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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母親。」文張氏行禮後,立在一旁。

  「坐。」文連氏說道。大媳婦張氏是婆婆屬間挑選的,是婆婆娘家那邊的閨女,知書達禮,進退應對十分得體,與兒子相敬如賓,對自己也尊敬,稱得上是一個好媳婦。

  只是張氏性喜安靜,平時也不多話,與大兒子風風火火的個性大相逕庭。婚前,兒子與洪老將軍的孫女處得還不錯,那姑娘她也見過,爽朗大氣,騎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與人說話總是神采飛揚,笑起來在幾尺外都能聽見。

  她知道大兒子喜歡,也在婆婆面前提起,卻給打了回票,洪老將軍的孫女與他們身家匹配,可婆婆不喜歡性子活潑好動的,覺得她們粗魯,再說娘家那邊怎麼都比洪家親近,張氏又知書達禮,婆婆見過幾次,很是滿意。

  親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大兒子一句沒說,與朋友出去喝了幾天的酒,後來讓她訓斥了一頓便不再折騰,隔年洪家姑娘嫁到京城,出嫁那天,大兒子又醉了一天……

  「母親。」

  「啊?」文連氏回過神來。「你剛剛說了什麼?」

  「母親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張氏問道。

  連氏微笑。「沒什麼,方才丞佑講了些莊子的趣事,一時失了神。」

  張氏點點頭,沒再就此話題打轉,說起了明日邀請各府千金的事宜。

  翌日,文丞佑在書房指點兄弟倆功課,他已經與書院的恩師約好三天後拜訪,屆時將帶他們一起去。

  接近午時時分,小廝過來傳話,說母親讓他到後花園去,他在心裡嘆口氣,交代兄弟倆幾句後,才意興闌珊地往後花園走。

  途中遇上了六弟和八弟,也是被母親叫來的,反正一個也是看,兩個也是看,不如讓二房跟三房的少爺一起過來。

  「八弟,你怎麼了,滿身大汗?」文丞佑疑惑道。

  「剛踢完鞠球回來,就給叫過來了。」文丞佑笑道。

  「也該換了衣服再過來,臭烘烘的。」文丞民性喜干淨,嫌惡地看他一眼。

  文丞憲不在意道:「就是要讓她們一幫姑娘瞧瞧我真實的模樣,讓我裝成你們這般虛偽,三個字——辦不到!」

  「你才虛偽。」文丞民瞪他一眼。「一身臭汗就是真實模樣?怎麼不把衣服都脫了,赤條條的更真實。」

  文丞憲哈哈大笑。「那不行,母親會讓我活活氣死。」見文丞佑一直沒搭腔,他問道:「怎麼做起悶葫蘆了?五哥,現在才發現你好像黑了點。」

  文丞佑微笑。「在莊子曬的。」

  「七妹還好吧?」他又問。

  「嗯,比在府裡心情開朗。」

  「那是,在外頭可比關房裡好,心胸才開闊。」文丞憲附加一句。「要我說,再找人打黃二少一頓才解氣。」

  「胡說什麼。」文丞民瞪他一眼。「這事能隨便說嗎?」

  「就我們三個在,說說有什麼關系,你就是成天神經兮兮的。」文丞憲吐他一句。

  文丞民不理他,轉身文丞佑。「聽說你帶了兩兄弟回來。」

  「嗯,是蒔香的弟弟。」文丞佑簡單地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文丞憲贊賞道:「能讓你說資質好,必然不差,一會兒我去看看他們,難怪蒔香這麼拼命攢錢。」

  文丞佑疑惑地望向他。「你也曉得蒔香?」

  「當然知道,之前我從外頭回來肚子餓,就自己到廚房找吃的,她做的面可好吃了,我一高興還賞了她幾個銅錢,她說話可有趣了——」文丞憲靈光一閃。「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娶嬌滴滴的姑娘不如娶蒔香來得好。」

  文丞佑驚愕地望向他。這什麼跟什麼?!

  「八弟別亂說話。」文丞民皺眉。

  「我是說真的,我見過蒔香,她性子活潑跟我挺合適,讓我娶個秀秀氣氣的姑娘成天管我,不把我悶死?」文丞憲越想越有道理。「反正我是庶子,不像你們那麼注重女方身家,我寧可找個合得來的,過自己日子——」

  「不行。」文丞佑打斷他的話。

  「為什麼不行?」文丞憲不角。

  文丞佑頓時語塞,幸好文丞民插了進來。「別說了,到了。」

  園子裡約有十來位姑娘,年紀從十二到十六、七歲都有,大太太、二太太還有大嫂張氏都在在,見他們三人過來,熱情地招手。

  原本吱吱喳喳說話的小姑娘好奇地望過來,三人頓時感到一陣不自在,不過表面上自是看不出來,文丞佑眼觀鼻鼻觀心地走到母親還有二嬸面前行禮。

  接著便是與各位姑娘見禮,說上幾句話,文丞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他還因著八弟的話而無法反應。

  如果八弟真的娶了蒔香……他頓時感到心煩意亂,原想著各自嫁娶,天涯一方,再見不到面就算了,但她若嫁給八弟,那便是活生生的折磨……

  雖說半年後他就會離開邸,但不可能永遠不回來,到時他得喚他弟妹,她則喊他五哥——

  「五哥、五哥……發什麼呆?」

  文丞佑從可怕的想像中回到現實,文丞憲小聲問道:「想什麼?」

  「沒。」他覺得額頭都沁出冷汗了。

  像珍禽異獸般讓姑娘們看了一會兒,禮貌地說了幾句話後,三人終於得以松口氣離開。跟一群女人在一起怎麼都不自在。

  文丞憲討厭這種被人鑒賞的感覺,他寧可男男女女大家一塊兒到城外效游,互相認識,而不是像木頭一樣杵在原地讓人觀看。

  「走,五哥,去看蒔香兄弟,包不准他們以後就是我的小舅子了。」

  文丞佑惱火道:「胡說什麼,這話傳出去能聽嗎?沒的壞了人家姑娘名聲。」

  「是啊,你好歹也先問過蒔香姑娘的意思,哪有自己一頭熱地胡扯。」文丞民也道。

  「要不,我現在就去莊子問蒔香。」文丞憲立刻道。

  文丞佑斥喝道。「你怎地說風就是雨,婚姻大事豈可兒戲。」

  「我又說錯什麼了,你怎麼朝我發火呢?」文丞憲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察覺自己太過激動,文丞佑緩了下來。「一會兒你見到人家兩兄弟可別亂說。」

  「我哪有亂說,我是認真考慮把蒔香娶進門。」文丞憲說道。

  「你——」文丞佑怒目而視。

  望著氣急敗壞的五哥,文丞民福至心靈說道:「五哥,你該不會也喜歡蒔香吧?」

  文丞憲的下巴差點掉下來,文丞佑則是莫名地紅了臉。「胡扯什麼!」

  雖然依舊大聲斥責,可他尷尬的神情早已泄漏真實念頭,文丞民看看五哥又看看八弟,驀地笑了起來。

  「難怪從剛剛就一直罵我。」文丞憲總算明白了。「你喜歡就說啊,難道我還人跟你搶?」他豪氣地說。

  他想娶蒔香不過是想到兩人性子合,相處起來愉快,並非對她有什麼情愫,所以聽到五哥喜歡蒔香,也沒不高興,就是覺得干麼不痛快說出來。

  「你們兩個別胡說。」文丞佑真是又尷尬又無奈。「我與她沒什麼,母親不可能讓我——」他嘎然而止。

  雖然他話未說完,可文丞民、文丞憲一聽便明白了,身家是差得有些多。

  「所以我才說跟我勉強湊合。」文丞憲笑笑地說,語畢又趕忙解釋。「我沒什麼意思,既然五哥喜歡,我是不會再動心思。」

  文丞佑揮揮手。「別再說了。」

  見文丞佑沉著臉不願再提,兩人對看一眼,便識相地轉了話題。

  三日後

  日陽可真太。

  蒔香戴著鬥笠,眯眼望向藍天,旋即低頭繼續采山莓。甜甜酸酸的山莓最適合在夏天吃了,放在井水裡冰鎮更是美味,還能做各式糕點。

  「蒔香好了沒?太陽大了該回去了。」

  堂姊在另一邊喊,蒔香嚷道:「還差一點籃子才滿。」

  「別摘了。」席蘭香朝她揮手。「走吧。」

  「好。」蒔香也沒堅持,反正山莓就在這兒也不會跑,涼點再來采也是一樣的。

  兩人一塊兒走下山坡,到另一頭的小溪上坐著,太陽曬不到這兒,涼快得很,兩人先潑水洗了洗臉,還嫌不夠去暑,干脆脫了鞋浸在溪水裡。

  「啊……舒服……」蒔香發出一聲呻/吟。

  「瞎喊什麼?」席蘭香推了她一下。

  「怎麼了?」蒔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難道你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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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席蘭香瞪她一眼。「不跟你說了。」

  見她臉兒泛紅,蒔香恍然,取笑道:「想歪了你。」

  「瞎說什麼。」席蘭香又瞪她一眼,堅決不承認。

  「要成親的人就是不一樣。」蒔香調侃道。待堂哥完婚後,接下來就是蘭香了。

  「又胡扯。」席蘭香紅著臉捏了下她的嘴。

  蒔香痛呼出聲。「你輕點,傷口還沒好呢,明明想歪的人是你,還怪我。」

  席蘭香假裝沒聽見,問道:「你怎麼摔的?幸好沒破相。」

  「一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蒔香無所謂地聳肩。

  「你啊,也該有點女兒樣,別成天竄上竄下的。」一定是她頑皮才會受傷。「年紀也不小了。」

  「念得我耳朵都癢了。」蒔香故意拉拉耳朵。

  「你這小鬼。」她生氣地撓她的癢。

  蒔香笑著拍她的手,兩人鬧成一團,待鬧夠了,蘭香才道:「王媒婆說隔壁村有個男的還不錯,只有一個老母親,家裡幾塊薄田,養你跟兩兄弟沒問題,就是他母親出了名的不好相處,人又小氣……」

  「那樣的人眼光高,怎麼會看上我?」蒔香笑問。

  席蘭香尷尬一笑。「也就是左挑右挑,挑得久了,年紀都大了,做母親的才開始急了,再加上病了,所以想娶個媳婦回來伺候。」

  蒔香趕忙道。「千萬別,不去還好,我一去包准沒兩日就讓我氣死了。」

  席蘭香噗哧笑道:「說什麼你。」

  「那樣的還是別了吧,你也曉我個性,怎麼可能當受氣包?把我惹火了,隨口頂個兩句,她就拖隊到閻王那兒擊鼓鳴冤了。」

  蘭香又是笑又是捶。「留點口德你。」

  「我說得還不夠婉轉?」蒔香好笑道。「好姊妹,就別操心我了。」

  「我這不是擔心你嗎?雖然你跟文府簽了三年約,可約上沒說不能成親,你干麼等三年後……」

  「我想多存點錢。」

  「我知道阿銓書讀得好,可你也給自己存點嫁妝。」席蘭香苦口婆心地勸道。「小倆口一起賺,不是賺得更快——」

  「啊,兔子!」蒔香興奮地指著草叢。

  「管它做什麼,跟你說話呢——」

  「我去抓兔子,一會兒再聽你嘮叨。」蒔香穿上鞋,跳起來追兔子去。

  「為你好還說我嘮叨!」席蘭香氣道。

  蒔香追著兔子跑,偏偏身手沒小時候靈活,每回要抓到時,又讓它溜了。

  幾尺外,站著一人,看著蒔香東撲西撲地像個小猴兒,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幾天不見,她還是如此活力十足,神采飛揚。

  突兀的笑聲把蒔香給驚動了,她不再追著兔子跑,而是望向左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樹下,青袍染著幾許流光,俊秀的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蒔香愣愣地望著對方,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怎麼……在這兒?」

  他不是回去了嗎?

  「我送兩兄弟回來。」文丞佑不疾不徐地說道。「在前頭遇到齊老爺子,他說你在這兒。」

  他是說過辦完事就送回來,可才幾天事情就都辦好了?

  蒔香探問道:「帶他們去書院了?」

  「嗯。」他盯著她紅撲撲的臉蛋,想到方才她追兔子的模樣倒是好笑。明明就是個野丫頭,怎麼就上心了?

  蒔香喜道:「成了?」

  他頷首。「成了。」

  蒔香歡呼一聲,覺得什麼苦都值了,她上前激動地拉住他的手上下搖晃。「太感謝你了,來世我做牛做馬——不好,不好,做牛做馬太辛苦了,這輩子已經夠累了,來世我一定當你的貴人,給你一大筆錢……」

  她開心的模樣也感染到他,勾著笑意聽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他突地說了一句。「來世太久了,這輩子就還吧。」

  她怔住。「可是我沒錢。」

  「蒔香,你跟誰說話?」聽見樹林裡蒔香的叫嚷,蘭香走了過來,初見陌生男子把她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

  「是文府的五少爺。」蒔香說道。「少爺,我這堂姊。」

  「蒔香受您照顧了。」蘭香客氣道。

  「哪裡。」文丞佑也客氣地回道。

  「五少爺說阿銓他們能進書院了。」蒔香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

  「真的?」蘭香驚呼一聲。

  兩姊妹開心地拉著手又叫又跳,文丞佑好笑地看著兩人像小孩一樣又蹦又跳,他站在原地等她們恢復正常,不過是幾個呼息的時候,蘭香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松開蒔香的手,輕輕咳了才聲。

  「少爺是那兩個臭小子的大恩人。」蘭香贊嘆道。

  文丞佑笑笑地沒說話。

  「少爺今天住莊子還是一會兒要回去?」蒔香問道。

  「一會兒就得回去。」

  「我剛剛摘了一大籃山莓。」蒔香往溪邊走。「放在溪裡冰冰涼涼的可好吃了,你一定沒吃過。」

  蒔香將山莓包在手巾裡,然後再放進溪水裡冰鎮。「得等一會兒,坐。」她拍拍身旁的草地。

  見他面露遲疑,她幡然領悟。「我又忘了你們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規矩多,讓胡嬤嬤瞧見指不定要罵我狐狸精,文府堂堂五少爺,以後還是縣太爺,哪能跟個鄉下野丫頭坐在草地上,存的是什麼心啊?」

  他笑出聲。「你說話總這樣一套一套的,把人弄得哭笑不得。」他在她身邊坐下。

  蘭香看看堂妹又看看文丞佑。那個叫胡嬤嬤的為什麼要說蒔香狐狸精,難道他們兩人……

  「姊,你在那兒發啥呆?」蒔香隨口問道。

  「沒,我……我也該回去做午飯了。」她提起籃子。「有空了我再來找你。」

  「好。」蒔香頷首,朝她擺擺手。

  「你在這兒倒是愜意。」他望著遠山,農舍與稻子,伴著涼風徐徐,讓人心曠神怡,身體也放松下來。

  「你脫了鞋把腳浸在溪水裡,包准你舒服得升天。」她說道。

  他笑而不語。

  「我說真的,要不是你在這兒我早脫鞋了。」她頓了下。「小時候我跟村裡的鼻涕郎還有二狗子最愛到這兒玩水,那時衣裳濕了也沒關系,可長大了就多了一堆規矩,這不能那不行的。」

  「沒規矩不能成方圓。」他順口道。

  「知道,就你規矩多。」她取笑。

  她仰著笑臉,頰邊幾綹發絲在微風中吹動,她的鼻梁與雙頰因為日曬而泛紅,大大的雙眸黑白分明,如今閃頭幾抹促狹,嘴角勾著笑意,讓她的臉蛋更添動人的光彩。

  文丞佑有股衝動想摸摸她的臉,血液在身體裡加快流動,呼吸也緊促起來。她是如此朝氣蓬勃、神采奕奕,讓人也跟著快活,方才趕路的疲倦瞬時消失無蹤。

  其實他根本不須親自送雙生子回來,可就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渴望,他想親眼目睹她聽見兄弟倆能進書院時高興的神情,想聽她妙語如珠、調侃人的淘氣模樣,所以他來了,就為了見她。

  他很高興自己作對了決定。望著她在陽光下發光的小臉,他緩緩抬起手——


  「你怎麼了?」蒔香察覺到他的異常,出聲詢問,他怎麼直瞅瞅地盯著她?

  文丞佑回過神,尷尬地收回剛抬起的手,有些不自在。「沒什麼。」

  「騙人,明明不對勁,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她腦筋一轉。「是不是大太太罵你了?」

  「為什麼這麼想?」

  「胡嬤嬤。」她提醒他。「雖然我覺得大太太是挺明理的人,可我怕她聽了讒言就不辨是非了,如果有什麼我能解釋的……」

  「你先前說要做牛做馬——」

  「不做牛做馬。」她嚴正聲明。「我是說下輩子當你的貴人。」

  「下輩子太遠了。」他好笑道。「有件事我一直下不了決心,你幫我出主意。」

  她好奇地點頭。「什麼事?」

  「母親幫我選了一門親事,我並不喜歡。」他仔細觀察她的反應。

  她先是一愣,繼之說道:「你沒告訴大太太嗎?」

  「當然說了。」他蹙憂慮。

  看他的表情應該是說了也沒用,她不知該給什麼建議,只能沉默。婚姻大事豈是外人所能干涉的。

  「你見過我大嫂嗎?」他問。

  「在大太太那兒見過一次,不過沒說過話。」她又加上一句。「看得出教養很好,是個大家閨秀。」

  「我大哥結婚前喜歡過一個姑娘……」他簡短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並沒細說對方姑娘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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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蒔香露出詫異之色,沒料到他會跟她說這些,想必是心情不好,所以才想找個人說說話,思及此,她有些同情。

  小門小戶的婚姻雖說也是雙親作主,可幾乎都會聽取子女的意見,只要子女有喜歡的對像,便樂見其成,像她堂哥堂姊都是如此,就連她的雙親也是互相瞧著喜歡,父親才登門提親的。

  可大戶人家就不同了,家世很重要,家族利益也得擺上,子女的喜好是擺在最後頭的,當然並非富貴人家的父母都如此功利,只是比例上占了多數。

  雖然她覺得文丞佑有些少爺習性,可不是難相處的人,否則她也不敢那樣逗他。長這麼大,一個人人品的好壞她還是分得清的。

  如果他不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她覺得跟他作伴也不錯……

  蒔香讓自己的念頭嚇了一大跳。她在胡思亂想什麼?!

  她對文丞佑可沒意思,不過是見他一本正經所以才逗著他玩,可沒別的心思,他們兩個差太多了,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不想步上你大哥的後塵?」她趕忙找個話題,免得自己胡思亂想。

  「以前沒覺得,現在……」卻不同了。後半句文丞佑沒說出來,只在心裡苦笑。

  「要不你逃家好了。」蒔香也出什麼好法子,逃跑是最簡單的。

  「逃家?」他蹙眉。「如何做得,豈不傷了父母的心。」

  「你別嚷嚷著逃家就行了。」她白他一眼。「你就說……嗯……去游山玩水。」

  「游山玩水?」他挑眉,這倒是從沒想過。

  「書上不是說了嗎,行萬裡路勝讀萬卷書。」她越說越覺得可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那就是了,你又不是長子,父母對你會寬容些,像鼻涕郎他家,大哥十八就結了,二哥二十一才成親,瞧,晚了三歲,到了鼻涕郎,今年都二十了也沒人催。」

  文丞佑點點頭。母親正是覺得他不用那麼急著成親,所以才想慢慢相看,幫他找個合意的,也沒料到一看就是半年多,依舊沒個順眼的。

  見他神色動搖,她又加油添醋。「反正你的任命不是再半年就下來了嗎?多好的借口,你就說以後當了官不像現在自在,正好趁此去歷練歷練,看看各地風土人情,這些都是以後當官的資糧。」

  文丞佑神色怪異地看她一眼,她揚起下巴。「怎麼,想不到我還真能給你出點子?」雖然她一開始是胡扯的,不過還真給她扯出點道理了不是?

  「是小看你了?」忽然間,他覺得胸口的悶氣全數散去,有種豁達之感。

  「除了見識各地人文風土,你再順便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不是兩全齊美嗎?」她越說越興奮。「說得我都心動了。」

  他神色一動,探問:「你也想出外游歷?」

  「自然想過。」她瞥他一眼。「你不會以為我是個鄉野村夫就沒見識,我們村子裡也有人早年在外游歷,中年才回鄉定居,我小時候他們常在大樹下說外頭如何如何,山多高海多寬,還有猴子耍雙刀呢!」

  說著說著她越來勁,開始把她聽到的奇聞軼事全淘了出來,雙眼熠熠、神采飛揚的模樣讓文丞佑看得入迷。他沒見過像她表情這麼生動的姑娘——當然她的頑皮也是無人能及。

  像她這樣的姑娘到哪兒都能活得很好,即使跟著他去窮鄉僻壤定也能找到樂趣,想著想著,他的心情愈來愈好。

  待蒔香說到一個段落,才驚覺自己像嘮叨似地說個不停,不過……瞧他的樣子並無不耐煩之色,望著她的樣子也挺溫柔可親的,黑眸專注地盯著她,似要把她看穿……

  蒔香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文丞佑今天瞧著自己的模樣怪怪。

  「你做什麼這樣看著我?」她忍不住問道。

  「怎樣看著你?」他挑眉。

  蒔香張嘴,卻不知怎麼說,她對男女之情一向沒什麼自覺,又加上兩人身家背景差那麼多,胡嬤嬤成天在她耳邊叨念不要妄想、不許勾引五少爺,她也視為理所當然,文丞佑又豈會不明白這道理……

  應該是她多心了,興許他只是聽得入迷,才面露向往之情。

  「沒什麼。」她搖手。「山莓應該夠冷了。」她從溪裡撈出帕子,讓他試吃看看。

  他拿了一個紅艷的山莓就口,冰涼又酸甜的滋味果然可口,他面露贊許,又伸手拿了一顆。

  「好吃吧?」她得意道。

  「果然不錯。」他頷首。

  「你再把腳伸進溪裡會更舒服。」

  他好笑道。「你還真是固執,看來我不把腳伸進溪裡你不會死心,說不定一會兒把我推下去。」他順手解開鞋襪,雙腳浸入溪裡,沁透的涼意讓他倒抽口氣。

  她笑了起來。「怎麼樣,是不是暑氣全消?」

  他舒服地吐口氣。「確實舒服,你也泡泡腳。」

  「不行。」她拒絕。

  「怎麼?」

  她瞥他一眼。「你不是最講規矩的,姑娘家能在男人面前赤腳嗎?」

  他挑眉。「原來我們顛倒過來了,你講規矩,我隨興。」

  她噗笑出聲。「沒錯。」其實她很想脫鞋泡腳,可若讓人瞧見又有閑話了。

  文丞佑踢了兩下水,舒服地仰躺在地,雙手枕在腦後。

  見他突然隨興起來,她還真有些不習慣。

  「蒔香。」

  「嗯。」她遞個山莓給他。

  他張嘴示意她放進嘴裡。

  她故意從幾寸高的地方往下丟進他嘴裡。「還真當自己是大爺。」

  他微笑道。「別人伺候不稀奇,讓你這野丫頭伺候才稀罕。」

  她贊同地點頭。「那是,還得看我的心情,要是惹了我,一籃子山莓都給你塞進去。」

  他揚眉。「你可真野蠻。」

  她瞪他。「我哪裡野蠻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要是個軟,還能站在這兒?」

  想到她雙親都已過世,他不由升起一股憐憫。「把兩個弟弟都送進書院,你呢,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還得在你家做工三年呢。」

  「三年後呢?」

  她搖頭。「還沒想那麼遠。」

  「那時你都成老姑娘了。」

  她瞪他一眼。「我有喊你老人家嗎?這世道對女人就是不公平,男子二十年輕有為,姑娘就人老珠黃,什麼道理?」

  他笑道:「那是,方才你不是說要給我報恩嗎?」

  她警戒地看著他。「你要找我做什麼?」

  「給我做飯吧。」

  「啊?」她一臉茫然。「做飯?什麼意思?」

  「我上任時想帶個廚娘一塊兒過去,出門在外最怕吃食不習慣。」他說得理所當然。「你方才不是說了,也想出去游歷游歷。」

  蒔香瞪大眼。「你是說真的嗎?」

  他頷首。「你不是還得在文府做三年,跟著我也是一樣的。」

  她面上一喜。「好啊、好啊……不行、不行。」

  他揚眉。「到底行還是不行?」

  「我不能丟下弟弟……」

  「誰讓你丟下他們?」

  「你是說帶他們一起走?可他們得進書院——」

  「別的地方一樣有書院。」他打斷她的話。

  她激動地一下站了起來。「唉……這樣好嗎?」

  「到外頭見識也對他們日後寫文章有幫助。」他推波助瀾地又說了一句。「剛剛你不也說了,行萬裡路勝讀萬卷書。」

  蒔香興奮地來回踱步,心動不已。她以前就想過到外頭看看,雖然沒有踏遍山河的雄心壯志,卻也不想一輩子待在村裡,外頭什麼樣都沒見過,以前父親說過等存錢就帶她坐船南下,欣賞名山勝水,卻終究沒有實現。

  如今,如今……她忽地又在他身邊坐下,一臉堅決道:「只要你上任的地方有書院,我就跟你一塊兒走。」

  當她說出「我跟你一塊兒走」的時候,他的心激昂地在胸腔內撞擊,整個人都熱了起來,如同聽到科考上榜時的歡欣與激動。

  胸口一股力量不停鼓動,似要破殼而出的雛鳥,他不假思索地坐起身,聽從內心的渴望,緊握住她的手。

  「好,一起走。」

  兩人熱切地望著彼此,雙手緊握,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狂熱與歡喜,不過就在幾剎那的時間,理智一下回到兩人腦袋。咦,他們在干什麼,為什麼手牽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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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蒔香一下驚醒過來,慌張地抽回手,臉上一片熱辣,文丞佑同樣紅了雙頰,可手中似乎還殘留她的溫度跟觸感。

  「我……」他啞著聲。「你……」

  她霍地起身。「日光都要曬到這兒了,我們走吧。」蒔香慌張地提起竹籃。

  「你干什麼呢,坐下。」見她慌慌張張不知所措,他反而鎮定下來,心裡一陣竊喜。

  當初在書房,她囂張地坐在他身上時也不見她有任何羞色,如今不過是握了她的手,她便如此不自在,想來她不是對自己完全沒感覺。

  她說過高攀不上他,想必她也同自己一般,只當那是不可生出的情愫,暗暗掐了個死,不敢多想。

  只是文丞佑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蒔香根本不甩他,自顧自地走了,他冒起火來,鞋也顧不得穿上就去追她。

  「你做什麼?」他拉住她的手臂。

  「問你呢,拉我干什麼?」蒔香推他一把。「讓胡嬤嬤瞧見了,我又得挨罵。」

  「她又不在這兒。」他好笑道。

  她怒目而視。「你的意思是她不在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他喊冤。「我為所欲為什麼了?」

  她氣鼓鼓地問道:「你剛剛……什麼意思?」

  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面上閃過幾絲不自在。

  「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以後你再不能這樣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別扭說道:「你等我一會兒,地上的石子扎人。」

  她往下瞧著他白皙的腳丫子,噗哧笑了出來。「你怎地如此細皮嫩肉?快去吧。」

  他有些尷尬地走回溪邊穿鞋。他又不是習慣赤腳的莊稼漢,自然覺得石子扎人,即使被她取笑也要提出來,不過是不想回答她的問題罷了。

  穿上鞋後,他拿起地上的鬥笠,走到她面前替她戴上。「你忘了這個。」

  方才走得太急倒急了,蒔香瞄他一眼,不曉得是不是該回到方才的話題。

  兩人並肩走著,一時都沒言語。雁群從遠處飛來,自他們頭頂掠過,兩人抬頭遠眺大雁離去的方向,樹上落下幾許繽紛花瓣,蟬聲嘒嘒作響,小徑長長地往前延伸,不知通向何處。

  「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文丞佑開了口。

  蒔香一頭霧水。「什麼?」

  「給我做飯,別忘了。」他叮屬。

  她怔怔地望著他,不曉得他是什麼意思,是讓她當廚娘呢,還是……還是……她不敢多想,低頭不語。

  「蒔香。」他喚她。

  她猛地又抬起頭,對他皺眉。「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弄得我很糊塗。」

  他嘆氣。「就當我在這兒做三年工吧。」不然他還能怎麼說,事情還沒確定前,他什麼都不能給她,連承諾也不行。

  她盯著他緊皺的眉心,最終點了點頭。「好,給你做飯,可我簽的約在大太太那裡……」

  「我會同母親說。」他保證。

  她點點頭,低頭踢飛地面的小石子。

  「我提吧。」他伸手要拿她手上的籃子。

  「不用了,又不重。」她搖頭。

  「讓一個姑娘家提東西,我瞧著不順眼。」他握住提手。「我拿。」他堅持。

  她怪異地瞥他一眼。「好吧,讓你提。」

  兩人走了一會兒,她忍不住又問:「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他不明所以。

  「你變得好奇怪。」她蹙眉。

  他瞥她一眼。「還不是因為你。」

  她瞠大眼。「因為我?我怎麼了?」

  他欲言又止,本不想與她說這些,無奈一時口快,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如今起了頭卻不知該怎麼接。

  「怎麼不說?」她瞪他。

  「以後再說。」

  「為什麼?」他越是欲言又止,她越想知道。

  文丞佑閉緊嘴巴,免得又說出不應說的話。

  「你說啊!」她跺了下腳。

  他瞄她一眼。「別問了。」

  「你——」她生氣地拿起鬥笠打了他一下。「吊人胃口。」

  見她氣急敗壞又莫可奈何的模樣,他忽地得意起來。也有落下風的時候啊……

  「還敢笑。」她又打他。

  「別打。」他閃躲。

  「你再不說我踢你——」

  「你們倆又怎麼了?」齊老爺子與老田從另一邊草地過來。「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嚷嚷的聲音。」

  蒔香不知該怎麼講,只是瞪了文丞佑一眼。「沒事。」她跑到老牛身邊,嘀嘀咕咕地在它耳邊說話。

  老牛晃著尾巴,瞄了文丞佑一眼,文丞佑笑著搖了搖頭。

  「好幾天沒見到少爺了。」老爺子喊道。

  「我回城去了。」

  齊老爺子一來,蒔香便不好就著剛剛的話題逼問,文丞佑頓時松了口。在還沒確定自己能給她承諾前,他還是希望能保持現狀,免得到頭來一場空,他傷心難過就算了,還把蒔香拖下水。

  回到莊子後,他沒有多待,跟七妹說了一會兒話,喝了杯茶就回去了,說是中午跟人有約,不得不走。

  蒔香送他到門口,終究什麼也沒說,只道:「我過幾天再來看你——我是說看七妹。」他尷尬地改了口。

  她面上微熱,假裝沒注意到他的語病。「我弟弟們的事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擺了。」他翻身上馬。「你進去吧,熱了。」

  「嗯。」她頷首。

  他又望了她一眼後,在馬腹上輕踢,朝前奔去。蒔香悵然地嘆口氣,旋即撓撓發頂。

  「他到底什麼意思……」她抱著自己的頭仰天長嘆。

  「阿姊。」席式欽從後門鑽出來。

  「躲在那兒干麼?」蒔香瞪他一眼。

  席式欽呵呵兩聲帶過。「我知道五少爺什麼意思。」

  「你這小鬼頭!」蒔香作勢要敲他的頭。

  「我是說真的。」席式欽閃過姊姊的攻擊。「他是想來一段風流韻事。」

  蒔香聽得面紅耳赤,把他抓過來打了兩下。「讓你胡說!從哪裡聽來的?」

  「我說真的!」席式欽叫嚷,一溜煙跑到幾尺外。

  蒔香拔腿就追。「你又偷聽誰講話了?」

  席式欽越跑越快,不過依舊甩不掉緊跟而來的姊姊。「阿姊,我去拜托阿昌哥娶你——」

  「什麼?!」蒔香加大腳步,一把抓住他,凶狠道:「你說什麼——」

  席式欽大叫:「沒啦!我還沒去。」

  蒔香威脅道:「你不要臉你姊還要臉,敢做這種事我就剝你的皮。」她捏了下他的臉以示懲戒。

  「喔——」席式欽拍掉她的手。「我是為阿姊好,你如果嫁給五少爺一定會被欺負,婆婆會叫你跪祠堂,跪得腳爛掉。」

  蒔香又羞又氣。「誰說我要嫁給五少爺?誰讓你亂說?!」

  「我沒亂說,婆婆不是都對媳婦不好?」村子裡好多婆媳問題,他從小聽得可多了。「人脾氣那麼大,又不聽話,一定不討婆婆喜歡,到時她虐待你怎麼辦?」

  蒔香翻白眼。「我是什麼人,誰敢欺負我?」

  席式欽不放心道:「阿銓說做姑娘的時候再凶都沒人說話,可做媳婦就不一樣,以前阿芳姊不是也很凶,可是她嫁到隔壁村後變得好憔悴,都瘦了一大圈,上次我看到她差點認不出來。」

  蒔香沉默,在心裡嘆口氣。阿芳的婆波……唉,就是個刻薄又喜歡小事折騰成大事的人,剛嫁進去的時候,阿芳還跟她婆婆對罵、掐架過,可媳婦對婆婆動粗就是不對,怎麼都站不住腳,連丈夫都指責她,最後就成了這樣。

  「阿芳是阿芳,我是我,哪能混一起談。」她搖頭。「你阿姊沒這麼傻,讓別人騎到頭上來。」

  她若真想嫁人,十五、六歲就能嫁了,還會拖到現在?

  她就算沒嫁妝,脾氣又大,可勝在年輕,容貌也不差,只是想娶她的人條件都不好,不是太老就是好色。

  幾個自小一塊兒長大的玩伴,雖然都知根知底,但人家父母看不上她,自家兒子年輕有為,何必娶個帶著兩個弟弟的窮姑娘,更別說這窮姑娘還不是溫柔體貼的。

  反正她也看開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日子還是要過,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把弟弟拉拔長大,再讓他們考科舉踏上仕途,完成父親的心願,至於其他的……

  蒔香想到文丞佑,忽地一陣心煩。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弄清楚他在搞什麼鬼,怪裡怪氣的,把自己也弄得胡思亂想、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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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府後,文丞佑開始著手「行萬裡路。」首先他給京城的兄長去了一封信,之後現母親一番懇談。

  「你說什麼?要去游歷?」文連氏驚愕地看著兒子。「好好的出游做什麼?」

  「增廣見聞,乘機看看各地的風土民情……」文丞佑把所有能想到的好處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文連氏聽了一會兒,忙打岔。「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接到大哥的信時想到的。」他臉不紅氣不喘地扯謊。大哥在京城當官,隔一段時間便會給家人來信。「反正我賦閑在家也無事,不如出去走走。」

  大太太聽著,也覺得合乎常理,並未反對。「可親事怎麼辦?」

  「不急,再晚個一、兩年也都不算晚,母親還是先把心思放在七妹身上。」

  「我明白,可先前的事鬧得風風雨雨,總得等那些閑言閑語冷下之後再說。」更重要的是女兒能瘦下來。「我是擔心你上任後,沒個貼心人照顧。」

  「孩兒又不是三歲孩童,難道去了外頭便不會照顧自己了?」

  文連氏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母親。」文丞佑握住她的手。「孩兒又不是不結,不過是不想倉促行事,如今孩兒只想去京城見識見識,多認識些人,以後在官場上也好有個照應。」

  京城並非他首要想去的地方,不過為了讓母親安心,打出「京城」牌還是必要的,起碼大哥在那兒,母親也放心些。

  果然,聽見他這麼一說,文連氏也不再反對。「好吧,不過這事我得先知會你父親一聲,還有你祖母那兒……」

  「孩兒知道。」文丞佑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又說了一會兒話後,文丞佑才欣喜離去。蒔香的事他沒打算在今天提,才說要出門就把蒔香帶上,讓不想歪也難,擺明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做事得一步一步來,接著他還得去書院一趟,請托恩師寫封推薦信,好安排雙生子到別處書院。

  為免夜長夢多,他很希望能快點啟程,可蒔香沒法這麼快走,起碼得等七妹的減肥大事告一段落才。

  一個月後

  天氣越來越熱,文青靈本想在莊子多待一上月,但大太太那邊來人,說是外放在外的三叔還有十天便要到家,讓她早些回去。

  於是一行人開台收拾行囊。離開莊子那天,文丞佑特地來接他們,瞧見妹妹瘦了許多,心裡為她高興,雖然與一般時下的姑娘相比還是有些胖,但比起以前那是好太多了,衣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圓筒的腰身終於露出曲線,雙下巴也消失不見。

  看到兄長不可置信的表情,文青靈顯得很開心。

  「母親看到一定會嚇一跳。」文丞佑笑著摸摸妹妹的頭。「很辛苦吧?」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習慣就好了。」

  因為趕著回府,他與蒔香沒說到什麼話,這個月他只來山莊兩次,主要是探視妹妹的狀況,而且每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

  蒔香一直想找機會與他問個清楚,可他總是來匆匆去匆匆,要不就是胡嬤嬤寸步離地跟著,實在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因她得跟著回文府,兄弟倆住在莊子便有些名不正言不順,蒔香只好再讓他們到大伯那兒擠擠。

  回到文府後,待大太太見到七姑娘,賞賜就下來了,除銀兩外,簪子、玉鐲、布匹應有盡有,蒔香簡直合不攏嘴。

  「你做得很好、很好。」

  大太太笑咪咪地稱贊,眼睛幾乎離不開瘦了一圈的閨女。這才一個半月腰就出來了,要是再接再厲……那不成了細腰趙飛燕?

  文連氏因自己的想像而笑得更歡,她真是高興過頭越想越離譜了,只要女兒再瘦個幾斤她就滿足了,即使仍比時下的姑娘豐滿些,但與胖絕對構不著邊了。

  該賞的都賞了後,大太太讓人去請裁縫進府。文青靈的衣裳如今都不能穿了,得全部重做才行,她恨不得一個月後再重新量身訂做。

  蒔香抱著一堆賞賜高高興興地回自個兒房裡,沒多久,五嬸抽空來與她說幾句話,隨即又趕回廚房忙碌,她主動要去幫忙,王嬸卻讓她好好歇息。

  「如今你受太太賞識,可不用再做這些苦力活了,只要把七娘娘照顧得妥妥當當,就一切圓滿了。」

  「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七姑娘如今被裁縫圍著,她在那兒只會礙手礙腳。

  「好,那你過來幫幫手。」王嬸也不再推辭。

  兩人往廚房走的時候,王嬸瑣碎地說著府裡最近發生的事,當她說到文丞佑要外出游歷時,蒔香不可置信地瞠大眼。

  「他……他要出遠門?」

  王嬸肯定地頷首。「是啊,怎麼了,有什麼不對?」見她表情古怪,王嬸出聲詢問。

  「沒。」蒔香不自在地說道:「我們在莊子見過幾次,沒聽少爺提起。」

  王嬸笑道:「他們做主子的哪會跟我們說這些,若不是大太太讓我置辦外出的東西,我哪會曉得?」

  「也是。」蒔香心不在焉地回答。

  文丞佑要出遠門?

  難道是上次在溪邊時她說的話……

  可是,他怎麼都沒告訴她呢?

  你是誰啊?他干麼告訴你?另一個聲音響起。你是他什麼人?人家非得告訴你不可?

  可他明明說了要帶她一起上任,當他的廚娘,天天煮飯給他吃。

  「少爺是出門玩,還是接到朝廷的命令要上任了?」蒔香追問。

  「說是出去游歷,戶問的命令還沒下來呢。」王嬸說道。

  果然是去玩,她忽地靈光一閃。「是大太太逼著少爺成親嗎?」所以他才聽了她的建議,到外頭躲避。

  「哪有這事?大太太不會擅自作主,都會問過他們的意見。」大太太很重視子女的意見,甚少勉強他們做不喜歡做的事,可惜大少爺是長子,他的婚事老太太插了一手,連大太太也改變不了。

  既然沒被逼親,他出什麼遠門?

  蒔香根本沒聽到王嬸後來說了什麼,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叨叨念著:他要出遠門了,為什麼不跟她說一聲。

  「蒔香、蒔香……」

  她回過神。「是。」

  「怎麼了,叫你好幾聲了?」王嬸關心道。「是不是太累了?」

  「沒事,只是頭有點疼,我回去塗點薄荷油搽搽,一會兒去找你。」

  「你不舒服就多休息。」王嬸體諒道。「去吧、去吧。」

  蒔香應了一聲,匆匆離開,不安的神情被決心取代,她要去找他問清楚。

  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若真的要走,為何每次見著她,都那副樣子……眼神曖昧、欲言又止,難不成自己被耍著玩了……

  蒔香心頭火一起,氣衝衝地直奔文丞佑的院落。

  她到了院落才發現他出門了,一股悶氣無處發泄,更是攪得她心煩意亂。

  無奈之下她只好回廚房幫忙,有事可忙也不覺得時間難過。申時過後,她到七姑娘那兒與她一起踢鞠球,如今七姑娘瘦了些,踢球的動作也靈活了一點。

  王嬸則端著銀耳蓮子湯到大太太房裡,屏退一干人等後,文連氏問道:「怎麼樣?」

  「瞧蒔香的模樣,應該不知情。」王嬸搖頭。「聽了我的話後,她心神不寧地借口頭痛去找五少爺。」

  文連氏訝異地挑了下眉。「丞佑倒是越來越沉得住氣了,難道真是胡嬤嬤想岔了?他們兩個沒什麼……不對,胡嬤嬤雖然古板了點,可眼色還不錯,沒道理看錯。」

  「下午時候我故意跟蒔香聊了五少爺的事,她專心地聽著,深怕漏了一句,我覺得蒔香應該是在意的。」王嬸說道。

  「嗯……」大太太沉吟著。

  「要不,我再試試……」

  「不用了,蒔香也是個機靈的,做得太明顯倒是打草驚蛇。」

  王嬸有些遲疑地說道:「依太太的意思是不是要把蒔香攆出去?」

  大太太好笑道:「我攆她做什麼?她可立了大功,青靈瘦下來多好看啊。」

  「那是,七姑娘像你,雍容大度,人瘦了瞧著也精神,脊梁骨都挺直了,不駝背了。」王嬸贊道。

  「有自信就能挺著肩膀做人。」大太太微笑,「蒔香的事你留點心。」

  「是。」王嬸遲疑道:「不過太太的意思是想……」上面的人沒個明確的指示,她不好見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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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文連氏撫過華麗的錦袍,「我瞧著蒔香是好的,雖然性子有些霸道,可不是個沒分寸的。」

  王嬸靜靜聽著,不好隨意搭腔,如今太太意思不明,萬一拍錯馬屁那可麻煩。

  「就是身家差了些,怕是入不了老太太的眼。」她嘆口氣,拿起湯匙舀動蓮子,「大的成親沒多久,就巴巴地往外跑,最後索性在京城避著,丟下他媳婦跟兒子在這兒……」

  張氏知禮守禮,人又能干,雖然靜了些,可也挑不出什麼錯處,偏就入不了老大的眼,她有意讓張氏到京城跟老大住,夫妻本就情淡,再分隔兩地,哪能培養感情?

  偏偏張氏不肯,說是要在她跟前盡孝,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婆子,哪需要她在跟前盡孝,可轉個彎想,她也明白了,媳婦同她一樣,有自個兒的脾性與傲氣,你既不喜歡我,我何必眼巴巴地湊到你跟前去。

  她們婆媳都入不了丈夫的眼,也不願去巴著對方,反正各人過各人的日子,只要對方不要做得太過分,大家顧著禮數面子,各退一步就是了。

  她心疼媳婦,又說不動老大,畢竟她對老大也是有愧疚的,明知他喜歡老將軍的孫女,可她又能怎麼辦?跟婆婆打擂台嗎?

  老大跟兒媳婦弄成這樣她看著已經夠難受了,老二若再依樣畫葫蘆,她吃飯的胃口都沒了,娶媳婦本是來照顧兒子的,結果兒子們不領情,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把媳婦全留給她,這成什麼了?

  「我找個時間問問他,看他到底想怎麼樣。」文連氏又嘆口氣,揮了下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王嬸恭敬地離開,聽大太太的語氣應該是不反對的,否則何須問五少爺,直接賠錢毀約,把人請出去就行了。

  王嬸輕聲笑著,沒想蒔香竟是個有福氣的,少爺這棵大樹就讓她攀上了——

  當蒔香決定要做一件事時,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止她。

  她曾為了報復隔壁麻子偷摸她的屁股,蹲在他家門口,等他醉醺醺回來後,用木棍狠狠揍了他一頓,當時是十二月的大雪天,她蹲在地上成了雪人也不挪步,即使第二天著了涼,發起高燒,她也沒後悔過。

  因此當她決定找文丞佑問清楚時,她蹲在他必經的小路上,一動也不動,即使腳麻也不能讓她挪步。

  只是一晚上,人來來去去,目標就是沒出現,不過她也因此知道了文府許多秘密,像是十二姑娘最近換牙,所以捂著嘴不敢說話;二太太房裡的翠屏打破了一個瓷碗,挨了十個大板子,扣了三個月的銀子;八少爺前幾日出門跟人打了一架,一只眼睛到現在還是黑的……

  一開始聽著還津津有味,久了就乏了,蒔香懶懶地打個呵欠,遠遠地看到燈籠晃動,她又警覺地藏好身子。

  「秋月,走那麼急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蒔香悄悄探了下頭,秋月是老太太身邊的二等丫頭,長得十分白淨好看,為人又和氣。

  「老太太那兒還等著我送點心過去。」秋月往右走,對方便往右;往左,對方也往左,她咬著下唇,懇求道:「三少爺,若是誤了時間,老太太會不高興的。」

  「不過說幾句話罷了,能耽誤什麼時間?」

  蒔香悄悄探出頭,瞧見一個面色白淨、長相斯文的男子,瞧著風流倜儻,王嬸與她說過文府的情形,所以她自然也耳聞過三少爺文丞薪的大名,只是從沒見過他。

  文丞薪是二老爺妾室簡姨娘所生,今年二十七,已經娶事葉氏,不過聽說他耽溺酒色,除了納了兩房妾室外,屋裡還有不少通房丫頭。

  蒔香審視地看著三少爺,嗯……眼下帶青、面色黃白、腳步虛浮,的確符合王嬸與其他嬸子說的。

  「老太太還等著奴婢……」秋月一步步往後退,當樹從碰上她的背時,她嚇得差點腿軟在地。

  「怎麼了?見我像見到鬼似的。」文丞薪逼近她,秋月退無可退,面露驚惶。

  「三少爺您喝醉了……」

  蒔香怒上心頭,正想出去解救美人時,已經有人搶先一步,右邊的林子裡突然衝出一抹身影,蒔香只聽到一聲悶響,三少爺就倒在地上。

  「啊……」秋月叫了一聲,隨即讓人捂住嘴巴。

  「是我。」黑影低聲說道。

  「柱子、柱子……嗚……」秋月忽然抱著眼前的人,「嚇死我了。」

  蒔香瞧著擋在秋月身前的高大身影,這個叫柱子的她沒見過,不過聽王嬸提過,他在大老爺底下辦事,以前不過是個小廝,可辦事能力好,為人正直,頗得老爺賞識。

  去年見了秋月便十分喜歡,想討秋月做媳婦,老爺也十分爽快地求到老太太面前,雙方將在今年成親。

  「哼。」柱子生氣地踢了地上的人一腳。

  「你做什麼?」秋月忽然警覺到事情的嚴重,「你怎麼把他打了?萬一他醒來……」

  「放心,他沒瞧見我。」

  「那他怎麼辦?明天怎麼解釋?」秋月不安地說:「萬一讓人知道是你……」

  「不會的。」柱子安撫地拍拍她,「我們快走。」

  「可明天他若問我,我怎麼說?」她焦急道。

  「好像有人來了,我們先離開。」柱子急匆匆地拉了秋月就走。

  蒔香看得津津有味。「戲台演得都沒這精彩。」

  忽地,遠處又來一人,輕聲吹著口哨,走路搖搖晃晃的,蒔香眯起眼,哼,總算讓她等到了。

  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近,而後瞧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時,快步走了過來,「誰在這兒……咦,三哥?」

  他蹲身搖了下兄長,卻不見他醒來,正想把人扶起,一個黑影跳到他面前。

  「誰?」文丞佑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人。

  「我可等到你了。」蒔香矗立在他面前,雙手插腰。

  文丞佑訝異道:「蒔香……」

  「就是我。」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隨即朝左右嗅了嗅,「你喝酒了?」

  「跟朋友喝了一點。」他說道,聽說他近日就要遠行,一堆朋友要幫他餞行,「你怎麼在這兒,三哥他——」

  「他讓人打暈了。」

  「打暈?」他蹙下眉頭,心急地探下鼻息,確定人無恙後才起身問道:「誰把他打暈的?」

  「不是我。」想到今晚來找他的目的,她單刀直入地問道:「聽說你要出遠門游歷了?」

  他勾起笑,「是啊。」送七妹回來後,他就與朋友出門,兩人根本找不出空檔單獨相處。

  哼,果然是真的,「你要我當廚娘給你煮飯是隨口說的?」

  他一怔,「自然是真的。」

  她懷疑地望著他,「你過幾天就要出門了,這樣怎麼來得及,我什麼都沒准備……」

  「不是現在。」他往前跨一步,「你聽我說……」他忽地大膽地抓住她的手。

  蒔香嚇了一跳,本能地要抽回手,他卻握得死緊,「蒔香……」他喚都會她的名字,臉頰因為喝酒而通紅。

  他想告訴她自己的計劃,可腦袋糊成一團,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只覺心口一熱,不假思索地抓住她的手。

  蒔香紅了臉,羞憤道:「干什麼?喝醉了你,酒鬼!」她甩開他的手,回到原話題,「什麼叫不是現在,你到底要不要我當你的廚娘?」

  他頷首,「要,廚娘,還有……還有……」

  「還有什麼?」她追問。

  突然,地上的文丞薪呻/吟一聲,文丞佑的心思立刻被轉開,「三哥。」

  蒔香拉著他的袖子往前,「別理他。」

  「這怎麼行……」

  「他方才還調戲人家姑娘來著——」

  「調戲姑娘?」文丞佑瞪大眼,怒聲道:「你是說他調戲你?!」自家兄長他是知道的,就好女色,見了漂亮的都想沾一下。

  蒔香瞄了眼他氣憤的臉,「這麼聽話的你,果然喝醉了。」

  「你有沒有怎麼樣?」文丞佑心急。

  她翻白眼,「我能有什麼事,被敲暈的可是他。」

  文丞佑欣喜道:「那是,你潑辣起來可厲害了。」腦中忽然浮現兩人在書房追逐翻滾的景像,胸口莫名以騷動起來。

  「你跟大太太說了嗎?」她問道。

  「啊?」他回過神,「什麼?」

  她瞪他,開始思索跟一個酒鬼說話是不是做白工,「我說你跟太太提過了嗎?你要帶我赴任的事。」

  她還不能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不是有句話叫空口中無憑,如果他跟太太提過,她才能當確信他不是信口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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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文丞佑根本沒認真聽她在說什麼,喝了酒,心神隨意而轉。

  「你特意在這兒等我?」他眼中閃著流光,不知是醉了還是激動。

  「你有沒有聽見我在問什麼?」她怒止而視,一陣酒味撲鼻而來,她挫敗道:「算了,你這醉鬼,不管你了。」

  她扭頭就走,下一瞬手臂讓他拽在手裡,「蒔香。」

  「干麼?」她拍他的手背,「放手。」

  「蒔香。」他又喚她,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只是想親近她一點。

  「干麼一直叫我……」

  他忽然用力一拉,將她抱在懷中。

  蒔香僵住,一雙圓眼睜得大大,熱氣一下衝上臉頰。

  「蒔香。」他緊緊箍著她,下巴頂著她的額頭,「你真香。」

  「放開我……」蒔香臉上一片燒熱,困窘地推開他。

  文丞佑毫無防備,踉蹌地退了好幾步,卻絆到文丞薪的腳而摔倒在地,她嚇了一大跳,奔到他身邊,將他扶起。

  「你沒事吧?」

  文丞佑也不惱,咧嘴而笑,「你把我推倒了……」

  蒔香不好意思地脹紅臉,「誰讓你……讓你……」她說不出口,轉羞為怒,「快起來。」

  他握著她的手臂,驀地綻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用力一扯,她整個人跌在他身上,還來不及發火問他搞什麼,剎那間,天地在她面前旋轉——



  文丞佑摟著她從古板路滾向一旁的草地,令蒔香輕呼出聲,又翻了兩圈後,終於止住去勢,將她壓在身下。

  因為酒醉讓人身心放松之故,他的臉一直帶著笑意,眸子也閃著平日少見的頑皮之色,因自己的惡作劇得逞洋溢得意之情。

  他的酒氣混著青草味將她困在一方天地中,蒔香頓時感到困窘不自在,臉蛋霞紅一片。

  「你干什麼?」他羞憤地打他。

  「這次我贏了。」他笑了起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輕佻與孟浪,已逾越男女大防。

  她火大地打上他的額頭,「你瘋了,讓人看見怎麼辦?快起來!」

  怕什麼來什麼,蒔香隱約聽見似乎有人聲傳來,趕緊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傻笑,旋即一把推開他,讓他別出聲。

  他似乎有聽到了聲音,不過一點也不怕。

  「你別怕,我把他們趕走。」

  「一分兒你抖出我來,我就完了。」她邊說邊把他拉往樹叢後,若文丞佑是清醒的,自然讓他出面處理,可從剛剛到現在,他完全不著調。

  她問東他答西,雞同鴨講,還胡亂抱人……思及此,她又羞又氣,他到底把她當什麼了,是調戲她還是喜歡她?她完全不明白。

  若是喜歡她,為何不講?

  可想到兩人的身家差距,她的表情黯淡下來,喜歡又如何?他們中間那條溝是跨不過去的,否則他何須如此曖昧,早大大方方同她說了……

  「躲在這兒干麼?」文丞佑根本不知蒔香此刻所想,只是疑惑地望著她。

  「你別出聲。」她氣道:「酒暈這麼差,跟人喝什麼酒?」

  「我酒暈好……」

  「噓。」她一手放他腦後,一手捂著他的嘴,深怕他發酒瘋亂講話。

  文丞佑本來要拉開她的手,可因為她捂住他嘴的關系,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她身上的香氣飄進他鼻間,只覺得心上好像有蟲在鑽,癢癢的,攪得他不安生。

  他慢慢靠近她的臉頰,慢慢靠近……

  「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在講話,怎麼到這兒就沒聽見……啊……誰啊?嚇死老婆子了!」一個婆子被地上躺著的人嚇了一大跳。

  「咦,是三少爺,怎麼躺在這兒?」另一個婆子趕忙把人扶起。

  「不會是喝醉了躺在這兒吧?」

  「聞著沒酒氣,咱們趕緊把人抬回三奶奶那兒。」

  兩人攙著三少爺,慢慢往月亮門兒走,蒔香松口氣轉向文丞佑,誰想一轉頭,她的唇便從他臉頰上掃過,最後落在他唇上。

  時間瞬間凝結,兩人睜著大眼,表情驚愕,柔軟的觸感與馨香的氣息讓文丞佑陷入迷惘與誘惑的網中動彈不得,隨著渴望而吮上她的唇。

  蒔香被驚得無法動彈,旋即一股熱氣往上衝,他……他在做什麼?自他口中傳來的酒氣一下將她衝醒,她羞憤地一把推開他。

  「啊——」文丞佑毫無防備,狼狽地摔了出去。

  「什麼人?」才走不遠的兩個婆子回頭大喝一聲。

  這一叫,差點把蒔香的魂給嚇出來。

  躺在地上的文丞佑一下清醒,他緩緩從地上起身,歪歪扭扭地站起來。

  兩個婆子看清面貌後,叫道:「五少爺,你怎麼……」他是怎麼憑空出現的,兩個婆子望了眼彼此,眼睛自然地看向離文丞佑不遠的樹叢。

  「沒事,我喝了點酒,剛剛在樹叢邊休息。」他故意打個大呵欠,走到兩個婆子身旁。

  蒔香暗暗松了口氣,若是讓人發現她也在樹叢後就麻煩了,定會以為五少爺與她在此幽會。

  文丞佑一靠近,酒味撲鼻而來,婆子們信了幾分,隨口道:「怎麼不讓小廝攙著你回去?」

  「我自己一個人能走,干麼讓小廝攙著我?」文丞佑故意粗聲粗氣地道,雙手還擺動了幾下。

  婆子笑道:「少爺是醉了吧?」

  府上哪個老爺、少爺沒醉過,男人嘛,外頭應酬多,一個月總會喝醉個幾天,只是五少爺一向酒品好,喝醉了頂多哼哼小曲,從沒鬧過什麼煩心事,不像他們攙著的三少爺,平時流裡浪氣,見了姑娘要調戲,醉酒了也是這般,還曾因酒醉強拉了奴婢去伺候,第二天鬧得人盡皆知,讓二老爺狠狠打了一頓。

  「我沒醉。」文丞佑嚷嚷著反駁,「我剛剛在跟天兵天將角力呢。」他不著痕跡地把自己在叫、從樹叢裡跌出來的行為做了一個解釋。

  蒔香忍住笑,沒想到文丞佑也有胡謅的功夫,什麼天兵天將,一聽就是醉話,可旋即想到他占了自己便宜的事情,又是一陣惱羞,恨不得再打他一頓。

  婆子們聽後果然又笑了,文丞佑揉揉眼,轉個話題,「你們托著誰啊?」

  「是三少爺,也不知怎地倒在這裡?」婆子解釋。

  文丞佑故意彎身,湊近文丞薪低垂的頭,「果然是三哥,三哥醉了?」

  「不知道。」婆子回道。

  文丞佑又打個呵欠,搖搖晃晃地要離開,婆子對看一眼,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也沒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主子們的事他們最好少聽少問,如此才能明哲保身,否則一出了事,那可是如同捅蜂窩,靠近的全遭罪。

  文府自也有不少碎嘴的婆子,什麼事都要攪上一攪,唯恐天下不亂,也幸虧兩人遇上的不是那種惹人厭的婆子,幸運逃過一劫。

  文丞佑慢慢走著,待婆子們走遠,他又跑回樹叢後,「沒人了,蒔香……」

  哪還有人?文丞佑若有所失地站在原地,她該不會惱了他吧?自己方才實在太孟浪了,唐突了佳人……

  可想到那柔軟的觸感,他臉上一陣熱,腦袋暈茫茫的,想去找蒔香,想同她說自己會負責的,偏偏酒勁熱辣辣地不停湧上,搖晃晃地走不穩,最後酒醉地倒在草地上,傻傻地笑了起來。

  偷偷溜走的蒔香,滿面緋紅,又惱又羞,酒鬼、色胚、不要臉……她捂著發燙的面頰快步走著,恨不得把頭埋進水裡冷靜一下,他到底什麼意思?

  雖然是自己小心碰上他,可他也不該親她,再說若不是他靠得這麼近,她怎會不小心碰到他?蒔香一股腦兒地將過錯全推到文丞佑身上。

  想到這兒,她突然生氣了,自己怎麼會就這麼逃走呢?應該給他一巴掌,還要打他幾拳才是!

  蒔香氣憤地對著半空揮了幾拳,仿佛他就站在面前。

  待激昂的情緒慢慢褪去後,她才有辦法思考他到底存在的是什麼心思。

  今晚他露骨的言行,還有先前在溪邊曖昧的言語及舉動,都讓她心慌意亂,不明所以,他到底想怎麼樣?

  她早看出他的不對勁,卻逃避地不去追問……

  不對,她沮喪地嘆口氣,追問有什麼用,當初就是覺得兩人門第相差太多,所以才故意視而不見。

  偏偏他又一直來招惹她……蒔香心亂如麻,第一次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如此棘手的事。

  「啊……」她懊惱地拍著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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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能再如此曖昧下去了,明天就告訴他自己不當他的廚娘,而且最好彼此都不要再糾葛了。

  驀地,她苦笑地揚起嘴角,今晚本來是想質問他為何沒告訴自己要出遠門,他想請她當廚娘是不是在欺騙她,如今卻恨不得他趕緊上路,離她越遠越好。

  兩種矛盾的心情令她無所適從,既想跟著他到外頭見識,卻又覺得該與他切得一干二淨,再繼續糾纏下去,根本沒有意義。

  明知再走下去就是條死巷,還繼續前進的人是傻瓜,若等撞了牆才想回頭,怕已晚矣,到時連後路都沒了。

  唉……蒔香長嘆一聲,如果他不是文府的五少爺,多好。

  翌日,文青靈遵循在莊子裡的習慣,起了個大早,與難得遲到的蒔香在園子裡做操,卻不時發現蒔香怔怔地站在原地發呆,沒跟上動作。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蒔香故作輕快地說,「只是沒睡好。」昨晚翻來覆去的,過了大半夜才睡。

  偏偏文丞佑又來糾纏,夢中她拼命跑,他則在後頭追,兩人滾啊滾地滾下山崖,把她嚇出一身冷汗。

  她總覺得夢的征兆十分不吉利,似乎預示兩人前途多災,一片黯淡。

  蒔香打起精神,強迫自己專心擺動雙臂與全身,等身體熱了之後,兩人在園子跑上幾圈,沒多久文青靈已滿身大汗,她放慢動作,決定休息一會兒。

  「三少爺。」

  原在掃地的婆子嚷了一聲。

  文青靈訝異地望著三哥,她與三哥並不熟稔,他怎會上她這兒?

  「三哥?」她揚起笑,接過桃花遞來的帕子抹了下汗。

  「聽人說妹妹瘦了我還不信。」看著文青靈瘦了一圈的身形,他贊許地點頭,「現在這樣挺好,看董二少還敢胡謅什麼。」

  文青靈尷尬地收了笑意,微低下頭。

  蒔香翻了下白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許是發現自己話語不妥,文丞薪忙道:「三哥嘴笨,你別放心上,我沒什麼意思……」

  「我知道。」文青靈微微一笑,雖然文丞薪好女色,性子又浮誇,卻不是尖酸刻薄、遇著人就想損的小人。

  文丞薪換個話題,「聽說妹妹有高人提點?」

  文青靈一臉困惑,高人?

  「就是幫你瘦身——」他的眼睛瞥向一旁的蒔香,就她看著眼生,應該是此人無誤,「你就是蒔香吧?」文丞薪打量她。

  眼前的姑娘梳著雙丫髻,雙眼靈動有神,雖然不是什麼大美人,可五官討喜,透著幾分靈秀與可愛,只是眉眼間的英雄讓她少了幾分柔美。

  「我就是。」蒔香面無表情地點頭,想到昨晚他對秋月的輕浮舉動,實在無法給他好臉色。

  「咱們一邊說話。」他往一旁的樹下走去。

  蒔香對他沒好感,實在不想理他,但基於好奇心,她還是跟了過去。

  「不知三少爺有何指教?」

  她直率又略顯無禮的口氣,讓他不悅地挑了下眉,「指教倒是不敢,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你說。」

  「聽說你是鄉下來的?」不等她回答,他又接著說道,「難怪講話這麼沒規矩,姑娘家得客客氣氣地回:公子請講,又不是我老子,什麼『你說』,聽著刺耳。」

  「那你覺得『有屁快快』怎麼樣?」她故意道。

  文丞薪臉都變了,「你——」激動地揚扇指著她。

  蒔香才賴得理他,「你不說我走了。」她掉頭離開。

  「好大的膽子!」他大喝一聲,「沒規矩的丫頭。」

  站在不遠處的文青靈聽到三哥的怒斥聲,急忙走來,緩頰道:「怎麼了?」

  「她太沒規矩了!」文丞薪火道。

  文青靈搶在蒔香前開口,「蒔香不是府上的奴婢,沒學過規矩,她不是有意無禮,只是說話直了點,還請三哥不要生氣。」

  「姑娘不用擔心。」蒔香示意文青靈不用緊張,她是良民又不是文府的奴婢,說話無禮又如何,他不能對她怎樣。

  「三少爺,你是來教我規矩還是找我有事?」她瞥他一眼,「再不扯重點,我不奉陪了。」

  「你——」文丞薪氣得臉紅脖子粗。

  「三哥——」文青靈忙著想緩和場面,卻讓文丞薪截了話語。

  「老五怎麼會看上你這粗使的丫頭?!」文丞薪怒喝。

  這話一出,如平地一聲雷,轟得蒔香怔忡在地,臉上倏地染上一層紅暈,他怎麼會知道文丞佑與自己……

  驀地,她心頭一凜,難道文丞薪昨晚沒暈死過去,瞧見了她與文丞佑的一舉一動?

  「三哥,三哥。」文青靈見幾個奴婢與婆子朝這兒看來,連忙拉了下他的袖子。

  「干麼?」文丞薪沒好氣地回道。

  「你怎麼……我是說……這兒人多。」她暗示他看場合說話,男女之情不該如此公開議論,尤其事關女子名聲。

  她瞧見桃花對這個小丫鬟咕咕噥噥說了幾句,小丫鬟點點頭,跑了出去。

  文丞薪嘲諷地瞥向滿臉通紅的蒔香,「我顧忌著別人,結果人家不領情,對本少爺如此無禮。」

  蒔香故作鎮定,壓下心頭的慌亂,她得先弄清楚三少爺的來意。

  「我怎麼無禮了?」蒔香冷哼一聲,這些公子、少爺的做派實在讓人受不了,把自己當什麼了?「我不過就講了『你說』兩個字,你心裡便不痛快,莫名其妙對我發脾氣,我招惹誰了?」

  「你還說了有屁快放。」文丞薪氣得臉通紅,是這句話把他惹得不痛快。

  「三哥。」文青靈再次插入二人中間,「蒔香沒有惡意。」

  「我管她有沒有惡意,聽著不舒服。」他也橫起來了,「快點給本少爺道歉,否則等我把事情捅出來,大家都難看。」

  蒔香眯起眼,把事情捅出來?「聽不懂你的話。」

  文丞薪怒極反笑,「聽不懂嗎?」他摸摸發疼的後腦,「那我就學你講得白點,你跟老五在園子裡幽會——」

  「三少爺!」蒔香厲聲打斷他的話,面孔脹得通紅,「話可不能亂講。」

  文青靈也急道:「是啊,三哥,有什麼話到我屋裡說吧。」

  「我亂講什麼了?若人要不知,除非己莫為。」他拿扇子指著她。

  蒔香的脾氣一向執拗好強,別人若好好地與她說,她還可能服軟,若是脅迫要脅,她可不吃這一套,簡地來說,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

  雖然心中又羞又氣,恨不得把三少爺臭打一頓——還有文丞佑也該打,若不是他,自己怎會受他三哥的鳥氣?

  「你知不知道我在村子裡的外號是什麼?」蒔香冷笑。

  文丞薪挑眉道:「潑婦?」

  「三哥?」文青靈忽地斥責一聲,也來氣了。

  蒔香對她一向和善,她難過時,她就說些玩笑話逗她開心、幫她打氣,沮喪時,是蒔香陪著她一起走過來,更別年在莊子裡兩人培養出的友誼,自是聽不得別人這般侮辱。

  「七姑娘,我來應付他,你到後頭休息去。」蒔香勸道,文青靈在這兒多所不便,她想發作還得顧忌。

  「應付我?」文丞薪好笑道:「你想怎麼著,打我還是罵我?」

  一直在幾尺外觀望的海棠,見情況不對,忙上前道:「姑娘,該用膳了,三少爺要不要一起——」

  「我氣都氣飽了。」文丞薪不領情。

  蒔香很想拿掃帚轟他出去,不明白他端的什麼架子,莫名其妙。

  「他不吃,我們吃。」蒔香拉了下文青靈,「走吧。」

  見蒔香無視於他,文丞薪更氣了,「好啊你這個臭丫頭,本來還想給你留點面子。」他轉向海棠,「去叫五少爺過來。」

  「三哥你到底想做什麼?」文青靈不悅道。

  「他就是想跟我過不去。」蒔香才不想受他牽制,根本就是個無聊漢,屁點大的事鬧個沒完。

  文丞薪忽地笑了起來,「說得不錯,就跟你過不去,誰讓你把大爺惹火了,你不道歉是不是?我就讓老五給我道歉,否則把你們兩個的事捅到奶奶那裡去!」

  文丞佑一臉宿醉,頭疼地醒來,他痛苦地揉了下太陽穴,覺得舌頭發苦,腦袋裡像灌了鉛水似的,又重又脹。

  「實在不該喝那麼多酒。」他呢喃一聲。

  見他醒來,屋裡的奴婢打了水進來為他梳洗。

  「少爺以後還是少喝點,傷身呢。」丫鬟將事先煮好的醒酒湯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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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嗯。」文丞佑應了一聲,他不是貪杯之人,可好友一杯接著一杯灌,根本不容他拒絕,「什麼時辰了?」

  奴婢正要回話,外頭忽然傳來一小丫頭的叫聲,「不好了!五少爺!」

  「什麼事大聲嚷嚷,有沒有規矩?」院子裡的奴婢出聲教訓。

  「怎麼了?」文丞佑放下湯碗,眉心微蹙。

  「奴婢出去看看。」

  「小的不是故意要嚷嚷,是姑娘……那兒出事了……」

  「說話不清不楚的,哪個姑娘?出了什麼事?」

  文丞佑起身往外走,見自個兒院子裡的奴婢還在訓話,他打斷她的話語,望向眼前十歲的小丫頭。

  「你是七妹院子的?」他瞧著眼熟。

  「是。」小丫頭忙點頭。

  「怎麼了?」文丞佑走下階梯。

  「三少爺來找姑娘,然後不知怎地跟蒔香吵了起來,蒔香踢了他一下,結果三少爺叫了婆子要打蒔香——」

  不待丫頭說完,文丞佑驚愕地衝了出去,面色焦急,到底發生什麼事?三哥怎麼會跟蒔香鬧起來了呢?

  【第九章】

  事情到底是怎麼鬧大的?蒔香事後回想也覺得莫名其妙。

  起初只是與文丞薪口角了幾句,後來他開始提到文丞佑與她幽會,甚至說出「私相授受」的字眼,接著又羞辱她。

  「我說五弟是怎麼了,鬼迷心竅還是中邪了,看上你這鄉野村婦,沒見識就算了,啊……喔……痛痛痛……」

  看著文丞薪抱腳亂竄,她陰暗的心情終於拔雲見日,重露曙光,有些人不給點顏色是不會學乖的。

  「三哥,蒔香……」文青靈面露焦色,不知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

  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搬救兵,連忙低聲對海棠說道:「快去請五哥過來。」

  方才桃花也使人去討救兵,不過依桃花一貫的行事態度,應是讓人給娘報信,而不是五哥。

  「是。」海棠轉身吩咐小丫頭去辦事。

  她們院子就幾個奴婢跟婆子,哪動得了三少爺,他是主她們是奴,頂多只能勸著,哪可能對他動手。

  幾個婆子見三少爺如同猴子般跳來跳去,趕緊上前。

  「這是怎麼了?」劉婆婆上前問道。

  因蒔香的動作太快,婆子們又離了些距離,是以沒瞧見蒔香的舉動。

  「她竟敢踢我!」文丞薪暴怒道。

  「蒔香姑娘……」

  劉婆婆正要斥責,文丞薪已沉不住氣對著幾個婆子吼道:「你們是死人啊?還不把她抓起來!」他非得給她顏色瞧瞧不可。

  蒔香翻白眼,「你叫婆子們干麼?有本事自己來。」

  「三哥、蒔香你們都先冷靜下來。」文青靈見狀,趕緊攔住。

  幾個婆子也勸道:「蒔香是鄉下來的,沒見識,您別跟她計較。」

  蒔香現在可是大太太跟七姑娘身邊的紅人,婆子們哪敢真的動她?再說蒔香的性子直率,跟她們也合得來,自不會太過為難蒔香,不過場面還是要做,免得落人口實。

  於是劉婆子借故責罵蒔香,「還不給三少爺道個歉?越來越沒規矩。」

  蒔香原是不肯的,可瞧見劉老婆子跟她眨眼睛,文青靈也是一臉懇求的表情,她實在不懂自己哪裡錯了,她又不是文府的家奴,為何要對一個少爺低聲下氣?

  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讓他鬧成這樣,讓她想起村子裡的吳余嫂,成天找麻煩,屁點大的事鬧得像凶殺案。

  有一次吳余嫂炒了一盤花生放在桌上,待她從房裡出來時發現少了一半,尖叫得像是土匪屠村,還只在她家奸淫擄掠,就為了二十幾顆花生,她可以召集全村,揚言找到凶手,否則要跳河自盡。

  蒔香哪還跟她客氣,當場就舉手叫她去跳河,沒准兒河神高興讓咱明年豐收,一干村民笑得差點沒在地上打滾。

  吳余嫂從此懷恨在心,成天在背後說她壞話,最後凶手出爐,是她從學堂蹺課的小兒子,可她非但沒一點不好意思,還把罪怪到席式欽身上,說什麼若不是席式欽沒家教,在學堂打了自己的小兒子,兒子怎會逃課回來?

  這種人她算是見識了,怎麼繞就是能把錯繞到別人身上,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淨。

  蒔香瞪著文丞薪,在心裡迅速估量該怎麼做。

  道歉就是一口氣堵著難受,忍忍就過去了,問題是他到底想干什麼?

  拿她與文丞佑幽會的事威脅她?

  可說不通啊,威脅她有什麼好處?再講白一點,她有什麼可讓人惦記貪圖的……難道是看上自己的美色?

  她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絕不可能,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他喜歡的應該是像秋月那般纖弱秀氣,遇上糟心事就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女子。

  見劉婆子又給她打眼色,蒔香決定順坡下驢,她雖看不慣文丞薪,可想到要花精神跟他耗就累,還是快點把事情解決,送走瘟神才是。

  「我踢你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她朝他福身,不過面色還是有些不甘。

  文丞薪見她臉色不痛快,哼哼兩聲,忍不住又碎念了幾句後才屏退婆子跟奴婢。

  「七妹你也去休息會兒,喝口水。」文丞薪說道。

  「可是……」文青靈不放心地看著兩人。

  「沒事,去吧去吧。」文丞薪不耐煩地揮手。

  文青來轉向蒔香,見她擠眉弄眼,示意她不用擔心,文青靈才慢慢踱到一旁,接過桃花遞來的茶水。

  文丞薪回到正題,說道:「我有話問你。」

  「你說——」見他臉色又變,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改口道:「小女子願聞其祥。」

  見他露出滿意之色,她真想揍他一拳,這人就是個惺惺作態的偽君子,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若不是想知道他到底來干什麼,真想像方才一樣大鬧,還以為自己怕他了。

  「昨晚是誰把我打昏的?」

  文丞薪冷不防來了一句,蒔香瞄他一眼,原來是來找真相的。

  「你被打昏?」她故作驚訝。

  「別裝了,昨晚我躺在地上的時候,聽到你跟五弟說話。」雖然當時昏昏沉沉的,不過五弟的聲音他不會認錯,對談的內容忘卻大半,唯一還記得就是蒔香的名字。

  其實文丞佑與蒔香的對話他早忘得七七八八,不過印像中兩人似在打情罵俏,他順理成章認定五弟與蒔香有私情。

  「誰會打昏你?你是喝醉酒倒在地上吧?」蒔香決定裝傻到底。

  「我只喝了兩小杯酒,怎麼可能會醉?」他反駁。

  與秋月說到一半,忽然腦門子一疼不省人事了,後來迷迷糊糊地聽到五弟與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接著又昏睡過去。

  昨晚的記憶就這麼多,早上起來後頸又痛又酸,他肯定自己是讓人打暈的,一早他就到老太太那兒閑晃,想找秋月問清楚,結果屋子裡的丫頭說秋月與柱子兩家這幾日要商量婚禮采辦,不在府裡。

  他匆匆走了,也不敢多問,深怕引起懷疑,秋月有婚約他是知道的,昨晚偶遇秋月,也不過逗逗她,沒想對她怎樣,他雖好色,可也曉得別人家的娘子沾不得,何況秋月還是奶奶房裡的丫頭,婚事也是奶奶親自點頭的,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犯糊塗。

  要想清清楚真相,自然得問秋月,但他又不登門造訪,萬一把事情鬧大就麻煩了,只是讓他不吭聲地吞下這悶虧,心裡又不痛快,就在此時,他忽地想到文丞佑與蒔香,說不定他倆知道什麼。

  文丞薪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找五弟,可人家還在宿醉,於是他轉而來找蒔香,卻沒想到這女人如此無禮。

  「你沒瞧見我怎麼倒下的?」他追問。

  她搖首,「我到的時候你就倒在那兒了,我以為你喝醉酒。」

  她說得合情合理,文丞薪也沒理由懷疑,可不弄清誰打昏他,實在不甘心……

  心思一轉,他又想到個主意。

  「你去問秋月。」

  「啊?」她訝異地望著他。

  他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一遍,不過當然隱下自己調戲秋月那一段,只提他跟秋月說到一半就省人事,此事甚是詭異。

  「你干麼不自己去問她?」蒔香一臉嫌惡,要不是他色欲薰心,調戲人家小娘子,會讓人打昏嗎?

  他一下又給激怒,「你那是什麼表情?小心我讓婆子打你板子。」

  她賞他一個白眼,「你憑什麼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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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就你這態度——」

  「我可不是你府裡的奴婢。」她提醒他。

  「你——」

  「五哥。」文青靈一聲叫喊,打斷文丞薪的話語。

  文丞佑正巧快步邁過院門而來,文青靈欣喜地上前,朝三哥與蒔香的方向望去,簡單對哥哥說了來龍去脈。

  蒔香表情復雜地望著文丞佑,昨晚躺在床上,光是想著要怎麼面對他,就忐忑不安、無法成眠,不知該躲著他還是揪著他的領子問清楚他到底存的什麼心?沒想今天卻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真是始料未及。

  「……我真怕他們打起來。」文青靈低語。

  「沒事。」文丞佑安撫地拍拍妹妹的肩膀後,上前與兄長打招呼,眼神不經心地掠過蒔香,見她不敢與他對視,匆匆低下頭,似在害羞,他忍不住揚起笑。

  「三哥。」

  「五弟,怎麼了,走得滿頭大汗。」文丞薪調侃地看著他滿頭大汗,神情緊繃,他還沒見過文丞佑為何事急成這樣。

  難道真為了她?

  文丞薪匪夷所思地瞄向蒔香,見她低著頭,雙頰泛著一抹粉紅,他不自在地抖了下,還真奇事了,剛剛一個母老虎,如今竟成了嬌羞的小姑娘。

  「三哥倒是稀客。」文丞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他一句。

  文丞薪一向有什麼說什麼,立刻通明來意,「我方才去找你,你還在睡,我就來找她了。」他以扇指著蒔香。

  文丞佑蹙眉,「找蒔香?」

  「他自己干壞事,還想拖我下水,讓我當幫凶。」蒔香不客氣地說道。

  「你說什麼?!」文丞薪再次發怒,對著文丞佑劈啪啦就是一頓責罵,「你瞧瞧,每次說不到兩句就讓她氣個半死,搞不懂你看上她什麼了,這屋裡隨便哪個都比她好。」

  文丞薪拿著扇子隨意指著海棠、桃花還有幾個丫鬟,一干人等有的窘、有的氣有的怒,扯上她們做什麼。

  蒔香當即頂了回去,「我瞧著地上的螞蟻臭蟲們也都比你好。」

  「你——」竟然拿他跟地上的蟲子比?!他幾時受這樣的氣!

  見三哥氣紅了臉,文丞佑忙要打圓場,文丞薪卻突然爆發出來,「你個尖酸刻薄的臭娘兒們。」他一口氣沒忍下,朝蒔香撲了過去。

  所有人都沒想到文丞薪會有此動作,連蒔香都疏於防範。

  若是在村裡對著悍婦鄙夫,她絕對是凝神戒備,可面前的人從方才進門至今,就是喚婆子打她,沒預料到他會親自動手,一時不察她才著了道。

  當文丞薪腦子發熱,撲上來掐住她的脖子時,蒔香立即反應過來,還沒等一旁震驚的文丞佑出手相助,她本能地出手反擊。

  一拳揮出,將文丞薪的臉頰從左邊甩到了右邊,還附帶噴出一道唾沫,接著抬腿踢上他胯下。

  「啊——」

  文丞薪的慘叫聲可說是直上雲霄,堪比晨叫的公雞,又遠又響亮。

  這一驚天動地、鬼哭神號的嚎叫,把二房都給驚動了。

  看著兒子臉腫了一邊,屈著身子嚎叫,像是被踹得重傷的小狗,二太太的心都要醉了。

  自小到大就是錦衣玉食,讓人捧在手心的少爺,雖然有些不學無術、好色風流,可依照他娘的說話,這孩子本性不壞,就是性子軟,才讓那些個小人、妖媚子有機可乘……

  「這女人實在太過陰狠,送官府去!」二太太指著站在跟前的蒔香,一張漂亮的臉蛋因過太過氣憤而扭曲。

  蒔香沒看她,假裝懺悔地盯著地上,偶樂再露個害怕驚恐的表情,雖然她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大太太說了,有些人是無法用道理講通的,既然要息事寧人,就得作戲。

  想來二太太跟吳余嫂是一路貨色,不過這兒畢竟不是村子,她不能用她那一套解決問題,在別人的地盤自然得照別人的規矩行事。

  廳堂裡,坐著大太太、二太太與大奶奶張氏及文丞薪的妻子三奶奶戚氏,雖然兩個媳婦都在場聽著,不過有長輩在基本沒她們插嘴的分。

  至於傷殘患者已被抬回房歇息,他極力想為自己伸冤,無奈嘴被打歪,頰邊腫得半天高,加上鼠蹊不時抽痛,只能當戰場逃兵,虛弱痛苦地躺在床上呻/吟。

  「二嬸,為了這事鬧上公堂,小題大作了。」文丞佑蹙下眉頭。

  「都讓她踢成那副慘樣了,還叫小題大作,難道弄得絕子絕孫才不是小題大作?!」二太太怒聲道。

  大太太望向弟妹,緩頰道:「丞佑不是這意思,是擔心上了公堂咱不只討不了好,還讓丞薪遭人議論,說他連個小姑娘都打不過……再說丞薪不是沒動手,他是先動了手後蒔香才還手打的,在律法上沒罪。」大太太又提醒一句。

  「正是如此。」文丞佑點頭附和,「三哥先掐蒔香的脖子,蒔香才還手的。」

  「這臭丫頭是你們的人,你們當然護著她!」二太太憤恨地瞪著蒔香,「就算不能押到官府,也得給我狠狠地打幾板子!」

  因為答應大太太當個啞巴,因而蒔香一反常態,自始至終安靜地立在一旁,只是在聽到二太太想動用私刑時,還是湧上怒火,果然是母子,想的招都是一樣的,動不動就想打人。

  「這不妥,蒔香沒賣身,是良民不是賤民,不能私自動刑,傳出去對府裡的名氣有礙,還得吃上官司。」大太太又道。

  「那就這麼算了?!」二太太怒叫。

  「我讓蒔香給丞薪道歉賠禮,看診跟藥費由我這兒支出。」大太太說道。

  二太太冷哼一聲,藥費不過是小錢,難道她還會因為那一點錢被收買?她是一口氣緩不過來,想出口惡氣罷了。

  雖然意難平,她也明白嫂子說的是,蒔香不是府裡賣身的奴婢,他們不能打殺,可趕出去還是行的。

  「把她趕出去,我不想再看到這個人。」二太太冷聲道。

  聽到這兒,蒔香真想回一句:走就走,當我稀罕?

  可想到還得給弟弟湊學費,她一咬牙忍了下來。

  「這……」大太太一臉為難。

  見嫂子難做,她的惡氣多少出了些,人就是這樣,對方不痛不癢,她看著也不解氣,好比藥費,那對她來說連賠禮都稱不上,可一說把人趕出去,大太太跟五少爺都一臉不願、表情為難,如此才痛快解氣。

  「弟妹不是不知道青靈如今還得蒔香幫襯——」

  「再找個人就行了。」二太太打斷嫂子的話。

  「蒔香是簽了約的。」文丞佑僵硬道。

  「給錢把她打發就是了。」二太太嘴角一撇。

  「契約訂了怎可隨便毀約?」文丞佑不贊同。

  「你是怎麼回事?」二太太把怒火拋向他,「不為你兄弟說話就算了,還頂撞長輩——」

  「丞佑,你出去。」大太太蹙下眉頭。

  「母親——」

  「出去。」大太太沉下臉。

  蒔香偷偷瞧了文丞佑一眼,示意他還是走吧,就算晚輩再有理,遇上不講理的長輩也沒用,他的好意她明白,但他在這兒真的幫不上忙。

  唯一慶幸的是文丞薪嘴痛、鼠蹊更痛,因此根本沒想到要跟二太太說文丞佑與蒔香有私情,否則還不讓二太太拿了把柄鬧上天去?

  文丞佑面有不甘地望向蒔香,眉頭緊皺,最後在大太太的催促下,只能離開廳堂。

  他前腳才走,二太太老調重彈,嚷著要把蒔香趕出去,大太太不停攔著,好話說盡,妯娌間不斷攻防,耗去不少時間,可二太太就是不肯讓步,不過火氣已經消散不少。

  見時機差不多了,大太太長嘆道:「唉……罷了,咱們妯娌也不能為此傷了和氣,就依弟妹的意思。」

  因這一來一往的對話,二太太的怒火得到發泄,表情和緩許多。

  「你覺得怎麼樣?把那沒教養的姑娘趕出去就是了。」她轉頭問兒媳戚氏。

  戚氏恭敬道:「兒媳也認為這樣好。」

  對於丈夫被打,戚氏自然生氣,不過沒自家婆婆那般雷霆大怒,昨晚丈夫被兩個婆子抬回來,叫也叫不醒,急得她夜請大夫來看診,只說無礙,昏睡過去罷了,至於為何讓人弄昏在園子裡,那得問本人。

  早上一醒來,她關心地問了幾句,他不答不回,甩頭就走,戚氏一口氣憋著,差點沒昏過去,不過是前幾日把他幾個寵愛的通房丫頭發賣了,他便不依不饒,與她吵了一架不說,還給她冷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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