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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楓-情定西霸主【逐愛四霸主系列之四】[全文完]

屏楓  逐愛四霸主系列4__情定西霸主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兄弟和妻子怎一見到他就像老鼠見到貓似的,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看看他們個個敢怒不敢言,一副忍得要得內傷的模樣——敢情他失憶之前的作為足以和秦始皇媲美?哎。。。。。。
這些人難道不知道人在「頭殼壞去」的時候會轉性嗎?而且做人也別那麼愛計較嘛!昨日種種就隨風而逝吧!
瞧瞧他的妻子還當自己是只可憐的小老鼠,好啦!好啦!他是很隨和的,就配合一下充當大野貓好了!先磨磨爪子,伸伸懶腰,和她玩玩貓抓老鼠的遊戲。。。。。。
正當他準備好好享用他的「大餐」時,竟發現。。。。。。
他的「小老鼠」竟然還「完整無缺」?咦。。。。。。
敢情他這只「大野貓」之前還沒到「貓性大發」的狀況!嘿嘿。。。。。。
那現在不想辦法彌補一下怎行——他先伸了舌頭嘗嘗味道,亮出爪子試試反應。。。。。。
然後再直接把她吞。。。。。。讓她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第一章

  他悠悠的醒來,感覺到頭疼欲裂,全身的骨頭像被碾過,碎成無數片,使他一時之間還無法動彈。

  他緩緩張開眼睛,看到的是錦被羅帳,屋內的陳設盡皆不凡。檀香裊裊,除了他之外,房內空無一人。

  他吃力的想坐起身,全身肌肉一被牽動,立刻像火燒般令他痛苦不已。他咬咬牙,仍不放棄,終於用虛弱的手臂支撐起身子倚牆而坐,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卻已累得他頻頻喘息。

  「你醒來了?」伴隨著一聲驚呼,一名女子來到他的床前。

  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他怎麼不知道?

  還有……她又是誰?

  「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怯怯的伸手探探他的額頭,又在他身體幾個部位巡視,全不避嫌。

  他微微皺眉,有些厭惡這個女子的大膽,不論她是誰,都不應該對一個陌生男子這麼親暱。若是遇到別的男人,不以為她是蓄意挑逗才怪。

  他有意無意間避開她探索的手,她注意到了,神色立即黯淡下來,強笑道:「你……如果不願意讓我檢查的話,我去找尋唔來幫你看看。你的傷口好了很多,應該不會有大礙才對,不過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她轉身正待出去找人——

  「等等!」他喚住她。

  她回過頭來,「還有事嗎?」

  「有!」他點點頭,「你是誰?我又怎麼會在這兒?」

  她的小臉驀地刷白,表情顯得驚疑不定,一會兒後,才強笑道:

  「你……你別開玩笑了,我是你妻子啊!難道你不認得我了?」

  「妻子?」

  這次換他大吃一驚,「你是我的妻子?」 

  她見他神色激動,不似作假,遂心慌了起來。「你忘了嗎?我是水無悠啊!我們結婚已經一年了,你再仔細想想看!」

  他仔細端視她,嬌嫩的身子、小小的臉蛋,眼、耳、眉、鼻無一不配得恰到好處,尤其那紅艷艷的菱唇,像要誘人採擷的模樣,更引人遐思。

  他身子一熱,連忙偏過頭去。

  「我真的不認得你。」

  聞言,水無悠大為震驚,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雙膝也因虛軟不堪,差點支持不住她的身子。

  俄而,她才穩住內心震驚不已的情緒,試探的問:「那麼你叫什麼名字?還記得嗎?」

  他陷入沉思,想要在腦海裡捉住些什麼,可是完全一片空白,而且越想,頭越是像要爆炸開來,那種深入骨髓的痛楚,實非他的肉體所能承受。

  「我不知道!」他低聲咆哮,用手抱住頭試圖減輕痛楚。「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逼我。」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喃喃道,

  「我去找大夫……去找大夫……」

  她趕忙回頭去請大夫,腳步虛浮不定,好像隨時要倒下來似的。

  大夫把完脈後,凝重的皺起眉頭,一時沉默無語。

  水無悠擔憂地問道:「大夫,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怎會突然間失去記憶,連我也不認得了?」

  大夫沉思半晌,方道:「他可能是傷到腦部,所以才導致喪失記憶。在他的腦後方有一塊很大的淤血,或許是它造成的,不過我不是很確定,還要回去查查醫書才知道。我開一帖散淤的藥,先觀察幾天再說,這幾天好好照顧他,讓他保持心情平靜,別太激動,這樣有助於身體的復原。」

  「那麼他的記憶呢?何時才會恢復?」

  大夫搖搖頭,「這個我沒有把握,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更可能永遠不會恢復。但多誘導他回憶過去,讓他看看熟悉的事物,對他倒是很有幫助,其餘的就要看老天爺的旨意了。那就這樣,我先走了,回頭叫人到我那裡拿藥吧!」

  「多謝林大夫,您慢走。」

  送走大夫後,她的心仍然處於極大的震盪當中,還沒有恢復過來。

  她的夫君李尋舟是在視察完各行號後,在半路遭人埋伏而受傷,對方傷人的原因不明,只是同行的人非死即傷,他也是在床上昏迷了近半個多月才醒過來,沒想到他醒來竟會是這樣的情形。

  或許是老天的報應吧!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小心翼翼的伺候著,不敢令他稍有不悅。「傷口還疼嗎?」

  李尋舟眼神怪異的看著她,好像她頭上突然長了兩隻角似的。

  她……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剛才沒有聽錯,她是他的妻子沒錯吧!但她對他說話的口氣,倒當他是窮凶極惡的奴隸販子似的,深怕說錯了一個字,就會引來災禍。

  他沒好氣的道:「你來試試看全身被包裹得像粽子似的,到底疼不疼,我都快喘不過氣了。」

  水無悠惶恐的言道:「真是抱歉!或許是林大夫包紮得緊了些,要是你不舒服的話,不如我重新幫你弄松點,這樣你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見他毫無反應——

  「好不好?」她忙不迭的又加上一句。

  李尋舟對她的表情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你怎麼啦!誠惶誠恐的樣子好像我會吃人似的,我不過就抱怨幾句而已,沒啥大不了的。況且這又不干你的事,幹嘛嚇成這樣?」

  水無悠訝然地倒退數步,臉上神色驚疑不定。

  「我說錯話了嗎?」李尋舟不解的問道。

  水無悠彷彿被下咒語似的,嬌軀為之一震。

  「沒有!沒有!是我自己一時出了神,沒注意聽你說話,對不起,以後不會了。」她慌亂的掩飾道。

  李尋舟定定的望了她好半晌,才決定不加追問。他的思緒紛至沓來,整個腦子亂成一團,心底的疑問太多了,實在無暇去想這種小事,不過以後他一定會找出背後隱藏的原因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突然轉移了話題。

  「我是你的妻子水無悠。」她垂首不敢面對他,雙手緊張的互絞,水蔥般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心底升起好大一團疑雲,既是他的妻子,為何與他說話的時候會有像老鼠見到貓似的恐懼?

  莫非這其中有問題?

  「跟我說話時抬起頭來!」他命令道,「我要看的是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頭髮。」

  水無悠畏怯的驚跳一下,隨即依他的吩咐抬起頭來。

  那雙水汪汪的眼眸彷彿會說話,望著他時,讓他的心大大地為之震動,他這才初次仔細端詳她的容貌。

  她的明眸使他印象深刻。此外,她的眉舒緩有致、瓊鼻小巧,最惹人遐思的,是她那濕潤如沾了露珠的玫瑰紅唇,微啟的嬌媚模樣,足以使男人心神蕩漾。

  整體而言,她雖然不是國色天香,卻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如果這個女子真是他的妻子,那他可算是有福了。

  見他遲遲不說話,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李尋舟見狀,連忙收斂心神,掩飾的輕咳一聲。

  「我呢?我又是什麼人?」

  「你……」她不知該如何啟齒來介紹他。這個看似熟悉卻又如天涯般遙遠陌生的男子。

  「你不會連你的丈夫是誰都不知道吧?」他起疑地問。

  「不……當然不是。」她否認,「你本名叫李尋舟,家中世代經商。傳到你手中時,更將買賣擴大到甘、寧、青、新、湘、鄂、豫等地,涇陽一地的商家皆推你為首,光李家的分行商號就有三十幾處……」

  他不耐煩的打斷她,「我要聽的不是這些……」頓了頓,他又說道,「我想知道的是,我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有哪些親人?我又為什麼會受傷?」

  「你是……嗯……你有兩個弟弟——尋唔和尋海,他們就快回來了。」水無悠抖顫的舔一下唇。

  「前兩個月你出門巡視各分行,在回程時遭到埋伏,同行的人非死即傷。我們發現你時,你已昏迷多時,是林大夫把你從死亡邊緣搶救回來的。沒想到你好不容易甦醒過來,卻……」她心驚的看著他,沒有接下去說。

  李尋舟沉著臉不語。

  「大夫吩咐說你要多休息,我不吵你了,你還是躺一會吧!要吃藥的時候我再叫你。」水無悠扶他躺下,細心的幫他蓋上被子,然後悄悄的退出房門。

  躺在床上的李尋舟,腦中各種思緒紛紛湧上,令他怎麼也睡不著。他真的如她所言是「李尋舟」嗎?而她真的是他的妻子嗎?為什麼他一點記憶也沒有?

  雖然沒說出口,但他覺得這個名喚水無悠的女子對他的態度很奇怪,他們倆根本不像夫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噢……不能再想了,他暗暗呻吟,頭實在痛得很。

  睡覺吧!一覺醒來,他非把這些疑團全弄清楚不可。

  閉上眼,他終於沉沉睡去。

  而他的眉際,仍然是緊蹙如鎖,不曾放鬆。

  一覺醒來,天色已暗,四野如墨,只有一盞白紗宮燈有些許光亮。李尋舟在床上伸伸懶腰,只覺好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隨即一愕,暗忖道:我怎會有這個想法?
  他甩甩頭,拋開這個無稽的念頭。

  有人推開房門,李尋舟望去,是水無悠。

  「你醒來了!」她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那麼快就醒,有些手足無措。「晚膳……我幫你端來了,我想也許你會想吃點東西。」

  她將帶來的飯菜在桌上擺好,雖然背對著他,水無悠還是可以感受得到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這令她心慌。

  「你要不要下來?啊……我忘記你的身子受傷了,還是我端來餵你,好不好?」她小心的詢問。

  「不用了。」他搖搖頭,「你扶我下床,我自己來就行了。」

  一等他吃飽恢復力氣後,他一定要問她,為何對他講話會這樣的戒慎恐懼?惟恐不小心會觸怒他似的。

  他是那麼殘暴的人嗎?

  水無悠攙扶他慢慢的走到桌邊坐下,免不了碰觸他的身體,李尋舟不知她有何感覺,因為她的臉平靜無波,沒有絲毫異樣。

  而他呢?只知被她碰觸的肌膚有些發熱。

  李尋舟拿起碗筷正要用膳,像想起什麼似的轉向她問道:「你呢?吃過飯沒有?」

  「我?」水無悠沒有想到他會問,遲疑的應道,「不用了……我待會兒再吃就行了。」

  「那怎麼行!」他皺眉,「一起吃吧!別餓著了。飯菜還很多,況且一個人吃也無聊得很。」

  「但……」她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最後才囁嚅地道,「你以前一向是獨自用膳的,你說不習慣和人同桌吃飯,就連你兩個弟弟也不例外。」

  「是嗎?」他努力回想,照樣是一團混亂,他也懶得多用心,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忘記了,不過那是以前,現在我覺得一個人吃好無趣,陪我吧!」話落,覺得這樣說話有些霸道,他又多加一句,「好嗎?」

  他……真的不一樣了,水無悠驚異的想,若換作從前,這種話絕不會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以往的他是高高在上、霸道、專制的,她沒想過有天他會以帶著徵詢意味的口吻同她說話。

  難道他不只喪失記憶,同時也轉性了?可她從來沒聽過有這樣的事,或者這是他的詭計,為的是她不知的目的?

  她心一抽,同時一股寒氣從腳底升上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這個名義上的夫君,也未免心機深沉得令人害怕。

  「怎麼?你不願意嗎?」他濃眉擰起,縱使忘記過往,他的性格和天生的霸氣還是未變。

  「當然好!」她無法拒絕。在這裡,沒有人能夠開口拒絕他的要求——任何人都不例外!

  他不說話,水無悠也默默的用膳,難堪的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

  「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嗎?」他不禁問道,看她只撥飯往嘴裡送,數道精緻的菜色也不見她動一下筷子。

  「啊?不……」她頓時面紅耳赤,「不是的,想事情出神了,所以才沒有注意到。」

  李尋舟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到底在喪失記憶之前,他是個怎樣的人?他的妻子對他客氣到幾乎畏懼,他曾經做過什麼讓她這樣怕他?他很想知道。

  這大概是他必須先查明的事吧!

  他的腦海中雖然一片空白,但反倒很少憂慮、惶恐,或許是因為醒來時,就有親人在他身邊的緣故。

  而儘管他對水無悠不復任何記憶,但有認識的人在身畔,總是使他的心安定不少。

  想到此,李尋舟不禁觀察起她來——

  她必定是個溫柔婉約的妻子——不知何故,他斷定必是如此。但他們的關係為何如此之差?是他待她不好嗎?還是她有對不起他的地方?

  不管過往如何,他只知道——他喜歡看她、喜歡聽她的聲音,這點想必是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曾改變的。

  「夫人——」一名丫環敲門而進,「大少爺的藥……煎好了……」她惶惶恐恐的道。

  「就擱著吧!你可以下去了。」水無悠吩咐道。

  丫環放心的吁口長氣,行禮退出。

  臨行前,她好奇的瞄了大少爺一眼,只見他鷹隼般的眼神不悅地盯著她,令她大抽一口冷氣,打了個寒顫。於是,她匆匆退出門外,心還不聽使喚的怦怦直跳。

  關於大少爺的傳聞她聽多了,不過從沒聽過他的眼神那樣懾人,看著人的時候,就像要把人的魂魄給攝去。

  李尋舟暗地冷哼,嚼在口中的美味佳餚已索然無味。

  他受夠了,非得將這一切弄個清楚不可!

  為什麼連丫環的態度也是那樣的戒慎惶恐,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正欲開口詢問——

  「無悠!」

  「大嫂!」

  兩道人影由遠而近,與行禮而出的丫環擦身而過,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門而人。

  「無悠,我聽說大哥他……」帶頭者一見到正在用膳的兩人,未出口的話猛地噎住,再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才僵硬的道:「大哥——你醒了。」

  而跟隨其後的少年沒料準他的舉動,一時不察撞上他的後背,正要哀叫出聲,卻被室中冷凝的氣氛感染,自動把話吞人腹中,呆呆地站在那兒摸著頭,不知該如何自處才好。

  李尋舟以眼神向無悠詢問,無悠會意的答道:「這是你的二弟尋唔,在後頭的是三弟尋海,我方才跟你提過的。」

  她繼而轉向兩兄弟解釋道:「負責診治的林大夫說,你們大哥身上其他的傷勢已無大礙,再休養幾個月就能復原。但腦子受到硬物重擊,可能喪失了記憶,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李尋唔臉上毫無關心的神色,只以懷疑、不甚信任的眼光看著李尋舟。他的肢體和所流露出來的態度都十分疏離,如果不是他們兄弟長得神似,不知情的人會以為他們互不認識。

  「是嗎?大哥……」李尋唔戒備的問,「你是真的忘記一切,還是在耍些見不得人的詭計?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會再上你的當,過去的幾年已經足夠讓我學會教訓了。」

  李尋舟對這般赤裸裸的敵意根本不知該如何反應,當場呆愣著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個人……是他的弟弟不是嗎?為何會這樣對他?難道他做過什麼喪盡天良的事,竟到處惹人嫌惡、人人喊打?

  自他甦醒以來,所得到的淨是不堪的對待,他的妻子是這樣,連他的兄弟也是這樣!到底他過去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接一個的疑惑和困擾圍繞著他,本就不清醒的腦袋更加昏脹了。就算是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何況要他毫無緣由的為他根本不記得的過去,承擔他人的怒氣?

  李尋舟心中的怒火點滴蓄積,他強抑怒氣的言道:

  「我到底做過什麼讓你這樣不滿?你說出來,或許我可以對你做些彌補,如果我們真是兄弟的話,就不應該這樣勢同水火。」

  「哈……」李尋唔大笑出聲,臉上卻毫無笑意。

  「你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真是令人驚訝。這句話你怎不在以前壓迫我的時候對我說?現在出口不嫌太晚了點?」

  「我以前又是如何對你的?」李尋舟百思不解。

  李尋唔冷冷地回道:

  「你怎麼對我,你自己心裡清楚,不用我多費唇舌。不單是我,整個李家莊這些年來也被你折磨夠了,連無悠這麼好的女子,你都不放在眼裡,更遑論其他人。你會出事我並不意外,恨只恨老天爺為何不乾脆好心一點,讓你死在外頭算了,永遠別再回來!」

  「尋唔,別這樣對你大哥說話,他身子還未好……」水無悠試圖為李尋舟說情。

  「無悠,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幫他說話?難道你忘了他當初是怎麼對你的?」

  「我沒忘,但是……」她不忍的回望李尋舟,他的身上還有纍纍的傷痕,何況……何況他終究是她的丈夫啊!

  「你沒忘記就好!第一次被騙是善良,第二次再被騙就是愚蠢,希望你牢牢記得我這句話。」話畢,他轉身拂袖而去。李尋舟怔住了,為他弟弟打從心底深處發出來的怨恨。

  他到底曾經做過什麼?

  深夜,一燈如豆。

  他仔細的想過,想從紛飛如絮的混沌中捉住什麼,然而這些努力只是徒然。多數時候,他可以看到無數影像,從他的腦海飛掠而過,當他伸出手想捉住時,它們轉瞬間就不見蹤影。

  那些影子裡有他自己、有水無悠——就是自稱為他妻子的人、有他兩個兄弟——今早才見過的,還有幾個他未曾見過、不知名的臉龐。這些影像讓他肯定他們的確是他的親人,而他也是他們口中所說的「李尋舟」。

  但是老實說,他一直未能適應他的身份,總覺現在的他好像是附身於另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身上,他沒有任何應該屬於「李尋舟」這個人的記憶、感情和過往,這和頂著另一個人的身份生活有啥兩樣?

  水無悠又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藥進門,李尋舟見狀不禁露出苦笑。

  自他受傷以來,也只剩下她肯這樣伺候他這個病人,其他人則是能免則免,只要一提到他,便四處逃竄作鳥獸散,能多遠就跑多遠,沒人肯往他的房門踏進半步。

  「該喝藥了。」她怯怯的道。

  「嗯!」接過她捧來的藥,不小心掠過她的纖指,她像被人燙著似的縮回手。

  李尋舟沒有在意,一口將藥喝個乾淨,抹了抹嘴,埋怨道:「好苦!簡直比黃連還苦,差點連膽汁都嘔出來了,大夫有沒有說這藥我還要喝多久?」

  「再服六帖,如果復原情況良好的話,就可以斟酌情形不必再服用了。」

  「最好不要!」他皺皺眉,「我不確定我能忍受得了那麼久。」他一副苦得不能再苦的樣子。

  水無悠訝然!

  她從未在他臉上看過毫無表情和冷漠以外的情緒,以前的他是剛強的、冷酷的、暴戾的。他越是生氣,臉上就越是沒有表情,只以冷得能教人凍成冰的目光瞪人,能在他的眼神下不打哆嗦的人,可稱得上勇氣十足。

  而今,她終於看到他面具下真正的臉孔,看起來人性許多,使她不會把他當作高高在上的人看待,和他的距離也拉近了不少。

  只是這種情況能維持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什麼時候他又會恢復以前的樣子——那個就算她倒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因此看上一眼的李尋舟?

  「喂!你怎麼了?」李尋舟的手在她面前揮舞,試圖喚起她的注意。「我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到,在想什麼?」

  「沒什麼!」水無悠勉強露出一抹笑容,「只是有些分心罷了。」

  李尋舟低頭想了一會兒,方道:「告訴我——咱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

  「啊?」水無悠頓覺手足無措,「你是指……」

  李尋舟平靜的道:

  「我們一直未曾同房,對吧?!這些天來你除了照顧我,從未踏進房門一步。看你對我的態度,顯然我們很少見面,而且你非常怕我——這一點從你跟我相處時僵硬如石的樣子可以看得出來。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畢竟我們是夫妻嗎?」

  「你……我……」她嘗試開口,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關係!你儘管說。」他鼓勵道,「我不會怪你的,把你心裡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我快給這團迷霧給逼瘋了,再不搞清楚真相的話,我會食不下嚥、睡不安枕的。」

  水無悠遲疑的看著他,他的表情是那麼真誠無偽,應該不是騙人的吧!她該相信他,把心裡的話傾吐出來,還是繼續保持緘默,直到他們的關係破裂為止?

  她該相信還是不相信?

  「你……」水無悠的口齒微動,正想把所有的往事和盤托出,卻在這個時候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殘暴、曾經無情的眼眸。

  於是,她驚懼了,「對不起!我……對不起……」她匆匆丟下這句話,不顧他的阻攔奪門而出。

  房門在她帶起的微風中輕輕搖晃,房內只餘苦笑不解的他。原處徒留下伊人的馨香和莫名的空虛陪伴他度過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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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白山

  一座小巧的莊院坐落在此地,四周環境清幽,處處有蟲鳴鳥叫,蓊鬱青翠的樹木錯落,形成一片窈窕的陰影。

  莊院的門匾早已傾斜,其上的字也破舊斑駁得可以,看得出主人隨性的一面。

  一陣微風徐徐吹來,夏日的午後,能就此小憩一番,是再愜意不過的事。

  屋內的榻上,兩個似沒骨的懶蟲躺臥著。一大壇的酒被他們用腳在空中踢來踢去,奇怪的是這罈酒緩緩飛來也不曾落下,就在其中一個男子的上方停住,彷彿有根無形的線支撐似的。

  他足尖一挑,酒罈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如天泉般流注而下,等他覺得喝夠了,再用內勁將它送往另一個方向,兩個人就用這種奇怪的方式來分享這罈美酒。

  左方的男子歎了口氣,「老二,知不知道我們有多久沒動了?」

  右方的男子懶洋洋的回道:「管他!只要有飯吃、有床睡,你管那麼多幹嘛?」

  「七個月!整整七個月沒接到半筆生意,我的骨頭老早就生銹發霉了。」他煩躁的搔搔頭,「爹不曉得在搞什麼鬼,一出門大半年沒見到人影,就丟下咱們兄弟兩人自生自滅,真懷疑我們是不是他親生的,竟然下得了這樣的毒手。」

  右方男子懶洋洋的語氣中,注入一絲笑意,「這事我早在十歲時就已懷疑,還曾經鉅細靡遺的求證過。」

  「喔……結果如何?」左方的男子好奇地問道。

  「結果?當然是沒有好下場啦!冒犯咱們當家的結果是——被老爹罰吊在樹上三天三夜不准下來、不准吃飯。害我下來以後餓得暈頭轉向,連看到水也會想吐。」

  他聳聳肩,其實這也難怪他爹啦!

  由於自出娘胎就已打下基礎,加上他資質極佳,年方十歲功力就有高手的火候。更因在自己家,爹也消去不少戒心,所以他連續在他爹娘的房外監聽三夜竟然都沒有被發現。他原本只是想從他爹娘的談話中,聽出一些蛛絲馬跡而已,誰曉得他們不只談話,還做了一些其他的事,而這些全部都落入他眼裡。其實這麼多年來, 他一直懷疑他爹罰他,不是因為他有那種荒謬的念頭,而是爹惱羞成怒,怪他看到不該看的事。

  不過這有什麼辦法呢?誰叫那個人是爹,而他是人家的兒子?也只有逆來順受,將就將就了。

  「我們果然不是爹親生的。」左方的男子咕噥道。

  照理說他爹也不管事,這個家就只靠他們兄弟倆撐著,誰曉得他爹仍舊沒有給他們好臉色看。重女輕男也就算了,沒道理嚴重到這個地步吧!害他們在這個家做最危險的工作,得到的卻是最卑微的地位,不像他們小妹……

  「不知小妹過得如何?」他心情低落的說著。

  「是啊!」右方的男子聞言,情緒也消沉不少。「半點消息都沒捎來,萬一咱們嬌貴溫柔的小妹受到欺負,怎麼辦?」

  「要真的是這樣,我鐵定要那個老頭子吃不完兜著走。」他咬緊牙,握拳強調自己的決定。

  「說起來這還不是要怪爹,沒事幹嘛受傷,受了傷幹嘛還要被人家救起?被救也就算了,閉起嘴巴不就沒事了嗎?偏偏他還多嘴說出身份,這下可好!人家就像看到實物般雙眼發亮,還被對方拿著救命之恩要挾,到頭來倒楣的還是小妹。」

  「可憐的小妹,從小被咱們捧在手心上寶貝慣了,不知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

  「老頭子長得卑鄙下流,兒子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看小妹注定要受苦。」

  「要是讓我知道她受了委屈,不管爹他多反對,我也要把她帶回來,咱們又不是養不起她,何必將她送到別人手裡讓人糟蹋?把她留在身邊多好,整個家也會有生氣、好看得多。」

  「只可惜爹下了嚴令,不准我們去探望她,連偷偷的也不行。否則早在成親的第二天,就可以知道她過得如何了。」

  「唉……」兩道深深的歎息來自左右男子的口中,向來樂天知命的臉龐也籠罩上一股憂愁。

  小妹……你過得可好?


  「尋海,你要到哪裡去?」

  躡手躡腳的李尋海聞言一僵,揚起笑容回過頭來。

  「大嫂,你起得好早。」水無悠秀眉輕蹙,「這麼早你要上哪兒去?」

  「我……呃……」他輕咳幾聲,要怎麼說呢?啊!對了……

  「大哥他臥病在床嘛!我怕家裡的生意沒人照顧,正想過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是嗎?」水無悠的眉依然沒有舒展,清澈的眼眸直瞅著他,直到他不安的低下頭去。

  「這……也好,你等等尋唔吧!他一會兒就要到皮貨行去,最近生意較為清淡,正好將店內整理整理。這些年來李家的生意越來越好,你大哥一個人實在照顧不下來,正好趁這個機會,你跟在尋唔身邊學點東西。」

  李尋海苦著臉,「大嫂,你饒了我吧!我實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要我成天面對那些皮貨啊、藥材啊、布匹什麼的,看了就會頭昏腦脹。更別說那疊像山高的賬目了,只要讓我多看上幾眼,那些兩啊錢的就會在我腦袋裡打起仗來,每次都害我算得一塌糊塗。」

  水無悠歎了口氣,「尋海,你的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收起玩心找點事做,別成天往外跑四處惹事。這幾個月來,有不少人來找我告狀,全都是你在外頭惹出來的,要是再不收斂著點兒,早晚有一天會闖出大禍來。」

  「行了!大嫂,家裡有大哥罩著,要是他不行,還有二哥在呢!家裡頭那些瑣瑣碎碎的事哪用得著我管?我只要負責吃喝玩樂就行了。天大的事塌下來還有人頂著,我憂心個什麼勁兒?再說……我只是玩玩而已,不會惹出事兒來的,大嫂你太多心了。」李尋海不在乎的說著。

  水無悠看他一副吊兒郎當、不知人間憂愁的模樣,就忍不住為他搖頭。李家三兄弟各有各的樣,也各有各的脾氣,但就以尋海最讓她擔心。

  他上有二位兄長為他承擔一切事務,加上他又是么兒,從小受盡寵愛,因而養成他公子哥兒的個性,花起錢來如流水,從不知人間疾苦。為了要糾正他這個缺點,著實令她傷透腦筋。

  「尋海……不如大嫂替你找房媳婦兒可好?」也許娶了妻就能使他定下心來,別再到處惹是生非。

  李尋海聞言,嚇了一大跳,「大嫂,你想害我也不是這種害法,我還想多玩幾年呢!娶房媳婦可不是把我給綁死了?不干!這件事說什麼也不干!二哥啊……二哥年紀比我大,為什麼你不先替他找?」

  遠遠見到李尋唔緩緩行來,他高呼道:「二哥,大嫂有話要問你,是關於你的婚事。」待水無悠分神的當兒,一溜煙的跑得不見蹤影。

  「尋海怎麼回事?跑得比飛的還快,也不打聲招呼。」李尋唔不解的言道。

  水無悠搖搖頭,「沒什麼!你今早不是要出門嗎?怎麼還沒動身?」

  「這就要走了。」他遲疑了一會兒,又道,「我不在家的時候,如果大哥再欺侮你、拿你出氣,千萬離他遠點,等我回來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水無悠強笑道:「別胡說,你大哥怎會欺侮我?我們是夫妻,他疼我還來不及呢!再胡說八道,傳出去對你大哥的名聲可不好聽。」

  「你還是這麼善解人意,處處都為他隱瞞。」

  水無悠秀眸一酸,連忙轉過頭去。「我哪有替你大哥說話?我剛才說的都是實情。」

  「你別在我面前說謊,你和大哥新婚不到三個月,他就從新房搬出來,並且處處對你挑剔、冷嘲熱諷。我真不明白,你這麼好,大哥為什麼瞎了眼沒有看到,還在外面養了個野女人……」

  「別再說了!」水無悠出聲打斷。

  「不!我要說……」李尋唔激動的說道:「要不是有他在,你就會是我的妻子。爹他真是不公平,把最好的都留給大哥,我算什麼?自初次見到你,我就……」

  「住口!」水無悠嚴肅的望向他,而後開口,「我是你的大嫂,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繼而眼波轉柔,「你以後一定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人……」

  李尋唔突然打斷她,「這是不可能的,永遠不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試圖冷靜下來。

  「抱歉!我方才失態了,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你就當我是神智不清在胡言亂語。別將它放在心上,我以後不會再提了。」深深的看她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那一眼,有太多的壓抑和情感,千言萬語都在此時吐露。水無悠看得心弦微震,如果當初她嫁的人是他,是否一切都將有所不同?

  這個答案有誰知道?


  「該吃藥了。」水無悠將手上那碗微溫的藥汁,捧到李尋舟的面前。

  「又吃藥?」李尋舟皺眉,「這藥我吃好幾天了,苦得要命,差點連我的膽汁也吐出來,我不想再吃了。」

  「這是林大夫開的藥,不吃的話你的病好不了。如果嫌苦的話,我在裡面加些蜂蜜,你說好不好?」水無悠柔聲道。

  「不吃!說什麼都不吃,你別逼我。」他賭氣的別過臉去。

  水無悠實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冷靜、果斷,該做的事絕不猶豫,使性子更是從未有過的事,她要如何面對這樣的他?

  「這樣吧!我們來談個條件。」他回過頭來提議道,「我喝了它,你就陪我聊聊天,如何?」

  水無悠一時愕然,不知所措。

  「但……但是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是惟一的條件,不答應我就不喝藥。」

  她咬著唇,不知該不該答應。身體是他的,他要不要愛惜、照顧自己的身體,應任由他去,她也管不著,更別說要因此答應他的條件。她大可就此轉身不管他,愛喝不喝都隨便他。

  但她就是做不到,她無法放下他不管。

  不論他以往如何,他們終究是夫妻,眼前這個男人是她的丈夫,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那……好吧!我答應你的要求就是。」

  李尋舟的唇邊逸出笑意,眼中散發出愉悅的光彩,好像她的同意令他感到極大的興奮似的。

  李尋舟接過她手上的藥,一口氣將它喝個乾淨,抹抹嘴咋舌道:「乾乾淨淨,一點殘渣也不剩了。」

  將碗遞給她,水無悠默默收拾好之後,強鼓起勇氣道:「好了!你要跟我聊什麼?」

  李尋舟只是無言的瞪著她——

  聊什麼?聊天不就是隨興所至、聊到哪兒說到哪兒的嗎?難道還要像寫文章般出個題目,然後來個起、承、轉、合?這太沒道理了吧!

  「扶我出去走走,老是躺在床上實在無聊得很,我都快悶出病來了。」他轉口道。

  「你的身子……能下床走動嗎?」她擔憂的問。

  「應該沒問題。」他伸展伸展肌肉,傷口處還隱隱作痛,不過比起幾日前已經好多了,那個蒙古大夫的醫術還算不錯。

  水無悠無言的扶他下床,緩步來到花園的小亭。

  李尋舟伸伸懶腰,吸了一口好長的氣。「這樣好多了,外面的空氣新鮮,比起房內真是不可同日而語。養病就應該多下床走動走動,老是賴在床上鐵定會越賴越病。」他咕噥道。

  「對了,你的名字是水無悠吧,我以前是怎麼喚你的?」

  「你……」她咬咬唇,別過頭去。心裡的酸楚被他在無意間提起,隱埋的幽怨像泡沫似的不停地往上冒。

  「你從來沒叫過我的名字。成親快一年,我們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二十次,每次見面都只是點頭擦身而過,很少有講話的時候。」

  「是嗎?」李尋舟頗為震驚。

  他雖然猜測得到他們之間的夫妻關係不會太好,但絕沒想到會壞到這種地步。這些天來她侍奉湯藥、服侍他穿衣穿襪、換藥淨身,從沒有過半句怨言。

  任何男人娶到這樣的妻子都應該慶幸上天的恩賜才是,怎會如此冷落佳人?

  他該如何是好?

  面對這樣的舊關係、新感情,他實在有無從下手之感。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兄弟,全部視他如寇讎,這樣的身份要他如何自處?而他以前又是如何走過來的?

  「無悠……我可以叫你無悠嗎?」見她遲疑的點頭,他才續道,「我不曉得我以前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根據你們的反應……我也不想知道。不過既然我在這次意外中喪失記憶,對所有的往事已一無所知,不妨將錯就錯,把我當作另外一個人,我們重新開始。你說好不好?」

  他們……重新開始?

  她與他?結束過去那段不堪的記憶再次來過?她能拋下過去的傷害和痛苦再次信任他嗎?或者這又是另一場詭計?她手上的籌碼已經不多,若是這次再一敗塗地,她會永世難以翻身的。

  水無悠難以決定,只有沉默以對。

  「難道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就這樣相敬如『冰』,直到老死?你願意?」李尋舟傾身握住她的手,「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水無悠一驚,抬眸對上他的雙眼。

  他的眸光烏黑深邃、真摯的心意流露無遺。兩道修長的劍眉斜飛入鬢,他的眉真好看,她從未看過那樣修長漂亮的眉,高挺的鼻樑配上薄薄的唇,如果他們是初次見面,她定會被這樣出眾的男子吸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怯怯懦懦、趔趄不前。

  她輕輕的抽回手。

  「快要近晌午,你也餓了吧!我吩咐廚房準備吃的,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在這裡用膳。我還有事要做,不能再陪你了,有問題隨時召喚我的丫環翠兒,她會幫你的。」

  水無悠起身行禮而去。

  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李尋舟的挫敗感卻越來越深。為什麼他努力釋出的善意從來得不到回應?這家人竟然頑固至此,他真想拿鑿子鑿開他們的腦袋,
看是什麼做的。

  都說他已經喪失記憶了,不記得任何事情,還用這種態度對待他。這又不是他所樂意的,以前那個人做的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至少他不記得了,幹嘛老當他是仇人,他們這樣待他,知不知道他的心裡很不好受?

  好!既然他們這麼對他,那他也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對他們來個相應不理,看看誰撐得久!

  不過,這個方式好像不太好,說不定這些人還求之不得!李尋舟無聲的乾笑。

  不一會兒,下人已將數道精緻的菜餚送上來,又行禮如儀的退下去,沒人敢抬頭望他一眼。他拿起筷子無聊的撥弄著桌上的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很好吃的樣子,可惜他就是沒有任何食慾。

  似乎沒有人在身旁,做任何事都索然無味。

  李尋舟勉強吃下幾口飯,便感到疲憊睏倦。他打個哈欠,放下手中的筷子,就這樣不知不覺的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看著手中的賬目,李尋舟的臉色愈見陰沉,眼中冰冷嚴峻的光芒迸射。

  這個奴才好大的膽子,竟敢在他面前做手腳,這不是在老虎嘴上拔毛、向他挑釁嗎?他要是能忍下這口氣,那往後「李尋舟」三個字的威嚴何在?李家的紀律何在?

  他向隨侍在旁的僕人吩咐:「叫趙管事來見我。」

  僕人戰戰兢兢應道:「是!」

  盞茶時刻後,僕人領來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面貌清瘦,眉目間有難以忽視的憔悴之色。

  「大少爺……您找我?」他忐忑的垂首說道。

  「嗯!」李尋舟不置可否,逕自翻閱手中的書,良久沒有回音,狀極悠閒。

  書房內,三人氣息相聞,只有書頁展開時的沙沙聲響,除此之外,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李尋舟的視線還在書頁上,卻不經意的問:「趙管事,你來我這兒做事有多久了?」

  「回大少爺,算一算有五年的時間了。」

  「是嗎?」李尋舟回想一下,展顏微微一笑。「好像是有這麼長的時間了。」頓了頓,又續道,「那麼你老實說,我在這五年裡有沒有虧待過你?」

  「回大少爺,沒有!少爺待屬下極好,吃的、用的、穿的樣樣不缺。」趙管事不知他的問話有何用意,只覺得在他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下,汗水涔涔而流,都已濕透內衣。

  李尋舟帶有笑意的面容倏而轉厲,「那麼你說說,為何你負責的賬目裡會短缺五百多兩的銀子?」

  趙管事大驚,腿一軟雙膝著地,「回大少爺,屬下……屬下……」

  李尋舟冷冷地道:「說實話!你應該知道欺騙我會有什麼下場。」

  趙管事咬牙,「是屬下的錯。那五百一十二兩銀子……是我私自挪用了。」他的頭越垂越低,雙手難以自抑的發抖起來。

  他一再在內心對自己說:鎮定!鎮定下來!但在李尋舟的威嚴之下還是克制不住。
  涇陽李家給下人的薪俸極為豐厚,但要求也很嚴格,只要犯了一點小錯,便會受到嚴厲的處罰,所以在這裡工作的人無不心驚膽跳,深怕犯下疏失。但縱使如此,李家只要缺乏人手,想謀取工作的人依然多如牛毛。

  「喔?」他眼眸一瞇,「既然我待你不薄,平常吃穿喝用也樣樣不少,為什麼還要再貪這五百多兩銀子?你倒是給我說清楚!」

  「小的……小的妻子生了重病,大夫說可以治得好,但藥錢極為昂貴。我……我把家裡能變賣的東西都變賣光了,親朋好友也借貸不少。到頭來,實在……實在是沒有辦法,才挪用那五百多兩銀子……我本來想把虧空的錢慢慢補回去的,沒想到……」

  「沒想到我那麼快就發現了是嗎?」李尋舟無情的冷笑道,「你家裡有人生病,那是你家的事,與我無關。我最恨的就是有人背著我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當初你來的時候我就說過了,任何錯誤我都可以原諒,惟獨貪污這件事我絕不會輕饒。」李尋舟眼眸中迸出寒光。

  「這樣吧!看在你妻子的份上,短缺的銀子不用你還了。來人!」門外應聲進來兩名壯僕,他吩咐道,「帶下去!給我狠狠的抽三十鞭,逐出李家,永遠不許他再踏進門來。」

  李尋舟從睡夢中驚醒,被似幻似真的夢境給嚇醒了。

  那情景……好真實,真實到他彷彿可以感覺到夢中的他散發出來的冰冷氣息,還有翻閱書頁的聲音。屈膝的那個人,額上的冷汗沒入塵土,他的緊張和害怕,還刻印在他的腦海裡,一時難以忘記。

  莫非……這不是作夢,而是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那的確是從前的他?

  這一切委實太過混亂,令他難以思考。

  「少爺……」

  一句呼喚打斷他的思緒,原來是水無悠身邊的丫環翠兒。「林大夫來看你了。」

  不遠處行來兩道人影,是水無悠陪在大夫的身側。

  林大夫瞧瞧他的臉,撚鬚笑道:「你的氣色不錯,看起來應該沒有大礙了,再過不久就可以行動如常。」

  把過他的脈後,順便檢視他身上的傷口,一邊問道:「有沒有發生其他的症狀?比如高燒、頭痛等?」

  水無悠答道:「沒有!他的情況很正常,復原得很快,這些症狀都沒有發生過。」

  大夫沉吟一會兒,才道:「腦部的傷呢?還好吧?有想起什麼事情沒有?」

  李尋舟想起剛才的夢境,那個像陌生卻又熟稔的他,要不要說呢?而他該不該問問水無悠,這樣的一件事是否曾發生過?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打個寒顫,偏過頭去沒有說話。

  水無悠只得替他回話,「大夫,他還是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連對親人也沒有任何的記憶。該怎麼辦好?」

  「仍舊沒起色嗎?」大夫也是一籌莫展,這種病根本沒有藥可以醫。

  「還是照我上次說的,多帶他看看熟悉的東西、說些往事給他聽,也許會一點一滴的記起來也說不定。」

  他的鼻子嗅了嗅,「還有……傷口忌水,是不用沐浴沒錯,不過也得用濕布幫他擦拭身子。畢竟夏天到了,很多味道是會散發出來的。」林大夫難得幽默的說。

  一時之間,兩人的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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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悠擰乾手上的布巾,見他仍站著沒有動作——

  「你要不要把衣服脫掉?我是說,這樣我才能幫你淨身。」她多此一舉的解釋道,低垂的手緊張得在微微發抖。

  李尋舟無言的遵循她的要求,默默解開衣物,在褪下外衣時,不小心扯痛背上的傷口,他強忍著痛楚不吭聲,額上的冷汗不住地冒出。

  無悠見狀,遲疑一會兒,囁嚅的說:「還是讓我來幫你吧!要是傷口裂開就不好了。

  李尋舟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卻停下動作。

  她放下手中的濕巾,深吸口氣,才轉過身來面對他,立在他身前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直到他全身衣物盡褪,只留下一件蔽體的胯褲才停手。

  水無悠的視線只敢定在他頸項以上,絲毫不敢隨意轉動,深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他的肩膀寬大結實,足足有她的兩倍寬,男性的喉結上下滾動,彷彿有些不耐煩。水無悠趕忙自他的額頭開始,沿著眉、眼、鼻到唇,連耳朵和肌旁也受到她的拂拭,沒有遺漏。

  長年在外工作,使他的肌膚在陽光的洗禮下泛著健康的麥色……而且還微微發熱,涼涼的手指一碰到他的肌膚就像冷水注入溫泉般,從指尖熱到整個手臂。

  她好奇的抬頭望他一眼,發現李尋舟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異常晶亮的眼神好像要透視到她的內心深處。

  無悠心一慌,馬上低下頭來假裝專心工作,無奈手指此時卻不聽使喚,差點連手上的濕巾也握不住。

  李尋舟見到她的羞態,不禁面露微笑。

  她好嬌小——其實和一般女子比較起來,她不算嬌小,只不過站在他面前,那纖細只到他肩膀的身影,著實讓他這麼覺得,很想將她捧在手掌心上當稀世明珠般呵護。

  她輕仰起頭,柔柔的呼吸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掃過他的脖子,令他又酥又癢。她的小手如輕風般撫過他的肩、手臂和胸膛,雖然碰觸輕柔,卻像野火燒過草原般,使他心頭熱氣上湧。

  他雖然極力控制,喉嚨仍然忍不住發出像野獸般喘息的聲音。

  「我弄疼你了嗎?」她停下手來,擔憂的問。

  「不!沒有!」不要停!他在心中暗自加上這句。

  「真的沒有嗎?可是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我沒事。」他咬緊牙關。

  「如果你不舒服,記得要告訴我。」

  「會的,你繼續吧!」他閉上眼,雙手握拳貼緊腿側,深怕一個忍不住做出驚嚇她的事情。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接近他,他想好好珍惜這難得的一刻,不想做出任何事來破壞他們之間的相處。

  這樣的一個女子,他以前竟不懂得珍惜她!心裡不禁為她抱屈。

  她值得得到她的男人一輩子的珍惜,如果他現在與她重新開始,會不會太晚?她願不願意……再次接受他?

  他很想問,卻又不敢,因為她的戒備和退卻阻止了他。

  她轉身時,李尋舟瞥見她慌亂的眼神,不禁泛起笑意,原來她也並非是無動於衷的!微抖的手指和頰上的紅暈說明她的在意,不過她的在乎是害怕還是害羞呢?他的心情沉重了起來,兩者之間的不同可謂天壤地別。

  「你……如果不願意的話,我可以自己來,不用勉強你自己。」他試探性地問。

  她疑惑的抬頭望他一眼,低聲道:「你是我的丈夫,服侍你是應該的。或者……」她的臉色驀地刷白,「是我做得不夠好?」

  李尋舟忙道:「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不想委屈你。」

  「說什麼委屈?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這麼做是因為我這個做丈夫的身份,還是因為我是我?」李尋舟低啞著嗓子問道,話裡有一絲絲壓抑和期盼。

  無悠愣住,久久不知該如何回答。

  手中的濕巾不小心掉到地上,她彎腰拾起,遲疑而囁嚅的道:「你就是你,同時也是我的丈夫。都是同一個人,並沒有分別啊!」

  李尋舟忍耐的說:「我相信你如此冰雪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不過我可以再說明白一點。如果我不是你的丈夫,而只是『李尋舟』這個人,你願不願意為我這麼做?」

  無悠就此沉默不語,只是無意識的絞著布巾,李尋舟也沒有再追問,整個人彷彿陷入沉思之中。

  然後她抬起頭來,眸子卻迴避他的目光,「盆裡的水冷了,我再去換一盆來。」語畢,匆匆走出房門。

  李尋舟對著她的背影露出苦笑,他的問題有那麼難嗎?以致於她要用這種方式回答?他也從她隱藏的心意中清楚的明白——

  而他的反應只有一聲長長的歎息。

  「這是大廳,是你平常會見客人和招待來賓的地方,牆上掛的字畫你很喜歡,是你花了好大的工夫特地搜集的。這裡是花園,不過你平時十分忙碌,對於此處也是來去匆匆,並不是特別喜歡。而此處……」她咬咬唇,有些話在嘴邊,難以說出口。

  「是你的書房,大部分時間你都在這裡處理生意上的瑣事、靜心、習字還有讀書,同時也是你夜晚過夜之處。」

  「是嗎?」不知怎地,聽她這樣訴說,他心底竟有些愧疚,好像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似的,但異樣的心思一閃即過,他馬上又恢復到平靜無波的狀態,同時也對大門緊閉的書房有些好奇,不知他以前的天地是啥樣子?

  他推開房門,「咱們進去看看。」

  踏進門才發現水無悠仍立在門外,他不解的問:「怎麼了?你不進來嗎?」

  「不是的。不過……我還是不進去的好。」

  「怎麼?」他喉頭一緊。

  「你以前從不准我踏進書房半步,你說書房是你最重要的地方。成親一年多來,我從未進去過。」

  「是嗎?」李尋舟大為震撼,「什麼原因?」

  「我也不明白,或許你有些生意上的事不想讓我知道吧!」她垂下螓首幽幽的道。

  噢……他怎做得出這種事情,他怎忍心傷害她?他看得出來,她的心因為他的排拒和不信任而受傷了。他不管從前是基於何種理由,總之今後……只要他還在的一天,他就不會讓她受到傷害——不論那傷害是來自於誰。

  李尋舟向她伸出手,「別管我以前怎麼說,你願意進來陪我嗎?」

  他手的骨關節略粗,大掌厚實的使人心安,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展開在她面前,仿若在邀請她走入他的世界。

  她像飛蛾撲火——她知道,往昔醜陋扭曲的記憶她沒忘記過半分。可是眼前的男子,真像她初次被挑起蓋頭巾,一見便心動的那個男人。他的俊眉、烏幽如一泓深潭的眸子,使她直至此刻仍舊無法忘懷。

  「嗯!」她輕柔的回應如同許諾,將柔荑輕放入他手中,對他怯怯地揚起一抹柔美的微笑。

  李尋舟屏息,難以相信他的好運,他握緊她的手,用無比崇敬的心情將她迎入內。

  遊目四顧後,他難以理解——

  「這就是我的書房嗎?空空蕩蕩的沒幾本書,幹嘛神秘兮兮的不讓人看?我瞧也沒多大的出奇之處!」

  的確,除了案頭擺有幾本書冊外,只有四壁掛的詩畫,使這裡看來還有點書香氣息。惟一例外的,則是一旁堆置的賬本和卷宗,有如小山一般高,看了令人咋舌。

  無悠亦好奇的四處張望。第一次踏入長久以來的禁地,她的心情不可諱言是有些緊張。

  這裡……尋唔可以進來、尋海可以進來、其他的管事可以進來,就連打掃的僕婦、丫環也不例外——惟獨她不能。

  她不解的面對他,只會換來冰冷的注視……而後是拂袖而去的冷漠。

  答案是什麼,現在對她而言已經不重要,或許也沒有人可以回答。不過能進來這裡,總算完成她長久以來的宿願——也是她小小的一個願望,她希望能借此打開那道她與夫婿之間長久疏離的門,不要再有距離橫亙破壞。

  「或許那道牆後別有天地呢!」她柔聲提醒,指向紫檀木桌後的那道牆。

  「是嗎?」他好奇心被勾起,「咱們去看看!」不曾須臾放開她的手。

  她的掌心熱熱的,被他手掌包圍的熱度從指尖一直傳達到胸口,沉潛已久的悸動在她心底再次甦醒。眸中有濕潤在凝聚,小小的哽咽難以成聲。

  在她身畔的人是她的夫君哪!是她要相伴一輩子的男人,他們是不是有機會還能……還能再開始呢?

  中午他們一道用膳,雖然不能夠馬上融洽如蜜,但也是有說有答,水無悠的身子不再僵硬如石,偶爾還會回他一抹微笑。雖然那微笑好小好小,卻足夠讓他珍藏回味半天,難以忘懷。

  膳食用至中途,僕人來報有客人來訪。

  「是茴香苑的芸姬姑娘來找爺的。」僕人低垂著頭沒敢抬起,而無悠的臉色驀地蒼白。

  「芸姬是誰?我認識嗎?」他好奇的詢問無悠。自他受傷以來,倒是第一次有人來採訪。

  「芸姬姑娘是你的紅粉知己,你們認識已有數年,算是老朋友了,她這次上門想必是來探望你的傷勢的。」她強自微笑。

  「是嗎?」他側頭努力回想,仍然是一片模糊。「茴香苑是什麼地方?酒樓嗎?怎麼聽起來像是煙花之地。」
  「茴香苑是本地最大的青樓,而芸姬正是當家花魁,是惟一賣藝不賣身的姑娘。」
  李尋舟一震,瞧向她。水無悠掩飾的極好,他看不穿她的心思,纖細的肩宛如迎風挺立的淡雅菊花。

  李尋舟深吸一口氣向外行去,他以往所作所為侮辱她也侮辱夠了,如今該是他表示歉意的時候。

  李尋舟來到大廳,一名女子俏然而立。從他的方向只能見到她側面的輪廓,當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當她聽見足音轉過頭來,對他綻開一抹微笑,那樣帶有朦朧神秘的美,令他也屏住聲息,被她的容貌所震懾。他終於可以理解為何有無數男子為她癡狂。

  她實在美得令人難以抗拒!

  「你是……芸姬姑娘?」

  芸姬眨眨眼,「尋舟,你當真不認得我了?他們告訴我你喪失記憶的消息時,我還不敢相信呢!沒想到竟是真的。」

  李尋舟無奈的點點頭,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們之間到底是何等關係?瞧她說話的口氣,必然非常親密,但親密到何種地步?他必須查明。

  但該死的!他要怎麼開口?

  「你……嗯……咳咳……咳……大家坐下來喝杯茶吧!」

  「別跟我這麼客氣,你這樣我反而不太習慣。」她優雅的入座。

  「你的身體還好吧!」她關心的問,「我聽說你受的傷很嚴重,幾乎要丟掉半條性命。」

  「還好,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度過了。多虧無悠在我身旁無微不至的照料,我才能好得這麼快。」他刻意在話中提到他的妻子,語帶暗示,希望她能聽得懂,能自動知難而退。

  「是嗎?」她滿臉驚喜,「你肯和她好好相處了?」

  李尋舟不解,「什麼?」

  芸姬支支吾吾的說:「沒什麼!我的意思是說……你們夫妻相處得好,我看了替你開心。」

  很顯然的,他的確把所有事都忘記了,包括他對妻子水無悠的不滿和憤怒,還有其他難以名狀的情愫。不過這樣也好,他鬱悶的情思或許能借此找到出口也不一定。

  「對了……尊夫人呢?能否請她出來?我早想見她一面了。」

  李尋舟謹慎的道:「她身子微恙,正在休息,恐怕無法出來見客。」

  「喔?是嗎?」芸姬的神色黯淡下來,隨即振作起精神。

  「沒關係!這次沒有機會,或許下次吧!」是她說話太沒有分寸,尋舟的妻子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兒,怎肯紆尊降貴與她相交?是她忘記兩人的身份,太自不量力了!

  「你……你也知道有很多事我都已忘記,對我而言,那些事都很模糊了……」李尋舟輕咳幾聲,奇怪!他今天好像咳得特別嚴重。

  「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的關係是否……是否親密?我的意思是說……我是不是喜歡你?」她應該聽得懂他話裡的意思吧?

  望著他緊張的神情,她的思緒有些怔忡。尋舟他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他的個性或許有些嚴肅,身為家中長子,已仙逝的李老爺從小就培養他、把他當作未來的繼承人看待。

  他並非沒有感情,只是早已習慣將他的思緒和感情隱藏起來,所以他永遠看起來平靜無波、無動於衷,有時甚至幾近於冷酷。在他冷靜的外表下,有誰知他、懂他?

  而今,從來不知表達為何物的人,竟然也同常人有七情六慾了。

  芸姬柔聲道:「我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一向把我當作你的紅粉知己,我們之間無話不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是我們談話的題材。你經商時走遍大江南北,每趟出門回來都會上我的舞雩樓,帶些各地的新奇小玩意兒給我玩賞。」

  「我想問的是……」他頗難以啟齒。

  芸姬接道:「我們是否有超越朋友的關係?」

  李尋舟尷尬的點點頭。

  「如果我說沒有,你是不是會心安些?」芸姬淡淡地說,「我們之間除了朋友的關係外,再沒有別的了。」

  他放心的長吁口氣,總算對無悠有個交代,雖然對此結果不無遺憾。她長得那麼美,那麼善解人意,為何他會對她無動於衷?難道他不曾為她心動過?而她呢?

  心裡這樣想,卻不敢問出口,深怕造出更難解的結來。他現在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來一個。

  瞧他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她倒想知曉水無悠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竟讓他現在如此寶貝和呵護,她真的很想見見。

  「我這次來除了探望你之外,還有一件消息要告訴你。你知道的,涇陽李家一向處於陝西商幫的龍頭地位,尤其在你的經營努力之下,陝、川、貴、關外的馬販、藥材商人和內地的布商、鹽商無不樂於與你交易。這次你受了傷,轄下的商行頓時群龍無首,其他的同行正想乘虛而入,一舉將你打垮,不曉得會使出什麼卑鄙的手段,你可得處處小心!」她叮嚀道。

  」我曉得,謝謝你的警告。」頓了一下又道,「對了!這麼機密的消息,你是從何得知的?」

  芸姬揚起一抹笑容,「你忘了嗎?我可是茴香苑中獨佔鰲頭的花魁,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人不知凡幾,又怎會連這點消息也打聽不出來?」


  「怎麼?又是什麼事惹你生氣了?」芸姬捧給他一杯桂花酒,這種酒味美香醇,勁又不強,最適於此時飲用。

  李尋舟看也不看,拿起酒一飲而盡,又連連狂飲數杯,這才停下手來,口中仍不住的直喘氣。

  「那女人!多看一眼都叫我火大。」他沒頭沒尾的罵道。

  「她又做了什麼?」她溫柔地安撫,「別又是你的脾氣嚇著她了!」

  「該死的!我只不過瞪她一眼,她就嚇得跟受驚的小白兔一樣,我的臉有這麼可怕嗎?從來沒見過那麼膽小的女人,當初幹什麼要嫁到我家來?」他不屑的冷 哼,「動不動就流眼淚,看了真教我火大,早知道就別答應爹這門親事。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哼!」他連連冷笑,胸中的怒氣已漲到極點。

  她老是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看了真是令人不舒服,他哪裡虐待她了?需要這麼委曲求全嗎?不想嫁給他可以不嫁,他不希罕有這樣的妻子。

  他不希罕!

  李尋舟暗暗詛咒幾聲。

  「最近的生意好嗎?有沒有遇到棘手的事?」芸姬試圖轉移話題,再讓他說下去,他整晚的心情便不會好到哪裡去,她深知這一點,同樣的情形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別提了!」他眉頭深皺,「一想到她我就沒心情。」

  「是嗎?」她無奈的笑道。

  以往他來到舞雩樓,向來只談論由他一手壯大的李氏,間或說說他的兄弟和親人,不過通常只是淡淡帶過,很少多說什麼。可是自從水無悠下嫁於他之後,他談論起她的機會漸漸增多了起來,仿若對她深惡痛絕,從頭至腳他沒有一處瞧她順眼的。

  但這也是他第一次對人有了不一樣的感情。

  怒氣發洩之後,他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面容再次緩和無波,看不出曾經有過任何異樣。

  「抱歉!我方才失態了。」他溫和的說,「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你不會介意吧!」

  「這倒不會。」她搖頭,「不過尋舟,你有沒有注意到,雖然你每次都把水無悠罵得體無完膚,但你由始至終都只說她,而沒有別人,你以前從沒有這樣過的。」

  李尋舟繃緊著臉,「那是因為我討厭她。」

  「不!你不討厭她。我瞭解你,你不喜歡一個人,只會選擇忽視他的存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她的所作所為心神不寧、毛躁不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的臉色陰沉得嚇人。

  「你明白的,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芸姬無懼於他的怒容,仍然把想說的話說出來,而這麼做的結果當然是惹火了他。

  李尋舟惱羞成怒,「我警告你,別以為和我親近就可以隨便說話來忤逆我,我李尋舟不是任人擺佈的木偶。」話落,他拂袖而去。


  他又夢到那些往事了。

  最近他作的夢越來越清晰,有時候只是片段,有時候是閃過的模糊影像。但若受到新的刺激——好比說昨日芸姬的來訪,他的夢便會真實起來,真實到他還能感受到夢中的怒濤和惱火。

  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他會和無悠這樣不和呢?他始終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問她又不說,只能由他獨自在暗地裡胡亂猜測。

  唉……他左思右想,總想不出個道理來。

  自他出事至今也有一個多月了,在這段期間,他已經逐漸從別人對他的態度和談話中,約略拼湊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顯然的,他似乎扮演任何角色都失敗。

  其實他也不太在乎別人的看法,他們怎麼做、怎麼說,他都當耳邊風,隨便聽過就算了。惟有他兄弟和妻子的態度令他在意——尤其是水無悠的。

  最近,他發現越來越渴望看到她的身影、聽她輕柔的說話。雖然她總是借口說她很忙,但為他換藥時,指膚的撫觸仍舊溫柔,就連她的名字也很好聽,無悠……無悠,光念起來就覺得舒服……

  「無悠……」

  他才剛想到這裡,門外就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原來是你,尋唔。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看你嗎?」李尋唔的嗓音聽來澀澀的。

  水無悠是他的妻子,為何尋唔不喚她大嫂,而要喚她無悠?房內的李尋舟不解的思忖道。

  「尋唔……」無悠略微提高聲音。

  「抱歉……我又逾矩了,似乎在你面前我老是這樣。」

  「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她溫和的問。

  「沒有什麼!三原地方的李家商號近月來頻出狀況,一家遭竊、二家遭祝融之災。我正要出門過去看看出了什麼問題,這幾天暫時不會在家,留你在家,我不太放心……」

  水無悠一愕,「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家裡那麼多人,再說——你大哥和尋海也在……」

  尋唔激動的打斷她,「就是有他在我才不放心,天曉得他又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

  無悠勸道:「你對你大哥有太多偏見了,其實他最近人變得溫和許多,很少發脾氣挑剔下人,臉上的笑容也多了。我覺得他和從前比起來,不大一樣……」

  「是嗎?我聽說茴香苑的芸姬昨兒個找上門來了?」

  水無悠默然不語。

  「他成親之後,老是花天酒地、捻花惹草,你都能忍氣吞聲。現在好了,一個青樓女子光明正大找上門來,這不是來示威是什麼?

  我說要出面把她趕出涇陽,讓她永遠別在大哥面前出現,你又不許,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再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爬到你頭頂來。如果不是大哥允許她這樣做,她敢找上門嗎?這叫『他不一樣』了?」李尋唔的怒氣難歇。「聽我的話,早日把她趕出涇陽,否則你會後悔莫及。大哥要是怪罪下來,由我承擔,我不希望日後看到你傷心難過、以淚洗面,那滋味很不好受的。好好考慮我的提議,我走了。」李尋唔深深的看她一眼後,轉身離去。

  餘下無悠一人獨立悄無聲息,良久之後,才聽到她的足音細碎而去。

  李尋舟獨自在房裡一手支頷苦笑不已。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難怪尋唔會對他有那麼深的敵意,原來他的親弟弟竟然愛上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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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尋舟一早起來找不到水無悠,在幾個僕人的指點之下,才發現她由貼身丫環翠兒陪伴,在花園的小亭台低頭不知在專注什麼。

  「無悠——」他揚聲喚道,緩步行去。

  水無悠一聽到他的聲音,手忙腳亂的將手中的東西塞到身後,漾起一抹溫柔的笑容,「你起得好早。」

  「在忙些什麼?一早起來便見不到你的人。」

  「沒什麼!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她略顯笨拙的掩飾道,「早膳用過了嗎?我讓翠兒端些過來。」

  「你用過了嗎?」

  水無悠搖頭。

  「那好!我們一道吃!我可餓得很。」李尋舟開心的說道。

  他那開朗的笑容,照耀得她差點睜不開眼,看來他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錯。

  水無悠吩咐翠兒,後者應命而去。她一回頭,只見李尋舟直往她背後探頭探腦,像小孩般好奇。

  「你背後藏的是什麼?那麼神秘,從我一來就遮遮掩掩的。是什麼東西讓你那麼寶貝,可不可以給我看看?」他十分好奇的詢問。

  「不……沒有……只是我自個兒做的小東西而已,我的手不靈巧,沒啥好看的。」無悠緊張的說。

  「哦?」李尋舟還是不死心,「沒關係!做得不好不打緊,是你親手做的這才重要。」他哄道,「乖!讓我看看,只要一眼就好。」

  水無悠看他把她當小孩子一樣的誘哄,偏偏嘴還笨得很,眼眸不由得露出笑意。「不行!我還沒完成之前,誰也不許看。」

  「真的嗎?」他深邃的眼睛散發出惡作劇的光芒,「你不答應的話,我可要用強硬的手段,到時候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乍聽到這些威脅的話語,她的身子不可自抑的輕顫,因為過去的惡夢未曾遠去。一抬眸見到他的笑容和溫暖的眼神,提在半空中的心這才放下來,一股暖流霎時注入她全身。

  他是開玩笑的,沒有惡意——她這樣告訴自己。

  把背後的東西抓緊了些,她也起了捉弄他的念頭,「你來,我不怕!」

  李尋舟張開雙臂,作老鷹撲小雞之勢,眸子四處打轉找空檔趁機下手。他往右撲,無悠機靈的迅速回身面對他,李尋舟接連換了好幾個方向,無奈水無悠的反應靈敏,沒有一次行動是成功的。

  李尋舟連連受挫,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氣得牙癢癢的,卻又無可奈何,令無悠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她粉嫩的頰膚因為緊張和運動的關係,泛起迷人的緋紅色,白裡透紅的肌膚,幾可掐出水來。盈盈晶亮的靈動水眸,還有櫻唇上的笑意,令他胸口緊縮,差點透不過氣來。

  「好吧!既然你這麼冥頑不靈,我只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他帶著笑意警告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投降的機會,投不投降?」

  「不降。」銀鈴般的笑聲從她口中流洩出來。

  「我這招很厲害,包管你看了嚇得花容失色,還是投降吧!否則把你這芙蓉般的小臉嚇壞了可不好。」

  無悠聽了暈生雙頰,這是他第一次讚美她好看。

  「方纔鬧得灰頭土臉的人不知道是誰呢!還好意思在這裡說大話,胡吹大氣,也不害躁。」無悠大膽的取笑他。

  李尋舟目露凶光,作出齜牙咧嘴的模樣。

  「好啊!你這丫頭……咦……翠兒回來了。」他的視線望向她身後。

  無悠不假思索的想回頭,才一動便知上了他的大當。她的背後是花圃,翠兒怎有可能從那個方向過來?

  才電光一閃,李尋舟的人影就已來到她身側。她心頭一急,未加思考連退好幾步,未料已退到亭台的邊緣,腳下踩了個空,正要跌下去的當兒,他眼明手快攔腰抱住她。

  「你沒事吧?」他關心的問。

  無悠微一凝神,「我沒事。」卻發現她整個人都被他抱在懷裡,他的手環住她纖腰未曾放手。

  陣陣熱力從他矯健的身軀傳來,熨燙她的肌膚。他的呼吸在她耳邊輕輕吹送,溫熱的氣息使她的耳朵敏感起來,顫慄的感覺從耳處傳遍全身,令她雙腿有些虛軟。

  她的身子略縮,「你……可以放開我了。」

  「喔!」他依依不捨的放手,彷彿還帶點遺憾。

  「你的手指怎麼了?」李尋舟眼尖,看到她的手點點殷紅。

  無悠抬起手檢視,果然流血了。原來是她把縫製中的衣物藏匿在身後,剛才又經過一番追逐,布裡的針刺到她手指,她竟沒有發覺,直到看到血跡才知道。

  「沒什麼!是不小心讓銹花針給刺到,過一會兒便沒事了。」

  「讓我看看。」

  她不由地將手縮到身後,「都說是小事了。」

  「讓我看看。」他堅持道。

  無悠拗不過他,只得無奈的走到他跟前,將水蔥般的柔荑伸到他面前。一顆鮮紅的血珠嬌艷地立在指尖,李尋舟想也沒想便把纖指含進唇裡,吮去那顆小血珠。

  無悠頓時驚住,動也不動,只能無助的瞧著他。而他的目光一瞬也不瞬的回望,灼灼粲然,好似會發光的黑寶石,黝黑明亮。

  無悠被他看得無處可逃,像束手待縛的囚犯般,心跳倏地加快。「咚!咚!咚!」心臟撞擊的聲音愈擊愈沉、愈擊愈重,等到她的身子不堪負荷,正想叫出聲時——

  他的眸光倏地黯沉,她顫抖的紅唇看起來甜美如蜜,正誘惑他去品嚐。李尋舟的頭緩慢地俯下來,目光不曾須臾稍離。

  正當他要吻上無悠的剎那……

  「夫人,早膳我帶來了,還熱騰騰的呢……」

  兩人倏然分開,尷尬不已。

  無悠羞得背過身去,只有李尋舟對翠兒的無辜怒目而視,而她宛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微一凝思,回想起方纔的情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他們正在……

  她不由地緊張起來,他又想對小姐做什麼?翠兒心中暗暗為小姐著急,卻又不敢出言詢問。

  「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下去吧!」他吩咐道。

  「翠兒願意留下來伺候。」她決定留下來保護小姐。

  「不用了。」李尋舟直瞪著她,這個小丫頭到底有沒有問題,多事個什麼勁兒?沒看到他的臉色很難看嗎?還趕也趕不走。

  「是!」翠兒不情不願的應聲。身為丫頭,主子的話不能不聽,但她的小姐怎麼辦?

  翠兒一步一步,用比烏龜還慢的速度退出,走了許久,才只有一丈左右的距離。

  他不耐煩的慍道:「怎麼還在這裡磨蹭?」

  翠兒委屈的說:「我是怕……萬一你還有事吩咐。」

  「沒事了,下去吧!」

  「是……」接過水無悠遞來的暗示,她才不情不願的離開。

  無悠趕忙為翠兒說情,「她不是有意的,只是……」

  李尋舟打斷她,「我曉得,我並沒有怪她的意思,你別緊張。」他還不明白嗎?翠兒看他的樣子,簡直把他當成攔路搶劫的盜匪,怕她的小姐一個不小心被他給吞了。

  這算什麼?他們是夫妻,夫妻之間的關係哪容得了一個小丫頭來置喙?

  「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你也應該搬回主房來睡。」他突然改變話題。

  「你……」無悠顯得十分訝然。

  李尋舟連忙解釋道:「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你該搬回主房了,畢竟你是當家的少夫人,客房不是你久居之處。至於我……會馬上搬回書房去睡,不會妨礙你的。」

  他偷偷的觀察她的表情,發現她臉上的表情並無多大的變化,暗暗有些失望。

  「是嗎?」她低斂起眉,心思隱藏得極好。「無悠……」他動情的低喚,執起她的手,放至唇邊輕吻,她輕輕顫動一下沒有拒絕。

  方纔他們之間洶湧的暗潮,她不可能沒有察覺的,她不拒絕是不是代表她的認可?

  他可以好好的看看她嗎?

  李尋舟用長指抬起她嬌怯的小臉來,薄霧般的紅暈像盛開的玫瑰色花瓣,鬢邊沁出細碎的香汗,她輕斂起眼簾沒敢看他。

  「看著我!」他柔聲道。

  無悠的羽睫如蝶兒鼓翼輕拍,這才嬌慵無力的抬眸看他。她下意識的屏住呼吸,不敢稍動。

  「你有話要對我說嗎?」他喃喃道,雖然問出口,卻不期望她的回答。

  他的目光被她像沾了露珠的紅唇給吸引,一股熱氣上湧,整個胸口透不過氣來。若不是被不識相的翠兒打斷,他早已吻上夢寐已久的唇了。

  他的大拇指滑過她的唇瓣,阻止她開口,指尖猶留戀的摩挲流連,不忍離去,她清麗的眼眸流露出迷惑、心驚和迷醉的神色。李尋舟喟歎一聲,低下頭將他充滿熱力的唇,印在她白皙光潔的額上。

  無悠的雙膝虛軟無力,他左臂環抱她的柳腰好支撐起她的身子,唇舌慢慢的游移,在她靈動的雙眸灑下無數個輕吻,而後滑過她的頰畔,吮啜起她小巧的耳垂。

  無悠驚喘,雙手只能無力的在他胸前推拒,卻起不了絲毫作用。她的心跳得好快,全身香汗淋漓,一定是夏天太熱的緣故。

  「我……」她試圖找些話來說,以轉移他的注意力。

  「有話待會兒再告訴我,嗯……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發出濃濃鼻音,性感得令她全身虛軟。

  「你……你在吻我。」她結結巴巴的說。

  「沒錯!」他語帶笑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繼續。」

  溫熱的氣息往她的秀耳吹拂,無悠的腳趾蜷曲起來,她暗地裡慶幸他看不到,否則她一定會羞得想挖地洞藏身。

  他的唇緩慢而堅定地往她的唇瓣膩近,雖然沒有明說,但卻暗自給予她說不的機會。她的櫻唇蠕動,終究沒有說出口。

  李尋舟試探的輕吻她嘴角,正要……「無悠。」

  一句輕如微風的呼喚讓他全身僵直,沖天的怒火難以遏制。

  是誰?是誰一再打斷他偷香竊玉?他好不容易才擁有的機會竟被無情的破壞,他氣呼呼的轉身,讓他查清是誰,非罰他掃一個月的茅房不可。

  「雲姑姑。」無悠喚道。

  來人秀髮微蓬、烏眸似水,李尋舟不禁看呆了,直到聽到她那聲叫喚才清醒過來。

  「姑姑?」他有些懊惱,剛才的打算看來是泡湯了。無悠解釋道:「是你的姑姑,也是最親的長輩。除了尋唔、尋海外,她是你惟一的親人了。」

  李尋舟打量著這位無悠口中的長輩。

  她看起來實在不像他的姑姑,反而像姐姐。望之若三十之人,清麗的臉上有抹淡淡的哀愁,當她看著你時不像在看你,反而像在注視著遠方。

  「還認得我嗎?」她微笑的看著他,連笑意也像帶著憂愁。「我聽無悠說你出事了,所以特地來看看你,喪失的記憶還沒恢復嗎?」

  李尋舟被動的點點頭。

  「大夫有沒有說什麼?」她問的是無悠。

  「他說這種事沒個準兒,也許三五天、也許幾年,更可能窮其一生都不會恢復。」

  「是嗎?」她沉吟半晌,淡淡掃了身旁的無悠一眼,耐人尋味的笑意慢慢浮現在她眼眸。

  「這樣子也許不壞。」方纔那幕情景她倒是看得很清楚。

  「無悠,有空到我那兒坐坐,陪我聊聊天。你知道的,我一個人寂寞得很,想找個人陪我說說話。」

  無悠的心有些酸,強忍住淚意硬是擠出笑容。「我會的,姑姑,你也別想太多了。」

  她擺擺手算是回答,像來時般寂靜無聲的離開。背影似遊魂,她的身子在這兒,可是心卻宛若不在她身上,教人感受不到「活生生」的氣息。

  「她怎麼了?」李尋舟奇怪的問道,「看起來像有載不動的哀愁似的。」

  無悠望著她的背影出神,「是啊!香雲姑姑的背後有一段淒楚的往事呢!」

  「喔!」他反倒好奇起來,「怎麼回事?告訴我。」

  無悠不好意思的笑一下,在背後道人隱私總是不好,尤其故事中的主角還是他們的親人,所以她沒有吭聲。

「說吧!我想知道。」李尋舟催促她。

  無悠猶豫半晌,這才整理好腦中的思緒,緩慢的開口:「其實雲姑姑的往事也是我拼拼湊湊得來的,我只能說個大概……據說她在少女時代,是涇陽城內首屈一指的大美人,許多名門公子上門求親,都沒有得到她應允。

  後來她在偶然的機會下,巧遇一位出門遊歷天下的青年男子,兩人一見鍾情,進而私訂終身。無奈他在家鄉還有位從小訂過親的未婚妻,因此他要回鄉將這門親事取消,這才能娶姑姑進門。

  他臨走前與姑姑訂下約定,半年內無論事成與否,他都一定會回來見她。沒想到這一等……就等掉了姑姑的青春歲月。」

  李尋舟訝然,「難道沒有人勸阻過她嗎?」

  無悠搖搖頭,「所有人都勸過了,爹和娘不知勸過她多少次,無奈姑姑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非要等他回來不可。當時爹爹怒不可遏,硬是要逼她另嫁他人,無奈姑姑以死相脅,爹也拿她沒有辦法。」

  「沒有派人找過那個青年嗎?。」

  「當然有!爹在姑姑的苦苦哀求之下,曾經派了許多人手到他的家鄉採訪,但是毫無消息,那裡的村裡居民都說……沒有這個人。」

  「是找錯地方還是這個人的背景根本就是假的,他本就存心欺騙?」

  「不知道,只曉得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一場邂逅,只換來姑姑半生的等待。」

  「這件事姑姑知道嗎?」

  「爹怕她受的刺激太大,所以沒有告訴她。」無悠幽幽的歎了口氣,「其實這樣也好,讓她對未來殷殷期盼,總比在絕望中過日子來得強。爹過世之後,這件事再也沒人提起過。」

  李尋舟皺眉,「難道沒有人去點醒她嗎?這樣漫無目的的等待下去,恐怕等到她老死也未必見得到人。

  無悠烏眸迷離,「看到她的樣子,你忍心戳破這個故事的真相嗎?我和姑姑同是女子,能夠瞭解她的悲哀。起碼在她心中有一個值得她等待的人,他們曾經有過美麗的回憶,對姑姑而言這就足夠了。」

  而我……卻連等待的人都沒有。

  她在心中默默加上這句,他們當了一年多的夫妻,始終是相敬如「冰」。

  為什麼他要對她這樣?她總是不解,難道就因為她不是他親自挑選的妻子嗎?她也不願意啊!可是又能對誰訴說?她又能對誰發洩?只能收起哭泣的臉,以笑顏迎人。

  他對她冷若冰霜,她微笑;他在外頭有紅顏知己,她仍是微笑;這位知己找上門來,她除了微笑還是微笑。

  他可知她的心在暗地裡滴血?

  李尋舟見到她黯然的神色,心中已有數。

  「芸姬她想見你。」他突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句話來。

  無悠一愣,繼之苦澀湧上心頭。

  「她為何想見我?是想來看看我的憔悴模樣嗎?」

  「她是想來看看能做我李尋舟妻子的人,是個什麼樣的女子。」他凝視她的眼眸,「我和她……不是外界所想像的那樣,我們只是朋友,互吐心事的朋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曖昧的關係。」

  「是嗎?」她難以相信,成親之後,他經常上舞雩樓去買醉,總是喝到醉醺醺的才回家。言語之間,更以芸姬為由嘲諷她,她被傷得體無完膚,卻還得強顏歡笑。

  「你記起來了?」

  「不!是她親口告訴我的。我無法解釋當初我為何那麼做,而只能為我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你能原諒我嗎?讓我們重新開始,畢竟……我們是夫妻。」

  話到後來,他的嗓音驀地低沉,彷彿在暗示兩人之間親密的夫妻關係。

  但……不會的!

  成親之初,他碰過她幾次,然後彷彿難以忍受般的掉頭而去,從此沒有再踏入房門半步。她以為他是鄙棄她的,所以才不屑和她同處一室、同榻而眠,她的關心和柔順,所得到的回應只有冷漠。

  他無法忍受她,又怎會對她有感情?

  「好嗎?」他執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輕柔地印下啄吻。

  無悠驚慌,想要抽回來,但他不肯放手,試了幾次沒有一次成功。他握緊她的手微微出力,卻不至於弄疼她。

  「答應我!」她的柔荑純細潔淨,像用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李尋舟翻轉過她的手來,一一撫過她水蔥樣兒的手指,最後像愛不釋手般,在她透紅的手掌心灑下柔吻。
  「答應你什麼?」無悠恍恍惚惚的問,他在吻她掌心時,好像……好像還伸出舌啜舔一下。
  這……這是不可能的,大概是她感覺有誤,他是言行端正的人,絕不會這樣做的。但饒是如此,一股熱氣還是從腳底躥冒上來,蒸紅她的玉頰,他燦爛如夜星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彷彿她是他惟一重視的人。

  「我剛剛才說過。」他提醒她,唇畔猶有笑意。

  「你……再說一次吧!」她囁嚅的說,「我好像……沒有聽清楚。」

  李尋舟歎息,「我是說:『水無悠姑娘,你願意重新做我的妻子嗎?』」


  無悠心不在焉的整理著李尋舟的書房。

  自從他第一次帶她進來之後,他便將此地完全對她開放,歡迎她隨時過來。她很喜歡這裡,感覺上可以經由對這些桌、椅、紙、筆、書的碰觸,來接近他的心似的。

  以往令她裹足不前的禁地,如今她來去自如,讓她覺得她的心變自由了。想到這裡她不覺抿唇一笑,繼續愉快的收拾他略嫌凌亂的桌面。

  以往他的行為精準,做事一絲不苟,連髮絲被風吹亂的情形都不曾有過,而如今在這裡看到他的另一面,彷彿見到他高高在上、完美面具的裂縫,竟令她欣喜不已。

  無悠收拾到一半,一張微皺、泛黃的素箋悄悄出現在她面前,好像被人揉過後又拾起來似的。它被壓在許多賬冊的最下方,若不是她來翻動,怕是一輩子都不會有人發現。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

  她的心頭狂跳,這是白居易的詞,她曉得。不知為何只截取這一段來,她記得還有上下文的,為何沒有一併寫出呢?

  纖指像被火灼燙似的把素箋放下,怕自己胡思亂想,連忙壓抑紛亂的思潮,再回頭專心致力於整理工作上,但是卻怎麼也拉不回紛亂的心思,遂放棄這些無謂的努力,又將它拾起。

  她在心裡又重新將它念了一遍,溫暖的細流從血液中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該胡思亂想——她瞭解,更不該亂動他的東西,可是那種蕩氣迴腸的感覺繚繞她的心,揮之不去。這闋詞經由他一手瀟灑的字寫出,彷彿又重新活了起來。

  「在發什麼呆?」李尋舟的聲音自她背後傳來,無悠心中一驚,手中的素箋滑落地上。

  他見狀,自然的拾起。

  「上面寫了什麼?讓你看得這麼入神。」

  她忐忑不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東西,只是在幫你整理的時候不小心發現,多看了幾眼而已,除此之外我沒動過其他。」

  李尋舟見她緊張,連忙安撫,「沒關係!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別這麼緊張,好像我會吃了你似的。」

  看清楚上面寫的幾個字,他失笑道:「就是這些詩詞讓你看得入神?你有興趣的話,書房的書多得很,不如在這兒挑些書回去看。」

  「不是的……」她困難的開口,卻不知何以為繼。

  李尋舟見她躊躇的神情,像有話說不出口,不禁仔細的看清其間的句子。這字……像是他寫的,有種自在不受拘束的味兒。雖然不復記憶,但握在手心,一陣陣激昂的情感如潮水般湧來。

  宛若當初所有狂暴、不甘和嫉恨的心情,經由小箋傳遞到他手中,那種想捨卻又不捨得的感受,又再次氾濫。

  李尋舟怔忡不解,難以知曉為何光憑這張薄紙,他就能得知這麼多,好像記憶之窗在不經意間打開來。

  他的頭微揚,甩脫每根思弦。

  「無悠,別把這事放心上。聽說尋唔從三原回來了,咱們去迎接他。」他的眸子透著不解,但有更多的從容。

  「嗯!」她只得點點頭,隨他離去。

  李尋舟在臨走前動情的多看一眼。

  思悠悠,恨悠悠……難道說的人是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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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喂!你們有沒有發現,大少爺最近有些不一樣了?」

  「那當然是不一樣囉!他剛從死亡邊緣被救回來嘛!驚魂未定,身上的傷也才收口,大半到閻王爺面前走一遭回來的人都是會有些轉變的,何況少爺他又喪失了記憶。」

  「唉……你懂什麼?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先開口的人反駁,「你不覺得他好像變個人似的?不像以前老冷著一張臉,喜怒無常。這幾天看到他似乎心情都很不錯呢!」

  「是啊!是啊!」另一個聲音附和,「我端飯菜送過去的時候,他還會對我笑哩!哇……沒想到大少爺笑起來是那麼好看。」

  有人不客氣的反諷,「騷蹄子,人家對你笑上一笑,你就樂得飛上天?也不估量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盡在這兒做白日夢,就算少爺要挑女人,也不會看上你。」

  「魏鬍子,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拔高,「我只不過說說罷了,又礙著你哪裡了?說話要這麼句句帶刺,別是因為我上次拒絕你,這回就趁機挾怨報復。」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這種人嗎?」

  她冷笑,「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大家在這裡都是下人,沒有誰高過誰,難道我怕你不成?」

  「好了!好了!」有人出來打圓場,「只不過是聊聊天嘛!何必動氣?何況主子好相處,咱們下人就有福,有啥好鬥嘴的。以後做起事來更加得心應手,這不是更好嗎?」

  「是啊!不過最高興的不是我們,恐怕還另有其人。」有人神秘的說。

  「是誰呀?」丫環大表好奇。

  「我知道!」另一個人急於表現,「是夫人對吧!我瞧大少爺最近對夫人好了許多,從來不曾對她發過脾氣,兩個人還頗親密的樣子,看樣子大少爺和夫人是和好了。」

  有人不以為然,「你又知道什麼?搞不好這只是表面上的假像而已,夫人若是受了委屈,老是將苦楚往肚裡吞,我們這些下人哪裡知道。」

  「其實他們倆看起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曉得他為何對夫人那麼排斥,夫妻相敬如『冰』,見了面話都不多說半句的。」

  「是啊!像夫人才貌雙全、那麼好的女子,是應該得到丈夫的全心疼愛的,只可惜……」

  有人插嘴,「那也不算可惜,他們最近不是好了很多嗎?搞不好會因此復合也說不定呢!」

  「能夠這樣當然是最好啦!不過萬一要是大少爺故態復萌,那不是苦了夫人?倒還不如不要的好,畢竟從雲端跌到谷底的滋味並不好受。」

  「你擔心那麼多作啥?那是人家的家務事,數來數去也輪不到你管。」

  丫環對魏鬍子瞪眼,「你說什麼?我不過是心疼夫人,替她著想而已。夫人對我們那麼好,難道幫她說句話也不行嗎?」

  其他人均對魏鬍子投以不滿的眼光,顯見不滿他的論點。魏鬍子難堪的說:「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用不著這麼認真嘛!我也不是說不喜歡夫人,事實上我是最支持她的。」

  丫環歎口氣,「其實只要夫人快樂,其他的事比較起來就不那麼重要,管少爺從前是怎麼待她的,要緊的是,從現在開始待她好就行了。」

  「是啊!」所有的人同聲附和。

  李尋舟安靜的隱身在一旁聽著下人們對話,卻沒有任何行動。他倒不是有意這麼做,只不過行經此處,而他們談論的音量不小,何況又談論到他,便自然而然地駐足傾聽。

  曉得下人們同仇敵愾的站在無悠那邊,令他發出會心的微笑,縱然他是被批評的那一方,他也不引以為忤,心中反而歡喜。

  那張紙、那些字……勾起他原以為不會再記起的情愫。曾經他以為他與無悠間的關係,真如他們所說的那般不和諧,可是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他推翻了這個想法。

  或許表面上他們真的相敬如冰,但在他的心中,無悠絕不僅止於名義上的妻子這麼簡單。他對她有莫名的溫柔、好感和佔有慾,這不是一朝一夕成就的,在所有人……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情的情況下,或許他早已泥足深陷而不自知。當然……他有足夠的時間和精神去挖掘出事情的真相。

  「夫君!」無悠揚聲輕喚。

  「是你!」李尋舟展露笑顏,望著她娉婷纖細的身影裊裊而來,胸口不期然湧上深深的滿足感。

  眼前的女子溫婉可人,他何其有幸能娶她為妻?如果……如果能再擁有她的心,那就更完美了,而這正是他打算進行的下一步。

  他想要得到她,不論她的身或心都要,他不想再與她做對有名無實的夫妻,只願能夜夜擁她入懷直至天明,這是盤旋在他心中多時的欲望。

  對她——他不可能放手!

  「我……替你縫了件衣衫,試試看合不合穿,我好拿回去改。」無悠將手中的長衫攤開。

  李尋舟見她拿件淡青色的長衫,目光一亮。

  「這不就是那天在涼亭裡,你執意不給我看的東西嗎?原來是在幫我裁製衣物。」

  無悠含羞帶怯的點頭,正要幫他套上試穿。

  「這樣量怎麼會准呢?萬一要是糟蹋你的心意就不好了,這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而且還是你親手做的,我很珍惜,不想這麼隨便。」他好心的建議,「不如咱們回房,你再幫我試穿,脫掉外衫,估量起來也準確些。」他眸中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

  無悠不疑有他的用意,本來嘛!要穿起來舒服,任何小細節都不能疏忽。

  於是她帶著李尋舟回房,等到他雙手掩上房門,面對他熾熱的眼神,她才意識到兩人之間無形的情感張力,頓時手足無措起來。

  「你……要不要把外衫脫了?」她口乾舌燥,極力使說話的口吻平順。

  他不會發現她連說話都在發抖吧?有嗎?

  李尋舟微笑頷首,解開外袍正要脫下,忽地皺眉,停頓動作。「我自己脫會扯痛傷口,要是再裂開就不好了。還是你來!」

  怎……怎麼會?他的傷口不是早好了,怎麼這個時候還會痛?無悠暗忖道。

  面對她疑惑的眼神,他只是無謂的聳聳肩。

  「不信你來檢查看看。」

  要叫她檢查?那不是得……

  「不!不用了。」她連忙回拒,「是我的疏忽,沒有想到你的傷口尚未結疤,可能有扯裂的危險,還是讓我來幫你吧!」她放下手中新縫製的衣物,來到他身前,吞了一口唾沫,勉強微笑道:

  「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記得要開口告訴我。」

  李尋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深邃難測的黑眸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無悠顫抖著手,解下他的袍帶,然後伸向他的衣襟,她的心跳加遽,腦海裡只充斥著「咚!咚!咚!」的沉重聲音,再也聽不到其他。

  「你怎麼了?」他俯身,將唇湊到她頰畔耳語。「臉紅得跟什麼似的。」

  灼熱的氣息在耳邊吹拂,性感低沉的嗓音令她的玉指一陣緊縮,使得熱氣從腳底衝向腦門。

  「不!沒什麼!」她慌亂的說,「可能是房裡太悶,有點透不過氣。」她不能露出破綻來。

  「噢!是嗎?」他竟然在未徵詢她的同意之下,輕嚙她小巧的耳垂。「我還以為是我的緣故,這下子我就放心了。」

  「你……可不可以站直些?」她困難的說道,全身虛軟,有些搖搖欲墜,多虧自己勉力撐住。

  「這樣子我沒辦法幫你脫下衣服。」

  「這樣?那好吧!」李尋舟沉吟,而後遵從她的要求站直身子。

  見他站直身子,她的心裡掠過一抹失望,不過她當然不肯承認。

  他的雙手隨後攀上她纖細的腰肢。

  「我站累了。」他懶洋洋的補充道,不是很有誠意,而且也牛頭不對馬嘴。他累了跟抱她的腰有何關係?

  「有支撐的話,比較不會那麼容易疲倦。」他解釋。

  無悠糊塗的接受他似是而非的回答,腦海裡總覺有個地方不對勁,但到底是哪兒出差錯仍是不甚瞭解。

  縱然滿肚子的疑問,她照常嫻雅的為他換上新衫,審視之下,竟然頗為合身,就像為他量身訂作似的。

  她抬起頭,「你瞧……」

  在未曾防備之下,李尋舟低頭吻上她。

  他的唇舌在她粉色唇瓣上輕探,既不躁進也不放鬆,只是淺淺柔柔的,像午後灑落的小雨,溫柔而醉人。他的左手仍停留在她的纖腰,另一手卻輕捧起她嬌柔的小臉,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那般珍視。

  她的手無處可依,只能暫且棲息在他的胸膛,李尋舟為她的動作喟歎一聲,執起她的柔荑,一根根吻過她珍珠般透明的纖指。

  「夫君……」她為他的動作輕喘,這麼溫柔……這麼疼寵……實在不像原來的他。

  「叫我的名字,我一直夢想能聽到你喚我的名字,不再只是『相公、夫君』這些疏遠有禮的稱呼。」

  「尋……尋……」她終究叫不出口。

  「沒關係!慢慢來。」他誘哄,「你不必怕我,只是兩個字而已,不難的。好無悠,再試試看。」

  不難?他知否要讓她跨出這道橫亙多時的鴻溝有多難?她要說服自己多少次?要鼓起多少勇氣才能站在這裡?所有外在的凌辱她都能忍受,惟一無法承受的,是他對她付出的感情棄如敝屣。一旦心碎,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他會嗎?他會再次傷她的心嗎?

  「尋舟……」她軟軟的回應,身子虛弱的攀附住他。她無力拒絕他的請求,更何況他的眼神如此魅惑、如此熾熱,叫她寧願沉溺其中而不願自拔。

  「你讓我想吻你。」他喘息道。

  老天!只是名字而已,他卻像初次動情的少年,血氣方剛,全身的血管都像是要爆發,而他無能為力。

  只是名字而已,他再次告誡自己,卻仍用大拇指愛撫她的唇瓣。

  「再喚一次!」

  「尋舟。」她被動的說,搖擺、不確定的心在這一刻安定下來。

  「我的名字從你口中喚出來,真是該死的好聽。」他呢喃道,用他醺然的黑眸來誘惑她。

  而後他的舌探入她的口中,這次他不再溫柔,肆意的在她舌中糾纏翻攪,誓要引出滔天的浪花。他喜愛吸吮她的丁香,不弄得她嬌喘連連不肯放手,她檀口內的蜜汁令他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無悠什麼都沒法思考,只感受到他頎長矯健的身軀所散發出來的陣陣熱力,幾乎要把她嬌怯的身子給融化。他的唇、舌和手似有無限魔力,教她的腦子渾渾沌沌,全然不曉得自個兒已雲髻微亂、酥胸半露。

  「不!不!」她慌張起來,他們怎麼可以這個樣子,又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她是來幫他試量新衣的不是嗎?

  「別拒絕我!我的妻子……別拒絕我。」他並未強迫,擁吻她的手雖緊但仍可以掙扎開來,令她動不了身子的,是他的包容和溫柔,嗓音濃稠的像化不開的蜂蜜。

  他在她耳邊咕噥什麼,她沒聽清楚,只曉得他炙人魅惑的唇自她的下巴,緩緩啄吻到她的鎖骨和胸前。李尋舟的喘息更烈,原先冷靜自持的眼眸此刻氤氳著情欲和濃郁的想望。這個女子……這個在他懷裡嬌喘呻吟的是他的妻子,他有百分之百的權利擁有她的身子,可是絕不會是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

  「無悠……讓我愛你好嗎?」他抵在她的唇瓣低喃。

  水無悠彷彿被當頭澆了一頭冷水,剎那間清醒過來。

  「不行!尋唔他……」

  李尋舟的心如侵入萬載寒冰,在這種時候,他們夫妻兩心如一、相濡以沫的時刻,她竟想到他的兄弟,難道她的心裡沒有他的存在?

  「夫人……」外頭僕人恭敬的敲門聲傳來,「一切都準備好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她輕應。不解他的身軀陡然變僵是為了那樁,但她不要他再用以前的眼神來看待她,那樣冰冷、那樣無謂,好像在他心裡她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人。

  「尋唔風塵僕僕地從外地巡視回來,我特地為他辦了個飯宴洗塵,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不能不去的。」她解釋道,莫名的擔憂他的反應。

  李尋舟意味深長的注視她,而後笑了。

  「知道了,我也一道出席,他為了這個家如此辛苦,我這個做兄長的不出面慰勞一下,也著實太不像話了,何況我們三兄弟也該多親近親近,否則這兩個弟弟搞不好只認得大嫂,反而忘記我這個大哥的存在了。」他幽默地說。

  無悠大吃一驚,「你要和我們一道用膳?」

  他挑眉,「怎麼,不行嗎?」

  不是不行,而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其他人同桌用過膳,其實就她進門以來,是從來沒有的紀錄。

  「不是的……」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反而手足無措起來。

  李尋舟見狀縱聲大笑,打趣的說:「不過是吃頓飯罷了,又不是上斷頭台,這麼緊張幹啥?走吧!讓他們久等就不好了。」

  他親自為她攏好衣襟,無悠粉酡酪紅,接手要自個兒來,被李尋舟阻止,「讓我來,能夠服侍妻子是男人莫大的光榮。」他堅定的不要她幫忙,無悠也只好任由他去。

  只是他手指輕觸她的肌膚時,引起她渾身顫慄。溫和的他和狂野的他,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真正的面貌?

  她有弄清楚的一天嗎?一場為李尋唔而辦的洗塵宴,看得眾人的眼眶都要掉出來,倒不是李尋唔有何意外的舉措,而是李尋舟竟與水無悠牽手連袂出席,震驚了所有人。

  「大哥,你的身子好了?」李尋唔僵硬的說,他們挽手親密的樣子刺痛他的心。他凝視水無悠——這個在名分上是他大嫂的女子,淡淡的嬌羞中有著欲語還休的喜悅,令他神經末梢難以自抑的蜷曲,肌肉痙攣得使他無法透過氣來。

  還是他嗎?她在意的人還是他嗎?

  他的臉色黯淡下來,所有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已索然無味。

  李尋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廳裡的氣氛詭譎,他聰明的不置一辭,默默的站到一旁,免得受戰火波及。

  「嗯!這幾個月家裡幸好有你撐著,辛苦你了。」見他的視線怪異,他更是用力的把無悠的手握緊,不想放開。

  李尋唔聞言,登時驚異的看他一眼,他……有沒有聽錯?那個殘暴無情的大哥在對他說「辛苦你了」?

  「我聽無悠說,這些日子李記在你的打理之下,業務蒸蒸日上,表現得很不錯,比起我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還……還好。」他有些侷促的說,難以適應這麼大的轉變。

  他的大哥變心轉性了嗎?這些日子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是這些變化早就在他的眼前發生,只是他絲毫沒有察覺?

  尋舟微微一笑,「大家還是坐下來,站著不好說話。」

  所有人依言落座,沒有人曉得要說什麼,這場為尋唔舉行的洗塵宴,因為李尋舟的參加而氣氛怪異。

  「你不是到三原去,此行結果應該很圓滿吧?」尋舟的態度反倒一改常態的輕鬆,光是無悠對他放下藩籬的收穫就夠他雀躍不已,知道她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對他無動於衷,令他信心為之一振。

  他可以感覺到她一日日對他撤除心防,雖然她心靈深處還有某個角落他尚未觸及,不過只要他用心,相信假以時日,無悠會對他完全敞開心胸。

  至於尋唔對無悠不尋常的感情……的確是件棘手的事。無悠是他的妻子,他不可能放手讓無悠投向他的懷抱,他對尋晤感到抱歉,卻無法說什麼,只有盼望時間能沖淡一切。

  尋唔出乎意料的神色凝重。

  「不!事情有些不妙。李記在三原的三家皮貨行、一家藥材行,還有綢緞莊都被歹徒侵入,洗劫一空,末了還想放火燒個乾淨,幸好察覺得快,才沒有釀成太大的災禍。所有的商家只有我們出事,擺明是衝著我們來的,只是一直到現在都還找不出元兇。」

  無悠聞言,憂心忡忡,「有沒有頭緒?」

  「暫時還沒有,不過若我推估的不錯……」他看了李尋舟一眼,「可能是大哥以前結下的仇家。」

  「噢!何以見得?」李尋舟竟還頗有興趣的問。

  「對方既然針對李記而來,就和李記脫不了關係。換句話說,應是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而李記眾所皆知是由大哥掌舵,我和尋海是不管事的,所以理所當然和大哥有關。還有……別忘了,大哥上次受的傷到底是誰下的手,還是一團謎,現在又發生這些事,我擔心……事情還沒有完。」

  「你是說……他們還會對相公不利?」無悠忍不住問道。

  尋舟望她一眼,只是微笑沒有吭聲。

  「是有可能。」李尋唔持平的下判斷。

  「那該如何是好?我……我是說……再這樣下去,咱們的生意肯定會一落千丈。」無悠吞吞吐吐,欲蓋彌彰的掩飾技巧並不高明。

  「我失去記憶的事,外界還不知道吧?」尋舟慢條斯理的說。

  其他人不明所以的互視一眼。

  「我告誡過下人不許輕易洩露這件事,應當是還未得知。」尋唔接腔。

  尋舟的眼瞳流轉一抹笑意。

  「我在這次意外中大難不死,主謀的人必定惴惴不安、輾轉反側。不如就以我的名義發帖,把有嫌疑的人邀來,再讓我用言語騙上一騙、詐上一詐,兇手是
誰還不手到擒來?」

  所有人倏地眼睛大亮,頗為同意的點點頭。


  太白山

  景物沒有多大變化,小巧的莊院也沒多大改變,就連躺在榻上男子的動作依然不變,真令人懷疑這幾個月來,這兩個男人是幹什麼吃的。

  「唉!」兩個大男人同時吐出一口長氣。「真是無聊。」左方男子發著牢騷。

  「是啊!」另一個男子打個嚇死人的哈欠,嘴巴之大幾乎可以把整隻雞給吞下去,偏偏長得貌賽潘安,當真是暴殄天物。

  「連芝麻蒜皮大的事兒也沒有,可真是煩透了,再這樣下去我可要考慮上吊自殺,再怎麼說自殺死總比無聊死好得多,到了閻王爺那兒也交代得過去。」

  「有沒有你爹的消息?」

  另一個沒好氣的應道:「有你家老頭的消息你會不知道嗎?還問我?」

  「說得也是!唉……真想離開這裡,就算出去透透氣也好。」

  「行啊!你不怕爹回來找不到人大發雷霆,就儘管去好了,我不會阻止你。」有人在幸災樂禍。

  「不如這樣子,老二……」他施展誘惑籠絡的手段,「咱們一起溜,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說如何?」

  「嗯……」他摸著下巴思考,顯然有些動搖。

  「偌!下山之後的花花世界,光用想的就會流口水。酒樓、賭坊、各個名山勝水……任我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最重要的……」他突然擠眉、眨眼睛,滿臉曖昧,「也該是你去見識見識女人的時候了……」

  一陣朗笑聲傳來,屋內不知何時進來另一個灑脫耀眼的男子。

  「是無悔還是無恨?」他恥笑的眨眨眼,「不會吧!這麼大了還沒見識過外面的風流陣仗,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被恥笑的水無恨顯然有些惱羞成怒,「關山月你這臭小於,沒事跑來我家幹嘛!你當這裡是你家灶下,愛來便來、愛去便去嗎?」

  「喲!有人被說中心事,要翻臉不認人了。」他噴噴稱奇,「不過從來不曉得無恨這麼純潔哩!要是把這事張揚出去,保證大夥兒全笑掉大牙。」他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說。

  「你敢!」這下子他臉紅可比關公,「要是你把這事說出去,我非把你的皮剝下來不可。」

  「不說就不說嘛!何必作這麼大的反應。」他瀟灑的攤開手,「我又不是那麼碎嘴的人,你應該信得過我才對!」

  「信你?」水無恨不屑的噴氣出聲,「要是你能相信;母豬都會上樹。你省省吧你!」
  「好了!好了!」水無悔出來打圓場,「你們倆每次見面都要吵架,好像前世誰欠誰似的,就不能安安靜靜的好好談嗎?好歹大家都是朋友,見面也有三分情。」

  水無恨「哼」了一聲偏過頭去,沒有作聲。

  水無悔向關山月問道:「怎麼?你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

  關山月聳聳肩,「沒什麼!我要出遠門一趟,怕你們這兩個活寶太久沒見到我會思念,所以臨出門前趕來讓你們看看。」

  水無悔嗤笑道:「你的臉皮可真夠厚了,也不怕人笑掉大牙,思念你?等下輩子你長得貌比天仙的時候,再說吧!不過前提得是個女人,如果還是個臭男人的話,我可敬謝不敏了。」

  「你們兄弟倆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一般見識,否則倒顯得我小肚小腸了。」

  水無恨突然道:「你說要出遠門?會不會經過涇陽?」

  關山月瞪眼說道:「怎麼?看不過眼,想要牛路埋伏啊!」見他們倆臉色不大好看,連忙轉笑,「開玩笑的,何必這麼認真!如果有必要,繞路過去也是可以的。你們有事嗎?」

  水無悔也瞭解到兄弟的用意,聞言搖頭。

  「那倒不是,只是想請你順便代替我們去探望無悠,看她過得如何,也好讓我們放心。你知道的,她從小就是我們最疼愛的可人兒,沒有親自替她挑選夫婿送她出閣,是我們最大的遺憾,最少也要讓我們知道她是否幸福。」

  關山月訝然,「她嫁到涇陽去了?這件事我怎麼不知道?」

  水無悔沒好氣的說:「你這幾年來的次數,五根手指都可以數得出來,還想知曉什麼?要不是看在無悠叫你關大哥的份上,老早就把你踢出去了,還留你到現在?」

  關山月尷尬的笑笑,「好吧!我就代替你們走這一趟,好歹我也算是她大哥,去探望探望她也是應該的。」

  兄弟倆叮嚀道:「如果她過得幸福那也就算了,要是她過得不好,你可得盡速回報,我們水家可不是平白好欺負的。」

  「那當然哪!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啊!」話落,在水家兄弟翻臉之前自動溜出屋外。想想煞是不甘心,惡作劇的在腳上運勁往樑柱上一踢,便弄得宅院微晃、塵土飛揚。

  等到他們倆出來追殺罪魁禍首,關山月早哈哈大笑,去得遠了。

  兩人心有不甘的咒罵回房,並未發現那塊斑駁的匾額因這一腳而掉落,而當看清其上的字,不免令人倒抽口冷氣,腳上寒霜直冒。

  樓外樓

  就算是當今皇上聽到這個名字,也會從他的龍椅上跌下來、手足發軟。

  這是天底下最聞名的殺手組織,它要殺一個人,就算你躲到耗子洞裡,它也會把目標給揪出來。只要被盯上的目標,「樓外樓」從未失手過。沒想到它竟然是位在這麼不起眼的地方、位在一個不起眼的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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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可能的事。」李尋舟咆哮。

  「天底下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尤其是這一件。」李父的臉上有著不可忽視的威嚴。

  「我不懂,為何非要我娶她不可,女人那麼多,我東挑西撿也輪不到她。更何況她是美、是醜您都沒見過,萬一是缺了胳臂、跛了腳的怎麼辦?」李尋舟低而憤懣的聲音隱藏太多情緒。

  「你不必懂,只要把她娶過門就是,就算是缺手缺腳的你也得娶,這件事沒得商量。」李父嚴峻的目光洩露出一絲擔憂,卻不讓人察覺。

  這個大兒子一向是他的驕傲,性格剛毅果斷,處事手腕靈活,尤其是眼光獨到,常能見人所不能見。如果不是情況嚴重,他也不會犧牲他的婚事,但不管怎麼說,兒子的命總比女人重要。

  這些年來,他漸漸退居幕後不管事,所有事務都慢慢的交給尋舟打理,他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把家裡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甚至比他職掌的時候還要好。

  只不過他的手段太剛烈、太不留情面,很少給人留有餘地。近來商場表面上的氣氛詭譎難測,檯面下暗潮洶湧,他擔心都是針對尋舟而來。

  提醒過尋舟幾次,卻從來沒有被他放在心上。若不是在一次巧合中,碰巧遇見那位傳說中的人物並救了他一命,他也不會挾恩求報,要求那個人以女償恩。他是無計可施,只能出此下策。

  「愛屋及烏」這個道理,他深諳箇中滋味。

  「我警告你,最好別讓你的媳婦受到委屈,否則後果堪虞,我的話你別不放在心上。」他告誡道,對於這婚事是怎麼促成的絕口不提,反正他的目的已達到,這些只是枝節。

  李尋舟面無表情的別過臉去,對這尚未過門的妻子已湧起難以抑止的厭惡。

  她到底施了什麼手段,弄得爹非要他娶她不可?他生平最痛恨被人強迫,更深恨被人要挾。他冷笑——這個姓水的女人,休想在他的家掙到絲毫地位!

  婚禮很快地就緊鑼密鼓的展開,提親、採辦、舉行婚禮前後不到一個月。

  這個月來他對婚事完全置之不理、不加聞問,只全心全意沉浸在堆積如山的工作當中。

  新婚之夜,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這本是一樁他不想要的婚姻,娶的是他不想要的女人,他又何必付出心思來參與?反正他已經給了她名分,要怎麼做是她的事。只要她不紅杏出牆,她的任何事他都不想管、也沒有興趣管。

  恍惚迷離中,他被一堆人帶回新房,而後喧嚷的人聲逐漸遠去。他的醉意漸淡,人也慢慢清醒,只是還閉著雙眸不願睜開來。

  一陣寒寒宰串的聲音響起,過一會兒後,她冰涼的素指拿著手帕輕拭他臉上的汗跡,沁沁涼涼的,十分舒服。

  他的妻子?哼!

  他陡然張開眼睛,如火炬般的眼神照來,駭得她驚喘一聲,上身微微後退,睜著一雙清靈如小鹿般清澈的明眸,怯怯的望著他。

  他的心臟大大的「咚」一聲,幾乎可以聽見它撞擊臟腑的聲音,胸口竟微微發疼。

  她的面貌清婉靈秀,完全不像是他所預期的有所缺陷。她的唇像沾染清露的玫瑰花瓣,芳香誘人。

  她是長得還可以沒錯,但這並不表示他對她的怨恨從此就消失不見。她有膽子嫁過來,就得有膽子承受他的怒氣。

  「你還好嗎?」她不安的問。

  一股怒氣上湧,他是什麼?會吃人的野獸嗎?她幹嘛對他講話小心翼翼,活像被虐待的媳婦,他都還沒開始!

  「不好!一點都不好!」他沉下臉,肌肉僵硬如石。

  水無悠微驚,小臉有些雪白。「是不是喝太多酒了,身子不舒服?你等等,我擰條手巾幫你擦擦汗。」

  「不用了。」他粗聲粗氣的說,「我還沒這麼嬌弱。」

  她的嬌軀為此震顫了一下,李尋舟見狀更是狂火上升。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膽小,怎麼?我的粗魯嚇到你了嗎?」他冷冷的笑道,「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你使手段嫁入李家的時候,就該有這種心理準備,我不可能會對你有好感的。」

  水無悠疑異的看了他一眼,心裡雖有滿腹疑問,卻聰明的沒有問出口。

  「不說話?是表示贊同還是反對?噢……我忘了今晚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本來就不應該多話。」

  他的神色更加冷峻,一把將她摟抱過來,不甚溫柔的狂吻,在她嬌嫩的肌膚上造成數道紫紅的痕跡。

  「不……你別這樣。」她掙扎道,他的力道好大,弄得她很痛。

  李尋舟自她雪白的胸前抬起頭,野獸般的眼睛赤紅奪目。「為什麼不要?這是我應得的權利,也是你應受的。」

  芙蓉帳裡,響起了蘊涵痛楚的嬌吟和急促的粗喘,像一圈漣漪緩緩泛開來。水波的波紋撼得那條飄落在地上的手帕也微微顫動,彷彿也感應到她的心情。


  「尋……尋舟——」無悠在他的書房門口輕喚,他半強迫半威脅的要她叫他的名字,不過她一直適應不過來,因此也喚得彆彆扭扭。

  書房內沒有回應。

  她躊躇一會兒,才躡手躡腳的推門進入,黃昏時的七彩斑斕顏色從窗欞間悄悄地溜進來,有股懶洋洋的舒適。

  她喜歡黃昏,不像正午那樣咄咄逼人,也不像清晨那麼銳利。它是溫和、舒暢的,宛如一條委婉細緻的河流,更像情人的臂彎般溫暖舒適……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禁似霞燒。

  羞人呵!

  她怎會這麼想?

  摸摸自個兒的臉頰,熱得燙人,轉首時正好瞥見尋舟正趴伏在案桌上沉睡。她小步輕移,來到了他的身邊。

  自從她嫁過來之後,從來不曾仔細端詳過他的面容,沉睡時的他看起來比較溫和,嘴角還多了幾條笑出來的細紋。比起以前,他的臉上多了很多笑容,也不大容易生氣,僕人在他面前再也不會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子——她也是。

  她遲疑的伸出玉指,在半空中猶疑了一下,才落到他的唇邊,沿著唇緣輕撫。他的唇豐潤適中,是男性的、好看的唇,吻起來的滋味……

  尋舟不適的扭動一下,她嚇一大跳,手飛快的縮回藏匿在身後。他的眼睫稍稍顫動,終於清醒過來。

  他揉揉眼,「無悠,你怎麼會在這兒?」

  她支吾其辭,「我……我……是來提醒你用晚膳了。」剛才……他沒有看到什麼吧?

  「晚膳?」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怎麼趴在桌上睡著了,不回床鋪去休息?」

  「我在整理東西,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是我記得的,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他揉揉酸疼的脖頸,喃喃抱怨,「早知道就別這麼努力,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找著,倒招來一身酸痛。」

  無悠一震,完全清醒過來。

  是啊!他現在是喪失記憶,可萬一哪天清醒過來了呢?他會保持現在的模樣,還是原來的他?若是後者,那麼她該怎麼辦?她忘得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一切嗎?

  好苦……心裡頭好苦……誰來救她?

  誰來告訴她該怎麼辦?她知道不能輕易陷入愛情的泥沼裡,可是有誰能指引她——萬一陷進去了要如何爬出來?

  難道就只能萬劫不復嗎?

  「……竟然找到一件奇怪的東西。」他不停地說著,未了卻發現無悠心神不屬,神色黯淡。

  「無悠……無悠……」他拍拍她。

  她回過神來,「什麼事?」她故作輕快的問道。

  李尋舟凝視她半晌,看她過於開心的笑顏,竟像有人拿根針在他的心上輕刺一下,傷口很小,卻有椎骨般的痛。

  「沒什麼!你看——我找到這個。」他手上托著一個盒子,無悠看清之後,失聲驚呼。

  看起來像盒子沒錯,卻是整塊玉做成的,呈長方狀,約有她兩個手掌般大。這麼大而且紋理細緻、溫潤的玉實是世上罕見,可貴的是它毫無瑕疵,內部隱隱流動的瑩白光澤,實在是令人愛不釋手。

  「你怎會有這塊玉?」她忍不住問道。

  「我也不曉得,你忘啦!我什麼都記不得了。它就藏在畫後的暗格裡,我糊里糊塗的就把它給找出來了,也不曉得這是什麼東西。」他聳肩。

  「你怎會知道後面有暗格的?」她隱約的緊張起來。

  「不知道!我也莫名其妙,只是覺得我有很重要的東西藏在那裡,非把它找出來不可,就這樣把它翻出來了。」

  「噢!」她拿在手上好奇的觀察著,人玉相互輝映,襯得玉更晶瑩、人更水嫩。
  「怎會這麼輕?」它的重量不該只是這樣的。

  「你沒發現嗎?玉是中空的,這是個盒子。」

  「是嗎?」她嘖嘖稱奇,仔細找了找,卻找不到開關。「要怎麼打開呢?我找不到盒蓋,也沒有鑰匙孔。」

  她將玉盒子拿起來搖晃,裡頭沒有聲音。「用這麼珍貴的玉盒來放,裡面一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只是不曉得是什麼?」

  「想看嗎?」他笑問。

  無悠不由自主的點頭,而後又急急搖首。

  「還是不要吧!你這麼珍而重之的收藏,那一定是對你很重要的東西,我還是別看的好。」

  「那有何關係?我的還不就是你的!」話落,不理她的反應,他專心研究起來。

  這麼匠心獨具的作品,其開啟的方式應該與眾不同,也許有所謂機關之類的。他摸索多時,終於得意的微笑起來。

  李尋舟在玉盒的四個邊發現有幾不可見的細縫,若不是他夠細心,根本察覺不出來。他小心的在縫隙上用指甲輕輕一劃,玉盒「叮」的一聲打開來,一條絲絹整整齊齊的折放在裡面,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他大為奇怪,「怎麼只放一條絹帕在這裡?」

  無悠聞言,好奇的拿出絹帕展開,白色的素面上只繡上一朵水仙,有數處污跡,還有塵土的沾染,說不上是條精緻的絹帕,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知李尋舟為何要收藏它。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似乎在哪個地方見過,思索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她的手帕!

  是新婚之夜她用來照顧他醉酒時用的,用完沒有多久就消失不見。她找了很久一直沒有找著,也就不甚在意,沒想到竟被他收藏起來,還用這種方式……

  無悠的水眸濕潤,有股暖潮在她心底深處發酵,酸酸的、甜甜的,像孩子無意間打開回憶的藏寶盒,裡頭的東西讓她眼睛為之一亮,興奮不已。

  他到底對她有沒有心?

  這個長久以來的問題,如今她已找到滿意的答案。

  「你認得?」李尋舟十分好奇。

  「嗯!」她坦白,「是我在新婚之夜時為你拭汗用的,之後就不見了,沒想到竟是被你收藏起來。」

  李尋舟自她手裡接過帕子,順勢摟住她的腰,望著手中的繡帕,整個人陷入沉思之中。

  在夢中,他又回憶到舊日的情景,他可以感受到當日的冷硬和無情,原本以為對於無悠亦是如此。但從這些日子以來,點點滴滴的挖掘,他發現了以往他不輕易宣洩、不為人知的感情。這些感情被他深深埋在心底,連她也不知。

  現在,他知曉為何當初不准讓她進書房來了。這裡是他獨自一人思念、咀嚼她身影的地方,各處都有他暗藏情意的痕跡,他不希望無悠得知這一切。

  但是為什麼呢?

  他們是夫妻啊!

  「我想……我當初對你並非是無情的。」他老實的說出心中的想法,「只是不知為何不肯讓你知道罷了。」

  無悠嬌羞的俯首,胸中如小鹿亂撞。雖然她隱約猜到他的情思,但經由他光明正大的說出口來,還是讓她悸動得不能自已。她一直認為含蓄表達感情的方式最為她所喜,兩人相知相惜,心有靈犀,又何必訴諸於口?

  現在她才瞭解,當另一方親口承認他的愛意,而不只是猜測時,那種喜悅和滿足像無數的泡沫自她胸口湧出,想止也止不了。

  尋舟等不到她的回答,低頭看她,只見她水眸流轉,唇角噙著一抹好美的笑意,正沉浸在思緒當中,不知身外之事。

  她這個模樣令他胸口一熱,放在柳腰上的大掌頓時敏感起來,雖然隔著一層衣物,但她肌膚的嬌嫩、細滑仍然透過衣物傳達到他的指尖。

  他試探的緩緩輕撫,在腰肢間來回徘徊著,在無悠驚訝的抬起頭時,含住她的唇,一個火熱纏綿的吻剎那間難解難分。他伸出舌,挑開她的貝齒,逗弄、吸吮她的舌尖,她的丁香柔軟滑膩,教他怎麼嘗也不厭倦。

  無悠的玉手虛軟地搭在他的臂上,對他強力的進襲無能為力,陽光、青草和他的男人薄汗綜合出一股屬於他的味道,在她的鼻端繚繞不去,無悠捧起他的臉,新生的鬍髭刺得她掌心發癢,但那種感覺很好,她禁不住一再摩挲。

  他的強悍遇上了她的柔順,百煉鋼也能化為繞指柔,霸道狂猛的吻融化成一泓柔水,細細密密的網住他的心。

  單純的吻再也不能滿足他的欲望,他開始在她的頰骨上游移,輕輕的啃舐她的巧鼻、下頷,還有柔軟敏感的耳垂,順著她的頸線蜿蜒迤邐而下,來到她小巧美麗的胸前。

  無悠的喘息更劇,但卻沒有阻止他,不示意的默許更像在他火力十足旺盛的身體內灑油,蓄積的壓力吶喊著要爆發出來。他苦苦的抑制,只希望能帶給她美好的感受。

  李尋舟不知在何時已解開她的衣襟,探手入內,唇隨手移。無悠的膝蓋早已虛軟無力,支持不了她的身子,若不是他的力量,她早巳癱軟在地。

  「阻止我,無悠!」他的聲音濃濁,喘息更加急促。「再這麼下去我控制不了自己。」

  口中雖如此說,他的大掌還是繼續往下探,沒有任何停止的意思。

  老實說,她再不開口阻止,他就快要無法回頭,而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想要的是她誠心誠意的回應,真心甘願的付出,而不是情欲下的結合,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卑鄙、更無恥。

  「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她聲音軟軟的說。

  尋舟全身大震,如轟雷擊頂,他張口結舌的看著無悠,只見她的頰色緋紅,眸子清靈晶亮,她的上半身已被他弄得凌亂不堪,胸前的肌膚半露。饒是如此,她仍是他曾見過的女人中最美麗的。

  她烏黑柔亮的髮絲,像光可鑒人的黑綢緞,披散在她的肩和胸前。

  「你說什麼?」他粗獷瘖啞的說,「請你再說一次,拜託!」

  「你是我的丈夫,不是嗎?」她避開他灼熱的眼神,聲如蚊蚋的說,眼神東飄西蕩,就是不敢看他。

  李尋舟的心一沉,滿腔的熱情也被潑醒了一半。「就只因為我是你的丈夫,還有沒有別的答案?」他猶不放棄希望,繼續問道:「比如說喜歡……你有沒有喜歡我?」他的心跳如雷鳴,全身的肌肉繃緊。

  「沒有!」她乾脆而簡單的回答。

  他陡然慘白的臉色惹起她的輕笑,她羞澀的將唇湊到他的耳邊。

  「我是非常非常喜歡你。」在她心裡當然不只這些,但……只承認到這裡就好,這樣的話她的心也安全一點了。

  由幾近停頓突地轉為嘈雜若急雨,他的心臟經歷有史以來最嚴格的考驗,他激動的緊緊環抱住她,呻吟道:「你得為剛剛說的話付出很大的代價,很大——很大——的代價,作為差點害我猝死的補償。」

  他再也不壓抑自己,所有的熱情傾洩而出,在她的雪膚上留下密密柔柔的吻,她的味道如此甜美,害他欲罷不能。

  他的指尖流連在她身體各處,緋紅色澤沾染她白裡透紅的肌膚。

  嬌喘細細、雙眸迷離,她的反應迅速使他亢奮起來,全身罩上了一層薄汗,自制力像驕陽下的冰飛快融化。

  「不行……」他掙扎道,自她嬌肌嫩膚的誘惑中抬起頭來。「不能在這裡。」他環顧四周,旁邊的賬冊堆積如山,隱隱透出紙張發黃和筆墨的味道。房內只有桌椅,連張睡榻都沒有,他怎能任這個剛硬的地方碰傷她的肌膚,污了她的顏色?

  「怎麼了?」她的紅唇發白,以為惡夢又再次席捲。

  李尋舟柔聲道:「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我不想在這麼簡陋的地方要你,這太委屈你了。」

  無悠放下心來,臉頰卻羞得飛紅。「咱們成親一年多,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他卻堅持道:「那些都不算!我覺得今兒個才是我們的新婚,我不想糟蹋它。」
語調忽轉低沉,雙掌捧起她的小臉,他輕吻並承諾道:「今晚……今晚我會讓你真正成為我的妻子,任何事都阻撓不了我的決心,除非你拒絕我。」

  他擔憂的凝視她的黑眸,緊繃著臉問道:「你會嗎?你會拒絕我嗎?」無悠不說話,只是主動輕吻他的唇角。

  她第一次這麼主動親近他,他不想破壞這個美好的感覺,但又迫切想知道她的答案,兩方強大的力量互相拉扯,使得他數度欲言又止,苦惱的神色浮上他的眼眸。
  「我等你——今晚。」她許下承諾。

  他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在此時得到解脫,另一種熟悉的焦躁又奔騰而至,他懊惱的呻吟,不知該如何熬過這個空檔。


  無悠早早揮退翠兒,一個人坐在房中等待。

  等待一個人的滋味既甜蜜又苦澀,她不在乎時間的長短,只害怕沒有回應。新婚之夜,她守候夫婿的歸來;成婚後,她等候丈夫的回首,而今——她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燃燒的蠟燭淌下了無數的燭淚,夜漸漸深了……

  輕微的聲響驚回她的思緒,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見到他深沉幽黑的眼眸,她有片刻的昏眩,李尋舟則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來到她的身前,突然將她攔腰高高的抱起,無悠驚喘一聲,雙手連忙圈上他的頸子。

  「你幹什麼?」她慌亂的問。

  「跟我的妻子打聲招呼啊!」他理所當然的回答,笑意始終不曾消失。

  「那也不用把我舉這麼高,我差點被你嚇壞了。」無悠嬌嗔道。

  「好!放你下來就是,別緊張!」他不懷好意的將她高舉的身子緊貼著他,緩緩的放下來,無悠倒抽一口氣,全身每寸肌膚都受惑於他散發而出的熱力,她指尖下的男性肌理從來沒有這麼炙燙過。

  接下來發生的事只是之前的延續,當他粗糙的手掌在她身上流連輕撫時,她忘掉所有、忘記自己,惟一感受到的,只有他的唇、他的手,還有他的人。

  無悠的身子霎時僵硬,那些曾經有過的痛楚和回憶像糾纏不清的手,硬是要把她拖回退縮的深淵去,她的手開始不由自主的推拒著他。

  「不……不要……求求你……」她喃喃的哀求。

  他身體內的野獸威脅著要破柵而出,欲望和理智與人交戰,他的額頭因此沁出數不清的汗珠,最後理智暫時佔了上風。

  「怎麼了?」他喘息而疑惑的問,「是我傷到你了嗎?」他已經盡量控制力道了,難道還是太過粗魯?

  「不!不是。」她咬著唇別過臉去,「我沒事,你別顧慮我。」

  「你有事!」李尋舟扳過她的臉,不准她逃開。「告訴我,否則我們就耗到你說出來為止。」到時他大概也會暴斃而死,他咬牙忖道。

  「你怕我的碰觸……」他想到原因所在,心往下沉,「我這麼令你難以忍受嗎?」

  「不是的!」她急忙辯解,不想讓他誤會。「是……我們曾經有過的幾次親密……都讓我幾乎痛得難以承受……」她終於老實托出。

  李尋舟全身痙攣,「我……是怎麼對你的?」

  那些往事她實在難以出口,只道:「你讓我感覺——只是在發洩而已!」

  李尋舟聞言,心痛得將她擁進懷裡,緊閉眼睛昂著首。

  老天!我到底造了什麼孽!他在心中責怪自己。

  「對不起!往後再也不會了,我保證。」他啞聲道,以十分堅定的語氣。
  無悠自他胸前抬頭凝望著,他那又是懊悔又是憐惜的眼神,所流露的深厚情意,令她心弦顫動,不能自己。

  「我知道!」她低聲應道。

  一滴汗珠溜過他的胸膛,她不假思索的以舌尖將它舔去。李尋舟的身軀為之大大的震動,暫熄的烈焰瞬間又燃起,一古腦兒將他倆捲入情愛的波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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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第一道曙光射進來的時候,李尋舟就已清醒,一探身旁的位置沒人,不禁有片刻的驚慌,直至望見她在銅鏡前梳理的身影,才放下心。她的存在,令他有深刻的滿足感。

  擁有她的感覺,使他的心感到完整,再也沒有任何缺憾。如果能夠就這樣看她生一世……幫她畫眉、執她的手,一起走過春夏秋冬、度過世間的喜怒哀樂、
與她相伴到老……那麼他這輩子再也不缺什麼了。

  他赤裸著上身下床,來到她的身後,兩人的視線在鏡中纏綿交匯,久久不能分開。
  想到昨晚,令她的雙頰飛上兩朵紅雲,羞怯的低下頭去。

  「讓我來吧!」他接過她手中的木梳,執起一束雲霧似的秀髮,湊到唇邊一吻,深深的汲取其中的芳香。

  「你的髮好美,簡直令我愛不釋手。」他輕輕梳理她的髮,不敢施力,怕一個不小心讓他的粗魯弄疼她,他不想再讓她受傷了。

  「你……難道沒事好做?」這樣的親密著實令她不習慣。

  「有啊!」他笑應。

  「那麼你不怕來不及?」她暗示,冀望他能離開她的視線。她的思潮太過紛亂,需要時間沉澱自己的腦子,自個兒好好想一想。

  尤其是經過昨夜……

  她從未知曉男女間的情事竟是如此激昂、如此熱潮如湧,與他的纏綿就像遭遇到一個巨大的漩渦一樣,漩渦裡黑暗不可知的力量,威脅著要把她的身子和心
全捲進去,半點不留。

  她很怕……怕自己的身子越來越空洞,心再也不是自己的。如果真是如此,一個沒有心的人要怎麼活下去?

  「不就是幫你梳髮嗎?」他揚起斜飛人鬢的眉回答,那姿態有說不出的瀟灑好看。

  他攏起一邊的秀髮,露出她白皙迷人的頸項,看到他的吻所造成的痕跡,他定定地端詳許久,然後又於其上落下一吻。

  「我喜歡你身上有我的印記。」他在她的耳畔低語,濃稠如醇酒的眼神直盯著她彤艷的唇瓣,須臾不離。

  她心慌意亂,卻別不開眼,彷彿他的眼神裡有她難以抗拒的魔力,讓她像飛蛾撲火般不由自主。

  「你……你別這樣……」她的呼吸紊亂。

  「怎麼樣?」

  「像要把我吞下去似的。」

  「我是想啊!」他自身後將她圈在胸前,「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我們兩個合為一體,永遠也不分開。」

  「那是不可能的!」她想也不想的否決,理智在她的努力召喚下,艱難的回頭,雖然只有那麼一絲絲。

  「怎麼不可能?昨夜咱們不是就合為一體了?」他的聲音不無遺憾,「只可惜時刻那麼短暫……」

  無悠掩住臉,「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她全身都快羞得著火,真奇怪他還能若無其事。

  「好吧!」他在她唇上印下吻,「不說便不說,我出去了,免得你羞得不敢抬起頭來。」

  「等等!」她喚住要踏出房門的他,「你……」她欲語還休,要說的話難以說出口。

  「還有事嗎?」他奇怪的問。

  無悠還是羞怯得不敢將心中的話問出口。「幹嘛不說出來?還是你想用那雙會說話的眸子告訴我?」見她遲遲不語,他乾脆逗起她來,「我可能會聽不懂,到時又得麻煩你來替我翻譯。」

  她噗哧一笑放鬆下來,扭起衣角,不自在的問:「你今晚還是回書房睡嗎?」噢!她在心裡呻吟,瞧問的是什麼笨問題,她原本不是想這麼問的,一到他面前,她的腦袋全成了漿糊,絲毫不起作用。

  他沉默不語,久久不見反應。

  喜悅的心情在等待的過程中越變越冷,難道一切又要回到從前……

  無悠不安的低頭思忖,害怕現在兩人的恩愛,只是曇花一現,他出了房門後,一切又如同從前。

  「你說呢?」他來到她面前,抬起她的小臉。「你希望我睡在這裡,還是回書房去?」

  無悠咬著下唇,「我……我……」

  「只要你說,我一定依你的意思,全憑你決定。」他的眼神深不可測,原有的笑意,換上再認真不過的神情。

  她衝口而出,「留下來!我希望你留下來。」

  天啊!話一出口,她便懊悔不已,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他會怎麼想她?她從來不是這麼大膽的人,如今怎麼全變了樣兒?

  他的臉上頓時光彩奪目,「好!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今日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他的心像要飛上雲端——只因她的一句話。

  他把頭湊到她的雪頸間磨蹭,咕噥道:「要不是尋唔有事找我談,我才不想離開你身邊。」

  無悠聞言推推他,「正事要緊,你還是趕緊去吧!」

  李尋舟臨走前偷個香,才無可奈何的離開。

  他的離開,彷彿也帶走了她的一部分。無悠百般無聊的歎口氣,她還有一堆事要做呢!哪還有時間在這兒胡思亂想?

  推開門,正要到前廳找管事商談府裡下個月的各項用度和支出,途中經過蘭苑,她猶豫了一會兒,轉個方向,往內而去。

  這兒是雲姑姑的居處,她也有好一陣子沒來探望她了,心裡不禁有些愧疚。雲姑姑獨居此處不見外人,難免會寂寞,她這個當晚輩的應該常來看看她才是,就算只是來陪她說說話也好。

  「姑姑——」她敲門無人回應,逕自推開房門,沒有人在。

  「奇怪!姑姑上哪兒去了?」她自言自語,突然想到一個地方,不假思索的出門左穿右折後,來到池畔的一角,她果然就在那,對著一株黯淡無生氣的蘭花呆呆地發怔。

  「姑姑……姑姑……你怎麼了?」

  李香雲回過神來,「無悠,原來是你。」

  「你不舒服嗎?一早便坐在這裡發呆?」無悠問道,瞥見那株蘭花後若有所悟,「你又想起他了?」

  「是啊!」她恍恍惚惚的說:「不知為什麼,他送給我的這株蘭花,我總是養不好,不論我找再多的花匠、施再多肥都沒用,它總是一副病懨懨毫無生氣的樣子,是不是我疏忽了什麼?」

  無悠聽得有些心酸,「沒有,或許……這個品種的蘭花本來就不好養,你別太操心,過些日子也許它就長得好了。」

  李香雲微微一笑,「要是改日讓他見到我把他送的蘭花養成這樣,他可要不高興了。」

  無悠忍不住說道:「姑姑,你別傻,他不會來了。」

  李香雲的神色黯淡下來。

  她有些不忍,卻仍然說:「你等他十幾年,別說人了,就連一封信、一句話也沒有,難道你還要繼續等下去嗎?或許他已經背約另娶,怎會管你在這裡傻傻等待?」

  李香雲輕輕的道:「是啊!我是傻,傻到無藥可救。但是如果我繼續等下去,就還有希望;如果我不等,就一點希望也沒有。沒有希望,你要我怎麼活下去?我等,是因為我相信他的承諾,我相信他不會變的。」一朵微笑漾在她臉上,美麗而哀愁。
  無悠看呆了——為她癡傻的執著。

  「難道你就不會擔憂、不會害怕嗎?」

  「擔憂什麼?又害怕什麼?事情的真相嗎?說不會其實是騙人的,我也曾哭泣、痛苦、不安過,一想到他現在或許正擁著某個女子,對她極盡呵護、憐愛,我就 妒恨欲狂,恨不得立時到他面前,質問他的負心。但後來我想通了,既然我們兩心如一,我就該相信他,相信他的誠意和專一,而不該胡亂猜測懷疑,那只會破壞我們之間的信任。」李香雲幽幽的訴道。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負心了……」她停頓了下,雙眸朦朧。「我想我會放手,對我來說……那一刻我們曾深愛過,就足夠了。」

  「姑姑……」無悠喊道,為她心痛,這麼好的女子,為何要受到命運的百般捉弄?

  「傻孩子……」她輕撫她的黑髮,「我都沒傷心了,你哭什麼?」

  「沒什麼!」她暗地拭乾淚,「風把沙吹進我眼裡了。」

  「少夫人——」有丫頭來報,「外頭有人找您!」

  「找我?」她疑惑的問:「是誰要找我?」

  丫頭恭敬的回道:「他不肯說,只說是從太白山來的。」

  無悠水眸一亮,「太白山?難道是哥哥?」轉向李香雲道,「姑姑……」

  「你的親人來看你?去吧!去吧!別怠慢了人家。」

  「是!謝謝姑姑。」向李香雲行過禮後,無悠便急忙向大廳行去,並追問隨行的丫環。「來了幾個人?是老者還是年輕人?我娘有沒有在裡面?」

  丫環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頭昏腦脹,只來得及回答一句。「是個很俊逸的年輕人……」

  那麼是哥哥嘍?大哥還是二哥呢?她一邊猜測,很快就來到大廳。

  「大哥……」無悠喚道。

  背對她的男人聞聲回過頭來,戲謔道:「很抱歉讓你失望了,那兩個混蛋沒有來,一點手足之情都沒有,還是我關山月重情義,千里迢迢從太白山跑來看你。」

  這個人還真卑鄙,顛倒是非,硬把白的說成黑的,不說是受托而來的也就算了,還暗地裡捅人家一刀,讓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無悠愣住,「關……關大哥,是你?」

  「不就是我嗎?」他極富魅力的一笑,又喃喃抱怨道,「你要成親也不告知一聲,我好替你備上一份厚重的大禮,誰教我是你的關大哥呢!要不是那兩個傢伙隨口說出來的話,你搞不好要瞞我一輩子,這是妹子對待大哥的態度嗎?實在是太教我寒心了。」

  「對不起!」無悠有些手足無措,「我成親之事,實在是太過匆忙,所以沒來得及通知你,你不會生氣吧?」她有些擔憂的望著他。

  「傻瓜。」他輕點她的巧鼻,「我是開玩笑的,你還當真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說話,十句裡倒有七句是不正經的,虧你還信得跟真的一樣……」他搖頭歎氣,彷彿她已經無藥可救。

  「怎麼上那麼多次當,還學不乖?」

  「我……我……」她臉紅得像朵盛開的山茶花。

  「不過說歸說,我成親時可別少了你那份大禮,否則到時我可就真的不高興嘍!」他拍拍她的臉頰。

  無悠愕然,「你有對象了?」關山月嬉皮笑臉地說:「還沒有,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不過早早說定比較好,免得你到時賴賬。」

  她張口欲言,李尋舟正好在此時進來。

  「無悠,聽說你有客人?」他聽到下人們說有人來訪,原本只是出來看一下,誰知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對她動手動腳的,而無悠也沒有拒絕,反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心頭早憋了一肚子的氣。

  「這位是……」他走向無悠,詢問道。

  無悠正要開口介紹,卻被關山月搶先一步——

  「這位想必就是妹夫了吧!」關山月上下打量他一番,而後撫掌大笑。「果然是一表人材、風采俊逸,難怪無悠要急著出嫁,要換作是我,恐怕更急了!」他開玩笑的說。

  李尋舟的臉色緩和下來,原來是大舅子。

  「不知大舅子來訪……」

  「噯!你別胡亂稱呼,我和無悠的哥哥是兩肋插刀的好朋友,所以才叫她一聲妹子,可沒有存心要佔你便宜,你可別誤會。」關山月急忙打斷,隨即抱拳道:「我叫關山月。」

  「李尋舟。」他簡單應道,不想多說。

  「尋舟……」無悠拉拉他的袖子,「關大哥是受哥哥之托,到這兒來探望我的。」

  李尋舟點頭會意,「長途跋涉,你也應該累了,我叫下人幫你準備客房,先休息片刻,今晚再設宴為你洗塵。」

  關山月一雙賊眼在他倆臉上溜來溜去,而後不懷好意的詭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看來這個李尋舟對他的態度不甚友善,不知是何原因。如果出在無悠身上的話,那可就有好戲看了,反正無事,留下來看看熱鬧也好。

  也許還可以幫他解解悶呢!

  他漫聲應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無悠妹子,晚些再和你敘敘離情,你關大哥我可想你想得緊呢!」

  不理會一旁李尋舟冷下的臉,他吹起口哨由下人帶進客房。

  廳堂內識相的人全都走光了,只有無悠面對他的臭臉不知發生什麼事。

  「他到底是什麼人?」他的口氣冷淡,隱含風暴。

  無悠觀察他的臉色,小心翼翼的道:「他是哥哥的好朋友,是從小打出來的交情,每年他總會到我家裡作客數日,我很小時就認識他了。」

  李尋舟冷哼了一聲,「他對你倒是很親熱!」察覺到他話中語意,無悠心裡有無限委屈,她低下頭去,忍住即將氾濫的淚意。「他那個人就是這樣的,不論對誰說話都是這種口氣,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絕不是對我有私情。」

  她傷心、淒楚的口氣讓他的心微微扭曲起來,像根針輕微刺過,痛卻綿長。他不是故意要惹她傷心,話不留情的,關山月的態度他並不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無悠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

  雖然那異樣的情愫——閃而逝,而後波瀾不興,但他就是察覺出來了,心裡竟莫名其妙的泛起不安。

  這個男人……令他感到威脅——

  不是來自於他,而是來自於無悠。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輕攬她在懷,低聲傾訴:「只是看到你們親熱的樣子,我心裡不舒服。原諒我好嗎?我以後不會再亂說話了。」他含住她的唇,徐徐的用舌尖輕舔,而後伸入她的口中,勾勒出慵懶性感的魔法。

  每次他的吻,都讓她有恍恍惚惚、有如飄浮在雲端的感受,就像罌粟,一嘗再嘗後便上了癮,再難抑止住了。

  無悠被他傾訴的話語,驚得呆愣住。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吐露心底的想法,赤裸裸的毫無保留。以往他從來不說,雖然可從他的行動來推測他隱藏在深處的感情,但那畢竟只是猜測,她的心並不踏實,宛若在半空飄揚的鵝羽,空蕩蕩的沒有歸處。

  而今,他卻說出來了,令她的心頓時湧上無限的滿足感。

  尋舟見她沒有反應,稍微放開她,凝視著她的臉龐。

  「你……」她伸手輕撫他的面頰,令尋舟屏息以待不敢稍動,忐忑的等待她的下一步。

  她冰涼滑膩的素指順著顴骨來到他的唇畔,緩緩摩挲。而他眼底的簇簇火苗忽明忽滅,肌肉僵硬,看得出他極力在控制自己。

  良久,她輕輕喟歎一聲,踮起腳尖吻上他。

  她的動作笨拙,毫無技巧可言,但光是此刻在懷中的是他心愛女子的事實,便足夠令他熱血債張,不需要多餘的催情劑了。

  他由喉嚨深處發出類似野獸般的吼聲,一把抱起她,在她耳珠旁曖昧的低語:「親愛的娘子,你的相公是只貪得無厭的大色狼,這輩子再也不會放你走了。」話落,他頭也不回的抱著她往內屋走去。「我和你說過什麼來著?」當家主人李尋舟眼一瞇,氣勢駭人。

  「說……說……」她惶急得口不能言。


  「難道你都忘記了,那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告訴過你,廳上擺的這一對是北宋的白釉劃花雙虎文瓶,要你千萬小心,如今……」他斜睨碎成一地的古董,「你就是這樣的小心法?」

  丫環杏兒嚇得跪伏在地,「少爺,杏兒不是有意的,請少爺饒了杏兒!」

  「饒了你?也行!這一對花瓶買進來的價錢是三萬兩,只要你賠得起,我就不為難你。」

  「三萬兩?」杏兒嚇白了臉,「少爺,就算賣了我也值不了這麼多銀子啊!」

  「我也知道你賠不起,」他甩開手中的鞭子,「啪啪」作響,破空的鞭聲讓杏兒的臉更加發白。「所以打算給你一點懲戒。」

  「是!多謝少爺。」她幾乎不敢抬起頭來,彷彿不看到鞭子就感受不到痛苦。這當然是自欺欺人,不過能夠不再受追究,她已經很滿足了,否則她的下場可能更慘。

  一旁的水無悠忍不住為她求情,「夫君……你就原諒她這次吧!杏兒只是個小丫頭,恐怕禁不起你幾鞭的。」

  「做錯就必須受罰,否則偌大的李府規矩何在?紀律何在?你還是先幫她準備金創藥比較實際!」

  李尋舟揚鞭而抽,無悠見阻止不及,急忙衝上護住杏兒,因而背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鞭。

  李尋舟大怒,「你這是幹什麼?」

  水無悠凝眸望他,「如果真要受罰,就由我代替她受吧!她一個小女孩,支持不住的。」

  「你——別以為是你,我就不會下手。」他的怒氣已達爆發邊緣。

  她為什麼要護著不相干的人?為何要挨他一鞭?

  「我不敢這麼想。」她昂首,閉起黑眸任他發落。

  李尋舟執鞭的手高高揚起,卻遲遲下不了手。看著她細緻而蒼白的容顏,還有背上那條長達尺許、觸目驚心的傷痕,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緊縮一下,幾乎不能呼吸。

  「算了!」他回過頭背對眾人,「這次就這麼算了,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別以為下次我還會心軟。」語畢,他離廳而去,再沒回頭。「姑爺真狠心,竟對你下這種毒手。」服侍無悠的翠兒忿忿不平的叫著。見無悠原本毫無瑕疵的潔白嫩背,竟無端添上一條傷痕,更是為自個兒的主子大大的抱不平。

  無悠閉起雙眸,「你別怪他,是我突然衝上去,不是他的錯。」

  翠兒用沾水的白布為她洗淨傷口,傷口的痛楚引起她一陣痙攣,全身不可自抑的發抖。

  站在外頭的李尋舟看到這一幕,不禁握緊雙拳控制自己,才不會衝動的衝進門去鬧笑話。他只是基於夫妻情誼,過來探望她而已,沒必要為她勞心傷神,那不是他會做的事。

  他是李尋舟,冷酷無情的李尋舟。

  「到現在你還護著他,要是讓老爺、老夫人還有少爺知道了,不曉得有多心疼。唉……當初要不是老爺為李老爺所救,又怎會需要你嫁到這裡來報答救命之恩?

  「這是我應該做的。」無悠低聲說道。

  翠兒不以為然的道:「應該做的?值得犧牲你的幸福嗎?當初要是你明白告訴老爺,說你暗中喜歡的人其實是關少爺,也許今日就不用嫁到這裡來受苦,也不用看姑爺的臉色了……」

  無悠低喝道:「翠兒!不許你胡說。」

  翠兒被斥,有些不甘不願,嘀咕道:「我說的是事實嘛!如果他們知道,肯定不會把你嫁到這兒來……」

  無悠歎了一口氣,「以後這些話不許再說,要是讓別人聽到就不好了。我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提也無用。」

  「是!小姐。」翠兒難得順從的回道。

  無悠哀傷的望著幽幽燭火,思潮洶湧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李尋舟一路冷凝著臉回到書房,他的壓抑已超出極限,終於像火山爆發開來。他瘋狂的毀壞書房所有的一切,包括桌椅、書冊、字畫、古董全被他砸得體無完膚。

  「少爺……少爺……出了什麼事?」有僕人在外面急得敲門。

  「沒事!」他怒吼,「你們全都給我滾開,別來惹我!」靜默一會兒,門外的人噤若寒蟬,終至了無聲息。

  他劇烈的喘氣,不明白剛才的發狂所為何來。那干他什麼事?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喜歡誰就喜歡誰,他既管不著也不想管,只要她把李少夫人的身份扮得中規中矩、進退得宜,不失李家的面子,她愛想啥就隨她去。

  一張夾在書皮的素箋引起他的注意,是昨晚他隨手寫的幾行字,墨跡尚新、心情猶在,只是人事已非。

  他一抬手想把它撕成粉碎,手指動了動,心意來回撕扯,終究是下不了手,「算了!」心一冷,將它揉成一團,丟到牆角旁,眼不見為淨。

  他坐在椅上閉目良久,終究還是起身,拾起牆角的紙團,輕柔的攤開,沉默半晌不語,將它放在層層的書本下,就像把它壓進不見天日的心底,一輩子再也沒有出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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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李尋舟滿頭大汗從睡夢中醒來,急遽的喘氣,神情不定。他的異樣驚醒了被他拉回房裡恩愛的無悠。

  「怎麼啦?」她睡眼迷濛朧的問,神智還不是很清醒,她現在全身上下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你看起來很不安的樣子,做惡夢了?」

  「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

  是他的眸子,飽蘊欲望和痛苦的眼神震撼了她,欲望她可以瞭解,但痛苦是怎麼回事?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對不對?你快告訴我!」她柔聲詢問,他的樣子太怪了,心中一定有事——她感覺得到。

  他撇撇嘴角:「沒什麼,做惡夢而已,只要抱抱你就好了,可以嗎?」無悠審視他良久,久到他已覺得心灰意冷的時候,她突然張開雙臂,敞開身心,並帶著一朵嫵媚的微笑。

  「好!」

  是她的微笑蠱惑了他的心,還是那句「好!」所帶給他的震撼,也可能是她嬌媚的胴體?這些他都不願去理會,只曉得所有的心防頓時瓦解,全身的血液熱如熔漿……

  沒有愛撫、沒有溫柔、沒有甜言蜜語,他太過狂野而顧慮不到那些……

  「你看!都是你啦!待會兒我怎麼出去見人?」

  無悠氣惱的看著銅鏡裡映出的人影,美則美矣,只不過頸項有數處明顯的紅印,逃也逃不掉別人的窺視。

  李尋舟漫不經心的看她一眼,「這樣才好!人家才知道我們是如何恩愛。」

  恩愛?她氣道:「是啦!兩個人自正午就躲進房,大半個下午沒出去,就算沒眼睛的人也知道發生啥事,何況還有印記可供佐證,下人們不把這事添油加醋才怪。」

  「如果你怕不好意思,我的脖子也給你咬幾個紅印,要笑的話大家一起笑。」

  無悠嬌媚的看他一眼,嗔道;「誰像你那麼不害臊,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陡地背過身去,「你怎麼連衣服都還沒穿?」她的雙頰倏地燒紅。

  「不就在等你幫我嗎?」

  「你……這也要我來?」見他執拗的表情,她只好投降,拿起他的衣衫服侍他穿上,「手抬高些……好……轉個身……唉……你別這樣……別……我怕癢……」

  他不但趁機吃她豆腐,還搔她癢,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銀鈴般的笑聲混合他男性低沉的嗓音,像跳躍在林間的比翼鳥,相依相偎,令人不勝艷羨。

  「好了,別鬧了,下人已經來催過幾次,姑姑也會出席,你可別讓長輩久等了。

  李尋舟歎一口氣,只得放下作怪的手,隨她出門來到宴客廳。

  關山月眼睛一亮,笑吟吟的迎上前去。

  「你們小倆口還真是難請,不到最後關頭絕不出面哪!」他伸手想牽無悠入席,被李尋舟一手拍掉,不客氣的瞪著他。

  無悠暗扯尋舟的衣袖,示意他收斂,似乎自從關山月來了之後,他的表現就不大對勁,到底怎麼回事?

  關山月一愣,看到他那對醋意十足的眼睛,眸子一轉,所有的事瞭然於胸,摸摸鼻子別有深意的笑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正尷尬間,一位淡雅高貴的女子進門。

  李家三兄弟、無悠起身迎接,「雲姑姑,您來了。」

  關山月不明所以,也跟著起身迎接。剛進門的女子本是含笑頷首,一見到他的面馬上臉色大變。

  「你……你……」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無悠疑惑的問:「姑姑,他是我們今晚的客人,有問題嗎?」

  李香雲神色蒼白,嬌弱的身軀搖搖欲墜,對她的問話充耳不聞,只向關山月問道:「你……你可是姓駱?」

  「不!在下姓關,關山月。」他迷惘的回答,不知發生何事。

  「噢!」

  聽聞他的回答,她的神色黯淡下來,像一根蠟燭沒有火芒,所有的生氣似乎都消失不見。

  她苦笑一下,澀澀的說:「抱歉!我的身子有些不舒服,要先告退,你們慢用。」語畢轉身離去。

  所有人皆愕然,李尋海首先說道:「姑姑是怎麼回事?怎麼一見到關大哥就失魂落魄的。」

  話落馬上吃了李尋唔一個爆栗,「你說話小心些,什麼叫『失魂落魄』?不會用詞就不要亂用,免得讓人笑話。」

  「不過姑姑今天的確怪怪的。」無悠百思不解。

  見到一旁的關山月陷入沉思中,她訝然地說:「關大哥,莫非你知道原因?」

  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不!只是想起一件往事。」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方纔聽你叫她雲姑姑,她的閨名裡是否有個『雲』字?」

  「嗯!」無悠點點頭。

  李尋舟起了疑心,「看你的樣子,似乎以前聽過她?」

  關山月閉上眼,陷入多年前的回憶之中。

  「她問我是不是姓『駱』,雖然我不是,但我的小叔卻是姓『駱』,他有一個心愛的女人,閨名裡也有個『雲』字。」

  其他四人互視一眼,均感到驚訝,難道世事就這麼巧,雲姑姑昔日許諾未歸的心上人,竟會是關山月的小叔?

  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莫非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李尋舟首先言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爹那一輩共有兄弟四人,小叔是最小的一個。由於表叔公沒有子嗣,所以小叔自小就過繼在他門下改姓駱,但表叔公又過世得早,所以小叔仍是由爺爺撫養,只不過姓氏不同而已。

  小叔他性喜遊歷,走遍大江南北不少地方,有一次他回來,告訴爺爺說他遇上心儀的女子,想要娶她為妻。我爺爺聽了大為震怒,只因為小叔的親事他自小就幫他訂下了,對像還是他至交好友的千金。不管小叔好說歹說,爺爺他就是不肯答應。」關山月說起那段他記憶中的往事。

  「就這樣折騰了一年多,小叔和爺爺弄到差點脫離父子關係,爺爺最後才心軟,答應他退婚。小叔得到消息後欣喜若狂,本想盡快著手辦理婚事,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就這樣奪走他的性命。他在纏綿病榻失去意識的時候,嘴裡不停呼喚的,就是『雲兒』這個名字。

  雖然那時我的年紀還小,但對這件事的印象卻特別深刻。小叔的死使爺爺傷心欲絕,他把過錯全部怪在那名女子身上,從此以後不准任何人再提到她,直到現在……」

  聽完關山月的敘述後,所有人都呆愣住,說不出一句話來。當初以為是他負心,所以這些年來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沒想到他卻是早已身逝……

  「怎麼會這樣……」無悠喃喃的道,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李尋唔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當初爹派去的人都說找不到,原來還有這層緣故,我們還以為……」

  「要不要把駱……駱叔叔的消息告訴姑姑呢?」久久緘默不語的尋海忍不住發言,「讓她知道她等的人已經死了,也好讓她死心,過些屬於自己的生活,她這些年來也夠苦了。」

  要是讓雲姑姑得知真相,會是多大的打擊?

  當日談到他時,她臉上的光輝和雙眼思憶傾慕的星芒,仍歷歷在目,無悠很明白,雖然經過許多年,但姑姑的感情並沒有因此而轉淡,反而因思念而越見濃烈,她一直在期待相會的那一天!

  「不能讓姑姑得知這事。」無悠衝口而出,「她等了那麼久,就是抱持著渺茫的希望。萬一連這個希望也沒有了,她會變成怎麼樣……我連想都不敢想,所以絕不能讓她知道。」
 
  眾人細心一想,無悠的顧慮不無道理。

  「那你的意思是要瞞住她囉?」

  無悠朝尋唔堅定的點點頭。

  「萬一她知道真相了,怎麼辦?」

  「瞞得了多久就瞞多久吧!也許日後我們還可以想出其他的辦法,其實……讓她繼續期待下去,也未嘗不是件壞事,至少日子會像往常般,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倒是!」眾人頷首同意。


  「你怎麼了?自回房後一直悶悶不樂的?」

  李尋舟低聲問道。挑起她的一束秀髮湊到鼻端,嗅聞她淡淡的髮香。她身上還有屬於她獨特的體香,像傲立在深山水澤的空谷幽蘭,清新而誘人。

  她取下頭上的白玉簪,讓雲霧般的秀髮披肩而下。

  「沒什麼!只是為姑姑感到傷心。」她幽幽的說,「女人一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能遇到把她捧到掌心呵護的男人,姑姑遇到了,可是又何其不幸讓他們陰陽永隔,這教她情何以堪?」

  李尋舟聞言抱緊了她,將她擁在懷中。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際遇和人生,我們充其量只是旁觀者,很難幫他們什麼。」

  「我知道,但還是忍不住為她傷心。」

  「其實有這個結果也未嘗不好,比我們所預期的都強多了,起碼他對姑姑是真心的,沒有辜負她。」

  「最意外的是那位駱叔竟是關大哥的親人,真教人意想不到。這個世界何其小,有緣的人總是會聚在一起,如果不是關大哥的出現,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的下落,不是嗎?」

  李尋舟抱著她的手難以察覺的抽動一下,並沒有回答。

  無悠覺得奇怪,自從關山月來了之後,雖然他的行為如常,但她偶爾會察覺他對關山月的反應有些異於常人。就像現在,每次一提到關大哥,他的情緒就會有細微的波動。

  「你是不是不喜歡關大哥?」無悠柔聲詢問。

  李尋舟悶哼一聲當作回答,本是上揚的嘴角已呈下垂。

  「我的確是不太喜歡那個傢伙。」他不情願的說。

  「能告訴我原因嗎?」

  他沉默一會兒,才道:「與他本人無關,只不過你看他的眼神令我感到不舒服。你看到他時雙眸光彩進發,好像……見到你傾慕的心上人似的,既羞怯不安又興奮不已。」

  無悠頰膚一紅,沒想到他的目光如此銳利,竟連她初見關山月時臉上最細微的表情都看出來,她原以為她隱藏得很好的。

  「告訴我……」他盯著她,平靜的問:「你以前是否喜歡過他?」

  「沒有!」無悠連忙否認。

  「那麼是愛他囉!」他的聲調裡顯現一絲緊張。

  「沒有!你別胡說。」她實在是羞得難以啟齒,偏偏他的目光如炬,好像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的樣子,讓她也忍不住緊張起來。

  李尋舟不免懷疑,「但你的眼神不似對待常人一般,你對他一定有不尋常的感情。」

  無悠被逼得無法再含糊其辭,只好吐露少女時期的心事。

  「他是哥哥少年時就認識的,我家……住的地方偏僻,又少有親友來往,直到十三歲,見過的男子也只有爹和二個哥哥而已。他生性飛揚瀟灑、說話詼諧有趣,第一次見面就把我逗笑得直不起腰來,我個性沉靜,不太會說話,但他每次來總不忘為我帶點東西,說笑話給我聽……」

  李尋舟忍不住拈酸,「這樣你就喜歡上人家了?」

  無悠嗔道:「少女情懷總是詩,人家長得英挺俊秀、風度翩翩,並且妙語如珠,又對我備極照顧,對他產生仰慕的情愫是……是自然的嘛!」

  「就這樣而已?」

  「就這樣而已。」

  「沒別的?」

  無悠疑惑的問:「你為什麼對他的事追問不休?這不像是你的性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我會知道什麼?」他微笑的回答,一副很無辜的樣子,但無悠總覺得他怪怪的,到底哪裡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而且他的眼神閃爍,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心中有事。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我就不再提了。」他思考再三,還是把心中的疑問宣洩出口,否則這根哽在喉頭的刺永遠無法拔除。

  「如果沒有我,你會不會和他在一起?」

  無悠因他的問題陷入沉思,絲毫沒有注意到他緊張的神情。

  她的唇角揚起美麗的弧度,「我無法預知,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都不重要,因為你已經出現了,不是嗎?」

  李尋舟仔細咀嚼她的話語,而後也笑了。

  「的確是不重要。」


  「起來!尋舟,該起床了。」無悠輕拍他的臉頰,試圖喚醒他,誰知他在睡夢中翻個身,又逕自睡著了。

  「怎麼這麼貪睡?」她喃喃自語,小心的探近上半身,與他臉對臉不到小指長度的距離,仔細的觀察他。

  他的氣息規律悠長,額上微有汗跡,或許是天氣太熱的關係,她自然的以手袖幫他拭汗。他的睫毛濃密,劍眉修長而飛揚,丹唇厚薄適中,她不禁低下頭輕觸一下。嗯!溫溫的……有屬於他的味道。怎麼還不醒?無悠皺眉,瞧他舒靜恬適的樣子,肯定在做好夢。無悠無奈的看著他,「對不起了,我非喚醒你不可。」她在心中默默說道。

  執起髮梢,輕巧的搔搔他的鼻端。

  咦!還是沒反應,好!再來一次。她不知不覺地玩上癮,獨自無聲的咯咯直笑。

  突然李尋舟的眼睛猛地睜大,牢牢的瞪著她。

  無悠嚇了一跳,整個人忍不住往後栽倒,幸好李尋舟眼明手快抱住她。

  「你剛剛在幹嘛?」

  「叫你……起床啊!」她吞吞吐吐的說。

  李尋舟側身單手支頰,對她的話嗤笑一聲當作回答。

  「有客人來找你,在大廳上等很久了,你……讓我起身吧!」

  他又躺臥下來,臉埋進她的肩窩,閉上眼懶洋洋的咕噥道:

  「哪個不開眼的傢伙一早就來煩人?叫人打發他走,要不讓他半個月後再來!」

  無悠推推他,「是林記、德寶齋的掌櫃和宮大老闆。」

  「生意人?叫尋唔去應付就行了,別來找我。這些日子他不是打理得有聲有色嗎?」

  「你忘了?上次不是說要找出幕後的指使者嗎?這三位大老闆的生意與咱們息息相關,甚至還有不少的競爭和衝突。尋唔過濾過人選之後,只剩下這三位最可疑,所以一起約來讓你探探究竟。

  「喔?」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唉!連想要偷個懶也不行。」他下床時喃喃的說,穿衣束髮全由無悠一手包辦,他只要站在那兒舉起手臂就行了。

  「你去不去?」他趁機偷了個吻。

  「我和尋唔他們在後頭看著就行了,記得誘他們多說些話,這樣才容易找出破綻。」她叮嚀道,他不經意的動作總是令她感到甜蜜。

  「知道了。」李尋舟應道。

  李尋舟緩步來到大廳,三個中年人或坐或站,見到他來無不滿臉堆歡。

  「李少兄!」三個人跟他打招呼。

  其中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更是笑容中透著熱絡,「聽說少兄前陣子遭到埋伏身受重傷,現今看您容光煥發,想必是沒有大礙了吧!」

  「托您的福。」他虛應道,暗地打量另兩人,其中一個長得毫無出奇之處,就像在大街上隨時可見的中年人,但喜怒不形於色,很難看出他內心在想什麼,李尋舟暗自警惕。

  另一個是三角眼,開合之間陰森森的,看人的時候滿是算計,陰鷙涼薄的個性不言而喻。

  胖中年人直歎氣,「唉!現在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像我們這麼單純的生意人竟然也有人攔路搶劫,弄得我們都不敢出門。噢!對了……兇手找到了嗎?」

  「還沒有!不過已掌握幾個重要的線索,相信再過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其他兩人都沒有反應,惟獨胖中年人仍舊是憂心忡忡的神情,尋唔曾和他提起過這位林記的老闆林守豐,是位八面玲瓏、各方都吃得開的人物。

  「李少兄不愧是人中龍鳳,不但做生意的手段高超,就連緝拿兇手也有一套!」三角眼的宮大老闆陰冷地道。

  「話不能這麼說,牽涉到身家性命嘛!誰都會著急的是不是?」德寶齋的主人郭德寶出來打圓場,「這些歹徒也太過凶狠了,早日將他們繩之以法,我們這些老百姓也才能早日安心。」

  「不過他們曾經透露口風,說是受人指使的。」李尋舟淡淡的道,暗地注意每個人的反應。

  三人聞之色變,林守豐駭然道:「是誰這麼喪盡天良?」

  「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喪盡天良、豬狗不如的畜牲是誰,你們認為如何?」

  郭德寶尷尬的笑說:「李少兄別開玩笑了,我們怎麼可能知道是誰,您說是吧?」

  「看來李少兄是對我們起疑心了!」宮大老闆冷哼。

  林守豐誠惶誠恐,「這怎麼可能?您可別冤枉我們,我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除了規規矩矩做生意外,其他一概不懂,看到血我還會發抖,怎麼會去指使那些歹徒呢?」

  李尋舟霹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誰無辜、誰包藏禍心,再過不久就真相大白,逃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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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來訪的三人走後,李家三兄弟包括無悠在內,立即開起緊急會議。

  李尋唔首先言道:「看來看去還是林守豐最可疑,你們不覺得他對大哥熱絡得過分了?他與咱們並沒有這麼好的交情,為何要攀關係?很顯然是心中有鬼。」

  李尋海頗不以為然,「不會吧!二哥,你別看他忠厚老實就欺負人家,他可沒惹到你。要依我說,我覺得宮大老闆陰險狡詐,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何況他說話句句帶刺,看得出來對大哥不滿,反而是他的嫌疑最大。」

  李尋唔反駁道:「那麼郭德寶呢?誰都清楚他的德寶齋所負責的藥材生意近幾年來大為滑落,聽說已經開始有周轉上的困難,而這都是因為咱們李記的藥材行崛起的緣故,他不因此挾怨報復才怪。何況他那個人喜怒不形於色,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這種人才最危險。」

  李尋海不滿他的看法,卻又無可反駁,只好轉向尋舟尋求支持。

  「大哥,你說呢?」

  李尋舟沉吟半晌,沒有回答,反向無悠問道:

  「你的看法如何?」

  她微微一笑,從從容容的道:「我與那三位老闆素未謀面,不知他們的為人,所以很難下斷語,無法幫上什麼忙。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們自進來後,三人的視線竟然從來沒有交集過。

  照理說,大家都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平日生意應酬碰面的機會不少,多少也該互相熟識。何況咱們李府具柬敬邀,又沒有說明原因,他們應該滿腹疑惑才是,何以見面時不討論半句?這是疑點之一。

  再說尋舟在席間所吐露出的消息驚人,他們應該覺得驚訝,何以顯得有點神色不定?這是疑點之二。」無悠頭頭是道的分析著。

  「還有,他們雖然沒談過半句,但談起話來默契十足,一個人說完,另一個人迅速補上,有人扮白臉,有人就扮黑臉。若說事先沒有過共識,那他們搭配得簡直太完美了。」

  一陣掌聲自頭頂傳來,眾人抬頭一看,關山月吊兒郎當地斜躺在樑上,蹺起二郎腿晃來晃去的,間或用小指搔搔耳朵一臉無聊狀,那令人唾棄的行徑跟市
井上的混混沒什麼兩樣。

  「還是無悠妹子有點頭腦,能看到常人所不能及的細微之處。」他假假的笑道,對尋唔和尋海一派鄙視狀,氣得他們牙癢癢的。

  「你一直在上頭?」李尋舟視若未見,冷冷地問道。

  關山月一躍而下,點塵不驚。 

  他拍拍手言道:「我一覺醒來,看到三隻小老鼠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嘀咕些什麼。接著看到一隻狡猾的貓進門,揚起爪子逗弄它們,玩得不亦樂乎,三隻小貓躲在後頭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的,這幾隻貓大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也不通知一聲,好讓我也來樂一樂。」

  無悠抿唇而笑:「關大哥,你又來湊熱鬧了。」

  「當然!在這裡閒得只想打瞌睡,當然得找些事情來做做。」

  李尋舟聽得直翻白眼,閒著無聊還不走,光賴在這裡有什麼用?

  「依你的看法,誰的嫌疑最大?」他問道。

  「要依我的看法,三個人都有嫌疑。」關山月乾脆的道。

  廢……廢話!李尋舟在心中暗罵道。

  「大哥,你說呢?」李尋唔徵詢他的意見,神情複雜。

  這個他自小喚為大哥的人,近來的轉變讓他有無所適從的感覺,彷彿變成一個他從不相識的陌生人似的。他的眼神陌生、神情陌生,連說話也是陌生的,老實說,他有時真不知該如何跟這個全新的人相處。

  本想將歷年來累積的怨恨,一古腦兒全傾洩在他身上,教大哥知道這些年來他所受的委屈。可是大哥莫名其妙、皺眉頭的表情,常讓他覺得自己像以前的大哥。他還要把同樣的怨氣再發洩到大哥身上嗎?他自問。

  「我說——披著羊皮的狼終究會露出尾巴來——只要施展一些小技巧。」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次日,李府傳出消息。

  前次李尋舟遇襲事件除了他之外,還留下另一個活口,在幾經生命掙扎之後終於清醒,他不但看清兇手的真面目,還得知幕後的主使者。

  事件的經過已由李尋舟將相關證據火速送往官府,知府大人聞訊大為震怒,捉拿兇徒的行動正雷厲風行當中。

  這消息弄得到處人人自危,兼伸長脖子,想看看到底誰才是幕後的兇手——李尋舟行經花園,突然感到不對勁。

  正午陽光很大,強烈的照射下來,讓他揮汗如雨,連內衫都濕透了。但重點不在此,為何側面的花叢間竟有反光?

  他的心才暗自一凜,隱藏在花叢內的人想是察覺他的異樣,一躍而出,刀光如雪,在陽光下刺眼奪目,刀尖直指他的咽喉。

  他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勉強低頭側身避過,手臂一涼,已被劃了一刀。他強自鎮定,慌亂只會失了方寸,他不會武功,只能用冷靜和智慧來自保。

  「想殺人滅口?」他冷笑,「就算殺了我,你們也逃不掉。」蒙面人不吭一聲,執刀步步進逼。

  「你難道不會懷疑,為何我會一個人出現在這兒?」他試圖以言語分散殺手的注意力,雖然表面上冷靜,但其實已汗濕重衫。

  蒙面人一頓,隨即行動持續。

  「其實這裡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自動踏進來了。」他續道,目光投射到蒙面人的左後方,神情大異。

  蒙面人正驚疑不定,看到他的樣子大駭地回頭。

  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李尋舟當機立斷,一個竄步脫離他的利刃範圍,正想趁隙離去時,蒙面人發覺他的意圖,眉頭霍地湧起一股怒色,再也不手下留情,長刀當頭劈下,要砍掉他的腦袋。

  李尋舟正避無可避,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石階,一腳踩空便滾了下去,腦袋撞到石板,造成好大的聲響,他在昏昏沉沉間只見到刀光直刺而來,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大夫,他怎麼樣?」幾個人守候在床榻旁,見到大夫診斷後連忙追問。

  「他沒事,只是手臂受到輕傷。另外,他腦子那一撞也不輕,可能會有些後遺症,這兩天得仔細觀察一下,如果持續有頭暈或嘔吐的症狀,記得要告訴我。」大夫鄭重地囑咐道。

  「如果這一撞,再把所有記得的全忘光,那不就慘了?」李尋海不知死活的咕噥,換來好幾個人的白眼相向。

  「大夫……他有沒有可能就此記得以前的事情?」無悠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機會不是沒有,但是希望渺茫。你們要有他會以此終老一生的心理準備,這是最可能的狀況。」林大夫不明白為何在場的數人,會有鬆口氣的表情,病人的親人不都是希望病人能夠快快恢復記憶嗎?這家人怎麼反其道而行呢?可真是奇怪,他不解的摸摸頭。

  「大嫂,大哥好像要醒了。」李尋海在床沿叫道。

  全部人都圍了過去,只見他的眼睫動了動,酸澀不堪的打開來。一陣刺痛自臂上傳來,他側頭望去,其上的傷口已包紮好白布,想是傷口過深,才會這麼痛楚。

  「尋舟……你覺得如何?還好嗎?」無悠柔聲問道,盡量放輕語氣,以防他的情緒受影響。

  他的眸子朦朦朧朧沒有焦距,而後才漸漸清明,他的視線將床邊的幾個人掃了一遍,沒有吭聲。

  「大哥不說話,是不是說不出話來?要不要再請大夫過來看看?」李尋唔憂心的問,他的樣子怪怪的。

  「不用了。」他還是出聲,「我很好,只是頭有些昏。」

  無悠放下心來,「大夫說這是正常現象,過幾天就沒事了。」

  「你們幾個擠在這裡,有何事?」李尋舟疑惑的問。

  眾人面面相覷,李尋海最是急躁,「大哥你是不是撞傷頭,把人給變傻了?你把在咱們家的地盤裡,光天化日下被人追殺的事兒都給忘了?連幾個時辰前的事都不記得,大哥,我看你的病很不樂觀喔!」

  李尋唔狠力的敲他的頭,低罵:「不會說話就別說話,講些中聽的行不行?」拽起他的手臂,對李尋舟言道: 「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和三弟先出去,不妨礙你們。」

  李尋舟淡然地點頭。

  尋海被拉扯著走出去,還莫名其妙的喃道:「我到底哪裡說錯話?」

  無悠捧來一碗剛煎好的藥,「先把藥喝了,然後再好好睡一覺,隔天起來會舒服很多的。」

  他伸手正欲接過,無悠體貼地道:「你的手不方便,還是我來幫你吧!」拿過湯匙舀起藥要餵他喝,見他不言不動,無悠不禁感到奇怪。「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雙眸像受到蠱惑,著迷地盯緊她的紅唇。

  無悠被盯得彤暈滿頰,不禁輕嗔:「你……」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住她的唇,輾轉吸吮,更試圖撬開她的貝齒長驅直人。

  無悠手中的藥輕灑落地,「藥……」她才張唇,他的舌就強悍地進入她的領域,逗弄她的香舌,與她一起纏綿共舞。無悠被吻得醺醺欲醉,恍惚中被他誘哄上榻,他的手立即在她身上遊走,引起她渾身酥麻和一陣冷一陣熱的感受。

  「門……門還未鎖上。」她輕喘。

  「不會有人膽敢進來的!」

  他毫不停頓,全力而猛烈的進襲,已經令她喘不過氣來,身子輕微地扭動起來。

  無悠捧起他汗濕卻仍英氣勃勃的臉仔細端詳,他低著頭,汗珠聚集在眉峰間,逐漸形成一個小水珠,將滴未滴。無悠突起衝動,挺身用香舌慢慢嘗起他的味道。

  嗯!鹹鹹的,有他的感覺。

  尋舟用一臂撐起身體,另一臂則因受傷暫時無法活動自如,他低低咒罵一聲,對她言道:「還是你來褪衣,我的手動不了。」

  無悠頓時恢復神智,用手推拒他,急道:「不行!你才剛受傷,怎麼可以做……做這種事,說不定傷口會更加惡化的。」

  尋舟將整個頭伏在她酥胸上,瘖啞地言道:「你要是再不動手,我就要忍不住了。」

  他伸出舌在她的胸前輕舔,滿意地見到她的肌膚泛起誘人的桃紅色,不過因為衣物的遮掩,所以他視線可見的範圍不大,他不滿意的皺起眉,想看見更多的她。

  「快點!」他不耐煩的催促道。

  「但……」她仍然遲疑。

  「或者你想讓我動手?」他威脅道,「這我倒不介意,只不過傷勢因此加重的話,我可管不了。」

  「不……」她忙道,「還是我來吧!」說歸說,卻遲遲不肯動手。

  單靠左臂實在無法支持太久,所以他抱著她轉個半圈,讓她趴伏在他胸膛,這才滿意的說:「這樣好多了。」

  無悠顫抖著手指解開他的衣襟。他的胸膛堅實似鐵,熱呼呼、暖融融的,還罩上一層薄薄的汗,讓他的內衫都濕透了。

  「你好熱!」她不禁說道。

  「嗯!」他低低的應一聲,並不說話,只是用一雙氤氳著欲望的眼神,熱切地看著她,在他眼底,還隱藏了一些不欲人知的心思。

  那眼神很複雜難懂,她想靠近看得更清楚些,但他的目光一閃,所有的情緒都化為濃濃的欲望。

  他的大拇指輕輕撫上她的唇,緩緩的摩挲,所有的一切都因此而停頓下來,彷彿他所要的僅此而已。無悠疑惑的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有這種轉變,正思忖間,只聽見他歎息一聲,放棄了掙扎。

  「可以嗎?」他輕咬著她的耳垂問道。

  無悠羞不可抑的點點頭。

  雲雨過後。

  他男性高大的身軀壓在身上是個沉重的負荷,但她不以為然,被他的身軀緊緊包圍著,還有那股親密過後特有的氣息環繞著,讓她油然升起幸福的感覺。

  「我太重了嗎?」他問,翻身欲離開。

  「不!不會,我喜歡你的重量。」

  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靜靜品味屬於他倆獨特的親密氣息。

  過了良久,無悠才開口:「自你醒來後就有些不太對勁,是不是有心事?」

  「我沒事。」

  「你別否認,我看得出來。」她堅持而又溫柔的說,「我是你的妻子,有什麼不能說出來一塊分擔的?」

  「沒什麼,只是對之前發生的事心有餘悸罷了,我怕你笑,所以沒說出口。」

  「傻瓜,這是人之常情,我怎會笑你?」

  李尋舟轉移話題,「對了!我記得在昏迷之前,看到殺手的刀離我不到幾寸,為何我還會沒事?」

  「是關大哥救你的。」

  「噢?」他挑眉不置可否,仍舊對那個人沒啥好感,就算救了他一命也是一樣。

  無悠強調的說:「要不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攔下你眼前的刀,恐怕你現在早已成了屍體,再也不會呼吸、說話了。」

  「那又如何?」

  「你起碼該感激人家救你一命。」她嗔道。

  李尋舟悶哼一聲,「你幹嘛那麼在乎這件事?你明知道我對他沒有好感。」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們兩個能和好。你是我的丈夫,而他是最疼我的關大哥,都是我最關心的人,我不希望因為一場誤會而使你們不和,我盼望你們能夠和和氣氣的握手言歡,要是能在別的情況下認識,你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

  李尋舟不情不願地說:「好,我答應對他的臉色好一點就是。」

  她的笑意正要漾起,「不過我可不保證什麼。」他補充道。

  「沒關係!只要你肯試,就算跨出第一步了。」

  「對了!」他想到一件事情,「他是武林中人嗎?我瞧他的身手還不錯!」他還是不肯說好話。

  「應該算是吧!他和我哥哥不打不相識,算是打出來的交情。不過哥哥說他做人還可以,就是個性頑劣,經常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她語帶保留,當初他們的評語可比她現在說的,還要惡毒十倍,但關山月也不差就是。

  她常常想,要是武林間以說話惡毒來排名的話,他們三個絕排不到三名以外去,但這些可只能用想的。

  「這麼說……令兄也會武功?」

  她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怎麼不會?」

  見他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無悠暗地裡鬆了口氣。

  「我自小體弱,不適合練武,所以爹爹才不許我練。」

  「說的也是!」他自嘲道:「要是你會武功,我這個做丈夫的要是稍微有對你不起的地方,那豈不是任你宰割?」

  無悠嬌嗔道:「討厭!人家哪會這麼不講道理?」

  李尋舟最後還是翻過身,把她擁在懷裡,再下去只怕壓壞了她。男女間膚體與膚體最親密的接觸,應當是兩心最如一的時刻,不是嗎?

  「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只是老說不出口……」他頓一頓,「你能不能老實的回答我?」

  「嗯!我一定老實回答。」

  「我……現在和以前,你喜歡哪個?」他躊躇的問。

  啊!他怎會問這種問題?

  無悠愣住了,臉頰像發燒一樣,訥不成言。

  「你怎麼會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想知道。」他催促道:「你答應我會老實說的,仔細想想再告訴我,我想聽的是你心底的聲音。」

  「嗯……」她咬著手指瞪向天花板思考,好半晌沒有回應。

  「其實說實話,你還是你,不管變成怎麼樣,你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只是……」

  李尋舟心頭一跳,「只是什麼?」

  她老實回道:「只是以前的你身上有太多防備,令我不敢接近。而你現在,就平易近人多了。你沒注意到嗎?尋唔近來和你說話時心平氣和的,與以前大不相同,簡直是變了一個人,而這全是因為你的改變。」

  「是嗎?所以你們——包括你在內,比較喜歡現在的我?」

  「嗯!」

  「知道了,睡吧!」他隨即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無悠對他怪異的舉動百思不解,只得放棄不再想它。轉頭望向窗外,今夜月光皎潔,夜色出奇的明亮,今晚……大概是十二三吧!快要十五月圓了,難怪月亮看起來圓圓滿滿的,只缺那麼一小角。

  她閉上眼,對月夜默禱——

  我明白這樣要求很不應該、很自私,但……就算我自私也好、無理也罷,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讓尋舟永遠別再恢復記憶?做我的好夫君、尋唔、尋海的好大哥?我只想保持現在這個樣子,不想再改變,因為我覺得現在的我……好幸福、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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