樣式裁剪也精細得體;尤其讓馬健吃驚的是麗麗似乎還化過一點淡妝,不僅眉眼顧盼生情,就連嘴唇似乎也略微紅了幾許;馬健只惶愧麗麗來了老半天,自己先前竟沒注意到。

“算你鄉巴佬有眼光──”

夏麗聽了馬健的恭唯,不覺心花怒放暈生雙頰,本想裝做對馬健的評判不屑一顧,卻仍免不了驕傲一番道:“剛才馬羚還向我打聽呢,其實這是我父親生意上的一位朋友特地從日本給我帶回來的,咱們這裏根本找不出第二件來──”夏麗邊說邊在馬健的眼前得意地轉著圈子,馬健卻是眼光回落,心裏納罕女人是不是都這樣矛盾的可笑,身上明明穿著原版的洋服,卻又肯爲打七折的國貨耗費時光!馬健不明白這其中的奧妙,卻深知爲此和夏麗理論實屬白費心機,看來今天是在劫難逃,馬健只好自認晦氣。

在夏麗甜蜜的執拗和隨後加入的馬羚的指導下,馬健不得不換下了平日穿慣的運動裝,將出席慶典時專用的羊毛西裝外套套在身上,兩個年輕女人全憑著自己的喜好,猶如將馬健當成初次進城的鄉下窮小子般的梳洗裝扮,最後馬羚又拿出髮油,將馬健的頭髮浸潤得如同漿糊桶裏的毛刷,簡直比起腳上的皮鞋還要油光可鑒!直到馬紹文在隔壁聽得這邊歡笑聲不絕於耳,過來看究竟時,才半認真地嗔怪馬羚把弟弟打扮得油頭粉面,一派浪蕩子弟的頹廢模樣,馬健至此才算終於擺脫了兩個女人的擺佈;臨到出門時,夏麗照例地把鼓鼓的大錢包交給馬健保管,女人歷來喜歡男人在公共場合爲自己付帳,哪怕用的是自己的錢,因爲這樣做據說能增添雙方的體面。

如果說本市的聲名在國人心目中多少還有一席之地的話,至於它的經濟背景則實在有些端不上臺面。可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是那種窮門戶偏生出敗家子的怪現象!例如在不到幾年的時間裏,各類豪華巨型的商廈便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攀比氣勢,在本市這一方狹小的區域裏競相崛起,不但規模越來越大,裝潢越來越考究氣派,而且商廈的寶號更是冠冕得極具超前意識,什麽“東方之珠”、“中興大廈”、“歐亞商都”等等,仿佛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闊佬富翁們都注定要跑到這裏揮霍似地。只可惜除卻本市及附屬鄉鎮並不興旺的人丁,大多數人並不買帳;直弄得東方之珠自建成伊始便暗淡無光,讓人疑心是明珠投暗;中興大廈也是從未領略過輝煌的滋味,更惶談中興二字;歐亞商都更是默默無聞,自開業以來便都是些面孔扁平的亞裔本鄉主顧,不要說色目高鼻的歐洲人,平時就連一個半個歐亞混血的雜種都難見到!

夏麗對本市十幾家類似的大商場了如指掌,因爲沾了夏麗的光,馬健對這些地方也可稱得上熟門熟路,只是心裏越來越抵觸;因爲平時來這裏消磨時間只能是在節假日裏,而這種日子又往往是人流最多最擁擠的時候,今天更由於是中秋節的前一天,大街小巷張燈結綵,看起來就連本市周圍四鄉五縣的農夫傖婦們也紛紛擠進城裏看熱鬧,弄得各大商場無不標榜自己貨好價廉以招徠主顧。

只是面對了商家幾近謙卑的恭迎和類似哀求的鼓動,大多數人依舊一如即往地不願輕易上鈎,而只是把這堆滿了陳年底貨並且裝飾考究的寬敞大房子,當成是這座平庸單調的城市裏瀏覽觀光的好去處。這種不約而同的走馬看花其實並無惡意,可這種敬而遠之的態度對於櫃檯後面汗流浹背巧舌如簧的漂亮導購小姐則近乎殘忍。

馬健和夏麗從理髮店裏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時近正午了,馬健頗有些懶散懈怠,夏麗卻是興致正高。兩人一開始在商場裏還是手拉著手,可是因爲夏麗身材小巧纖細的關係,慣於在人流中見縫插針,只苦了骨骼龐大的馬健,不時要對身邊那些被撞得趔趄的觀光客賠禮道歉;最後兩人實在無法並排而行,馬健只好苦著臉,任由夏麗開道,自己則如傀儡木偶般地跟在後面,拼盡全力以不被身手異常矯健的夏麗甩掉,不一會的功夫,馬健便已是汗出如漿气喘吁吁了。

夏麗卻並不體諒馬健的難處,反而嗔怪他心不在焉滯慢笨拙;馬健自是有苦說不出,又不願和夏麗計較,壞了今天的好興致,只是心裏暗自納罕女人對這種環境天生的適應性,正應了鮑志剛的那句話──如魚得水!夏麗平時在學校裏懶散是出了名的,就連體育課都要想方設法泡病號,可是在這種叠蕩紛亂的人海裏卻頗能應付自如;反觀自己平時體育成績全是優等,可此刻卻如同身陷泥沼的龐然巨獸,看著眼前身遭緩慢蠕動悠哉遊哉的人流,馬健心裏急得直冒火,恨不能即刻化身爲《水滸傳》裏的“黑旋風”,擎出兩把板斧來,衝殺開一條血路,先出了這一口悶氣再說!

只可惜這裏是朗朗乾坤文明世界,馬健儘管心裏鼓噪,表面上也只能合同隨俗亦步亦趨,只是暗自把這一腔的不忿都劃在不體諒人的夏麗身上。一念及此,馬健心裏更覺懈怠,索性不再全神貫注于夏麗矯捷滑溜的身影上,抽空也去留意一下自己並不討厭的食品和玩具櫃檯。

好容易終於瀏覽完畢這一家新開設的商場,馬健昏昏噩噩地隨著夏麗擠到了商場的出口,正準備好好出去換換空氣,不料原本寬敞的大門被幾個擡大紙箱的人擠住,眼見得夏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外,還在門裏的馬健不免有些心急,顧不上旁人的冷眼呵斥,使出渾身解數衝開道路,在門外正自找尋夏麗的身影,不提防和一個扛著包袱沒頭蒼蠅般的鄉下人撞了個滿懷!

那鄉下人包袱落地,從裏面立刻滾出一堆毛線球來;馬健慌忙要道歉,不料那鄉下人卻反向自己賠禮;馬健正自心安理得,低頭卻發現自己昂貴洋裝的前襟竟沾上了一片灰漬。鄉下人見馬健不像是等閒之輩,連頭髮都是卓爾不群,顧不上收攏毛線球,一邊向馬健賠不是,說只是浮灰一拍即掉;一邊動手要替馬健拍打。

馬健見自己的衣服並無大礙,慌忙擋住鄉下人的黑手,扭頭見夏麗正要踏上路邊停靠的一路公共電車,顧不上再和鄉下人糾纏,大聲呼喊著,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將將趕上車,車門便在身後吱扭一聲合上了;電車緩緩啓動,車上擁擠不堪,馬健緊貼著夏麗的後背,心裏兀自怦怦直跳,探頭就著夏麗的耳邊嚼舌道:“真是好險,差一點就趕不上這班車──”夏麗聞聽,回頭撇嘴弄眼地沖馬健一笑,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黃牙齒,一股刺鼻的蔥蒜氣直熏得馬健差一點嘔出來。

馬健魂飛天外,以爲自己看花了眼,待到定睛細瞅,見這年輕女人不論是年紀、身材,還是剛梳洗的髮式都和夏麗相仿佛,尤其是身上穿的那件原版洋裝,竟和夏麗身上那件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張臉:小眼睛,炭眉毛;大鼻孔,似瓦窯;厚嘴唇,漢堡包!這付相貌簡直就是照著郵院女生部長賀紅梅的臉分毫不差地臨摹出來的,哪里有一點夏麗甜俏嫵媚的嬌樣?!

馬健的頭腦裏一片空白,半晌之後才醒悟到自己竟然跟錯了人;不覺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求救般地轉向一旁的售票員央告停車;售票員根本不理那一套,反厲聲呵斥馬健不懂規矩,並責成馬健立刻掏錢買票;馬健知道和他糾纏不清,心裏暗暗叫苦,只盼著電車能開快一點,在下一站下車後立刻往回跑,但願麗麗不會走遠!只可恨偏偏街道狹窄擁擠,電車緩慢得如同爬行的蝸牛一般;馬健緊緊貼在車門上,心裏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頭腦裏不斷變換著麗麗羞怒憤恨的表情,不免在心底暗暗禱告。

晌午的日頭已經開始微微西斜,雖然早晨出門的時候天氣還頗爲涼爽,可此刻毒辣的陽光卻曬得人頭昏眼花。馬健疲憊不堪地站在适才和夏麗失散的商場門口,無意義地漠然注視著街道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心裏塞滿了惶懼之後的失落和沮喪。

馬健剛才裏裏外外的把這家新開業的商場從頭到尾找了個遍,也沒有發現夏麗,看起來她已經負氣走了多時了!都怪自己不好,現在細細回想起來,怕是自己當初在商場時就跟錯了物件,記得自己當時還納悶麗麗臨出大門時何以不招呼自己一聲,自己真是蠢苯得無可救藥!當然自己也並非一點搪塞的藉口也沒有,可是如果和夏麗解釋,完全是由於夏麗那件自以爲獨一無二的進口洋裙才讓自己眼花跟錯了人,夏麗能相信自己嗎?!依照夏麗爭強好勝的性子,這種解釋恐怕更會火上澆油!

眼看時候已過正午,想起夏世昌預訂的酒席就要到時間了,馬健的肚子不免有些咕咕直叫,可是現在自己哪里有臉面去見夏麗啊!馬健心裏打鼓,準備再延宕一會兒,一定要等麗麗先消消氣再說!馬健自怨自艾地踱到街角處一個書攤旁,隨便翻起一本書看,卻只覺得狂躁煩亂的思緒根本就無法平靜下來。

“嗨!這不是學長大人嗎,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躲清靜啊──”

身後忽然傳過一個嬌俏婉轉的聲音來;馬健以爲是夏麗,心臟激動得幾乎停跳,猛回頭,待得看清是楊海蕾和柳曉萌那一對新疆女孩子時,馬健不由的呆住了;慌忙把臉上的狂喜表情收斂起來,嘴裏卻不由自主地一陣磕磕絆絆地搗蒜:“沒──,沒什麽,只是隨便翻翻罷了;怎麽會這麽巧,你們兩個怎麽來這裏了──”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都覺得好笑;柳曉萌首先挑皮地反問道:“這話問得真是蹊蹺,難道這裏是我們不該來的嗎?!”馬健一臉羞臊,拙嘴苯腮地回答不出;柳曉萌卻自顧咯咯笑起來,還是楊海蕾替馬健解了圍:“來這裏這麽長時間了,倒是一直沒機會出來見識一下,沒想到市中心這麽繁華!──對了,我倒忘記了學長就是本地人,能不能給我們指點一下迷津,看看你們這裏都有些什麽觀光遊玩的好去處,可以讓我們這些外鄉客瀏覽瞻仰的──”

馬健感激地看了一眼楊海蕾,暗自舒了一口氣,忙不叠地立刻搜尋腦海裏的記憶,同時伸出手指來準備當面一一點清:“這你們可算是問對人了!這裏我可是‘生於斯長於斯’的──”

馬健低頭看著手指,忽然語塞說不下去。

這是人人常有的經歷,有些事情平時不刻意去想,如同隱藏在破落財主家地窖裏的密藏,自以爲奇貨可居琳琅滿目,可真到要派上用處的時候,才發現裏面不過早已是不堪一用的陳芝麻爛穀子!自己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二十年,仔細想想,實在沒有什麽出色的地方可資炫耀推薦;名勝古迹不用說,就連一些像樣的遊樂場所也是匱乏的可憐,起初記得本市是有著一家名聲在外的動物園的,可惜飛禽走獸都是些老弱病殘,況且幾年的功夫早已非死即傷凋零殆盡了;唯一的一座水上公園由於疏於浚理,市民早已怨聲載道多少年;簡陋的游泳館裏每天只象在展覽活體兵馬俑般擁擠不堪;而新建的一座遊樂場就連最容易滿足的小孩子都無法哄騙!

兩個女孩子眼望著馬健吱唔了半天,也沒說出個究竟來,不覺莫名其妙;楊海蕾微微詫異,柳曉萌卻在一旁忍俊不已:“喂,大學長,是不是平常只顧著關注於那些倫理綱常的大道理,對這種遊玩作樂的小題目因爲總是不屑一顧,所以講不上來──”

說完看著馬健的紅臉笑意不絕,不待馬健接話,又接著說道,“算了,還是讓我這個外鄉人來提醒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這裏應該有一座末代皇宮才對──”

“是的是的,我倒忘了還有這一處古迹──”馬健如夢方醒;“那座皇宮就在這附近不遠,真是虧得你提醒!你一定是看遊記看到的──”

馬健一臉慚愧,真心地恭維道。

“我才不看什麽勞什子遊記呢!難道你沒看過那部有名的貝托.布魯齊的奧斯卡電影《末代皇帝》嗎?!噢我忘記了,你平時一定連電影都不看的,孔夫子說得好,‘君子不威則不重’嘛!──”柳曉萌不顧路人側目,看著馬健無地自容的窘狀,開心得以手捧腹笑不可支。

馬健此刻只恨沒有地縫好讓自己鑽進去,本不甘心受這女孩子的揶揄,無奈又實在想不出什麽話來反駁,只好面紅耳赤地和著柳曉萌傻笑;可心裏卻是暗暗納罕,這個柳曉萌上一次那麽聲色俱厲冷若冰霜,今天看起來卻像是心情開朗隨和了許多,雖然口頭上仍然有一種靈牙利齒不讓人的勁兒,但卻終究沒有上一次那麽強烈的敵意;莫非是終於結束了軍訓的緣故?!大概是不會錯的,因爲兩個女孩子今天俱是打扮得醒目招展,不似初次見面時一身的戎裝。

兩個女孩子發現馬健雖然滿臉紅暈,卻並不放言回敬,不免都有些心生不忍;柳曉萌更是自覺得适才又讓馬健難堪,挑皮地沖楊海蕾吐了一下舌頭;楊海蕾忙岔開話題,向馬健打聽去皇宮的路徑。

馬健方才暗中偷窺到兩個女孩子的眼神,聽了楊海蕾的話,忽然心裏一動,輕松地笑道:

“正好我現在沒事,不如我來當你們的導遊好嗎──說起來真是慚愧,那裏我還是小時候去過兩次,現在幾乎沒什麽印象了,今天正好有機會,我還真想去看看呢!”

兩個女孩子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楊海蕾首先忍不住拍手笑道:“這可真是太好了!有學長來作導遊,呆會你一定又會讓我們大長見識;並且我剛才還和曉萌說起呢,在這裏繞了這大半天,搞不好連回郵院的路都忘掉了,現在可是松了一口氣──”

馬健聽了也不覺笑起來;柳曉萌這一次沒有說什麽,只是拉著楊海蕾的手暗中捏了一下;楊海蕾立刻滿面緋紅,只慶倖馬健正在興頭上,只顧招呼兩人去坐電車,全沒有注意到。

這座僞滿時期的皇宮是本市唯一稱得上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也因此升格爲“僞皇宮歷史博物館”;一個“僞”字,真切地道出了皇宮主人當年卑躬屈膝認賊作父的醜態,又似乎暗暗影射這座建築的瑣鄙和狹陋──怎麽看也不敢相信這裏是象徵著君主皇權的禁地,不要說和其祖先在北京瀋陽的祖屋相提並論,怕是當時一個並不起眼的富商紳宦的房舍也要比它豪華氣派!

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沾染了滿清最後一位帝胄的仙氣,如今皇宮的大門上便赫然挂著“國家級重點文物”的金字招牌。只是這招牌看起來似乎只是嚇唬人而已,並沒什麽實際效用,因爲此時皇宮的周圍不但早已擠滿了經商設點的攤販,而且原本屬於該受保護範圍內的區域也被紛紛挪作它用,什麽皇宮飯店、皇宮商廈等等琳次櫛比不一而足;直襯得那皇宮僅有的幾間破舊的房舍更覺形容猥瑣,並且隱隱有著一股朝不保夕的味道。

馬健以前曾經光顧過兩次,並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舊地重遊,看看外貌並沒什麽變化,只是庭院裏整潔乾淨了許多,卻冷冷清清的並沒有幾個觀光客,與皇宮圍牆外的鼎沸喧鬧簡直形同兩個世界。馬健憑著以前的記憶,引導兩個女孩子穿廊入院,一路上指點著屈指可數的文物古獻,忍不住又賣弄了一番並不豐厚的歷史知識,談論到半個世紀前那一場中日戰爭,更是足發了一通感慨;楊海蕾聽得很認真,可柳曉萌卻是臉上帶笑,馬健意識到自己怕是又丟了醜,不免暗自赦然臉紅。

儘管這簡陋寒傖的皇宮並沒有什麽真正的皇家珍藏可供瞻仰,但兩個女孩子卻興致勃勃遊興正濃,馬健也受了感染,自覺得今天實在是不虛此行;只恨這皇宮的狹小,不到一個鐘頭,三個人便幾乎逛便了所有的地方,眼看這一場輕鬆完美的遊覽馬上要臨近尾聲,馬健正自心有不甘,不料待幾人轉到僞皇帝登極加冕的勤政殿時,兩個女孩子忽然歡呼雀躍喜不自勝;原來這裏是單獨辟出來供遊人拍照留念的地方。

兩個女孩子本對這種附庸的方式不以爲然,無奈一旁陳列的一排顔色鮮豔,做工考究的旗裝服飾實在讓人愛不釋手;兩個原本無精打彩的攝影師見有生意上門,熱切地鼓動幾個人拍照留念,兩個女孩子不用攝影師再饒舌,一人選了一件華美的旗袍轉進了更衣間,須臾,從更衣間裏走出了兩位旗人裝扮娥娜多姿的豔麗少女來,娉娉婷婷宛若仙人,兩個肥矮蠢胖的攝影師也忍不住嘖嘖稱奇,馬健更是覺得如在夢裏,竟一時看得呆了,耳聽得兩個女孩子連聲招呼才醒過神來,原來是兩個女孩子要他臨時客串一下末代皇帝的角色;馬健作夢沒想到自己有這樣的好福氣,可是臨到換服裝時卻不禁大爲泄氣。

原來僅有的一套黃袍馬褂不但做工粗糙不倫不類,尤爲可恨的是這衣服遠不如女孩子的旗袍乾淨!上面有不知出處的污漬,不知道有多少凡農傖夫借此來滿足過自己的虛榮心;兩個女孩子也覺得不雅,還是兩個攝影師唯恐生意落空,創造性地建議馬健不妨摹擬末代皇帝的洋派,就穿自己那件黑色羊毛西裝外套,並給他換上一個還算乾淨的領結,臨了還替他找來一付圓片黑玻璃眼鏡。

這眼鏡的鏡片品質極其低劣,馬健戴上之後,只覺得眼前漆黑一團,在兩個女孩子的扶持下才跌跌撞撞地爬上禦座龍床,兩個女孩子傍定馬健,馬健還未醞釀出臉上雍容不凡的氣質,兩個蠢不可及的攝影師便已經搶先按下了快門。

三個人出得門來,雖然身體微微有些疲憊,可興致神采卻如同午後充沛和暖的陽光一樣高漲。馬健看看時間不早,幾個人一起玩了這麽半天,便盛邀兩個女孩子一同下館子吃飯。兩個女孩子也自覺饑腸碌碌,爽快地答應下來,但楊海蕾卻一定要由自己來作東道,“剛才勞煩學長大人做導遊,已經沒有付勞務費;這一頓飯理當由我來請──”

馬健忙說沒有這樣的道理。兩個人在街上爭執不下,引的一旁的曉萌揶揄道:“瞧你們兩個人,飯還沒吃到呐,卻先搶著要付帳,倒顯得我是個專等著吃白飯的局外人;索性不如等我先吃完,你們再爭論好不好──”話未說完已是笑不可支,馬健和楊海蕾卻不約而同的臉紅。

三人在附近找了家體面乾淨的館子,洗畢手面,要了一壺茶,坐定點菜。楊海蕾和柳曉萌各自點了尋常的兩樣,菜譜轉到了馬健的手裏;馬健今天塞翁失馬因禍得福,不但玩得痛快,而且衣兜裏有夏麗的大錢包撐腰,一氣點了足夠七八個人吃的菜,直把一旁侍立的服務生樂得眉開眼笑。

馬健回過頭來,正看見兩個女孩子訝然的目光,豪爽地揮手道:“其實我也討厭動不動擺闊氣講排場的人,可是今天情況特殊,一來你們是遠道的客人,我該盡主人的本分;二來你們來郵院一個多月了吧,不要誤以爲食堂的飯菜就是本地正宗的口味,今天好好嘗嘗這幾道地方名産,也許更能增加你們對這裏的認識和瞭解。”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楊海蕾沒有話說,柳曉萌卻佯作心虛,怯怯地對楊海蕾說道:“我看學長今天存心要出你的洋相,咱們兩個人的錢都湊上怕是也不夠付帳,再說他剛才的話有幾分道理,怎麽樣,不如就索性厚皮老臉地吃他一頓算了──”柳曉萌話未說完便幾乎笑倒,而楊海蕾卻早已是面紅耳赤。

馬健見兩個女孩子不分彼此極爲親昵,便笑問兩個女孩子似乎總是單獨行動,並不大和其他人在一起;兩人相視一笑,柳曉萌脆快地答道:“因爲我們兩個人是‘堅鋼兒’!”──馬健沒聽懂,楊海蕾笑著解釋道:“這是新疆的說法,好朋友就叫堅鋼兒,並且我和曉萌可是從小就在一起的,我們的家就住隔壁──”楊海蕾動問馬健本地類似的稱呼,馬健順嘴說了幾個,幾乎個個都帶著一個“鐵”字;柳曉萌聽了笑不可支,說兩地儘管遠隔萬里,可這稱呼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這裏比起新疆說法來似乎還略欠火候。幾個人都笑。馬健見柳曉萌今天格外的活潑開朗,談吐也幽默風趣,頭腦中不禁回憶起上次鎩羽而歸的慘痛遭遇,心之所想,嘴上忍不住脫口動問道:“上一次我見你論語背得相當熟,壓得我張口結舌答不上來;你是平時自修的嗎,我只奇怪你怎麽會對那種東西感興趣──”

“這你就不知道了──”柳曉萌還未搭話,楊海蕾搶著笑道,“曉萌也是家學淵源呢!他爺爺是川大的中文教授,曉萌從小耳濡目染,從我認識她的那天起,她就已經是滿嘴的詩雲子曰了──”

柳曉萌狡黠地看了一眼正笑著的馬健,對楊海蕾說道:“你沒有聽懂學長的意思,他其實是想問我爲何上一次那麽刁蠻粗野,沒有禮貌的!──是不是學長!?”

馬健萬想不到這個女孩子這麽聰明,心裏驚得直跳起來,慌忙解釋自己絕沒有那個意思,並且那一次完全怪自己冒昧唐突,經過這些天的反省,更是自覺惶恐慚愧,此刻正想找機會向柳曉萌和全體新疆女孩子們道歉的!馬健正自語無倫次地解釋,忽然猛可地醒悟到自己恰恰不打自招,不禁窘得連脖子都紅了。

不料柳曉萌卻只是莞爾一笑,輕巧轉過話題道:“其實說起我背論語,那真是冤枉了我!那種東西我看都不要看,只是小時候和爺爺在成都住,當時環境不好,平時沒有玩具,我便一天到晚纏著爺爺給我念論語聽──”柳曉萌忽然面孔漲紅,邊說邊在臉上比畫道,“其實我愛聽論語不是出於好學上進,只是因爲爺爺每次念叨‘子曰’的時候,他嘴唇上面的兩撇鬍子就向上一翹一翹的,像是兩條毛毛蟲──”

馬健正聽得入神,不禁一個錯鄂,含在嘴裏的一口茶水險些直噴出去;一旁的楊海蕾和柳曉萌早已笑彎了腰。馬健笑得厲害,最後趴在桌子上直喊肚痛,直把旁邊默默進餐的幾個食客和跑堂夥計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一頓飯吃的意料之外的完滿,席間三人俱是談笑風聲,氣氛更是說不出的融洽自然。飯後馬健一總付了帳,出門時方見已近黃昏,馬健仍覺得意猶未盡,問兩個女孩子是否直接回郵院,自己可以一路送她們;兩個女孩子想起馬健還要回家過節,都請他不要送,“不至於真的找不到回郵院的路。”馬健哈哈大笑,說這一點社交禮貌自己還是有的,並且明天一早再回去過節也不遲。

兩個女孩子見馬健語意堅決,也就不在堅持;臨上電車前,楊海蕾忽然神情有些羞怯,說出邀請馬健出席晚上郵院新生自辦的聯誼舞會;本來規定是不准一個高年紀老生參加的,可是屆時有自己和曉萌的協助也許能蒙混過關。馬健想不到竟然還有這種意外之喜,連忙慨然應喏。

三個人乘興回到郵院,馬健和兩個女孩子約好碰頭的時間,便各自回到寢室。

馬健今天心裏痛快,腳步也似乎分外輕快,一推開寢室的房門,正見到紅光滿面的鮑志剛坐在床邊熨燙衣服,嘴裏還哼著曲子;見馬健推門進來,不覺大爲驚訝。馬健不待他張口,先自詫異鮑志剛像是又有什麽約會安排;鮑志剛臉紅支吾,一旁躺在床鋪上看書的天歌擡起身笑道:“老鮑今天晚上忙得很;俱樂部裏有什麽新生自辦的舞會,而且是那兩個新疆女孩子──潘婷和袁芳一起邀請老鮑作舞伴男賓;”馬健聽了忍俊不已,只是佯作羡慕地盯著鮑志剛躲閃的眼神;鮑志剛逃不過,口吃地向馬健解釋道:“沒有想到你會回來;今天的舞會不是學生會辦的,純粹是人家新生自發的聯誼行動;說好了一個前輩老生都不接納,不是我不夠交情,袁芳和潘婷也說只能帶我一個人混進去,我實在愛莫能助──”鮑志剛爲難地只搔頭,眼睛卻偷窺著馬健的表情;馬健心裏暗笑,大度地揮手道:“今晚我另有安排,難爲你還記著我,我領情。”

鮑志剛見馬健如此善體人意,抓住馬健的手感激地搖,同時拍胸脯許諾晚上請馬健和天歌的夜宵。看看時候不早,鮑志剛連忙彈衣振冠收拾完畢,拉開門急匆匆地跑掉了。

天歌止住笑,問馬健怎麽不好好呆在家裏過節;馬健卻岔開話題,問天歌在看什麽書,天歌苦笑了一下,把厚厚的教科書合上放到一邊,自己卻不禁歎了口氣。馬健心下一動,笑道:

“我看你近來有些用功過度了!難得今天有這麽好的機會,不妨也去換換腦筋輕鬆一下,何如?!”

天歌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的紅暈,“你知道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子瀟到他姑媽家過節去了,老鮑更是不到夜闌更深不會回來,今晚難得清靜,咱們兩個不如聊聊天吧;並且你沒聽老鮑說,那舞會是專給新生們開的,咱們何苦去自討沒趣,到時候還得和看門人低聲下氣的──”

馬健卻哈哈大笑道:“你信那種鬼話!什麽新生舞會,我敢和你賭,舞會用不上半個鐘頭,就得成爲尚青蘇克他們的天下!──其實從這學期來,我看你的神經繃得太緊了,恐怕溫書的效果並不見得好,該勞逸結合才對,今晚全當是陪我去吧──”

馬健再三慫恿,天歌只不肯去,複又捧起書來。馬健無奈,看看時間不多,只好自己洗漱了一番,又換了衣服,略略和天歌說了幾句閒話便自去了。

夜幕初降,馬健正自在冷清的女生宿舍門口徘徊,就見楊海蕾和柳曉萌也換了衣服,從敞開的大門裏翩然而出。楊海蕾興致依舊高昂,柳曉萌的臉上卻隱隱有一絲疲倦的神色。幾個人經過這一天的相處,彼此大爲熟稔,已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一邊說笑著一邊沿著空蕩的林蔭道向俱樂部方向走;還離著老遠,先聽見隱約傳來的樂曲聲,看來舞會已經開始多時了。

三人加快腳步,遠遠的見俱樂部門口孤零零地兩個看門學生探頭向裏張望著;馬健一看就忍不住要笑,原來這兩個傢夥都是學生會裏尚青手下打雜的角色,和自己早認識的;兩個女孩子卻不明就裏,緊張地替馬健扯謊說他也是剛入學的新生。那兩人一邊暗自向馬健擠眼,一邊煞有介事地宣稱對馬健的身份並不懷疑,卻要請兩位小姐出示學生證件。

馬健怕玩笑開得太大,連忙拉著兩個女孩子擁進了大廳。楊海蕾倒沒什麽,柳曉萌卻氣咻咻地不依不饒,要回去臭駡一頓門口那兩個賊笑兮兮的討厭鬼;馬健慌忙攔住,解釋那兩個人是在開玩笑,他們都是自己的朋友──堅鋼兒!柳曉萌愣了一下,低頭咬唇不語;馬健慌忙要道歉,不想柳曉萌卻臉紅地笑出聲來。

馬健甫一踏進俱樂部的大廳,就不覺訝然失笑;狹小簡陋的大廳裏只是粗劣地裝飾了一下,裏面嗡嗡營營地擠滿了人。看起來就是所有的新生都把他們的孿生兄弟姐妹們請來也不會有這麽多人!只是大多數人都免不了一貫的矜持膽怯,盡力縮在昏暗的燈影裏,男孩子不露痕迹地窺伺著目標,女孩子心急地等著目標出現。馬健順著人群欽佩豔羨的目光向場地中間望去,立刻發現了忘情陶醉的蘇克尚青等人,而其中最爲顯眼的無疑就是油頭粉面、肥胖如球的鮑志剛了,此刻他正摟著身材嬌小的潘婷,在還顯空蕩的場地裏賣弄誇張地四處飄蕩!

楊海蕾和柳曉萌神情興奮,可是看見場地裏似乎只有潘婷和袁芳像是新生的代表,驚愕之餘,又禁不住拍手叫好;也許是受了場地裏那十幾個人的鼓勵,也許是已經適應了大廳裏昏暗喧嚷的氣氛,四周圍觀多時的人群漸漸不安分起來,膽大的男孩子鼓起勇氣,大膽進攻覬覦已久的女孩子,自然沒有攻之不克的道理。不過眨眼之間,場地裏的隊伍如同煙霧般迅速彌漫開來,就連四周的角落裏也沒有多少空間了。

馬健和兩個女孩子站在靠近門口的暗影裏。兩個女孩子只顧指指點點說悄悄話,大廳裏人聲鼎沸樂曲高奏,馬健卻只覺得心裏了無波瀾的平靜;雖然眼看著周圍的人都已捉雙入對舞之蹈之,可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這三個人有什麽不合宜的;這時恰巧鮑志剛一臉油汗地分開人群擠過來,沖著楊海蕾和柳曉萌扯著嗓子高聲叫嚷道:“怎麽回事!郵院裏最棒的兩個舞蹈家只站在這裏,是打算存心要看我們外行的笑話嗎?!”

兩個女孩子看見鮑志剛滑稽可笑的樣子均是忍俊不禁;馬健也不由的笑道:“哪里!她們兩個剛才還和我說,你才是今天晚上最光輝照人的大明星!”兩個女孩子笑不可支;鮑志剛卻有些尷尬,躲閃著不敢去看馬健的眼睛。一旁的楊海蕾忍住笑,問鮑志剛道:“大明星,怎麽不跳了?!”

鮑志剛立刻換了一付哭喪臉,委曲地叫道:“說起來真是氣死人!我本來正在興頭上,不料剛才換曲子的時候,我正想停下來掏手絹擦擦汗──今天這裏實在是太熱了!哪知一不留神,不知道從哪里轉出一個‘程咬金’就把袁芳給我搶跑了!那傢夥真是不懂規矩,我正要找他算帳!──”鮑志剛臉上的表情如同真的受了傷害一般,連馬健也掌不住被逗笑了,兩個女孩子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

鮑志剛趁沒人注意自己,眼神裏迅即掠過一絲狡黠,片刻便打定主意,待兩個女孩子重新擡起頭來,立刻委曲地請求楊海蕾體恤下情,以撫慰自己這一顆易受傷害的脆弱不堪的心靈;楊海蕾給他的表演逗得笑出了眼淚,聽了他的話,不由自主地把手遞了過去。鮑志剛冒險得手,大喜過望,摟著楊海蕾纖細的腰肢旋轉起來,瞬間便融入人群不見了。

舞會到此已漸漸進入了高潮,樂曲幾乎是一首連著一首,旋律的節奏也越來越快,鼓動得人心動加速渾身血熱。眼見得大廳裏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踴躍攢動,唯有馬健面對了這仿佛開了鍋的場面,心裏卻一片溫水似地平靜;儘管馬健明白自己此刻的處境:自己今天是應邀出席舞會的,又不是來罰站的!剛才有楊海蕾在場還能說得過去,因爲自己總不能顧此失彼,可是現在形勢明朗,出於禮貌自己也該請身邊的柳曉萌跳一曲的。可是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面對著眼前人人大汗淋漓而又興高采烈的熱鬧場面,自己卻無論如何産生不出置身其中和同隨俗的興致和願望!

也許是由於白天玩得太盡興的緣故罷,此刻反覺得興奮不起來;並且大廳裏人頭攢動地方擁擠,一股股蒸騰的汗氣裹脅著廉價的香水味兒和震耳欲聾的音樂直讓人心口悶抑喘不上氣來,真不如到外面散散步或是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坐一會兒!馬健一念及此,不禁偷眼去看身邊同樣佇立著的柳曉萌;只見在昏暗的燈光映照下,柳曉萌亭亭玉立,和這紛雜的場面宛如隔世般的不相稱;並且馬健細心地發現,柳曉萌的臉色竟有些蒼白,微皺著眉頭,鼻翼間泌出了一層細緻紋密的汗珠!

馬健心念一動,不知是哪里來的靈感和勇氣,不加思索地一把抓住柳曉萌的手,奮力分開前附後仰不能自製的人群,沖出了地震海嘯般狂躁沸騰的大廳。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沖到門外,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著秋夜清冷的沁人心脾的空氣。柳曉萌掙開馬健的手,一串歡快輕脆的笑聲如同銀鈴般募然泛起:“你怎麽猜到我想要出來的──”

馬健脫口想說“心有靈犀”,轉念覺得不妥,便以守爲攻地笑道:“這全怪我!我倒忘記了你是學過舞蹈的,今天正好一展身手;咱們只好再返回去──”馬健邊笑邊作勢去拉她,曉萌卻臉紅嬌笑著躲開道:“我可不想再回去受罪!那股氣味真讓人受不了──今天真有些累了,晚上要不是海蕾逼著我一起來,我可是寧願在寢室裏早早地睡上一覺呢!”兩個人都笑。

此刻已是月上中天,一片清朗疏靜的夜了,兩人适才有說有笑,此刻卻全都默不作聲,只是一邊沿著靜謐的路徑慢慢地踱著步子,一邊悠閒地體會著快樂而又舒緩的心境。

初秋的夜晚已是頗有涼意,不遠處俱樂部裏震聾發聵的噪音卻仿佛被抛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裏;夜風徐徐,送來一陣隱約細碎的風鈴聲,象一束早春的細雨浸潤進兩個人的心田裏。馬健和柳曉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停駐腳步,沈浸在一種恍恍惚惚,宛如夢一般的意境裏。馬健正自覺得心曠神怡,卻聽得柳曉萌打破沈默,悠悠地說道:“這鈴聲真是悅耳動聽;來這裏一個月了,我和海蕾最喜歡的就是那座花園裏的亭子,只要晚上有時間,我們總要來聽一聽那串風鈴的聲音,否則晚上真是連睡覺都睡不香的。──你知道那串風鈴的來歷嗎?!”

馬健回過神來,看著柳曉萌笑道:“不知道;記得我剛來郵院的時候,風鈴就已經挂在那裏了。我當時還有些奇怪呐,象郵院這樣刻板守舊的環境,居然還有這樣風雅體趣的妙人!只可惜沒有機會和這位前輩同學相識──”

柳曉萌聽了馬健的話忍俊不已,揶揄著笑道:“真是‘惺惺相惜鬼神知,無緣相逢終惘然’呢!只怕那位前輩同學當時也慨歎,沒有象學長這樣的知音罷──”

馬健也笑了,道:“不管它當初有什麽動人的故事,現在這風鈴可是郵院裏的寶貝,甚至說是郵院的象徵也不過分!因爲這鈴聲不但能夠讓人忘卻那些煩惱和不如意,而且還能帶給人信心和希望──”柳曉萌悠然不語;馬健看了她的臉色,故作輕鬆地笑道:“我覺得你們剛來的時候,似乎情緒有些不大對頭,因爲平時在學校裏好象很少看到你們的身影──”

柳曉萌臉紅笑道:“記得當初在家裏準備行程的時候,我可是興奮得不得了呢!誰知剛一踏上火車,真是心酸得恨不能立刻返回家去;這一個多月下來,每天的軍訓把人累得要死,倒是連想家的心情都沒有了──”

馬健自覺得心裏沈了一下,強自笑道:“這也怪不得你們,女孩子天生就是心理細緻敏感的;更何況郵院的生活也實在是沈悶單調,可你們還是要儘快適應現實才是。從現在開始,把所有的不愉快抛在腦後,一切重新開始──”

柳曉萌挑皮地笑道:“謝謝學長大人的誨人不倦;我反正是‘即來之,則安之’,起碼我還要證明給人看,我們這些人不是靠花錢來混文憑的,也省得別人動不動倚老賣老地教訓我們──”馬健想起上次的出醜,臉羞得象一塊紅布,期艾地說不出話來。柳曉萌見了馬健的窘態,滿臉笑意,繼續道:“不過你上一次說的那些漂亮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你並不能體會我們的心情,和你們男孩子比起來,女孩子屈從於外界的束縛和壓力要更無奈,本來大家的心理都有些不是滋味,可你卻還說那些風涼話;其實我和海蕾她們的情況還不一樣,本來正如你所說的,家裏早替我另謀了舒服的出路,可惜我不願做依賴父母唯命是從的乖寶寶;能夠出來開眼界長見識總是好的!只是這幾天來,心裏真有些打退堂鼓呢,一想到要在這裏呆足三年,真不知道要怎樣才熬的過去──”柳曉萌臉上挂著挑皮的微笑,馬健卻是羞得無地自容,想起上一次自己的莽撞冒失,汗都下來了,口吃地解釋道:“上一次全是我信口開河,你不要當真;我知道自己有好誇誇其談的壞毛病,爲此我沒少吃過苦頭,我的朋友們也總是取笑我-──”

柳曉萌忍不住笑出聲來:“好了好了,你不用再道歉了,咱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嘛!其實你和那個鮑志剛都是蠻有趣的人,他今天晚上去我們房間找潘婷和袁芳,見了我也是又打拱又做揖的;說起來那一天全是因爲我心情不好才會亂發脾氣,還要請你們別見怪呢!你不知道,因爲衝撞了你們,搞得連海蕾都生了我的氣,一連幾天不給我好臉色看,她可是對學長大人的學識風範欽佩得五體投地呢──”柳曉萌邊說邊笑,於笑聲中似乎還另有深意。

馬健來不及細想,卻見柳曉萌的臉上忽然飛騰起一絲不分明的紅暈,馬健以爲自己看花了眼,曉萌卻掩飾地擡手看表,脫口叫道:“唉呦,原來這麽晚了!不和你說了,我可要回去睡覺了──”

說完不及和馬健告別,便一個人自顧向黑暗中的宿舍樓跑去。馬健想不到這個女孩子舉止這麽果斷,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柳曉萌已經跑遠了;看著她生動纖秀、漸漸隱於幽暗夜色中的背影,馬健竟不覺呆住了。

當馬健回到寢室的時候,天歌已經熄燈睡下了;馬健也早早上了床,可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白日裏的疲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默默地回想著這一天來意外的經歷,又興奮,又有一種不確定的茫然和酸澀,一直到臨近午夜,鮑志剛興高采烈地撞進門來,大呼小叫地連天歌都吵醒了。

鮑志剛今天實在是收穫頗豐,整整一個晚上,用他那招爛熟的丟失舞伴的伎倆,起碼和新生裏一打的漂亮女孩子互相結識,而其中絕大部分人都對他的幽默風趣印象頗佳;鮑志剛復述到興奮處眉飛色舞,馬健和天歌根本無法睡覺,只好擁被高臥,聽鮑志剛的風流豔遇,直到後半夜幾個人的肚子響開了鍋,鮑志剛才想起事先許諾的夜宵早已被自己忘到爪窪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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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北方,能夠與真正意義上的秋天不期而遇,總是一件十分難得的事情。因爲北國之秋不但短促的出奇,而且秋天的首尾往往又和殘夏、初冬容易混淆,如同一隻躡手躡腳的貓,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屏息而來,稍不留意又會無聲溜掉了。

在度過了一個漫長難熬的酷暑之後,人們剛剛領略了幾分秋的寥闊疏朗,不經意間,便發覺身邊的一切都已被深秋的暮氣蒙上了一層陰鬱凋敝的色彩。不但那些蔫黃的敗葉漸漸抵擋不住造化的摧枯拉朽,就連那些一向以後凋勁節著稱的松柏,在日甚一日凜冽的西風席捲之下也不禁有些縮頭縮腦。人們感喟著晚秋的淒冷蒼涼,竟不免留戀起春日的浮豔和夏天的熾烈,甚至對冬季的濃烈厚重,也由心底油然生出幾分期待之意了。

經過了開學後兩個多月的時間磨蝕,新學期帶來的一點點波瀾,早已經在郵院裏消失殆盡了;新生們剛剛抱怨完軍訓帶給他們的體力消耗,繁重的學業便立刻讓他們三緘其口,老生們則更不會拿自己的學業和前途開玩笑。最近幾天氣溫驟然下降,一向粗心的馬健偶感風寒,夏麗受馬母重托,理所當然地擔負起在郵院裏呵護馬健的責任。

自從中秋節馬健犯下了那個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之後,夏麗氣的幾乎和馬健一刀兩斷;馬健自知理虧百般告饒,最後還是央求馬羚出面才算挽回局面。情人之間這種小插曲往往起著長途公路上加油站的功效,短時間的停頓總能換來感情上的飛躍,如今兩人已是更顯親密,不但每天盡可能地形影不離,而且這幾天更爲了照顧馬健,夏麗只要是沒有課就要盤桓在馬健的寢室裏,晚上一直要到臨近熄燈時才會離去;直弄得寢室裏其他幾個人往往無家可歸。

鮑志剛本是一天到晚閑不住的人,只苦了天歌和子瀟,連每天固定的午睡都免了;馬健覺察到室友的不便,可是一來馬健不願去夏麗的寢室;二來外面的天氣太冷,能把人談情說愛的好興致風乾凍結住!馬健便私下開導天歌和子瀟用不著有所避忌,可是往往支吾著沒說上兩句,就博得鮑志剛的一番調笑。

鮑志剛現在可是個大忙人,他和新疆那兩個女孩子潘婷和袁芳打得十分火熱;幾乎每個周末,三人都有結伴出遊的計劃,甚至連平常的空閒時間也不放過,兩個女孩子總要約鮑志剛去體育館練網球。每次鮑志剛夾著球拍汗流浹背地回來,攬鏡自照都要苦著臉說自己消瘦了,可馬健等人一致認爲他不但沒有瘦下去,反而又胖了,因爲如今的鮑志剛食量比從前增加了一倍有餘!

由於袁芳和潘婷經常光顧馬健的寢室,漸漸地也和常客夏麗熟絡起來,只是這種關係純屬泛泛之交,彼此實際上並不感興趣。而馬健從兩個女孩子的言談間和鮑志剛私下添油加醋的描述中,瞭解到那一班新疆女孩子們給功課趕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馬健聽了這話,不知怎地,心裏總有一種愧疚不舒服的感覺,仿佛她們都是自己邀請來的客人,她們抑鬱苦悶的生活就意味著自己做主人的失職!當然這種心情只能深埋在心底,有夏麗在場的時候,自然更不好表現出來。

新生開課之後,這一班新疆女孩子的教室就在馬健的教室樓下,有好幾次,馬健和夏麗一同去上課的時候,恰好碰上楊海蕾和柳曉萌攜手同行;起初馬健大方地和她們打招呼,兩個女孩子則在夏麗謹慎小心地注目下有些拘謹和不知所措,後來便也自然了,微笑示意算是回答。有一次夏麗事後問馬健是不是和她們很熟,馬健含糊其辭,把一切枝蔓統統推到鮑志剛的身上,夏麗便也附和著說最近風聞鮑志剛總是往那幾個新疆女孩子的寢室跑。

馬健心定之餘,不禁又有些悵然若失,因爲自從上一次的經歷之後,再沒有機會單獨和那兩個新疆女孩子聊天說笑,一則當然是礙于夏麗的緣故;另外現在不比開學初,離期末大考細算起來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了,正是一個學期中最最要命的階段,小心應付功課還來不及,閑情逸志自然要大大減少。

這一天難得下午沒有課,午飯後,鮑志剛照例地不知去向,天歌和子瀟也習慣地去圖書館打發時光;夏麗舒適自得地靠在馬健的床鋪上,用馬健的厚毛毯蓋住腿腳,懷裏捧著溫熱的電手爐,正津津有味地翻看著鮑志剛的一本雜誌;馬健則坐在桌邊趕寫著晚上實驗課要用的作業報告──在郵院的課程中,實驗課的比重很大,而且操作程序往往比起專業理論還要讓人覺得頭痛;馬健算是班裏學得好的,此刻也不禁爲一張密如蛛網的電路圖逼得一籌莫展。立冬後的宿舍冷如冰窖,可馬健此刻卻是額頭冒汗,正自毫無頭緒,卻聽得身後的夏麗撲哧笑出聲來:“我今天聽蘇克講,你們系裏那些實驗課的老師,被你們這些笨手苯腳的學生氣的七竅生煙,背地裏給你們男孩子起了個‘Sillybulls’的綽號,聽起來就好笑──”

“是呀,我們都是笨牛,不比你們女孩子心靈手巧──”

馬健索性放下筆,轉過身來看著夏麗,一邊呵著凍得僵硬的手指;夏麗會意,放下手裏的雜誌,卻並不把溫熱的手爐遞給馬健,而是把馬健的手包裹在自己溫暖滑膩的小手掌裏,臉上微紅,眼睛裏卻晶晶閃亮:“你們房間怎麽這麽冷,又整日見不到陽光,真難爲你們怎麽能住得下去!校方也實在太可惡,到現在還不給學生宿舍通暖氣──”

馬健挑皮地笑道:“你們的房間倒是又向陽又暖和,你何苦還呆在這裏,不如回去算了──”

夏麗欲把手抽回去,馬健連忙緊緊抓住,臉上挂滿了討好的笑;夏麗暈生雙頰,含嗔帶怨地瞪了馬健一眼,半晌才徐徐說道:“我不願意呆在寢室裏,那幾個人一天到晚地不清靜;你是知道的,我最受不了她們身上那種小市民的俗氣!”──大學裏的女生宿舍永遠是一塊是非之地,和男孩子們不一樣,女人天生就不是群體動物,更不用說同處一室了!

馬健忽然想起那幫新疆女孩子們彼此倒是頗能相容,便笑著和夏麗講起她們之間要是兩個人要好的話,就起名叫“堅鋼兒”,又渾成又別致,例如潘婷和袁芳;不料馬健話音未落,夏麗便撇嘴不屑道:“她們當然要好!其實你不知道──”夏麗忽然壓低了聲音,仿佛傳遞秘密情報般對馬健說道:“現在女生宿舍裏,大家一致聯合不去搭理她們!以爲自己人長得漂亮,又有鮑志剛那樣的土包子肯去巴結現殷勤,其實有什麽了不起的!不是連大學都考不上嘛,只好掏腰包來這裏混文憑,我頂討厭那幾個人!──”

馬健驚愕得合不攏嘴。女人的嫉妒心簡直象咬開蘋果後見到的半條嫋蠕掙扎的蟲子,又可怕,又讓人忍不住噁心反胃!馬健不搭話,默默地鬆開手轉過去繼續寫實驗報告,心裏卻塞滿了怨恨的氣惱:不知道夏麗什麽時候變成這付樣子,也許她以前就這樣尖酸刻薄,自己只是沒留意罷了!

夏麗沒有覺察到馬健的異樣,重新捧起手爐看雜誌,忽然想起什麽,沖馬健說道:“這件事倒讓我想起來,我中學時候有一個好朋友,她上個星期天忽然給我打電話,邀請我這個周末去她家裏吃飯,你陪我一道去吧──”馬健背著身子不置可否,卻陰陽怪氣地說道:“好奇怪呀,好奇怪!”

夏麗聽這話來得突兀,問馬健奇怪什麽;馬健轉過身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真是大新聞!你也有過什麽好朋友嗎?!我和你認識這麽長時間,還是頭一次聽說──”

夏麗忍不住反駁道:“怎麽沒有!只是上大學後,彼此不常聯繫罷了──”夏麗忽然有些遲疑,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不過這個唐佳欣,我和她在中學裏沒有過什麽交情啊;畢業時也只是出於禮貌才留了電話號碼,這麽長時間不聯絡,現在忽然要請我吃飯,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馬健聽了好笑:“‘糖夾芯’?!這算什麽怪名字,真俗氣!我勸你慎重考慮,男人之間請飯還有聯絡感情的功效,女人下帖子則擺明瞭是要有求於你!只是她居然想出這種主意來巴結你,真比她的名字更俗氣,真是俗不可耐──”夏麗嘴上說已經答應了人家無法再推託,心裏卻不禁爲馬健的話激得狐疑不定。馬健見夏麗取捨兩難猶豫不決,不由得起了童心,把适才的不快抛在腦後,極力慫恿夏麗屆時去赴宴,看看那位俗氣熏天的糖小姐到底要耍什麽把戲。

馬健經不起夏麗的磨咕,同時也爲了滿足自己鼓漲的好奇心;星期天的下午,照例在夏麗嚴厲的督導之下改頭換面一番,馬健氣宇軒昂地陪夏麗去唐家赴宴。路上聽夏麗介紹,馬健得知這位唐小姐出身候門,因此歷來孤芳自賞落落寡合;在中學裏老師和同學對她大都敬而遠之。據夏麗描述,唐佳欣自幼酷愛文學,尤醉心于現代詩,只可惜資質碌碌,學業更是平平;高中學業分科的時候,她嫌文史類枯燥乏味,轉投理工科又恨晦澀艱深,結果文不成理不就,最後高中畢業只有仗著父親位高權重才算擠進了本市一所公立的藝術院校。可她畢竟是大家閨秀出身,不原意做抛頭露面搔首弄姿的戲子明星,而是進了戲劇史系專研理論。

馬健聽了夏麗的粗略介紹,心下不住地鄙夷,因爲這所藝術院校的名聲歷來比起童養媳般的郵院還不如,在本市的大專院校中只能算是丫環俾女的角色!儘管這幾年來這座院校的表演系也出產過幾名如今已是國內萬衆矚目的花旦明星,可馬健仍然如同其他高校裏大多數自負而又輕薄的男孩子一樣,認定所謂的藝術學校不過是沽名釣譽,對提高國民藝術素質並無實際的幫助,而只在網羅民間的漂亮女孩子上有些可取之處;除卻她們身上通常的那種裝癡發嗲的毛病,比起各大學裏讓人心灰意冷親近不得的女學究們,這些個終日捧讀莎士比亞的女孩子倒真可算是一群迷人的尤物!可是聽說這位唐小姐只肯作幕後的理論研究,馬健不無失望地認定她一定是由於姿色太過平庸的緣故。

馬健這一番由經驗主義和直覺聯合産生出的武斷揣度,在見到唐佳欣的面後立刻被擊得粉碎;兩個人在按過唐家花園洋房的門鈴後,片刻馬健便領略了唐佳欣無與倫比的懾人風采。

唐佳欣不僅天生麗質,而且看起來後天也沒有領教到現代教育殘酷無情的一面;馬健想不到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孩子會有這種成熟宛妙,仿如交際明星般的神采和風韻,不禁有些發呆;兩個女孩子卻顧不上其他,如同兩隻章魚般緊緊纏繞在一起,爭述自中學離別後的滿腹思念之情,除卻眼中沒有滴下喜悅的淚水外,兩人親熱的簡直象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想起路上夏麗說過的刻薄話,馬健暗自搖頭慨歎,英國詩人拜倫曾經講過,女人是天生的交際動物,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兩個女孩子依舊難捨難分,唐佳欣好容易擺脫夏麗來招呼馬健;馬健有心給唐佳欣留個好印象,打點起十二分精神做自我介紹;卻見唐佳欣笑意盈盈,一雙含雲帶霧的大眼睛隱隱似乎在鑒賞自己;馬健只覺得頭腦微微有些發暈,連話都說不利索,正自有些發窘,忽見唐佳欣貼著夏麗的耳朵輕聲咕噥了一句什麽,夏麗立刻臉生桃花,扭捏得不得了。唐佳欣莞爾一笑,挽著夏麗的手,熱情地招呼馬健走進自家豪華寬敞的客廳。

馬健早聽夏麗介紹過唐父是本市正在發迹的貪官,适才在外面已經領略了唐府的氣派,沒想到裏面的佈置更是意外的奢華鋪張;馬健正自看得眼睛發花,卻一眼瞥見客廳裏懶洋洋地坐著一個神態倨傲、正吸煙鬥的胖大年輕人;唐佳欣輕盈地上前拉起那年輕人,替有些拘謹的馬健和夏麗介紹到:“這位就是我平常總和你提起的夏麗,是我中學時最好的朋友!那一位馬健馬先生,是郵電學院的高材生──”年輕人嘴角便勉強地升起一抹敷衍的笑意。

“──這位趙飛鵬趙先生,和我們家是世交;現在北大念中文系,這一次是因爲私事從北京請假回來的,今天早上剛下的飛機;你們多親近──”

馬健連稱失敬;趙飛鵬卻只是乏味地伸出白胖的手來讓馬健謙卑地觸了一下,也不說話,只用手裏燃著的煙斗向角落裏的一個小沙髮指了指,便退後一步重新陷到自家剛才佔據的大沙發裏還未復原的凹窪處。

幾個人坐定,夏麗兀自在唐佳欣盛情的禮遇中沈湎不醒,真心地恭維唐家的典雅氣派。唐佳欣聽得高興,想起這位中學時代的摯友還是初次登門,便興致好地邀請她去自己的臥室參觀;夏麗立刻跳起來拍小手掌同意。

馬健本能地站起身來想跟進去,可轉念想到年輕未婚女孩子的閨房未可擅入,便又重新坐下來;看到對面的趙飛鵬仰天眯眼只顧噴雲吐霧,完全一付莫測高深的樣子,忍不住清清喉嚨,攀談道:“剛才聽唐小姐說,趙先生現在北大就讀?!那可是全國頭一等的學府,趙兄真是不簡單──”

趙飛鵬仔細研究般地深盯了一眼馬健,噴口濃烈的煙霧,開口道:“在一般人眼裏,中國的大學理必清華,文必北大,其實蠻不是那麽一回事!我選大學,注重的是那裏是否擁有寬鬆自由容納百川的學術風氣,是否著重于對學生能力素質的培養,更要緊的是不能把考試分數看得太重;我在北大這一年來,考試就從來沒及過格──”

馬健低頭說不出話來;适才見趙飛鵬聽了自己的恭維話,臉上並無得色,自己還真心佩服他的涵養,可聽了這幾句話,馬健心裏卻禁不住氣惱趙飛鵬的狂悖,說什麽不在乎分數,難道考上北大也不用分數嗎?!馬健不知道趙飛鵬只是在北大花錢混短期函授文憑的紈絝子弟,只是覺得和他有些話不投機,遂隱而不發,正自覺得百無聊賴,不想趙飛鵬卻忽然慢吞吞地張口問道:“我平時很少接觸學理工科的人,馬先生聽說是學郵電通訊的,不知道你們都開些什麽科目,有沒有趣──”

趙飛鵬這句話是他同陌生人見面時固定的開場白,他平時最輕視學理工科的人,認定他們的腦袋裏只有機械的齒輪和杠杆,不配有高深的情感和思維;他當然不會對馬健的課程感興趣,料想馬健的回答一定是“沒什麽意思,枯燥得很!”,然後便會企羨地反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自己正好可以大展口才侃侃而談;不想馬健愣頭愣腦地全無這種沙龍式的社交經驗,見趙飛鵬主動向自己攀話,還以爲他是虛心好學不恥下問,連适才心中的一點不快都忘記了,忙介面道:“郵院的課程並不是很繁雜深奧,可是專業性非常強;以我們學程式控制交換的專業來講,大學第一年要先涉及高等數學,物理,電子電路以及簡單的電腦應用等等基礎知識,要到二年級以後才接觸資料檢碼,程式控制電話交換原理這些實質性的內容──”

趙飛鵬耐著性子,只不好發作,卻反感地打斷道:“什麽是程式控制電話,不就是普通的電話機嗎?!──”說完看著馬健臉上的笑意心中陡生不快。

馬健正自覺得他的話問得幼稚可笑,沒注意他臉上的表情,自顧耐心解釋道:“真是‘隔行如隔山’,趙兄這話可說差了;電話機用我們的術語說不過是一個受話終端,可大型的程式控制交換機卻包含著兩層含義,即連接受話終端的部分和整體控制部分,”──趙飛鵬把煙斗叼在嘴裏,冷冷地看著馬健;“所謂的連接部分,主要是把需要通話的兩個用戶連接通,同時提供通話電源,並且接收雙方的呼叫信號;”──趙飛鵬拔出嘴裏的煙斗,抱臂氣惱地望著馬健;“而控制部分主要就是用來識別用戶的號碼,測試用戶的忙閑並發出階段信號,以便及時控制機件的工作;”──趙飛鵬再次把煙斗狠狠攮進嘴裏,絕望地看著馬健;“因此所謂的程式控制話機,是完全以電腦來代替人工作爲主體控制,因爲計算機有大容量的記憶體,可以存儲巨大的資訊;如果事先將編好的程式置於其中,電腦就可以按照程式工作,因此嚴格地說來,這種方式的全稱應爲‘存儲程式控制’方式。目前這種程式控制交換機的應用在國內已經很普遍,我們──”

馬健正自講得眉飛色舞,卻忽然吃驚地發現對面的趙飛鵬怔直的眼神裏陡然間湧上了一層霧水,並且臉上的皮膚也象開水燙過的蝦蟹一般不正常的紅。

馬健這一驚非同小可,想自己适才完全理性的敍述何以招致對方如此強烈的情緒反應!正自心頭詫異,忽然猛可地醒悟到,原來趙飛鵬竟然是無聲無形地大打了一個哈欠!

──自己也是有過這樣經驗的,譬如課堂上教師講得乏味,或是自己晚上睡眠不足,正要打哈欠時,偏巧教師巡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臉上,那一個完美暢快的哈欠還未出世便橫遭扼殺,可是儘管嘴巴張不開,臉上卻是一定有幌子的!馬健一念及此,不禁又羞又氣,同時也暗怪自己剛才對牛彈琴羅唆不清,只好笨重地轉桓道:“當然這些東西對外行人來講,難免有些生僻晦澀,就連我們本專業的有時也有枯躁沈悶的感覺;全不比你們文科來得生動活泛,富有哲理,又不失浪漫──”馬健越說氣力越弱,同時覺得趙飛鵬臉上的緋紅已經徹底轉移到了自己的臉上。

趙飛鵬言聽及此,不由的精神大震;剛才聽了半天馬健的科普講座,趙飛鵬險些被催眠,如今好不容易輪到自己開口,忍不住先暗暗舒展了一下筋骨,朗聲大笑道:“哪里!說實話,我有的時候還真是羡慕你們,每天只要從書本上和先生的嘴巴裏就能得到許多新鮮有用的知識,並且通常算是物有所值的,自己則完全不用費腦筋;我平時常和別人講,文科和理科相比較,最大的不同在於我們溫故,而你們知新,畢竟滿足人類物質需求的工作還要多靠你們!──”

趙飛鵬笑意不絕,精神宛如小憩之後又吸飽了鴉片煙一般地健旺;馬健聽了趙飛鵬的話,只覺得自己幾乎被形容爲一名平庸拙劣的手工匠人!心下不肯認輸,正忍不住待要反唇相譏,卻見唐佳欣親熱地挽著夏麗的手返回客廳,對兩個人笑道:“你們在談什麽,這麽有說有笑的;說出來讓我們也聽聽──”趙飛鵬看到唐佳欣的笑臉,立刻放棄了對馬健的興趣,搶著陪笑奉承道:“我們在談大學分科的事情,剛才承蒙馬先生給我上了一堂電話機的啓蒙課,

我真是收益不淺──”夏麗以爲這是恭維,得意地傍著馬健坐下,才奇怪馬健的臉上竟滿是羞慚之色。唐佳欣展顔笑道:“是真的嗎?!馬先生,能不能也給我講一講,我這個人平時是最愛打電話的,卻從來不知道電話機本身有什麽奧妙──”

馬健聽唐佳欣這句話似乎比趙飛鵬來得還無知,慌忙擺手道:“我自己都還沒有學通,哪里敢教導別人,趙先生是在開我玩笑──”

唐佳欣俏皮地厄斜了馬健一眼,嬌滴滴地說道:“馬先生太客氣了!剛才麗麗還偷偷和我誇你是郵院裏正出風頭的優等生,馬先生不願教我,一定是嫌我資質愚鈍,不配聽這種高深的學問吧──哈哈,我也是開玩笑。”夏麗臉紅,馬健耳熱,寬敞的客廳裏到處飄蕩著趙飛鵬古怪尖細的笑聲。

馬健和著笑了幾聲,見趙飛鵬重新把煙斗插回到嘴裏,忍不住對唐佳欣奉承道:“其實說到專業,我對唐小姐的選擇才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呢!來府上之前,麗麗就和我說起,唐小姐從前就是名聞遐邇的才女,並且素有詩名;我還以爲唐小姐一定念中文系,將來好做個大詩人,沒想到唐小姐遠非那些凡夫俗子可比,而是致力於文藝理論研究,根本就不屑於那種感物傷懷、吟風弄月的雕蟲小技!──”

馬健話音還未落,就見一旁的趙飛鵬如同油鍋裏濺了水,對馬健和夏麗驚詫地尖叫道:“什麽?!難道佳欣的事情你們還不知道──”說完不待二人回答,轉臉對唐佳欣道:“你還沒有告訴他們嗎?!你這個人總是這麽不喜歡招搖──”唐佳欣一邊歉意地向馬健和夏麗示笑,一邊象對待突患失心症的小孩子,含羞帶笑地安撫趙飛鵬道:“那件事不值一提,我根本不當一回事!──馬先生剛才說得很對,我之所以研修文藝理論,就是想要借此完善充實自己的知識底蘊,增強對藝術美學的把握和修養,也是厚積薄發的意思。”

聽了兩人這一番話,馬健和夏麗俱是摸不著頭腦;夏麗性子急,請趙飛鵬講出唐佳欣的秘密。唐佳欣更添羞澀,要趙飛鵬不許說。

趙飛鵬則陶醉在唐佳欣滿臉佯嗔的寵愛裏,想她連自己最好的女伴都沒有通知,卻搶先告訴自己,可見得她心裏有自己!前思後想,不禁又悲又喜,悲喜之餘,不顧唐佳欣的阻攔,嘴快地說出唐佳欣最近剛剛出版了一本自選詩集。

馬健和夏麗忍不住同吃了一驚。馬健心思來得快,先自懊悔剛才的莽撞,多半自己拍馬屁卻錯拍到了馬腳上!夏麗則忍不住大呼小叫,捉住唐佳欣的手,激動地嗔怪她隱瞞自己,並要她立刻拿出來一睹爲快;唐佳欣抵擋不住夏麗蓬勃的熱情和趙飛鵬極力的慫恿,兀自有些扭捏,嘴上直說那是見不得人的東西,身子卻不由自主地站起來,蹩進書房拿一本印刷精美的薄冊子出來。

夏麗手快,搶步上前接過來坐下和馬健一起看。詩集的裝禎十分考究,封面設計也算典雅獨特,在一蓬別出心裁的紫羅蘭上面,卓然不群地印著‘飄逝的雲夢’五個仿宋體字,只是封面下擺那家出版社的名字馬健聞所未聞。夏麗小心地翻開扉頁,竟是一幅唐佳欣深沈嚴肅的小相片,旁邊有某大學的教授撰寫的序文。

馬健對那種吹捧文字不感興趣,只是掩飾地偷看唐佳欣的相片和一小段簡單的履歷,不料還沒看完,夏麗已經翻到了目錄;馬健心裏惋惜,也只得故作認真地湊過頭去,略略瀏覽一下,但見有些是常見的什麽《青春花季》、《人生驛站》的俗套;還有一些則顯得冗長古怪,諸如《你是我心口隱隱不息的痛》、《請忘記那一夜絕望的冰冷》,讓人莫名其妙不寒而慄。

馬健正欲細看,夏麗已經翻到了正文第一首詩,恰好便是點題之作──《飄逝的雲夢》:

飄啊,
你微笑的一動!
而你回轉的背影,
融合我夜色淡淡的夢,

恰你孤單的背影,
灑一片眨眼的星;
可你冷意的秋風,
若我波與唇的微動,
在你默默回轉那一瞬,
吹落我一世的心凝!
飄啊,
你的雲夢,
縈繞我眼中戰慄的晶瑩!

馬健匆匆瀏覽完畢,只覺得心思糊塗不明所以;連忙又快速暗讀一遍,卻依舊是昏昏噩噩不知所然!想起自己平時總是揶揄鮑志剛的現代詩故弄玄虛迷離空洞,若和唐佳欣的大作比起來,真要直白淺顯得幾近村俚俗調了!看起來鮑志剛倒用不著妄自菲薄,自己今後也該好好鼓勵他一番才是。馬健想著,臉上不禁浮起一抹會心的微笑。不經意地擡起頭,正發現唐佳欣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看,慌忙收斂起笑容,低頭掩飾地繼續看詩;不料夏麗卻合起詩集,幾乎跳起來似地拍手叫道:“這首詩寫得實在是太妙了,簡直像是音樂一樣!佳欣,我雖然早就知道你會寫詩,只可惜一直無緣拜讀;真想不到你有這樣的文彩!這本詩集就送給我好不好?!

讓我回去細細領略品味!我還要給我大學的朋友們看,她們一定喜歡──,咦,對了,這本詩集我在書店裏怎麽沒有看到,一定是脫銷了,不容易買到對不對──”

夏麗這一番話委實讓唐佳欣心花怒放,一邊允諾把這本詩集送給夏麗留念,一邊拿腔作勢地不許夏麗給外人看,因爲怕行家笑話;馬健也看不慣夏麗口是心非的奉迎,忍不住出語譏諷道:“你懂得什麽好詩;平常你根本就不看詩的!依你說,這首詩具體好在哪里──”

夏麗不由得臉紅語塞,一旁的趙飛鵬咳聲嗽,倨傲地教訓馬健道:“馬先生這種說法,完全違背了文藝欣賞的精神!要知道,欣賞一首好詩和挑選白菜蘿蔔的標準絕不一樣,真正的好詩是無法用語言來評判的,是需要讀者全身心地浸淫其中,用心靈去同作者的思想情感勾通呼應,使得原本有距離的心産生出強烈的共鳴來!我曾經把佳欣的詩拿給我大學的朋友們看,他們都說不敢相信這是出於一個二十歲女孩子的手筆,你們看她的詩,行文曉暢如中秋圓月,語意洗煉似芭蕉雨珠,而尤爲難得的是,我們通過佳欣的詩,可以充分領略到現代文學裏久違了的哲學理念和真正的人文精神;如若你細細品讀,真仿佛空穀足音,又似雨中聽荷,於這種點點滴滴近乎天籟般的清越遠渺之中,洗滌蕩盡了人世間所有的紛攘和醜陋;即便掩卷之後閉目暇思,依舊覺得餘音渺渺韻味無窮──請問馬先生,這種能使人精神得到淨化並且使人格升華的好詩,又豈能是區區幾句話就能道得其中的妙處呢?!”

馬健和夏麗直聽得目瞪口呆;夏麗是仰慕的發呆,想趙飛鵬不愧是北大出身,說起話來果然不同凡響;而馬健則是氣惱的發呆,想這位趙飛鵬口口聲聲說好詩不能用語言來評判,可他自己這一篇弘論哪一個字不是在狂拍馬屁!這還罷了,馬健只是氣不過趙飛鵬這種即教訓了自己,又在唐佳欣面前掙足了面子的小人手段。

果然唐佳欣抛媚眼給趙飛鵬以示嘉許,口裏卻吃吃地笑道:“就你的話多!誰不知道你是中文系出身,我偏不聽你的──”說著掉頭轉向馬健,“我想聽聽馬先生的看法,你們學理工的往往更實際客觀,比較不容易受文理章法的制約束縛,尤其對於詩的缺點和不足,外行人有時單憑直覺就能一語中地!而且我注意到你剛才看詩時笑了──”

馬健嚇了一大跳,手裏登時泌出了汗水;夏麗也忘記繼續看詩,緊張地盯著馬健,怕他丟醜;趙飛鵬更是好興致地準備欣賞馬健的窘態。馬健知道自己搪塞不過,腦筋急轉,順嘴胡謅道:

“唐小姐,我說出來你不要笑我──”唐佳欣心裏也有些忐忑,卻以微笑表示鼓勵;“其實當我看過了這首《飄逝的雲夢》之後,我心裏忽然迸發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就是這首詩實際上並不是寫一個女孩子心理的,而更像是站在男人的角度,細緻慰貼地描繪出一個男孩子複雜矛盾的內心世界──”

趙飛鵬險些笑出聲來,以爲馬健簡直是神智不清;夏麗也覺得馬健的話離題萬裏,不安地窺探對面唐佳欣的表情,卻愕然地發現唐佳欣滿面驚喜,失聲問馬健道:“你真的有這種體會嗎?!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馬健見唐佳欣的表情大大反常,吃不准自己這次冒險是否得手,只有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借用趙先生剛才的理論,這完全是我自己的內心所感;一般在看到扉頁上的作者簡歷後,一定會先入爲主地認定這首詩,主題就是描繪一個女孩子失落的心境的;可是你們看──”馬健順手從夏麗的手裏拿過詩集,翻到那首《飄逝的雲夢》,指點道:“這首詩的情感氛圍極爲散淡飄逸,並不附和女孩子通常敏感細膩的心理;尤其是這兩個‘飄’字,還有結尾‘戰慄的晶瑩’一句,真是活脫脫勾勒出在這種哀婉蒼涼的境地裏,那種內心早已荏弱無助,外表卻依舊故作灑脫冷靜的典型男人式的心理。我之所以會笑,正是驚訝于唐小姐竟能把男人外強中乾的心理弱點刻畫得如此入骨三分淋漓盡至!──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孔之見,也許和實際情形根本風馬牛不相及。”

唐佳欣早聽得癡了;馬健住口半晌,才回過神來,渾身嬌羞無力,悠悠地臉紅對馬健道:“馬先生真是眼光厲害;我那一首詩,正是運用了當今詩壇最風行的新體驗主義風格,揣摩一個男孩子的心理寫出的;我沒有完全的把握,難免寫得遮遮掩掩,沒想到馬先生的藝術感覺這麽犀利敏銳,竟能體會得出來,真虧了你──”

唐佳欣話未說完,擡頭溜了馬健一眼;馬健正自陶醉於自己的機智,不想恰好和唐佳欣熱辣的目光相對,一時只覺得心慌氣短,忙自攝斂心神,所幸夏麗和趙飛鵬都沒注意到;夏麗此刻也是又驚又喜,連馬健适才譏諷自己不懂詩的不快都忘記了;趙飛鵬更覺得适才馬健搶了自己的風頭,本想立刻向唐佳欣表白自己其實早有同感,不料話未說出口,唐家保姆已經把酒席準備停當了;唐佳欣輕盈地站起身來,拉著夏麗的手,熱情地招呼著馬健;趙飛鵬只好悻悻不樂地熄滅了自己的煙斗。

吃的是中餐,這使得馬健和夏麗早晨特意從夏世昌的酒櫃裏,順手牽羊拿來的一瓶上等紹興加飯酒也派上了用場。馬健沒想到唐家保姆的手段如此高超,幾道菜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卻極爲精致;而且葷素搭配色澤誘人。

馬健早飯原吃得晚,可是面對這樣豐盛的宴席,依舊免不了胃口大開,趁著夏麗還只顧和唐佳欣假意客套,自己就忍不住風掃殘雲般吃得不亦樂乎,全然不顧夏麗暗自警告的目光。夏麗無奈,只好設法轉移唐佳欣和趙飛鵬的注意力;趙飛鵬原自對馬健不感興趣,席間只顧談笑風聲,拼命向兩個女孩子顯示學識派頭;還是唐佳欣擔心馬健受冷落,插嘴詢問馬健一些郵院的情況。

馬健只好用餐巾抹嘴,暫時停下來敷衍幾句,講了些諸如郵院的學生雖然麻木愚鈍,但卻有很多人喜歡附庸風雅,自己寢室裏就住著一個自命不凡的校園詩人,只是由於資質平庸,又一直缺乏名家指點,寫的那些破詩和唐佳欣的大作根本沒法相比!

一席話直說得唐佳欣眉開眼笑,有心再問問詳情,不料馬健放下餐巾,又只顧埋頭吃起來,唐佳欣只得隱忍作罷。好容易馬健剛吃到一半,其餘幾個人都已經吃飽了,只是礙于馬健的關係,才沒有起身離局喝咖啡;趙飛鵬早已不耐煩地點起了煙斗,滔滔不絕地把當今國內幾個成名詩人一一排出隊來,逐個貶評譏諷;夏麗一邊佯作有興趣地聽,一邊實在氣不過馬健的不識時務,伸腿在桌下狠狠踩了馬健一腳。

馬健正自在興頭上,忽覺腳趾大痛,忍不住“唉呦”叫了一聲!幾個人全被他吸引過來,夏麗又羞又恨,趙飛鵬卻因爲馬健打斷了自己的高論心生不快,唐佳欣正要問馬健發生了什麽事情,忽聽得門鈴一陣急促地響。

趙飛鵬一愣,詫異地望向唐佳欣;他知道唐氏夫婦今天均有俗務,連晚上都不會回來;唐佳欣也是滿臉困惑,叫住聞聲而動的保姆,親自去開門。馬健心下稍定,兀自不敢去看夏麗慍怒的目光,趙飛鵬則眼睛緊盯著桌面,兩隻耳朵猶如掃描的雷達,仔細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隨著開門的聲音,一個清朗響亮的男人笑聲猝然騰起:“哈哈,想不到會是我吧!我是特意冒雪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昨天我去了東大和聯大的書店,他們答應──”宏亮的聲音忽然消失,隱隱似有喁喁切切的私語;趙飛鵬在飯廳裏坐臥不寧,顧不上失態,恨不能把耳朵摘下來貼到牆壁上去偷聽;幸好那要命的朗笑很快就死灰復燃:

“怪不得早上給你打電話請你吃飯,你都推託不肯賞臉;原來是有老朋友來拜訪,象我們這樣的新相識自然要受冷落的!哈哈──”

伴隨著空洞刺耳的笑聲,門口出現了臉色稍窘的唐佳欣和一個瘦高清秀面色蒼白的年輕人,馬健定睛望去,不覺嚇了一跳。

如果單從骨骼清瞿和深邃不見底的眼神看,這年輕人無疑是個男人,可卻偏偏散著一頭浸潤了雪水的齊肩長髮,尤其讓馬健莫名驚詫地是此人脫卻身上的大衣後,裏面的裝束明顯有悖常理──長長的白色內衣松垮地蓋在屁股外面,內衣外是一件齊腰長的黃色毛衣,而毛衣外面則離奇地套著一件短小無扣子的西服馬夾;下身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緊緊箍在兩條伶仃的細腿上,上面滿是不知出處的油漬和汙迹。

馬健心裏惶惑,覺得此人即象滿清的革命黨,又象提前的聖誕樹,直到聽了唐佳欣的介紹,馬健才知道此人來頭也不小。原來革命黨加聖誕樹的名字叫蘇霜彥,正屈尊於本市一所名牌大學哲學系,而且據說是本市高校界小有名氣的哲學新貴。

蘇霜彥自進屋起,便暗中體察各人的神色,又聽了唐佳欣的介紹,須臾便心中有數;敷衍地和馬健夏麗寒暄兩句,便迫不急待地上前一把抓住微微欠身的趙飛鵬的手,咬牙笑道:“趙兄是學中文出身?!真是失敬;現在學中文可是不如從前吃香,雖然學位好混,終究失之俗濫!趙兄可謂是不恥後臣──”

趙飛鵬心中慍怒,臉色如舊,切齒答道:“蘇兄高論;歷來物以稀爲貴,現在肯鑽研哲學的人如同珍禽異獸,有絕種的危險!蘇兄定有先見之明──”兩人四目相對,仰天長笑,如同多年未遇的老友,連互相緊握的手都不願鬆開。

馬健不好意思再吃,蘇霜彥也說自己是吃過飯來的;唐佳欣以主人的身份虛謙一下,請大家回客廳閑坐喝咖啡。蘇霜彥身手敏捷,搶了唐佳欣左首沙發快快坐了,趙飛鵬只好坐右邊;夏麗和蘇霜彥坐一起,馬健不願聞趙飛鵬的煙斗,坐到唐佳欣對面稍遠的獨座上。

衆人甫一坐定,蘇趙二人便爭著和唐佳欣聊天獻殷勤;唐佳欣左右逢源,卻是不偏不倚一臉的公平。只是蘇趙二人神色緊張,一邊和唐佳欣攀話,一邊小心戒備著對手如臨大敵。

馬健剛才在飯廳裏就看出了門道,此刻酒足飯飽,只想好好看看熱鬧;只有夏麗覺得自己受了冷落,忍不住打斷二人的話頭,向蘇霜彥羞怯地笑道:“我們理工科的和你們文科生簡直不能相比;剛才吃飯的時候聽了趙先生許多有趣的話,真讓我大開了眼界;聽說蘇先生是學哲學的,我想一定另有高論罷──”

蘇霜彥未及答話,唐佳欣展顔笑道:“霜彥是研究東方哲學的,尤其對老莊哲學情有獨鍾,他最近還有兩篇這方面的論文發表呢──”

這下連馬健都不禁有些肅然起敬了;蘇霜彥面有得色,正欲開口,不料趙飛鵬拔出嘴裏的大煙斗,忽然旁若無人的大笑道:“我以爲蘇先生卓然不群氣質非凡,在哲學方面一定有過人的見解和體會;不想卻只是熱衷於老莊的混世養生之道!怪不得蘇先生單從外表看來,就是如此的打扮離奇不拘小節呢──”說完不自覺地挺胸腆肚以顯示自己身上穿的名貴洋服,連馬健都不覺莞爾。

蘇霜彥冷冷地看了馬健一眼,待得趙飛鵬笑聲落地,清清喉嚨,生氣道:“趙先生針對我個人喜好的質評倒是無關緊要,不過我希望趙先生在談到象老莊這樣在人類思想史上有著空前影響的先知時,不要採取這種侮慢輕佻的態度,這起碼不是一個有修養的人,在談論學術問題時應有的風度和原則──”

趙飛鵬被蘇霜彥凜然的氣勢震懾住了,臉上一片羞忿之色;蘇霜彥氣勢稍緩,從容道:“其實哲學的範疇,小到可以坐而論之,大至延伸入自然界最細小的角落;當然每一個矢志研究哲學的人,都渴望由自己來親手開啓客觀規律的神秘之門,可這絲毫不妨礙我們從歷代先哲們的思想中汲取有用的養分!可惜當我對比了先賢們汗牛充棟的理論輯錄之後,我不能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即老莊哲學即便不是應之即解的勝利之匙,也是到目前爲止,人類思想史上最深刻、最明確、最具有說服意義的‘真正的哲學’!”

“我們不妨僅以《道德經》一書舉例,上下不過五千言,卻涉及到了人類生活中的政治,軍事,宗教,倫理,藝術和性愛等等,甚至還有一些文學的表現和論證基礎,真可謂是洋洋總總蔚爲大觀!可老子並不是簡單潦草地就事論事,就哲學而談哲學,而是把社會人生等等諸多不解之謎,置於宇宙發展演變的歷史長河中加以對照並且深入地思考;這本身就符合哲學的本位定義,更何況老子曠絕古今的思想深度,天人合一的崇高理念和不分貴庶的民主精神,不僅是過去和現在,就是一直到未可預見的將來,都將是人類歷史上最爲耀眼奪目的思想火炬!-─”

“而至於有人不學無術詒笑大方,僅僅以修身養性來概況老莊思想的全部,非但比盲人摸象來得還要可悲,簡直還要讓兩千年前的先哲,在九泉之下仍要發出‘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的沈重浩歎了──”蘇霜彥這一席話說完,頗有些筋疲力盡;眼神卻早已尖刻地指向了坐在對面的趙飛鵬,裏面充滿了怨毒。

趙飛鵬受不了蘇霜彥語氣中的譏諷,不住地撇嘴冷笑道:“蘇先生口口聲聲老莊哲學冠絕今古,可是我們大家聽了這麽半天,除了一些激昂的口號,還是沒有聽懂蘇先生到底從道德經裏發現了什麽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試問蘇先生,在目前中國這樣一個整體社會面臨空前轉型的時代裏,在每個人重新探求自身價值的證明,以及重新確定生命意義的支撐點的時候,不知道以道德經所宣揚的柔弱虛無,不敢爲天下先的論調究竟能有什麽立竿見影的幫助──”

“問得好!──”

蘇霜彥如同跑江湖賣假藥的拳師兜攬到了生意,心裏禁不住豪情萬丈,同時從馬夾兜裏摸出半截粗黑的雪茄煙燃著,以和趙飛鵬噴吐的大煙斗對抗:“無可否認,當今的社會是一個以利益爲驅動力的社會;可是當我們在走向物質富裕的同時,卻不能不發現我們正面臨著一種極度的信仰上的危機和精神上的失落;尤其是在這樣一個社會轉型的震蕩時期裏,以目前而論,無論是意識形態化的價值原則,傳統文化的儒家濟世思想,還是西方形形色色的理論學說,似乎都不足以支撐起正湮沒於商品大潮中的國人的精神世界,然而面對著這樣一個相對無序的混亂局面,我們是繼續發掘人性中殘忍的動物本能,以弱肉強食作爲生存競爭的不貳信條呢,還是剖心明志,保持我們心目中那至高無上的理性準則呢?!我看答案不言而喻,更何況老莊並不是全盤否定競爭的功效,而是‘不爭而爭’,‘無私而私’,是希望人類保持自己的善根,不要失去寬厚仁德的本性,不要不擇手段而已-──”

趙飛鵬仰天哈哈狂笑道:“蘇先生這一番話說得實在漂亮!只可惜多少有些不合時宜啊!倘若蘇先生早托生半個世紀的話,把這一套不爭而爭的理論遊說給日本軍部,則我華夏神州絕不會空灑那麽多鮮血;希特勒如果在猛撲之前有蘇先生無私而私的搖唇鼓舌,那麽猶太民族也絕不會受到那樣慘烈的荼毒了──”

趙飛鵬話音落地笑聲不絕,震得屋內衆人俱是耳鼓嗡嗡作響;夏麗更是對趙飛鵬的學識派頭不勝傾倒,只是唐佳欣依舊要保持中立,並無回應;蘇霜彥正要反擊,先聽見馬健的方向隱隱傳來一聲輕笑!

這笑聲幾乎讓蘇霜彥和趙飛鵬同時感到不快,蘇霜彥更是連反駁的話都給氣忘了;趙飛鵬卻是有過經驗的,知道馬健的笑必定有古怪,不禁轉頭鄙厭地盯著馬健道:“馬先生又一次無故而笑,不知道這一次又有什麽真知灼見啊──”

馬健适才只是覺得蘇趙二人都像是恨不得一口吞掉對方似地,才暗自好笑;現在見大家一起注目自己,知道自己又造次了,慌忙解釋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來自己從前也翻過《道德經》這本書的,當然沒有看懂;不過模糊覺得老子所說的‘道’,其含義和佛經裏的‘真如’差不多──”

這一下連唐佳欣都有些驚訝了,問馬健道:“馬先生也研究過佛經嗎──”

馬健正要答話,不想蘇霜彥卻輕咳一聲,冷冷地說道:“馬先生聽說是製作電話機的,我想平時對哲學一定涉獵極少罷──”

馬健連忙點頭稱是,謙虛自己在蘇趙二人面前只配做學生;蘇霜彥臉色漸緩,擡眼盯著天花板道:“老子的道,雖然意義不甚明確,可它反應的卻是自然界客觀存在的規律;而佛經所謂的真如,大化不過是一種人爲臆斷出來的虛擬境界,至多和一些尋常的哲學名詞有些形式上的牽連,例如柏拉圖的理念(idea)斯賓諾沙的實體(substaontia)、康得的物自體dingansich),以及謝林的絕對、黑格爾的理性,和赫爾巴特的實在(deareal)!這兩者實在有些不搭界,馬先生怎能如此生搬硬套牽強附會;作學問還是要謙虛謹慎的好,故意招搖賣弄,往往會鬧出許多讓人不快的笑話!──”

馬健羞愧得無地自容,只恨不能象非洲駝鳥一樣把頭深埋進土裏;直到耳畔聽到蘇趙二人重開戰釁,料得衆人又轉移了注意力才覺得好受些,可心裏卻不由的由怨轉恨:這兩個傢夥實在是可惡,一個雪茄煙噝噝作響,另一個大煙斗火星亂冒,兩人嘴裏更是大帽子滿天飛!什麽人生社會,價值理想,還不是故意作給唐佳欣看嗎?!爲一個女孩子如此爭風吃醋本就不是什麽光彩有面子的事,若再拿上學術爭論作幌子無疑更是可笑!什麽東西,真是一對現世的活寶!想不到唐佳欣的朋友這麽無聊空虛,自己起初對她還是頗有好感的。

馬健想到這裏,偷眼去看對面的唐佳欣,不料唐佳欣也正在隱蔽地觀察自己,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包含著不盡的意思;馬健一陣心慌,正想躲開唐佳欣灼人的目光,卻見唐佳欣微一沈吟,起身悄然走出了門。

馬健心頭狂跳,見唐佳欣的離局並未引起正辯得面紅耳赤的蘇趙二人注意,而夏麗更是完全被兩人的高談闊論吸引得如醉如癡,心裏更有些心猿意馬,一口喝乾杯中的咖啡,起身跟了過去。

正在飯廳裏悄然啜飲咖啡的唐佳欣聽到馬健的腳步聲,不覺回眸一笑。馬健只覺得臉上發燙,口吃地解釋說自己想要再添些咖啡,唐佳欣會意,提起電熱爐上正溫著的咖啡壺替馬健把杯子注滿,卻狡黠地柔聲笑道:“你剛才怎麽不和霜彥他們辯論一下──”

馬健滿臉羞臊,耳聽得客廳裏蘇趙二人正唇槍舌劍鬥得不亦樂乎,羞慚地說道:“那兩位仁兄都不是等閒之輩,我是萬萬不及的;只配洗耳恭聽──”

唐佳欣厄斜了馬健一眼,臉色緋紅道:“大知閑閑,小知炎炎;我知道馬先生是一個至誠君子,絕不屑於那種嘩衆取寵的作風!怕你心裏還要看輕了我呢,以爲是我──”唐佳欣語意未盡,卻幽幽歎了一口氣,低頭看著地面不說話。

馬健只覺得渾身燥熱,唐佳欣這恰到好處的歎氣,就如同希臘神話裏半人半鳥的希拉神女的歌喉一般撩人心魄!馬健強自鎮定,暗自警告自己不要癡人作夢,不想唐佳欣兀自不肯作罷,繼續柔聲說道:“以前我對學理工的人一向有些敬而遠之,不過今天從你身上,我卻發現了

很多討人喜歡的東西;其實人生如夢,表面上酬酢盡歡,可惜浮光掠影之中又有幾人能不愧知己二字!我歡迎馬先生以後能常來作客,一個人來也行──”

唐佳欣熱辣的目光和含羞帶怯的語氣讓可憐的馬健幾乎心理崩潰,儘管頭腦裏拼命地告誡自己要對夏麗守節,可潛意識卻忍不住要立刻對面前熱情似火的唐佳欣俯首稱臣!馬健正自有些精神恍惚,卻聽得唐佳欣忽然話鋒一轉道:“另外,不知道馬先生能否幫我一個小忙──當然這不是投名狀,你不要緊張,嘻嘻──,我只是想麻煩馬先生,能不能依靠你的影響,幫我在你們學校裏推銷一下我的詩集──”馬健的身體晃了一晃,手裏的咖啡險些灑在懷裏,同時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耳朵。

“當然,這詩集原不是什麽高妙的東西,可它畢竟有我的心血;女人都是愛虛榮的,是不是馬先生?!我實在太希望能有人和我一起分享對人生的體味和感受了!本來今天是想請麗麗幫忙的,聽說她父親的門路很廣,不過,今天我和馬先生真是一見如故呢──馬先生一定要笑話我了,你看我象不象一個精明會算計的小商人──”唐佳欣勉強說完,看著馬健愕然得有些扭曲的臉,不禁大感尷尬。

馬健目不轉睛地盯著唐佳欣完美生動的臉,心裏卻是寒意陡生;想《西遊記》裏的孫悟空變幻本相時還要抹一抹臉的,可這位唐小姐卻能切換得如此快捷自然,實在是神鬼莫測,讓人匪夷所思!唐佳欣見馬健只是癡呆呆地盯著自己不說話,拿不准他是什麽意思,同時覺得自己的臉上開始發燒:“其實馬先生不要誤會,我想你也一定看得出來,我根本不是爲了掙那幾個小錢,不過是想借此多認識一些有品味的朋友而已!至於書款對我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它只是能夠反應出讀者的數目罷了;錢是世界上最庸俗的東西,我最討厭錢了!我想咱們不要再提錢了,好不好馬先生?!至於具體的瑣事,咱們以後有機會私下再談罷,咖啡正熱著,我想此刻飛鵬他們一定口幹舌燥了!咱們還是進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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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從唐家告辭出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在西風的裹脅下,轉著圈打著旋地和人使性子找彆扭,引動得街上熙攘的路人無不藏頭縮頸趔趄而行。夏麗早上沒有預料到天氣有如此反常的變化,衣服穿的少,此刻更是被風雪吹打得花容失色眼腫鼻紅,卻兀自挽著只顧闊步急行的馬健不滿意地抱怨道:“你這個人是怎麽一回事!呆得好好地,卻突然急惶惶地要走;臨出門的時候,人家佳欣和你打招呼,瞧你那付愛理不理的樣子,我以後還怎麽見人家──”

馬健心情惡劣,滿肚子的火無處發,又不能和夏麗挑明,噴出口的便是十足的冷氣:“那不關我的事!別忘了今天是你要我來當陪客的,我又和她沒什麽交情,吃了飯就算完事大吉;我還賴在那裏幹什麽,去欣賞那兩個神經病怎麽爲一個淺薄無聊的黃毛丫頭爭風吃醋嗎?!──”

夏麗聽馬健說唐佳欣淺薄無聊,心裏好過了一點,附和地撇嘴道:“我早和你說過的,唐佳欣從前就是慣會拿腔作勢的!不過她今天請我,並沒有什麽事情求我啊,真是奇怪──好在今天總算不虛此行,你不覺得那兩個人挺有趣嗎?!瞧瞧人家的談吐派頭,咱們理工科的真是無論如何比不上──”

馬健聽得刺耳,陰陽怪氣地挖苦道:“那兩個傢夥真該好好謝謝你,總算從頭到尾還有你這麽一個熱心的聽衆!也只有你才會對那種不著邊際的高談闊論感興趣,這一點連唐佳欣都比你聰明──”

夏麗聽不得馬健教訓自己,而且還把自己比得連唐佳欣都不如;不禁惱羞成怒,漲紅了臉反唇相譏道:“你又怎麽樣呢?!平常總吹噓自己文理兼通,今天那個蘇霜彥教訓你的時候,

你不是也甘拜下風嗎?!──尤其吃飯的時候,話也不說一句,低頭只顧著吃!真丟人──”

一句話正戳中馬健的痛處,忍不住惡狠狠地甩托了夏麗的手,站住腳步氣咻咻地叫嚷道:

“好好!算我今天是自找沒趣,不但丟了你夏大小姐的人,簡直天下所有理科生的臉都讓我一個人丟盡了!可我總還不至於象你那樣,背後嫉妒挖苦人家,見了面卻拼命奉承巴結說好話!──”

夏麗剛才挖苦馬健,話一出口便後悔自己口沒遮攔,可萬沒料到馬健竟也撕破臉皮,連那種惡毒的話也能說得出口!夏麗登時氣的臉色慘白。馬健發泄完畢,也自有些心虛後怕,可是不甘心總是自己一味遷就相讓。兩個人不顧路人側目,就在路邊氣鼓鼓地對視著;馬健見夏麗眼淚只在眼圈裏打轉,不覺氣勢大墮,正要開口道歉,不想夏麗卻猛地一轉身跑向馬路,揚手攔了一輛計程車,頭也不回地自顧鑽進去,眨眼的功夫就絕塵去了。

馬健一個錯鄂,心裏不住地叫苦,這一個星期天真是過得糟透了!平白受了唐佳欣一頓侮辱不算,現在又得罪了夏麗,真是雞飛蛋打何苦來哉!馬健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算一算兜裏的鈔票,只好頂風冒雪,悻悻不樂地去坐公共電車。

郵院的周末一如往昔的寂靜清冷,看起來初冬的第一場雪並沒有激發出郵院學生已然泯滅的童心,曠蕩的校園裏見不到幾個人;馬健一路上竭力想要忘卻下午難堪的記憶,只可惜作不到!唐佳欣那張嫵媚如天使般的笑臉,和那絲狡黠如市儈般的眼神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在馬健的眼前幻影般地不斷閃現。

自己真是一隻呆頭鵝!竟然以爲唐佳欣會看上自己;不過總算自己聰明,沒有上她的當,否則真要象蘇霜彥和趙飛鵬那一對活寶一樣,不知怎麽鞍前馬後供她驅遣呢!馬健看看表,時間還不到六點鍾,此刻宿舍裏一定都是人,自己也實在沒有去圖書館溫書的興致,不如索性躲到語音教室聽聽外語,即不用費腦筋,又沒有人打擾。

馬健早在中學裏就對外語課興趣濃厚,剛上郵院時,第一個學期便通過了四級外語統考,因此更自詡有學外語的天賦,不但平時在課堂上分外用心,每每晚上也總喜歡抽時間去語音教室練習口語,這在一年來幾乎成爲習慣。可是自從二年級開學以來,由於課業意外的繁重,這一點嗜好不得不常常打一些折扣;今天馬健自覺得心裏受了打擊,況且天氣惡劣,也許語音室不會象往常那樣早早地就挂牌客滿;可馬健儘管比規定的時間還早到了五分鐘,卻失望地發現狹陋的語音教室裏早已是書聲朗朗人滿爲患了!

馬健正泄氣要走,卻見值班教師向自己招手。馬健去年是這裏的常客,因此和所有值班教師相處得稔熟,原來今晚年輕的女教師有重要約會,正愁無法脫身,如今抓到馬健頂班,自然將講臺上教師專用的高級聽力機器全盤相讓。馬健想自己今天終於苦盡甘來運氣轉好,心情也開朗了不少,趁著女教師收拾東西的功夫,和她聊了五分鐘的天,結果女教師笑得滿臉是淚,臨出門時又把自己惠存的兩盒原版英文talk-radio借給了馬健。

馬健坐在教師前面的講臺上,心裏莫名地舒暢,下午不愉快的記憶也被沖淡了不少;講臺位於教室的裏面,可以輕晰地俯看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馬健從來沒有過這樣居高臨下的經歷,今天才頭一次發現,原來每一個人讀外語的表情姿勢都不一樣,有的目不斜視正襟危坐,有的手舞足蹈搖搖欲墜;還有的像是超度亡靈般的閉目微誦,更有的如同臨刑的志士般慷慨激昂。馬健看得有趣,不覺菀而,正要戴上收聽的耳機,忽然看見教室的門口閃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柳曉萌也一眼看到了講臺上的馬健,驚訝之餘,不禁微笑示意;馬健早已放下耳機,大步走了出來,離著老遠就開玩笑道:“剛才我還自責呢,以爲我是最偷懶的一個,現在看來倒是彌足自慰啊──”

柳曉萌早早就穿上了過冬的粉紅色法蘭絨大衣,胸前抱著兩本厚厚的教科書;聽了馬健的話,笑道:“我可不是偷懶;整整一個下午都在圖書館,這是剛吃過晚飯就趕來了;沒想到自以爲起了個早,卻還是趕了個晚集──”說完自顧笑起來;馬健也幽默道:“學習的空氣這樣濃郁,郵院的教師們真該彈冠相慶了!──不過你不用悲觀,你可以坐我的位子──”

柳曉萌慌忙婉拒,馬健卻不由分說,順手接過曉萌手裏的書本,返回講臺放到桌上;柳曉萌緊跟進來,還要和馬健爭執;馬健一邊收拾自己的用品,一邊笑道:“既然是學外語嘛,就要先講究外國人的禮節──ladyfirst!這位置歸你了;對了──我記得你總是和楊海蕾在一起的,你的‘堅鋼兒’今天怎麽沒有來──”

馬健本是無心而說,卻見柳曉萌的臉上忽然閃過一道紅暈,馬健正自覺得詫異,忽見自門外气喘吁吁地搶步進來一個高大英俊氣度不凡的男孩子,堅定地走到柳曉萌的身旁,手裏握著兩盤帶子,一點不含糊的高級macro-listening!一邊關切地詢問柳曉萌是否有什麽麻煩,一邊警覺地看著馬健。

馬健已經整理好自己的物品,順手抄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無意義地向兩人微一點頭就要走出去;柳曉萌卻有些發急,堅決不願自己後來居上,並說自己還有別的事情要作,無論如何該由馬健繼續留守原位才是;還是那男孩子體貼,勸柳曉萌不要拂逆了馬健的一片好意,索性恭敬不如從命;自己則不妨再等一等,也許一會兒下面會有空位子!

三個人爭執不下,下面的人卻看得分外迷惑,茫然地關注著三人無聲息的口舌,竟忘了摘下耳機聽聽內容。馬健倍感尷尬,堅持要走,最後還是柳曉萌舉止果斷,和馬健一起並肩退出了教室,單單留下了那個風度完美的男孩子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失望和沮喪。

兩人默默地走出教學樓,都覺得有些難堪不自在,又一時想不出話來打破沈悶,只是低著頭,機械地向前踱著步子。外面紛揚的雪花不知什麽時候早已停了,一輪皎潔的圓月無聲地凝注著微雪覆蓋下的大地;一陣清冷的夜風席捲著細細的雪絲。悠然送來一串細碎動聽的風鈴聲,讓人不由得驚詫於校園裏詩一般的寧靜和安謐。馬健深吸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沈寂,道:“其實你剛才何必固執,我今天不過是沒有什麽事情好作,才來這裏消磨一下時間而已;倘若這是大考前一天晚上的話,未必我會有風格讓你──”馬健的話語間帶著明顯輕鬆詼諧的痕迹,果然柳曉萌也展顔笑道:“原來是這樣!那要是大考前再碰上的話,不要籍著這次的藉口讓我還你的情──”

兩個人同時笑,暗地裏卻各自長舒了一口氣;氣氛不似先前那樣沈鬱,馬健轉過話頭,關心地問道:“今天本來是周末,你怎麽還是這麽用功,不會是課堂上有虧空吧──你該和海蕾出去玩一玩,輕鬆一下,這可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呢──”

柳曉萌看了馬健一眼,忽然自顧咯咯笑道:“不要提海蕾了!明天上午英語課有小考一次,她這一天都躲在屋裏溫書,還準備晚上要開夜車呢──說起來都要找你算帳,你上一次講得那一通話,算是在我們心裏留了根,到現在還嚇得我們噤若寒蟬呢,連晚上睡覺都恨不得鑽到書本裏去──”

馬健被柳曉萌生動的笑聲所感染,也輕鬆地回敬道:“那一次我真正是出於好心,怕你們把大學生活想象得太浪漫完美,難免會心存懈怠;不過現在則是又當別論,好分數固然重要,可也該愛惜身體,要有張有馳勞逸結合才好;依我的經驗看校這一方小天地裏,平時也該多接觸一下課堂以外的世界,多認識一些新朋友──”

馬健忽然啞口不語,頭腦裏鬼使神差般地浮現出語音室裏和柳曉萌在一起的那個男孩子;馬健意識到自己的走神,有心含糊遮掩過去,可那男孩子的影像如同路面上一塊人爲的絆腳石,讓馬健瑟縮躲閃起來總有些不甘,況且自己這樣含含糊糊的作風反倒更易讓柳曉萌心疑!馬健略一沈吟,索性大著膽子笑道:“剛才和你一起的那個人不是你們新疆來的吧?!我以前在郵院裏就見過他;他像是管理系的,比我還要高一個年級──”柳曉萌原本聽到馬健吞吞吐吐,心思電閃,也想到了剛才的一幕,臉上正自羞熱,不想馬健乾脆直接地問起來,一時間又慌又亂,忍不住認真分辯道:“我和吳超剛認識,他幫我溫習英文,我們只是普通的關係而已──”

柳曉萌急促慌亂的語氣弄得馬健一個錯鄂,既而不禁爲柳曉萌的天真和率直逗得哈哈大笑:“你這個人真有趣──並沒有人編排你們的瞎話啊!況且即便不是普通的關係,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又何必這麽認真呢──”馬健正覺得好笑,卻見柳曉萌臉色漲紅,低頭緊咬著嘴唇不說話,擔心她誤會自己是在取笑她,連忙收起笑容,換過一付正經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我剛才是開玩笑,你千萬別介意;其實以咱們的年齡來講,關於情愛的話題

早已無須避忌,就連校方現在也沒什麽清規戒律了,只是咱們自己有時候總覺得這是小孩子和中學生的把戲,況且學業未成,不免多少有些師出無名罷了!另外畢竟我們都是心智健全,感情成熟的成年人了,已經能夠體會得到友誼的力量,尤其在身處逆境的時候,友情反而比愛情更加彌足珍貴!咱們兩個雖然交往的次數並不多,可我心裏早已經把你當成是好朋友了──”馬健看柳曉萌臉色漸緩,不由的暗籲了一口氣,接著道,“說到這,我倒想起中學時看過的一本書裏有一句很好的話,你要不要聽──”

馬健見柳曉萌擡頭看著自己,心緒更佳,忍不住站定腳步,憨著嗓子作勢向夜空揮手道:“偉大的哲人曾經說過,世界上最神秘、最寶貴的就是友誼!它是偉大和誠實的母親,感謝和仁慈的姐妹,自私和貪婪的仇敵!──”

柳曉萌被馬健的話劇表演逗得捧腹而笑;馬健正自洋洋得意,忽聽得柳曉萌嬌笑著回敬道:“這麽說來,郵院裏那個平常總和你形影不離的漂亮女孩子,你們之間就是這種神秘而偉大的友誼嘍──”說完看著馬健的臉色不覺更加笑不可支。

馬健卻是羞慚得無地自容,自己剛才只爲了賣弄,全忘了夏麗的存在!馬健自覺得此刻臉上的熾紅一定如同早晨扶搖升騰的旭日一樣,簡直把現在半天上那一輪明月頃泄的光華都給比下去了;馬健正自想不出搪塞的話,不想柳曉萌卻情緒轉佳,自顧輕鬆快薄地自語道:“我和吳超是在學院的english-corner認識的,他這個人很熱心,聽說我外語有些吃力,便主動提出幫助我──在郵院這三年裏,我想我是不會談戀愛的;倒也沒什麽特殊的原因,一是沒有心情,二來也沒有那份興致──”

馬健無言以對,柳曉萌也恢復了沈默,兩人默默地走著,聽著腳下踩著積雪發出的奇怪而又有韻律的聲響;馬健體會到兩人之間最長久的一次沈默,有心打破這難堪的氣氛,卻只覺得腦海裏空空如也。

“那個男孩子是叫吳超嗎?!怪不得呢──”

“什麽怪不得──”柳曉萌聽馬健話來得突兀,詫異地擡頭問道。

馬健避而不答:“其實我和他根本不熟,不過我也略略聽說他的成績在郵院也是拔尖的,尤其外語最爲出色,咱們學院的那個大鬍子外籍教師就非常賞識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十分地道,卻稍顯拗口的英文名字!旁的學生都記不住,並且心裏多少有些嫉妒,就背地裏給他另起了一個英文綽號──”

柳曉萌見馬健的眼神裏滿是促邪頑皮,雖不知道他在賣什麽關子,卻本能地意識到一定詼諧有趣,更要馬健快講出來;馬健忍住笑,狡黠地眨眼道:“我原本也有些納悶,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把他名字的英文字頭合在一起,叫他W.C──”

柳曉萌一愣,一陣輕脆急促的笑聲便猝然騰起直沖天際;柳曉萌一邊笑得岔氣,一邊還要搶著說話:“你們這幫男生真是缺德,背後這樣糟蹋人家──”柳曉萌說不下去,抓住馬健的袖子笑得直不起腰來;馬健也沒料到自己這個信口瞎編的笑話竟有這麽大的魔力,不免也受了柳曉萌的感染,忍不住扶著站不穩的柳曉萌一起笑出了眼淚,直到路邊稀落的行人對兩人均是側目以視繞道而行的時候,兩人才終於控制住發作的笑,也直到此時,兩人才醒悟到,原來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出郵院外面很遠的地方。

可是不管怎樣,兩人原本都有些沈悶抑鬱的心理,此刻全都復蘇並且充滿了盎然的生氣!在返回郵院的路上,柳曉萌開朗活潑,馬健更是把白天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兩人聊得興起,馬健見柳曉萌興致極高,便盛意邀請她和那一班新疆女孩子抽時間去自己家裏作客,柳曉萌慨然應允,卻提出把時間定在期末大考結束後,讓馬健到時候盡管準備慶功宴好了!馬健想不到這個女孩子這麽自信,自己也不禁豪情萬丈,賭誓說自己一定要靠獎學金來付帳。

兩人興到極處,反倒一時沒有什麽話說,可卻絲毫沒有感覺到這次的沈默有什麽不對頭,反倒一致迷醉于這種愜意愉悅的自在氣氛和輕鬆快樂的心境;夜色已經平添了幾分蒼涼的濃重,街上的喧囂也開始慢慢歸於沈靜,只是空氣中微微有些起風,漫捲起屋檐樹枝上落定的積雪在天空中迴旋飛舞,可這柔風細雪卻並不浸人肌膚,反而讓人隱隱預感到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少一些殘酷和冷漠,而是多出幾分不期待的暖意了。

這一年的冬天果然不合情理地溫暖如春,一直到過了陽歷新年,卻始終沒有讓人領略到數九的寒氣,只是空氣乾燥得很,實際上除卻立冬後下過的那一場薄雪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像樣成型的雪花飄落過。這難免讓人覺得失望,因爲冬日裏一層厚厚的積雪,除卻給人帶來的一點不便外,還另包含著一種希望的憧憬和豐實的滿足感。可這樣了無生氣的暖冬除卻孩子們不滿意外,大人們也不免有幾分抑鬱無奈;而對於馬健一家人,尤其對於年邁的馬氏夫婦來說,這個冬天還另帶來一絲無言的寂寞和淡淡的哀傷。

首先是馬健的大姐又寫來一封長信,歷數了種種今年又不能回來和父母團聚的理由,這在馬紹文來說倒也是見怪不怪;而真正讓馬氏夫婦心裏鬱悶的,是馬羚女婿終于爲馬羚辦好了一切出國團聚的手續;馬羚自然欣喜若狂,辭公職,辦簽證,日子剛進了臘月,馬羚就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旅途。

馬紹文儘管表面上泰然處之,心下卻難免傷感,只是女兒已爲人婦,不再是可以用父母在不遠遊之類的話蒙蔽的小孩子了!並且聽說馬羚女婿在大洋彼岸還算得意,不瞎不聾,不做家翁!自己已經是過時的老古董了,女兒女婿也自有他們的道理;只是馬紹文看到膝下越來越冷清,唏噓之中便包含著一種淒涼之意,整天神情倦怠,連自己的回憶錄也擱置下來,月餘不思動筆;不過幸好這個冬天裏馬健倒是變得懂事許多,每到周末便領著夏麗回家來陪伴父母,而且剛剛結束的期末大考也是再傳捷報;其實說到底,女兒都是留不住養不熟的,這唯一的兒子才是自己最大的寄託和精神支柱,平常哪怕是能一起吃頓飯,隨便聊上幾句話,那就已經夠讓自己感到欣慰和滿足了,甚至兒子偶爾的忤逆頂嘴也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了。

按照郵院歷來的規定,新生們的期末大考要略爲提前兩天;因此當馬健考完試的時候,就已經聽到了柳曉萌的好消息;據鮑志剛的可靠報道,柳曉萌不但順利地通過了這一個學期全部的科目,而且成績優異得讓爲數不少的正式生暗自咂舌!馬健心下高興,不過又有些替旁的新疆女孩子們擔心,因爲此外除卻楊海蕾勉強過關外,大部分人都有一科半科被亮了紅燈。而馬健雖然還不確知自己的成績,卻有繼續享受獎學金的把握;老鮑和子瀟也是自我感覺良好,只有天歌這幾天情緒消沈,考完試的當天不待成績發表,就獨自買票踏上了返家的火車。

天歌的提前返家多少打亂了馬健和鮑志剛早計劃好的安排,那還是在臨考試之前,馬健便全盤委託鮑志剛向那幾個見過面的新疆女孩子正式發出邀請,請她們在返家之前去自己家裏作客;結果不但天歌只能缺席,連那一幫女孩子也因爲成績不好而沒了興致,只盼著早已預訂好的車票快一點分到手,好早點回家尋求親人的安慰。不過總算鮑志剛這幾天全力遊說,潘婷和袁芳算是給了面子,連同楊海蕾和柳曉萌一道被公推爲代表去馬健家赴宴,而且還集資爲馬氏夫婦買了禮物;日子就定在她們動身回家的當天,一清早,大家在郵院的門口會齊,離著老遠,馬健就看見四個女孩子今天打扮的都是光鮮照人,及到近處,更可以感受到她們飛揚的神采,尤其潘婷和袁芳遠不象鮑志剛事前形容的那樣黯然神傷,相反比起楊柳二人來還要興高采烈;馬健心裏忖度,這多半又是鮑志剛貪功演繹的結果。幾個人見面熱絡異常,袁芳和潘婷更是大呼小叫,宣稱今天一定要在馬健家裏好好地吃一頓,又在郵院的校門前擺姿勢讓鮑志剛照相,鮑志剛假公濟私,輪流和兩個女孩子合影,只苦了子瀟,舉著鮑志剛昂貴的進口相機滿頭大汗地跑前跑後,惹得一旁的馬健和曉萌海蕾不約而同地回憶起中秋時在僞皇宮的經歷,不禁笑彎了腰;馬健這才倒出空來向兩個女孩子表示祝賀,恭喜她們都通過了考試,柳曉萌面有得色,楊海蕾卻反謝馬健道:“說起來還有學長大人的一份功勞呢,你上一次借給曉萌的那份英語材料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那份材料本是和柳曉萌在語音室不期而遇的那一次後,馬健轉托鮑志剛送給柳曉萌的復習資料;聽到楊海蕾提起,不覺笑道:“那其實不過是我去年自己整理的一份筆記,本來已經沒什麽大用場了,還想要隨手扔掉呢──”

柳曉萌笑道:“阿彌陀佛,真虧得你手下留情!昨天我和海蕾還說起呢,怎麽想辦法把學長大人的筆記全都借到手才好,說不定將來我們也能得獎學金呢──”

馬健聽得心花怒放;楊海蕾道:“說起來這半年多虧學長的種種幫助,這一次又要上門叨擾,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馬健豪笑道:“這是說的哪里話,我又幫什麽忙了,一切還不都是靠你們自己!況且按理我早該請你們去家裏作客的;你們離家那麽遠,在這裏又都是無親無故的,我該盡地主之誼的!可是一來你們的學業都很忙;二來嘛──”

“二來怕是由於嫂夫人,夏大小姐的緣故罷──”

柳曉萌說完不禁咯咯笑起來,馬健的臉則一直紅到脖頸,所幸鮑志剛跑過來硬拉著三人去合影,馬健才從窘困中解脫出來,卻看到柳曉萌的臉上依舊餘笑未盡,不禁有些心跳得厲害。

馬母今天事先早知道兒子要領幾個同學回家作客,起初並未以爲然,以爲又是尚青鮑志剛那幾個常來常往的熟客,及至開門見到一幫花枝招展的漂亮女孩子,頗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慌忙從屋裏喊出了馬紹文一起歡迎客人;待聽得馬健的介紹,老夫婦兩個聽說幾個女孩子都是馬健低年級的同學,而且還是從新疆過來的,不覺大感驚訝;馬母拉著幾個女孩子的手讓進客廳,立刻忍不住希罕地動問;幾個女孩子儘管都是初次登門,但由於俱是玲瓏剔透可愛率真,一舉便博得了馬氏夫婦的歡心。

老鮑本是馬家的常客,而且一貫會奉迎馬母,子瀟也來過兩次,老少幾個人塞滿了客廳,一時談笑甚歡。楊海蕾看看時機不錯,便拿出了早準備好的禮物;看起來女孩子們事先充分徵求過鮑志剛的意見,送給馬母的是一套精致不扉的茶具,而送給馬紹文的則是本市小有名氣的“文華閣”精製的一管細蕊狼毫!這一來馬母自然喜上眉梢;而馬紹文更是心花綻放,雖然嘴上仍不免嚴肅嗔怪幾個女孩子如此破費,卻忍不住當下便要一試鋒芒。

袁芳和潘婷見楊柳二人陪著馬母分不開身,只好自告奮勇去爲馬紹文展紙研墨,並趁機乖巧地向馬紹文討手筆。馬紹文自從離官賦閑以來,再沒有人向自己索過字,今天真有受寵若驚地感覺;當下運筆凝腕,一氣呵成寫了兩張條幅,一張“學海無涯”,一張“後生可畏”,字字筆酣墨飽力透紙背,並且加蓋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付印章,分贈給袁芳和潘婷;兩個女孩子不懂字的好壞,唯見馬紹文如此鄭重其事,只得搜腸刮肚地胡亂恭唯一通,直把馬紹文吹捧得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幾道。

比之了書房裏袁芳潘婷鶯叱燕姹般的阿諛奉承和馬紹文得意之極的快活朗笑,此時客廳裏自有另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楊海蕾和柳曉萌分坐在馬母的左右,舉止穩重,言談得體,向馬母感謝馬健這半年來所給予衆人的關心照顧,同時巧妙地暗示馬健在郵院裏出衆的成績和儒雅的風範。

和天底下所有母親一樣,馬母最喜歡聽別人當面誇獎自己的兒子,加之鮑志剛在一旁不停地插科打諢,儘管馬健一再臉紅的說幾個人都是言過其實,卻依舊引得馬母眉開眼笑;自從月前馬羚走後,這些天裏馬母心裏一直抑鬱不樂,家裏也不知有多長時間沒有過這樣喧鬧熱絡的場面了!馬母今天心裏格外的舒暢,聽說幾個女孩子還要趕下午的火車回家,看看時間不早,便不顧老邁地要親自下廚爲大家準備酒飯,不料卻被楊海蕾和柳曉萌兩個人勸住;楊海蕾似乎有話要講,卻又有些扭捏張不開口;柳曉萌是急性子,接過來對馬母說道:“和伯母說老實話,我們大家今天來,就是爲了吃這一頓飯的;不過只是不想勞煩伯母親自爲我們動手,我們幾個人事先早商量好了的,今天想要暫借伯母的廚房一用,全當是借花獻佛,爲您和伯父做一次我們新疆常見的拉麵──在我們家裏頭,幾乎是每個星期都要作一次的,也請伯父伯母嘗一嘗我們新疆的風味,不知道伯母能不能答應我這個請求──”

柳曉萌話音未落,不但是馬母,就連馬健和鮑志剛都以爲自己聽錯了耳朵;馬母還未答話,剛剛邁入客廳的馬紹文早已朗聲叫好,立刻要找存摺取款子,並且欽點馬健和鮑志剛兩個人負責採買打下手。

兩個女孩子都笑說不用破費,只要有麵粉和少量青菜就行。兩個女孩子眼見得今天計謀得逞,俱是笑逐顔開,立即洗手搶了馬母的圍裙,在廚房裏洗菜和麵,風風火火地忙碌起來;馬母素來當慣了馬健請客的廚子,今天乍一閒適下來,頗覺得不適應,只是裏裏外外地張羅,並且連聲誇獎兩個女孩子真是又漂亮又能幹,全不象男孩子缺心少肺地什麽都幹不來,直把尷尬地站在一旁茫然無措地馬健和鮑志剛羞臊地無地自容。袁芳和潘婷看起來對廚藝均是一竅不通,只是在廚房裏略站了一站,便到書房裏陪馬紹文說話去了,只有子瀟素來拘謹木訥,百無聊賴只好一個人躲到馬健的臥室裏翻書,時間一長,竟自躺在馬健的床上睡了過去。

時近正午,楊海蕾和柳曉萌做的拉麵終於大功告成,先盛了給馬氏夫婦品嘗;原來這拉麵是新疆乃至整個西北常見的家常飯,和內地的手趕面頗爲類似,不過在烹飪和調味方面很有一些獨到之處,可不管怎樣,卻是很適合老年人的脾胃,馬紹文剛嘗了一口便已大聲叫好,馬母也是連聲地讚不絕口,楊海蕾和柳曉萌聽著馬氏夫婦的讚歎,俱是臉紅說不出話來。

大家一起動手在客廳裏拚好了桌子,又把睡意正濃的子瀟叫醒,一齊坐下來吃飯。馬氏夫婦被尊爲上位,看著滿桌琳琅滿目的配菜,聽著這一幫年輕人活力充沛的談笑,仿佛自己也跟著年輕了幾十歲;可惜終究年紀大了,馬氏夫婦經過這一上午的勞頓,此刻均不免有些力倦神疲,同時也怕年輕人受拘束,因此略略吃過後便起身離局,馬紹文說了幾句場面話,和馬母淨手漱口,回臥室照例地歇晌午睡不提。

馬氏夫婦一走,氣氛自然更加活躍,大家有說有笑,馬健和鮑志剛更是拼命恭唯楊柳二人的手段,競賽似地碗不離手;楊海蕾倒是心滿意足,不料一旁的柳曉萌卻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個人覺察出異樣,都有些莫名奇妙;楊海蕾忽然也是笑不可支,可臉上卻是陡生紅暈;幾個人正自詫異,一旁的潘婷笑道:“她們在笑你們不懂行,你們沒覺得這拉麵的味道怪怪地嗎──”

馬健和鮑志剛面面相覷,這拉麵的味道的確有些特殊,除了西北的辛辣風味外,而且甜酸爽滑,似乎風味稍嫌多樣;柳曉萌在一旁早已笑得花枝亂顫:“今天真是丟死人了!剛才海蕾手忙腳亂,錯把白糖當成鹹鹽放了許多,恰好伯母就在旁邊,急得她直沖我使眼色,讓我設法補救;我想放些醬油中和一下會好些,不料慌亂之中抓起的卻是醋瓶子──”

大家笑得噴飯。楊海蕾臉紅笑道:“還好今天有新疆風味這塊擋箭牌,否則我和曉萌真像是童話裏給皇帝做新衣的那兩個騙子了──”大家都笑;還是清醒的馬健一語道破天機:“我雖然不懂做飯,可是以我的直覺判斷,你們兩個平時在家裏恐怕也是嬌生慣養的千斤小姐,不過你們濫芋充數倒也罷了,只可氣害得我和老鮑兩個老實人反倒白受了我母親許多訓斥──”楊海蕾和柳曉萌想不到馬健如此精明,笑得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潘婷和袁芳爭著作證楊柳二人昨天晚上還向別人討教呢,稱讚馬健洞若觀火慧眼如炬,旁邊的老鮑和子瀟直笑得前仰後和。

幾個人鬧得正歡,忽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坐在門首的鮑志剛應聲而出,馬健正在興頭上,也並未理會,不料正和身邊的曉萌說話,忽然覺得房間裏的聲音一下子靜下來;所有的人都突然不做聲,就連一直沒停嘴的子瀟也放下了筷子。馬健詫異地擡頭,正看見門首處皺眉擠眼的鮑志剛,和站在一旁冷若冰霜的夏麗!鮑志剛看見氣氛尷尬,仰天打個哈哈道:“麗麗你來得正好,我來給你介紹──”

“我看就不用你費心了──”

夏麗冷冰冰地打斷道,轉頭沖著楊海蕾幾個新疆女孩子勉強擠出一絲笑算是示意,接著繼續教訓鮑志剛道:“我們都住在女生宿舍,不管怎麽說,也總比你見面要多一些罷──”鮑志剛無言以對,只得又仰天打個哈哈,回到坐位上低頭不說話;子瀟看見勢頭不對,站起來舉碗乾笑道:“夏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嘗嘗這新疆麵條,真是與衆不同,我都吃到第三碗了,仍然意猶未盡——”

夏麗卻滿臉鄙厭道:“謝謝你罷!我吃過飯的,現在就是山珍海味我也沒胃口──”夏麗話音未落,釘子一樣的眼神直刺到馬健的臉上。馬健情知捱不過,站起來故作輕鬆地笑道:“海蕾她們今天下午就要動身回新疆,我們寢室全體特意爲她們餞行;──咦,你們系裏今天不是要聚餐嗎?!你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聚餐的計劃臨時取消了──”

夏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露出嘴裏一排整齊好看的白牙齒;“你不是也一樣嗎?!昨天你還和我說,今天要去車站送孫波他們-──”

馬健臉上發燙說不出話來,肚子裏卻是又惱又恨!夏麗這不是明擺著無事生非嘛!她和這些新疆女孩子自來不熟,況且這次請飯本是寢室間的正常聯誼,又不是自己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更何況夏麗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給自己難堪,實在有些過分!馬健惱羞成怒,正忍不住要搶白夏麗幾句,不料一旁的楊海蕾忽然出聲道:“唉呦糟了!只顧著吃東西,差一點誤了時間,咱們該走了,還要回學校去和她們會齊呢!鮑志剛別忘了你答應送我們到北京的,到時候可不許偷奸耍滑!”鮑志剛爽快地拍胸脯,幾個女孩子紛紛起身準備告辭;衆人正紛攘間,馬氏夫婦又聞聲趕了出來,看見了夏麗,顧不上招呼,拉住手和幾個告辭的女孩子說話,邀請她們開學以後一定要再來作客;夏麗不願太傷馬健的臉面,換了神色,伴定馬母一起送大家出門。

馬健送大家到樓下,本想賭氣和海蕾她們一起回學校,不料楊海蕾卻是極力婉拒,說有鮑志剛一個人就足夠了,馬健無奈,送她們去車站;只可惜到車站這短短的一段路上,每個人都不說話,沈默得如同發配充軍的囚犯一樣;馬健知道這全是由於自己在場的原因;在上汽車的時候,楊海蕾的神色終於緩和過來,真心地感謝馬健一家熱情地款待。馬健強打精神,和衆人一一告別,相約開學以後學校再見。馬健目送著衆人上車,卻忽然看見走在最後面的柳曉萌回過頭來暗夾了一下眼睛;馬健的臉立刻紅了,心裏卻不知怎地,忽然一陣痙攣般的刺痛。

此時日子早已進了臘月,熙熙攘攘的市面上已經開始出現了熱銷年貨的場面。

馬健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對身旁熱鬧的叫賣聲充耳不聞,起初他想回去痛快地和夏麗吵一架,可是忖度一來自己未必占得了上風;二來有了父母的庇護,自己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便索性多在外面延宕一會兒,倒也算是對夏麗間接的報復,便又心下釋然了。

馬健置身於街上擁擠喧鬧的人流中,看著老人們互相攙扶著蹣跚而行,而歡乍的孩子們卻是打鬧著踴躍瘋跑,不知不覺地,馬健忽然莫名地回憶起一個月前,在機場爲即將啓程的馬羚送行的景象;一直以來爲能和丈夫即將團聚而有些忘乎所以的馬羚,在臨上飛機前忽然孩子似地撲在馬母的懷裏哭著不肯走,可當時馬健記得自己的心裏卻並沒有多少傷感,相反卻爲馬羚嶄新的未來頗感到幾分興奮;可是時過境遷,在馬羚走了一個月後,馬健此時回想當時的情景,忽然覺得鼻子都微微有些發酸。

馬健靜靜地在街邊停駐腳步,期待著胸口奔湧的情感慢慢平歇;天空從早上起便一直陰沈沈的,卻讓人覺得分外暖和,馬健忽然對這曖昧的暖冬怨恨起來,沒有雪的冬天就沒有美和希望,這正如乾旱的春天缺少生機一樣!難怪年邁的父親和母親近來一直鬱鬱寡歡,自己最近也是常常打不起精神來,連和夏麗呷呢調笑的興致都沒有,反而總是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賭氣,最近兩人間似乎有些生分,也許都是由於期末的大考壞了脾氣──馬健正自呆呆地發著愣,忽然覺得臉上攸然體會到一絲溫柔的涼意,緊接著便聽見街上的孩子們一陣沸騰的歡呼;馬健陡然間回過神來,立刻驚喜地發現昏沈沈的天地間已經悠然飄滿了片片翎毛似的雪花,將自己和街上擁擠的人群,以及整個世界濃密周致地緊緊包裹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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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俗話說,一年之計在於春,這符合自然的規律,因爲春天正是萬物復蘇的季節;不消說冰雪消融天氣漸暖,就連人的心理也隨著冬去春來而開始興致勃發。可是一切學校的規定卻不盡合理,對於學生們來說,每年的秋季開學才象徵著一個完整的學年開始,寒假不過是中間短暫的一段間歇。

可是幾乎所有的學生更喜歡寒假多過暑假,因爲寒假要稍稍漫長一些,期間又有陰曆新年,況且開學後沒有新生鬧哄哄地報到,卻充滿著一種節日後的餘興;儘管只是隔了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可倘若依舊歷來算的話,上次分離還是去年的事情,再次重逢時彼此已然全都有根有據地長了一歲,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因此郵院的學生紛紛趕在開學前這兩天裏互拜晚年,請吃團圓飯,整整清冷蕭索了一個寒假的校園隨處可見紛亂浮動的人影和無所不在的笑語喧嘩,仿佛爲這冬意還未盡褪的地方,提前預支了一點陽春的融融暖意。

在夏麗的堅持下,馬健直到開學前一天才和夏麗一起返回郵院,這在馬健的朋友們來說,簡直是不能容忍的怠慢;因爲作爲一個家在本地的住宿生,擔負著如同主人一般迎來送往的責任,可馬健卻幾乎是郵院裏最後一個返校的!見面之後,尚青等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連基本的寒暄客套都免了,不由分說把馬健架到樓下的小飯店裏罰他做東賠罪。

尚青的開場白短促熱烈,話音還未落,幾人手中的酒杯早已“當”的一聲撞到了一起,隨著一聲呼喝,幾人的腦袋便迫不及待地或仰或探,長鯨吸水般的各自狂吞杯中的生啤酒──這是幾個人自發的且已固定成儀式的小遊戲,即先喝完自己第一杯啤酒的人有先吃菜的權利!在他把所有的菜都嘗過一遍之後,失敗者們才有資格動筷。這一次果然又是鮑志剛勝出。其餘的人還在仰頭痛飲,鮑志剛早已把空杯頓在桌子上,昂然四顧縱聲大笑,直嗆得旁邊的蘇克咳得臉通紅。

這小遊戲當初設定的時候並沒有鮑志剛,而自從鮑志剛加入這個小團體後,這項遊戲也就失去了競爭的意義;因爲其他幾個人都是喝啤酒,可鮑志剛只須仰頭張嘴,把啤酒倒進去即可,中間絕沒有絲毫的留連耽擱!今天鮑志剛更是存心要賣乖,獲勝之後,慢條斯裏地夾菜,小心翼翼地舉到眼前鑒賞玩味,細嚼慢咽時更是誇張的讚歎!

衆人早已心生不忿,並且實在無法容忍鮑志剛的故意挑釁,心照不宣地一起動手,蘇克一把搶掉鮑志剛的筷子,其餘幾人趁虛而入,眼看著桌上的盤子頃刻要見底,鮑志剛急得大呼小叫,恨不能動手去抓搶,飯桌上一片笑語喧嘩。

馬健在家裏已經吃過飯了,此刻只是靠在椅子上微笑著看衆人混鬧,心裏感動著友情帶來的和諧和溫暖;衆人于喧鬧之中醒悟過來馬健的沈靜,便一起調轉矛頭,取笑他又在想夏麗了,馬健臉紅反駁,卻還是被罰了一杯酒。

馬健委實沒有想夏麗,還是尚青看出了名堂,問他是否有什麽心事;大家聽了尚青的話,齊看馬健,馬健只好說出來。原來下午馬健和夏麗甫一踏進郵院的大門,迎面正好碰上老蔡有事外出;老蔡叫住馬健,笨拙地從自己那輛破舊的自行車上跳下來,擺手止住兩人的問候,把馬健叫到了一邊,原來又是天歌的事情。

天歌上個學期大考的成績又是一團糟,開學前的補考也沒通過,依慣例是要受處分的;可老蔡不願自己代理的班級出現這種丟人的事情,便把這件事情壓了下來,他上午剛剛找天歌談過話,不料天歌卻沒有一點感激的表示!“我是瞭解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老蔡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已經獨自走進郵院的夏麗,回頭對馬健道,“自尊心強,又有主見,長輩的話是不大聽得進的!可是到底不能盡玩花樣啊,畢竟還是要以學業爲重嘛──”

馬健聽出老蔡的弦外之音,想自己談戀愛可沒影響到學業,犯不著領受這種躲躲閃閃的影射。老蔡也歎了口氣,緩和道:“你和他是好朋友,你又是學生骨幹,你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嗎?我觀察他在功課上實在是吃力,與其這樣還不如退學算了;現在社會上成材的道路也不止大學這一條嘛!你也知道,他家裏的條件本不好,父親死得早,只剩下孤兒寡母的,可他卻還這麽不爭氣──”

馬健聽得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老蔡上午和天歌說的就是這一番話!但憑著直覺他又覺得老蔡做的出來,或者說,他也只有對天歌做的出來──天歌有時候總是懦弱靦腆得不盡情理!馬健忍不住爲天歌抱不平道:“其實他平常很用功的──”

“是啊!可問題就出在這用功上──”老蔡情緒激動,用手狠拍自行車道,“我看他平時比你們誰都用功,可是一到考試就出問題,真不知道他是怎麽考上大學的!我寒假裏給他母親寫了一封信,把他的情況講清楚;可到現在還沒有回音!碰上這樣的家長,急死人也沒有辦法──”老蔡自行車的車座被他邊說邊拍矮了一大截;這下老蔡真急了,連忙讓馬健幫忙拔起來;“我還有事;你不妨再和徐天歌透透風,這個學期他要還是通不過考試的話,那誰都救不了他,別以爲校方會一再遷就──”老蔡說完上車要走,撲的一聲,剛才拔起的車座一落到底!老蔡忙不叠地跳下來,臉上又紅又白地不是顔色;馬健見狀,連忙上前扶住,關切地打聽老蔡要去哪里;老蔡咬牙切齒地拔車座:“最近真是事情不斷!新疆那一批自費生聽說現在還沒有動身,說是蘭州那裏發生了雪崩;──這混帳車座子!電話聯繫又不暢通,我現在去火車站詳細打聽一下,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情才好──”老蔡說完,無可奈何地騎在矮了一大截的自行車上,演雜耍般的彙入了馬路上滾滾的車海人流中。

當下衆人聽說是天歌的事情,蘇克和尚青先自撇嘴;太子丹略一沈吟,道:“這件事情我也有耳聞,其實校方早就想殺一儆百了!這次還是多虧了老蔡爲自己的名聲著想,暗中全力維持;否則以他的成績,不但要受處分,甚至卷鋪蓋滾蛋也說不定!──”

蘇克自顧喝酒道:“你們說的是馬健屋裏那個漂亮小子嗎?!我以爲他那麽冷傲孤僻,一定有什麽過人之處,沒想到這麽不中用;我一直懶得搭理他!”尚青也皺眉接道:“我也有些討厭他!不過我看他不像是腦子不靈光的人,怎麽會到這個地步?!”

“他當然不笨──”

馬健看了一眼身邊的鮑志剛,卻沒有說下去;天歌平時和老鮑下圍棋,授他八子還能大獲全勝!鮑志剛也自點頭道:“他腦子沒問題,只是好象心事太重,性格又偏激;不過馬健和他倒是能談得來──”馬健沒有吭聲;蘇克給衆人倒酒,揚聲道:“我們喝我們的酒,別讓不相干的外人掃了咱們的興!總之這種人一場大學算是白念,將來即使僥倖混到畢業,在這個社會裏也注定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還不如趁早另尋出路呢──”幾個人暫時換過話題,興致漸起;衆人正聊得歡,太子丹忽然打斷衆人,笑吟吟地舉杯對尚青道:“難得大家現在這麽好的興致,你還打算把你的秘密隱瞞到什麽時候呢──”

衆人正鬧得開心,聽了太子丹的話,不覺有些愣怔,齊齊詫異地望向尚青。尚青沖太子丹微微一笑,轉對衆人道:“我正要告訴你們,我已經和學校請好了假,明天就動身去深圳;可能有個把月的時間罷──這裏先和你們告個別──”說完舉杯一飲而盡,向衆人照了一圈,放到了桌子上。

這話頭來得實在突兀,衆人不禁一時回不過意來,只是一齊呆望著尚青說不出話;尚青環顧了一下衆人的表情,忍不住輕笑出聲來;衆人以爲他是開玩笑,可終覺得不象;蘇克試探著問道:“你不是說真的罷?!怎麽好端端地要走──”

尚青還未答話,一旁的太子丹笑道:“尚青兄可不是開玩笑!你們都聽說過郵院在深圳開設的那家電信公司罷,現在正準備和香港一家電訊大企業合資建廠!校方想要把幾個去年新分配來的年輕教師送去觀摩培訓;尚青兄瞧得眼熱,也忍不住毛遂自薦;我勸你們幾個現在趕緊巴結他,尚青兄將來是一定要前途無量的!”

尚青只是微笑不語;馬健忍不住著急地問尚青道:“其實你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呢?!畢業前總會輪到你出去實習的,現在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嗎!何苦這麽倉促,還要耽誤學業──”

衆人深以爲然;尚青看了一眼馬健,臉上忽然掠過一絲淡淡的苦笑,低頭把玩著空酒杯道:

“你說的並沒有錯,可是你不瞭解我現在的心情;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我最近心裏老是煩躁靜不下來,做什麽事都提不起精神,更不用提讀書了!有時候仔細想一想,自己從小學到大學,一晃十幾年,可究竟學到了什麽東西,我的心裏卻是越來越沒譜了!說起來真是笑話,寒假裏幾個朋友找到我,說是手裏有一批電訊器材要出手,向我徵詢一下意見;不料竟問得我這個堂堂郵電學院的高材生張口結舌!還有一個故事也許你們不知道──你們認識郵院那位元鼎鼎大名的女生部長賀紅梅嗎?!”

“她去年暑假畢業,分配的單位是相當不錯的,因爲有了校方的推薦;可是不到半年下來,接收單位就來郵院告狀了!說她學的知識都是死的,實際效用還抵不上一個中專生,氣的賀紅梅正準備辭職回來考研究生!我的意思是,讀書的目的是將來能夠成就一番事業,可是只會在學校裏閉門死讀書的人絕不會有大出息!”

“──今天這裏沒有外人,我也不妨把心裏話說出來,其實我早想暫時擱置學業出去闖一闖了;再這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悶在學校裏,不但容易磨平人的銳氣,簡直連人生的目標都失去了!恰好這一次有這樣的好機會,一來可以出去開闊一下眼界,長長見識;二來我也一直打算將來到南方去發展,這次有機會親身瞭解一下南方的實際情況,也有爲將來做個鋪墊的意思;此外我還在寒假裏和幾個朋友做生意合掙了一筆錢,這次正好派上用場──”

衆人不禁面面相覷;太子丹卻詫異道:“郵院的教師出去實習是有補助的,你自己花什麽錢──”

尚青轉首笑道:“別忘了我只是挂個名,實際的一切開銷都要我自己付帳的!

”尚青說罷,伸手拿過酒瓶,爲衆人一一滿上;幾個人聽了尚青方才那一席話,心裏不禁都有些鬱悶失落,空氣也隨之變得壓抑起來;過了半晌,馬健微微歎口氣,道:“尚青,我真是佩服你!其實你比我們大家都有理想,也有勇氣;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是最沒用的!讀書都快讀死了,其實什麽都不懂,什麽也做不來──”

幾個人都被馬健的話說得低下頭去;忽聽得尚青一陣朗聲大笑:“送給你一首詩,連同在座諸位兄弟,大家聽好──”尚青忽然變得意氣飛揚,剛才滿臉的頹態一掃而空,一邊拿起筷子擊打著桌上的碗碟,一邊和著拍子激昂地大聲念道:

“莫讀書,莫讀書!
惠施五車今何如?
請君爲我焚卻離騷賦,
我亦爲君劈碎溫柔圖!

深衣大帶講唐虞,
不若長纓擊單于;
耳鬢絲磨解風情,
怎比快鞭躍的盧!

男兒當效鯤鵬志,
振翼萬里沖天闕;
花開香謝自有期,
恥爲碌碌籠中物!

莫讀書,莫讀書,
竭來相就飲鬥酒,
醉眼朦朧笑書癡!──”

尚青念罷,舉杯一飲而盡,衆人俱是不勝傾倒;一直沈默的鮑志剛更是聽得心旌神搖,忍不住企羨地感歎道:“尚青,真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這首詩真是豪邁有氣魄,我老鮑今天算是服了你──”尚青笑而不答;一旁的蘇克不由得狡黠笑道:“尚青,你這幾句慷慨悲歌不打緊,可勾起我們鮑大詩人的雅興來了!怎麽樣鮑兄,即席和詩一首,爲尚青兄一壯行色如何?!”鮑志剛臉紅擺手,衆人一齊大笑,舉杯祝尚青一路順風,盼他早日回來和大家團聚,适才沈悶抑鬱的氣氛不免一掃而空。

尚青果然第二天就動身南下了,這使得接下來的幾天裏,馬健的心中總有一絲鬱結的不快,每到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反復咀嚼尚青說過的話,心裏又欽佩,又不免生出幾分羞慚和沮喪。

尚青的出走,使得馬健不由的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大學生活,只覺得有滿肚子的話想要找人傾訴,可惜尚青已經走了,而鮑志剛歷來不是一個好的談伴,這幾天天歌的心情更糟,系主任幾次三番地找他談話,直弄得天歌最近越來越沈默寡言;此外馬健肚裏還裝著一件心事,楊海蕾那一幫新疆女孩子到現在還沒有返校!

老蔡這幾天見不到人影;太子丹的父親出國考察,他也喪失了消息來源;鮑志剛則每天都要帶回來幾條道聽途說的謠言。馬健總覺得政府官辦的鐵路交通不至於象鮑志剛說得那樣糟糕,可是心裏卻依舊忍不住隱隱替她們擔憂。

直到開學一個星期之後,楊海蕾她們才算平安地返回了郵院。這一天恰好是周末,傍晚馬健和夏麗返回郵院,剛一推開寢室的房門,迎面正撞上興高采烈的鮑志剛。

原來袁芳從新疆給他帶來一份禮物,是一頂色彩豔麗的喀什小帽;鮑志剛因爲這小帽的型號和自己腦袋的周長太過不符,一整天的時間裏只能是愛不釋手!屋裏另外兩個人給他吵昏了頭,天歌和子瀟乾脆躲去了圖書館;鮑志剛正發愁無人分享自己的興奮,乍一見到馬健,顧不上隨後一起進來的夏麗,快活地沖馬健大喊大叫道:“馬健,你想不到!其實她們這一路上什麽風險都沒遇到,不過是晚動身幾天罷了;不知道是哪個混蛋造的那場雪崩的謠言──”

鮑志剛快樂的情緒,如同沸水的蒸氣一樣洋溢充斥著寢室裏每一個角落,全然忘記自己這幾天曾經不遺餘力地以訛傳訛。

“說好了明天晚上我要替她們接風洗塵,咱們寢室的人也都去;她們幾個人一聽說有人請飯,立刻恢復了精神──你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們剛一回來的時候,一個個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似地,狼狽透了!連說話都沒有力氣──”

鮑志剛的情緒越來越熱烈,讓人疑心又有陷入迷亂不能自拔的危險;馬健已經察覺到了,有心想要阻止一下,不料還是遲了一步。

“──噢對了,她們幾個都問起你,讓我代向你問好──”

馬健心裏一涼,知道身邊一直沈默不語的夏麗,此刻一定將周身每一個毛孔都洞開綻放,以窺測自己的反應!經過寒假前那一場風波之後,兩人整個寒假裏盡力修復關係,可馬健心裏清楚,和幾個新疆女孩子的友情,一直是夏麗心裏最大的芥蒂。鮑志剛卻依舊混然不覺:“明天晚上咱們大家好好聚一聚!夏麗你也一起去,我作主人的鄭重邀請你,你一定要賞光──”

夏麗全然不顧禮貌,不屑地盯著鮑志剛噴著冷氣地說道:“謝謝你的好意!我可沒有那麽多的時間,明天晚上我還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說完頓了一頓,接著道,“你們去吧──”扭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面無表情的馬健一眼,轉身忿然而出。

隨著寢室房門被夏麗狠狠摜上,馬健無意識的頭腦從猛然追憶起,自己事先早已和夏麗約好明天晚上一起去圖書館的。她剛才說話間明顯有讓自己推辭吃飯的意思,可惜當時自己竟然沒有會過意來。

馬健一念及此,不禁又想起剛才夏麗出門時,自己出於禮貌也該追出去解釋幾句,既然是情人關係,這一點默契還是應該有的;夏麗只是愛使小性,未必就蠻橫不講道理,剛才恐怕也只是生自己冷漠遲鈍的氣;可是無論如何現在追出去也遲了,不但不會有好臉色看,反而更會火上澆油也說不定!罷了,以前又不是沒吵過架,再添一次也不算多,反正用不上兩天就又會和好如初!馬健的頭腦裏瞬間轉了幾個圈,而鮑志剛的情緒卻沒受到絲毫影響,拉馬健坐下來,並且掏出煙捲來和馬健吸,於煙霧迷漫中對馬健神經兮兮地說道:“經過了這半年來的接觸,我看這幾個新疆女孩子和咱們真談得來,我當初作夢也沒想到會和她們這麽熟!不瞞你說,我現在正計劃著今年放暑假的時候,咱們一起去黃山旅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我勸你還是收收心吧,──”馬健聽得好笑,打趣道,“現在就想著暑假的安排,當心將來也象天歌一樣被抓住補考!”

“我自己有分寸,”鮑志剛臉色微紅,忽然壓低了聲音對馬健說道,“其實我是有些替她們擔心;現在郵院裏有很多人不懷好意──你認識管理系大三的一個名叫吳超的小子嗎?!聽說他去年就曾經追過柳曉萌,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馬健心裏輕跳了一下,卻眯起眼睛,研究般的盯著鮑志剛氣憤發紅的臉,道:“老鮑,我一直有個懷疑,也許我說得不對,不過我總覺得你像是在刻意隱瞞什麽;你那一套鬼話更是自欺欺人,什麽暑假旅遊,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心裏一定有鬼,瞞不了我的。”

馬健不過是隨口開幾句玩笑,話音未落,卻吃驚地發現鮑志剛滿臉的慌懼,張口結舌說不出反駁的話來;馬健不覺童心大起,故作玄秘地笑道:“你還一直以爲你自己隱瞞得天衣無縫,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呢?!怎麽樣,是你自己老實招供,還是我替你說出來──”

鮑志剛聽了馬健這幾句話,早已是額頭冒汗臉色潮紅,卻兀自強撐著抵賴道:“別瞎說,沒有人會知道──”馬健查言觀色,見鮑志剛說話不但毫無底氣,簡直已是亂了方寸,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這個人真是吞吞吐吐地不爽快!那好,還是我替你說出來罷--一定是袁芳對不對!?哈哈,我猜到了,潘婷這個女孩子也很不錯,我真爲你高興──什麽?!難道是楊海蕾──”馬健好奇心大起;鮑志剛脆弱的防線實在經不起馬健這種擠壓式的折磨,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絕望無助地連連擺手告饒道:“你不要混猜了,還是我自己告訴你好了──”

馬健目的達到,嘴裏噙著煙捲,拄著下頦,饒有興致地欣賞對面的鮑志剛害羞情怯的樣子;鮑志剛平時一貫以散漫粗心著稱,象這種羞答答的嬌娘兒似的作風實在是難得一見!

可當馬健真真切切地聽到,從鮑志剛的嘴裏輕輕吐出的竟是“柳曉萌”三個字時,心裏立刻不可抑制地狂跳起來,就連嘴巴也因爲這不期然的驚愕而微微張開,結果無處著力的煙捲也隨之滑落;馬健猛丁地覺察到自己的失態,忍不住下意識地伸手去捉仍在桌面上緩緩滾動的煙捲,不想慌亂之中,手指正好按在燃著的煙頭上,負痛唉呦叫了一聲,身子卻象安了彈簧一樣直跳起來!

這一切變故就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刹那,直把一旁毫無防備的鮑志剛驚得目瞪口呆;馬健偷眼看到他的表情,一面揉搓著本無大礙的手指送到嘴邊小心地吹拂,一邊強自鎮定地問鮑志剛兩個人是從什麽時候好起來的,怎麽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

鮑志剛半天才回過神來,看著馬健噝噝吸氣的樣子,不免覺得好笑──以前從來沒見馬健這麽毛糙過!鮑志剛驚魂初定,恢復了常態,期期艾艾地害羞道:“說出來你不要笑我,其實這件事我還壓根沒和她提起過──”鮑志剛滿目羞態,只覺得心裏跳得厲害。

馬健卻覺得心裏好象剛剛透過了一口氣,呼吸也開始慢慢變得平穩:“這麽說來,你只是在害單相思嘍──”馬健的臉上堆砌出一絲幹硬的笑,試圖用這毫不可笑的幽默來緩和一下适才被自己攪得一團糟的空氣。

“算你說得對──”

鮑志剛不敢去看馬健的眼睛,繼續老實地招認道:“其實去年剛剛和她認識的時候,我就喜歡上她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吧──只是我覺得她對我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好感,再說後來潘婷和袁芳常來找我,就一直沒有機會和她親近,更不用提什麽表白了;你不知道這半年來,我暗地裏寫了多少首情詩,本打算這次開學後一股腦地送給她──可惜今天早上見到她的面,我卻忽然沒了勇氣,我真是沒用!”鮑志剛一邊懊喪地搖頭,一邊自怨自艾地歎氣。

馬健卻覺得有幾分好笑,想不出什麽話說,只顧嘴裏隨口心不在焉地安慰鮑志剛道:“喔,這也不能怪你──”

鮑志剛擡起頭來,眼神裏充滿了期盼和等待;馬健愣了一下,心裏卻是一陣慌亂,适才隨口說得那一句話分明像是長篇大論的引子,可是接下去該說什麽好,腦子裏竟是一片空白!自己今天這是怎麽了,做事手忙腳亂,說話更是語無倫次,自己平常何曾如此呆憨滯笨過!馬健想到這裏,暗自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踱到鮑志剛的身後,輕拍他的肩膀道:“我看你現在先不要太匆忙了,這種事情以我的經驗看,似乎最重要的還是要把握一個恰當的機會才好,否則反容易弄巧成拙──你一定會成功的,我對你有信心──”馬健忽然語塞,只覺得心頭又一陣慌亂;鮑志剛卻是大爲感激,重新又振作起來,並且叮囑馬健一定要嚴守秘密;馬健連忙慨然應諾。

第二天早晨在教學樓沒有碰到那一幫新疆女孩子,上午後兩節是範裕良的旁聽課,馬健始終有些心不在焉,身邊的鮑志剛更是無精打彩,只顧一個人趴在桌子上想心事;倒是坐在前排的夏麗顯得情緒飽滿,不時搶答著範裕良的口頭提問;幾乎所有熟知馬健和夏麗關係的人都猜到兩人准是又鬧了彆扭;因爲每次兩人一存芥蒂,不但不會象平常那樣如影隨形,而且其中一個必定要極力顯示賣弄,以表明自己的地位主動。

範裕良卻並未摸透這種規律,只是暗自納罕平時課堂上最活躍的馬健今天頗有些萎靡不振,提問他兩次,回答也是驢唇不對馬嘴,範裕良武斷地認定馬健昨晚一定是貪玩沒睡好;不過這也算不了什麽,自己在當初上大學的時候,不是也整夜和宿舍同學打橋牌嘛?!想到這裏,範裕良寬宏地沒有批判馬健,反而理解地沖他點頭,頗有心照不宣的味道,他只忘記了當初自己做學生時,總不平于教師對優等生明顯的偏袒,不想幾十年後,自己也將這教育的一大弊端順理成章地一路襲承下來。

一直到吃過午飯,馬健和夏麗都沒有講和;午飯後,馬健一個人躺在寢室裏,只覺得身子懶懶地不願動彈;天歌照例地午睡,子瀟功課上抓得緊,大中午地就跑去圖書館溫書;鮑志剛更是無蹤無影,也許此刻正在女孩子的寢室裏談笑風聲吧,要不就是正單獨面對了柳曉萌一吐衷腸──

馬健忽然覺得身上滾過一道煩躁的熱浪,既而心裏又覺得好笑,這和自己有什麽關係?!不過還是暗暗欽佩鮑志剛的眼光,也許他們兩個真是合適的一對!?───只是鮑志剛生性浮誇,人也太胖了一點,象個巧克力加奶油和成的大蛋糕!不過人品總歸還算正派,成績也還過得去,還會寫詩──馬健平生第一次覺得寫詩真是一門大本事,以詩傳情,實在是又浪漫,又有面子;其實自己也會胡謅幾句的,只是不象鮑志剛那樣敢混皮賴臉寫出來送給人看!馬健腦子裏亂糟糟的想法如同夏日飛揚的柳絮,漂浮不定而又漫無邊際;正迷糊間,只聽得幾下輕輕的敲門聲。

馬健激靈一下,忽然覺得心底像是打鼓一樣狂跳不止。馬健猛地翻身下床,頓了一頓,伸手開門,正見到笑意盈盈的楊海蕾和一個陌生纖瘦的男孩子站在昏暗的門廊裏。楊海蕾看起來沒什麽變化,依舊是明眸皓齒光彩動人。馬健心裏感激,一邊熱情地和她寒暄,一邊打量著站在她身後低頭不語的男孩子,不覺有些愣怔。

這男孩子身材纖細高挑,頭髮剪得極爲清爽利落;身上穿著一套極摩登的羊皮夾克,腳上是一雙長筒的高腰皮靴,兩手插在兜裏;若不是身材略顯瘦削以及眉眼之間頗爲柔和秀氣的話,倒是很有一股子俊朗英武之氣。馬健正在有些發呆,那男孩子忽然向後猛地一甩頭,緊接著便募地爆發出一陣響亮輕脆、宛如銀鈴一般悅耳的笑聲!

此刻柳曉萌已是盡顯峨眉之態,看著馬健錯愕的樣子,和楊海蕾兩個在門口笑得直打跌;馬健儘管也認出了柳曉萌,甚至也和著笑起來,只是這笑容仍舊顯得極不自然,心裏也有些迷糊不清醒,臉上更是自覺燒得厲害。

兩個女孩子笑過走進屋子時,才發現天歌正在蒙頭午睡,不免偷偷吐了吐舌頭;馬健仍自覺得像是在作夢,嘴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拿眼上下打量一身男裝的柳曉萌;楊海蕾看到馬健的樣子,笑道:“她在路上還和我打賭,說到見面時,你一定認不出她來;我說總不至於,沒想到你這麽不中用,沒辦法只好請她的客──”柳曉萌盡力不笑出聲來,手指著馬健的鼻子道:“我不是爲了打賭的事,我是笑咱們學長大人剛才臉上的那付表情,好象──”柳曉萌伏在桌子上笑得說不下去。

馬健聽她取笑自己,更不免臉紅無措,還是楊海蕾替他解圍道:“不要理她,也難怪你會認不出她來,不知她要搞什麽鬼!今天還算是她自己先掌不住笑了,寒假裏她去我家,打扮得比現在還離譜,連我都一下子瞢住了──”柳曉萌得意地做個鬼臉,馬健也不覺笑了。

幾個人好容易安靜下來,彼此俱是臉色紅潤神情亢奮;馬健恢復了常態,一邊給兩個女孩子倒茶,一邊笑著打聽她們遲遲返校的緣故;柳曉萌搶道:“說起來真是氣死人!都是那幾個男生暗中倒的鬼──”

馬健聽得詫異,忙問端詳;原來和曉萌她們一起的幾個新疆男孩子因爲這半年來自感學業吃力,加之對郵院的生活一直不適應,寒假裏便鼓動父母出面,向新疆方面提出能否就近轉到西安的郵院;由於這要求太過離譜,委派單位自然拒絕,幾個男孩子便聯合起來不返校,女孩子們又不好單獨上路,恰好蘭州附近發生了一場小雪崩,便以此爲藉口暫時拖延了幾天,最後總算幾個男孩子回心轉意,這一場小風波才告平息。

“──其實蘭州那裏不到一天就通了車;那幾個軟骨頭真是丟死人了,臨上火車前和家人如同生離死別一樣,簡直哭成了淚人──唉呦對了,這件事情是要保密的,尤其不要讓鮑志剛知道,我們擔心他嘴快,就瞞了他。”

馬健心裏一陣莫名的舒暢;自己能贏得別人如此的信賴,真是人生一大快事!高興之余,馬健又不禁替那幾個未曾謀過面的新疆男孩子回護道:“其實這也不能全怪他們,我看郵院起碼也要付一定的責任!另外男孩子也夠可憐的,心裏有苦處,卻缺乏正常發泄的途徑,不象你們女孩子抱頭痛哭一頓就沒事了,這在心理學上也是有根據的,你們真該體諒他們才是──”柳曉萌卻不屑地道:“哪里就象你說得那麽嚴重?!反正我以後再不要和他們一起走了;看著他們那付苦瓜臉,弄得人家一路上心裏也不痛快!”

楊海蕾則和柳曉萌略有分歧,表示認同馬健的觀點;柳曉萌聽得厭倦,扭頭不理;楊海蕾沖馬健偷偷做個鬼臉,卻岔開話題對柳曉萌道:“好了好了,不談這個;我說你今天是幹什麽來了,還不把那好東西拿給學長,不要一會混忘掉了──”馬健聽得奇怪,倒像是柳曉萌要送自己什麽東西似地,正待開口詢問,卻見柳曉萌臉色微紅,順手解開右腕紐扣,眨眼間,竟從袖筒裏抽出一把形式古樸,做工考究的匕首來!柳曉萌忽閃著一對毛茸茸的大眼睛,臉色紅撲撲地對馬健道:“上個學期來多蒙學長大人的照顧,因此一直想送你一件禮物──”

這匕首連鞘約有七八寸長,刀鞘是熟牛皮手工精心縫製的,上面雕鏤著明顯異域風格的圖案,周邊縋有五彩金線;刀柄上鍍著一層黃銅,上面刻有細緻的紋路;在刀鞘的開口處,釘有一付手腕粗的銅扣褡褳,顯然方才柳曉萌一直把它縛在手臂上,因此表面上看不出來。

馬健此時已經完全被這柄匕首所吸引,接過來只覺得手裏沈甸甸的,握住刀柄輕輕抽將出來,卻見刀身微微發暗,初看上去似乎毫無光澤,但漸漸地就覺得手裏握著的仿佛是一抹韜晦的雷光,又像是一道刺眼的閃電,冷森森浸人肌膚,寒亮亮奪人魂魄,似乎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恍惚之中,竟把馬健帶入了一個神奇迷幻的世界裏去了。

柳曉萌一直緊張地關注著馬健的反應,因爲早料到馬健一定會喜歡的,可此刻見馬健只顧舉到眼前細看,而眼神又變得有些癡癡呆呆的,不由得心理掠過一絲慌亂,擔心他並不喜歡;楊海蕾看出曉萌的心思,巧笑著提醒馬健道:“喂,幹嘛呀?!人家好心送你一份禮物,怎麽連聲謝都沒有啊──”

馬健一個愣怔,從迷離中清醒過來,忍不住臉紅對柳曉萌傻笑,嘴裏卻只是翻來覆去地叨咕:“好刀!好刀──”柳曉萌懸著的一顆心這才放下;楊海蕾卻是忍俊不已:

“當然是好刀!新疆所有的男孩子都有這麽一把;不過象這樣正宗的英吉沙倒也是少見了!大都是那種仿製的僞劣冒牌貨,不禁樣子花哨,而且根本不中用,只是挂起來擺樣子而已──”

馬健沒有聽清,忙追問道:“你剛才說這刀叫什麽名字──”

“英吉沙──”

楊海蕾接過匕首指給馬健看,原來匕首的鍔部隱約刻著兩個小字;看起來不像是漢字標準的筆畫,剛才馬健粗略瀏覽,還以爲那是一串裝飾的圖紋,此刻經楊海蕾指點,覺得這兩個字又非“英吉”莫屬!馬健頓覺大妙,忙問典故;柳曉萌卻要岔開話題,楊海蕾笑嚷著不讓;馬健更添好奇,請楊海蕾講出來,柳曉萌只好低頭不語。

“這可是新疆盡人皆知的一個古老的傳說──”楊海蕾仿佛給小孩子講故事般的拿腔說道,

“──那還是在很久以前,在天山的腳下,住著一個名叫英吉的姑娘;她不但能歌善舞,而且容貌出衆,簡直比天山上盛開的雪蓮花還要美麗!後來她和天山一個最英俊勇敢的年輕獵手相愛了,兩人山盟海誓,永不相負──”

楊海蕾說到這裏,本想開開玩笑,卻見馬健聽得聚精會神的,自己也覺得不該破壞這如詩如畫的和諧氣氛,遂收拾起謔鬧的心情繼續娓娓說道,“一天,年輕的獵手要出門遠行,英吉特意爲他打造了一把匕首,並且在上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做定情信物,不料那個年輕的獵手竟從此杳無音訊!英吉終日裏以淚洗面,卻始終不見情人的身影回來,最後她終於決定自己出去找尋心上人;她獨自翻過了無數道山,趟過無數條河,吃盡了千辛萬苦,尋遍了天山南北所有的戈壁牧場,最後終於在一處水草豐美牛羊成群的綠洲找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情人。”

“只可惜那個年輕獵手早已另有所愛,正過著舒適富足的生活。英吉傷心欲絕,可她卻沒有掉一滴眼淚,因爲她知道,再多的眼淚也無法感化那負心人的鐵石心腸!

她只是要求那年輕的獵手歸還她的信物,她始終是微笑著的,而她的情人卻是羞愧難當!英吉接過那把刻著自己名字的匕首,她依舊是微笑著的,可卻毫不猶豫地用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那個年輕的獵手直到此時才良心發現,他匍匐在英吉的面前,懇求她原諒自己的罪孽,並且用那把沾染了英吉鮮血的匕首割斷了自己的喉管,也仆倒在了英吉的身邊──後來人們便將這種匕首起名叫做英吉,用以表達對英吉姑娘的記念和對待愛情的忠貞不渝。直到現在,我們那裏還是流行以這英吉刀來作爲情人之間的定情信物呢!”

也許是這傳說太過淒婉的緣故,楊海蕾講完,自己也不禁有些傷感,馬健更是早聽得癡了;這美麗得近乎殘酷的傳說,強烈地激蕩著他周身每一絲血肉和魂魄,恍惚之間,這充滿異域風情的故事,連同他手中沈重的匕首仿佛一同刺入了馬健的靈魂深處!

一時間,馬健竟不知道自己此時身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只是愣愣地坐在那裏,眼睛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匕首,一句話也說不出;楊海蕾回過神來,看見馬健臉上怪異的表情,不禁有些莫名奇妙,詢問地望向一旁臉紅不語的柳曉萌,卻見曉萌嗔怪埋怨地看自己一眼,強對馬健笑道:“你聽她胡說;這種匕首的傳說有好幾種,我就沒聽說過是什麽定情之物,這匕首還是我哥哥送我的呢!海蕾總是亂開玩笑──”

“這不是玩笑──”

馬健突然沒頭沒腦地接了一句;兩個女孩子卻被馬健駭人的表情和嘶啞的聲調嚇了一跳,齊齊地看著面孔漲紅的馬健不知所措。

馬健此時只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執迷不返的神奇境界,簡直連身體裏的血液都要沸騰了;他慢慢地擡起頭,眼睛裏滿是衝動的紅霧,鎖定柳曉萌姣麗的面龐和那一雙驚愕得大睜著的眼睛,幾千成百句話一起湧到嘴邊,卻只彙做四個字脫口而出道:“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簡單之極,可馬健卻好象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隨著話音落地,房間裏立刻籠罩上一層凝固的沈默!

兩個女孩子适才還爲馬健的話摸不著頭腦,至此才醒悟過來,卻又一時不知該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只是看著馬健說不出話來;馬健也早已從剛才迸發的衝動中清醒過來,卻不禁爲自己的大膽唐突,更爲了柳曉萌即將做出的反應而恐懼得渾身冒汗,他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化作一道輕煙就此消散,只是低著頭,如同闖了彌天大禍的孩子,深深地沈浸在恐懼的海洋裏瑟瑟發抖......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讓馬健心裏陡生出絕境逢生般的感激,馬健幾乎是跳過去打開門,正想要借此逃脫出這房間裏讓人窒息的沈默,不想耳邊卻輕晰的聽見門外一陣嬌滴滴的笑聲:“我還以爲屋子裏沒人,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夏麗一眼瞥見狹小的房間裏竟然坐臥站立著好幾個人,而且都是泥雕木塑般的不說話,臉上也都是怪誕莫辨的表情!夏麗不明所以,卻本能地預感到一定出了事,便立在門口望著臉色紫漲的馬健。

馬健此時就如同一條被剔去骨刺的鱈魚,心裏有萬劫不復的苦澀和絕望;而柳曉萌卻是再也呆不下去了,霍地站起來,緊咬著嘴唇一陣風似地跑出屋子,楊海蕾急忙追出去,臨出門時並沒忘了狠狠瞪馬健一眼。

房間裏驟然少了兩個人,形勢立見明朗,可沈重壓抑的空氣卻一點沒有消逝;夏麗依舊佇立在門口,眼神卻尖刻地如同釘子一樣;馬健雖然仍舊覺得手腳冰冷,可此刻的心理卻意外地體會到一種不期然的輕鬆,這體會雖不穩固,卻慢慢變得真實堅定;馬健努力平息狂亂的心跳,擡頭看著夏麗,怯懦地小聲道:“麗麗,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向你解釋,有些話我很難說出口──”

馬健實在無法和夏麗的目光對視下去,只得重新懊喪地低下頭,卻覺得臉上似乎有汗珠滑落,連聲音都有些含糊不清:“──我請求你的原諒,我實在配不上你;我是個窩囊廢,也是個撒謊精,可我現在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希望你能原諒我,並且忘掉我;不管怎樣,我不希望這件事給你帶來任何傷害,真的夏麗,我現在的心理很亂,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我發現我其實早就已經喜歡上柳曉萌了!──”

馬健忽聽得夏麗小聲咕噥了一句什麽,不禁擡頭詫異地望著微微發抖的夏麗。

“你這個混蛋!”

夏麗歇斯底里地大聲重復一遍,眼中早已噙滿的淚水即刻奪眶而出,猛一擰身跑掉了!

馬健這一回真真切切聽個清楚,可頭腦裏卻被夏麗罵得一片空白,連房門都忘了關,蹣跚地回頭默默地走到窗前,擡頭呆呆地望著外面暗淡不晴的天色,一直癡癡地站到黃昏,連天歌起床下地的聲音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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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晚飯的時候,鮑志剛打發子瀟回來叫天歌和馬健,自己則親自上門邀請那幾個新疆女孩子。馬健實在沒有心情,可笨重的頭腦又即刻想不出像樣合理的藉口,同時又怕一向狡猾的子瀟看出破綻,只有強打精神和天歌一起赴宴。

三人在郵院左近一家頗爲體面的館子裏枯坐了半個小時,才見到興高采烈的潘婷和袁芳簇擁著神情沮喪的鮑志剛走進來。原來楊海蕾和柳曉萌不知什麽緣故,一下午不知去了哪里,到現在還不見蹤影。幾個人又等了一會,看看終沒指望,鮑志剛只得放棄等待。酒菜原是鮑志剛早訂好的,豐盛得讓人咂舌,鮑志剛以主人的身份,不敢流露太多的失望,只有強打精神和潘婷袁芳聊天活躍氣氛。

馬健則心裏有鬼,天歌素來拘謹,只有子瀟自昨天聽鮑志剛要請客,一整天幾乎沒吃過飽飯,等不到菜上齊,不顧禮貌的狼吞虎咽,直把個鮑志剛看在眼裏,恨在心上;同時又不禁爲馬健的啞默而感到奇怪,幾次三番暗示他替自己敷衍一下情緒亢奮的潘婷和袁芳,讓自己稍有喘息,可馬健卻像是個木頭人一樣,就連潘婷和袁芳都覺察到了。馬健也自覺失態,有心勉爲其難,無奈實在提不起精神來,只是應付差使般的喝了半杯酒,隨便和袁芳潘婷閒扯了幾句,就推說去洗手間躲了出來。

薄淡的雲霧增添了夜色的濃重,街上的喧囂也漸漸歸於寂落;初春的夜晚依舊是寒意侵人,可馬健此時卻只覺得渾身發燙。每當一想起下午寢室裏那一幕,馬健心裏的酸楚和苦澀的滋味便如同泡沫一樣升騰浮散開來;這種感覺簡直無法形容,它分明又像是一塊巨石,緊緊地卡在馬健的胸口,不留一絲縫隙,仿佛連呼吸都有些不通暢!

自己今天究竟是怎麽了,怎麽會有那樣不加思索的衝動,那樣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呢?!難道自己真的早就迷戀上柳曉萌了嗎?!不會的,馬健想到,應該是不會的啊!?當然這個女孩子的確討人喜歡,連鮑志剛不是也對她單相思嗎?!可是她和自己認識還不到半年時間,期間真正的交往更是曲指可數,怎麽會産生出那種刻骨銘心的戀情呢?!馬健擡頭望天,隱淡的星夜黯然無語;馬健低頭俯察,路邊污濁的積雪悠然不答。

馬健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竭力使自己狂躁紛亂的思緒平定下來,仔細地回想這半年來和曉萌曾經的交往,甚至說過的每一句話;馬健極力捕捉每一次自己心靈的真實感受,混亂無序的影像終於慢慢變得真切輕晰;馬健清楚地記得,當初第一次和曉萌結識的時候,自己的心底就已經留下了一小塊模糊的陰翳,長久以來,它一直隱慝在自己心靈的最深處,看不見,也觸摸不到,甚至是自己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認真地去確認它的存在!

也許正是由於當初的忽略,才使得微恙嬗變爲一種痼疾,終於時至今日,這一切痛快淋漓地迸發了出來,以至連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馬健想到這裏,忽然又覺得暗暗有些好笑,這根本就是爲自己開脫找藉口嗎!馬健擡頭長籲了一口氣,卻驚異地發覺胸口的鬱悶似乎減輕了不少。

可馬健心裏剛剛的一點虛空迅即便塞滿了巨大的懊悔帶來的苦痛。自己和曉萌之間原本有過多麽寶貴的一份情誼啊!可眼下這一切都已失去並且終將無法彌補!她不但曾經把自己當成是可以信賴的朋友,況且她明明親口和自己講過,在大學裏是不談戀愛的,可自己卻是怎樣地辜負了她的善良和信任!

她現在會怎麽看自己呢?一定以爲自己是一個輕薄浮浪的登徒子,一個慣會朝三暮四的卑劣小人罷!

想到這裏,馬健只覺得心口仿佛被一隻巨手死命地揉搓著,一陣陣抽氣的痛!

我是冒犯了她啊,馬健痛苦地想到,我竟是如此地冒犯了她啊!馬健覺得心口似乎已經緊緊抽縮成了一團,他幾乎要忍不住彎下腰去,好盡力緩解一下身體裏不斷傳達的愈加猛烈的擎痛;正在這時,馬健眼角的餘光猛然瞥見天歌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臉上充滿了關切。

馬健微微一驚,勉強擠出一絲笑,掩飾道:“你怎麽來了──”

“我一直跟在你後面──”

天歌的臉上倏忽掠過一絲羞怯,“剛才我去洗手間找你,找不到,我就猜你一定是躲出去了;我當時也很猶豫,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許回學校也說不定;不過我是想出來散散步的,不想剛拐過一個街角,就看見了你──”天歌象一個孩子似地笑起來。

馬健也咧咧嘴,卻終覺得索然,扭過頭去看遠處的路燈和寂落的街道。

“下午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真是不出所料──”

馬健一振,轉過頭來。

天歌飛快掠了馬健一眼,聲音忽而變得低沈:“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去那幫女孩子寢室時的事嗎?!其實當時我就已經覺察出你對她的好感,可是你們之間後來好象並沒有什麽深入的交往啊?!真想不到你下午會那麽草率冒失!--不過仔細想想,恐怕這也符合你的個性。”

馬健愕然地苦笑道:“真是胡說;你好象比我還要瞭解我自己──”

天歌把臉扭向了另一邊,悠遠淡漠地說道:“你當然更瞭解你自己,不過你總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你是郵院裏的驕子,家境富裕,人品出衆,成績又好,將來是一定有前途的;可柳曉萌只是一個新疆來的自費生,你們之間不會有什麽結果的;你有沒有想過,今天下午的事情如果傳出去,人家會怎麽議論你,會說你放任輕浮,拿感情當兒戲;如果傳到郵院的教師耳朵裏,也許更會對你的前途不利呢──”馬健說不出話來;天歌卻扭過頭來,面孔漲紅,語氣也陡然間平添了一絲狠厲:“其實你和別人不一樣,學業上的負擔根本耗不盡你的精力,可你總不該用這種玩世不恭的方式來應付現實的沈悶和乏味;你以爲柳曉萌要比夏麗可親可愛,其實不管是誰,在你的生活裏終歸是一種點綴罷了!你現在真正冷靜地想一想,你是真的喜歡上柳曉萌了嗎?!還是借此體面地把和你太不般配的夏麗甩掉,或者只是讓眼下這種枯燥的生活更容易打發──我只是擔心你就這樣沈淪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你身上那些寶貴的東西就會被磨蝕殆盡,變得和別人一樣瑣碎平庸,那才是真正可悲的呢。──”

馬健聽得目瞪口呆;天歌這一席話,使他原本負痛遲鈍的心理如同翻江倒海了一般!難道自己真的如天歌所說,只是借柳曉萌來抹掉心裏夏麗的影子嗎?難道自己真的是自欺欺人,借和女孩子廝混來打發眼下這種單調沈悶的校園時光嗎?一時間,馬健竟覺得頭腦裏一片懵懂茫然,可是不知怎地,心裏卻又奇特地覺察到了一絲順暢的輕鬆;天歌回過意來,看著馬健呆呆地看著自己不說話,面色潮紅,心裏卻不禁有幾分懊悔,低下頭躲過馬健的眼神,期期艾艾地道:“我知道這些話你不愛聽,可我真是爲了你好──”

天歌忽然囁嚅著說不下去,心裏只覺得一陣痙攣般的刺痛;正難受間,卻猛聽得馬健募地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今天真是幸運,我的秘密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看今天晚上咱們別回學校了,我姐姐馬羚的家就在前面,她出國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房子現在正好空著;開學這麽多天,倒是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地和你聊一聊──噢,對了,再買點酒和吃的,我現在可真覺得餓了;都怪這個該死的老鮑,請客也不選個好時辰!剛才我是一點胃口都沒有,現在想起那滿桌子的佳肴美味,真忍不住要流口水呢!──”馬健說完,放聲大笑,適才胸中的慘澹愁雲早已一掃而空;天歌也爲馬健的情緒所感染,臉上露出會心的笑,眼裏卻朦朧地添上了一層潤濕,在路旁昏暗的路燈映照下,更襯得一雙柔和秀氣的眼睛裏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光彩。

馬羚所住的房子本是夫家的私産,是一所陳舊破敗的三層樓房上的一戶小單元,這灰暗的樓房和幾乎所有的住宅樓一樣,單從外表上不易區分,所幸樓後有一座近百年歷史的西式教堂,如今教堂荒廢已久,可那高聳的尖頂仍不失爲一處明顯的參照物。

馬羚原本比別的女孩子幸運,因爲夫婿不但是獨苗,而且公婆俱是識趣地英年早逝,馬羚自新婚後,更是長時間地賴在娘家不願回來住。自從馬羚年前手忙腳亂地去美國和丈夫團聚後,這處房子由於來不及處理,就一直閒置下來;馬羚走了兩月有餘,前幾天還寫信回來托馬健順便照看一下房子,寒假裏由於和夏麗曾經來過兩次,馬健也就一直隨身帶著一套鑰匙;只是算起來也有半個月未光顧過了,馬健和天歌摸索著打開房門,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黴氣。

由於馬羚臨走前的折價變賣,房間裏已經沒有什麽顯眼值錢的東西了,僅餘的幾件笨重狼亢的家具也蒙上了寬大的白布。外面的天氣並不冷,襯得暖氣充足的房間裏有些熱烘烘的,馬健打開燈,把路上買的酒菜放在客廳裏的餐桌上,對天歌笑道:“好長時間沒人住了,空氣不好,你去把窗子開一下──”

馬健進廚房去刷酒杯,一邊高聲和屋裏的天歌談著馬羚近來在家信裏講述的一些見聞。天歌進來幫忙,兩人端了酒菜走進臥室,關了窗子,就在窗前的地板上席地而坐。馬健始終興致極高,天歌也受了馬健的感染談笑風聲,只是兩人邊喝酒邊不著邊際的閒聊,卻始終沒有再去碰剛才的話題,馬健更是覺得下午那難堪的一幕似乎在心裏已經消逝不見了。

天歌素來靦腆羞怯,當初甫一入學,就表現出一種與衆不同的怯懦和軟弱。馬健由於是學生骨幹,又從老蔡那裏零星瞭解一點天歌的背景,便一直對他很是關照;不料接觸久了,馬健發現天歌柔弱的外表下,感情竟也是相當的豐富細膩,對於事物的評判雖有偏頗,卻也往往自有獨到之處;比起總會無中生有誇誇其談的鮑志剛和愚鈍死板讓人望而生厭的吳子瀟,天歌倒不失爲晚上熄燈後一個閒談的好伴侶;而天歌每到此時,也一掃白日裏的沈靜和木訥,特別地活躍健談,有時甚至能和馬健一直聊到天邊發白。

在起初的一段時間裏,馬健和天歌的關係極爲親密,只是後來馬健的交際越來越廣,兩人之間才略顯平淡,不過馬健是一直把天歌當成是小弟弟看待的,平常從不許鮑志剛和子瀟欺負他;而唯一讓馬健替天歌惋惜的是天歌自從上郵院後,學業成績一直不理想;馬健深知天歌的頭腦並不壞,卻總是不明白他何以總是無法集中全部的精力,而且心事裏很重的一部分甚至不和自己透露;馬健不明所以,只是暗自忖度天歌也許是因爲家境窘迫和身體太過虛弱的緣故。

兩人聊得盡興,天歌素來不如馬健善飲,剛喝了一點酒便自臉紅耳熱,忍不住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穿的一件陳舊的暗紫色毛衣。馬健知道天歌的家境極不寬裕,可也總覺得這件毛衣太過寒酸,不但有些褪色脫線,而且和天歌瘦削羸弱的身材也不相襯;去年冬天就曾見他穿過,當時並未多想,此刻馬健卻幾乎忍不住脫口動問,沈吟了一下,還是忍住了;不想天歌卻看出了馬健的心思,淡淡地說道:“這毛衣是我父親的──”

馬健隱約知道天歌的父親去世多年,因爲天歌平素對自己的身世絕少提及,馬健也從來沒有費心打聽過,今天卻不免有些好奇,問道:“我聽老蔡說起過,你父親是病逝的嗎──”

“肝病!在我五歲的時候──”天歌面色平靜,“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從我上學起,我就一直穿著這件毛衣,因爲穿上它就能記住死去的親人──我們家鄉有這種說法;小的時候不懂事,曾經有同學笑話我,因爲這毛衣太肥大了,連外套都蓋不住,我就回家和母親說,求她另給我打一件,沒想到母親聽了我的話傷透了心,我也就從此再不敢提另打毛衣的事情了──”天歌頓了一頓,看著馬健苦笑道:“其實我一點都不怪她;過去這麽多年了,她始終忘不掉父親,有時精神恍惚得甚至把我當成是已經死去多年的父親;自從父親死後,家裏不再有什麽像樣的收入,母親就穿最破舊的衣服,吃最簡單的食物,省下每一分錢花在我的身上;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靠好的成績來作回報;可是我的心裏一直都非常難過,尤其是現在──”天歌忽然說不下去,眼裏噙滿了淚水,仰頭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遙挂的一輪朗月。

馬健想不到自己的話引得天歌如此傷感,一時又懊悔,又自責,只覺得自己的鼻子也有些發酸;天歌半晌才回過頭來,低頭慢慢倒了一杯酒,語氣重新變得平和:“你不知道,前幾天系裏找我,讓我給家裏發電報,說是要讓母親來一趟;我推說母親近來身體不好──事實上,母親根本不瞭解我現在的情況!每次假期裏學校寄給家裏的成績單都被我暗中劫下來了,現在你知道爲什麽每次剛考完試,我都要急忙趕回家的原因了,我必須在學校的成績單之前郵到之前趕到家!母親現在還蒙在鼓裏,可是我知道紙裏包不住火,如果有一天──我實在不敢想象!──”天歌將杯中的酒再次飲盡,卻已是淚流滿面,只顧將底垂的頭深埋在膝蓋裏,瘦削無助的雙肩急促劇烈地抖動著,卻儘量壓抑著不發出抽泣的聲音。

馬健簡直快要窒息了。自己和天歌朝夕相處近兩年,卻從來不知道他心裏有這麽多的苦楚;另外現在本是太平盛世,可自己怎麽也沒想到有人會活得這樣艱難!對比來講,自己那一點點可憐蒼白的情感波折又算得了什麽呢?!馬健看著天歌痛苦的樣子,心如刀絞,眼淚也不覺湧上來,卻抱著天歌的肩膀哽咽著安慰道:“你不要總是想著這些事情,大學還有兩年的時間呢,從現在開始一切都還不算晚,你千萬不能就此沈淪下去,以後我一定會盡力幫你──”

不料天歌卻猛地一把推開馬健,含著血絲的眼睛流著淚,暴烈地瞪著愕然的馬健嘶喊道:“不用你幫!你有夏麗,你有尚青蘇克他們,還有那個沒見過幾次面的柳曉萌!你們盡可以去得意,用不著來可憐我──”

馬健駭呆了。天歌卻已全然醉了,摸索著去抓地上的酒瓶,馬健連忙去奪,兩人爭執不下,天歌沒有馬健的力氣大,頹然地歪倒在牆邊淚如雨下,以手蒙臉嗚咽失聲:“對不起,馬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只有你能幫我;如果沒有你,那我就一切全完了,沒有前途,沒有希望!我討厭現在的生活,我討厭每天背負著那樣沈重的壓力去上課,我討厭總是想到母親,我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不合時宜的人,我根本就是多餘的,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會到盡頭──”天歌的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最後,身子竟然貼著牆壁慢慢地軟滑了下去,嘴裏卻依舊喃喃不已。

天歌不勝酒力,今晚卻喝了太多的酒,不長的時間,就已顛倒吐了兩次。馬健把他扶上床,又翻箱倒櫃找到兩片阿斯匹林,燒水給天歌服下;天歌早已沒了意識,孩子似地任由馬健擺佈,只是呢喃幾聲,便自在毯子下沈沈睡去。

馬健獨自清理了地板上的酒汙,又用涼水洗了臉面,剛才還覺得有些頭暈,此刻卻已是澄明的清醒,不覺一個人走到窗外的陽臺上。此刻已過午夜,世間已是一片清朗的死寂,只有淒冷的夜風鬼哭一般地嗚咽不絕;而馬健卻感覺到一陣振奮的輕鬆,此時不但柳曉萌在自己的心裏不會掀起波瀾,即便是屋裏正酣睡的天歌仿佛也和自己恍如隔世;望著月光下輕晰可辨寂靜如死的接道和黑逡逡的樹林,望著無言聳立的教堂古老的尖頂,馬健整個身心鬆弛地浸淫在萬籟俱寂的高處,竟奇特地想起自己的大學生活來。

屈指算起來,大學已經快兩年了,可是自己又都作了些什麽呢?!雖然各方面還算說得過去,可自己對未來想過多少,對前途又有了幾分確切的把握呢?!不過是昏昏噩噩隨波逐流罷了!以後不要再這樣虛度光陰了罷,如果不努力的話,也許真要象天歌說得那樣變成一個瑣碎平庸的人了!想到這裏,馬健不禁對著夜空長籲了一口氣,立刻感覺到胸腔裏填充了濕潤清冷的空氣,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自信和振奮。這一下馬健真的覺得釋然了。回到房間裏,馬健脫卻外套,正準備躺在天歌的身邊,忽覺得腰裏有什麽東西,馬健來不及伸手摸,頭腦裏卻電光火石般的反應出那是下午柳曉萌相贈的那把漂亮的英吉沙!

馬健摘下匕首,心裏輕快地跳了一下,卻並沒有掀起大的漣漪。馬健自覺得好笑,把匕首小心地壓在床鋪下面,卻想起自己如此心平氣和實在還是拜天歌所賜,否則今晚不定會怎樣輾轉難眠呢!馬健想到這裏,不禁扭過頭去看天歌,天歌睡得格外恬靜,臉上的紅潤還未盡褪,呼吸倒還輕微均勻;馬健從來沒有這麽近地看過天歌的睡相,此刻借著清幽的月光,馬健才發現天歌的皮膚是那麽的白晰,臉龐和鼻翼唇角的線條也是格外的柔和秀美,真像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馬健忍不住以手支頭,側過身子仔細欣賞起來,恍恍惚惚地,似乎天歌的眉眼真的起了變化,真的變成了一個女孩子的臉!馬健忽然一陣劇烈的心跳,慌忙轉過身去把頭死死地埋在毯子下,身上卻滾過一道又一道浮躁的熱浪,竟至讓馬健忍不住微微地發起抖來。

日子一天天地滑過去,天氣也慢慢開始回暖;空氣裏越來越富含了春天輕佻柔媚的氣息,鼓動得人心也開始癢癢的;可馬健卻是心靜如水,事實上自從和天歌在馬羚的小屋裏宿醉後的第二天起,馬健就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灑脫,以至那一天曾經發生的變故,就連馬健最親密的幾個朋友都是毫無察覺;只是對於馬健和夏麗間毫無徵兆的突然分手倍感突然。

尚青還沒有回來,蘇克和太子丹曾經跑來當著馬健的面扼腕歎息過兩回,卻也沒從馬健的嘴裏探聽出什麽秘密來;只有鮑志剛近來一反常態的意志消沈,因爲不知是什麽緣故,自從上次請飯柳曉萌和楊海蕾神秘地失約之後,近來更是對自己意外的冷淡,鮑志剛不知道這裏面另有玄妙,反幾次三番想和馬健共同抒發同病相憐的感慨,不想同樣失戀的馬健並不象自己這樣終日愀然不樂,反對自己真實的傷感不屑一顧,就連晚上熄燈後也只顧和天歌有說有笑;鮑志剛武斷地認定馬健不過是在裝樣子而已,只恨自己無論怎樣,也學不來馬健那種幾近真實的灑脫和坦蕩,只有晚上等其他人都睡下後,自己偷偷爬起來點蠟熬夜地寫傷感詩。

自從和夏麗分手後,馬健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快樂和自由,每天除卻上課外,所有的空餘時間可以自己任意支配,或是約孫波等人小酌一番,或是找蘇克等人一起打牌,日子倒也充實得很;而對於柳曉萌,馬健雖然早已不存非份之想,可是總覺得事情不算是真正的了斷,起碼自己該向人家道歉的,再說人家還送了自己禮物;因此每當馬健走在郵院裏的時候,心裏總隱隱生出一分怯怯的希望,希望能有機會和曉萌單獨說上幾句話!

事實上也確有幾次兩人恰巧劈面相逢,可結果總是馬健背地裏演練多遍的反應──超然的冷淡,或是理直氣壯的熱情──統統派不上用場!有一次甚至是柳曉萌似乎有意主動要和自己攀話,可自己當時像是作了賊,慌亂得險些一頭撞在路邊的樹上。事後卻又反復怨罵自己的怯懦無能,不知道柳曉萌更要怎樣賤看自己了。

馬健如今每天都要抽時間來幫天歌溫課,自從上次天歌酒醉吐露心聲後,馬健心裏油然對天歌生出幾分責任感,天歌這一段時間似乎心情也有所改觀,成績不但停止了急速下滑,而且還略有起色,連老蔡最近也沒找他的麻煩。馬健如今不再和夏麗一起回家過周末,便總是叫上天歌,一來可以讓天歌擺脫一下學校周末時孤單寂寞的氣氛;二來也可借天歌封住父母的口,使他們不好詳細追問自己和夏麗分手的事情。

馬紹文夫婦近來也覺察到馬健和夏麗一定是又鬧了彆扭,不但是夏麗,就連夏世昌最近也是幾近絕迹,不再登門送禮物了。馬母私下詢問馬健,馬健卻一口咬定兩人已經分手了;老夫婦兩個狐疑不定,又問不出什麽來,同時見自己兒子並沒有傷心的表示,也只好隱忍作罷,以爲兩人又鬧小孩子脾氣,不知什麽時候又會和好如初了;可馬健心裏卻清楚得很,和夏麗破鏡重圓怕是絕無可能的了,可是不管怎樣,兩人還可以作一般朋友,萬不致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因爲如今在郵院裏,夏麗只要遠遠看到馬健的影子,總要首先擺出一付趾高氣揚的派頭,馬健也總是離著老遠就能聽見夏麗和女伴同行時發出的那種做作空洞的笑聲,而當和馬健四目相對時,眼神裏卻是分明的怨毒!馬健由此盡力退避三舍,心下卻也越來越不以爲然;前兩天聽鮑志剛吞吞吐吐地透露郵院裏另有男孩子在拼命追夏麗,馬健卻是哈哈大笑,說自己根本不放在心上,倒惹得鮑志剛驚愕的眼神裏滿是欽佩的懷疑。

轉眼清明已過,春意盡顯;馬健和天歌這一天在家裏過了周末,下午一回到寢室,卻見到鮑志剛和蘇克對坐在窗前默然無語,房間裏滿是煙氣;馬健一邊咳,一邊笑罵道:“你們兩個煙鬼!呆會兒讓樓下那個貧嘴的管理員發現了,一定罵你們個臭死──你們談什麽呢,這麽鬼鬼祟祟的?!”

鮑志剛擡頭訕笑了一下,不理會馬健,卻把天歌叫了出去;馬健覺得奇怪,詫異地望著兀自埋頭吸煙臉孔漲紅的蘇克。蘇克擡頭溜了馬健一眼,卻又迅即躲開馬健詢問的目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馬健愈加莫名其妙,坐下來問蘇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蘇克掐滅煙頭,像是終於下了決心,擡頭對馬健期期艾艾地說道:“我是想和你說,說夏麗的事;你知不知道郵院裏現在正有人追她──”

馬健想不到蘇克如此鄭重其事,不過是說這件不相干的事情,心裏忽然一陣厭煩,隨口不經意地答道:“我早聽說了!誰愛追誰追,反正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你不知道,追她的人就是我──”

馬健不由的愣住了,迅即掩飾地聳聳肩膀,勉強擠出一絲笑,道:“這很好哇!你們原本是同系同班,並且各方面,唔,也很配──”

馬健忽然說不下去,只覺得嘴裏心裏一陣陣的發苦;真是奇怪,自己和麗麗早沒有任何關係了,可此刻聽說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不知怎地,心裏忽而湧起一道意想不到的波瀾!這是怎麽一回事?!

難道自己的心裏還記挂著麗麗嗎?!

不會,絕不會的!

可是心裏這種突然的抽痛又說明了什麽呢!馬健低頭發愣,耳邊聽蘇克繼續說道:“馬健,我也不瞞你;其實我心裏一直都喜歡麗麗,只是她是你的人──本來我已經死了心,雖然從前總和你們開玩笑,可我對天發誓,我絕沒有別的意思!我一直覺得你們兩個是最般配的,可怎麽也沒料到你們會鬧到這個地步!上個星期麗麗找到我,她說現在可以接受我──”蘇克一邊緊張地偷看馬健的表情,一邊慌亂得直搓手:“馬健,現在只有咱們兩個人,我索性攤開來說,我一貫珍惜和你之間的友情,所以這件事我想還是找你當面說清楚,我蘇克絕不是不講義氣,更不是那種偷偷挖朋友牆角的卑鄙小人──”

“什麽屁話──”

馬健氣的臉都白了,跳起來劈頭蓋臉地罵道,“你當我是朋友,可你把麗麗當成什麽人了?!你明明知道我和麗麗已經完了,完了!懂不懂?!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卻跑來和我說這種話──”蘇克被馬健罵得擡不起頭來;馬健頓了一頓,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不說話。

“你別誤會──”

半晌,蘇克囁嚅著說道:“我今天來不是爲了出你洋相的,我只是想要告訴你,這幾天我和麗麗在一起,我們談得很投機,她昨天還請我去她家作客;可是我的心裏並不好受,儘管麗麗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可是她瞞不了我,她心裏喜歡的仍舊是你──”

馬健的心不經意地輕顫了一下;蘇克的聲音卻變得從容鎮定:“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麗麗也是從來沒提起過;可是你們畢竟好了這麽久的──有句話你也許不願聽,馬健,其實你這個人太自負,有的時候簡直就是剛愎自用!也許麗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可她畢竟是女孩子,你就不能寬容一些嗎?!

其實我今天來找你,也就是爲了說這句話,如果你們之間確有不便坦言的苦衷,那我蘇克今天無話可說;可是假如你的心裏早已經後悔了,只是面子上下不來,不肯首先服軟,那麽不止是我,還有尚青太子丹他們,都可以設法替你轉桓通融,大家彼此還象從前那樣,只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馬健儘管表面上依舊無動於衷,可心底即刻湧起了一股暖流;馬健真心感激朋友的善意,可是他的確無法向友善的蘇克細說原委,因爲這中間還牽扯到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無辜的女孩子!馬健可以獨自品嘗這份痛苦,哪怕是朋友的誤解,可是絕沒有讓無辜的人受到傷害的權利!

想到這裏,馬健的心底忽然又掀起了更大的波瀾:經過了這一個月來的韜晦,本以爲自己的心理早已平靜麻木,可是此刻,柳曉萌的影子就那樣真切的凝固在自己的眼前,心理上也象被人撕開了未愈的瘡疤一樣毫無準備的負痛!正沒奈何處,忽聽見身後房門被一把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原來你們兩個都躲在這裏,我正發愁找不到你們呢──”

馬健一驚,回頭見果然是尚青!不由的心裏一熱,急步搶過去,照著尚青當胸來一拳:

“死傢夥!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事先打個招呼──”

尚青哈哈大笑道:“昨天晚上回來的,怎麽蘇克沒和你說嗎?!那就等晚上再細聊好了,現在你們兩個都跟我走,上午我和學辦那些新生們聯繫好了,大家賽一場球!坐了幾天的火車,身上的骨頭早癢了──”正說著話,一身勁裝的太子丹和鮑志剛湧進來,吆喝著拉蘇克出去換球衣。

馬健吞吞吐吐地不想去,推說身體不舒服,不料尚青卻笑吟吟地看著馬健道:“恐怕不是身體不舒服,而是心裏有些不痛快吧──”馬健吃了一驚,尚青卻淡然一笑:“老鮑已經和我說了你們的事,我看你索性也大度一些,朋友如手足,情人如衣服嘛!其實蘇克的心情更不好受,你不瞭解他的心情──好了,晚上我作東,一定幫你把蘇克灌醉出出氣!現在你先幫我去教訓一下那幾個小輩,‘山中無老虎’,我走了這段日子,聽說他們張狂得都快稱王了!──”

今天是星期天,此刻正是夕陽西下,臨近黃昏時分的好時光。郵院裏百無聊賴的住宿生正自盼著食堂早點開飯,聽說有球賽作餐前的開胃酒,無不聚集到教學樓前的操場上觀戰;而新生們看起來似乎更爲重視,特意組織了一批女孩子來呐喊助威。一時間人越聚越多,就連在心理諮詢室枯坐了半天的老蔡也耐不住寂寞跑下樓來,主動要求擔當場上仲裁。

馬健本來提不起精神,可是自己一方這五個人在郵院裏打球一向沒敵手的,況且自己又是絕對的主力,只得強打精神準備熱身,可當他不經意地一眼瞥見,場外裹脅在一群女孩子中間正注目自己的柳曉萌時,馬健只覺得頭腦裏一陣眩暈,剛剛好容易集中的注意力如同崩裂的珠鏈般四散分溢,連老蔡鳴哨開場的聲音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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