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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珞-小妾愛放電【秦家有喜系列之四】[全文完]

紀珞__秦家有喜4__小妾愛放電

想他秦貫日堂堂一個名捕,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胭脂水粉」!
所以妓院是他的禁地,女人也是絕對不碰的!
誰知與他結下樑子的兄長,沒事托他照顧什麼女人?
明知他對娘們過敏還……咦?她的香味不會讓他打噴嚏耶!
但這也不代表,他一定得接受她的「追求」吧?!
聰穎獨立的柳娟娟什麼都好,就是有個貪看俊美郎的怪癖!
要不是必須看帥哥才有寫稿靈感,她才不想這麼犧牲咧!
可這秦大哥安排給她的俊捕頭,怎麼一副很鄙視她的樣子?
況且她也是奉命行事──寫小說也犯法喔?!
但受氣還是得辦正事,卻漸漸感覺他也不是那麼討厭她……
就在她想鼓起勇氣說愛時,竟發現他有「斷袖之癖」?!

第一章

  京城最繁榮的朱雀大街兩旁,各式商肆林立。

  眾多商肆中,人潮如江水源源不斷的,便屬秦家客棧。

  這會兒,佔地之廣、能容納百桌的秦家客棧內照例座無虛席,熱鬧萬分;令人食指大動的飯菜酒香照例瀰漫方圓十里街坊,客棧裡的饕客無不頻動筷箸,享受精饌佳餚、閒聊是非,好不快活。

  唯一的突兀,來自於客棧一隅,就見角落那張食桌上,擺了——

  一盅「冷盤」——冷掉的青蔥炒蛋。

  一壺「涼茶」——涼掉的清茶。

  以及一碗沒扒幾口的「剩飯」——隔餐剩下的白飯。

  且這些飯菜茶水還被推到一旁,被簡陋的文房四寶登堂入室,霸佔那些碗盤該放置的位子。文房四寶的主人,安靜地手執毫筆、埋頭書寫,在飄散飯菜香的客棧裡顯得格格不入。

  如此看來,「民以食為天」,暫時不適合套用在這名衣著整淨簡樸的豆蔻姑娘身上。

  而那雙專注於瑕疵宣紙上的清眸,在店小二揚聲招呼上門的食客時,總會從桌案上抬起,滴溜溜在來人臉上轉了幾圈後,又狀似失落地再度回到紙上。

  她沒有顛倒眾生、沉魚落雁之貌,無法令人驚鴻一瞥便失了神、掉了魂似的移不開眼,但一張清秀白淨的瓜子臉上鑲了對黑白分明的圓眸,眸中總是流轉著活靈活現的思緒,再加上此般特異的行徑,倒教旁人忍不住朝她多看幾眼。

  「王大爺,您又帶一家大小來光顧了,裡邊請坐呀!」

  跑堂的店小二一見熟客上門,立刻宏亮有勁地招呼著,為客倌帶位後,還先體貼地以抹布擦拭早已收拾乾淨的桌椅,足見秦家客棧待客之周到。

  「小二,那位姑娘今兒個又來寫字了?」

  王大爺一家好奇地望向客棧角落的姑娘,她也抬頭瞧了他們一眼,於是又蹙起柳眉、低下頭審視紙張。這回,她只手托住粉腮沒有動筆,看似煩心。

  小二也不計較對方在客棧內問這種問題著實奇怪,扳起手指數計著:

  「是呀,寫了有十餘日了吧。」見怪不怪哩!

  「她都在寫些什麼?」聽見他們的討論,旁桌客人也加入八卦的行列。

  「這小的就不清楚了。」小二笑著搔搔頭。每當他好意去詢問那位姑娘需不需要幫忙,只見紙上全是一堆塗塗改改、圈圈叉叉的墨跡,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

  不過,此番「奇觀」倒是讓客棧多了意外的營收,也讓京城百姓多了茶餘飯後閒磕牙的話題,還有不少人聞風而來,就為了湊湊熱鬧、看看這個到客棧不是來吃飯而是專來寫字的「寫字姑娘」。

  「姑娘。」小二忙完上茶點菜,來到豆蔻姑娘身邊。

  豆蔻姑娘眸也沒抬,目光依然膠著在不太滿意的文句上,倒是清清潤潤的嗓音自菱唇流洩:「我佔著飯桌了嗎?這樣吧,我去門外等,待有空位時再進來。」她一邊動手收拾散佈桌面的紙張。

  「不是的,您儘管坐,小的是要替您熱茶。」這位姑娘有所不知,就算桌位不夠,客倌們寧可在門口多排一會兒隊,也不願打擾她寫字的專注神情。

  「多謝小二哥。」豆蔻姑娘抬眸,淺笑道謝。

  連日來挑上這家客棧飯館,就是因為他們不會因她只花小錢吃飯而倉促趕人,還每每貼心地替她溫茶,她往往待上一整日也不會被打擾,還能好好觀察……

  「姑娘,您的飯菜要不也熱一熱?涼了可就不好吃了。」經小二提醒,豆蔻姑娘這才想起她擱在一旁的午膳還沒吃完,不甚在意地聳肩笑了笑。

  「無妨,我吃慣了。」語落,她放下毫筆改執筷箸,扒了幾口冷飯冷菜。

  就在豆蔻姑娘張嘴咬住筷箸的同時,眼角餘光瞥見走進客棧大門的「美色」,她正要移回紙上的目光陡地一怔,整個人宛如被點穴定身般盯著「美色」看,連眨眼都嫌礙事,先前稍嫌落寞無神的雙眸此刻就像點亮的宮燈,剔亮無比。

  就見客棧掌櫃恭恭敬敬上前迎接那位「美色」,眼尖的小二也迎了上去行禮問安,足見被人恭敬相迎的「美色」來頭不小,身後還跟了個身穿藏青衣衫的年輕男子,似乎是隨行的僕從,兩人行事頗為低調,沒有打擾饕客用餐,僅是信步走上客棧二樓。

  豆蔻姑娘怔圓了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死盯住「美色」,追隨的視線寸步不離,還隨之緩緩轉動頭顱,目送「美色」上了二樓。那「美色」似乎察覺一道巴著不放的「飢渴」目光,於是微微撇頭,朝目光來源抿唇一笑。

  轟!

  平地一聲雷,瞬間擊中豆蔻姑娘腦門,她突感茅塞頓開——

  這、這不就是傳說中活生生、亮晶晶、燦爛爛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嗎!

  見視線中的人影就要消失在樓梯口,豆蔻姑娘右手立刻抓起一瓶小墨罐,左手捏起一迭紙張,飛也似地追上樓。

  她來到二樓,急切地左右張望,不一會兒功夫就瞧見「美色」坐入得以盡覽熱鬧街景的靠窗雅座。雅座周圍以一扇精雕雲屏、及十來株像征富貴的牡丹花叢為掩映,隱隱約約可見座中人的舉止風采。

  好極了,總算找到了既順眼又順心的美景!

  豆蔻姑娘心一喜,於是挑了個視野極佳的空桌坐落,紙往桌面上一攤,大眼繼續盯著對方瞧。雖說視野極佳,其實也只不過比其它角度好了點,可也看得辛苦,從此處望去淨是繁枝花葉,視線不時得找空隙鑽。

  無妨無妨,看得到就好!

  豆蔻姑娘白晰柔荑迅速抓下叼在唇邊的細桿,蘸墨,落筆,雀躍專注的眸光在宣紙與「美色」之間來來回回,小嘴還若有似無低低喃念著什麼……

  兩刻已去,專注眸光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愈來愈長,桌面上的白紙益發減少,而寫滿黑字的宣紙以從未有過的驚人之速,邁向第六張。

  「姑娘。」一道溫醇好聽的男性嗓音在她面前響起。

  「我是秦嘯日的女人,識相的話就走開別煩我。」

  豆蔻姑娘頭也不抬,冷淡熟練地打發對方。這些天來,她都是用這個借口成功避掉男人們別有用心的搭訕,屢試不爽。

  「看姑娘似乎在寫手稿。」男子看了眼娟秀字體,黑眸裡多了抹興味與趣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請你快離開,否則我要叫人了。」她依然專注於筆尖,筆勢如行雲流水,文思泉湧的快感教她怎麼也捨不得停筆。

  「在下是個尋手稿的書商,可否向姑娘借來一看?」男子即使遭拒,態度仍不失溫文有禮。

  他這話,總算吸引了豆蔻姑娘的注意,筆尖微頓。

  「你說你是個書——」這一挑眸,她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他、他他他他……不就是那個「美色」嗎?!

  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揚著傾國傾城、沖路斷橋的絕美笑靨朝她微笑……

  豆蔻姑娘杏眼圓瞠,忙不迭跪到椅子上與對方同高,雙手撐在桌上,腰桿抵在桌緣,整個上半身隔著桌子往前湊去仔細猛瞧。

  天呀!他好高,而且近看更好看、更可口!輪廓分明,朗眉星目,又不失男性的軒昂英風,雖然不是她目前所「閱歷」過最俊俏的男人,卻是最最順眼的了!

  「沒錯,在下是個刻坊書商。」男子不甚介意她大剌剌的打量目光,甚至還大放送似的,咧開一抹風采絕倫的微笑。

  當下,豆蔻姑娘咚地坐回椅子上,抓起筆桿蘸墨又迅速寫了好幾行字,下筆如有神助,移腕如有鬼推!

  「姑娘?」不理他了?男子莞爾一笑。

  適才甫坐定位,他便發現這名小姑娘以極其滑稽的姿態,小巧下巴幾乎貼在桌面上,透過枝葉繁花偷窺他,倒教他好奇,她看著他,到底在寫些什麼?

  「這還是我頭一回看到筷箸也能這樣運用,真是大開眼界了。你也是第一次撞見吧?」他朝立在身後的貼身護衛笑問,那名沉默的清瘦男子輕一頷首,同樣的好奇在矜淡的瞳眸中浮現。

  「用筆寫字應當比較順手,筷子得頻頻蘸墨不是嗎?」男子微笑道。

  筷子?豆蔻姑娘總算發覺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定睛一瞧——

  咦,她手中的毫筆何時變成筷子了?難怪老覺得墨漬在紙上會糊成一團,書寫的動作也滯礙了許多。

  「你先別走,我去拿筆,你還沒要離開吧?」豆蔻姑娘再三確認,得到對方的允諾後便提裙衝下樓,臨走還不忘回頭大聲叮嚀。「你保證不走,不能走喔!」

  「在下可否拜讀姑娘的大作?」男子覷得了空,再問。

  「那還不是什麼大作啦,你想看就拿去看!」清潤嗓音消失在樓梯口。

  待豆蔻姑娘拿了筆,跑回客棧二樓時,男子已跳過那些塗塗改改的紙張,將桌上嶄新整淨的手稿約略瀏覽過,總是帶笑的黑眸若有所思。

  「讓你失望了,是不?」豆蔻姑娘聳肩輕道,從男子手中收回自己的手稿,對他人看完手稿後有所遲疑的反應早就習以為常,白淨小臉上沒有任何赧然困窘。

  「違背禮教、見不得光、孟浪卑劣、怪力亂神,我大抵知道你的感想為何。」

  「不,在下很有興趣讓這份手稿付梓成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男子揚起淺笑。

  豆蔻姑娘一楞,纖纖素手指向自己俏挺的鼻尖。

  「你願意替我出書?!」她沒聽錯吧?這太詭異了,她向各書肆自薦手稿不下十數次,其中還包括京城最大的秦家書肆,但都以她方纔所言那些評語為由退稿,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才看了短短幾張文稿,就願意替她出書!

  「雙方若能簽訂合同更好。」他笑容可掬,不失誠意。

  「你是誰?」思及客棧上下對這男人的禮遇,她更加狐疑了。

  俊雅男子好看的唇角,噙著百年不變的溫文笑意。

  「在下正是秦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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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朱唇翕張,氣吐如蘭。

  不好,太普通。

  美人朱唇翕張,氣吐如蘭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若有似無於朱唇上舔弄。

  不好,有點噁心,詞藻也不夠優美。

  美人翕張的朱唇氣吐如蘭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紅艷艷的丁香小舌若有似無於朱唇上舔弄兜旋輕繞,此番撩人春色不禁教書生三魂七魄全給吸了過去。

  不好,又不是玩吸元大法,還靈魂出竅咧!

  美人翕張的朱唇氣吐如蘭佛如吐吶勾魂魅香,舌尖紅艷艷的丁香小舌若有似無於朱唇上舔弄兜旋輕繞,此番撩人春色不禁教書生三魂七魄全給吸了過去。心蕩神馳,意亂情迷。

  不好不好,這樣描述也不夠挑情!

  媲美龜速在紙上爬行的筆尖再度頓止,執筆者猛搖頭,小手用力揉掉這張已修改得凌凌亂亂的上等白麻紙。皺巴巴的紙團隨之被扔入字紙簍,卻因簍子已滿,紙團彈至地面,滾到同樣散落一地的同伴身旁靜靜躺下。

  相隔一方珠簾,立於簾外的中年管事見狀,輕歎了口氣,毋須出聲詢問,便主動走向一名坐在紅檜椅上的俊公子,客氣打發對方離開後才掀簾而入。

  「柳姑娘,那位公子已經是今日的第二十人,」他瞧了眼完整的頁數,苦著臉比了個「二」的手勢。「你只寫了兩張。」

  正確來說,應該是距離只剩不到兩旬日的出書日,這姑奶奶只寫了兩張文稿。

  「是嗎……」進度這麼慢呀……柳娟娟蹙起柳眉,無力地趴在桌面上。

  唉,書肆管事替她找來的男人們長相俊是俊,但看來看去都沒有秦嘯日順眼,已經好幾日沒看到他了,她的文思也跟著不順,稿子寫得好沒勁!

  「管事大叔,我何時才能見到秦少主?」柳娟娟哀怨的語氣,好比後宮佳麗詢問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何時得以如願見到心心唸唸、日思夜想的夫君。

  「我家少主商事繁忙,何時能來書肆我也不清楚,你就盡量多寫一些吧。」管事無奈道。柳妃娘娘,這並非奴才能決定的事,請您多保重玉體啊……

  「你也看到了,光寫兩張就折磨掉我好幾天的光陰,怎麼多寫一些?」

  皇上,您不來看臣妾了嗎,嗚……

  「這……」管事也愛莫能助。

  姑奶奶擠不出文思,苦;他這個在旁「鞭策」的人,更有滿腹說不出的苦啊!

  說起這名姑娘,是三個月前被他家少主偶然發掘的璞玉,年紀輕輕就寫得一手好文采,少主於是延請她替秦家書肆寫書。

  少主也果真是識人之人,她的書一出,儘管是充斥著男歡女愛的艷情故事,卻甫沒多久便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月就風靡全京城;再加上「秦家書肆只出好書」的招牌,那本《活色生香》雖不到人手一書的程度,但至少榮登延燒街頭巷尾的話題寶座,沒看過就好像跟不上時代似的。

  《活色生香》並非春宮書,而是以多個故事集結而成的雜記傳奇,以前少有此類書文被印刷成冊,頂多是風流文士與青樓女子間的餘興之作,經少主這麼一「促 成」,他尋手稿尋了二十多年,還是活到這把年紀才知道這種書是多麼打動人心,不,套句柳大姑奶奶所說言,應該說是——符合人性。

  但說也奇怪,她寫書時有種「嗜好」,就是得看著美男子才能靜下心工作。他依少主之令尋遍京城各角落,替她找來多少相貌堂堂的男人,卻都入不了她的眼, 非得少主親自出馬,她姑奶奶才會文思泉湧、妙筆生花。可他家少主是個家大業大的大忙人,哪有閒空天天跑來讓她看;況且第二本書都已經預告出書日了,版刻印 刷迫在眉睫,進度卻只有區區百來字,這實在是兩難哪……唉!

  他從未見過這種貪看俊美郎君才能寫文章的人,真教人想不透,她看著美男子時,腦袋裡究竟在轉些什麼——

  欸!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啦,無論少主多繁忙,他都得快去向少主報告這情況,請少主想個對策,別讓這株搖錢樹枯了才是!

  最要緊的是,他不想再因為「到處找男人」被人投以異樣的眼光了,連他老婆都開始帶著懷疑的目光看他,不要不要了啦,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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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南城,地處江南,繁花似錦,四季如春。

  時過戌時,官衙一隅的屋內仍是燭火通明,裡頭的人仍埋首於案牘公務。

  亥時甫過,那名官差才拈熄燭火離開官衙,偉岸身影走入寂靜無人的大街,即使經過一整日的勞心勞力,氣宇依然軒昂卓然,步伐依然威凜沉穩,沿途還四處逡巡有無偷偷摸摸幹壞事的小賊子。

  「老大,你回來了!」

  男子一入家門,才到前院,就聽見屬下年皋興奮的吱喳嚷嚷聲迎面而來。

  「老大,我遵照你的吩咐把該辦的事都辦妥了!柳姑娘的行李收拾妥當,書冊也全擺齊了。柳姑娘人真和氣,我幫她搬書時看到一本京城時下最流行的《活色生香》,向她借來看,她二話不說就把書送我。老大你瞧,就是這本,登登!」

  年皋現寶似的,將捧在懷中的書冊掏出來給他口中的「老大」看,不管對方連看都沒看清楚就又寶貝地收回懷中,黝黑方正的年輕臉龐,滿足得彷彿一整個午後的勞碌都因此書得到了完滿的救贖。

  男子朗眉微攏,眉下一對精爍黑眸,睨了眼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屬下。

  然後,出手使出必殺絕技——

  「混帳!」他鐵掌一揮,打向年皋那顆醺然陶醉的頭顱,暴躁怒吼:「你這小子整個下午跑去哪納涼了!我一整日隨仵作驗屍、歸結被害者死因,忙得連水都沒空喝,你不在一旁作筆錄,跑去看什麼該死的狗屁爛書!」

  年皋痛叫了聲,撫著腦袋上的腫包喊冤:

  「老大冤枉啊,是你吩咐我——哎唷!」

  男子又賞了年皋一記爆栗子,橫眉豎眼的模樣宛如一尊凶神惡煞,卻無損於他天生令人難以忽略的丰神俊朗。

  「冤你的臭頭,偷懶還敢找借口!說,鬼混到哪裡去了?」

  「老大,我沒有找借口,真的是依照你的吩咐安頓柳姑娘,不信你明兒個問問大伙,在場的兄弟們都能作證啊!」年皋揉著頭上第二個腫包,苦著臉據理力爭。

  男子聽到了個陌生詞彙。「安頓誰?」

  「就是從京城來的柳姑娘呀!她就在——哎唷!」腫包數量邁向第三個。

  「笨蛋!管她是什麼柳姑娘還是花姑娘,我怎麼可能叫你安頓女人,你作夢也要有個限度!」咆哮劈頭,砸得年皋雙耳轟轟作響。

  「老大,我說的……」

  「千真萬確。」有人接話,向來只住了秦貫日和年皋兩個男人的宅子,多了道不同於男人粗厚的清脆嗓音,聽起來像是個女人的聲——

  女人?!

  秦貫日陡地摀住口鼻,迅速跳離三大步,瞪著出現在家中的纖秀女孩。

  「二爺好。」柳娟娟盈盈福身,直勾勾的目光直視那個像是看到鬼的男人,又低頭審視自己的衣著,並無發現何處不妥。「今日午後,年皋哥問二爺該如何安頓我,二爺答了句:『你自己看著辦。』當時我也在場,聽得一清二楚。」

  她說得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將秦貫日堵得一時啞口,他仔細回想,腦海搜尋不出個所以然,更為兇惡凌厲的目光狠狠掃向以為終於「雷」過天晴的年皋,年皋頓時頭皮發麻,雙手趕緊抱住自己的頭。

  「呃……老大,我知道你辦起案來六親不認、無關案子的言辭不能算數,可我總不好讓姑娘家流落到街上,很危險的……」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嘛!

  秦貫日俊眸微瞇,轉而瞟向那個親眼看見他發飆揍人的模樣,還能沒被嚇壞、神色泰然的女子。「你喚我『二爺』?」

  「老大,柳姑娘是你京城老家的兄長托付給你照顧的人。」

  年皋想戴罪立功,好聲好氣搶著補述。

  他從未聽過老大提起關於家鄉的事,是聽了接送柳姑娘來興南城的人說了才知道,原來老大是京城人氏,在家中排行老二,前頭有個兄長,後頭有個妹妹。既然柳姑娘與老大的親戚有淵源,他當然更不能丟下人家不管。

  聞言,秦貫日掩在大掌後方的臉色倏沉,語氣陡降——

  「先回你落腳的地方,明日啟程返京。」

  面對他明顯的拒絕,柳娟娟面不改色道:「直到我與秦家簽訂的合同結束前,我都不會走,你必須幫我。」

  「那是你的事,我沒有義務幫你。」勞什子的狗屁合同,與他無關。「況且,我怎知你是不是在誆我?」實事求是,是他的習慣。

  要物證啊?她有!柳娟娟從懷中掏出一隻彌封信,遞給他。

  「你大哥有封信要我轉交給你。」

  秦貫日瞪著她手中那封信,彷彿摸了就會被傳染到什麼噁心的疾病,遲遲沒有動作。見他一動也不動,柳娟娟只好動手拆撕信封。

  「你不自己看,那我替你讀出來好——」她一語未竟,仍殘留她些許體溫的信便遭他一把奪去。

  看來這對秦家兄弟之間似乎有什麼過節,不過她不想過問,只要能順利完稿,要她到哪裡寫都一樣,包括千里迢迢來到南方,而早先在看見秦貫日時,她便決定待下!

  由於年皋仍杵在一旁探頭探腦,秦貫日決定親自覽信,看著信上熟悉的字跡與語氣,他的臉色卻愈來愈難看,上等的細薄白紙邊緣被他捏得皺爛。

  「這下沒有異議了吧?」她聳聳肩,轉身走入屋內,相信秦嘯日在信上大抵是寫了要秦貫日好好照顧善待她之類的囑托。

  「喂!」秦貫日大喝,「你進屋做什麼?」他又沒答應她留下!

  「天色晚了,回房。」她淡道,頭也不回。

  回房?回哪間房?這屋子只有兩間房,一間是他的,另一間是年皋的……

  眼角餘光捕捉到年皋陪著笑臉正要拔腿遁逃,秦貫日頓有所悟,立刻揪住心虛的屬下追入屋內——

  「該死,我的衣衫為什麼堆在房外!」石破天驚的咆哮聲響起。

  「老大,我方才正要幫你搬到我房裡……」

  「那些書又是怎麼搞的!」環視房內,映入秦貫日眼簾的,是滿坑滿谷的各類書冊,他不禁額冒青筋。

  柳娟娟蓮步輕移,來到秦貫日面前欠身道:「不好意思,二爺的房間比較大,才夠容納我帶來的書,麻煩二爺與年皋哥擠擠了。」

  抬眸看著高大的秦貫日,柳娟娟再一次懾服於他的相貌。

  實在是太像了!天底下居然有相貌身型如出一轍的孿生兄弟,若非他從頭到尾都臭著臉吼來吼去,她根本找不出他異於秦嘯日之處,簡直就是……同一張臉。

  秦貫日忍下朝這女人動怒的衝動,牙根緊咬。

  這女娃先是把他的衣物丟出他的房間,現在又叫他去跟一個臭小子擠?!

  他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個登堂入室的女娃,那張淡然小臉上有任何愧疚之意!

  「我是這棟屋子的主人,我有准你留下嗎?」他惱道,殺人的目光再次射向胳臂往外彎的傢伙,年皋連忙躲到柳娟娟身後尋求庇護。

  「二爺身為興南城捕頭,支領官俸自當肩負百姓安危,現在卻想趕走我這個弱女子,讓我一人流落街頭,難道二爺對年皋哥的教誨都是隨口說說?」柳娟娟不答反問。

  「教誨?」他挑眉。

  「對呀,老大,你不是常說,保護百姓的安危是咱們捕快的職責嗎……」年皋唯諾陪笑。

  喀、喀、喀。秦貫日的指節發出聲響,「你連這個都跟她提?」

  「是呀是呀,我把老大的豐功偉業都說給柳姑娘聽了,包括老大如何擒拿輕功了得的飛賊、大破出老千的賭場、收拾下流無恥的採花大盜……柳姑娘還誇讚跟在老大身邊辦案的我,也絕非等閒之輩!」年皋得意得屁股都翹到天上了!

  「你們很熟?嗯?」秦貫日的聲音如同眉尖,挑得老高。

  年皋總算警覺到天邊似乎又要降雷,趕忙在鞋底上抹油。「呃……衣衫還沒搬妥,我去搬!」

  此時,柳娟娟抬手掩嘴,打了個細細的呵欠。

  「我累了,二爺也請早歇,咱們明日再開始。」旅途勞頓加上忙了一整天,她已經疲憊得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腦袋渾沌得緊,只想滾入被窩大睡特睡,寫稿只好等明天。

  「開、開始什麼?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我不會留你,你明天就給我搬——」

  碰!

  門扉在秦貫日鼻前闔上,他狠狠咬牙,鐵拳捏得死緊。

  可惡!一個獨身的姑娘家不但堂而皇之住進只有兩個男人的居處,一雙略顯倦困的眸子還毫不避嫌盯著他看,這成何體統!不對,去他的成何體統,他素來不讓女人靠近他半步,也絕不會讓女人住進他的地方,遑論要他娶——

  「老大,你不是怕女人嗎?可你好像不怕柳姑娘——哎唷!」不怕死湊近秦貫日的年皋,換來頭上第四個腫包。

  「臭小子,跟你說過多少次,我不是怕女人!」

  「是是是,是怕女人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在接收到火爆的視線前,年皋趕忙把房門口最後一堆衣物抱走。要保護百姓之前,先保護好自己的頭。

  「不是怕,是厭惡、厭惡——」經年皋這一提,秦貫日登時一楞,意識到柳娟娟方才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遙,他卻沒有任何不適。

  緊繃的雙拳微鬆,他不自禁深吸一口氣,週遭殘留的味道,是淡淡的書墨香。

  女人身上,也可以有不讓他反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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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翌日向晚,絢麗彩霞同樣滿天映繞,暴躁獅吼同樣滿屋頂飛竄——

  「該死的混帳東西,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我——」

  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氣結的怒獅厲聲劈頭再吼:

  「我不是叫你今日之內把東西搬走,滾回京城去嗎?!」

  「我——」

  「到底要我說幾遍你才懂,你與書肆簽了合同是你自己的問題,與我無關!」

  「我——」

  「柳奸奸,我不管你耍了什麼奸招說服那傢伙將你推給我,我絕不妥協,你該死的聽清楚了沒有!」

  「是柳娟娟,柳娟娟啦。」一道有如小小豆芽的怯懦語音,小心翼翼探出頭提醒秦貫日的口誤,卻換來外力踐踏踹平的慘況。

  「干你什麼鳥事,你插什麼嘴!」

  「哎唷喂呀!痛痛痛痛痛——」腦袋吃了秦貫日一記凶狠爆栗的年皋,哭喪著臉,不甘願地喊疼叫屈:「老大,既然不關我的事,你幹嘛揪著我,從頭到尾都對著我吼啦……」嗚嗚,人又不是他殺的……呃不,人又不是他塞給老大的……

  秦貫日眉峰一挑,怒容稍斂,攫住年皋衫襟的手勁也微鬆了些。

  「是嗎?我錯罵你了。」

  聽到老大有心懺悔認錯,年皋的闊嘴咧開如釋重負的一笑。「對嘛對嘛,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年皋別的長處沒有,就是為人寬宏大量,不會對老大記恨的。嘿,這裡沒我的事兒了,我先回房去。」

  年皋才轉身跨出一步,就被人從頸後一拖,勁道之大,比起狂獅毫不留情踩住弱小獵物的狠絕有過之而無不及,然後是一道如雷暴喝直灌耳心。

  「臭小子,怎麼會不干你的事!要不是你辦事不力,她——」

  秦貫日語氣微頓,沒有揪住年皋衣襟的右手,直指坐在桌案前揮毫寫字的「當事人」,對方一臉平靜愜意的神情,讓他驀然驚覺自己像只亂吠的蠢狗,無聊得可以!

  利如鷹隼的黑眸一瞇,秦貫日放掉年皋,凜怒步伐踏往桌案的方向,從背後望去,凡是他踩過的地面,彷彿延燒出一道長長的岩漿焰火,年皋見機不可失,速速拔腿溜掉。

  石拳擊在桌面,發出不小聲響,但力道倒不若平時揍人那般鷙猛,不過已經足以令坐於另一端的柳娟娟暫時停筆仰首。

  「不吼了?」清潤嬌嗓依然溫寧淡定,卻有些許埋怨。

  她這副出乎他意料的反應,讓他更為光火,黑眸炯亮得足以噴出火來。

  「你想聽我繼續吼你?」

  「對。」柳娟娟答得簡明扼要。

  見他吼人的模樣,她突然有了不錯的題材……她可以寫一名脾氣火爆的官差投宿客棧,遇上了個相貌脫俗、聰穎絕頂的女掌櫃,官差見女掌櫃貌美,色心大起, 便故意找女掌櫃的碴,豈料嘴上功夫鬥不過女掌櫃,官差自取其辱,男性尊嚴掃地之際,憤而將女掌櫃甩上床,一把撕開她的羅衫……

  「你欠罵嗎?」秦貫日咬牙低咆。

  她是腦子有問題,還是她的膽長得比別人大顆?別說是尋常女子了,就連衙門裡那些捕快卒子、鐵錚漢子,只要見著他吼人,誰不是抖著雙腿、憋著氣,哪裡還敢上前捋「獅」須,她居然還一臉泰然自若?!

  柳娟娟回神,聳肩一笑。

  「當然不,我又沒犯錯,何必沒事討罵挨。這裡是二爺的地盤,嘴長在二爺身上,二爺愛吼誰就吼誰,我可管不了!」

  她的一語雙關,被心思敏利的秦貫日聽了個徹底,下顎一緊。

  好個伶牙俐齒的女人,她在暗諷他胡亂攻擊無辜的路人。

  不過,她不是路人,他也沒那個閒功夫沒事找事吼。

  「聽著,」秦貫日暗暗吐納一口長氣,撈了張椅子坐下來,打算改變戰略,拿出在牢裡逼誘犯人說出口供的方法對付她——硬的不行來軟的。

  於是他聲調放柔,打算對她曉以大義。

  「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不得已——」

  「來,二爺請用茶,潤潤喉。」

  他的計劃被奉茶聲給打斷,就見她不施脂粉的素淨小臉淺笑吟吟,清亮圓眸輕彎,毋須胭脂點綴的粉色菱唇也微微揚起彎弧,隱約可見唇角浮現的小巧梨渦,在她輕笑時為她增色不少。

  不施脂粉……

  多虧他有個對胭脂水粉特別感冒的鼻子,嗅得出她身上的味道是幾乎不曾擦脂塗粉才能擁有的清新爽淨,連姑娘家最愛的熏香或花香味兒都沒有;她身上仍有他昨日聞到的淡淡書墨味,應該也是長期坐擁書堆墨紙才會染上的。

  「二爺,麻煩你坐好,先別離開,想吼什麼不要客氣繼續吼,但可以不必靠我這麼近。」

  感覺到一股幽柔的女性氣息輕灑鼻前,秦貫日恍然一怔,頓時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幾乎橫過桌面湊到柳娟娟面前,眼對眼,鼻對鼻,近得能看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裡,鐫著如黑水晶般烏透透的瞳仁。

  「呃、咳!」他彈回椅子上,藉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尷尬。

  可惡,他在搞什麼,差點貼到人家身上去了?!哼,一定是她身上不同於其它女人的味道,讓他一時間萌生好奇,沒錯,就是這樣!

  秦貫日又輕咳了聲,撣撣袖角,收束心神繼續方才被打斷的話題。

  「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不得已——」

  「我替秦家書肆寫手稿。」柳娟娟一面寫稿,一面分神說道,紙上的墨筆輕巧移動,似與柔荑融合為一,揮灑自如。

  「嗯。」他輕哼一聲,以示瞭解。這他知道,信上有寫。

  「我以此維生,若不如期交稿就會沒飯吃。」

  秦貫日眉尖微攏,睇了她一眼,倒想瞧她能掰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女人既有寫手稿的才華,可見家裡供得起她讀書認字,出身理當不差,何須她自力更生?難道,她是個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不得已才淪落至此?

  哈!若真如此,那就是個爛到能與爛泥融為一體的借口了!

  「你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嗎?」他挖苦道。

  筆尖陡然一頓,秦貫日以為他的揣測為真,心火未消的這當口不知該出言安慰她、還是該為自己的唐突失言道歉。

  「你……我……」該死,他何時說起話來變得支支吾吾了!

  柳娟娟抬眸,唇兒輕抿一笑,淡笑中沒有流露太多情緒。

  「雖不中亦不遠矣,因此才請二爺助我。」

  淡然一語,輕易化解秦貫日的尷尬,卻也喚起他自從看完那封信後,便重重壓在心頭的惱怒。

  「不必拐彎抹角了,你不就是想藉機要我負責你的生活起居、吃喝拉撒睡?老實告訴你,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不打算讓你待下,你若有什麼企圖都請直接向秦嘯日下手,我很樂意幫忙擊鼓打氣。」想聯手設計他,門都沒有!

  拐彎抹角?企圖?

  柳娟娟以為他誤會她是來白吃白喝白住的,便解釋道:「我的生活起居我會自行負責,二爺只須助我一臂之力寫稿就夠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助她一「臉」之力。

  「那麼你的如意算盤還是打錯了,我是個捕頭,不會寫什麼鬼文章。」該知難而退了吧!

  「不是要二爺寫,而是二爺讓我看著寫。」

  「讓你看著寫?」這是助什麼鬼力?

  「嗯,」她點頭微笑。「就如同現下這般,你在我面前,讓我看你。」

  秦貫日沉吟半晌,而後橫眉一挑。

  「小小年紀就想勾引男人,你就這麼想要勾引我,撈個秦二夫人來當?你該不會勾引秦嘯日不成,轉而把我當成標的吧?你看上我是京城首富的孿生兄弟,秦家財產我也有一份,是不?」

  見她狀似訝異,他更加不屑地冷嗤一聲。

  「哼,我猜對了?」

  這番指控並沒有讓柳娟娟生氣,她反而淺淺一笑,道:

  「我毋須依靠男人也能養活自己,並不希罕任何男人的家產。況且,二爺克勤克儉,住的是二廳二房的簡屋;親民愛民,穿的是與尋常百姓無異的衣衫;勇謀兼具,吃的是旁人心羨的公家飯,能有多少財產我還看不出來嗎?要是二爺是個汲汲於名利富貴之人,何必屈就於捕頭之職?」

  再者,要是她真想勾引誰,勾引秦嘯日確實是個最佳選擇,而且她才沒那麼別腳,勾引不成難道不會硬上嗎?哪輪得到秦貫日啊!誰笨,在此便見真章!

  柳娟娟一席明褒暗貶的話,說得秦貫日啞口無言,俊臉一陣青、一陣白,終於讓她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秦少主沒在信中,向二爺言明我寫稿的『習慣』嗎?」否則他怎麼淨往其它方面誤會?

  「沒,他只說要我——」他倏地住口,心思一動,若有所悟。

  難不成,柳娟娟並不知道秦嘯日那傢伙的「安排」?

  「秦少主要你做什麼?」她問。

  望入她困惑的眸子,秦貫日恍然明白他們都差點掉入秦嘯日的陷阱。

  他不禁同情起柳娟娟了,這個可憐的女孩,到現在還絲毫不知她差點淪為那傢伙計謀中的一顆棋,要不是他實時發現,她連自己怎麼被啃成渣渣都不知道!

  「沒什麼,他只是囑托我照顧你。」為免她追根究柢,他隨口再問:「你寫稿有什麼習慣?」

  聽完她言簡意賅的理由後,秦貫日額際再次浮現青筋,又有吼人的衝動了——

  去她的苦衷!

  去她的不得已!

  這個腦袋有問題的女人,分明是在耍他!

  快——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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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南城府衙

  「秦捕頭。」兩名守門衙役,朝走入府衙的秦貫日恭敬行禮,動作劃一。

  一臉沉凜的秦貫日輕一頷首,筆直步向官廳,倒是隨行的年皋,一腳跨入大門後還頻頻向後張望,目光像是在街角搜尋著什麼。

  「老大,柳姑娘跟不上咱們腳步,你說她會不會在城裡迷了路?」年皋快步來到秦貫日身邊,憂心忡忡問。

  老大真是鐵石心腸哪,柳姑娘只不過是想說服老大答應讓她留下,老大非但不理會,還故意把柳姑娘遠遠拋在後頭,老大腿長,那麼嬌滴滴的姑娘家哪追得上老大的步伐!

  「那女人又不是沒長嘴巴,路在哪她不會自己問嗎?」他相信,柳奸奸骨子裡的性子壓根不若外貌那般柔弱,絕對有本事找來——

  秦貫日步履倏止,回頭朝守門衙役沉聲囑咐:

  「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片刻都不能鬆懈,聽懂了嗎?」

  「是!」

  「可是老大,柳姑娘從京城來,畢竟對咱們興南城還生疏……」年皋道。

  「你很閒嘛,還有心神關心柳奸奸,是不?」秦貫日怏怏不快地撇眼。

  「是柳娟娟、柳娟娟啦,老大你怎麼老是念錯……」年皋的糾正,在一記森冷的瞪視下迅速消失。「呃、我很忙很忙的,這就幹活去!」他還是趕緊閃人吧,免得頭上的差事因老大的怒氣而跟著增加。

  年皋滑溜遁逃後,一名職掌勞役事宜的官差上前拱手稟告。

  「秦捕頭,本月服勞役的男丁已在操練場集合完畢,共計一百二十三人。」

  興南城的男丁依法,必須分批於固定時日服勞役,專做造橋疏浚修城等建設,城中若無勞役須做,則集結於官衙的操練場鍛練身手,精戰以備,萬一遭遇外侮之時便可組成民兵以護家城。秦貫日武藝過人,被興南城的父母官命為訓練男丁的操練官,由他親自監督訓練。

  「好,我知道了。」

  來到府衙後方的操練場,秦貫日上了十尺高的看台,環視紀律嚴明的隊伍,沉聲向眾人說了幾句例行話,然後下達操練口令,渾勁宏亮的嗓音迴盪在廣闊的操練場上,如虹氣勢不輸給任何帶兵作戰的威武將領。

  眾人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拳勾腿踢,鎩刺矛攻,喝聲連連,整齊劃一。

  半個時辰後,原本目不斜視的眾男丁,卻開始紛紛將目光投向某處。走在隊伍之中糾正眾人姿勢的秦貫日,幾乎是立即發現引起騷動的來源。

  就見一抹粉荷色纖影坐在看台上,長裙下的兩條腿兒垂在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著,輕紗裙擺隨她的動作,在微風中飄揚起可愛中帶有嬌媚的風情,當她對上眾人目光時,還會親切地回以微笑揮手。

  其它人覺得賞心悅目的笑顏,在秦貫日眼中,卻成了點燃怒焰的打火石,霹霹啪啪敲出熊熊怒火。

  該死!

  秦貫日鷹眸一瞇,將訓練工作交給副手,大步踏著沉厲步履來到看台下,瞪著高處的柳娟娟。雖然低人一截,他的氣勢依舊銳不可擋。

  「你怎麼進來的?」

  「我向守門官爺說我是來找二爺的,他們就讓我進來了。」柳娟娟看出他的臉色定是因她的出現而轉青,於是補上一句:「他們日前都有在場見證我來『投靠』你的事實,所以,我自然不是他們眼中的閒雜人等。」

  居高臨下看他的滋味還真不賴,她有種君臨天下的感覺呢,有趣有趣!

  「此地,女眷止步。」

  「哦?抱歉,我不知道。」她聳肩一笑。

  「你是故意的?」他愀然凝聲。

  「不是,我真的不清楚操練場有這種歧視女子的規定,不知道是哪個吃飽沒事幹的男人想出來的,也不想想他也是女人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來的,沒有女人哪會有他!」眼見秦貫日的眉峰頻頻抽搐,她掩嘴輕「啊」一聲。

  「那個吃飽沒事幹的男人,該不會是二爺吧?應該不是,二爺寬容大度、英明果敢,絕不會定下這種不把女人看在眼裡的規矩的!」她還配合地猛搖頭。

  很好,被她伶牙俐齒這麼一說,當事者還能敢作敢當地舉手承認嗎!

  「你是故意的,故意在那裡搔首弄姿,淫蕩!」

  這回,秦貫日斬釘截鐵咬牙道,刻意把話說得難聽。明知他在此練兵,她卻大剌剌坐在看台上吸引眾人注意,不是故意的,難道是無心?

  柳娟娟輕輕踢了幾下腿,面帶不解。

  「我這樣算『搔首弄姿』嗎?那麼三歲小娃都比我還『淫蕩』了,你說是吧,二爺?」她問得認真。

  他的唇角加入抽搐的行列。

  「你敢說你沒有朝他們笑、朝他們揮手?」

  「眾位大伯大叔大哥善意對我笑,我總不好視而不見,回以微笑是基本禮貌,不對嗎?還是我該對一個向我微笑的人齜牙咧嘴、咬牙切齒?」她唇畔微揚。

  「你……」該死!

  只區區兩三日,他已經連連在她身上吃癟不下數次,面對她誠心誠意發問的神情,秦貫日氣得七竅生煙,卻苦無駁斥之理。

  「二爺,我能否留在這裡看你們操練?」

  她突發一語,大眼不時溜到操練場上的男人們身上。

  「不行!」他想也不想,冷聲拒絕。

  「二爺是怕我打擾你們操練嗎?那我躲在一旁看好了,別讓他們因為發現我而分心,這樣就無妨了吧?」

  「不行!」

  這樣也不行哦?

  「可你都還沒答應幫我,我只好找另一張順眼的臉候補呀!」

  聞道,秦嘯日的額筋也加入抽搐的行列。

  她說她替秦家書肆寫書,她說她若不如期交稿就會沒飯吃,以上兩點,他姑且信之,但她說她得看著他的臉才能寫得順利,這比叫他相信豬會飛還難,他臉上又沒文章可讓她抄!

  「我派人送你回京,你在京城裡愛找多少就找多少!」

  「秦家書肆的管事大叔替我找過了,百來個有吧。」但沒有一個比秦家兄弟順眼。

  當秦貫日聽到她找過不少男人「幫忙」,一想到她湊在男人面前打量的模樣,一股不甚痛快的滋味突然卡在他喉中叫囂,讓他心浮氣躁,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在胸口騰騰燃燒著。

  他俊容一沉,跨出沉鷙步履,邁向操練場外。

  咦?二爺怎麼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難不成他現在就要趕她走?

  「欸——」見那道頎長背影漸遠,她於是爬下看台,提裙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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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爺,我暫時不想回京,回去對我寫手稿沒有助益。」

  柳娟娟小跑步跟在大步往前的秦貫日後方,試著對他說之以理。

  「別跟著我。」他頭也不回,擰眉低喝。

  「看來二爺的氣度,比不上秦少主。」她輕喘著嘀咕。

  秦貫日頓步,回頭惡瞪那個在他「背後」偷說壞話的小人兒。

  「那傢伙會有什麼氣度?!」要是有,豬都會飛了!

  含在嘴裡的氣聲他也聽見了?

  柳娟娟輕扯一笑,沒有道歉的打算,反正她說的是事實。

  「至少秦少主從不拒絕讓我看他,臉上還會揚著好看的微笑。」堪稱人間極品呢。

  「那是虛偽,虛偽的笑!」外加該死的算計!

  「有嗎?我不覺得他的笑容令我有不舒服的感覺啊。」她仔細回想。

  「那你回京去『看』那傢伙呀,別來煩我!」看她一副陶醉的模樣,秦貫日莫名覺得不悅,俊臉拉得更沉更冷了。

  「要是他有閒暇,何必將我送來南方托你幫忙?我相信秦少主這麼做,定有其道理。」所以她才會接受秦嘯日的安排,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此地。

  道理?是有道理沒錯,只不過天殺的、地砍的、膿包、混蛋、可惡至極!

  秦貫日在心中罵了一連串低咒,轉身繼續邁開惱怒步伐。

  「你!立刻從我的視線消失,否則別怪我動手教訓你!」

  「讓我留下嘛……」無懼於他的恐嚇,她三步並作兩步,努力追到他身邊與他並肩同行,嬌小個頭仰著小臉直道。

  秦貫日握了握拳。他不打女人,但開始懷疑自己會一時忍不住,朝這個老和他作對卻又言之有理、一臉淡定的女孩一拳揮去。這是她有求於人的態度嗎?!

  怒火中燒的人,不適合和他講道理。柳娟娟深諳此理,於是不發一語,僅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來到茅房土屋前,秦貫日繃著俊臉,回身朝不小心撞上他背的小人兒道:「我上茅廁你也要跟?還是你想看的,不只我這張臉?」

  她一楞,被他曖昧的語意轟出淺淺酡紅。

  「沒有。」她正在思索如何說服他,沒注意到他已經止步了,也沒留意他們來到何處。

  柳娟娟退到一旁,目送他憤憤甩袖進入茅房。

  半晌,茅房內傳來像是捶牆的重擊聲,她總算恍然大悟。

  哦,原來二爺的肝火正旺,造成體內淤便難解,才會這麼暴躁!

  說點好話讓他開心好了。

  「二爺,我來到興南城那日,你的街坊鄰居得知我前來投靠,紛紛挽袖幫忙我搬書、招呼我有空去他們家喝茶聊天,由此可知你為人誠和,所以我相信你是位深 明大義之人。但若你對親生手足的托付不屑一顧,就會淪為不義;任我一個女流之輩流落街頭,就是不仁;要是我在興南城遭遇不測、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便是愧對 你保城衛民的職責,淪為不忠。還有,土牆再這麼捶下去可能會龜裂倒塌,屆時二爺光著屁股的模樣被人瞧見,會讓人不齒……」

  碰、碰、碰——茅廁裡傳來更為嚇人的捶牆聲。

  他聽進去了嗎?或許她該學學一些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可她不喜歡哭哭啼啼示弱,也不屑用那些幼稚無知的手段來達成目的,現在要用嗎?

  上吊?不好,一不小心可能作戲不成反喪命,划不來。

  胡鬧?不美,又吼又叫的瘋婆子太醜了。

  至於哭,試試看好了……

  柳娟娟垮下臉蛋,小手用力揉揉雙眸,看能否擠出幾滴眼淚。

  「小姑娘說得對!」一道男嗓隨著拍掌聲在她身後響起,柳娟娟回頭一探,看見一個身穿綠蟒官袍,頭戴烏紗帽、一身福態的中年男人。

  茅廁裡的人也聽見了,下一刻便竄出茅房,朝男人拱手行禮——

  「大人。」

  「二爺,你如廁完畢了?你不是在裡頭『擠』得很辛苦,還氣到捶牆嗎?」怎麼這麼快就衝出來了?

  柳娟娟湊近秦貫日小聲問,一面朝他口中的「大人」福身。

  她的問題被一記冷眸狠狠瞪回。

  「秦捕頭,這位小姑娘說得沒錯,於情於理你都該好好照顧人家。」瞧,小姑娘哭得眼兒都紅了,多令人心疼呀!

  「我那天也看見小姑娘來投靠你,你身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有什麼好害臊的,嗯?別讓本官失望呀,呵呵呵——」官大人朝秦貫日努努下顎,揭示著男人之間心領神會的默契,朗笑幾聲,走入茅房。

  很好,又是一個在、場、的!

  「是,大人!」秦貫日暗暗咬牙,揖身目送頂頭上司進茅房,回頭但見柳娟娟巧笑倩兮,笑得讓他低叫不妙。

  「我聽見你答應讓我留下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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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烏西隱,新月初升。

  屋裡的方簡木桌上擺了四菜一湯,散發著令人垂涎的飯菜香。

  圍在飯桌前的三人,姿態各異。

  年皋一如往常猛扒飯菜,一口接一口;秦貫日雖不若年皋狼吞虎嚥,但筷子也是沒有停過;而飯桌上的新成員柳娟娟,手中執的卻是筆,目光專注在宣紙的字裡行間,偶爾抬眸望向秦貫日。

  由於官衙供應衙役午食,因此秦貫日與年皋主從兩人晚上會回家開伙。今日依然由秦貫日掌廚,沒有因家中多了個女子而有任何改變。

  「柳奸奸,吃飯!」

  在桌上的菜餚瀕臨滅絕之際,秦貫日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埋頭寫稿的人兒。

  「老大,是柳娟娟——」

  年皋從飯碗中抬頭,嘴中塞滿飯菜又急著說話的下場,就是噴了旁邊的秦貫日一臉飯粒。見狀,他自動把糾正吞回肚裡,撥掉老大冷臉上的飯粒後,又趕緊埋回碗中當鴕鳥。他還是安安靜靜吃他的飼料好了……

  「我可以吃?」柳娟娟頭也沒抬,問,筆沒有因此停下。

  她沒忘記自己曾言明,吃喝拉撒睡會自行負責。

  「廢話,你吃幾口飯菜,對我根本構不成任何雞毛蒜皮的損失!」

  既然都已經在外人面前「答應」要照顧她了,他就不會食言,遑論只不過是多一副碗筷,反正每天也是要煮要吃,更不屑做那種叫她餓著肚子、只能待在一旁看他們吃飯的惡毒事。

  他這句話,讓那雙澄澈大眼直瞧了他好一會兒。

  看出清眸中的狐疑,秦貫日撇撇嘴,沒好氣道:「幹嘛那樣看我?我沒那麼吝嗇小氣!你最好明白,收留你只是一時之策,我沒有放棄要你離開的初衷。」不能趕她走,他考慮親自將她押送回京。

  簡單的一句話,顯出他的一諾千金,雖然看起來不太情願,但柳娟娟願意放心相信他是個重然諾的男人,不會興致一來就轟她出門。

  「往後晚膳你跟我們一起用,午膳則自己想辦法。」他可沒空專程回來替她煮午飯。

  「好,多謝二爺。」她道了聲謝,收回目光繼續寫。

  「先吃飯。」他沉聲又道。

  「好。」

  雖然她嘴上說好,眼底依然視飯菜於無物,秦貫日不禁擰起一雙英颯俊眉。

  他年少就離家學武,在外的一切都得靠自己打理,包括吃食。十多年的歷練下來,他自詡廚藝不差,看旁邊那坨猛吃猛喝的年皋捧場度之高就能知道!

  飯菜飄香,這女人卻無動於衷?

  看他的臉寫稿,真能如此欲罷不能、順利到連吃飯都可以省了?

  秦貫日百思不得其解,拉拉自個兒的臉皮,懷疑究竟是哪一寸肌膚讓他如此受寵蒙「看」。

  半刻過後,見她依舊埋頭猛寫,他於是凝聲復道,像個老爹在訓斥不乖乖吃飯而不停玩耍的娃兒。

  「先吃飯!」飯桌上寫什麼寫,沒規矩!

  這回,她連應聲都沒了,筆勢續連宛若行雲流水,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

  看著她心無旁鶩的娟秀側臉,半垂的羽睫下,是閃爍著因專注而散發炯炯光彩的黑瞳,讓她總是沒什麼表情的溫淡小臉顯得靈動生姿,這樣的風情當然構不上絕色之流,秦貫日卻一時之間移不開目光……

  柳娟娟再次抬眸,看見的就是他目不轉睛盯著她瞧的模樣。

  「二爺,你在同我說話嗎?抱歉,我沒聽見,麻煩你再說一次。」

  他輕咳了聲,把視線調到菜盤上,自顧舉筷夾菜吃將起來。

  「吃完飯再寫。」他粗聲道。搞什麼鬼,怎麼又看這女人看到得由她來提醒他的失神!

  「飯可以晚點吃,靈感文思可不等人,你們慢用,毋須等我。」

  「吃飽後你一樣可以照看不誤,不差這幾口飯的時間。」

  「二爺的意思是,每日晚膳過後,你願意到房裡讓我繼續看?」她意思意思問一下,黑白分明的大眼寫滿「我聽見你答應了,不能賴賬哦」的喜色。

  「噗——」年皋眼兒一瞠,含在嘴裡的蛋花湯直奔秦貫日俊臉。

  「混蛋!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秦貫日痛賞肇事者一頓粗吼,大手接過柳娟娟遞上的同情手絹,憤憤擦拭滿頭滿臉的蛋花口水湯。

  「老大,對不住、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年皋涎著笑臉陪罪,一面替老大挑去發上的蛋絲,一面回答柳娟娟的問題。

  他在府衙當差,自是見識過不少奇人軼事,至於柳姑娘寫文章的「癖好」,還真令他大開眼界。

  「柳姑娘,老大沒法每一天都陪你啦,公務在身時我們吃完飯就得回衙門。」

  雖然柳姑娘問得不帶任何曖昧情挑,但在他們男人耳中聽起來很難沒有遐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邊看看、那邊看看,難保到最後不會演變成這邊摸摸、那邊摸摸,那麼他很快就會有個嫂子囉?嗯,老大身邊難得有個不施脂粉的姑娘,心癢難耐是一定的……

  想著想著,年皋發現餐桌上的一男一女,一個臉色鐵青、目露凶光,另一個臉色微赧、尷尬淺笑。

  「你把你心裡想的全說出來了。」

  柳娟娟念在年皋好幾回替她說話,好心出聲提醒。

  「是、是哦?」聞出氣氛不對,年皋的屁股離長凳正中央愈來愈遠。

  啪!

  老大手中的筷子,捏、捏斷了?!

  「笨蛋!什麼這邊摸摸、那邊摸摸、心癢難耐,你當我是飢不擇食的豬呀!」

  暴吼穿越屋頂,直上雲霄。年皋哇的一聲,捧著湯碗,飛也似地逃離現場。

  原本還懷疑秦貫日為人操守的柳娟娟,對於自己被他歸為「飢不擇食」才會選擇的一類不以為意,反而吐出慶幸的輕慰——

  這樣倒好,她在這裡很安全,不必擔心他辣手摧花。

  雖然只是氣話,但是看見柳娟娟對他所言慶幸不已,秦貫日一顆純情少男心難免受挫,男性尊嚴大受打擊。

  「你那是什麼態度,慶幸我不會看上你嗎?興南城裡不知有多少女人,巴望著想當上捕頭夫人,你實在沒眼光!」在她心目中,他就這麼沒行情嗎?

  「男人娶妻納妾都不見得是真愛她們的全部了,或許初時『人面桃花相映紅,六宮粉黛無顏色,我思君處君思我,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把女人 捧在掌心裡呵護疼愛;但後來『紅顏未老恩先斷』,色衰則愛馳,男人備覺妻妾言語無味、面目可憎者多如牛毛。女人又何嘗是因為真愛,而願當捕頭夫人?」

  語罷,柳娟娟話鋒一轉,喃喃說出擱在心中的思量。

  「那我得把握你們回來用膳的時辰寫稿了……」

  「不必,吃飯時就吃飯!」心情突然惡劣起來,他粗聲粗氣道。

  又被她反將一軍,她不但一臉鎮靜還說得頭頭是道,該死!

  人在屋簷下,柳娟娟不得不對「惡勢力」低頭。

  她輕一聳肩,將筆桿卡在虎口與食指中指的指縫間,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再配一口香噴噴的炒豆芽,一起混在口中嚼嚼嚼。

  結果,秦貫日的訓斥也僅起了「一口」作用。

  她嘴裡的飯菜也不知嚼完嚥下沒,隨即又丟開筷子,抓回毫筆開始寫寫寫,他眉心一攏,就在斥責又要衝口而出時,被理智搶先一步——

  秦貫日,你何苦自討沒趣浪費唇舌,顯得你很關心她似的?

  關心她?

  笑話!她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礙於在人前允諾會照顧她,才不得已搞成今日這個局面,他又不是心甘情願的!

  哼,隨她去。

  想晚點吃就晚點吃,一頓飯總不可能拖到睡前還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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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貫日發現,他錯了。

  一連十餘日,柳娟娟沒有一天不把晚膳拖到臨睡前才吃完。

  她總是在白飯上放了些配菜,然後邊寫手稿邊吃飯,想到才扒一口,區區一小碗飯可以讓她吃上一整夜。想當然爾,飯菜都放涼了,她竟也不以為忤,吃著冷飯冷菜冷湯,眉頭皺也不皺一下。

  如此看來,在她眼中,比起手稿與他,食物相形失色許多。

  他原以為她所謂的「看他」,是一舉一動都被她死盯住不放,一如豢養在囚籠裡的雀鳥供人玩賞,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其實,整夜下來,她的視線幾乎都放在紙上,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的次數屈指可數,有亦僅是輕輕一瞥爾爾,並未帶給他任何被人蓄意窺伺的反感。

  至於他是如何察覺此事……

  秦貫日怔了怔,看清此時此刻的自己正在做什麼,心頭湧起咆哮咒罵的衝動,卻難得忍了下來,還在心中告訴自己:他不吼,只不過是不願擾了街坊鄰居,絕不是不願打斷她專注寫稿的神情。

  柳娟娟這回抬首,就見秦貫日立在書案前,她好奇地打量起他的舉止。

  「二爺,你餓了?」

  「我?」濃眉一挑,「沒有。幹嘛這麼問?」

  「不然你怎麼捧著我的碗?說實在,有點像要飯的乞丐等著我施捨哩。不過,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俊朗卓絕的乞丐就是了,要是有,我一定翻出身上所有碎銀送 他、招待他吃住,僱用他天天讓我看夠本;要他笑,他就專為我一人笑,要他唱小曲,他就專為我一人唱小曲,那我就不必寄人籬下了。唉……」

  溫溫潤潤的嗓音傾訴著所有花癡夢寐以求的心願,最末還附上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作結。

  秦貫日略略咬牙,他還發現——她說話很誠實,誠實得讓人覺得她皮在癢。

  寄人籬下就該看主人臉色,她先是堂而皇之霸佔他的房間,後又得寸進尺以最平靜的手段纏得他「接收」她,現在歎什麼氣,輪得到她歎氣嗎?

  「我在考慮這碗飯乾脆拿去餵狗,還會換來狗兒開心搖尾。」

  他沒好氣地放下陶碗,回到房內一隅的茶几邊坐下,高大身軀邊走,還得留心不撞倒滿地堆棧的大小書冊。

  她書看得多亦是個愛書人,日前他不小心碰倒了她收藏的《山海經》,書頁散開一地,沾上塵埃,換來她三日不跟他說話的「懲罰」,足見她有多寶貝那些書,寶貝到讓他有些不是滋味——她竟敢三日不跟收留她的屋主說話!

  聽秦貫日將她形容得一點也不懂得感恩,柳娟娟有異議了:

  「我不也吃得開心,二爺有瞧見我落淚了嗎?不過做人還是施恩不望報的好,否則就失去了助人的意義。」她左手端起碗來,仍拿著毫筆的右手抓起筷箸,送了一口飯菜入嘴。

  飯菜一入口,她立即發覺與之前不太相似的口感。

  這陶碗、這飯菜……都是溫熱的?

  她摸摸桌上的湯碗,也是同樣溫熱。

  柳娟娟望向俊臉布上一層薄惱的秦貫日,一股微妙的熱流順沿她捧著熱碗的指尖,突然流入她心窩、輕叩未曾開啟的心門,讓她感到有些莫名所以的異樣,也有些難以言喻的陌生感覺……

  「二爺方才替我熱飯?」她自覺問得多餘,但還是忍不住問。

  他撇開臉,揚顎冷哼。

  「你最好不要因為吃冷飯吃出毛病來,屆時我還得請大夫來替你治病,我可沒那種閒功夫看顧你。這麼大一個人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

  乍聽之下像是絮絮叨叨的囉唆,柳娟娟卻覺得順耳極了。

  不是她愛吃冷飯,而是等她想到食物已經涼透時,也懶得為一碗飯去劈柴生火了,一般民家可不像客棧裡隨時有灶火可供溫茶熱湯,倘若要重新把飯菜熱一遍,就得到廚房蹲在灶口前扇風點火、不小心還會弄得灰頭土臉;而他卻願意為了她到廚房做這些事,說不感激是騙人的。

  美中不足的,只有他的語氣不夠和善親切,需要再改進。

  「謝謝。」柳娟娟誠聲道謝,多喝了兩口湯,對他的好感也多了幾分。

  熱湯下肚,幸福滋味滿溢心頭。

  前有美男,旁有熱湯,湯還是美男幫她甫熱妥的,此生夫復何求!

  甫熱妥——

  某個念頭掠過柳娟娟腦海,她忙不迭放下碗筷、毫筆,咚咚跑出房間。

  「喂,你去哪?」見狀,秦貫日不由得好奇何事能令她放下自他回來後就一直粘在她手中的筆,也跟出去一探究竟。

  隨她來到廚房,他見她到處翻找,不知在找什麼東西。

  「你在找什麼?」

  「柴呀。」在哪兒呢?

  「細柴今日用罄了,後院還有未劈的粗柴。」他答。

  「二爺,」她小跑步到他面前,白晰小手往他黝黑的手一握,仰起寫滿懇切的小臉。「請你幫我砍柴,好不?」

  「你要做什麼?」她的表情不多,除了淡然或淺笑以外的神情外,難得流露出現下這種企求卻不失嬌柔的表情,加上柔荑忘情貼在他掌背上,如綢緞般軟軟涼涼的細柔觸感,教秦貫日有些閃神。

  這是姑娘家的手……如果用摸的,不曉得觸感一不一樣……

  「當然是生火。」她莫名其妙地瞅了他一眼。

  砍柴當然是為了生火,難不成是要拿來啃嗎?

  秦貫日被她的眼神瞧得生平頭一遭發慌,以為心中的念頭被她發現,便心虛地別開眼,往後院匆匆走去。

  「呃……你想取暖?」江南初春的深夜尚有些許涼意,她的手冰冰涼涼的,覺得冷,所以才想生火取暖?

  柳娟娟想了想。取暖?算是啦。「嗯。」

  既然二爺方才用爐灶熱過湯飯,灶裡的餘燼應該還是溫熱的,她要生火也就容易些。有了柴薪,她的洗澡水就有著落了!

  竹籬圍成的後院就在廚房後頭,約莫十幾尺長寬,不大,陪襯物是正中央的一口水井、一根曬衣竹竿、和堆在牆角的三捆粗柴,此外沒有多餘雜物,看起來整潔清爽。

  秦貫日從捆木中抽出幾根比他雙掌合握還大的粗圓木頭,將木頭立在地上。

  柳娟娟把放在捆木堆旁的鐵斧塞給他後,逕自跑到水井邊打水,沒有在一旁替他搖旗吶喊的興致,趁他砍柴的空檔,她得挑些水。

  他看了眼手中的斧頭,又看看大概是想取水喝的柳娟娟。

  如果她急著想生火取暖……

  秦貫日放下斧頭。

  他將內力運至右掌,凝氣於食指指尖,然後朝粗厚結實的木頭一點——

  瞬間,就聽見木頭從裡而外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木頭表面隨之產生裂痕,整根粗木就這麼垮下,順著裂痕碎成一塊塊大小適中的細柴。

  甫將汲水用的木桶丟入井中的柳娟娟,聞聲看見的就是此番驚人奇景,粉嫩小嘴不禁張得老大,瞠目結舌……

  「你、你用手指頭劈柴?」她確認問道。他的武功修為竟如此高深,手指頭可以拿來當斧頭用?!

  他蹲身撿起細柴,「用手比較快。這些夠了吧?」生火取暖應該綽綽有餘了。

  「不夠……」她還想再看一次。「二爺,你能不能不動菜刀,就將雞鴨魚鵝一指肢解?還是,你都用手指頭切菜?」

  她又有靈感了!下個故事就寫一個武功高深莫測的過路俠客,從山賊手中救下一名如花似玉的小村姑,就在小村姑含淚感激之際,施恩望報的俠客要求她以身相許來報答他的拔刀相助,然後兩人就在山洞裡……

  什麼跟什麼!秦貫日賞她一記白眼,不想跟她胡扯。

  「這些柴怎會不夠,你不是只要取暖?」

  「我是要燒水沐浴。」也算緩和身子的一種吧。

  因為要把握秦貫日在家的時間寫手稿,所以她都利用午後的閒暇沐浴。但今日午憩不小心睡過頭,一醒來就已經被他拖到飯桌前吃飯,錯失沐浴良機,她只好夜裡才來燒水。

  「啐,不早說,那還不簡單!閃開,我來!」這小女人不好好吃飯,這麼點力氣要提水提到什麼時候!

  秦貫日撥開她攀握在井繩上的小手,親自替她汲水,一次兩桶,來回三趟,直到浴間的大木桶裡注滿冰涼的井水為止。此舉讓柳娟娟對他的好感又攀升了幾分,要是她一個人挑水,得多跑好幾趟才行。

  水是夠了,可是柴還不夠。

  「還得麻煩二爺多劈些柴了,反正二爺劈柴花不了多少氣力,對吧?」她準備好要看第二次表演了!

  秦貫日睨了眼顯然已經把他當奴役用的小女人。

  「不必。」劈柴確實是麻煩了點。

  柳娟娟再次親眼見證秦貫日神乎其技的內力,看著他單手攤離水面約莫半寸,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水面便冒出蒸騰熱氣,氤氳水氣瀰漫整個浴間,瞠目結舌已不足以形容她胸口此刻翻湧的驚奇。

  好厲害……

  「他有雙能讓女人快樂的手。」她喃喃自語。

  以往在她書中,男人的手能讓女人快樂的方式只有一種……

  柳娟娟忽然聯想到某件事——

  「難道,二爺也是以此法替我溫熱飯菜?」

  「不然咧,你以為我吃飽沒事幹,閒著三番兩次替你生火熱飯熱湯嗎?」

  「三番兩次?」意思是……不只方纔那一次?

  因為不知何時她才會動筷吃口飯,所以他以內力幫她煨熱了食物好幾次?

  發覺自己不經意透露太多,秦貫日別開泛出可疑暗紅的勁酷俊臉,粗著嗓子撂下一句話——

  「趕快洗你的澡,我要睡了!」語落,他便踩著些微僵硬的大步離開浴間。

  二爺……害臊了?

  柳娟娟看著高大背影的目光裡,多了抹笑意。

  她往後不必自己砍柴燒水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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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一個人,午膳都吃些什麼?

  她似乎很懶得生火煮食,每次他回去開伙,爐灶上的鍋碗瓢盆總是原封不動,乾淨得與他前日收拾完廚房後沒兩樣,她都上客棧食樓去吃嗎?

  她吃飯習慣那麼差,該不會乾脆連午膳都省了?

  「老大,你吃飽嘍?」府衙飯桌間,年皋與其它捕快從碗中抬頭,覷望率先放下碗筷、離開座席的頭兒。

  「嗯,你們繼續用。」

  秦貫日言簡意賅,徐一泛步履踏出食堂,直接朝衙外走去。心中存疑的謎,如一根梗在心口的芒刺,讓他極欲剔除。

  當他行經興南城媲美京畿最熱鬧的十字街坊時,江南最老字號「興南書鋪」外人山人海、萬頭鑽動的景象,攫住了他的注意,他上前攀問擠在鋪外的民眾。

  「此處發生何事,為何人這麼多?」

  「你不知道嗎?玉渠生的書終於在興南城發售了!」路人甲頭也不回地道,興奮的語氣裡有著「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噢」的憐憫意味。

  「玉渠生?」

  他印象中曾聽過年皋及屬下們談論這個名字,是本艷情書的作者,在京城似乎頗富盛名,因為只是本間書,他也就沒多留意。

  「你不曉得『王渠生』啊,他的書在京城真是炙手可熱呢!」路人乙說得摩拳擦掌,興高采烈。「我有個朋友上月到京城做買一買,說京城的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都圍繞在那本《活色生香》上,他帶了一本回來,我向他借來瞧瞧後,就決定非買本來珍藏不可:」

  聞言,秦貫日不解,也難以苟同。

  不就是本詞藻堆砌華麗、內容香艷淫亂的艷書嗎?有什麼收藏的價值?

  「新書《活色生香之二》與京城秦家書肆同步發行,僅此一家有賣,今明兩日倘若加買《活色生香》還有優惠,要買要快唷!」路人丙熱心解說。

  眾人引領區望書鋪內夥計忙著結帳的盛況,書鋪內外有男有女,有錢的深怕自己搶購不到新書,還有不少人是替抽不開身的左鄰右舍採購,沒錢的就湊在外頭看看熱鬧也好。今日書鋪裡多請了兩名夥計幫忙招呼客人,足見生意之興隆!

  這種書乃自家書肆所出,賣量好得出奇。

  他有點哭笑不得,懷疑風評良好的秦家書肆何時淪喪到此番地步了,不過思及是他那個眼中只有利益、心中只有算計的大哥所為,就沒什麼好訝異的了。

  秦貫日沒想多待,打算掉頭離去的當口,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人擠人的書鋪裡,    一張不陌生的瓜子臉蛋湊在櫃檯邊,他腳步驟然一頓,鷹眸鎖住那張小臉。

  她在這裡做什麼?

  她也跟著別人湊一腳,買「那種」書?

  一把無名火在胸口悶悶點燃,秦貫日眉頭愈攏愈近,掌心冒出想教訓某人小臀兒的癢勁。

  「麻煩借過!」他視線不離那張小臉,出聲朝擋在前方的民眾道。

  「別插隊啦,要買書就到後頭去排——」發出不滿的人回頭怒瞪,一見是興南城百姓飲服擁戴的捕頭,態度立即變得親切,直拉過秦貫日。

  「捕頭大人,是您呀,您怎麼這麼見外向小的借過呢,這邊請、這邊請……」

  「捕頭大人,您也來買《活色生香》嗎?我就知道大人有眼光……」

  「捕頭大人,《活色生香》第一冊與第二冊合買,還更便宜呢……」

  「快讓路!讓捕頭大人先過,他要買《活色生香》!」

  秦貫日嘴角扯出一抹僵笑,在眾人的熱情讓路下順利走進書鋪。由於鋪裡已經買到新書的人們,迫不及待就在櫃檯邊翻閱起來,還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因此倒是沒人注意到他。

  「哇!玉渠生上一本書專寫書生與艷妓的床第欲事,這本新書寫了人類與妖怪交歡,內容也更加香艷刺激了!」

  什麼什麼?書鋪內的高談闊論,引起書鋪外的騷動。

  「哇!第一篇是道土與水仙花妖,第二篇是蛇郎君與歌伶!」

  什麼什麼?書鋪內的嘖嘖稱奇,引起書鋪外的推擠。

  「玉渠生的書有什麼好讚譽的,不過是本不入流的淫書浪作,哪裡比得上咱們古聖先賢、文人儒士正義之作,玉渠生真是污了花中君子『玉渠』之名。」有譽自然有貶,某位道學之士發出對此書不以為然的嗤言。

  「那你手中幹嘛拿著這兩本書?」眾人甩眼揶揄。

  市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嘛,大家看書既不偷又不搶,何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自詡清高者卻虛情假意、裝腔作勢,又高竿多少?人家玉渠生至少還出淤泥而不染呢!」偽君子、假道學!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

  「我、我是替朋友買的……」在眾人的撻伐聲下,道學之士的聲音小了下來,付了錢後就摸摸鼻子走了。

  「我在想玉渠生應是個風流才子,想來他必定擁遍不少淫娃艷妓,以各種姿勢嘗盡銷魂滋味,真是令人羨慕哪……」又有一波討論浪潮接踵而至,滔滔不絕。

  「我也是這麼認為欸!」

  「說不定玉渠生是名女子?」

  一道清脆溫潤的嗓音加入討論,秦貫日見那張小臉的主人不但聽得興味盎然、還開口發表高見,俊臉當場綠了一半,剛毅顎骨也不禁微抽。

  「怎麼會是個女人呢?女人見識淺薄狹陋,寫不出如此活色生香的文章啦!」

  「為什麼女人一定見識淺薄狹陋?男人不就也都心胸狹——」

  哪個王八羔子捏她的腰?!

  反唇相譏的女子轉頭低視,怒瞪還霸道環在她腰上的大手,隨即使勁去扳折那隻大掌的指節,使盡吃奶的力氣卻連一寸也扳不動,那只厚實的大掌仍是牢牢貼住纖腰不放。

  可惡!

  柳眉倒豎的小臉憤憤轉至另一邊,想看清是哪個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吃她豆腐,趁著人多,絕對要把他扭送官府,告到他傾家蕩產、哭爹喊娘!

  霎時,一張俯低的壓抑俊臉映入她眼簾——她認識他。

  「柳奸奸,讓那些同好說去,把他們興高采烈的場面演變成唇槍舌戰,對你沒好處。」笨蛋,前頭就有個自討沒趣的例子,她沒看見嗎?

  刻意壓低音量的沉醇男嗓,伴隨著屬於男人的灼熱氣息,徐緩地噴灑在柳娟娟耳窩,撩撥她垂在耳前的鬢髮,在她細緻的雪膚上輕拂而過,細微的酥麻引起她輕顫不已,宛如平靜的湖面因風而漾起淺淺波紋。

  那些人的討論,並沒有因她突如其來的中止而被打斷,話題一個接一個,她的發聲早就淹沒在人群之中了。

  「王八羔子」不是陌生人,柳娟娟也就寬心不少,刻意忽略方纔的心悸,低聲問:「二爺……你在做什麼?」他好像在她頸間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

  「快出去。」

  她感覺他的手正在她腰上略略使力,想將她拉離櫃檯。

  書鋪內人多,連走路都嫌困難,再怎麼想忽視,柳娟娟仍是感覺秦貫日的胸膛密實貼住她背脊,雖然隔著衣料,她敏感地察覺他熱燙的體溫,源源不絕過渡到她身上來,她的心兒不禁跳漏一拍,小臉上攀升的熱度彷彿就是由他傳來。

  太過陌生的接觸,讓她出於本能往反方向靠去。

  「我還沒付賬。」她抱了兩本書在懷裡,銀兩也握在小手裡。

  「不許買!」秦貫日問聲道,又將她拉回。

  她沒聽錯吧,他用「不許」這兩個字?

  「為什麼我不能買書?」她皺眉睞他。

  這個小女人還敢問他為什麼不能買!「你幾歲?」他沒好氣地咬牙。

  「上月滿十八。」

  十八?!她骨架纖瘦、身材嬌小,他以為她頂多是個十四、五歲的豆蔻少女,沒想到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正是適合嫁做人婦的年紀……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她又沒有用手指劈柴、以掌心燒水的本事。

  「那種書等你嫁人以後再看!」

  「《楚辭章句萃選》和《穆天子傳注》為什麼得等嫁人以後才能看?」她不解地低頭審視懷中書卷的封皮。

  秦貫日也瞄到封皮上的書名,面色一窘。

  誤會了,那並不是他以為的「那種書」

  「咳!付了錢就快走。」他僵聲催促。

  「我還沒嫁人也可以看了?」

  發覺他臉上欲蓋彌彰的窘色,柳娟娟又看了看書鋪裡的人潮,隨即會意過來,忍不住挑起眼尾朝他椰榆,粉色唇角也揚起頑皮的笑意,一面將手中的碎銀遞給書鋪夥計。

  銀貨兩訖後,他們費了一番功夫才「擠」離寸步難行的書鋪,柳娟娟一路都被替她隔開人潮的秦貫日護在身後,比進書鋪時還輕鬆許多。

  「哈啾——」一到人少之處,秦貫日隱忍了好一會兒的噴嚏終於得以解放。

  「你受寒了?」柳娟娟抬手遮在眉骨上,阻擋正午驕艷艷的明媚日頭。

  「笨蛋!書鋪裡悶死人、外頭日正當中,我怎麼可能受寒!」他沒好氣地揉揉鼻尖,又連連吐納好幾口氣。「鋪裡通風不暢,脂粉味很濃,我討厭那種味道。」

  「喔!」脂粉味濃?會嗎,她不覺得欸。男人的汗臭味才可怕……

  「你用過午膳沒?」

  她眨眨明眸,搖頭。

  「那好,跟我走。」他率先大步一跨。

  「去哪?」她莫名所以。

  「到客棧用膳。」

  「喔。」她走了幾步後,停在原地。

  發覺她沒跟上,他止步,側過線條颯挺的側臉。「怎麼了?」

  「我今天帶的銀子全買書花光了,沒錢吃午膳。」她出門原本是要去買點東西吃,路過書鋪,荷袋裡白花花的銀兩就滾進書鋪不復返了。

  「我正要去吃,不差你一張嘴,快走!」

  「你不是都在府衙裡用膳?」

  「我想吃點別的,不行嗎?」朗眉斜挑。

  「行。」蓮步踏出沒兩步,又停了下來。

  他像是完全對她的舉動一清二楚,立刻回頭瞪她。

  「又怎麼了?」

  「二爺要的書還沒買,不買了嗎?如果不喜歡脂粉味的話,我可以代你再去一趟。《活色生香》兩本都要是吧,可你得先給我銀兩。」她身上可沒錢代墊唷!

  「誰跟你說我要買書?」還買那種書!

  「不是嗎?不然你去書鋪做什麼?」

  「順道經過不行嗎?」他橫眉豎眼,掉頭疾走。

  「二爺,買書、看書、想要優待均乃人之常情,況且僅此兩日有便宜可撿。」柳娟娟追上前,嬌小個頭在他身旁轉呀轉。

  「你給我閉嘴,柳、奸、奸!」這句話的最後三字,是從秦貫日狠咬的牙關好不容易逼出來的,還能聽見可怕的磨牙聲喀喀伴奏。

  「二爺毋須深感羞窘,我不會認為你不入流,真的!」

  「你閉嘴!」

  「確定不去排隊嗎?萬一賣完就得再等一陣子才有進貨喔?」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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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闌人靜,萬籟俱寂。

  燭人未捻的房裡,偶伴磨墨攤紙聲,此外靜得一無雜音。

  久久埋頭於桌案前書寫的人兒終於感到疲憊襲身,小手放下細毫筆,高舉纖臂伸伸懶腰,皺成一團的小臉打了個無聲的呵欠,有些沉重的眼皮擠出兩滴清淚。

  「你該睡了。」房內一隅的茶几邊,秦貫日醇厚的催聲傳來。

  柳娟娟揉揉雙眼,被揉出三層眼皮的倦眸,用力眨了眨。

  「我想再寫一會兒。」她打起精神,取過置於硯台上的筆,在硯中來回刷順筆尖,吸飽墨汁。

  聽出嬌懶嗓音中的倦困,秦貫日挑眉,不贊同道:「上床去睡,明日再寫!」

  「你累了?」她頭也沒抬問道。

  他先是遲疑了下,才道:「對。」

  「能不能再多待一下,我再寫一張就好。」沒有拿筆的左手又揉向惺忪眸子。

  秦貫日雙眉絞擰,不悅地睨向她——這女人明明困了還想強撐!

  「你今天寫得夠多了,去休息,免得腦子愈掏愈空,最後成了個傻蛋。」他語帶譏誚,一點也不客氣。

  「我只聽過腦子愈用才會愈靈活。腦袋空了就補,何難之有;要是鈍了,怎麼磨?」即使呵欠連連,柳娟娟說起話來仍是有條不紊。

  「頂多再讓你寫一張,我就回房。」這女人總有一堆借口反駁他,他不想被氣到吐血的話,就最好聽而不聞,來個「耳不聽為淨」。

  「好。」她點頭應允,瞥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知道他在官衙忙了一整日,回來還得陪她寫稿,心中不免升起小小的愧疚。

  「二爺,我還是不能隨你去衙門上工嗎?」

  「不行!」秦貫日的目光,移回几上寫滿先前記下思緒的紙張。

  「你真的不考慮?」

  「不考慮!」

  沒得商量,柳娟娟噘了下小嘴,只好垂眸繼續寫稿。

  頑固!她都保證過自己絕不會打擾他工作,他還是堅持不准。

  到底誰傻蛋呀,若她白天也能寫稿,就不必趁夜趕稿,他也就不必大半夜都窩,在這裡浪費光陰了嘛!高大的偉岸身軀縮在小桌几前,看起來還真有些滑稽。

  但她曉得他其實沒有浪費一丁點光陰,他總是在思索如何破案或與年皋研擬案情,有時也會摸本她擱在房裡的書來看,總之不可能聽見他清閒到喊無聊。

  柳娟娟筆鋒停歇,抬眼偷覷全神貫注在公事上的秦貫日。

  他面容凝肅,嚴肅得有些冷峻。

  最近官衙好像有樁懸案遲遲未破,衙門上下都處於緊繃狀態,負責緝兇的他自是不例外,沉凜嚴肅幾乎是他近日僅剩的表情,雖然還是會偶爾怒聲吼她快點把晚膳吃完、斥聲嘮叨她寫稿時多技件薄衫、慍聲催促她累了就快滾上床就寢……

  好凶的男人。

  不過,她發現他會很凶很凶對她撂下要教訓她的狠話,但卻沒有一次將狠話付諸實行。他應該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男人,只是拙於以和緩的言詞表達他的關心吧?

  他關心她嗎?

  會有人願意不帶目的、不求回報,純粹地關心一名非親非故的外人嗎?

  尤其是男人對女人,不都是有所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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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刻過後,桌案前的人兒已經半瞇著眸子,細頸上的頭顱頻頻輕點,呈現陪同周公釣魚的基本姿勢,最後身子往前一傾,粉頰直接貼到桌上,此舉也沒有因此將睡蟲敲醒,就這麼趴在桌上睡著。

  她的嬌憨困樣,全都落入一雙漆黑如墨的鷹眸裡。

  秦貫日先是皺眉,看著甫入睡的人兒一會兒,原本佔據在那雙黑眸中的凜冽寒光不知不覺逐漸褪去,霎時柔和了冷峻的臉部線條,如此細微的轉變,連他自己也沒發覺。

  他信步來到她身邊,原想叫醒她到床上去睡,可是一見她睡得香甜的倦容,再怎麼心狠手辣之人,也捨不得吵醒這張熟睡小臉,只好退而求且一次,輕手輕腳拿開她仍握在手中的筆、撥掉她壓在粉頰下的紙,攔腰抱起她。

  他的呼吸間,輕漫著自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柔和書墨香,懷裡的柔軟嬌軀輕盈得不像話,他眉頭又是一攏,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抱一迭紙,要是風大點,她整個人會不會被吹走?

  可是,她瘦歸瘦,抱在懷中的感覺卻讓他出乎意外地覺得舒服,心口彷彿突然填入了什麼,剎那間充實了起來,也恍然驚覺往昔的心,似乎有些空寂……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這是什麼鬼錯覺?

  秦貫日雙眉間的溝痕,因納悶而攢得更深了。

  睡夢中的人兒像是找到了舒適溫暖的枕頭,螓首直往他肩窩靠去,小手自有意識般,滿意地撫揉著他厚實的胸膛,輕吟咕噥的粉嫩菱唇微啟,貼向他頸間,想潤潤唇的香舌,毫無預警刷舔過他頸部突起的喉結……

  看似曖昧挑逗的撫弄,讓一向對女人保持距離的秦貫日喉頭不禁上下滾動,一股深沉的欲望來得急切——

  他一把拉開兩人唇與頸的距離,怔怔地盯著蜷縮在他懷中、睡得毫無防備的小女人。芙顏上花瓣似的粉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邀請他品嚐,他體內驀然竄升一股鎮壓不住的、波瀾四起的、難以掌控的、極度渴望的……

  此時,小女人總算找著了個最適意的位子,大半個俏臉埋入他胸膛,先前壓住字紙的粉頰印上幾個左右相反的黑字,陡地映入秦貫日眼簾——

  垂涎色瞇,心懷不軌

  彷彿揭示著秦貫日此刻「獸思」的字體,讓他驟然一僵。

  他剛才就如同那八個字所述,居然想……

  天殺的該死!

  秦貫日深深吐納一口氣,迅速將懷中的人兒放入床榻,為她蓋妥衾被,也阻斷自己腦中亂七八糟的遐想。柳娟娟一沾上床鋪,僅是狀似不滿地嘟嚷了聲,沒有因此甦醒。他複雜地盯著她看,最後還是放棄掙扎,幫到後院擰來一條濕巾,打算替她將臉上的墨漬擦拭乾淨。

  再度回到房內,桌案上平攤的字紙,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從未問及她為秦家書肆寫什麼書,一來她寫她的,與他無關,二來他認為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也不可能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文章,因此未加過問。但,哪種文章會出現「垂涎色瞇,心懷不軌」的句子?他倒有些好奇。

  秦貫日來到桌案前,拿起迭放一旁、寫著滿滿娟秀字體的紙張,一字字瀏覽。

  「……」

  半晌,他放下文章,面無表情回到床畔,攤開透涼的冰濕巾,蓋在熟睡人兒的小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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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啊!」

  淒慘的尖叫聲在房內爆開,發出尖叫的人兒猛然從被窩中彈起,慌張的小手拚命搓揉冰涼的臉蛋,一籮筐的睡意被冰冷的濕巾凍醒一大半。

  所謂吃飯皇帝大,打擾別人享用美食會讓人想砍了他腦袋;但若將人從美夢中驚醒,則殺千刀也不足以洩憤!

  瞇眼看清掉落在衾被上的「凶器」與立於床沿的「兇手」,柳娟娟修養再好,也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你你你做什麼……把冷巾覆在我臉上?」

  她握起粉拳跳下床,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貓兒朝秦貫日齜牙咧嘴,只不過濃濃睡意下,她眼皮半張的困樣一點氣勢也沒有。

  「給你擦臉。」

  「那你不會以內力將冷巾溫熱了之後,再給我嗎……」沒發覺他語氣中隱忍的惱怒,她仍仰著倦眸半瞇的困顏與他對峙。

  「我問你,你看我的時候都在寫些什麼?」他凝聲問。

  柳娟娟眨眨迷濛的雙眼,怪異地瞅著一臉執著的秦貫日。

  原來是這種小事啊!「你不是不想知道嗎……」她曾問過他想不想知道她在寫啥,可是都被他拒絕了,他怎麼突然有興致想瞭解?

  「你不願說?」還是心虛不敢說?

  她打著呵欠,邊說道:「就為了這件事,所以特地把我凍醒?」太狠心了吧!

  「我要你清醒地回答我。」

  柳娟娟搖搖頭,手腳並用爬回床榻,縮進溫暖的被窩,還將仍涼颼颼的臉蛋埋入衾被中煨暖。咦?怪了,這張床榻被窩她睡了近一個月,方才突然變得好舒服好舒服,現下怎麼感覺又如往常一般了……

  「柳奸奸,你給我說清楚——」

  「手稿在桌上,你想知道就自己去看。我好睏,明兒個再討論……」一隻白皙小手從被窩裡伸出來,趕蒼蠅似的揮了揮,嬌小身軀在被窩裡這邊扭來那邊動去。

  這張床被,大概要以某種姿勢來睡才會特別舒服吧,找找看!

  見她這副事不關己的無謂模樣,秦貫日不禁大為光火,雙拳握了握。

  「你才多大年紀,竟然學玉渠生寫那什麼見不得人的淫辭艷書!」用字香艷挑情不說,內容還大膽露骨,他方才讀的那篇,男女角兒竟然在馬背上做那檔子事,她、她、她腦袋裡到底都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沒有學……我就是玉渠生……」被子裡傳來慵懶的溫吞反駁。

  「還說沒有——」他話語一頓,眉心隨之一青,猛然翻開衾被將她從被窩裡挖起來。「你說什麼?!」

  「我沒有學……」她的螓首垂在一邊,眼皮都已經合上了,慢條斯理道。

  「後頭那句!」

  「我就是玉渠生……」

  「你在說夢話嗎?」他咬牙。

  「沒有,我還沒睡著……」這男人嚇醒她就算了,她都困得不想計較了,他居然還不讓她睡、拚命搖晃她,簡直不人道嘛……

  柳娟娟乾脆努力睜開雙眸,稍嫌朦朧的目光仍不失慧黠,直視眼前滿臉震愕的男人。「我寫的文章真的見不得人嗎?你全看過了嗎?建議你看完之後再來評斷,我會比較能接受。」

  「你……」這女人說得煞有其事,不像在說謊。

  「那兒應該還有一本《活色生香》,二爺請自便。」纖纖玉指指向房內某堆書冊。「不過,書肆管事尚未派人將《活色生香之二》的成書交給我,我只有初稿,放在抽屜裡,你就湊合著先看吧。」

  「我不想看!都是些荒淫子皿浪、傷風敗俗之作,看一篇等於看了全部!」他完全沒想到,那部廣受議論的《活色生香》,竟是出自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之手?!

  「哦?」看來秦貫日不是只對她的作品評價不高,而是對「此類」作品的觀感都不甚滿意。「那我挑一篇最精采的給二爺看好了。」柳娟娟挑眉一瞅。

  「不必,我沒興趣!」他拒絕得斬釘截鐵,現下最在乎的只有——

  「你看著我寫手稿時,腦袋裡都在想什麼?難不成是在……意淫我?」

  柳娟娟眨了眨大眼,彷彿他所說的話語是她沒聽過的化外之言。

  意淫他?聽起來好像是個不錯的方法欸,不曉得對寫雲雨之事有沒有幫助……

  她可以試著想像在半透明的紗幔裡,他們一剛一柔的兩具身軀,如麻花兒似的交纏在床榻上。秦貫日灼熱的薄唇咬開她的兜繩,隨著吮吻一寸寸撥掉薄絲兜兒, 厚實的大掌撫弄她敏感的身子,撩亂她不平穩的氣息;而她的指尖穿梭在他濃密的髮梢,貝齒嚙啃著他形狀好看的喉頭,他在她的挑逗下,也溢出如猛獸般的狂野低 狺……

  眼見可疑的酡紅在柳娟娟白晰無瑕的粉頰上蔓延,秦貫日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助的是「這種」力、擔任的是「這種」角色!當下不由分說便抓狂大吼——

  「去你的意淫!你想要就光明正大地來,我秦某人畢生最不屑偷偷摸摸、暗地裡耍賤招的小人,你該死的聽懂了沒有——」

  吼聲戛然而止,秦貫日語出驚人後,接著就是一陣尷尬的靜默包圍兩人,兩人面面相覷,同樣的熱燙在頸部以上轟然竄燒。

  該死!他說了什麼?他居然歡迎柳娟娟光明正大撲倒他……

  「咳!」秦貫日清了清喉嚨,率先出聲辯解:「我的意思是,不准你在寫稿的時候意淫我!」

  「我寫稿時沒有意淫過你。」她只有方才小小地幻想了下而已。

  「沒有嗎?那你臉紅個什麼勁?」他的眼力好到能在暗夜裡視物,自是沒看漏她一張有如熟透蜜桃兒的粉臉,比起正經八百板著臉時還好看……

  「我沒有!我寫稿的習慣不過是『貪看美男子』罷了。」該澄清的她當然要澄清,至於為什麼臉紅……跳過跳過!

  「胡說八道!」秦貫日一思及自己在她腦海中被她撥了衣衫「侵犯」,他不由得感到口乾舌燥,突然對她幻想中的自己既羨慕又嫉妒——慢著!

  羨慕?

  嫉妒?

  該死的該死!

  「二爺不也對我的身子心存渴望?」柳娟娟反唇相譏。

  「我哪有!」

  吼得真急哪,愈描愈黑唷……

  「沒有嗎?那你雙手抓著我的衫襟,不是打算撥開它?」

  順著她的視線望下去,秦貫日看見自己的雙手還揪在她鎖骨前的衣襟,他先前的扯動已經令她的襟口敞開大半,露出白色單衣,隱約還可從單衣衣襟看見裡頭白玉般的凝脂肌膚、與若隱若現的湖綠抹胸。

  他一怔,倏然放手,甩去腦海中的心猿意馬,冷眼橫眉道:「總之,你寫稿時大可去看雞看鴨看豬,就是不准再看著我寫那種一無是處的淫書艷冊!」他誓死捍衛他的「貞操」!

  柳娟娟柳眉一蹙。

  看他之於寫稿,就等同筷子之於用膳,沒有工具,要她怎麼吃飯?

  再者,別人怎麼看待她的書、如何議論她的作品,她都能平心靜氣接納,但不知為何,他不屑一顧的評價令她很在意……

  「如果你能找到一隻最俊美的鴨,我就能看著寫。」

  「你……」胡扯!

  「我的文章才不是一無是處,我也寫公理正義啊!書中那些色慾熏心、始亂終棄的男角兒或許一時能得到歡愉,但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她承認她寫的文章不脫艷情,但也有好幾個故事不失正義之道,例如以巧言令色誘騙清倌的書生、以蠻力迫使客棧女老闆就範的官差、抑或是對民女伸出祿山之爪的俠客,最終下場不是落得傾家蕩產、就是身敗名裂,不亦是勸世之屬?勸諷世間男子不該糟蹋女人、視女人為玩物。

  秦貫日不以為然。

  「你以為能有幾人看完後,把心思放在你的公理正義上?讓他們意猶未盡的是那些銷魂艷事。」而他僅僅看了一篇,就看出她這方面的文筆之妙,寫情狀欲如在眼前,會引人流連忘返終究是不爭的事實……

  她在這方面,很純熟?

  或者,就如年皋的玩笑話,她男人看著看著,最後兩人都摸到床上去了?

  一股濃濃的酸意漫至秦貫日鼻間,熏得他臉色難看極了,活像別人欠他幾萬兩銀子不還。

  「既是如此,那麼二爺應該要感到慶幸。」

  「慶幸什麼?」秦貫日繃著臉,口氣酸滑,一點悅然之情也感覺不到。

  「飽暖思淫慾呀!這證明興南城百姓與京城百姓無異,都生活在一個安居樂業的環境裡,也說明了身為捕頭的二爺功勞之高。」

  「狡辯!」

  「古語有言:『食色性也。』既然美食精饌能被人津津樂道,為何淫艷之事不能?」她反問,認真得猶如好學的孩子。

  是呀,為什麼不能?秦貫日皺眉,馬上隨之正色答道:「因為荒淫無道、玩物喪志,沉溺於美色的君主最終自取滅亡,色自是不能與食相提並論。」沒錯,說得有道理極了!

  「但倘若一位君主鎮日只想著吃,無心打理朝政,難道國家就不會走向敗亡之路嗎?食色之別又在哪?」柳娟娟又瞅著他問,看他怎麼回答。

  「這……」秦貫日語塞,俊臉微微發熱。「關起房門來做的事表示非禮勾視,既為非禮,就不該高談闊論。」而他居然正坐在床畔,與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人討論這檔子事,天殺的他到底在幹什麼?!

  「我明白那種事要關起房門來做,是因為男女兩情相悅是他們自個兒的事,不想被人盯著看;可又有幾人喜歡吃飯時被人盯著看?兩者沒差嘛!」她聳聳肩。

  「你……」詞窮到難以招架,他只好指著她雞貓子喊叫起來。「『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沒聽過嗎?你竟然還寫人類與妖怪調情苟合,簡直就是胡來!」

  「聽過聽,孔老夫子『不語』又不代表他不看,也沒說不可以寫!」

  「謬論!」

  「不然你認為什麼類型的故事才入流?」她稍頓,隨口說出幾個種類。「善行德報、忠臣義士、孝悌禮義?」

  他點頭。

  「這我就沒二爺樂觀了。邪魔歪道橫行,所以善行德報難能可貴;奸臣賊子當道,所以忠臣義士深得人心;逆天悖倫之事層出不窮,所以孝悌禮義不可偏廢。如此一來,何譽之有?我只覺得這樣的人世很可悲。」

  狡辯,根本是狡辯!

  秦貫日顎骨微抽,沒忘記這女人有多麼伶牙俐齒。

  「且許多被嘉許的故事也不見得值得學習,就拿孝行故事裡的『恣蚊飽血』來說,主人翁事親至孝,家貧無帷帳,夏夜便任蚊蟲飽食其血,以免蚊蟲侵擾父母夜 眠。可飛進屋內的蚊蟲之多,豈能喂盡?讓一名年僅八歲的孩子被叮出滿身痛癢的腫包,不是很殘忍嗎?他們該做的是想辦法驅蚊,而非任飛蚊叮咬。端午時節家家 戶戶不都焚熏艾葉、白芷驅蚊嗎?為什麼不用呢?其孝心可嘉,但孝行卻不可取,你說對吧?」

  「夠了!」

  「盡忠死諫的良臣故事也不少,他們怎麼不想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為了儒君或暴君而犧牲性命,教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故事不殘酷嗎?」

  「夠了!」

  「我還沒說完,還有——」她潤潤唇。

  還有?!

  見柳娟娟說得義正辭嚴、口沫橫飛,像是非「導正」他的視聽不可,秦貫日額穴微微發疼,乾脆堵住她滔滔不絕的小嘴——用他的唇。

  終於找到能讓她閉嘴的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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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正當中。

  興南書鋪一角,一名相貌清秀的粉衫女子手捧著書卷,明澈大眼卻非專注在書上,而是不時張望書鋪門口,直到一道高健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內,她才嘴角微揚。

  「二爺。」她放下書本跑到鋪外,揮手喚道。

  那人擺出像是巧遇她的表情,走至她面前。

  「你又要上客棧食樓用膳?」面對高大懾人的他,柳娟娟仰頭瞇著眼問。他最近好像幾乎每天都想吃點新口味,沒在衙門裡用膳。

  秦貫日見刺眼的日光直接射在她臉上,他微微側身,替她擋住艷陽。

  「你吃過午膳沒?」

  「正在吃。」見他挑眉,她跑回書鋪裡,再度來到屋外時,手中多了包沉甸甸的油紙袋。「呶,我沒騙你,這是我在對街新開張的餅鋪買的酥餅,餅裡包了鹹餡兒,挺好吃的,你要不要試試?」她大方掏出一塊掌心大小的餅分給他。

  「你吃就好,我吃飽了。」

  「是喔!」柳娟娟聳聳肩,輕抿一笑,啃起手裡的餅來。本以為他又會空著肚子出來,她還多買了些呢,現在只好自己解決羅!

  她咬了口酥餅,餅內香嫩油滑的肉餡兒現了形,粉唇也漾了層油光,在日照下閃耀瑩瑩潤澤,顯得誘人不已,讓人以為散髮香甜美味的,彷彿是她的唇,而不是餅。

  看著粉紅舌尖刷舔過沾上餅屑的唇瓣,秦貫日冷不防倒抽一口氣,唇上不曾忘懷的柔軟觸感,再次鮮明起來——

  昨夜,他吻了她。

  起初只是為了讓她住嘴,但她清甜的滋味卻讓他忘了最初的目的,忍不住淺嘗起來;後來她確實不再滔滔不絕了沒錯,可該死地回了他一句:「食色性也,你看吧!」,然後附帶一記「跟我說這麼多,你還不是想做就做,我能理解」的眼神。

  當時,他真不知該焚香愧拜他讀過的聖賢書,還是乾脆掐死她省事!

  而她竟能猶如沒發生過那一吻,依舊淡然面對他?

  他內心洶湧未平,她一點波濤也沒有嗎?

  抑或她早就習以為常?

  「你身子不適嗎?臉色一下紅、一下青的。」

  被她瞧得窘,秦貫日嘴角一沉,目光從她唇上拔開,邁開惱怒步伐。

  「沒事!」啐!不過是一個兩唇相觸的動作,她都不以為意了,他又幹嘛在乎得要命——

  他在乎得要命?

  「你要去哪?」柳娟娟啃著餅,腳步也跟上前。

  「到處走走巡巡。」他在乎得要命?為什麼……

  「我也想到處看看,可以跟你同行嗎?」她到興南城也有一個半月了,頂多只在居處與書鋪間來回,還沒機會逛逛其它地方、欣賞江南水鄉景致。

  秦貫日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柳娟娟於是乎自動自發當起跟屁蟲,一路東看看、西瞧瞧。

  不愧是江南最為繁榮的城鎮,士農工商無不繁盛,更不負水鄉之名,江河湖泊上無處不見撐篙扁舟或華美畫舫,就算是白晝,也能聽畫舫上傳來聞琴音唱語,再加上岸邊垂柳掩映,美不勝收。

  「江南風雅文士多,不足怪矣,因為景色實在是太美了。夜裡,湖面上的景致一定更美吧?改日我一定要來看。」柳娟娟讚道。如果二爺也能在這幅風景裡陪她寫稿,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快吃你的餅!」他催道。拿著半塊餅不動,像什麼話?如果不盯著她把東西吃完,一塊餅她也能吃上大半天。

  柳娟娟依言咬了一  口餅,邊嚼邊說,素手指向湖心一艘大型五彩畫舫。

  「二爺,你上過那種畫舫嗎?」

  「沒有,我討厭那種地方的味道。」秦貫日移回目光,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倒是她手中的餅,博得他較多青睞。

  「再吃一口。」

  經過他這些日子的嘮叨「調教」,她習慣成自然,聽話地將餡餅送入口中。

  也對,二爺對脂粉味過敏,連與左鄰右舍的大嬸們說話,都保持三步以上的距離或自動站在逆風處,青樓或名妓留連的畫舫這類地方,他應是退避三舍的。

  「男人拒上青樓,你可能是碩果僅存的一個了。」柳娟娟輕笑。

  「又不是非去不可。」幹嘛把男人說得好像都愛往青樓鑽,不上青樓就不是男人似的!

  「再吃一口。」

  「你一出生就對胭脂水粉過敏?」雖是孿生子,但秦少主並沒有這個毛病。

  「不是,八歲以前只是不喜歡那種味道,沒到過敏的程度。再吃一口。」

  「不然是因病導致?」在他的盯視下,她終於解決一塊餅。

  「是秦嘯日那傢伙害的!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從小連爹娘都分不清我們誰是誰,我心思沒他狡詐,無論我們之間誰闖了禍,最後扛罪名的都是我!八歲那年某 日,我忍無可忍,執意要在兩人外貌上作區別,他便出了個計策。就因他是兄長,我也相信他的能耐,於是便聽從他,閉眼任他改造。他就在我臉上塗塗抹抹,把我 的衣衫也給換了——」

  「哈哈哈!」銀鈴笑聲很不雅地響起。

  秦貫日睨了捧腹大笑的女人一眼。

  他說出他的被害經過,她卻在那裡大笑,沒禮貌!

  「你好單純喔!」單純得可愛哩!

  接收到對方殺氣勃然的眼神,柳娟娟稍稍把笑聲收斂了一點。

  「他只是把你扮成小姑娘,怎會害得你對脂粉過敏?」這也滿匪夷所思的。

  「大概是脂粉透進了膚肉,出了好幾日的怪疹,從此便不能聞也不能碰。」

  「你們兄弟倆因而結下樑子?」

  「或許吧。」他的語氣稍緩,聽不出是怒抑或其它。

  「沒關係啦!有些事,像我這樣笑笑就算了,一笑置之就過去了。來!吃塊餡餅,沒事了喔!」她從油紙包裡掏了塊餅遞到他唇邊,安慰的語氣像是在哄誘小娃兒。

  秦貫日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接過餡餅連咬好幾口。

  這女人真是的!恥笑他之後又安慰他,這跟搶了他的包子,然後大發慈悲賞他一口有什麼兩樣!

  一隻名為「複雜」的無形推手,卻悄悄在秦貫日心底成形——

  一笑置之就過去了,從來他不也都這麼做嗎?可是那傢伙居然變本加厲,連他的終身大事都要玩……

  「假如你不會過敏,就不會排斥上青樓了吧?」她的眸光定在湖心。

  「男人以嚴苛的禮教束縛女人的自由,卻老是為自己的尋花問柳找借口。談生意,上青樓談才闊綽適意,家裡德淑兼備的妻子不懂得獻媚,於是上青樓找狐騷媚 子;嫌棄整日辛勤於柴米油鹽之間的糟糠妻,便上青樓尋覓溫柔可人的解語花……理由各式各樣,不勝枚舉。」但如願抱得佳人歸後,不久卻又棄如蔽屐……

  柳娟娟平靜淡然的側臉落入秦貫日黑眸。

  「不是每個男人都如你所言。」

  她轉過臉看他,明眸裡有困惑、也有不信。正想再開口說些什麼,一道興奮的童稚嫩嗓插了隊——

  「捕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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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見開心撲抱住他大腿的稚齡小女娃,秦貫日俊顏牽起笑,將她抱到左肩上,此舉又惹得小女娃咯咯亂笑。

  「娟兒,你上哪去啦?」俊臉斜仰,笑問坐在他肩上的小女娃。

  「娟兒去幫娘種蔥蔥!」童嗓童調讓人聽了格外愉悅。

  「哦?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他故作好奇問。

  「這個就是蔥蔥喔,要給捕頭哥哥的!」小女娃驕傲極了,左右小手裡各抓著一株青蔥,塞進秦貫日衣襟。

  「謝謝娟兒。」秦貫日笑了笑,朝在不遠處的娟兒母親頷首示意,婦人回以尊敬的鞠躬微笑。

  「捕頭哥哥,她是誰?」小女娃眨著骨碌大眼,直瞄他身旁的柳娟娟。

  「我來替你們介紹,娟兒,這位姊姊名叫柳娟娟。」

  「跟娟兒一樣的娟?!」小女娃為她的新發現低呼,訝異的表情相當可愛。

  「一樣。」他笑答,無論是表情或聲音,都比平時還溫醇。

  望著大男人與小女娃和睦相處的這一幕,望著大男人頰上的淺淺梨渦,柳娟娟突然覺得胸臆之間漲滿了某種不知名的怦然悸動,看著看著,原先便在心口的漠涼彷彿都被這股溫暖撫平,不再清冷,而是暖呼呼的……

  他笑起來果真很好看,比起秦嘯日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是同一張臉在笑,但感覺就是不太一樣,她懷疑他們週遭的親人怎麼會分不清他們兄弟倆呢?可惜當她寫稿要求他笑一個給她看時,都會被他瞪,然後哼一句「我又不是來賣笑的」。

  相處時日愈多,她愈來愈看出秦貫日嚴厲暴躁下的真性情,其實和善而正直。

  他好像很喜歡小孩,甚至讓衣衫染了污泥的娟兒坐在他身上都不以為意,對小孩自然而然流露的親善,是一點都造假不來的。

  他應該會是個很好很好的爹爹,只不過這個爹爹也很愛嘮叨、很愛囉唆,外加三不五時地亂吼一氣……

  絲絲笑意自柳娟娟唇畔逸出,目光捕捉到這抹笑的秦貫日,一時之間忍不住留連其上。因為,相較於她那些淡定有禮卻顯得疏離的笑容,此時的笑似乎更發自內心,也就更多了分吸引他目光的異愫。

  「那娟兒的名字比較好聽,還是柳娟娟姊姊的比較好聽?」發現秦貫日身旁多了個「娟」字輩的女人,小女娃吃醋了!

  「都好聽。」他答,灼灼黑眸仍捨不得從柳娟娟的笑靨離開。

  只要是女人,都聽得出男人這種回答等同於敷衍。聰明的小女娃當然不例外,撅著小嘴又問:「捕頭哥哥比較喜歡娟兒,還是比較喜歡柳娟娟姊姊?」

  嗯?比較喜歡哪一個……

  秦貫日發覺自己竟然慎重思索起來,不禁微微皺眉。

  「娟兒放心,你的捕頭哥哥比較喜歡你。」柳娟娟微笑代答。

  「真的嗎!」小女娃開心地蹬了蹬小臀兒,而後想起了什麼又問:「姊姊怎麼知道?」

  「他都喚我柳『奸奸』,應該是為了與他心中的娟兒作區別。」

  小女娃圓眼一亮。「捕頭哥哥,姊姊說的都是真的?」

  他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只好輕應了聲,黑眸則是睨了眼泰然自若的她。

  亂說!

  小女娃樂不可支,正式將柳娟娟從情敵名單上剔除。

  中間多了個小孩的兩人,並肩走向小女娃的家。

  彎進一道竹籬,幾間看起來似乎是臨時搭建的簡陋木捨出現在他們眼前,木捨前的空地上有幾個壯丁正在修鋸木頭,老者、婦人聚在一起生火煮食,孩子們則在一旁跑跳玩耍,當他們看見秦貫日,都笑容滿面迎上前。

  「捕頭哥哥!」

  秦貫日放下小女娃,其它衣衫滿是補丁的孩童反倒蜂擁而至,爭先恐後要與他說話。柳娟娟將手中的油紙包交給娟兒,摸摸她的頭。,

  「娟兒,把這些餡餅分給你的朋友們,大家一塊吃。」

  「有餡餅、有餡餅欸,謝、謝、姊、姊!」孩童們歡呼,不忘禮貌齊聲道謝。

  「好了,你們快去吃餅吧。」秦貫日送走包圍著娟兒的孩子們,才在柳娟娟耳畔低聲道:「謝謝你,我請你吃別的。」

  她輕搖螓首。「不用了,那些餅本來就是多買的,我吃不了那麼多,我以為你會空著肚子出來,才多買了些讓你也嘗嘗。」

  她買餅給他?秦貫日說不出充塞在胸口的熱流是什麼,楞楞地盯著孩童們快樂分食的餡餅,突然很想把餅要回來。他只吃到一塊啊……

  此時,娟兒又邁著短腿踅回來,仰起小臉朝柳娟娟冀盼地問:「姊姊,娟兒長大以後要當捕頭哥哥的新娘子,你不可以跟娟兒搶捕頭哥哥噢,你當娟兒的朋友,好不好?」

  「好。」

  秦貫日俊臉微繃,明知那只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但柳娟娟爽快的回答,就是讓他莫名覺得悶!

  「捕頭大人,您來了。」一名布衣老者代表眾人開口。

  「大家都還好吧,房子蓋得順利嗎,需不需要人手?」秦貫日回神道,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很順利,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老者彎腰行禮,被秦貫日制止。「老人家別客氣,一切順利就好。」

  「老大!」

  突然,年皋的嗓門由遠而近,滿頭大汗跑到秦貫日面前,還來不及喘氣隨即又道:「老大,你說你要出來用膳,順道看看樂善坊的居民,我果然來對了!」

  「有事?」

  「嗯,釣到魚了!」年皋打著他們之間才懂的啞謎,黝黑方正的臉龐寫滿摩拳擦掌的興奮。

  秦貫日好看的唇角冷勾,黑眸透出有如黑豹捕殺獵物前的冷銳光芒。

  「我們走!」他才跨出一步,便回頭朝身旁的女子冷聲道:「你自己回去?」

  柳娟娟點頭。「我會。」

  她話才說完,一臉沉肅的秦貫日便疾奔而去,迅捷身影在街角消失不見。

  「柳姑娘,老大不是故意不理你、什麼都不說就把你拋下,他只是辦起案來六親不認、眼中就只剩工作,你別太在意。」年皋習以為常地,替秦貫日做起擦屁股的善後工作。

  「二爺沒有不理我,也沒有什麼都不說,他有問我能否自行回去。」她道。

  年皋一楞,搔頭傻笑。

  對噢,他也有聽見嘛——慢著慢著!

  「我沒聽錯嗎?老大方才不是說完『我們走』之後就跑、沒理身邊的人?!」

  柳娟娟淺笑搖首,對年皋瞠目結舌的誇張模樣感到趣然。

  「老大他……變了。」年皋仍陷在震驚當中。

  柳姑娘應該是隨老大來的吧,他才在懷疑老大近日午膳時刻怎麼淨往外跑,原來是去陪柳姑娘吃飯,還說不管人家午膳吃什麼,呶,這不就關心得很!

  他就說嘛,老大身邊難得有個不會讓他過敏的姑娘,怎麼可能不心動,而且還是將人家姑娘放在心上了呢,否則依往常的老大,遇到這種抓犯人的緊急時刻,根本不會多看旁人一眼,遑論多說一句話。嘿,最有先見之明的,還是他年皋啦!

  「哇哈哈哈哈——」

  「你還好嗎,年皋哥?」柳娟娟打量著在原地狂笑的年皋。

  「我沒事!柳姑娘,要不要我派個弟兄送你回去?」年皋輕聲細語奉上笑臉。他原以為「身患怪病」的老大這輩子都要打光棍了,現下看來老大得救了,他可不能怠慢這副「解藥」!

  「你去忙吧,我認得路。」

  「你一人真的沒關係?」

  「無妨。」她淺笑,不明白年皋為何變得慎重萬分。「有什麼不對嗎?」

  「老大對你,很不一樣。」留下這句話,年皋開心呼嘯而去,還脫口歡呼咧。

  目送年皋離去後,柳娟娟不由得低忖。

  秦貫日對她很不一樣?還有,年皋哥說,秦貫日出來用膳,但他得知她自己買了餅來吃,卻說他已經吃飽了?

  「姑娘,捕頭大人的厲色並非針對你。」老人以為柳娟娟的垂首思忖,是因秦貫日的冷漠態度而難過,於是為秦貫日說話。

  「大人辦案時全心全意,難免疏忽了與案情無關的旁人,他其實是個好人。我們樂善坊兩個月前遭到祝融之災,二十來戶人家的財物屋子全被燒個精光,全賴他 向官衙調度到人手、錢財、還有這個暫時棲身之所,他還不時親自到一里外的樂善坊幫忙大夥兒鋸木建屋,我們才得以重建家園。要不是大人,我們就只能餐風露宿 了。」

  「我沒有怪他的意思。」柳娟娟道。

  要不是多虧他辦案時的全心全意,她也許就沒那麼容易進佔他的房間,逼得他到年皋房裡打地鋪。

  但他,卻沒有搶回屬於他的房間。

  他雖不相信她看著他就能文思泉湧,卻願意徹夜陪她寫稿。

  他嘴上說著要她午膳自己看著辦,卻老是巧遇她、要她一同去吃飯。

  他辦起案時眼中只有工作,方才卻記得回頭看她。

  他對她,因為這些,而很不一樣嗎?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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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門一處議事書房內,一名坐在檜木大方桌前、身著清雅儒衫襯托濃濃書卷味的俊逸男子,在看見推門而入的來人一張冷臉上寫滿懊惱,心中便有數了。

  「人昏了?」師爺左滌非意思意思問,斯文的臉龐掛著瞭然的惋惜。

  沒聽錯,他問的確實是犯人「昏了沒」,而不是犯人「逃了嗎」。

  「沒想到那兔惠子這麼不經揍。」

  秦貫日沒好氣地撇撇嘴,將劍鞘拍在桌面上,自動斟了杯涼茶解渴。

  虧他還想替此番緝捕行動中,被暗器刺傷的兩名弟兄,對那個他們花了一個月放長線釣來的迷魂大盜痛扁幾下報仇,豈料迷魂大盜才吃他一拳就倒地不省人事。

  咳,有膽出來混,還這麼孬種!

  左滌非輕抿一笑,看得出他的懊惱,其實是因為還得等犯人清醒後才能進行問訊。沒辦法,人昏了,什麼都問不了,只好放棄第一時間問訊。

  那名專門潛入富戶、以迷藥迷昏人然後再將財物洗劫一空的迷魂大盜,終於在朝廷刑部通緝了半年後,於江南被緝捕歸案,功臣當推秦貫日。

  「這回你可立了大功,朝廷方面自當有重賞。至於上頭也定會好好犒賞你,你想要什麼賞,我可以幫你上報給大人斟酌斟酌。」而他這位師爺的工作,就是負責給官大人出些拉里拉雜、大大小小的點子。

  「功不是我一個人立的,好處均分給參與此案的弟兄們吧。」秦貫日對那些什麼功勞不功勞的不感興趣。

  「那我就提個小小的建言給大人,賞有功之人三旬假、外加破案獎金兩個月薪俸。秦大捕頭,你說可好?」對他們這些吃官衙飯的人,休假比銀子來得實惠。

  「隨你!」

  「你討賞討得這麼不積極,衙門眾弟兄們可是會埋怨你的。」

  「有你在,不會發生那種事。」他記得左滌非也參了一腳,若沒有他獻計,要逮到那個成功掩人耳目,藏匿三個月的迷魂大盜,可能就沒這麼輕鬆了,他相信左滌非絕不會虧待自己。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會將秦大捕頭體恤下屬之意,上報給大人知道。」左滌非微笑拊掌。

  秦貫日瞥了眼窗外金燦如琉璃的霞光天色,抓起長劍,轉身要走。

  「犯人清醒後,再派人通知我。」他還得回去煮飯燒菜,柳娟娟中午只啃了一塊餡餅,現下肯定餓了。

  說到柳娟娟,他怎麼覺得趴俯在桌子另一端、那團覆著一襲褂衫的粉色身影,有點眼熟?

  左滌非發現他視線的終點,便和煦一笑。

  「要把柳姑娘喚醒嗎?我見她睡得熟,不忍心叫她。」壞人你來當。

  「是柳娟娟?」秦貫日的眉頭慢慢向眉心靠攏。

  「嗯。我說秦大捕頭,女人合該是讓男人捧在手掌心裡呵疼愛護才是,男人讓女人『太累』就顯得不體貼了,尤其是對這樣一個嬌弱弱的姑娘家。

  你下手可要輕點,夜裡別把人家折騰得連覺都睡不飽,瞧,柳姑娘眼下那兩抹淡影,讓人好生憐惜……」

  「誰折騰誰,你又知道!」秦貫日冷哼。她有沒有睡好關你屁事,你憐惜個什麼勁!

  「哦,難道是她折騰你?」左滌非恍然大悟,拊顎低忖。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若不是你不夠盡力,不然就是你太草率了事,才惹得女方不滿。莫非你有這方面的障礙?」

  「呸呸呸!誰跟你說這個,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況且,他一切「功能」好得很,才沒有障礙!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從沒『想』過?」左滌非特意加強某個字的語氣。

  秦貫日挫敗地扒過額前垂落的黑髮。

  他就知道:就算沒有「在場目擊者」,該傳的或不該傳的遲早都會傳遍整個衙門,他只有落得被同僚好友調侃的份。秦嘯日頭上的爛帳,再記一筆!

  「你給我聽清楚,也去告訴其它人!我從來沒想過要把柳娟娟壓在身下,吻遍她那身細緻無瑕的肌膚,也沒想過她那雙柔軟如絲緞般的小手,撫摸我胸膛會是什麼感覺,更沒想過要與她嘗盡艷情書中,那些男女癲狂糾纏的滋味——」

  發現好友笑得興味曖昧、頻頻點頭說「嗯嗯,你沒想過對柳姑娘這樣,也沒想過對柳姑娘那樣,更沒想過對柳姑娘這樣加那樣」,秦貫日愕然驚覺自己說了些什麼,臉紅脖子粗地撂下狠話:「懶得跟你說!別再讓我聽見有誰嚼舌根,否則我就痛扁誰!」

  他甩眼瞥向柳娟娟,一名睜著甫睡醒的迷濛眸子看他的女子映入眼底,頓時讓他整個人像是泡入熱燙的赭色染料,從腳趾頭到髮梢,一寸寸染得熱紅。

  被話語聲吵醒的柳娟娟,俏臉上浮現的淡淡嫣紅,不知是由於睡得暖熟,還是因為一字不漏聽清楚了他「從沒想過點點點」的一席話而羞怯,配上剛從睡夢中清醒的慵懶神態,嬌柔得一如初綻的粉色睡蓮,清中帶艷,艷中帶清。

  秦貫日劍眉一橫,大步跨到她身邊,頎長身軀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剛好阻擋了左滌非欣賞佳人慵懶之姿的視線。

  「回家!」他一把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等等。」柳娟娟跑回左滌非身邊,將披在身上的衣衫還給他。

  秦貫日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握住她的手,只是當她抽回手時,他胸口莫名泛起一股悵然若失的混帳感覺:

  她的手比他想像中還要柔軟纖細,觸感也比綢緞好上幾分,他才摸到一下子就沒了,都是那個姓左的害的!

  「多謝左師爺,我改日再來拜訪。」

  「隨時歡迎。」左滌非縱使接收到一道想將他煎煮炒炸的可怕視線,態度仍是一派斯文,整個衙門有膽子迎視秦貫日鷹眸中的怒焰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柳姑娘的手稿,別忘了。」他溫文提醒。

  「喔,對唷!謝謝左師爺的筆墨。」柳娟娟收起桌上一迭紙張,滿意地抱攏在胸前,朝左滌非禮貌一笑後才離開。

  回家的路上——

  「我說過,你不能去衙門。」男的冷著俊臉質問。

  「當時我是問你,可不可以『隨你』去衙門,你不准,我只好自己來了。」女的無謂地聳聳肩。

  似乎對她伶牙俐齒的反駁已經愈來愈習慣,秦貫日僅是眉峰一挑,沒有發火。

  「我不在那裡,你能寫什麼?」

  「有左師爺在呀!」

  她原本是要打道回府的,但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衙門。

  在尚未釐清自己為何走到衙門前,左滌非以為她來找秦貫日,便領她入內、告訴她可以在那裡等秦貫日回來,而且向她保證秦貫日絕對會平安逮捕人犯歸案,而她原本有些無所適從的心,頓時像是穩穩踩到了地面……

  當時的她為什麼無所適從?

  當時的她為什麼一聽見泰貫日會平安歸來時,那種不踏實的感覺就消失了?

  「喂,你在發什麼楞?」

  眼前突然有只大手揮了揮,柳娟娟倏地從遠揚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什麼?」

  「我在問你,你說有左滌非在,然後呢?」

  他一字一句道,清晰到有些震耳。

  「左師爺很樂意充當我靈感文思的來源。」

  她胸前抱著的手稿就是下午完成的,寫了一篇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幽密私會,會到後來就以花圃為床、枝葉為幔,共赴巫山雲雨的純艷樂故事。她還首次嘗試在巫山雲雨時加入「道具」助興,應當能獲得不錯的迴響。

  「你看著他,也可以寫?」他沒發覺略為高揚的語氣中多了抹不悅,宛如霸佔多時的好位子忽然被人佔去。

  「可以,左師爺的俊,俊得很斯文、很有書卷味。」雖然進度不及看著秦貫日時順暢,不過也比其它男人強太多了。

  「而且左師爺聽了我的要求之後沒有多問什麼、也沒有拒絕我,爽快答應讓我看著他寫稿,他還說,只要我想去找他隨時都可以去,若我有需要,他也願意替我潤稿。能當上官衙師爺的人,想必學識文采過人,有他潤稿,我的手稿說不定更臻完美,左師爺真是個好人!」

  她說得興高采烈,他聽了只覺得醋氣沖天。

  「你不准意淫他!」可惡,他與左滌非的交情是不錯,但有不錯到願意替左滌非被人意淫的程度嗎?但又為什麼他的回答……竟是肯定的?!

  柳娟娟瞟了他一記白眼。

  怎麼說不聽聽,就說了她寫稿時沒有意淫任何人咩!

  「既然你都說了不願再幫我,我只好——」

  「我幫!」他咬牙,厭惡透了她又要去「找別的男人」。

  「二爺。」狐疑目光賊賊地溜上他的臉,看了半晌。「你與左師爺之間,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曖昧姦情,不然為什麼這麼替他著想?對了,男人身上沒有脂粉味,所以比較對你的胃,是吧?

  你此種表現及情愫,在我的書中叫做『佔有慾』唷!我可不可以請教你,男人跟男人做那檔事的時候,與跟女人做,有什麼不同?

  姿勢、速度、感受也會不同嗎?說出來讓我參考一下,我也想寫寫看這種禁忌題材,你同我說,我發誓不會說出去的,也不會把你們的名字用在男角兒身上。」

  斜睨女的一臉期待、雙眼發亮的模樣,男的還是發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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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入夜。

  秦貫日沒有按時到柳娟娟房裡報到,而是坐在廳堂裡,雙臂環胸,沉沉鷹眸鎖住廳檻外緊緊閉合的大門。

  「老大,既然你這麼擔心,要不我出去找找?」

  「誰跟你說我在擔心她?」

  年皋揉揉虎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他又沒說是誰。

  看吧,還說不擔心,他眼睛好得很,左瞧右瞧都只看得到老大臉上寫滿「怎麼還不回來、怎麼還不回來」的焦躁擔憂,分明就是掛心外出的柳姑娘。

  「不然,老大你在練『瞪眼神功』嗎?」

  年皋湊到秦貫日身前,也學他眼眸半瞇,狠狠盯著門板,兀自又道:「若能將距離二十尺以外的門板瞪出兩個洞,往後便能穿孔於目光、殺人於無形,練就天下第一眼——哎唷!」

  阻擋他人視線者,終究招致嫌惡,被人一腳踹開。

  「笨蛋!你少耍蠢,醜死了!」

  「你也知道這樣看起來很蠢喔!老大,你不是時常教訓我說,發呆乾等枯坐等於浪費生命、浪費青舂,不如去做點事。要嘛,就出去找她;不要嘛,就早早上床補眠……」

  呃、他懷疑老大的「瞪眼神功」就要練成了,他被瞪到覺得頭皮發麻哩,不難體會何謂「望眼欲穿」。

  年皋趕緊陪笑。「我、我的意思是,英明神武的老大喜歡上的柳姑娘當然吉人天相、洪福齊天,只是出門去搜集寫手稿的資料,不會發生什麼事的,也就不必牽什麼腸、掛什麼肚……好好好,我滾遠點,滾遠點。」

  他喜歡柳娟娟?

  秦貫日高大的身軀一震,詫愕與騷動在眉心交鋒,連年皋那笨小子逃跑後又跑來讓他揍的蠢樣,他也破天荒沒去打掉。

  年皋有一點沒說錯。這時辰書鋪都關門歇業了,她也該回來了,卻遲遲不見人影,因此他開始擔憂她的安危,連自己都沒發覺。

  可是,喜歡她?他有嗎?

  逼走一個人何難之有,他卻沒有採取強硬手段逼她離開,這麼說起來,好像是喜歡她?

  在乎她被他親吻後的反應,也在乎她眼裡出現別的男人,這麼說起來,好像是喜歡她……

  不知不覺將她放在心口最明顯的地方,輕易就能想她有沒有按時吃飯、想她柔軟嬌嫩的膚觸、想她的落寞及笑容、想她的一切,這麼說起來,好像是喜歡她。

  他好像喜歡上柳娟娟了?!

  「老大?」年皋擔憂地看著秦貫日。

  他從沒看過老大這般,他是不是說錯什麼了?是老大接受不了愚蠢的事實,還是老大自認不英明、不神武,愧對列祖列宗?

  「事情不好了、事情不好了!」

  門扉終於被人推開,來者卻不是他們等了一個晚上的人,而是鄰居夫婦,婦人未進屋內,高亢尖銳的嗓門就先傳入他們耳裡。

  「捕頭大人,我當家的說,他在回來的路上看見住你家的柳姑娘,被兩個男人架入妓院!哎呀,這可怎麼是好……一

  秦貫日面容倏沉,抓住後到男人的雙肩。

  「在哪裡?」

  「在、在往北兩、兩條街外的、的醉春樓……」

  被秦貫日森寒的氣勢懾住,男人說得結結巴巴,語未畢,眼前那道高大身影已經不見了。

  「欸、那個——」他還沒說完呀,姑娘不是被架走的!

  男人瞪了眼加油添醋的老婆。

  唉,女人唷……

  「放我下來!」

  被倒掛在秦貫日肩上的柳娟娟,小腿不斷踢動掙扎著,烏黑長髮在他身後流洩成一簾黑瀑。

  「你若想整條街坊的人都出來看熱鬧,可以再喊大聲點,哈啾——」

  秦貫日步履一如平常迅捷,扛了個人對他不構成絲毫影響,表現得完全符合一頭被小貓激怒的猛獅,正刁著小貓準備回到巢穴,好好教訓一番的狠戾模樣,只不過威脅的句尾襯上了極不搭調的噴嚏聲。

  「既然你不介意我喊大聲點,我當然就沒有顧忌,反正屆時大家看到的是他們推崇愛戴的捕頭大人,正在對一個手無寸鐵的民女施暴、不人道,繼而認清你的真面目——呀!你幹嘛擰我大腿,很痛欸!」她掄起粉拳槌向他寬闊的背。

  「有錯在先還敢理直氣壯,欠教訓!我可以逮捕你,你知不知道?哈啾——」

  又是一個削減氣勢的噴嚏。

  「我又沒有犯罪,你憑什麼逮捕我!」

  「你偷窺,還說沒有!哈啾——」

  思及此,他就一肚子氣。

  當他心急如焚趕到醉舂樓,一間間踢開房門尋找可能慘遭狼吻的她,結果她竟然是在廂房的小隔間裡,藉牆上的小洞窺伺隔壁的尋歡客與鴇兒燕好!

  一個姑娘家寫艷情書,他可以慢慢接受了,但夜裡居然上妓院偷窺,她、她、她到底還能多離經叛道?!

  「那不算偷窺,我付了銀子給翠香姑娘了!」柳娟娟氣鼓鼓地辯駁。

  「那男的呢?被蒙在鼓裡,任你看光他?」

  「他爽都來不及了,哪會發現有人看光他!」

  「你閉嘴!哈啾——」

  他氣得七竅生煙,肺葉裡難受得亂七八糟,像是被灌進一整桶鉛粉。

  該死!進了一趟妓院,全身就染上比掉進臭水溝還難聞的味道,而她身上的脂粉味更重!

  r你又想用吻堵我的嘴嗎——男人為什麼一在言語上輸給女人,就老愛對女人動手動腳,這樣只顯得男人輸不起!」小貓不怕死地去拔獅鬃。

  啪!

  拍擊在朝天小臀的清脆掌聲,附和了小貓的論調。

  「秦貫日,你居然打我?打女人的男人豬狗不如,你有沒有聽過!」她氣得指名道姓,連禮貌都省了,小腳粉拳踢打得更激烈。

  「不想跌得滿身傷就別亂動!」

  他頓步,將她輕輕往上一頂,單手扣住她後膝,將她攬得更加密實,才又跨步向前。

  「摔傷總比被你打傷好!」她寧願摔到地上,這樣頭下腳上的好難受……

  「其它男人如何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無論男女,錯的就該教訓!」他百般克制,但第一次教訓女人,仍是獻給這個不受教的小女人了。

  「我哪裡不對了?有誰規定女人不能上妓院?放我下來啦!」

  用力打用力打!她不打男人,可是有必要報仇的時候,當然得盡全力報復!

  「到家自然就會放,哈啾——」

  秦貫日才打完噴嚏,家門就近在眼前。

  他依然維持扛著柳娟娟的姿勢,也任她在背後死命槌打,越過一臉怔愕的年旱和鄰家夫婦,冷聲囑咐他們不要來干涉,便將小貓扛進房內。

  年皋與鄰家夫婦面面相覷,完全狀況外。

  英雄不是趕去救美嗎?怎麼美人好像不太領情,踢打怒罵全都來,只差沒對英雄吐口水了……

  
☆☆☆☆☆☆☆☆☆☆☆☆☆☆☆☆☆☆☆☆☆☆☆☆☆☆


  英雄,美人,床榻,構成一幕火爆場面。

  「為什麼去妓院偷窺別人?!」

  秦貫日環胸立在床前,惱怒鷹眸鎖住床榻上柳眉倒豎的人兒。

  「搜集資料呀,我出門前就告訴你了!」

  柳娟娟撥攏散亂的髮絲和珠簪,因為氣憤,怎麼理都理不妥,索性扯下珠簪,任一頭黑緞秀髮披散在胸前、背後。反正她夜裡埋頭寫稿為求輕鬆多半不修邊幅,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她散發的模樣了。

  「搜集資料為何要到妓院?」書鋪才對吧:

  「不然你以為我書中的床第艷事是怎麼寫出來的?」她又沒那方面的經驗,當然有必要觀摩觀摩。

  「你把你看到的寫進書中?」這麼說……

  他下顎一緊,齒根像是要咬碎了。

  「你上妓院偷窺不是頭一遭了?」

  「不是偷窺啦,是你情我願的『觀摩』!」這男人到底有沒有耳背?

  「在妓院的所見所聞也不是完全都能用,那些交歡燕好的姿勢步驟、淫聲浪語還要經過精挑細選,重新編排組織才能寫入書裡。要是千篇一律,不就沒看頭了,新意當然不可或缺。

  所以我才會上妓院,看看南方人有沒有什麼新玩法,或許可以激發我的靈感,說不定可讓《活色生香之三》最後一篇壓軸作迸出完美的新火花。這樣解釋,夠完整了吧?」不然他以為她愛去呀!

  還有一番大道理?秦貫日聽得眼前發黑,額際青筋爆突。

  「該死的你竟敢一個人上妓院溜躂,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險!哈啾——」驚天動地的暴吼配上噴嚏,說有多不協調就有多不協調。

  「你還好吧?」看他噴嚏打得這麼凶,柳娟娟有點同情,畢竟是因她而起。

  他在廂房的小隔間裡一找到她,她就見他噴嚏沒有停過,回來一路上也是說一句話就打一個噴嚏。真是難為他了,要吼人還要忙著打噴嚏。

  「還承受得了。」秦貫日憤憤搓揉鼻翼,續道:「以後不准再去妓院!」

  「我愛上哪就上哪,那是我的自由!」

  「笨蛋!有危險的地方,我應該舉雙手贊成你去嗎!萬一哪個喝醉酒的恩客看上你,強拉你陪酒陪睡,你要如何脫困?萬一對方是個有錢有勢的皇親貴胄,你以 為你現下心裡想的戳對方眼珠、踢對方要害、找老鴇求救有用嗎?犧牲一個你,比起得罪那些大爺,哪一種選擇對老鴇有利,你會不懂?哈啾、哈啾——」

  柳娟娟微訝,訝於他完全猜中她心裡所想的防狼對策,小嘴悶悶嘀咕:「妓院危不危險,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會把你的告誡聽進去,避開恩客,能避多遠就避多遠,可以了吧?」

  要不是他踢門而入,她根本不會被人發現躲在小隔間裡,說來說去說不定還可能因他而引發事端呢!

  柳娟娟跳下床,理理衣衫後便往外走去,才踏出一步,纖腕就被扯住。

  「你還是沒聽懂我說的話。」他咬牙。「我要你不准再去妓院,而非單單避開妓院裡的恩客,」

  「不准、不准、不准!你憑什麼老是對我說這兩個字,我說了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去,現在就去!」她「觀摩費」都付了,還沒看到重頭戲就被暴跳如雷的他打斷,怎麼說都划不來。

  「你放手放手啦……」她使勁掙扎,眼角餘光才瞥見他黑眸一沉,整個人就陡地懸空,下一瞬,她已經被迫趴在他腿上動彈不得。

  「你想做什麼?!」

  啪!

  然後,比先前更為響亮的一記拍打聲,在她小臀兒上與火辣辣的疼痛在瞬間一起爆開——他的厚掌又打了她,打得結結實實,沒有失手、也不是作假。

  好痛……可惡!

  她忍住痛呼,捏起雙拳,礙於身軀依然被他牢牢箝制掙脫不得,只能憤然回頭朝他劈哩啪啦怒吼:「秦貫日,你憑什麼打我!要是你真的這麼討厭我,那我走好了!我去找左師爺,他願意無條件幫我、而且不會吼我打我。你放開我!」

  「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節,你開口閉口要找男人,知不知羞?!」

  「名節又不能當飯吃,有什麼屁用——」

  又是結實有力的一掌。

  「唔……」

  小臀兒已經疼得微微發抖,眼眶周圍也有濕濡在打轉,她卻仍倔強地咬牙忍住痛吟,不甘示弱。

  「你混帳爛人王八蛋臭雞蛋鼻孔流膿屁股生瘡,就只會打女人!」她給他的羞辱,根本不及他給她的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我替你爹娘教訓你!」

  見她隱忍著疼痛淚水的模樣,秦貫日幽深如海的墨瞳褪去厲芒,浮現出憐疼與無奈,怒嗓也溫了下來。

  沒想到她一身書香,罵起渾話來也毫不遜色,他不禁好奇,她自幼生長在一個什麼樣的人家裡?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雖然沒爹沒娘,但也輪不到你替他們教訓我!」

  柳娟娟拚命把眼淚吞回肚裡。她不屑哭泣,從她決定要好好一個人過口口子時,她就不再需要眼淚。

  他皺眉。「我沒有看不起你。」

  「你有!你說我的手稿荒淫孟浪、傷風敗俗,你看不起我的手稿,對我的書不屑一顧,就等於看不起我!」她直起腰桿,發現他鬆了箝制便速連退離他,卻也牽動了臀上的新傷,忍不住蹙起柳眉。

  她吃疼的神情敲進他心中,秦貫日心頭一緊,在心底懊惱輕喟。

  他下手太重了嗎?對一個細皮嫩肉的姑娘家而言,他的手勁或許真的過重了,他也再次體認到,男人與女人是這麼不同……

  「我是不喜歡也不認同這類書沒錯,但區區一本書不能夠代表你,我沒有看不起你。」他誠實重申。

  「既然你沒有看我不起的意思,為什麼我愛說什麼、愛寫什麼、愛去哪裡,在你眼中都是不被允許的?難道是我很可惡、很骯髒、很叛逆嗎?」

  「不。」

  他望進她的水眸,看見最清晰的自己,脫口道——

  「我只是在乎你,發了狂似的在乎你。」

  又是一個萬籟俱寂的夜。

  秦貫日躺在年皋執意讓出的硬床上,盯著正上方的床帷,思緒始終無法如夜色一般沉靜,倒有些與呈大字形攤在地鋪上的年皋震耳欲聾的鼾聲相仿,一聲聲敲入凌亂的心坎。

  我只是在乎你,發了狂似的在乎你。

  昨夜,當他道出這句沒經思索的話後,冷漠馬上取代了柳娟娟受傷的表情。直到此時此刻,他都還能清楚記得當時的自己,突然竄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以及充斥在胸坎間重複提醒他的懊惱——

  他在乎她。

  然後呢?下回是不是就會告訴自己他喜歡她?之後呢?是不是就會告訴自己要留住她,然後掉入秦嘯日背地進行的「陰謀」裡?

  當時,柳娟娟要求他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於是,心情紊亂的他也沒再打擾她。

  他實在無力去打擾她。昨夜的他一沾地鋪,體內就有一股熟悉的不適感席捲而來,今日的他就只能待在床上,哪裡都去不得……

  秦貫日對著床帷苦笑,忽爾,門外一陣細微的窸窣聲,攫住他的注意。

  他警覺地收攝心神,在僅透入一束淡淡月光的昏暗中屏氣凝神聆聽。

  門扉被輕輕推開,一道刻意輕斂的腳步聲益發清晰,秦貫日能輕易斷定來人不會武,他於是合眼假寐。

  半夜深更,會是誰?

  是膽大包天潛入這裡偷東西的偷兒?

  還是想除他而後快的賊子?

  好小子有膽趁夜襲擊,不巧,他的體力已經復原大半了,足以陪對方玩玩。

  秦貫日唇角噙起幾不可辨的冷笑,渾然不察自己逐漸沸騰的熱血裡,其實也流有與雙胞兄弟相同的精睿狡獪。

  當來人的體溫靠近床榻、逼向他的面前,他快如疾風出手攫獲對方的手腕,一股熟悉的書墨清香也竄進他鼻間——

  是她?!

  他猛然頓住欲將對方扭臂壓制的厲勢,輕巧一旋,讓對方定在他胸膛前,順手捂掉對方受到驚嚇的低呼。

  「你半夜不睡,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他壓低嗓音,不想吵醒地上的年皋。

  柳娟娟拍拍被他嚇得急速沖跳的心口,搖頭示意身後的他放開她的嘴,他也照做了。

  「你嚇到我了。」

  她也是一樣輕聲細語,溫溫潤潤的嗓音,在夜裡聽起來格外輕柔好聽。

  「我問你半夜不睡,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他放開箝制讓她站好,慶幸自己即時收勢,否則差點就扯斷她一條手臂,他受到驚嚇的心臟跳得不比她慢。

  「來看你。」

  她答得扼要,小手開始解開卷在床畔頭尾的白色帳幔。床幔飄然散下,她也鑽進床幔內,爬上床榻。

  他擰起眉頭,開始覺得頭疼。

  「來看我,有必要拉下床帳嗎?」

  「這樣比較好辦事。」她兀自挑了個好位子躺下,閉上雙眼,粉嫩小嘴不多廢言,直接了當道——

  「來吧,隨你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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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享用』什麼?」

  他瞇起眼,盡量使自己的語氣持平、臉孔端正。

  「我呀。」她閉著眼,大發慈悲回答她認為顯得多餘的問句。

  「你?」

  看她一副壯士斷腕的從容就義貌,秦貫日頻頻以理智提醒自己,先問清楚她到底意欲何為,說不定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雖然她身上僅著單薄的純白單衣,躺在床上的模樣,讓她胸口隆起的渾圓形狀更為明顯,但應該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我怕疼,你別太粗魯就好。」

  「你要我打你?」秦貫日額上青筋隱隱浮動,說服自己往這方面想,畢竟她有過討他咆哮怒罵的不良紀錄。

  柳娟娟睜開半隻眼睞他,沒好氣地捏拳低叫:「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呀?我要獻身,獻身!聽懂了沒?女人衣衫不整躺在你面前任你大快朵頤,就算我不是美若天仙,好歹要胸有胸、要臀有臀、一身肌膚倒也白白淨淨,換作其它男人,早就色急地撲上來了!」不識貨!

  很好,天從人願,是他所想的那樣。

  秦貫日雙眉絞擰成幾十道死結,辛苦維繫的理智猛然繃斷,痛恨起自己敏銳的直覺。

  敏銳嗎?

  他知道自己根本故作「無知」,以兔年紀輕輕二十五六歲就因怒火攻心,一命嗚呼!被她氣死,太不值得。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逛妓院是為了「搜集資料」那就罷了,現在居然還半夜潛入男人房裡、摸上男人的床、大言不慚嚷著要獻身?!

  「這又是寫稿所需?」

  「反正你又沒損失,沒必要問這麼多。」她又閉上眼。

  「就在這裡?」

  「放心,我不會像鴇兒花娘們那麼做作,為了迎合恩客而叫出聲音;再說有床帳隔著,年皋哥要是發現了,不會不識相打擾我們啦。」

  血液瞬間逆流,惡狠狠的陰怒低咆霎時從秦貫日齒縫迸出:「你,果然是來討打的!」

  「我懷疑你有嚴重的耳背——啊!」

  感覺身子突然騰空,柳娟娟猝然睜大眼,發現自己被他鎖入雙臂橫抱而起,兩人下了床,出了幔。

  「你做什麼?放手,放我下來啦!」

  「要打就換個地點,免得擾了別人安眠!」

  他無視死命推打他胸膛的粉拳,沉凜步履一步步邁向房外。

  「嗯?誰呀……」

  被聲響打斷美夢的年皋,微微抬首,眼皮只掀開一條縫,剛好瞧見秦貫日抱著拚命扭動的柳娟娟離開房間。

  「是老大和柳姑娘喔……對嘛,男人和女人本就該相親相愛……」半夢半醒咕噥完,年皋又倒頭繼續和周公下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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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貫日來到她的房間,踹上房門,直接走向床榻,抱著她坐上床沿,手腳並用牢牢將她固定在他膝上,擺出臀兒朝天受難式。

  可惡,她討厭這個姿勢!

  柳娟娟使勁掙扎卻徒勞無功,低喘著回頭,填滿嗔怒的燦眸,對上那雙彷彿想將她生吞活剝的幽深黑眸。

  那雙黑眸透露的危險訊息,是想將她生吞活剝沒錯,但絕非她原本所計劃的這樣「吞」、那樣「剝」,而是一不小心有可能脫了她一層皮。

  「你、你……你不可以再打我……否則我會討厭你、很討厭你……」

  就算牙再尖、嘴再利、膽子再大,親身經歷過昨日只能任人宰割的敗勢,彎下仍隱隱作痛的傷讓柳娟娟一時也有些慌了,言辭之間失去平日的冷靜俐落。

  「你知不知道你又犯了什麼錯?」

  察覺到她的恐慌,秦貫日放柔了聲調,但仍是一派威嚴。

  「我沒有錯!」

  她今日一整天都待在屋裡,既沒出去殺人放火,也沒騎馬強盜搶劫,更沒亂丟果皮紙屑,連螞蟻都不殺,安分守己哪有犯錯?!

  「嗯?」陰鷙俊顏微微俯向她。

  「我不知道啦,你想扣我罪名就直說!」

  「無論你的動機是什麼,都不該半夜爬上男人的床!」誘惑男人犯罪。

  沒錯,她確實有本錢引誘男人喪盡理智,無論是上半身的理智,抑或是下半身的理智。

  「朝廷有哪條律法言明,女人不能愛把身子給誰就給誰嗎?我甘願獻身,又有什麼錯,犯到你了嗎?」

  「是犯到我了。」墨沉黑眸閃熠灼熱星火。

  柔若無骨的嬌軀光是在他腿上扭動,就引發他身心無法遏止的躁動,要是執意貼在他身於磨蹭款擺,他不敢保證自己是否把持得住。

  「如果你擔心的是一夜風流過後我會不會藉機賴住你,你大可放心!此事既然是我自願,我就不會無賴到事後哭哭啼啼要你負責,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你說什麼?」

  柳娟娟緊貼著他大腿的腹部,感覺到他結實的肌肉霍地緊繃,義正辭嚴的勇氣霎時像消了氣的皮球,忐忑重回心口。她明白秦貫日不是沒聽清楚,而是聽得太清楚,以致於反應激烈,但她不明白他何必生氣。

  「你氣什麼……」吃虧損失的又不是他。

  「該死的!你想男人想瘋了,還是你想向妓院的女人看齊,完事之後拿了錢,一拍兩散,歡迎改日再光顧?」

  這女人到底要炸光他多少名為憤怒的火種!

  他的憤怒咆哮讓她閉眼瑟縮,以為他終將落掌,柳娟娟強撐的倔強全數化為烏有。

  「你不可以打我,我娘從沒打過我,你憑什麼打我……」

  昨日挨打,柳娟娟沒有掉淚;今日,興許是害怕,又許是觸動心底某個連倔強也難以支撐的脆弱,淚,落了,晶瑩淚珠在粉頰上畫出一道濕痕。

  「我娘根本捨不得打我,見我被人打罵欺負,她還會偷偷掉淚,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你打人好痛好痛你曉不曉得……我又幹嘛因為你的卑劣行徑而哭,幹嘛要哭,嗚嗚——」

  眼淚一發不可收拾,愈掉愈凶,心頭的難受,讓她雙手不住地槌打他的腿,像是洩憤、像是自厭、又像是不願相信他動手教訓了她。

  她的眼淚,三兩下就滅了秦貫日胸口的騰騰怒火。

  可是,被烈火灼燒過的胸口,很不好受。

  「娟娟……」

  他心頭一緊,扶抱起淚人兒,讓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身前,大掌輕覆在她的小臀兒上極其溫柔地摩挲推揉著,想揉開她的疼痛,又深怕碰疼了她。

  「你壞,你放手,嗚哇——」她埋頭放聲在他衣襟間號啕大哭。

  「還疼嗎?」他在她耳畔低問。

  「怎麼可能不疼,你被鐵條抽打看看就知道……」嗚!

  鐵條?秦貫日劍眉相攏。

  「我沒練鐵砂掌。」應該不至於像被鐵條抽打那麼誇張吧?

  「你的手可以劈柴……」還說沒有,嗚嗚!

  「那是運用內力劈的。若我真的使勁打你,你早就化成一攤血水了,不可能還生龍活虎、活蹦亂跳。」

  「萬一你失手,我就會化成一攤血水。總之,你好可惡……」嗚嗚嗚!

  「我不會那樣對你。」

  「有一就有二……」嗚嗚嗚嗚!

  秦貫日無奈輕歎。

  唉,他連她傷心難過時也說不嬴她,他懷疑這輩子都只能屈服於她的「言威」之下了——

  等等,方纔他腦海中閃過的念頭,有「這輩子」這三個字嗎?

  他不是好像喜歡柳娟娟,而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曾經百般抗拒,結果命運之神仍在他心底為這個女人烙了痕,想抹去,也只是明說他多此一舉的愚蠢罷了,而他對此竟一無懊恨。

  秦貫日陘漢。愛上了就愛上了,他不想再去自尋煩惱、不想再去懷疑秦嘯日意欲何為,所有抗拒迷惘懊惱,比起想緊緊擁抱她的心情,都微不足道了。

  「別哭。」他抬起另一手,拭去令他心魂俱絞的清淚。

  「我止不住淚……」

  柳娟娟從大哭變成哽咽,淚雨依然潸潸,眼淚鼻涕全部擦在他衣衫上,眼鼻全紅得令人心疼。

  「你方才說誰欺負你,我把他們通通抓起來關進牢裡,你說好不好?」

  聞言,她坐直柔馥嬌軀,濛濛淚眼瞅著他。

  「好,我給你名單,你去抓,一定要讓他們進牢房,施予十大酷刑,否則難消我心頭之恨!」他當她是三歲小娃娃在哄啊。

  欸?秦貫日一楞,沒想到她當真要他去抓人。

  「倘若他們犯法,我當然要抓。」但如果沒犯法呢?這可就棘手了。「呃……你手中有無握有足以緝捕他們的罪證?」

  見他面露難色,柳娟娟倒是被他拙劣的安慰方式逗笑了。

  「不哭了?」秦貫日壓在胸口的陰霾,也因她淚光中閃耀的笑容,一一散去。

  「自從我娘過世後,我就沒再哭過,這些年來自己一個人討生活,雖然辛苦也從未哭過。方才不知怎麼的,鼻子好酸好澀,眼淚一下子全湧了上來。」她幽幽說道,對於自己輕易在秦貫日面前示弱,也感到不可思議。

  「你一個人?你爹呢,你的家人,兄弟姊妹呢?」

  見她沉默,他率先開口:「不想說就別勉強。」

  她搖頭。

  「我娘是個家道中落的文人之女,嫁給商人老爺為妾室。娘很美、很溫柔、又有文采,是世上最疼我的人,不曾讓我冷過、餓過,每到我的生辰,娘還會煮熱騰騰的麵線和甜湯給我吃,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食物。

  老爺擁有好多個侍妾,娘不是他的唯一,他也不疼我。我無所謂,老爺之於我來說就只像個陌生人,可是卻是娘終身所托的良人,我不明白娘這麼好,老爺為什麼還是冷落了她。

  娘失去了老爺的寵愛,可想而知,府裡的主子甚至下人,都不會將我們母女看在眼裡。我知道娘過得並不快樂,我好幾次撞見她偷偷哭泣,我不想讓娘擔心難過,所以他們打我罵我欺負我,為了娘,我都可以忍著不說。」

  秦貫日發覺她眉宇間的黯然,於是將她擁人懷中。

  他可以明瞭她的言談之中,為何偶爾會透露對男人與感情的不信任了。

  「欺負你的那些人,也都被你整到了吧?」他在她頭頂上接話。

  她看似柔弱,實則好強,絕非坐以待斃、吃了虧還忍氣吞聲的人。

  柳娟娟朱唇輕抿。沒錯,舉凡瀉藥、漿糊、繡針、捕鼠板、小蛇蜘蛛……等,她都試過效果。

  「那位老爺就是你爹?」

  「他從沒用心聽我喊過他一聲爹,也從沒像個爹一樣拍拍我、抱抱我,平時我只能遠遠看他。

  八歲那年,老爺意外身亡,兩年後,娘也因病過世,我這個妾室所生的女兒自然也就不見容於那個家。及笄之年時,老爺的正妻想將我賣給一個老男人當侍妾,我不願意,於是帶著娘留給我的些許積蓄逃離了那裡。

  後來有個曾在青樓當老鴇的大娘,見我無家可歸而收留了我,我會寫詩文,便薦我替花娘們寫些與恩客贈答的情詩攢銀子。直至一年前我開始寫手稿,某個機緣下,受秦少主賞識出了書。」

  「那機緣,是你追著他猛瞧猛寫才得到的?」

  「嗯。」她微笑應道。

  秦貫日忽然有些嫉妒起與他擁有同一張臉的男人來,也有了不確定的茫然——

  除了這張臉,他還有她認為可取之處嗎?

  他對她動了心,那麼,她對他呢?

  「你想獻身總有個理由吧。」

  「還很不舒服嗎?」柳娟娟小手探上他頸間,輕觸已經消退大半的紅疹,她不答,反問。

  經由年皋口中得知,原來昨夜他會上妓院找她,是誤以為她被陌生人強帶進妓院,於是趕來救她,當夜他便出疹發燒,昏迷了近一日。他明知那是他不能去的地方,卻為了她而冒險……

  「不會。」他搖頭。「你還沒回答我。」

  「你待我好,我很感激。畢竟自娘走後,沒有人像你這樣關心過我。男女情欲我不陌生,看得出你是想要我的,所以你待我好,都有理可循了。」

  秦貫日皺眉,對她的說法感到氣悶。

  「我不是因為想要你的身子而刻意待你好。」

  「不是嗎?男人對女人用盡心思,不就是想拿她的身子作為報酬?愈難得到的女人愈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以及劣根性。

  他抬起她尖巧的下顎,望入她略顯沉痛的清眸。

  「別把你所見所聞說成定理,不是所有男人都如你所說、如你所想這般。那日在湖畔我想告訴你,就算我對脂粉沒有過敏,我還是不會上妓院狎妓,因為那裡沒有我在乎的女子,我在乎的女子就在我面前,所以我沒有必要去。」

  「新鮮感會隨時日逐漸消失,你終究會厭倦那名女子。」她逃避他坦然無欺的目光,垂眸低語。

  「你呢?你大可對我所做的一切視若無睹,為何主動提出獻身?」他再度勾回她的臉,執意兩人目光交接。

  「我不想欠你。」

  「你沒有欠我什麼,不需要想著怎麼報答我!」他猝然放開她。

  不想欠他?意味著她不要他的情、他的愛,是這樣嗎?

  「難道你不想要我?」柳娟娟吐氣如蘭,藕臂主動環上他頸項,將這句話餵入他口中,雪白貝齒挑情地嚙咬著他堅毅的下唇,柔嫩小手一路往下摸索,探入他的衣襟內……

  竄入鼻中的書墨香,比起任何引人情欲的調香來得銷魂,儘管她的挑逗撩撥稍嫌生澀,但秦貫日已經呼吸急促、心跳加速。他低吼一聲,接回主導權,將她收緊在雙臂之內,熱切地在她唇間吻著,吮盡她甜美的滋味。

  當柳娟娟試圖不為這一吻悸顫、試圖撥開他的衣衫時,一隻粗糙厚實的大掌,驀然拉開她微微發顫的小手。

  「我喜歡你、想要你,但我不要你有所為而為,除非你也心甘情願喜歡我、想要我,否則我不會碰你。」低嘎嗓音充滿壓抑,他在她唇瓣上淺啄後,也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不發一言,僅是沉默以對。

  「你歇息吧。」黯然,襲上心口。

  語畢,秦貫日便離開房間,徒留柳娟娟面對一室空寂,心中滿是紛飛的迷惘。

  纏繞,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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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過戌時,官衙一隅的屋內仍是燭火通明,裡頭的人仍埋首於案牘公務。

  「已……已、已經找著目擊證人……證、證人也願意指、指認……」

  「好,明日先請畫師就證人供詞,畫下盜賊肖像。切記要派人暗中保護證人安危,不得走漏其身份。」一道男性嗓音冷冰冰接口。

  秦貫日在手下報上辦案進度後,立刻作出回應。

  「是,老大……」捕快甲,戰戰兢兢點頭。

  「你手頭那椿糾紛擺平了沒?」秦貫日再問。

  「雙、雙方互不退讓……大、大毛堅持阿怪偷、偷了他餅攤的餅,阿怪聲稱大毛胡言亂語……我、我在一旁勸合,還被他們各、各毆一拳……」捕快乙兢兢業業答道。

  「毆打衙役?兩個都抓起來!」

  「是、老大……」老、老大英明……哼!有、有沒有聽過,民不與官斗……

  「今日報官之件有哪些?」

  「呃,城、城東王大富家失、失竊一頭牛……城西潘老寡婦指控新寡媳婦紅、紅杏出牆……城南張二麻子上、上青樓喝酒鬧、鬧事……城北趙、趙鐵口遭人揭發騙術……」捕快丙緊緊張張呈報上級。

  「你們吃錯什麼藥,一個個說話都說成這樣?」秦貫日冷眸掃過一干屬下,在場的人除了左滌非,全都嚇得抱頭躲到桌下。

  嗚……吃錯藥的應該是這些天來都冷著一張黑臉的秦捕頭吧?他們倒情願他天天吼人,也別像這樣沉冷得有如地獄來的修羅,那雙索命般的陰森目光實在是太可怕了,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左滌非無奈輕歎,用眼神示意其它人先行離開。

  柳娟娟的離開顯然對秦貫日打擊相當大,看來,他已經深陷情沼不可自拔了,但背後似乎尚有阻力未除。

  「上回賞賜緝捕迷魂大盜有功之人的提案,大人已經允了,你可以去做該做的事。」左滌非道。

  他很清楚秦貫日不會擅離職守,這段休假無疑來得巧。

  「該做的事?」秦貫日目光調向他。冷颼颼……

  「事情總是要弄清楚。柳姑娘提起你的時候,眼神是很動人的,我想,她應是對你有情,你若任她就這麼走掉,抱憾的是你們兩人。」

  聞言,秦貫日一怔。

  十日前,秦家書肆管事奉秦嘯日之命專程南來接回她,而她沒有多加考慮便隨管事回京,離開前只欠身給了他一句「多謝二爺這段時日的照顧」,其它的,什麼也沒說。

  他以為柳娟娟會輕易離開,是因為根本不想愛他,難道不是嗎?

  「老大,又有一封信了!」年皋跑進屋內,替人轉交一封信給頭兒。

  就見秦貫日冷眸一瞇,連拆也不拆,直接冷聲道:「燒掉。」

  「這是三日內的第四十一封。」

  左滌非瞥了眼信封上已然熟悉的字跡,信封上有署名給「秦貫日」。自從秦貫日看了第一封後,其餘的碰都沒碰就被丟入爐灶裡化為灰燼。

  「很重要的事嗎,老大?」連環催命符似的,年舉很好奇。

  「不重要。」秦貫日顎骨微微抽動,俊顏不快地繃起,替他已然冷硬的神情又添了幾分不馴的凌厲陽剛。

  咚、咚、咚——咚、咚、咚——

  寂靜夜裡,突然傳來響亮鼓聲。

  有人擊鼓嗚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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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先是四十一封一模一樣的拓印逼婚信接踵而來,後是一張與前述四十一封信一模一樣的狀紙,讓興南城官「判」他回鄉成親,秦貫日不得不回到他曾經以為將不再輕易踏入之地——

  京城秦府

  此刻,他臉色維持一路上不變的沉寒,大掌拖了個滿臉苦哈哈的小廝,踩著疾凜步伐飆進秦家主事者書房,看得秦府裡的奴僕們不寒而慄、瞠目結舌。

  老天!

  總是笑臉迎人的少主怎麼突然變成一頭猛獅,還拖了只他似乎想狠狠撕裂的可憐獵物?

  這是怎麼回事?!

  倒是比較老一輩的奴僕,漸有所悟。沒有錯,那人就是———

  秦家的二少爺呀!

  離家十多年的二少爺終於回來了呀!

  「胞弟,為兄的還以為督促你回府至少得花上三月半年,沒想到你腳程之快,定是對婚姻大事迫不及待,是不?」

  相較於猛獅的殺氣騰騰,桌案後方的秦嘯日倒顯得格外悠閒愜意,也格外——惹「獅」厭。

  「自己問這小子!」秦貫日語氣不善,面對多年未見的親兄弟,俊臉上一點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歡欣喜悅,頭頂上倒是冒出了三丈高的火氣。

  小廝被丟到秦嘯日腳邊,圓短身軀順勢滾到主子身後尋求庇護。

  「少主,小的帶著您交代的信,到二少爺任職的官衙將信轉達給二少爺,可二少爺卻避不見面,四十一封信也都石沉大海,最後只剩下一封信,小的只好擊鼓嗚冤……」

  他依照少主吩咐采「不擇手段」之法,換來的卻是二少爺一路想致人於死的目光,嗚!好可怕哦,他還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少主了呢……

  兩位孿生主爺的相貌明明如出一轍,脾氣卻相差十萬八千里。同樣一張找不出絲毫相異點的臉,竟能溫似菩薩之尊,亦能狠若地獄修羅。

  秦嘯日微微一笑,給小廝一記讚許眼神。

  「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少主,小的愧不敢當。」

  「不,你擊鼓嗚冤這招出得夠高明,加薪二十兩銀。」

  「多謝少主、多謝少主……」

  「少囉哩巴唆了!」

  猛獅平時的沉著已被消磨殆盡,喉中發出不耐煩的暴躁獅吼。

  「秦嘯日,你憑什麼逼我成親!」

  他明白,若不回來當面搞清楚,依秦嘯日這傢伙死皮賴臉的性子,絕對會擾得他連興南城都待不下去!

  「憑我是你的兄長,長兄如父,自該為你留意婚事。」

  秦嘯日淡定笑答道,對秦貫日的騰騰怒氣絲毫不感壓迫,兩人猶如一靜水一烈火,氣勢不相上下。

  「不需要!你我同一娘胎出生,少拿這爛理堵我。就因為你比我早不到半刻落地,我就要一輩子受制於你?你少作夢!」

  說不定這傢伙是在娘胎裡被他狠狠踢了一腳,才會比他提早滾出世,憑什麼命令他,先是不說一聲就塞了個女人讓他照顧,後是逼婚,哼!

  「早一刻也是早,更何況是早不到半刻,都改變不了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的事實。為兄的也不是不明就裡之人,你既是我最親愛的小弟,多替你斟酌打算婚姻大事這是當然。」血緣,就是這麼奇妙呵!

  「別叫我小弟!」他們明明就同年!秦貫日臭著臉回嘴。

  秦嘯日不以為件,一張令弟弟厭惡的好看薄唇繼續張合。

  「至於你所言受制於我,這我就不明白了。除了這回因關心你的婚事而手段激烈了點外,從小到大我沒有逼你做過任何一件事。」

  是沒有,不過有這傢伙在,囊括了所有掌聲與光彩,他的人生就已經是黑白的了!秦貫日雙拳微握,沉積在童年時光的悒悶伴隨他來到今日。

  他想獨自隱藏起來的情緒,仍被一雙相隔在笑意後的精睿黑眸瞧出了端倪。

  「莫非,你指的是我托付你照顧柳娟娟之事?」秦嘯日面不改色,俊朗五官浮現豁然想起一事的瞭然。

  秦貫日不語,黑眸閃過一絲複雜。

  「若非我前陣子商事繁忙,實在分身乏術,只好將此重責托付予你,我很慶幸有你這麼個與我『不分彼此』的小弟,也信任你定不負所托。若給你帶來麻煩,我很抱歉。」秦嘯日抱歉一笑,表現完全就像個疼愛弟弟的大哥。

  誰跟他不分彼此!

  秦貫日瞪著眼前如他照鏡中人的男子,他看到的對方,嘴角永遠是噙著閒適淺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這種表情,但現在,一定沒有。

  「原因僅是如此?」因為分身乏術,所以向他借這張臉幫忙?

  「不然呢,你為何如是問?」不解,添入那抹閒適淺笑。

  「你沒有別的陰謀?」他不信,一定有!

  「何來陰謀之說?」仍是不解。

  秦貫日輕一咬牙。「就像八歲那年,你把爹從西域帶回來、世上絕無僅有的紫夜明珠塞給我,你走開後,夜明珠就碎在我手中!」小男孩急了,忙不迭捧著夜明珠去找爹補救,結果換來一頓斥責。

  「我確實已將它粘回原狀,你真是不小心,又讓它給碎了。」提起童年往事,秦嘯日一臉懷念,笑得更溫柔了。

  不小心?他根本連動都還沒動,夜明珠就在他掌心上開花似的裂成好幾半!

  「九歲那年,府裡來了一隻小獒犬,結果沒幾日,我一靠近它,它就發抖,拚命拿頭去撞柱子,我嚴重懷疑是你把它玩弄到它寧願撞柱自縊!」

  那是他生平唯一僅見的動物自殺實況,害他成為大人們眼中虐待動物的兇手!

  「怎麼會?印象中那隻小獒犬很喜歡同我玩耍,老是跑給我追。」

  哼!因為怕他,當然跑給他追,不然要傻傻待在原地等死嗎?!

  「十一歲那年,娘最鍾愛的牡丹雙魏開花,你找當時正在練劍的我一道去看,結果牡丹居然在我眼前斷頭,花是你剪的,是不?」

  那時他熱衷劍術,極喜歡秦府護師師父送給他的一把龍淵古劍,隨時都帶在身邊。結果,百口莫辯。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嘛。咦,你怎麼跳過十歲那年的事?我記得那年的才精采。」

  「你還敢提!」秦貫日激憤大吼。「被爹娘奴僕誤以為我發了什麼瘋就算了,還染了一身擺脫不掉的怪病,你以為我像你一樣變態愛拿來回味嗎?!」

  更別提其它秦嘯日利用他們兩人一模一樣的面孔,魚目混珠的惡作劇,禍端明明是秦嘯日,背黑鍋、成為眾矢之的的卻是他!

  人人對秦家少主的評論,無非是和善可親、溫文爾雅、對商事極有天分、不可多得的人才、秦家未來的棟樑;而不喜歡學商的他,則是個只會闖禍的武癡、秦家未來的絆腳石!

  既生瑜,何生亮,世上有一個秦嘯日就夠了,他根本就是多餘的,不是嗎……

  「所以你懷疑我將她托付予你,是我另有所圖?」秦嘯日總算釐清兄弟眼神中的防備因何而來,俊容牽起哂然一笑。

  難道沒有?秦貫日不屑地甩眼。

  「沒有。」

  與生俱來的默契,讓秦嘯日準確無誤讀出兄弟的心思。真是慚愧,前科太多,偶爾不作怪也遭懷疑。

  「不可能!」這傢伙不變本加厲就萬幸了,他不敢奢求他轉性當個老實人!

  「人年歲長了,總該有所長進。」偏偏秦嘯日就露出誠懇無欺的笑容。「你會如此猜疑也是理所當然,為兄的我,當年對你確實是過分了些。」

  「哼,算你有自知之明!」

  依其言,這麼說來,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內心的掙扎煎熬都是自找罪受?秦貫日對自己這段日子以來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

  「聽娟娟說她剛到興南城時你頗為難,我往後會多撥冗陪伴娟娟,不會再打擾你,這事就此打住吧。我這裡有幾卷畫軸,是特地為你精挑細選出來的名門閨秀畫像。」

  娟娟?叫得這麼親密?

  「近日均由你陪她寫稿?」有人醋意翻騰。

  「沒錯。」秦嘯日攤開其中幾幅畫軸。「其中不乏家世顯赫的皇族郡主、身家清白的士大夫千金、和同屬商界的富商閨女。」

  「你知不知道她用膳習慣很不好,一碗飯可以吃上一整晚?」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不知道。」秦嘯日指著畫軸續道。「這位是丞相大人的女兒,氣度雍容,艷冠群芳;這位是新科狀元的妹子,蕙質蘭心,溫婉纖柔;這位則是織染世家慕容公子的堂妹,冰清玉潔,落落大方……」

  「你有沒有派人看著她,別讓她上妓院溜躂?」

  「沒有。」秦嘯日將畫軸往前推。「等你看過後,再決定也不遲。」

  「我要見她!」

  「哪一個?」這麼快就挑選好羅?

  「柳娟娟!」

  秦嘯日挑眉以對,若有所思的目光停駐在兄弟身上,隨後起身繞過桌案,來到茶几旁兀自飲茶,連喝茶的動作都優雅得無懈可擊。

  「我要見柳娟娟!告訴我,她人在哪?」

  見秦嘯日不作聲,秦貫日難掩急切,堅決全寫在臉上。

  「快告訴我!」

  「你對她動心了?」

  「不關你的事!」

  笑意,在秦嘯日唇邊斂去。「你碰了她?」

  「是又如何?」只要她願意敞開心胸接受他,那是遲早的事!

  難得地,秦嘯日臉色一沉,正色肅道:「我知道娟娟不會引發你的過敏症,但你是男人,也難得身邊有個你能接近的姑娘,會對她感到有興趣無可厚非,但我托你照顧她,不是要你拿她來逞欲,我在信中特別囑咐你別動娟娟一根寒毛,你漏看了?」

  「我沒漏看。」就是因為沒漏看,他才懷疑他「特別囑咐」的用意。

  「那你還明知故犯?」

  「我會娶她!」

  「不行。她是秦家書肆的搖錢樹,為了掌握她寫稿的進度與品質,我必須斷絕所有打擾她寫稿的誘因,當然包括不得遠嫁江南,萬一她嫁給你,你要我花多少人力金錢往來京城與江南取稿?萬一路上出了差錯怎麼辦?」

  此時的秦嘯日,精悍利眸直逼兄弟,商人市儈狠絕的性格展露無遺。

  搖錢樹?「娟娟不是你賺錢的工具,你不能這麼做!」

  「她既與我簽訂了合同,我就有資格要求她專心一意為我做事。貫日,柳娟娟不是你能動的女人,你的新娘子合該是畫軸裡的人選,為了秦家的將來,你必須放棄柳娟娟。」秦嘯日看待此事之鄭重,從他喚出兄弟的名字就能聽出來。

  秦貫日神色陡然一黯。

  「你就不能像其它人一樣當我是個多餘的屁,讓我自生自滅,別理我嗎?」

  他咬牙低道,垂斂的黑眸裡掠過冰封的陰鷙與複雜,轉瞬又回歸慍惱輕蔑。

  「你自己去娶你看中的女人、結你想結的親家,我恕不奉陪,告辭!」秦嘯日這傢伙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以圖利為出發點,他再瞭解不過了!

  聞言,同樣深邃如炬的另一雙瞳眸波瀾不興,莫測精芒一閃而逝。

  「貫日,我問你,你是不是為了與我作對,才想要柳娟娟?」

  「是又如何!」秦貫日怒氣正盛,口是心非喝道:「我就是要與你作對,讓你也嘗嘗挫敗的滋味,怎樣!」

  「原來如此……」

  書房門邊,響起一道溫潤卻顯得虛弱的女聲。

  日思夜想的聲音傳入秦貫日耳中,他猛一回頭,看見臉色刷白的人兒大眼裡蓄滿悲傷,他胸口頓時撲了一記悶棍。

  「娟娟?」

  「秦貫日,你果然在騙我。」柳娟娟澀道,轉身逃離。

  「不是的,娟娟!」

  「我替你逼出她的心意了。」

  秦嘯日這話,成功遏止秦貫日心急如焚想追出去的腳步,他回頭,看見兄長眉眼間意味深長的笑意。什麼意思?

  「倘若她心裡沒有你,不會這麼難過。」秦嘯日了然道。

  自從柳娟娟回京後,寫稿的時候總是看著他不知不覺發起呆來,眼底不是流露出迷惘、就是裹足不前的懼意,手稿進度嚴重落後。問了,才曉得貫日那小子讓她的心無所適從。

  既然兄弟的心上人存有心結,他這個做大哥的總該推波助瀾。發現柳娟娟來到書房,他便問了秦貫日那句話,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下僵局終於明朗化,僵得恰到好處。

  「這是怎麼回事?」秦貫日眉頭攢得老緊。

  「你果然還是被我耍得團團轉。」

  「你……」

  「事隔多年,我又享受到童年時捉弄你的快樂了。」感覺真不錯。

  「你?!」

  秦貫日恍然大悟,他又再一次被愚弄了!

  「你什麼你,還不快去追,人都要跑遠了!還有搞定她之後,叫她快點把《活色生香之三》最後一篇手稿交來。」銀子,還是要賺的。

  也不知道追出去的男人有沒有聽進去,秦嘯日仍是愜意一笑,吩咐外頭的小廝將畫軸拿去燒掉。

  就如預期,「陰謀」進行得相當順利,從把柳娟娟送到江南,故意吊秦貫日胃口,再以逼婚之由試探他對柳娟娟的心意,輔以嚴禁他接近柳娟娟,最後就看那個親親小弟如何收尾了,順利的話就能讓柳娟娟成為自家人,永遠為秦家效力。

  人有長進,耍心機當然也要追求卓越與進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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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痛……

  石徑上,失足被小石塊絆倒的柳娟娟,強忍膝蓋上的刺痛站起來。

  真的好痛。

  可是,她雙手緊緊揪住的,怎麼會是心口……

  她原以為,只要遠離秦貫日,就可以找回本來靜如止水的心,那些梗在心口之間的纏思亂意就能消散一空。可是,回到京城以來,她的心口是空了沒錯,卻空得像是多了一道缺口,輕易教回憶與思念全往缺口裡鑽。

  她無法遏止自己思念他的一切,只有他會替她溫熱飯菜、盯著她把飯吃完、幫她張羅沐浴的熱水、嘮叨她早些就寢、在乎她的安危,她甚至在街上看見人發怒,也會想起暴跳如雷的他。

  好想他,真的好想……

  若如此強烈的思念,還不足以讓她正視自己的情感,她就太虛偽了。

  沒錯,她好喜歡秦貫日,喜歡到想鼓起勇氣相信他愛她。

  她來找秦少主,就是想請求秦少主讓她去興南城,她要當面告訴秦貫日,她也想試著被愛、試著去愛。但他的愛,卻只是他報復的手段——

  「娟娟!」

  由遠而近的呼喊聲讓柳娟娟迅速抹去盈眶濕意,忍痛邁步想逃。

  「你有沒有受傷?」秦貫日轉眼追上攫住柳娟娟雙臂,將她定在面前,焦急審視她的衣裙。他看見她跌倒,傷在哪?傷得重不重?

  「你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的虛情假意!」她掙扎。

  「你的裙子磨破了?!傷在膝頭嗎?腳踝呢,有沒有扭傷?該死,你的手心破皮了!」

  「我叫你別理我,沒聽見嗎?」

  秦貫日深吸一口氣,明瞭當下最該做的是解釋。

  「聽我說,方才——」

  「方纔?方纔你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不必多費唇舌了!」

  「那話確實由我口中說出,但並非我的本意。秦嘯日從一開始把你送到我身邊就有所算計,故意要我不准動你,造成我的猜疑,今日又拿了一堆女人的畫軸逼我成親,但我不願意。要娶妻我也只願意娶你,當時我心裡惱了亂了,才會脫口刺激他!」豈料真正被刺激到的人卻是她。

  「我還能相信你嗎……」

  她受傷的神情令秦貫日萬分懊悔,一把將她納入雙臂間焦慮低語:「你要相信,一定要相信!我是個粗人,不懂得該說什麼才能讓你相信、讓你開心,我不想傷你,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門外!」

  被迫貼在他胸前,柳娟娟實實在在感覺到這副寬闊胸膛底下的深切脈動,與他心急的嗓音交織成無盡深情,她動容了,幽幽輕歎。

  這個男人好像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你沒騙我?」

  「要是知道你在場,打死我也不會對秦嘯日那傢伙撂下氣話!你若聽過我與他之間結下的一堆梁子,你就會認同我說的那些話不過分。」只是說說而已,根本就是便宜了秦嘯日!

  「所以……」

  「所以我要你就是我要你,跟其它人沒有任何瓜葛:」

  「我真的可以相信,我們不會走到你拋下我的那一天?」

  「除非我死!」秦貫日試想了想,皺起眉頭。「雖然我不放心你獨活,但你還是要好好活著,知道嗎?」

  她又是一聲輕歎,歎得動容。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不會讓我像娘一樣難過一生嗎?」

  「可以!你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我們要走我們自己的路。」

  她還是一聲輕歎,歎得釋然。

  「我無法阻止自己喜歡你,如果你不要我了,就直接告訴我,我會識相離開,別找其它女人到我面前來示威。」

  「想都別想!」

  秦貫日難掩欣喜激昂,簡短的一句話,是他傾盡一生的承諾。

  「可我答應過娟兒,不跟她搶你。」

  呃?這下換成秦貫日無奈一歎。

  「我會跟娟兒解釋,是我執意要娶你。」

  「那好,我們一起走下去吧!」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是她許下未來的誓言。  兩人深情擁吻,兩顆心更加貼近了。

  「你的腳到底有沒有事,我看看……笨蛋!這麼大的人了連走路都會跌倒,我帶你去上藥,以後不准在石子路上跑,聽懂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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