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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壯憲]仙劍奇俠傳小說[全文完]

[姚壯憲]仙劍奇俠傳小說[全文完]

序章 南紹傳說

在中國極南的地方,千山萬水的盡頭,水煙繚繞,閉鎖著一個久已淹滅的美麗王國。

這個王國,漢人稱他為南紹。

很少人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更不曾聽聞過這個國度的傳說。

只有一些不知何朝、何代,由誰傳唱出來的故事,流傳在苗人嘹亮的歌聲中。這些歌曲響

遍了雲霄,在山谷間迴盪著,纏遶著,一重又一重的回音,像永遠不會消失一般,朝向雲

間漸漸盤旋而上,也許是傳到天空,讓神仙們聽見了。

「為什麼苗人要在山谷間唱著歌呢?」

老苗人吟唱傳說之前,一定要先問一遍孩子們。

孩子們也一定會大聲地回答:

「為了讓鳳凰聽見!」

苗族的老族人撥了一下琴弦,泠泠地一聲清音中,又問:

「鳳凰聽見了歌聲,會回來嗎?會載著美麗的公主,英勇的武士回來嗎?」

孩子們想聽傳說,孩子們急了,紛紛說:「會的,會的。」

於是老族人撥起了纏綿的琴音,吟唱著:

「南紹國是美麗的天堂,草地上的露珠,像天上的星星般閃亮。每一家都有一大片的田地,種著黃金樣的稻米,姑娘辮子般的苗秧!」

「一整片雲南的山巒,是天神的寶冠,南紹就是冠上那顆閃閃發亮的鑽石,最耀眼的擺在中央。」

「有一天北方來了蠻族,殺了我們的人民,燒了我們的房屋。滴在草地上的不是露珠,是姑娘們的眼淚,是戰士的鮮血。」

「苗人的戰士打退了蠻人,可是一半死了,只剩下一半的戰士活著。第二次蠻人又來了,這次他們帶來了邪神,颳起黑色的妖風,下起赤色的血雨,風裡有毒,雨裡也有毒。美麗的國家變成毒瘴遍野,天神也為之哭泣。」

「憤怒的天帝派出了水、火、風、雷、山五個神,以及天帝的女兒旱魃,前來打退邪神。邪神被打退了,暴戾的蠻族逃走了,可是,旱魃和神祇們愛上這片土地,祂們不願意回到天上了。」

「水神在洪濤巨浪中拍手笑著,沒聽見苗民害怕的哭號;火神在烈燄裡舞蹈,不管苗民的屍骨在火中燒成了飛灰;風神吹捲起房屋和牛羊,大樹倒了,壓死了許許多多的百姓;雷神不停打鼓作樂,卻嚇得殘存的苗民們躲在山洞裡,害怕地抱在一起。」

「這一切都不如旱魃輕輕地走過一遭,只要旱魃的裙擺掃過的土地,便成為永遠的荒田;她身上帶著最炎熱的死亡,將青色化作焦枯,將地下一百丈的水,也蒸發給太陽。家畜都死了,山上的狼群闖下來,吃死去的豬狗,也吃還沒死去的人們。」

「於是苗民們又哭了,無法可想。蠻人來了,可以向天神求告;如今傷害他們的是天神,他們要向誰祈禱?」

當老族人唱到這裡,圍在草地上傾聽的小孩子們便都急得瞪大了眼睛,緊緊閉著嘴巴,不敢出聲。似乎見到他們熟悉的土地,變得一片荒涼,到處是屍體和髑髏,可怕的狼群瞪著血紅色的眼睛,緩緩地巡梭在破敗的家園上。

老族人琴絃一撥,臉上悲苦的皺紋突然間變作了笑,以乾老的聲音說:

「可憐的苗人就要滅亡了嗎?不會的!天神可以不理會苗人,可是苗人的母親會伸出慈愛的手,趕走吃人的狼。」

所有的孩子都笑了,這是他們早已聽過無數次的故事,也就在這個時候,老族人會問:

「誰是苗人的母親?」

所有的孩子都會大聲地一起回答:

「是女媧!」

老族人輕撥著絃,繼續吟唱下去:

「女媧住在最遠最遠的天上,管理著早晨的曙光,和黃昏的彩霞。她的容貌像曙光與彩霞一樣燦爛,她的雙眼像月亮一樣溫和,她的心像春天裡冒出頭的花蕊一樣柔軟。」

「可是女媧的勇氣,卻像九百九十九座山一同山崩一樣,沒有人可以阻擋。」

「她聽見了苗民的哀泣,便從最遠最遠的天宮飛奔到人間,將水、火、風、雷、山收進五個靈珠裡,又將旱魃趕回了天上,永遠無法再到人間肆虐。」

「天帝知道了非常生氣,不許女媧回到天上。女媧失去了神的資格,將要面臨死亡。苗王為偉大的女媧建立了神殿,奉養著她。」
「祥瑞的麒麟和鳳凰自己來到神殿,侍奉女媧。直到女媧漸漸老去,當女媧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臟化作一顆珍珠,鳳凰來孵育,麒麟來守護,過了一百年,終於從珍珠中長出了一個絕世的美女。她的容貌與女媧一樣,她能知道從前的一切,也能知道未來的一切,她還知道這五顆靈珠的咒語,和女媧為了這五顆靈珠,孤獨地老死人間的過去。」

「苗王封她做了女祭司,代替女媧守護南紹國。曾經有一次,整年沒有下雨,女祭司取出水靈珠,召喚遙遠的江水,江水沖上天,嘩啦嘩啦地落在南紹的土地上;曾經有一次,東方飛來像沙塵那樣多的蝗蟲,女祭司取出火靈珠,召喚出遠方火山裡的烈燄,燒盡了所有的害蟲。」

「可是女祭司不是女神,她是人類,於是她愛上了另一個人類,他們生下了另一顆珍珠,依然由麒麟和鳳凰一同照顧著下一個女媧的後代。」

小孩子們都已經知道故事的始末了,可是還是要喧鬧著說:

「然後過了好幾百年!一共有了七個女媧娘娘的後代!」

老人嘆了一口氣,琴聲幽幽。

「過了好幾百年,在第七個女祭司的守護下,山上的苗人和水邊的苗人,越來越多了。他們遍及了所有的山,所有的水。可是他們也分成黑苗和白苗,有時相親相愛,有時卻爭執起來。」

「女媧神殿在河邊,於是新的女祭司是白苗人。有一天,黑苗的武士們趕到神殿來,哀求女祭司救救黑苗。原來是山上起了大火,不祥的黑煙瀰漫著天邊,死神的衣襬籠罩著王宮。女祭司連忙帶著水靈珠,以無邊的法力掀起千里巨浪,澆熄了遍野的火花。可是不知為什麼,水卻不停地淹來,白苗的居民們在水波中呼救,他們的房子被沖倒了,家人也失散了。」

「女祭司隱隱約約看見,有怪獸在水中滾動,她知道了,這是怪獸在作亂。召喚過水靈珠之後的女祭司身體疲憊,沒有力氣打走怪獸,可是她聽見了子民的哭喊,於是她不顧一切,口中咬著寶劍,遁入水中與怪獸決鬥。」

「女祭司與怪獸在水底下戰鬥,一時是衝上半天的巨濤,一時是滾滾沸沸的波浪,一連七天七夜,水面終於靜了下來,不知道是怪獸死了,還是女祭司死了。」

「所有的人民祭拜求禱,希望女祭司遊出水面,平安無事,漸漸的,水退了,還是沒有女祭司的人影。黑苗國王急了,他派出所有的士兵,到處尋找女祭司。包括國王自己,他親自走遍山野,走過刺人的荊棘,也走過危險的沼澤。終於在一片泥濘中,找到奄奄一息的女祭司。」 

  「黑苗國王高興極了,他是個大勇士,可是他卻高興得流下淚來。他抱著女祭司柔弱的身體,回到王城裡,每天親自照顧她,看著她吃藥,叫人演奏音樂給她聽。當女祭司恢復美麗與神力,她成了黑苗國王的王后,從此黑苗和白苗又是一家人了,他們是黑苗白苗共同的王與後,也就是巫王與巫後。」

「巫王與巫後過著恩愛的日子,生下了另一顆明珠……」

「明珠長出一樣美麗的公主,公主的肌膚像天山不化的白雪,公主的香味像春江初融的冰水,公主的笑聲,讓黃鶯跟著高鳴,讓城外的百姓們臉上,都一起綻開了笑。巫王像深愛著自己的生命一樣,愛著公主;苗民像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著公主。」

「可是有一天,大水又從遙遠的海上灌了進來,從烏黑的天空不停傾倒下來,淹破苗人的家園。黑苗的大教主請巫後施法平定水患,巫後卻無能為力。苗民失望極了,難道神聖的巫後失去了法力嗎?」

所有的孩子們都屏著氣,他們知道接下來就是真正的悲慘故事,也是一個南紹國最永久的傳奇。

老族人的琴音更加悲愴,像一把刀一般,割著冷冷的空氣,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巫王突然間把巫後和公主囚禁在水牢的底部,奪走了巫後的蛇法杖。」

「為什麼囚禁了偉大的巫後?為什麼囚禁了純潔的公主?苗人們哭著問。」

「黑苗的拜月大教主說,巫後不能平定水患,因為她不是真正的巫後,而是妖怪。」
「黑苗的拜月大教主說,從前的女祭司已經死了,是蛇妖怪化成女祭司的樣子,嫁給了巫王,生下來的公主也是妖怪。他親眼看見黑夜裡,巫後攀上王城的顛峰,吸取人民的精氣。所以,她才能有那樣的美麗!」

「黑苗的拜月大教主還說,南紹的水患是巫後召來的,巫後是蛇妖女,妖怪們都是她的臣民。他親眼看見在狂風中,巫後以邪惡法術喚醒魔獸。所以,南紹才有了災禍。」

「黑苗的拜月大教主逼巫王殺死公主,可是鳳凰載著公主飛上了天空,消失在雲朵之中。」

「黑苗的武士們氣憤了,他們包圍山上的王宮,要巫王殺死巫後。他們包圍水邊的神殿,放火燒了女媧的神像。」

「白苗的武士們氣憤了,他們聚集起來,對抗黑苗。白苗與黑苗又打起仗來,兄弟們殺著自己的兄弟,父子們殺著自己的父子。遠古的女媧,七代的祭司們,沉睡在生長星星的土地下,也醒來而悲傷地嘆息著。」

「地牢裡的巫後聽見了祖先的哀嘆,聽見了子民垂死的呼號。巫後只能傷心地垂淚。」

「王啊!巫後流著眼淚說,靈珠已經失竊了,我不能平定水患,請讓我與魔獸決鬥吧!」

「可是巫王不肯放出巫後,巫後沒有法子,而人民的嘶殺,魔獸的叫囂,撕裂了巫後的心房。她希望自己化做石像,冰冷地忘記這一切的悲傷。」

這時,孩子們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他們知道苗人是不會滅亡的,就如同巫後不會死一樣。

「巫後日日夜夜向女媧祈禱,女媧聽見了她可憐女兒的聲音,派來了一位世間最英勇的人。」

「在彌漫著水與煙的神殿外,傳說中的英雄出現了。他像風一樣,像影子一樣,他能任意來去他要前往的地方。」

「他進入王宮,找回巫後失落的法杖;他進入地牢,救出被困在一切陰暗匯聚之處的巫後。」

「巫後取回了蛇法杖,她便和傳說中的英雄一同奔出了地牢,她們來到王宮外面,遇見驚慌的巫王和拜月教主。拜月教主叫許多的勇士攻擊巫後和傳說中的英雄,這些武士們都被英雄殺了,一個一個地死在王宮的大殿上,王宮的階梯上。拜月教主拉著巫王,逃到最高的翡翠壇,後面已經沒有路了。」

「巫王問巫後,妳真的是魔女,妳真的要殺我嗎?」

「巫後流著眼淚說,王啊,你不相信天上的太陽,卻接近鬼火的磷光!你將神族的後代視作了妖魔,卻把妖魔當成心腹和手足!你逼走了親愛的妻子和心肝一般的女兒,卻親近謀害你的兇手與仇敵。可是,王啊,我依然視你為我的太陽,我的心肝!」

「這時拜月教主突然從背後一刀,刺進了巫王的心臟!」

「巫王的血濺在巫後身上,拜月大教主要逃走,卻被傳說中的英雄給殺了。」

「巫後望著遠方濤天的洪水,她知道黑苗的武士並不是真心要害她,她也知道白苗的勇士們依然尊敬著她,她更知道巫王依然深愛著她和他們的公主。於是巫後從翡翠壇上跳了下去,她像當初一樣,以最後的法力殺死了製造水患的魔獸。」

「魔獸死了,巫後也死了。大水退了,沒有壞心的教主再來欺騙苗人自相殘殺,黑苗與白苗的人民重新回到家園,又可以在這片長著星星的土地上過著平安的生活,年輕的姑娘可以在花叢間唱歌,等著她的情郎。」

「但是傳說中的英雄被鳳凰載走了,就像公主被鳳凰載走一樣。」 「鳳凰會載他們到哪裡去呢?英雄會和公主在一起嗎?苗民們每天望著天空,唱著當年的傳說,呼喚著女媧的女兒,希望鳳凰聽見了,能載著英雄與公主,飛回南紹的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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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餘杭小鎮  

  闇暗暗黑雲,纏繞著起伏迭宕的羅剎峰,一層層掩蔽了這座山的嶙峋陡峭,沉沉地座落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氤氳的煙霧中。
  陡地,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天空!

  三道黑色侏儒般的小影子飛竄而至,閃入遮掩著山峰的雲霧中。一道雪白的光芒急追而至,御劍而行的青衫身影飄飄若仙,有如雷電般迅速無比。

  御劍人影后追先至,擋在那三道黑色人影前,那三人連忙止住步子,驚慌地不知該前進還是該退後再逃。那人腳下之劍發出陣陣懾人的劍芒,沉穩地止在半空中。

  只見那劍上之人身形高挑,英挺端俊的臉十分年輕,劍眉下目若朗星,睥睨著那三道鄙瑣的妖影。

  三名小妖發出驚慌的尖叫聲,一竄便竄進了山壁邊的洞中。

  年輕的御劍者冷冷地說道:「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你們能往哪裡逃?」

  他隨手一揮,腳下之劍倏地抽出,飛旋疾閃,化作一道光芒,收入他的袖中。

  他凌虛的身影這才緩緩落地,正欲追入洞中之時,一陣低啞的聲音喚住了他:「劍仙請留步!」

  他轉頭一望,身後竟爬出了一個怪形怪狀的褐色土怪。

  持劍者冷笑道:「好妖怪!旁人見到我逃之尚且不及,你居然自己送上門來?」

  土怪縮了縮身子,道:「劍仙,劍仙您劍下留情,小妖斗膽冒死前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持劍者望定了土怪,只見土怪微微伸出手,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嘛……想向劍仙相借純陽神劍……」

   「借劍?」御劍青年感到既訝異又可笑,「我全仗此劍降妖除魔,將純陽劍借你,如何剿滅妖邪?」

  土怪忙道:「劍仙請明查,小妖貿然借劍,實在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青年笑道:「你以為將我的兵器騙走,就能倖免於難嗎?」

  土怪道:「劍仙您千萬別誤會,您只誅元凶首惡,相信不會為難我們這些成不了大事的小妖。我們也被其它的妖魔欺壓得難過,況且您的武功如此高強,就算是尋常的劍讓您使來,也是鬼神辟易,根本就不必憑藉著純陽劍的鋒利,不是嗎?」

  青年不為這番話所激,冷然道:「你所說的首惡元凶是誰?」

  土怪道:「在小妖所居地穴,出了一隻血角青龍,日夜噴吐陰寒毒火,令我難以生存,所以想借劍仙您的純陽劍除此大患。」

  青年道:「那就等我除掉羅剎鬼婆,再親自幫你滅了那條青龍。」

  土怪一聽,忙道:「不敢有勞您的大駕,只要借劍給我就行了,小妖日後結草銜環,必當圖報!」

  青年略一沉思,瞄見土怪醜陋的臉上已經急得五官都擠成了一團,遂微微一笑,解下純陽劍,遞給土怪,道:「拿去吧。」

  土怪雙手一接劍,眼神發出詭異的光芒來,臉上似笑非笑。還來不及青年問話,土怪已道:「羅剎鬼婆就在前面不遠處,希望劍仙早日為民除害!」說完,一溜煙地遁地不見了。

  青年一怔,暗想:「這妖怪笑得如此詭異,莫非我被騙了?」

  然而他也並不畏懼,略一揚眉,便往洞中大步而入。這個幽森的山洞中,遠方隱隱透著幾絲磷光鬼火,更顯得陰森可怖。

  盡頭處便是堆滿了骷髏的寶座,以人骨為燈,獸皮為榻,面貌可怖卻體態豐盈的誘人的羅剎鬼婆緩緩站了起來,望著單人大步而入的青年。那三頭小妖縮在她的寶座邊,一見到青年走了進來,立刻指著青年,吱喳亂叫。

   「呵,本座知道了,就是他嗎?」羅剎鬼婆輕蔑地望向青年,不急不慢地說道:「大膽的小子,你赤手空拳地闖入羅剎居,勇氣可嘉,可惜性命卻不久了。」

  青年背著手說道:「亂世妖孽,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我是來取你性命,你竟不逃,看來是知道氣數已盡了?」

  羅剎鬼婆呵呵一笑,突然間纖手一揮,一道巨大的力量猛地襲向青年!

  青年間避不及,整個人被打飛,大力撞在石壁上,發出「砰」的巨響!鬼婆的手指一橫,青年的身子就像被無形的怪力緊緊地壓在壁上無法動彈,背部被嶙峋的石塊刺得鮮血淋漓,卻硬是移動不了半分。

   「哎呀呀……你若想死,不怕沒鬼可以做……」鬼婆聲音嬌媚地說道。

  青年怒道:「大話別說得太早,邪魔歪道,我與你勢不兩立!」

  話未說完,鬼婆嬌叱一聲,壓力驟然消失,懸空的青年登時摔落在地,還不及起身,鬼婆一聲令下,三頭小妖已同時飛撲上前,吱喳怪叫著。

  青年連忙揮出劍氣,三頭小妖卻在劍氣未至之前又往後退去,鬼婆的利爪已逼到眼前,刺向青年的雙目。

   「不妙!」青年抬臂一擋,胸前露出一大片破綻,鬼婆手爪去勢陡變,「砰」地一聲,重重地打在青年心口上!

   「哇!」青年眼前一花,飛彈了出去,吐出了大口黑血。

  當他落在地上時,已經全身僵僵的,一點力量也用不上了。

  只見三隻小妖又跳了過來,繞在他身邊又叫又跳,羅剎鬼婆踱著暇步來到他身邊,手中已多了一把鬼頭怪槌。

  羅剎鬼婆俯首望著難以動彈的他,微笑道:「是誰大話說得太早?憑你這點小本事,就想深入虎穴?呵……真是笑死我了。」

  青年「哼」地一聲,並不回答。

   「可惜這麼好模樣的青年,就要死了。你怨不得我,李逍遙!」

  羅剎鬼婆舉起手上的鬼頭怪槌,猛然往他的心口刺下!

  李逍遙勇敢的臉上突然變作驚慌氣憤,哇哇大叫:「餵喂!你這作惡多端的羅剎鬼婆,怎能這樣啊?不是這樣子的,應該是你被我殺了才對啊!」

   「呸!死到臨頭,還囉唆什麼?」

  鬼婆手中怪槌去勢一變,往李逍遙的頭上用力打下去。

  李逍遙既氣又痛,雙目怒睜,喝道:「好,你就動手吧!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鬼婆你囂張不了多久……」

  眼前之人聲音比鬼婆還要凶惡,卻並非鬼婆,而是個老婦,一手拿著鐵鍋,一手拿著鏟子,瞪著李逍遙。

   「李逍遙!你皮在癢?敢說老娘是什麼鬼婆!」

  說完,舉腳一踢,硬是把床給踢得一偏,他整個人被踹得摔下床來。

   「哇!我……我起來了,用不著踹我啊!疼死我了!」

  被揣下床的李逍遙揉著頭,他約莫十八九歲,高高的身材,英俊的臉上不笑也帶著笑意,卻有點兒浮,有點兒賊,偏偏眉宇間又有幾分正氣,看上去倒是挺稱頭的。只不過在這個餘杭鎮上不會有人這麼認為。

  李大娘道:「不這樣怎麼叫得醒你這頭睡豬?又在做白日夢!你可老大不小了,整天瘋瘋癲癲的,也不學學做正經事!」

  李逍遙頭昏腦脹地站起,嘟吹著:「嬸嬸,你不要每次叫人起床,都拿鍋啊、鏟的胡敲一通,會嚇死人吶!我的床又不牢靠,萬一我給摔死了,咱們李家就絕後啦!」

  李大娘道:「不這樣叫得醒你嗎?好歹你也跟林木匠學過幾個月的木工!床不牢靠,自己動手修一修不就好了?就只會削些木刀術劍的!成天學你爹舞刀弄劍,沒個定性,有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你幄……」

  李逍遙道:「那我爹又怎能娶到我娘?」

  李大娘道:「你娘也是跟你爹一個樣兒!嫁到咱們李家來了以後,也不做些針線女紅,就只會跟著你多瘋……」

  李逍遙道:「嘿!大家都說——他們可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鴛鴦俠侶呢!」

  李大娘:「俠侶?說要去行俠仗義,丟下你這個惹禍精,一去不回,十多年沒有消息。要不是我這個老太婆省吃儉用的,開了這家小小的客棧,才把你拉扯長大,結果養出這麼一個懶鬼!」

  李逍遙雙手疊抱在胸前,自負地笑道:「誰說我是懶鬼啦?將來要像我爹娘一樣,練成絕世武功,成為縱橫四海、稱霸江湖的一代大俠!」

  李逍遙正要比劃身手,嬸嬸的鍋鏟又用力往他的頭揮了過去。

   「哇!好痛!」李逍遙抱著頭叫道。

  李大娘道:「我後半輩子全指望你了,你哪都別想去!別廢話了,一大早就有客,我忙不過來啦,快洗把臉,下來幫我的忙!」

  李逍遙奇道:「咱們這間破客棧,一大早就有客人上門?」

  李大娘瞪了他一眼,道:「是幾個苗人……」

   「哈哈!我就說嘛,原來是外地的,不知道咱們這間店破破爛爛酒又……」

  見嬸嬸的鍋鏟又舉了起來,李逍遙自動閉嘴。

   「趕緊把上房收拾乾淨,我先去招呼客人。」

  李大娘轉身走出他房間,留下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李逍遙。

   「真沒意思!大清早的就要人家又做這個又做那個的……」

  李逍遙一面唸著,一面卻回想起夢中的事。

  其實那井不是他第一次作這個夢。夢裡的一切,總是逼真得讓他忘了那是個夢。夢中御劍的青年容貌,他也想不起來了,有時卻恍然變成自己,或者童年見過的某個人。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是有一段說不上來的經歷。他真的見過一個會御劍而行的青年劍客,向他要了一顆珠子,還帶他飛上天空,去找另一個坐在五色彩鳥上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美麗極了,簡直就像是皇宮裡的公主一樣。

  小女孩不知為什麼,只是一直哭,都不理他,他只好不停地安慰這個小女孩,直到把她逗笑了為止。後來這劍客又把他帶回家,這段往事的細節他記不太起來了,但也許印象太深,所以才老是夢見自己御劍飛行,到未知的世界斬妖除魔。

  江湖,是李逍遙心中一個不滅的幻想。李逍遙得意地一笑,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到桌邊,趴跪在地上,掀開地板的密道封口。

  他會睡得起不來,就是為了深更半夜偷挖密道,通到後園去。

  這間客店就是他幻想的神秘的武林莊園,沒有密道就太不像話了。

   「嘿,我這萬里密道,昨晚才正式完工!這等大事千萬不可走漏風聲,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就從這裡溜出去吧!」

  他才一舉腳,嬸嬸又在外面大聲叫道:「逍遙!還窩在房裡幹啥?快出來幫忙招呼客人!」

   「幄!我馬上就去!」他急忙一縮腳,慌忙蓋上地板,還有幾分依依不捨,「噴!算了,晚上再用密道吧!被發現就功虧一匱了!」

  李逍遙步出房外,拿了掃帚抹布,逕自往客房而去,一面乏味地草草打掃著,滿腦子都是晚上要從密道溜出去的大計。

   「鏘」地一聲輕響,一件落在地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是啥玩意?」李逍遙揀起落地之物一看,只有掌心大小,四個尖突彎曲的利刃包圍著中央的握手,是十分普通的暗器,但卻是貨真價實的武林玩意兒,這令李逍遙又驚又喜:「這不是上回投宿的鏢師吃飯的傢伙嗎?居然掉了一支在被窩裡……」

  李逍遙連忙把梅花鏢藏在懷中,現在武器也有了,密道也有了,果然是鬼使神差,註定自己要走上這條江湖路啊!

   「砰」地一聲,門被大力推開,嚇得李逍遙急忙轉頭一望,眼前立著三名漢子,人人頭上都纏著布巾,膚色黝黑,神態精悍,體魄更是個個都虎背熊腰。苗人向來身量不高,他們三人雖然身高中等,但是全身散發出的那股勇悍之氣,使他們就像三座高山,巍然屹立著一般。

  其中一人頭上的纏巾還鑲著寶石,燦爛生輝。從他們的手上青筋高突、臉上紅光充盈看來,都是一身橫練的功夫。

  這麼快就遇上對手?李逍遙瞠目結舌之際,李大娘由三名漢子背後繞了出來,道:「你還沒打掃好嗎?這麼慢吞吞的!」

   「好,好啦……」

  李大娘這才轉身對三名苗人道:「各位客官,這是我們的上房,有事吩咐他就成了。」

  說完又對李逍遙道:「快招呼這兩位爺去另一間房!」

   「喔,喔,我知道了,客官請。」

  李逍遙才要走出去,纏中上別著寶石的那名苗人開了口,聲音低沉中,還帶著怪裡怪氣的口音:「這間客棧我們包下了,除了老闆和夥計,其他不相干的人全部給我請出去!」

  李大娘道:「知道啦,小店本來還有很多預定下的客,現在全讓他們別住進來了。」

  苗人的頭領滿意地點了點頭,李逍遙暗想:「哪來預定的客?三天也沒兩隻小貓,嬸嬸這回賺錢啦!」

  李大娘一眼就看出李逍遙在想什麼,道:「別發呆了,幫我招呼客官們歇歇腿,我到廚房準備酒菜。」

   「喔,好啦,這兩位大爺請隨我到旁邊的房來。」

  李逍遙將另兩名苗人安置在旁邊的客房,其中一人交待道:「沒有我們的吩咐,不許閒雜人等上樓來,你知道了嗎?」

   「是,小的知道了!」

  苗人從腰袋中拋出一塊銀子給李逍遙:「這個賞你,乖乖聽我們的話,賞銀不會少你的。」

  居然一出手就是銀子,把李逍遙給怔住了,他連忙道:「是,是,謝大爺的賞!小店一定讓您感到賓至如歸!」

  李逍遙連忙出房,才偷偷掂了掂銀子,少說也有五錢,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拿到這麼一大筆錢哪!

   「哇哈!真是遇到財神爺了!」

  李逍遙連忙收起銀子,這三名苗人雖然樣子陰沉了點,不過出手這麼大方,卻也是好幾年才遇得上一次的好客,再怎麼說也得好好服侍,讓他們多住上幾天才是。

  李逍遙三步並作兩步地溜到廚房,一面吃起嬸嬸替他準備的早點,一面道:「嬸嬸,那三個苗人打哪兒來的?真不尋常!」

  嬸嬸忙著燒柴殺雞,道:「別多管客人的事!他們這些江湖上的人,不是殺就是仇的……」

  李逍遙大為興奮:「他們真是江湖上混的?」

   「叫你別多事你還問!」

  此時,後院傳出一陣含糊的呻吟,令李逍遙和李大嬸都停下了手邊的事。

   「酒來……一小口酒就行了,……給我酒哇……」

   「一大早就有酒鬼找上門來,逍遙,去把他轟走,別影響了生意。」

   「喔!」李逍遙懶懶地起身,踱至後院,只見走廊外斜倚著一名瘦小漢子,一隻酒糟鼻紅通通的,眼睛也像睜不開一般,醉態可掬。身上穿的道袍邋遢襤褸,亂蓬蓬的頭髮隨便地挽著髻,只以一根樹枝為釵,背後倒是背著一把破劍。才一走近,便聞得到一股撲鼻的酒臭。

   「餵,這位道長……」

  那醉道士一見李逍遙,便一把拉住了他:「給我酒……一小口就成啦,小朋友……」

  李逍遙道:「別拉拉扯扯的,我給您倒杯茶醒醒酒,你喝了茶就到別處躺去,好不好?」

   「不要茶,要酒!」

   「你都醉成這樣了,還喝酒啊!」

  醉道土道:「我……越喝酒,越清醒……沒酒喝,就醉得走不動啦……」

  李逍遙奇道:「哪有這種道理?我不信!」

   「不信?不信……就拿酒來,給我喝了……保證我馬上生龍活虎,還能教你使劍……」

  李逍遙眼珠子一轉:「嘿,你倒機靈,變個法子騙我酒喝!我才沒這麼容易上當呢!你趕快走吧!」

  醉道士抓著李逍遙的衣角,道:「沒酒喝,我一步也走不動,……你就行行好吧……」

  李逍遙用力要掙開他,耳邊已聽見嬸嬸在廚房叫道:「逍遙!別又在外頭混,快來幫忙!」

  李逍遙一面朝裡面叫道:「知道啦!」一面用力一扯,把衣角扯了回來,道:「給你酒,讓我嬸嬸知道了,我准挨罵!你要躺就躺吧!唉!」

  說完,連忙拔腳而回,背後還傳來那醉道士有氣無力的懇求:「小兄弟……我只要喝一小口酒就行了……一口就好……」

   「沒見過這麼賴皮的酒鬼。」李逍遙喃喃自語,他以前在餘杭小鎮上並未見過這名道士,不知是從哪邊雲游過來的。

  今天這小小的鎮上,又是苗人,又是道士,好像一下子外地人全集中到自己家的客棧來了。李逍遙步入廚房,嬸嬸已經做好了三份簡單的便飯,放在桌上,一面還在爐灶前忙碌,準備更正式的大餐。

   「你快把這三份酒菜先去送給客人,送了之後馬上過來,還有事要你去辦!」

  李逍遙一看,桌上那三份飯菜有肉有酒,而嬸嬸還在熬雞湯,看來真的是對這三名出手闊綽的客人十分用心。

  李逍遙端了酒飯,便往屋內走去,步至廊上,那名醉道士還倒在原地,委靡不堪。李逍遙越想越是好奇,真的會有人越喝酒越清醒,不喝酒反醉的嗎?

  醉道士拾眼一看,一見到李逍遙手中托盤的酒壺,眼睛便亮了:「酒!求求你……給我酒……」

  李逍遙連忙後退了一步:「不行,不行!這是給客人喝的。」

  李逍遙怕又被他纏住,舉腳快步往他身上跨過去,半跑半走地步向客房,先敲了敲上房的門,道:「大爺,請用飯。」

  苗人頭領的聲音傳了出來:「不必了,拿走。」

  李逍遙暗想:「他不必吃飯的嗎?」但牢記著這名苗人頭領不許隨意進房的交待,也不敢多問,連聲應諾,便將酒飯拿到另一間客房外,才敲了敲門,門便被大力打開。

  其中一名苗人大笑道:「好香!老子遠遠就聞到酒菜香味啦!」

  一名苗人一把便將李逍遙手上的托盤整個拿了過去,放在桌上,也不拿碗筷,徑自用手抓了一大塊肉,便往嘴裡塞。

  李逍遙暗想:「江湖俠士吃飯都用手抓的嗎?嗯,那也太噁心了吧……」

  另一人則抓起酒瓶,對著瓶口便灌。不料才喝了一口,便皺著眉,呸地一聲,道:「這是什麼酒?一點味道也沒有!」

  李逍遙忙道:「大爺您有所不知,此酒乃江南名產桂花酒,清香甘醇,連當朝的貴妃娘娘都愛喝的不得了呢!」

  那苗人一聽,便哇哇大叫,黝黑的臉上更增猙獰:「娘娘愛喝?你拿娘們喝的酒給我?拿走!拿走!拿別的酒來!」

  李逍遙道:「敢問大爺想喝什麼樣的酒?」

   「我聽說中原名產是五糧液,還有什麼玉冰燒、老白干,都是一等一的好酒,通通拿來嘗嘗!」

  李逍遙一聽這些烈酒,不禁咋舌,道:「這……恐怕有點兒不容易,五糧液產在四川,玉冰燒在廣州,老白幹嘛,要黑龍江才有……」

   「那就通通去拿來!」

   「什麼?這可要跑遍大江南北,一年半載還不見得能回來呢!」

  苗人怒道:「不都是你們中原的酒嗎?怎麼通通沒有?」

   「中原橫豎也有那麼幾千幾萬里啊,又不是一個小小夜郎……」

   「你說什麼?」苗人更怒,「你說夜郎小?我就不信!夜郎可是個大城,比中原還要大!」

  李逍遙一愣,看來這些苗人真的不知道中原有多大,也不敢和他們辯,忙陪笑道:「是,是,大爺說得對。小的我一會兒就去打些烈酒來!」

   「不必了,我們自己帶有酒來,去吧!」

  李逍遙順勢將桂花酒收在懷裡,退了出去,這才忍不住好笑,暗想:「聽人說夜郎自大,原來是真的!」

  只聽得房中的兩名苗人一面大嚼,一面捧出了自己帶來的酒,酒瓶才一打開,就連在門外的李逍遙都聞得到一股撲鼻的酒味,他連忙掩住鼻子,居然頭頂一眩,差點就要醉了。

  只聽那兩人邊吃邊飲,道:「從苗疆一路趕到這兒來,今天總算可以好好吃上一頓。」

  另一人道:「吃飽喝足了,明天好幹大事!」

  不知他們要幹什麼大事,但是從千里以外來到此地,當然是非有著大事不可。李逍遙不敢多聞那烈酒的味道,懷中揣著桂花酒,小心翼翼地走到後庭。醉道士還躺在原地,哺哺道:「酒……求求你,一口……喝一口就好……」

  李逍遙壓低了聲音,道:「看你可憐,就給你喝一口吧!只能喝一口喔!」

   「好,好,就一口!」

  那醉道士一躍而起,連忙接過李逍遙手中酒瓶,連謝也不說,便就著瓶口大飲。

  本以為他的一大口也不過是比普通人的一口多了些,不料只見道士一口氣不換,連喉嚨也沒動,酒竟像倒入了無底深洞一般,倒個不停。過了好半晌,才聽見咕嘟一聲,那道士這才嚥下那「一口」酒,把酒瓶遞給李逍遙。

   「啊……好難喝的酒!」道士擦了擦嘴,語氣卻清醒了不少,也不大舌頭了。

  李逍遙一晃酒瓶,驚道:「哎呀!你……你怎麼喝光了!說好一口的啊!」

  醉道士打了個酒嗝,笑道:「我一口就是那麼大口,你見我咽第二口了嗎?」

   「是沒有……可是……這……」

  李逍遙拿著空酒瓶,有點哭笑不得,他一輩子沒見過有人可以一口這麼大口,若非親眼所見,決不會相信的。事實上這正是道家的上乘龜息功,運用移穴換氣的法門,達到呼吸緩慢、全身筋肉伸縮自如的境界,進而延年保命。不過任何人也沒想到,這名身懷絕技的道士,會以這高段的功夫騙酒喝。

  見李逍遙那呆若木雞的樣子,道士哈哈一笑:「這麼難喝的酒還摻了水,你心疼什麼?聽你說各地名酒,如數家珍,看來你懂得不少!」

  李逍遙道:「有酒給你喝就不錯了,你還嫌什麼……等等,剛剛我說的話,你隔這麼遠,怎麼聽得見?」

   「是聲音自己鑽到我耳朵裡來的,小子,看你小小年紀,怎麼知道這麼些酒?」

  李逍遙道:「我聽人說就記住了。」

   「原來也是道聽途說,不是我輩中人!唉,可是他們那三個苗人也不懂酒,從雲南來,居然不懂得帶窖酒,唉,可惜,可惜!害我白白守在這兒老半天,只喝到不登大雅之堂的劣酒。」

  李逍遙道:「窖酒?那是什麼酒?怎麼沒聽過?」

   「跟你說了也沒用,你又不懂!罷了,看在你有心的份上,我就教你什麼叫好酒、什麼叫品酒……」

   「免啦,你把這瓶酒喝光了,你喝得香,我待會兒卻要吃嬸嬸的鍋鏟!」李逍遙嘆道,看來要這兩袖清風的道士賠,也是賠不出來的。

  醉道士笑道:「呵呵……要錢我可沒有,可是你不是很想學劍嗎?」

  李逍遙一驚:「你怎麼知道?」

   「看在酒的份上,貧道可以破例指點你幾招。」

  李逍遙半信半疑:「你……你要教我劍法?」

   「雖然我是比較想教人飲酒,不過看樣子你大概不會領情,只好退而求其次,買櫝而還珠,教你這個不識貨的小子一兩招,算謝謝你啦!」

  李逍遙苦笑道:「前輩,您別逗我了,我不要你賠,快走吧!我還有事要忙呢!」

  醉道士仰首一笑:「哈哈哈……你倒大方,我要賠是我的事,你不收是你的事,今晚三更,十里坡山神廟見!」

  話未說完,兩腳一挪,有如醉步般踉蹌而行,才一眨眼,居然已走出甚遠,身影瞬間便不見了。

  李逍遙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又說不上來,抓了抓頭,才莫名其妙地往廚房走去。

   「真是個邪門的道士……走得真快,耳朵真靈,還有,竟能喝這麼大一口,憑這個本事到街頭表演,就吃不完了!」

  胡思亂想間,李大娘又叫道:「逍遙一—你在幹什麼?快過來!」

  李逍遙頭冒冷汗,晃了一下空瓶子,暗想:「完了,被發現就糟啦……嗯?我就說是那三個苗人喝的好了!」

  反正他說起謊來,一向是臉不紅氣不喘,想定了說詞,便大著膽子踏入廚房。

  只見李大娘忙著烤雞,揮汗如雨,道:「你要還有時間在那兒發呆,就到菜市場幫我買幾斤新鮮的蝦回來,要是在市場買不到,就向打漁的船家們問看看。」

  說著,從腰褡中拿了一把銅錢遞了過去,李逍遙一聽嬸嬸是要讓他出門,登時放下心來,一收銅錢,說道:「知道啦!我馬上就去。」便往外跑。

  李大娘在背後叫道:「記著要新鮮的才買!別又隨便提兩斤就回來,市場沒有就向打漁的船家們問問看。」

   「曉得啦!」

  李逍遙這下子尤如脫出樊籠的老虎,頭也不回地便往外跑。

  餘杭自上古便是吳國大城,千年以來,雖已不復首都盛況,但也多了一份清幽,而吳越女子以美聞名,真所謂「越女如花看不足」。此時放眼望去,就算井邊洗衣的婦人,眉宇間也帶著三分嬌色。或許是自小生長在此,李逍遙例並不覺得他們餘杭的女子有多美。

  眼前兩名裊娜少女款款而來,一人著嫩綠衫子,一人淺紅衣裳,容貌十分相似,笑嘻嘻地說笑而至。

  李逍遙一個箭步上前,道:「香妹、秀妹!你們上哪兒去?」

  穿綠衣的少女嘻嘻一笑,妙顏如花,道:「逍遙哥哥,我說件奇事給你聽好不好?」

  李逍遙一怔,道:「什麼奇事?」

  綠衣少女笑道:「昨天我家外頭的樹上,有只猴子跳來跳去的,那頭猴子背後還披了條桌巾呢!你說奇不奇?」

   「奇,真奇!然後呢?」

   「誰知道一不小心,嗤地一聲,猴子的布被樹枝勾破啦,露出一個光溜溜的毛背,猴子急得臉紅得跟屁股一樣……」

  李逍遙聽得驚奇,卻沒注意到一旁的淡紅衣裳的少女已經偷偷別過臉去,強忍著笑意。

  綠衣少女道:「那隻猴子就跑啦。我姐姐見那頭猴子可憐,就把那猴子扯破的抹布給揀了起來,細心縫好,然後早上跟我說:『妹妹,咱們去還那隻猴子衣服吧!’我們倆就出門了,不料才到半路,就遇到這頭猴子,還跟我們打招呼……」

  李逍遙這才想通少女是繞著彎罵他是猴子,氣得跳起來,舉手作勢要打她:「你罵我是猴子?」

  綠衣少女笑著躲到姐姐背後,叫道:「哎喲,我哪敢啊?我也是猴子,這樣成了吧?」

   「這還差不多,不過哪有這麼漂亮的猴子?」李逍遙笑道。

  綠衫少女笑道:「有只更漂亮的猴子姐姐,想嫁給猴子哥哥呢……」

  淡紅衣裳少女的臉整個紅了起來,吟道:「秀蘭,你胡說什麼!淨耍嘴皮子,我打你。」

  李逍遙笑道:「不勞美猴子,勞煩我這隻大猴子動手就好啦!」

  淡紅衣裳少女的臉更紅,氣得背轉過身,道:「你們……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我看你們倒像是一對呢!哼!」

  說完便往回頭的路走了,綠衣少女忙道:「哎,姐姐,別當真嘛。」

  紅衣少女回頭嫣然一笑,道:「誰當真啦?逍遙哥哥,你的披風我補好了,到我家拿吧。」

  李逍遙與兩名少女同行,三人有說有笑,頗引路人側目。這一對少女丁香蘭、丁秀蘭,都出落得苗條美麗,可說是這小鎮的名花。姐姐一片溫柔,妹妹嬌俏活潑,與李逍遙也算青梅竹馬。如今姐妹倆都到了十六七歲年紀,情竇初開,不免便將心思放到李逍遙身上,而李逍遙本來就愛說說笑笑,總是下意識地撩上她們幾句,不知不覺,三人竟已習慣了這般打情罵俏。但關於將來,卻沒想得太多。

  三人邊走邊聊,秀蘭突然道:「逍遙哥哥,你聽過一件奇事沒有……」

  李逍遙笑道:「是關於猴子縫衣裳的奇事吧?我聽過了。」

  丁秀蘭笑道:「不是那件事啦!賣鹽的王老伯前一陣子生了場怪病,就連洪大夫都說沒得醫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李逍遙道:「對了,王老伯他現在怎樣了?好了嗎?」

   「好了。」丁秀蘭道,「可是你猜怎麼好的?」

   「當然是洪大夫醫好的,難道是菩薩救的?」

  丁秀蘭笑道:「猴兒果然聰明,就是菩薩救的。」

  李逍遙道:「你別胡說,神仙怎麼可能真的顯靈救人?香妹,你說對不對?」

  不料丁香蘭也點了點頭,道:「我妹妹沒騙你,真的是菩薩顯靈,救了王伯伯。」

  李逍遙更加不信,道:「你們又聯合起來騙我。」

  丁香蘭正色道:「這是菩薩有靈有聖的事,怎可拿來說笑誆人?王老伯向來樂善好施,為人最好不過,菩薩才肯救他。這件事咱們應記在心裡,隨時想到天上是有神明的。」

  丁秀蘭也搶著說道:「是啊,這也是王老伯的獨生子小虎說的呢!我會騙人,小虎可不會騙人吧?」

  李逍遙倒說不出話來了,王老伯的兒子王小虎,小小年紀,卻生得聰明無比,心地又十分正直善良,少年老成。任何人一見,都感到此兒將來必成大器,也是王老伯一生為善,晚年才會得了這麼一個愛子。

  王小虎確實是有實情才說話的人,李逍遙更加好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丁秀蘭道:「討海的張四哥、方老闆不是都說過嗎?咱們這港口出去,不遠就有座仙靈島,他們都見過仙靈島上有仙女,有時是一個兩個,有時竟有好多個,個個都美麗極了,不像這世上的人,她們還會飛呢。只是我們誰也沒見過,大家聽聽算了。可是王老伯生病以來,小虎整天親侍湯藥,終於發了心願,若是真有神仙,他一定要請神仙救活他父親。」

  李逍遙驚道:「小虎他不會真的上仙靈島吧?」

  丁秀蘭道:「他年紀這麼小,張四哥也勸他別去,可是小虎就是要去,張四哥見他一片孝心,只好帶他渡海了。船才靠近仙靈島,就一個大浪打來,把小虎捲走啦!張四哥急得什麼似的,在周圍繞了整整一天,叫著小虎,叫得喉嚨都啞啦!小虎可是王老伯家的獨子,萬一就這樣沒了,可怎麼好呢……」

  丁香蘭雖已聽過整個過程,此時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雙手合十,低聲念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這對慈父孝子!」

  丁秀蘭又道:「結果張四哥看見小虎坐在一小片浮板上,搖晃晃地漂過來,張四哥連忙把他接上船,問他怎麼了?只見小虎一臉激動,說他見到了仙女,百般懇求,給他求到了仙丹!張四哥原本不信,反正小虎活著回來,他能給王老伯一個交待就好啦!想不到小虎回來之後,把仙丹給王老伯吃下去,王老伯真的好了!」

  李逍遙道:「真的有仙女?」

  丁香蘭道:「我說一定是菩薩變的,那仙靈島周圍波濤險惡,所以菩薩化作仙女,在那座島上指引船兒別靠近。」

  三人就這樣邊聊邊走到了丁家,丁香蘭轉身入內,取出了一件陳舊的披風,折得整整齊齊,已經漿洗得十分乾淨了。

  丁香蘭道:「逍遙哥,這是你弄破的披風,我給你補好了,你看看有沒有破綻,不行我再重補。」

  李逍遙抖開這件久違的披風,不但破處都補好了,而且原先的針縫之處,都重新再加縫了一遍,針腳細密整齊,更加耐穿。李逍遙不由得大喜,將披風當場披上,笑道:「香妹手藝真好!多謝你了!」

  丁秀蘭眨了眨眼,道:「為了瞞著我爹,姐姐都是深更半夜,偷偷點著小燈,在暗裡縫補的呢,一雙眼睛不知意出了多少眼淚,你怎麼謝她?」

  丁香蘭嗔道:「別亂說,逍遙哥哥,你出門這麼久了,李大娘一個人在店裡,還忙得過來吧?」

  這一提醒,李逍遙才一拍腦袋,叫道:「唉呀,不妙!嬸嬸叫我去賣兩斤蝦,我全忘了!」

  李逍遙連忙要奔出去,丁香蘭道:「別忙了,你回去吧!今兒張四哥和方老闆的船都沒出去,市場上沒有新鮮的魚貨,都是些臭的。」

  丁香蘭如此細心,讓李逍遙省了再多跑一趟,李逍遙看看天色,自己確實出來太久了,便對兩姐妹揮手而別,悠哉悠哉地散步回家。他順手摘了片荻草咬在嘴裡,猛地又想到房中的密道,以及那名醉道士的邀約。

   「十里坡,山神廟……妙哇,今晚我不就可以順著密道偷偷出去了嗎?」

  李逍遙滿心興奮,往家中快步而回。不管那醉道土是否真的有本事教他劍法,就為了試試密道,今晚他也非去一趟山神廟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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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苗女如花  

李逍遙還沒到家,遠遠地便見到幾名鄰居包圍在他家的門口,指指點點。
一見到李逍遙的影子,一名婦人便道:「李逍遙,你是上哪兒去了?你嬸

嬸病倒啦!」

李逍遙一愣:「我嬸嬸怎麼了?」

「李大娘就突然昏倒了,我們己經請了洪大夫,你快進去看看!」

眾人讓出路來,李逍遙大步進入客棧,直奔嬸嬸的房間。只見王小虎和

洪大夫守著李大娘的床榻,洪大夫正在籤紙上寫著藥方,王小虎替李大娘

蓋上披子,轉頭一見,忙道:「逍遙哥哥!」

「我嬸嬸怎麼會病了?」

王小虎道:「我來找你玩,只見李大娘昏倒在後堂,我就拜託隔壁的大嬸去

請洪大夫來,大夫己經看過李大娘了。」

王小虎雖然比李逍遙小了好幾歲,難為他遇到狀況,竟處理得有條有理。李

逍遙問道:「洪大夫,我嬸嬸她……」

「你還知道回來!」洪大夫小聲斥道。

李逍遙把頭一縮,道:「我出門時,嬸嬸她還好好的啊……」

「你嬸嬸太過勞累,己經病了很久了,你都不知道嗎?」

李逍遙呆了一會兒,問道:「那……要讓嬸嬸休養多久?」

洪大夫便不言語,默默地搖了搖頭,道:「我開了些養心靜氣的藥方,你

就給李大娘煎上幾方,讓她舒服點就得了。」

李逍遙急道:「要怎樣才醫得好我嬸嬸?大夫你說啊!」

洪大夫卻沒有回答,臉色沉重地走了出去。李逍遙緊跟在後,直到出了臥房,

洪大夫才道:「你嬸嬸的病好怪,經脈有些陳年損傷,倒像是許久以前被什麼

內功打的。可是李大娘是個安居人,所以我想是她身體先天就有些缺陷,這些

年耽心你爹、耽心你,才弄到這不可收拾的局面!總之,這幾天你好好服侍她,

讓她走得安安心心,也算盡孝了。」

李逍遙猶如被一盆冷水兜頭淋下來,又像被一道悶雷打中,整個人呆在當地,

說不出半句話。直到洪大夫都走了,李逍遙還是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一會兒王小虎從房間出來,道:「逍遙哥哥,別難過了,也許……也許李大娘沒

事的……」

李逍遙整個人只能呆坐在原地,無法說話,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

抬眼一看王小虎耽憂的臉,李逍遙如夢初醒,捉住了王小虎的手,道:

「小虎子,你當真曾在島上向神仙求得靈藥,治好你爹的病?」

王小虎道:「對呀,是有這回事,可是……」

「你真的是仙靈島上見到了菩薩?你怎麼跟她求的藥?你教我!」

王小虎忙道:「逍遙哥哥,不是我不教你,而是,而是……怎麼上仙靈島,我

自己也迷迷糊糊。島上仙女姐姐雖然很好,卻不是每個都好,也有很壞的。那

個好的仙女姐姐叫我不許再去,否則就要殺了我……」

李逍遙一愣:「殺你?」

「不只是我,仙女姐姐說,任何人上島都不能活著出去!她是偷偷放我走的,

我也很想救李大娘,不過……仙女姐姐講得很嚴重,你如果想上仙靈島求藥,

還是再想想吧!」


仙靈島上的事竟不像丁香蘭和丁秀蘭姐妹說得那樣祥和神聖,有點出乎李逍遙

意料之外,道:「你不是說島上的是菩薩?」

「她的仙丹救回了我爹一命,就算她再兇惡,在我心裡都是大菩薩。」王小虎道。

李逍遙沉吟了一會兒,道:「那島上有很多仙女?」

王小虎道:「我只見到一個,聽她說還有些別人,但我沒見著。」

李逍遙考慮了一會兒,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想我還是要上仙靈島一趟,

碰碰運氣。」

將心比心,王小虎能體會李逍遙冒險一試的心情,卻還是再交待道:

「仙女姐姐警告我的一定是真的,你要小心啊!」

平時客棧中的一切事宜都是嬸嬸一手料理,如今她倒了下來,李逍遙除了救她之

外,也無暇想到別的事了,還是王小虎主動提及是否要聽丁家姊妹過來幫忙,才

讓李逍遙想到這件事。

王小虎自願去找丁香蘭姐妹,李逍遙獨自一人望著嬸嬸的病容,心中不由得大亂,

尋思:「我……自小失去爹娘,全靠嬸嬸一手把我拉拔長大,嬸嬸也只有我這麼

一個親人,我一定要想辨法找人醫好她!」

轉念又想道:「可是……連洪大夫都說沒救了,仙靈島非去不可,可是……

嬸嬸真的能有救嗎?」

此時,二樓的客房響起一陣粗喝聲,將李逍遙驚回現實,才想道:

「糟了,今天還有三個苗客得招呼,我全忘了!」

只聽那幾名苗人似乎在吵嚷著什麼,用的全是滇語,李逍遙半句也聽不懂,連

忙起身上樓,又想起他們交待過:「不可隨意接近」,一時之間,倒有些不知如

何是好。

只聽見像是為首的苗人頭領,聲音低啞,似乎十分不悅地斥責手下。另兩人結

結巴巴地說了幾句,便不敢再說話。

接著門給「碰」地大力打開,其中一名苗人跨出而出,喝道:「小子,你鬼鬼

崇崇地幹什麼?」

李逍遙忙道:「沒、沒有,我來看看三位元客棺需要不要什麼……」

裡面的苗人頭領又說了句話,那名苗人一應諾,便跨步而出,一把抓住了李逍

遙,道:「進去!」

李逍遙嚇得叫道:「大爺,大爺……?」

李逍遙被硬拉進房中,那名苗人頭領坐在桌邊,一雙迵迵有神的眼睛望定了李逍

遙,李逍遙不知他在生什麼氣,便不敢隨便說話,且看他要如何。

苗人頭領開了口,口氣卻十分平和:「小子,聽說老闆娘病了是嗎?」

李逍遙道:「是的,病得不輕。」

苗人頭領道:「傷她的仇家找出了沒有?」

李逍遙一怔道:「仇家?我們沒有仇家啊!」

苗人頭領冷笑了一聲,似是不信,李逍遙想到洪大夫說的,嬸嬸的病倒像是積年
的內傷,原來這幾名練過武的苗人也這麼誤會。李逍遙道:

「大夫說是老毛病,不是給人打的。讓各位大爺關心了。」

苗人頭領上上下下打量著李逍遙,突然問道:「你今年幾歲?」

李逍遙道:「我十九歲……」

「你爹呢?」

「我爹很早以前就不知雲遊何方了。」

此時,其中一名苗人突然驚訝地說了一句話,被苗人頭領一瞪,便不敢再說。

苗人頭領又問道:「……十年前,你爹人在哪兒?」

李逍遙想了一想,十年前自己九歲,那時爹和娘還有回來過幾次,至於他們去

哪兒,總是大江南北的,他也不甚瞭解。

李逍遙正在努力回想時,發現苗人頭領一直緊盯著他看,好像認識他一般,讓

李逍遙渾身不對勁。他突然有種感覺:這幾名苗人絕不是隨意投宿在此地的,

看他這樣東問西問,倒像是根本就衝著他們家而來。李逍遙不由得一驚,他和

嫂嫂都未曾涉足過武林,會引來武林份子找麻煩,唯一的可能是那下落不明的

父母,在外面結下了什麼仇家。

這麼一想,李逍遙暗自叫苦連天,幾乎己經可以想像到他和嬸嬸被滅門、成為

餘杭鎮最轟動的新聞……天哪,這種命運居然降臨到自己身上,實在是太恐佈了!

想不到那名苗人的頭領又開了口,語氣卻十分溫和:

「想不起來就算了,那時你年紀還小,若想得起來,倒不真了。」

「是、大爺你真明理……」李逍遙連忙賠笑道。

苗人頭領道:「你嬸嬸的病是沒救了,對吧?」

李逍遙沒想到他會一眼看穿,驚訝萬分,苗人頭領倒是看得出他的訝異,淡淡說

道:「她臉泛黑色,誰都知道沒救了。你們漢人的書上有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

子欲養而親不待。真是至理名言哪!」

李逍遙聞言,心中一酸,道:「我……我會想法子救活我嬸嬸的!」

苗人頭領微笑道:「你知道上哪兒求藥?你爹以前告訴過你,不是嗎?」

李逍遙一愣,道:「我爹?我爹沒告訴我啊!」

「那你怎麼知道要上仙靈島上求藥?」苗人頭領連他要去哪兒求藥的事都知道,

實在讓李逍遙覺得他太厲害了!如果自己將來學成絕學武功,又能像他這樣每言

必中,不知有多好!」

李逍遙突然道:「大爺,你武功高強,神機妙算,請你幫我上仙靈島好嗎?只要

能救活我嬸嬸,我給您做牛做馬……」

苗人頭領擺了擺手,道:「你也知道此島難行?何惜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上島去。

難為你有這份孝心,我倒可以指點你一程。」

李逍遙大喜過望,道:「真的?」
苗人頭領道:「仙靈島上有重重難關,沒有仙緣的人,是無法通過島上的仙法禁

制的。」

李逍遙連忙點頭稱是,苗人頭領又道:「上了仙靈島之後,你還得深入島中,在

中央有座水月宮,此處住了一群精於煉製丹藥的仙姑。他們為了不讓俗人侵擾,

在宮外以仙法設下了迷陣,凡人若無邪法妖術,並不會被其中的機關所傷,但是

也無法破解陣眼。」

他會知道得這麼詳細,那一定是知道如何破解了。

苗人頭領接著道:「這個陣在一座蓮花池旁,是圍繞著蓮花池的的六具阿修羅神

像,你用這破天鎚將這些石像逐一敲碎,在迷陣的中央便會出現一塊發亮的石板。

屆時你只要往石板上一踏,通路自會浮現。」

李逍遙聽得萬分感激,武林高手就應該像這樣無所不知。

「多謝您指點迷律!」

苗人頭領微微一笑,又道:「我是看你一片孝心,才洩漏天機,可是你上了島之

後,千萬不可以說是我教你的,否則便是恩將仇報。

恩將仇報可是武林大忌,李逍遙此時一片豪氣幹雲,拍胸道:「我絕對不說。」

「嗯,很好。我這裡有一顆丹丸,你服下它就不會受仙靈島上竹旳瘴氣所侵了。」

苗人頭領對兩名苗人手下一揚下顎,他們便立刻取出一顆藥丸及一把小黑鎚,交

給李逍遙。

乍看之下,這把鎚子並無特別之處,李逍遙接過二物,感激萬分,道:

「這位大爺,你如此俠義心腸,……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苗人頭領並不回答,道:「你服了瘴毒解藥,就趕緊上仙靈島吧!別耽誤時間了。」

李逍遙被這麼一提醒,急忙道:「是,我知道了。」

李逍遙服下丹丸,高高興興地退下,一面照顧嬸嬸,一面等待丁香蘭姊妹前來。

沒過了多久,丁香蘭果然便與王小虎一同趕至,急切地問道:「李大娘怎麼了?」

李逍遙苦笑了一下,道:「香妹,這一兩天就麻煩妳了,我得去仙靈島碰碰運氣。」

丁香蘭臉色蒼白地問道:「你……你也要上仙靈島?」

「小虎都能去,我難道不敢去?」

丁香蘭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今天風浪這麼大,仙靈島周圍又是漩渦又是大

浪的,太危險了,逍遙哥哥,你非去不可嗎?」

李逍遙道:「你別耽心了,跟你說,我可遇上貴人了呢!」

「什麼貴人?」

李逍遙將苗人的幫助說了一遍,王小虎有些驚奇,道:「我看他們長得那麼兇惡,

還以為他們是壞人……」

李逍遙道:「世界多的是面惡心善。香妹,嬸嬸麻煩你看著,我走啦!」

李逍遙才走出一步,丁香蘭急忙拉住了他,道:「別……」

李逍遙回頭,丁香蘭連忙放了手,又急又耽憂,卻更多羞赧地別過了臉,

只見她紅暈雙頰,眼中還含著晶瑩的淚珠,有如一朵帶露的含苞芙蓉,萬般

嬌美,令李逍遙一時之間也看得目瞪口呆。

過了一會兒,丁香蘭才低聲道:「你……可要好好地回來……」

不知怎麼,這句再平常不過的交待中,卻讓李逍遙心情大動,感到眼前的丁香蘭

是生命中重要無比的人。李逍遙望定了她,眼神已不似平時的玩鬧,而是更沉穩

的眼神。

「我會回來的,香妹!」

說完,李逍遙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客棧大門,直赴港口。

才走到半路便飄起雨來,最近這幾天總是風雨飄搖,天氣十分不好,李逍遙冒

著雨奔到港口邊,只見所有的船都緊緊地綁在碼頭邊,隨著海浪沉浮不已,除

了幾名苦力在雨中收拾船隻之外,便沒有別人了。

李逍遙奔至岸邊的一所大屋,這是船行大老闆方老闆的漁行,除了作大筆生意之

外,也當作來自各地的船夫們的歇息之處。裡頭不少身強體健的船夫,或蹲或坐,

李逍遙才一走近,便聞得到漢子們身上那混合著汗水的鹽味。他們一見過李逍

遙,有的就起了身招呼他。

「小李!這麼大的雨,你來做什麼?」「快過來烤火,咱們一塊烤魚吃呢!」

李逍遙抖了抖身上的雨珠,跨入這大宅中,道:「方老闆在不在?」

一名略為發褔、身穿錦緞長袍你男子從後面走了出來,他身上的錦袍雖是上等

的蘇繡,卻毫不在意地拉起一角束在腰際。這不修幅的穿法,並非因為方老闆

太過低俗,而是為了與船夫們打成一片,刻意地將華服穿得如此豪爽,也時常蹲

在眾人之間,與他們大起大啖烤食、飲酒說笑。也許是因為連這點小地方都會注

意於討好下人,家財萬貫的方老闆居然在這群貧苦的船夫口中,頗受愛戴,勢

力不少。

方老闆見到李逍遙冒雨前來,笑道:「這不是小李子嗎?你想通了,要到我的船

行來幫忙啦?」

李逍遙道:「不,有件事要麻煩方老闆。」

方老闆便拉著李逍遙的手,一塊兒坐在眾人中,道:「有什麼事,儘管一聲說,

我能辦就辦!」

李逍遙道:「我嬸嬸病了,洪大夫說沒救……我想,到仙靈島上求藥!」

眾人一聽,原本喧嘩的大堂突然靜了下來,笑瞇瞇的方老闆也收起笑容:道

「小李子,莫說是這風雨之日,船隻不能出海,就算是萬裏無雲的好天氣,我也

是不讓我的這幫兄弟靠近仙靈島的!」


一名船夫道:「仙靈島風浪特大,好像有鬼怪在作亂似的,你還要上去?你瘋了?」
方老闆道:「你一片孝心,我知道。……莫非你是聽說了王小虎的例子?」

李逍遙點了點頭,方老闆卻搖頭道:「是小虎的孝心感動了上天,老王才會好的,

根本沒什麼仙女菩薩!你別作夢了,不信,你問生水叔!他可是經驗最老的。」

一名白髮蒼蒼,身體卻黑瘦硬朗的男子坐在角落,抬起了他精瘦得沒有一點餘肉

的臉,望著李逍遙道:

「我在仙靈島附近,好幾遍差點翻了船,連我都不敢去,小子你更要死了心!」

李逍遙急道:「那……那有誰能行呢?」

所有船夫都露出無奈的苦笑,在場也沒有人願意眼睜睜地看著李逍遙到那麼險

的地方去。

李逍遙道:「是張四哥帶小虎上去的,我去找張四哥!」

方老闆一把拉住李逍遙,道:「你別胡鬧,張老四年輕不懂事,竟然帶小虎島,

害小虎被大浪捲走,雖然運氣太好,小虎沒事,可萬一小虎就……怎麼了,說,

他怎麼對得起王家?他後悔得不了,你就別再去為難他了!我說他不會再帶你去的。

他肯,我也不讓他帶!」

李逍遙呆了一會兒,才緩緩起身,道:「方老闆,各位大哥,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可是……我非救我嬸嬸不可。」

方老闆道:「有這心,夠啦!不枉你嬸嬸養你一場……」

李逍遙已經大步走了出去,不理會身後眾人的感嘆。

如今他知道不可能有人帶他出海,方老闆的命令如此,那麼絕不會有人敢違背,

他只能靠自己的能力。

李逍遙快步趕至船行南邊的小丘,此地也是村民中的舊船頭。

這個港口因為沙泥淤塞,久已廢棄不用,卻還有些廢墟般的船屋及破船。

李逍遙以前學木工時,來這裡研究過補船的法子,那時給他發現了一艘可用的舊

船,只要再略加修補就可以出海了。李逍遙在破船屋裡找出了些廢棄的釘樵等物,

懷中有那把苗人給他的破天鎚,正好拿來當鐵鎚用。

李逍遙認真地敲補著船板,心中暗自不服,想道:

「就這點小風浪,有什麼好怕?我就不信小虎辦得到,我辦不到!」

李逍遙一向聰明過人,凡事一學就會,約莫一兩個時辰,船竟給他補好了,再過

不久就要黃昏,此時天空已經有點兒暗沉,李逍遙更急著推船出海,以免到了晚

上,哪兒都去不了。

李逍遙奮力推著小船,幸好雨已停了,從陰沉的雲間,閃出絢麗的陽光,像在

烏雲邊鑲了一圈金子似的,也讓原來淒迷的沙灘憑添了一抹幽靜。

海邊立著一個少女,令李逍遙有些錯愕。

那少女身量嬌小,穿著淡青色絲織的苗族服裝,短短的衣袖、短短的裙子,大

異中原。只見她一雙花一般的腳是赤裸的,腳踝上戴著一圈圈細緻的銀鈴,揮

圓可愛的小腿上則包纏著黑色繡紅線的布。她頭上的兔毛綴頂鹿皮帽邊,垂掛

著兩串細碎的紅玉鍊,紅玉在雨後初陽下閃鑠生輝,更映得她分束兩邊的髮絲

光亮的輕柔。只不過腰繫彎刀,手中所持的木杖竟刻著栩栩如生的兇狠鬼頭,

那顆鬼頭活著的一般,似乎在瞪著李逍遙。

她回頭對李逍遙殷然一笑,卻是一張年幼而美麗的面孔,甜美至極的微笑中,

帶著幾分嬌憨幼氣,簡直有如山茶的初綻。 


李逍遙馬上想到店裡的那三名苗人,她年紀這麼小,最多絕對不會有十五歲,

那一定是和長輩前來的,竟會孤生在此,難道是和那三名苗人失散了?可是看

她肌膚雪白,又與那三名黝黑的苗人完全不同。

李逍遙一時之間摸不清她的底細,想道:「她是他們的女兒?主人的女兒?還

是什麼人?」

不知她懂不懂漢語?李逍遙正在想著要如何開口,她已經帶著那花朵般的笑靨,

對李逍遙開口了,吐出的清音竟是軟糯悅耳的官語:

「喂,你載我到東方那小島去吧!」

東方的小島不就是仙靈島嗎?

李逍遙驚奇於她這小小年紀,官話就說得這麼好,更加摸不清她的底細,

道:「你到那島上做什麼?」

少女笑了一笑,卻不回答,見李逍遙船推得這麼慢,微露不耐之色,徑自

走了過來,伸出纖鑯的手,重重一推,那艘要兩三個中漢才扛得動的船居

然就像紙紮的一樣,被平順地推滑向海面。

李逍遙訝異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少女笑道:「你來划船。」

說完,自己輕輕一躍,便穩然登上海面飄搖不已的船內,坐著等李逍遙。

李逍遙見她始終笑意盈盈,又如此可愛,連忙趕步上前,跨入船中,道:

「妳可知道仙靈島很危險?我又沒答應要帶你去!」

小苗女笑道:「你會答應的。」突然與起那猙獰陰森的鬼頭杖,迅速地打

了李逍遙的手背一下。

李逍遙嚇得驚呼了一聲,連忙收回手。他從剛才就對那柄鬼頭杖有著說不

出來的厭惡,猛然被這麼一打,幾乎以為那顆木鵰的鬼頭會張口咬住自己

的手!那鬼頭的後腦還長著一蓬灰白亂髮,鬆鬆地束著,更是萬分恐佈,

讓人連摸都會覺得噁心。

李逍遙驚魂不定地說:「你怎麼打人哪?」

小苗女根本就不理他抗議,卻笑嘻嘻地又說了一遍:「你會答應的。」  

李逍遙道:「沒有人可以勉強我做我不想……」話沒說完,被鬼頭杖打到

的手背突然一陣奇癢,低頭一看,竟已腫如豬蹄,李逍遙驚訝得說不出來,

急忙伸出另一手抓癢,沒料到越抓越癢,癢得他哇哇大叫。

小苗女笑得吱吱咯咯,道:「我就說你會答應的。」

李逍遙大驚,猛然想道:傳說苗人笑裡藏刀,往往養了陰狠的蠱毒,一有

不順他的心意,便放蠱害人。他白天所遇到的苗人雖然樣子可怕,卻好心

地幫助他:沒想到現在遇上的苗人如此美麗,心思卻裁然不同,笑語之際,

趁人不防就暗下毒手。

李逍遙的手越來越癢,他用力在船板上擦著手背,已經擦得皮都碎了,想

不到連另一手也癢了起來,李逍遙這一驚不小,雖死要面子而硬是不吭聲,

也已經忍不住痛苦得在船上打滾,甚至覺得那可怕的奇癢好像正在漸漸擴

大範圍。

眼見笑意盈然的小苗女又與起鬼頭杖,要再往他身上打下來,而船身窄小,

李逍遙躲無可躲,忍不住大叫:「住手!」

鬼頭杖的口中噴出一陣藍煙,李逍遙無法避開,被這股帶著腥臭的藍煙籠

罩全身,嚇得一身冷汗,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沒想到藍煙吹過之處,身上竟驟然感到清涼無比,才一下子麻癢便已全消。

李逍遙一時之間既驚惶又疑惑,小苗女已抿唇一笑,道:「划船吧!」

李逍遙略為遲疑著,起身撐起了篙,心中驚疑不定。小苗女眺望著遠方的海
平面,黃昏的光芒在海面上灑著一片金粉,灩瀲輝光,照得她的粉靨更加華,

比丁家姊妹還要美上幾倍。

李逍遙沉默地劃著船,不敢再多說話,可是有仇不報非君子,竟會栽在這個

小丫頭手中,他又覺得十分不甘心。她要上仙靈島做什麼,更是讓李逍遙百

思不解。
兩人一船無話,天色也漸漸黑了,小苗女突然欣喜地叫道:「我看見了。」

李逍遙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前方黑沉沉的巨浪驚濤,隱隱顯露出一小片陸

地的影子。此時一個大浪打來,小船頓失重心,小苗女吃了一驚,緊接著又

一個大浪,將小船高高舉起,又迅速地滑落而下。

小苗女驚呼失聲,抱緊了李逍遙,李逍遙見她怕成這樣,心中大樂,索性將

船槳一拋,丟入海中。

小苗女驚訝得臉都白了,叫道:「你幹什麼?快把槳撿回來!」

「撿不回來啦!」李逍遙嘻嘻地說道。

「咱們都會落海,你瘋了嗎?快去撿回來啊!」

李逍遙更是開心,道:「你說過沒人可以勉強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小苗女氣憤地一推李逍遙,怒道:「看我怎麼治你!」說完一舉鬼頭杖,又要

打下。李逍遙連忙身子一閃,竟已翻出船舷,落入海中。

小苗女大驚,攀著船緣叫道:「喂!你上船來,我不打你!」

海面的波浪越來越大,一葉扁舟載浮載沉,小苗女死命地抓緊了船緣不敢放手,

只敢稍微深出頭來,四下張望找尋李逍遙的下落。可是天色已黑,根本什都看

不清楚,她怕李逍遙這一落水竟死了,剩自己水丟在這轉來轉去的小船上,不

禁急得眼中含淚。猛然又是一個巨浪,小苗女嚇得尖叫連連。


其實李逍遙一直躲在船底下,他自幼生長在水邊,水性數一數二,此時躲在水
中,偶爾偷探出頭來,見那名小苗女怕得雙眼緊閉,濕淋淋的身上,蒼白的小

臉掛著的不知是海水還是眼淚,李逍遙竊喜暗想:「嘿,一報還一報,原來你

不會游泳,還敢在我面前逞兇?非讓妳吃足苦頭不可!」

李逍遙偷偷泅至船的另一邊,見小苗女全身發抖,連話也說不出來,又覺得自

已整她整得太過火,便冒出頭來,高聲道:「喂!你怎麼了?」

小苗女一驚,轉頭看見李逍遙攀著船緣,一臉興災樂禍,氣得咬緊了嘴唇,

舉杖便往李逍遙打來。

李逍遙嚇了一跳,急忙放手,又躲入水中,小苗女在搖晃不已的船上也不敢

亂動,只是氣得叫道:「你出來!不要躲在水裡面!」

李逍遙遊出稍遠之處,才冒出頭,道:「小蠻女!你這麼兇,我就把妳一個人

留在船上,我自己上岸去啦!」

小苗女急哭了,叫道:「你給我回來!你不回來我殺了你!」

李逍遙哈哈大笑:「你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能殺我?」

小苗女一揚鬼頭杖,厲聲道:「你要不要試試?我馬上讓這方圓十裏的海中,

生靈盡喪!」

李逍遙心中一怵,不知那把鬼頭杖有何威力,或許她真的有邪門的本事也說
不定,李逍遙不敢太過鐵齒,只好遠遠地高聲說道:

「只要你跟我道個歉,我就救你上岸,妳幹嘛這麼兇?」

小苗女哭道:「不道歉、我就不道歉!」

李逍遙痕得牙癢,又不敢托大,只好道:「算了!好男不跟女鬥,我上船去啦!」

李逍遙泅至船頭,抓住船索,順著浪勢游向小島陸地,還離著有幾十尺的

距離,小苗女便縱身一躍,左足點了李逍遙的扁頭一下,借力飛出數十尺,

穩然落在岸上,隨即整個人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般,軟軟地倒在岸上。

李逍遙帶著逍遙上岸,將小船在一塊巨岩上綁穩了,才趕至她身邊,道:

「喂,妳沒事吧!」

小苗女緊握著鬼頭杖,渾身瑟縮發抖。李逍遙關心地趨前欲看她是否受

傷,不料她突然慘叫一聲,臉色痛苦地倒在沙地上,抓著心口呻吟,眼

淚潸潸滑下。

李逍遙連忙抱著她:「妳怎麼了?」

小苗女顫聲道:「扶……扶我坐起……」

李逍遙將她扶起,但她全身無力,連坐都坐不正。李逍遙只好自己先盤

腿而坐,再讓她坐在自己懷中。小苗女全身都抖個不停,臉色青白不定,

喘著氣道:「你……拿著我的鬼頭杖……」

李逍遙接過她的鬼頭杖:「我拿著了。」

「鬼頭有劇毒,任何人……接近,你就用這個……殺了他……」

李逍遙一怔,道:「什麼?」

小苗女厲聲道:「殺!聽見沒有?誰……誰接近就殺誰……」

李逍遙道:「不成,怎麼可以隨便殺人?」

小苗女目露哀色,聲音仍然嚴厲:「快答應我,不然……我就要死了……」
李逍遙聽得一頭霧水,只好隨口道:「好,我答應妳。」

「你發過毒誓!」

李逍遙道:「什麼?」

小苗女眼淚不斷流下,似乎真的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你……快發毒誓,殺

了眼界所及之人!若你沒有殺了你此時看見的第三者,你就全身潰爛,毒發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才……才死!不然我……我就要死……你快啊!」

雖然她的口氣還是狠毒兇惡,李逍遙卻聽出可憐之極的哀求,暗想:

「反正應該也沒有人接近這個荒島吧?」便連忙道:

「好,我發誓,若我沒有殺了此時看見的第三者,就全身潰爛,毒發七七四十

九天之後才死!」

一聽他發下重誓,小苗女如釋重負,喚道:「貝達瑪!」

李逍遙猛然一見,差點要將懷裡的她推走!原來李逍遙竟看見小苗女微張櫻口,

口中緩緩爬出一隻綠色的蜈蚣!

但那並不是蜈蚣,因為蜈蚣是不會有金色的雙翅,也不會在方方硬硬的額頭中

央長著一顆紅色的眼珠!只見那隻怪蟲雙翅迅速地拍動,發出一連串鈴噹清音,

振翅飛至苗女手指尖上,一張利牙便刺入她纖細的指尖!

李逍遙看得頭皮發麻,生怕這頭怪蟲有毒,又不知為何會由這可愛的苗女口中

爬出,一時之間只能呆若木雞。

眼見怪蟲不斷吸飲苗女指尖鮮血,碧綠的身體由綠轉紅,而苗女卻不懼反喜,

蒼白的臉上勉強露出一笑,正要抬起右手撥開蟲子,無奈血被吸得太多,竟無

力舉起右手。苗女不由得有些急,眼中露出驚恐之意。李逍遙便舉手幫她撥

去怪蟲。

不料怪蟲被李逍遙一撥,竟張口咬住了李逍遙的指甲!李逍遙嚇了一跳,本能
地要將怪蟲甩落踩死,苗女突然抬頭望著他,面帶笑意,看起來不像要害人的

樣子。李逍遙一見,便卻忍著可怕的感覺,且看這怪蟲要吸多少他的血。奇怪

的是被咬之處居然不痛,不知是什麼原因。

所幸怪蟲需血所急,不辦來源,又吸了一會兒之後,便發出滿足的長鳴,苗女

又喚道:「貝瑪達!」

怪蟲聞聲,振翅飛入苗女口中。

苗女將怪蟲吞入腹中,微微一笑,臉色依然蒼白,但已無大礙。

李逍遙道:「那……那是什麼東西?」

不料小苗女反手便拔出腰間佩刀,抵住李逍遙的頸子:「幸好剛剛沒有第三者,

可是就連第二者都不能活!」

李逍遙一愣,這才明白她居然要殺自己。

李逍遙又驚又怒,道:「妳……妳好不講理!」

小苗女道:「不殺你,死的就是我。」

李逍遙道:「聽你胡說八道!分明就是妳嗜殺成性,蠻橫殘殺!」

小苗女辯道:「我說的是真的。你這個壞心眼的漢人,跟我惡作劇,嚇我失了魂,

我體內供養的本命蠱神差點反噬了我!幸好我及時把它喚出來,用鮮血供它,

否則我就死定了!」

李逍遙道:「我哪知你體內有那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妳得救了,又為什麼翻

臉?」

「每個人的本命蠱神的名字,都是機密,就算至親至愛的人也不能知道。如

今你聽了我本命蠱神的名字,我當然非殺你不可!」

「為何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知道了又不會害妳!」

「誰知道你會不會害我?總之只能說你運氣不好。」小苗女眼中露出一絲歉意,

手中匕首正要劃破李逍遙咽喉,卻又微現遲疑,道:「你救了我一命,我實在不

想殺你,這樣好了,你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你交待了我,我一定給你辦到。這樣你可以放心死了嗎?」

李逍遙一肚子氣,怒道:「不!我才不肯放心死呢,我死了要變成最兇惡的厲鬼,

整天纏著妳,把妳活活嚇瘋!」

小苗女咯咯笑道:「我不怕鬼。」

李逍遙道:「哼!妳不怕鬼,那我就變成一隻長舌鬼,到處去說妳的本命蠱神的

名字,說給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小苗女目露驚慌之色,叫道:「你不可以說!」

「我為什麼不能說?反正我被妳殺了之後,冤魂不散,見到人就叫『貝瑪達』……」

小苗女突腹中然傳出一聲清鳴,李逍遙一愣,又叫道:「貝瑪達!」

那蠱蟲果然又應了一聲,小苗女已經嚇得手一軟,匕首落地也渾然不覺,李逍

遙連忙推開她,拔腿要跑,不料他盤腿久坐,竟已麻得一身就跌倒在地。

小苗女又跳到他身上,抓著匕首顫聲道:「我不殺你,免得你成了鬼,到處去

說!我割了你的舌頭就成啦!」

李逍遙連忙叫道:「妳割了我的舌頭,我就用寫的!」

小苗女道:「那我就砍斷你的雙手!」

「我用腳寫!」

「我連你腳都砍了!」

「那我就用頭髮沾著墨水寫!除非妳把我殺了,否則我總有法子讓人知道貝

瑪達、貝瑪達!」

小苗女嚇得尖叫,厲聲道:「你別說了!你別說了!」

李逍遙把她推倒在地,自己也爬出幾尺之外,小苗女一臉是淚,喘著氣瞪著

他,眼神極為怨毒。李逍遙暗自納悶,但以他的聰明才智,馬上想到:難道

誰知道蠱神之名,就可以使喚牠?

李逍遙一想通這一層,登時明白了為何她會這麼恐懼,蠱神之名被它人知道,

確實等於把命交給那個人了,當然是非殺不。李逍遙嘆了口氣,道:

「妳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小苗女流著眼淚,道:「你騙我,你要到處去說,萬一你……你叫蠱神鑽進

我的腦子,讓我發瘋,我不如現在就死了好!」

說完一舉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劃去,李逍遙大驚,撲上前揮打開她的匕首,

道:「妳做什麼?我才不是那種惡毒的人呢!」

小苗女抬著手臂擦臉,嗚咽不已,李逍遙嘆道:

「我發誓我絕對不說出去,我也不會再說一遍妳的蠱神的名字,如果我說了,

就讓我變成一隻大笨豬!好不好?」

小苗女淚眼濛濛地看著他,抽噎道:「你真的不說?真的不害我?」

「我這個人一諾千金,你不用懷疑!」李逍遙說完,又嘆道:「今天見的苗人

也算多了,就是妳最不講理!」

小苗女一愣,竟有些驚慌:「你說什麼?你見到了別的苗人?」

李逍遙道:「我還忘了問妳,妳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你別管,我問你:你見到了幾個?是什麼樣子?」

李逍遙道:「一共有三個,都穿著黑不溜丟的衣服,有一個壯得像座山一樣,

臉上還有兩撇鬍子……」

小苗女眼珠轉動,一咬牙,道:「想不到他們也來了!我現在身體沒調養好,

對付不了他們,小子,你先回去,找到他們之後隨便你拖時間,總之讓他們

這兩天別上島來就是了。」

李逍遙笑道:「很抱歉,我也沒時間,好不容易到了仙靈島,沒見到仙女我

是不會走的。」

小苗女睜開了眼睛望著他,充滿了警戒:「你也是專程上島來?做什麼?」

李逍遙反問道:「妳又上島做什麼?」

小苗女臉色一變,道:「難道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李逍遙道:「什麼一夥不一夥?他們又不是壞人!還給了我破天鎚……」

小苗女臉更難看,突然道:「你果然是跟他們一道的!我早該想到,會黑

苗法術之人一上島,馬上會引起萬蠱攻噬,所以他們先派你這個漢人來

破解島上的陣法!我絕不會讓你跟他們狼狽為奸的!」

小苗女持杖便往李逍遙打來,李逍遙身手俐落,連忙左躲右閃,叫道:

「喂、喂!妳再不講理,我要說蠱神竹旳名字了!」

「我先殺了你,你的鬼去對別人說之前我先自殺!」

小苗女手中攻勢不停,李逍遙作夢也沒想到她居然抱定了同歸於盡之心,

大驚失色,併命地閃躲著,叫道:「妳住手、喂,妳住手……」

還好小苗女此時身體尚未復元,追打著李逍遙時,心力支拙,李逍遙連忙

拔腳狂奔,小苗女在後面追著,叫道「別走!你這惡心、奸賊!」

李逍遙跑得更快,前方密林茂盛,李逍遙急忙鑽進樹林之間,身後還緊追

著那苗女的叫罵呼喚。李逍遙被她整過,心有餘悸,自然不敢放慢腳步,

李逍遙邊跑邊暗想:「好可怕的小苗女!長得可愛,卻動不動就是殺啊砍的,

還說我是惡人?吥!我哪有她十分之一惡?至於奸賊之稱,更是莫名奇妙、

其妙莫名!」

好不容易終於把小苗女遠遠地甩開了,李逍遙在這樹林東奔西鑽,自己也

已經不辦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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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淩波綽約  

李逍遙不知走了多麼久,抬頭一望,一彎新月已經漸漸升高,才得以憑藉著月亮升沉的方向,朝東走去。
沒走多遠,便見到一石雕觀音像,石像下方刻著「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八個字。李逍遙想道:「這就是苗人說的六具石像之一?我這把小錘子打得破嗎?」

他取出懷中的小黑錘,略帶著幾分猶豫,沉吟了一會兒,才試著以破天錘一敲,石像竟應聲粉碎!

李逍遙大吃一驚,連忙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破壞您的玉身的,請原諒我為了求藥,不得不出此下策!」

但他一想又覺得不對,苗人說的是阿修羅神像,怎麼會變成觀音像呢?難道自己敲錯了?李逍遙越想越是不安,不知是否打錯了,他循著石像附近找了一遭,果然見到不遠處荷葉片片,在月下飄散著淡淡的清香。

李逍遙循著水池走出一大段路,又見到一尊相同的觀音像。這會兒他不喜反憂,總覺得此處的觀音像十分神聖,他就這樣打碎了,似乎不妥。

李逍遙只好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阿彌陀佛!」才再度以破天錘敲了下去,觀音像也再度應聲而碎。

李逍遙就這樣沿地而行,就如苗人頭領所說的一樣,共有六尊石像,李逍遙也—一敲碎,當第六具石像粉碎之時,手中的破天錘立刻斷為兩截。

李逍遙驚愕地看著手中殘缺的破天錘,忽聞水池中水波嘩啦驟響,李道遙轉頭一望,蓮池中居然緩緩浮出一座石台,中央泛著銀色光輝,不知是水光還是月光。

李逍遙大著膽子,奮力一躍,跳到石臺上,只見石台自動緩緩移動到水池中央,便停住了。

李逍遙一楞,暗想:「苗人頭領說打碎六具石像,就會冒出石台,只要往上一踏,通路就自然會浮現。可是……這石台竟帶著我來到水池中央,我絕對跳不回對岸的!這……難道是我打錯石像了?

一這麼想,李逍遙的額頭冒出點點冷汗,四面八方都是水,他雖然會游泳,不過蓮池下通常是泥沼,萬一水不夠深,身子陷人爛泥中,那就只有被活埋的命運了。

這下子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李逍遙簡直是欲哭無淚!

「我的媽啊,破壞觀音像果然是會遭報應的,我該怎麼辦呢?」

李逍遙在石臺上急得團團轉,晚風吹來,掀起一片荷葉幽香,但是李逍遙已經無心欣賞了。

陡地,李逍遙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周圍好像有哪里不大對,可是他又說不上來。李逍遙低頭看著水面,伸手撥了撥荷葉,荷葉底下確實是水,沒什麼異狀。

「可惡!這個鬼陣是什麼人設的,專門害人!」

李逍遙心中發急,忍不住重重一揮,濺起一大片水花。

但是他的手卻「砰」地一聲,撞在什麼硬物上,痛得他哇哇大叫,連忙抖著撞紅了的手不停地揮著。

「好痛!咦?」

水池只有荷葉蓮蓬,怎麼會有撞痛他手的硬物?

李逍遙將手再伸入水中,大幅度地摸索,果然給他摸到了一根堅硬細長的石柱。

李逍遙不由得訝異萬分,那居然是幾可亂真的石雕荷葉,混合在一大片荷葉中,根本看不出有什麼不一樣的。難怪剛剛風吹動葉片時,自己會覺得不對勁,就是因為有的葉子仍然一動不動的樣子,除了這一點小小的破綻之外,這些假葉子混合在真葉之間,根本是天衣無縫。或許這些石葉,就是秘密走道。

李逍遙大著膽子,先試著把腳尖放在那片石雕的荷葉上,暗自擔心那麼細的石梗會被體重壓斷,然而隨著他漸漸加重力道,石梗竟半點也沒有被影響,等李逍遙整個人站在石葉上時,那片石葉依然不動如山。

那麼只要再慢慢找出其他的石葉踏板,就可以到岸上了。李逍遙小心翼翼地到處摸索,又給他發現了一片石踏板。等他發現第三片時,也可以確定:這些巧奪天工的石葉只朝一個方向鋪展。那一定就是仙宮的方向。

好不容易終於踩著石葉上岸,李逍遙松了口氣,背上已透出一大片冷汗,整個人躺在地面上,仰望著皎皎明月,如獲新生。

李逍遙又一躍而起:「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得快點找到仙女,向她求藥!」

李逍遙連忙順著惟一的小路快步而行,進人一大片的果樹林,只見樹上長著奇形怪狀的水果,不知是什麼東西,噴放出一股份香。出了果林,便是一片桃花樹,此時並非花季,卻滿樹繽紛,花雨隨著微風飄落,美不可言。李逍遙邊走邊看,目眩神移。

遠方似乎傳出了一陣陣水聲嘩啦。李逍遙大為好奇,在桃花幽香中,前方竟有個大水池,水池的石堆上,放置著幾件薄如雲霞的衣裳。

李逍遙驚訝地抓起那些衣裳細看,確吃自語:「怎麼會有女孩子的衣裳?」

抬頭一看,李逍遙一時之間,眼睛競移不開了。

月光下,銀波徽瀚的水池中,除了被風吹來的桃花瓣片片輕落在水面上之外,那浮出水中的背影,竟猶如一朵暈染粉白的荷花一般,亭亭于煙波之間,周著散發著一抹迷蒙的月輝。不知是水與月的反射,還是她自己的肌膚所散發出的光澤。

只見她抬起花莖般清順的手臂,微側著頭,攏過一頭烏黑的發絲,細心地以手指梳理著,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的優美,好像慢慢綻放的荷花。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如此美的姑娘?莫非……她真的是仙女?」

水中的女子微微轉過身,李逍遙急忙藏身在石堆後,更看清了她的容貌,一時間腦中轟地一聲,根本什麼也沒法子想,卻又像太多東西一下子都湧上腦子,而一片混亂。一會兒他像看見了天山的白雪所揉成的美貌,一會兒又像感覺到涓涓流水洗淨了一切世間雜質,最後所形成的那顆圓融珍珠化成了她。

而亂成一片、紛紛鬧鬧的腦中,卻有一個聲音格外清楚地叫著:「我見過她、我以前見過她!」

但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李逍遙卻又完全沒有印象。

那少女面露疑惑,緩緩地泅到岸邊,伸手探索著。

李逍遙這才發現衣服在自己手上,既有點抱歉,又有點兒竊喜。異端依稀聞得到一股似有若無的幽幽水香,從她的衣裳中散出來。

那女子摸不著衣裳,左右張望,便欲起身找尋。萬一她裸身出了水池,一想到那一幕,李逍遙又自感大慚,自己這樣占仙女便宜,也未免大褻讀了。

他隨手拿起地上的樹枝,掛著衣裳,晃出了石堆。

少女發出一聲驚呼,李逍遙才露出小半個臉來,道:

「你在找這東西嗎?」

那少女一驚,雖身在水中,還是掩胸連退了好幾步,叫道:「你是誰?!」

李逍遙道:「我、我是來求藥的,誤間仙女姐姐的浴池,實非有意……」

那少女充耳不聞,急道:「你快把衣服還我!」

李逍遙道:「我不是有意要偷仙女姐姐的衣服,又不便靠近,衣服在樹枝上,請仙女姐姐自取。」

那少女急得快哭了,道:「你把衣服遞過來!我拿不到!」

「是,是!」李逍遙連忙伸長了樹枝,猛地突然想到:「她若是仙女,怎麼會拿不到衣裳?難道她是個普通女子?」

這麼一想,李逍遙又縮回了樹枝,少女本已長長地伸出手欲抓,見他又收了回去,急道:「你幹什麼?我夠不著啊!」

李逍遙探出頭來問道:「你是什麼人?」

少女道:「先還我衣服!」

李逍遙卻道:「不成,你先回答我,島上有沒有妙藥仙丹?可以治活病重之人?」

少女一怔,一臉懊惱,怒道:「師父說得果然沒錯,島外的人都不能相信!我好心給那小孩子仙丹,他卻叫你來欺負我!」

李逍遙喜道:「那果然是真的了?請仙女姐姐賜我仙丹,讓我救活我嬸嬸……」

少女怒道:「起死回生的仙丹是我師父的遺物,不可以隨便給人的!」

李逍遙道:「仙丹當然不能隨便給,而是要給將死之人救命用的,我嬸嬸扶養我長大成人,對我恩重如山,我非救她一命不可。仙女姐姐心慈性善,一定不忍心坐視苦難的,對吧?」

少女道:「我不管你說什麼,快把衣服給我!」

李逍遙道:「既然我說了一大套,你只記著衣裳,那……就用你的衣裳交換仙丹好了。」

少女氣得臉一紅,道:「你敢威脅我!」

「沒辦法,為了成全我的孝心,只好對仙女姐姐不客氣了。」李逍遙笑嘻嘻地說道。

少女皓白的貝齒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好……好嘛,我答應你,可是……你得先把衣服還給我!」

李逍遙高興地一站起身,少女便嚇得又整個人深深鑽入水中,只露出頭來,嚷道:

「別過來!」

李逍遙道:「不過去怎麼還你衣裳?」

少女道:「你用樹枝吊過來!」

李逍遙將掛著衣裳的樹枝奮力伸出去,水池中的少女也伸長了手臂要拉,但若是她再站近一點,整個酥胸非離水不可。

一見李逍遙的眼光又飄了過來,她嚇得又縮回水中,叫道:「別看!」

李逍遙笑道:「不是我不還你衣裳,是你自己拿不到。這件事可給你一個教訓啦!記著:以後洗澡,得穿著衣服洗!哈哈……」

少女道:「你……你先把我的衣服放著,再走到五丈……不!十丈外,等我穿好衣服才可以回來!」

李逍遙想想,眼前也只有這個法子了,便道:「好吧!」

李逍遙將她的衣裳放在地上,又拿了塊石子壓在上面,以免被風吹了,才背轉過身,走出十來步。

「再走遠些!」少女道。

李逍遙道:「是,是!」

「還有……不許回頭看!」

「好,我絕不回頭。但你可別忘了:一定要給我仙丹!」

李逍遙走出不短的距離,豎直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料想如果她要溜走,應該會有腳步聲才是。算了算時間……她應該已經穿好衣服了,便揚聲道:

「仙女姊姊,我可以回頭了嗎?」

那少女沒有答腔,李逍遙又喚道:

「仙女姐姐,你好了嗎?我要轉過身了喔?」

李逍遙慢慢地轉回頭,便是一愣,水池邊竟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人。

「咦?人呢?」李逍遙左顧右盼,大為心急,沒想到她真的不出聲地溜了,自己實在不該看她那麼純真出塵,就相信了她!

李逍遙又氣又急,今天遇到的兩名女子,都是他畢生所見最美麗的,但是卻也是最壞的,一個是小小年紀,心狠手辣;一個是不染塵埃,偏會騙人。

李逍遙左右尋找著,一面叫道:

「仙女姐姐,你不可以說謊啊!你答應我了,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出來!」

四下無聲,李逍遙越想越氣,道:「我知道了,你不是什麼仙女,你是野丫頭,是狐仙,是小妖女……」

猛然「轟」 的一聲,一道落雷劈下,差點就命中李逍遙,李逍遙連連倒退好幾步,大吃一驚,只見被雷打中的地面上,冒出一抹白煙,草木竟已被燒為焦灰。

李逍遙驚魂甫定,道:「怎麼……突然打雷了?!」

李逍遙才欲前進,不料又是「轟」的一聲,巨雷差點打中他。李逍遙驚呼了一聲,連忙轉身往回頭的路跑去,再度被一記落雷,險些打中!三道雷電將他周圍劈得有如焦土,頭髮也燒焦了一些。

李逍遙這下子想通了:這幾道雷電,竟是沖著自己來的。他一驚不小,拔腳欲逃,沒想到又是「轟隆」一響,落雷緊貼著他掃過,嚇得李逍遙兩腿一軟,跪地不起。

只聽見上方傳出清脆的聲音,嬌叱道:

「淫賊!你還敢亂說話嗎?」

李逍遙抬頭一看,那名水中的少女竟身子飄浮在半空中,手持結印,美目懍若寒霜,怒視著他。

「哇!這……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

少女嬌叱一聲,雷光隨著手印而出,往李逍遙身側打落!

李逍遙眼前一花,差點倒地不起,忙叫道:

「雷公饒命啊!我下次不敢了!」

少女道:「你胡亂嚷嚷什麼?」

李逍遙道:「你不是妖女,也不是仙女,你是雷公,不,是雷婆……」

少女微微一笑,又恢復冷若冰霜之色,道:

「你到底是誰?為何來此?」

李逍遙道:「我專程來向仙女求藥救人,剛剛我已經報告過了啊……」

少女哼了一聲,手印一揮,竟又是一道巨雷劈下!

李逍遙驚叫了一聲,「啊!饒命,雷婆饒命啊!」

「從實招來!不然我就劈死你這個淫賊!」

李逍遙道:「我句句實言,你就算問一百遍,我認是實言如此,要不是我嬸嬸患了重病,命在旦夕,我豈敢冒犯仙鄉?」

少女半信半疑,道:「你騙我,天下哪有這麼多人生病會死的?」

李逍遙道;「天下人千千萬萬,當然隨時有人生病死。」

少女撇了撇嘴,道:「你滿口胡說!我這十年來,只見過一個人死。」

李逍遙一愣,也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話,她能驅雷使電,淩空而行,當然必是仙女無疑:但是她說話又怪裏怪氣,好像不懂半點人情世故的幼兒一般。

李逍遙只好說道:「只要仙女姊姊願意大發慈悲救我嬸妹一命,小的願意以自己的命來換嬸嬸的命。」

少女不解地望著李逍遙,緩緩地飄飄而落,立在李逍遙的面前。一陣冰雪般的清香纏繞在她周身,猶如一朵盛放在李逍遙面前的雪白花朵般。

她問道:「如何以你的命換你親人的命?」

李逍遙道:「小的不小心冒犯了仙女,仙女將小的劈死事小,嬸嬸重病無藥事大。因此希望仙女不計前嫌,賜予救命的仙丹靈藥,讓我去救活嬸嬸。之後,要殺要剮,都聽憑仙女處置。」

那少女道:「你肯為了你嬸嬸死?那你爹你娘呢?」

李逍遙道:「我不知我爹娘人在何處……」

那少女竟微笑道:「太好了,那你跟我一樣。」

李逍遙見她笑了,心中也松了一口氣。沒想到她竟主動一把拉住李逍遙的手,道:

「你跟我來。」

李逍遙被她這大膽的舉動嚇了一跳,他和丁家姐妹相處日久,卻聯手都還沒握過,這個素昧平生、嚴若寒霜的美麗少女,方才還為了他的無禮而要劈死他,現在卻這麼主動!

她拉著李逍遙的手往前大步而行,李逍遙只覺觸手處柔軟滑膩,簡直就像被花瓣包住了一般,小心翼翼地緊跟著她的腳步,生怕自己一落後,便會傷了她那柔嫩單薄的手。

她快步而行,緊跟在她身後的李逍遙但見她背影單薄,實在難以相信她就是方才那作法引來雷電,差點要了他的性命的人。

少女對此地十分熟穩,東轉西繞,便已來到一處寬廣的大庭院,前方石階高聳,堂皇的純白色宮殿,連綿延展,雅致中不失氣派,令李逍遙看得目瞪口呆。

兩名白衣女子見到她,立刻微微曲身道:「參見少宮主!」

這兩名白衣女子的容顏,放在人間都算是極美的,而且眉宇之間還帶著一種清雅的神韻,但她們一見到少女拉著李逍遙的手,便都變了臉色。

少女道:「姥姥回來了沒有?」

其中一名白衣傳女道:「還沒,可是……」

少女不理會白衣女子的話,轉頭對李逍遙笑道:「好極了,姥姥不在,你跟我進去拿藥吧!」

其中一名白衣女子忙道:「少宮主,這外人不可進來,會給水月宮引來大禍,請少宮主三思。」

少女只道:「不許你們跟姥姥說!」

說完,便拉著李逍遙登上石階,快步上廊,在曲折的走道間穿梭,道:

「你聽見了,這兒不許外人進來,一會兒你拿了仙丹,可得快走。」

李逍遙忙道:「我知道。」

他一邊緊跟著少女,還不忘東張西望,這所宮殿極為廣大,好像永遠走不完似的。少女拉著他走過的回廊等地,幾乎處處都有美景及庭園。所有的建物都潔白如雪,或是淡淡的粉色,而欄外的每一個小院,有的鮮花盛放,有的假山流水潺潺涓涓,有的是幾片小竹錯落有致,每一處都在華貴中不失清雅。一輩子生長在小門小戶的李逍遙,百思不解:怎會有人住這麼大的宅院?

見李逍遙那眼花緣亂的樣子,少女不禁笑道:「你還不快點跟上來?姥姥最討厭外人了,萬一等她回來,不但仙丹拿不成,或者你還要沒命!」

李逍遙嘻嘻一笑,道:「你在姥姥面前保我一命,我就不會死啦!」

少女奇道:「我為什麼要保你的命?」

李逍遙道:「你當然要保我的命,仙女見到了我們這種凡夫俗子,總是會纏著不放,捨不得我死的。」

李逍遙惡習不改,忍不住又在言語間撩撥起她來,本以為會換來她的大白眼,不料少女笑道:「可別亂說,誰纏著你了,是你纏著我!」

李逍遙笑道:「像你這樣美的仙女,我就要終身纏著你不放,我就待在這個島上不走啦!」

少女冷冷地說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拿了藥就走吧!」

李逍遙沒想到她前一句還有說有笑,下一句又如置此拒人千里,本以為她有意和自己調笑,細細一想,她或許根本聽不懂李逍遙的撩撥之語。李逍遙暗想道:「她果然是什麼都不懂。」

她拉著李逍遙停在一扇高大的檀木樓門前,低聲道:「到啦!這裏便是煉丹室。」

她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撲鼻藥香便飄送了出來,室內陰沉黑暗,兩人攜手進人丹房後,少女便轉身關起門,一時之間丹室內更是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李逍遙什麼都看不到,卻聽見少女俐落的腳步聲走到裏面,打開不知什麼東西,再關上,道:

「咦?你愣在那兒幹什麼?過來啊!」

李逍遙道:「我……我什麼也看不見,沒法子走過去。」

「你看不見嗎?」少女不大相信。

李逍遙道:「我真的看不見,這麼黑暗,你怎麼看得見?」

他才一伸出手摸索,突然間觸手之處不知摸到了什麼,柔軟如雪堆,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啪」的一聲,一記重重的巴掌打在他臉上,那少女怒道:「小淫賊,你幹什麼?」

李逍遙一愣,臉頰火辣,猛地才想通原來是說話之間,那少女已經走了過來,自己不小心伸手竟模在她的酥胸上。李逍遙忙道:

「抱歉,我不知你走了過來……」

少女氣得發抖,道:‘你……你……老是騙我……」

李逍遙自知理虧,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請仙女姐姐大人大量,原諒我一回吧!」

在一片黑暗中,他也察覺得到少女嬌喘細細,應該是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一會兒才恨恨地抓起李逍遙的手,將一個小玉瓶放在他的手心,道:

「紫金丹拿去!你走吧。」

李逍遙緊握著藥瓶,暗暗感激,自己幾度對她無禮,雖有時是不小心的,卻也有時是故意的,但少女依然信守承諾,沒有刁難他,可見她的心腸十分善良。李逍遙不禁感到有點兒慚愧,道:

「我……真的很對不起,仙女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請仙女姐姐告訴我芳名或是高號。」

少女冷然道:「問這做什麼?」

「我回到鎮上之後,必定刻塑仙女姐姐的寶像,日夜焚香膜拜,虔頌法號。」

少女的聲音中溫意已減,道:「你真的以為我是仙女?」

李逍遙道:「難道你真的是雷婆?」

少女微笑道:「我叫趙靈兒。」

李逍遙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說了,而且竟是普通的人間姓名,不禁有幾分意外,遂介面道:「我叫李逍遙。」

趙靈兒道:「我又沒問你!誰要你說啦?」

李逍遙道:「仙女姐姐難道不知道名字要互相通知嗎?如果你說了你的名字,卻不知道我的,那就會倒楣三年喔!」

趙靈兒一怔,道:「真的?」

雖然是信口胡說八道,李逍遙還是笑道:「當然是真的。」

趙靈兒果然被唬住了,道:「那……謝謝你說了你的名字。好了,姥姥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先帶你出去……」

突然間她聲音一變,道:「糟了!姥姥回來了!」

李逍遙道:「你怎麼知道?」

「我自然知道!」趙靈兒抓著李逍遙的手,往內跑去:「快跟我來,先躲一躲!」

李逍遙在黑暗中目不辨物,被拉著跑自然更是跌跌撞撞,好幾次都差點撞倒東西,好在他身手靈活,才沒撞出太大的聲響。

趙靈兒道:‘你真的看不見?……過來!」

她在背後一推李逍遙,李逍遙觸手摸到前方似有一個微微高起之處,便一躍上前,那少女也鑽了進來,接著便關上兩扇小門。這裏應該是櫥櫃之類的地方,十分狹窄,兩個擠了進去之後,幾乎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懷中更清晰地聞到趙靈兒冰清玉潔的香氣,李逍遙心神一蕩,暗暗想道:

「就這樣跟她在這裏,關上一生一世,那有多好!」

忽然一陣沙啞粗嘎的老婦聲音傳了過來:

「靈兒,靈兒,你這回胡鬧得不像話啦!」

李逍遙一聽那聲音,滿腦子奇想都清醒了過來,光是聲音就可以感覺到:說話之人必是個模樣陰狠可怕,心思也十分邪惡的人。

接著「砰」地一聲,丹室的大門打開了,那老婦似乎就站在門口,道:

「靈兒,你出來,姥姥知道你在裏面。」

李逍遙感到懷中的趙靈兒微抖了一下,便伸臂將她攬住。趙靈兒一怔,有意掙開,卻只掙了一下就沒再亂動了。

那老婦的聲音漸近。「靈兒,你上回偷了一顆紫金丹,怎麼跟姥姥約定的?你說絕沒有下次,萬一有呢?」

趙靈兒和李逍遙都屏住了氣,不敢出聲,過了一會兒,那老婦似找不到他們,歎了口氣,道:

「不在這兒,奇怪,是跑哪兒去了?……」

腳步聲又遠去了,門也應聲關上,李逍遙和趙靈兒才雙雙松了口氣。但是趙靈兒依然不動,李逍遙頗感奇怪,可是也樂得不催她,懷中抱著冰肌玉骨,緊緊鎖在這狹小之處,雖是木櫃裏,卻像天堂一般。

過了一會兒,李逍遙才道:「她走遠了吧?」

趙靈兒「啊」 的一聲,如夢初醒,道:「我……我送你出去,小心別撞到東西。」

「可是我在暗中瞧不見,你得拉緊我。」

趙靈兒不自在地說道:「我才……才不呢!我這兒有夜明珠,你自己拿著照路!」

說著,她抽出腰間的錦囊,倒出了一顆指尖大小的珠子在掌心。這顆珠子一倒出囊中,立刻放出幽微柔和的光芒,更映出她掌心柔白如玉。

李逍遙抬眼望去,在明珠的光芒籠罩中,趙靈兒雙頰飛紅,長密的雙睫如扇,掩映著幽潭也似的雙眸,她微抬起眼來望向李逍遙,刹那之間李逍遙恍然看見曇花優姿,如幻似真。

李逍遙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她臉上一吻。

趙靈兒像是吃了一驚,卻沒有發怒,只低聲道:「你……快走吧!」

她輕輕推開李逍遙,便開了櫃門,躍出櫃中,突然間「啊」的一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恐懼。

李逍遙籍著手中夜明珠的微光,也赫然見到櫃子外居然立著一個矮胖人影,陰沉沉地盯著他們。

李逍遙吃了一驚,那矮胖婦人哼地一聲,不知哪兒出現的一股強力,竟將李逍遙整個人拉出了櫃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逍遙驚呼一聲,背心已被一樣尖物刺著,似乎是拐杖的底端。

趙靈兒叫道:「姥姥!別殺他!」

李逍遙整個人趴在地上,正要爬起來,那老婦陰沉說道:

「小子,你再動一動,讓我不小心按到機關,這拐杖裏的劍刺穿到心臟的話,可別怪我沒先警告過你。」

李逍遙不敢亂動,趙靈兒急道:「姥姥,別為難他,沒他的事,是我不好……」

老婦溫和地說道:「靈兒,你真不應該,唉!上回就不該放那個小孩子回去,他馬上就又引來了一個,若是放了這個,必定又會再有人上這島,到時候咱們還有活路嗎?」

趙靈兒道:「他不會說出去的!」

老婦道:「上回你也這麼說,結果那小孩呢?還不是說出去了?」

趙靈兒為之啞口,老婦道:「你不聽姥姥的話,相信島外的人,早晚要吃大虧!好啦,你出去。」

這句「你出去」聽在李逍遙耳中,有如催命符,他立刻瞭解老婦是不想讓這純潔無理的少女看見殺人的場面,所以要先支開她,她一走,自己非死不可。李逍遙辛苦地轉過了臉,但見趙靈兒一雙水藍色小繡鞋立定不動,好像在微微發著抖。

趙靈人站在原地不走,令李逍遙心下稍安,眼睛一轉,看見老婦裙下的一雙大鞋,又感到萬分的可恨可怖。

老婦又准了一遍,趙靈兒卻突然上前拉住老婦的手,顫聲道:

「別殺他!姥姥,我求求你!」

老婦長歎了一聲,道:「我這回可不能再依你啦!」

說著,肥胖的手指便要往機關按下!只要她一按杖頭紅鈕,拐杖內的長劍馬上可以輕易刺穿李逍遙的身體,將他釘死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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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雲雨一夢  

老婦的手正欲按下機括,趙靈兒驚呼一聲,用力推開老婦,老婦顯
然沒有想到她會動手,被推得踉蹌往旁跌了兩步,背心一脫離枴杖,

李逍遙急忙連滾帶爬地爬到趙靈兒身邊,趙靈兒緊緊抱住了他,顯

然趙靈兒也十分害怕。

那老婦怒道:「靈兒!妳是怎麼啦?」

她站穩了,只見趙靈兒與李逍遙相抱扶著,靈兒臉色蒼白,道:

「姥姥,我就是不想讓妳殺他,我也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看著

他死……」

姥姥嘆道:「看來這小子花這巧語騙了妳,他更非死不可!」姥

姥邊說邊往兩人走近,突然又露出疑色,立在原地,打量著李

逍遙。

「小子,你……你今年幾歲了?」老婦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李逍遙道:「我……我十九歲……」

「十九歲?十九歲……?」老婦疑惑地屈指算了算,喃喃道:

「不對啊……你最少應該二十七八歲……?小子,你有兄長?」

李逍遙搖了搖頭,顫聲道:「我……我是獨子……」

「難道竟是……難道竟是當年恩人就有個九歲大的兒子了?小

子,你爹人在何處?」

李逍遙一愣,這個問題怎麼和苗人問他的一模一樣?李逍遙道:

「我不知道我爹人在哪兒,他和我娘到處雲遊,我已經十多年

沒見過他們了。」

「你爹會武功嗎?」

李逍遙點了點頭,補了一句:「我爹武功高強得很,比妳還厲害呢!」

「你姓李?」老婦又問,口氣已經緩和了很多。

李逍遙點了點頭,這下子完全確定了這個老婦絕對認識他父親,但

願雙方不是仇家!

老婦又問道:「你怎麼進來的?」

李逍遙道:「你認得路?是誰告訴你的?是不是你爹?」老婦的問

話更是溫和,甚至是親切。

不等李逍遙回答,趙靈兒已道:「是我帶他進來的!」

老婦微笑道:「看來你們是有些緣份!是你爹叫你這個時候來的嗎?」

李逍遙見她如此溫和地話家常,總算鬆了口氣,道:「不,是因為我

嬸嬸病重,我才來此求仙丹醫治她的。」

老婦道:「你嬸嬸?那就是李大俠的嫂嫂了,李大俠的家人有需,我

們自當幫忙。」

李逍遙暗想:早知道這個地方竟與爹相識,就不必這麼麻煩了!一

時之間,不知該感謝父親廣結善緣,還是該怪他什麼音訊都沒告訴

自己。  

老婦的想法與李逍遙倒是相同,道:「李少俠怎麼不早說?若非你

與李大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老身險些要犯下大錯,誤殺恩人之子!」

李逍遙道:「這個……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爹幫過妳,我已經很久沒看

見他了……」

老婦笑道:「老天有眼,還好及時相認。李少俠,請至小廳小坐,容

老身略盡地主之誼。」

趙靈兒欣喜萬分,抱著李逍遙的手臂,道:「他不必死了吧?」

老婦笑道:「我還要向李少俠賠罪呢!」

短短時光中,由待死之身變成座上嘉賓,讓李逍遙自己感到不可

思議。老婦在前面領路,趙靈兒緊緊握著李逍遙的手,跟著老婦身

後,不時轉過臉來,對李逍遙微微一笑。李逍遙低頭見到她的笑

容,只覺得滿目生春,意動神馳,可是那種莫名的熟悉感也更加

鮮明。

「我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呢……?」

李逍遙努力思索著,吩咐侍女送上茶水點心諸物。白衣侍女們在

此居住了這麼久的時光中,從未見過有凡夫俗子可以登堂入室,

更不曾見過受到這樣殷勤招待的,所有的人都驚奇訝異萬分。

老婦讓李逍遙坐上首座,才道:「李少俠家學淵源,想必修為不下

於令尊吧?」

李逍遙一聽,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說道:「嗯……我爹他沒教

我功夫……」

「是嗎?」老婦狐疑地看著他,「那麼李少俠學的功夫是……?」

李逍遙更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鑽:「我什麼功夫也沒學過。」

「怎麼可能?李逍遙大俠武功高強,他的兒子怎麼可能……」

李逍遙一愣,道:「妳說什麼?我爹不叫李逍遙啊!」

老婦道:「你不是李逍遙大俠之子?」

李逍遙道:「我就叫李逍遙!」

趙靈兒也點頭道:「是啊,姥姥,他跟我說過了。」

「那、那麼令尊大名是……?」


「我爹名諱,上三下思。」李逍遙道。

「李三思……?李三思……?」老婦皺眉沉吟,過了一會兒才舒眉

道:「是了,必是李三思大俠當年仗義之時,為善不欲人知,便把兒

子的名子拿出來頂替,唉!真是個君子。」

聽人家如此稱讚自己的父親,李逍遙當然也與有榮焉,只見老婦不停

地細看著他,眼神溫柔萬分,竟好像漾著淚光。

老婦喃喃道:「李少俠,你長得跟你爹實在太像啦!老身一見到你,

當年之事就全想了起來,心裡實在難過……」

李逍遙心生不祥,暗暗想道:「爹不會是和她有一段情吧?老天保佑,

爹你可不能這麼不挑!」

老婦指著趙靈兒,道:「當年靈兒家中出現慘變,是令尊救了我們到這

個島上,投奔島主,靈兒才能活到今日。」

趙靈兒喜道:「是嗎?」便轉頭對李逍遙笑道:「原來我們兩家有這段

淵源,太好啦!」

李逍遙聽她語氣親密,心中也甜甜的十分受用。

老婦續道:「這些年來,靈兒拜上島主為師,幾年前島主仙逝,將靈兒

託付給我,我盡心盡力保護著她,就怕仇家又殺上島上!想不到……

我擔心之事果真發生了!」

趙靈兒問道:「怎麼?」

姥姥臉色沉重道:「外頭的陣局給破了,有人以破天鎚擊壞島上仙像,

闖上此島!」

趙靈兒臉色慘白,緊閉著唇,李逍遙大感尷尬,正要說出是自己擊毀

神像,姥姥已著道:「我本以為是李少俠所為,但既然您是恩人之子,

就不必用這種方式進入,那就是另有旁人了……」

李逍遙正要開口承認,姥姥卻接著說道:「……竟然破壞島上仙像,此

人現身,我必要將之千刀萬剮!」

李逍遙頭上冷汗直冒,暗暗想道:「我還是等她心情好一點再自首好了。

姥姥又說道:「破壞陣局者,必定不是苗人,我擔心是有漢人與苗人勾

結,只怕不久後苗人就要殺上此島啦!」

趙靈兒顫聲道:「那……那怎麼辦?」

姥姥嘆道:「見到李大俠之子,我本以為是李大俠差遣公子上島,前來

相助,就像十年前一樣……可是,李少俠竟不會武功,這……這真是……」

李逍遙為難地說道:「我幫不上忙,真是抱歉。能否先讓我回鎮上救好

了嬸嬸之後,再上島來?」

其實李逍遙除了急著回去救嬸嬸之外,也對自己不知情之下打壞了陣局,

而深感抱歉,他想回到鎮上,先行一步勸阻那幾名苗人不要上島來,不

要為難趙靈兒。見趙靈兒如此害怕,他實在於心不忍。

姥姥看了看趙靈兒,才對李逍遙道:「很抱歉,李公子,現在不能讓您

離開。」

李逍遙問道:「為什麼?」

趙靈兒看著李逍遙,語意惆悵地輕道:「你怎麼這麼急著離開?」

趙靈兒的神態看在姥姥眼中,也有些疑惑,道:「靈兒,妳不知

他身份,怎麼會肯帶李公子入宮來?你們怎麼認識的?」

趙靈兒低下了頭,面紅耳赤,玩著衣角不語。李逍遙想起自己以

她的衣服為要脅,手段是有點不光明正大,頗失父親的大俠之風,

不禁在後悔中帶著幾分歉意。

姥姥看著他們兩個,一個是忸怩嬌怯,一個是面帶羞慚,更是

大為狐疑。

「你們……是不是怎麼了?」姥姥問道。

趙靈兒的聲音低不可聞,道:「他……因為……他們人家……」

姥姥微微吃驚,似乎十分不敢相信。

「李公子,你對靈兒做了什麼?」

李逍遙實在開不了口,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嗯,實在非

常抱歉,無意中撞見靈兒在池中沐浴……」

姥姥臉色微變:「然後呢?」

趙靈兒一味低者頭玩著衣角不語,李逍遙也紅著臉不說話。

姥姥略一沉吟,自然只想到兩人已有親密之事,方才在煉丹室

中,她假裝離開,其實一直站在兩人藏身的櫃外,聽見在李逍 

遙懷中的趙靈兒呼吸急促,個並無反抗,便已覺大奇。趙靈兒

捧出夜明珠之後,李逍遙低頭吻了她,雖隔著櫃門,姥姥也由

兩人的呼吸中略猜到一二。在她中裡早已認定單純天真的趙靈

兒被一個由島外闖來的無賴男子騙了,如今這個男子竟是恩人

之子,便又另當別論。

姥姥打破沉默道:「李公子,事已至此,老身無話可說,你們

兩既然已互有情意,便即刻完婚吧!」

李逍遙一愣,過了幾秒聽清楚姥姥的話,道:「完……完婚?」

趙靈兒的頭低得更低,但眼角眉稍都是笑意。

姥姥道:「除此之外,豈有它策?還是公子您已有家室?」

姥姥最說後一句話時,聲色俱厲。李逍遙連忙道:「沒有、我

還沒娶妻,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這個……我總得先回去稟明嬸嬸……」

姥姥道:「如果你嬸嬸不依呢?你便不娶靈兒了?」

「這……」

姥姥道:「你想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我受靈兒的師父與母

親之命,要以性命看靈兒,她已經將自己交給了你,就算你是

恩公之子,我也非替靈兒作主不可!唉!李公子,難道你看不

我們靈兒?」

「不、絕對不是的!」李逍遙急忙辯解,不要說靈兒美貌溫柔,

令人心動,就算她是個兇惡的醜八怪,在這種「別人的地盤」上,

還是得說看得上。

姥姥說問:「那你為何百般推辭?」

「我……呃,這個……婚姻大事總不能偷偷摸摸的……」

「你可以與靈兒完婚之後,再回去稟告家長。」姥姥說道,「不過,

為了安全起見,我們自己派人去向親家報告此事便成了,你再

也不能離開仙靈島。」

李逍遙道:「什麼?」

「怎麼?你不想娶?」姥姥的臉色變得更沉:「如果你對靈兒

始亂終棄,不管你是誰,我都會讓你永遠無法說出水月宮的

秘密!」

那大概就是「死」的意思吧?

李逍遙嚇得說道:「我娶……我娶!」

姥姥微笑道:「那就好了。」

不料趙靈兒抬起頭來,眼中含著淚,道:「他被逼著娶我,我

偏不嫁!」

說完便發足往外奔去,李逍遙一愣,姥姥道:「你還不去對她賠罪?」

李逍遙沒頭沒腦地追了出去,趙靈兒奔入房中,掩門而泣。李

逍遙追至她房外,聽見陣陣的嚶嚶啜泣,也有些焦急,道:

「靈兒,妳別哭了,我很對不起,妳別哭了好不好?」

趙靈兒抽抽噎噎地說道:「你走,我不纏著你!」

李逍遙道:「妳沒纏著我,是我纏著你。」

趙靈兒稍止哭聲,道:「你……你覺得我既醜怪又討厭,是

不是?」

李逍遙笑道:「是啊,妳既醜怪又討厭,從此刻起,『美麗討

喜』跟『醜怪討厭』的詞兒要對調過來啦,妳和天鵝一樣醜

怪討厭,癩蛤蟆便是美麗討喜,我李逍遙便是隻美麗討喜的

癩蛤蟆。」

趙靈兒破涕為笑,這才打開房門,望著李逍遙。李逍遙又是

一陣目眩神馳,但見她嬌麗的臉上掛著淚水,猶如玉壁染霜,

玫瑰初露。

李逍遙步入房內,趙靈兒背轉過身,哽咽著說道:「你怎麼

不想娶我,我逼你也沒意思,我真該讓姥姥把你吃掉!」

李逍遙道:「我真的並非不想妳,靈兒,我……我是不能相

信我有這樣的好運氣,能娶了妳。」

「你又說話來哄我,如果真是這樣,你為什麼一臉為難?」

趙靈兒又落淚問道。

李逍遙伸手替她拭去淚珠,道:「我急的是別的事,我想快

點回去救活嬸嬸,還有,我也不能一生待在仙靈島。」

趙靈兒道:「為什麼不能?你若思念你嬸嬸,就把她也接上島

來,咱們住在一塊兒。」

李逍遙道:「可是……妳真的想永遠待在這個島上?」

趙靈兒點了點頭,李逍遙道:「妳不想到外頭去玩?」

趙靈兒道:「姥姥說外頭都是壞人,他們整天殺呀砍的,你害

我,我害你,誰不害人誰就要被欺壓,我……我不會害人,可

是我也不想被欺負,我只能在這個島上生活……」

李逍遙道:「那是妳姥姥騙你的,我便是外頭的人,我便沒

有害妳。」

趙靈兒笑道:「誰說你沒有害我?你害苦我啦!你偷了我的

衣裳,又……又親我……」

回想起櫃中情景,李逍遙心中一驚蕩,握住了趙靈兒的手,趙

靈兒「嚶」地一聲,投入他的懷中。

李逍遙情不自禁地在她的櫻唇上吻了一下,趙靈兒渾身無力,道:

「你……你又來害我……」

「我這怎麼是害妳?」

趙靈兒道:「方才,在櫃中,你……你不知用了什麼法術,這樣

抱著我,我……身上的力氣就像消失了一樣,氣也喘不過來了……」

李逍遙怦然心動,對這絲毫不知人情世事,甚至根本沒見過外人

的趙靈兒,在珍愛之外又多了幾分憐惜。

李逍遙道:「靈兒,說我不想娶妳,真是太奇怪啦!我作夢也沒

想到有這種褔氣,我一定要娶妳,但是……」

「但是什麼?」

「我不想終生困在這個島上,我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妳……

能不能幫我?」

趙靈兒振然道:「那……你還會不會再回來?」

李逍遙道:「我帶著妳一起走!」

趙靈兒道:「不,我不想離開,你在這裡陪著我,好不好?我

絕不惹你生氣,你不要走……」

李逍遙道:「可是,我若不趕快把靈藥帶回去,嬸嬸就活不成了。」

趙靈兒眼中又湧出淚珠,若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要走……」

李逍遙見她楚楚可憐,也十分為難,略為沉思了一會兒,擊掌道:

「有了!靈兒,妳先幫幫我,讓我趕回鎮上,醫好了嬸嬸,並且

稟告婚事之後,不管我嬸嬸同不同意,我都會回到島上,以後要

走要留,我們再慢慢談,好不好?」

趙靈兒怔了半晌,道:「你真的只去一天,就回來?」

李逍遙緊握著趙靈兒的手,道:「嗯,我不會拋下妳的。」

趙靈兒玩著頭髮,低頭不語,似乎難以決定,不知該不該相信

李逍遙,過了許久,趙靈兒才緩緩道:「明天是師父的忌辰,一

大早姥姥會到師父墳前上香,趁那時候一口氣跑到海邊,姥姥

應該不會發現……」

李逍遙大喜,抱拳作揖道:「真的?太好了!謝謝、謝謝妳,大

恩大德,我李逍遙永世不忘。」

趙靈兒淚水盈眶,默默低頭吟唱:「既不回頭,何必不忘:既然

無緣,何需誓言。今日種種,似水無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李逍遙知她心中仍有疑慮,卻還是把方法告訴了他,心中實有

萬分感激。

李逍遙握著靈兒鑯弱的雙肩,柔聲道:「靈兒,我一定說話算話,

等我嬸嬸病好了,我就正式上門提親,今後妳便是我的妻子,我

再也不與妳分開!」

趙靈兒轉悲為喜,道:「你說的是真心嗎?」

李逍遙道:「句句真言,出自肺腑!」

趙靈兒重新投入李逍遙懷中,顫聲道:「我相信你,逍遙哥哥……

你千萬不能騙我,我……今後便是你的妻子,從頭髮到腳尖,從

我心到我的身體,通通都是你的……」

李逍遙心口猛跳,口乾舌燥,喚道:「靈兒……」


趙靈兒整個人都埋在李逍遙懷中,但覺暖玉生春,如在雲端,李

逍遙緊緊地抱住了趙靈兒,和她一同倒入帳中。

懷抱裡,趙靈兒的身體像是一團烈火一般,李逍遙也有如化作火

焰,腦中什麼也無法想,只覺這一刻便是人生的至美,從來未能

想像過的熱浪一波波地襲捲著他,讓他和懷中的月靈兒漸漸地陷

溺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逍遙腦中仍是混亂一片,靈兒沉沉地睡在他的

臂彎中,赤裸的肩頭發出絲緞般的光澤。回想起方才情景,李逍

遙不由得陣陣臉紅,一會兒滿心繾綣,一會兒又疑是身在夢中。

李逍遙不禁抱緊了趙靈兒,趙靈兒醒了過來,對李逍遙微微一笑,

又紅著臉低下頭來,將臉藏在他懷中,兩人竟無一語。

房中的燭中早已燃盡,蒼茫的藍幽之光,也漸漸透過窗欞,渲染

在房內,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趙靈兒以衣裳掩著身體,嬌怯怯地起了身,背轉過臉,輕道:

「天快亮了,你該準備走了……」

李逍遙聽得出她語中帶著不安與捨,便起了抱住她。

趙靈兒的熱淚又滴在李逍遙背上,轉過身來緊擁著他,道

「逍遙哥哥,你真的會回來?可是我總覺得……覺得害怕。」

李逍遙吻著她的臉、她的唇,若非嬸嬸命在旦夕,他也實在

難以離開這個銷魂的溫柔鄉。因此,他此刻所說的話,確實是

句句出自衷腸:「靈兒,妳不要怕,我絕不會丟下妳。」

趙靈兒含淚點了點頭,勉強一笑,道:「那麼,你要快去快回。」

李逍遙起身更衣,趙靈兒溫柔地替他整衣束髮,完全是個乖巧

的賢妻模樣,李逍遙看著鏡中兩人的倒影,不禁攬住了趙靈兒,喃喃道:

「我李逍遙是幾世修來的褔?竟有妳這仙女般的美妻!」

趙靈兒低聲道:「你可千萬別忘了此刻你說的話。」

李逍遙道:「我不會忘了,此後我還要天天對妳這樣說,一直說到

我們兩個都成了白髮的老公公、老婆婆!」

趙靈兒終於綻出幸褔的一笑:「就怕你變成了白髮老公公,還是這

張油嘴滑舌!」

趙靈兒與李逍遙裝束停當,便拉著他的手走了出去,天才剛亮,空

氣間冰冷清香,李逍遙與趙靈兒握著手走在華廊與樓臺,偶遇花樹

下收拾落花的白衣侍女,眾人也已知李逍遙的身份,都對他含笑招

呼。

趙靈兒問道:「姥姥呢?」

其中一名侍女道:「姥夫人已經動身去宮主墳前上香了,她要我們

別吵醒妳。」

其他幾名侍女也帶著笑意,趙靈兒臉上一紅,急忙要甩掉與李逍遙

緊握的手,李逍遙頑皮心起,就是不放開。

幾名侍女見了,忍不住也笑著道:「恭喜姑爺,恭喜少宮主。」

「英雄美人,珠連壁合,這可是咱們仙靈島上頭一遭大喜事!」

還有一人捧著錦鍛經過,也停步笑道:「這麼天大的事,當然要

好好辦起來才行,少宮主瞧瞧,這塊紅絹子便是要趕著做妳的

霞披呢!」

趙靈兒比那卷紅絹還要紅,跺腳道:「妳們別說了!咱們走!」

李逍遙被她拉著往外跑,身後侍女們嬌笑此起彼落,令李逍遙

也不禁面帶微笑,感到趙靈兒萬分可愛。李逍遙忍不住想:若

非此刻身繫要事,手攜美眷,在這個人間仙境不知寒著,也確

實十分愜意。

但是,轉念又想到自己身無長才,完全憑著「恩公之子」四個字,

人家才這麼敬重自己,不由生出幾分慚意,想道:「男子漢便該憑

著自己的本事,贏得尊敬才是,仗著父親餘蔭,算什麼好漢?我難

道不能像爹那樣英雄?我一定要好好練武功,闖出一片天地,不能

就這樣沉溺在美人與仙鄉中。」

兩人步奔至水月宮大門,正要步出,陡然「颼」地一聲,一把雪霜

般的白劍橫了出來,李逍遙一驚,趙靈兒也驚呼了一驚,道:「怎

……怎麼?」

原來是四名白衣侍女守著宮門前,其中一人橫劍擋在李逍遙身前,道“

「少宮主,姥夫人有命,不許妳與姑爺離開水月宮一步。」

趙靈兒驚道:「姥姥她,她怎麼會下這樣的命令?」

「奴婢不知,只知道聽命行事。」

想不到還是姥姥老謀深算,意料到趙靈兒會對李逍遙百依百順,甚至

帶他離開。畢竟趙靈兒是她一手帶大,對趙靈兒的心軟與多情,再了

解不過。

趙靈兒道:「哼!若是我硬要帶他出去呢?」

持劍的侍女道:「那只好得罪姑爺了!」

趙靈兒鐵了心拉著李逍遙道:「別理她們,走!」

李逍遙和趙靈兒一步跨出,那侍女的劍果然便往李逍遙腿上削去,趙

靈兒驚呼,推開李逍遙,指尖彈出,噹地一聲,長劍被趙靈兒彈偏了

方向,居然一個迴轉,及時一偏,劍鋒驟轉去勢,橫削李逍遙的左耳。

「趴下!」

趙靈兒急道,李逍遙及時一矮身,長劍削去他的一片頭髮,只差不到

半分就會削落他的頭皮了!李逍遙嚇出一身冷汗,還沒站穩,趙靈兒

雙手一推,已將李逍遙推下這幾十層的石階!

「哇──!」李逍遙驚呼,趙靈兒卻已飛撲而至,在半空中牢牢地抱

住落下的李逍遙,穩然落在石階外,一拉他的手道:「快跑!」

那幾名侍女提劍追下石階,跑得比李逍遙還要快,兩人氣喘吁吁地奔

至岸邊,平靜的海面上微風輕拂,將一身是汗的兩人吹得頓覺寒冷。

李逍遙見風嚮往西,正是順風,便道:「我最晚今晚就可以回來了,

妳只要等我一天。一天,我就回來了。」

趙靈兒與他雙手緊握,道:「一生一世我都等!你快上船去,快去快

回!」

「你們不如跟我們一同走吧!」

一陣粗獷的聲音在樹林間響起,李逍遙只覺耳熟,轉頭竟見到那三名

苗人,立在前方望著他們,臉上帶著兇狠的笑。

趙靈兒道:「你們是什麼人?」

李逍遙正要說話,遠方已傳出姥姥的驚呼:「靈兒!」

姥姥以輕功一躍,落在李逍遙與趙靈兒身年,橫杖而立,對那三名苗

人道:「你們竟真的上島來了?想做什麼?」

苗人頭領微微一笑,不知為何李逍遙竟打了個顫,心中生出一股不祥

之意。

苗人頭領道:「妳這個南紹叛徒,拐了公主藏在這個荒郊之中,教主

有令:就地格殺!」

姥姥怒道:「我吥!誰是真正的南紹叛徒?你們這些亂臣爪牙,我見

一個殺一個!」

「哈哈哈……老太婆,妳是我的對手嗎?」

苗人頭領一抽彎刀,道:「你們兩個將島上的人全殺了,別留下一個

活口,老太婆和公主由我來。」

那兩名苗人道:「是!」身子一閃,居然猶如閃電般消失不見!

趙靈兒和李逍遙大驚,趙靈兒正要上前,姥姥道:「別過來!我對付

他就行了!」

「呵,死到臨頭,還逞能?」苗人頭領彎刀一揮,驟變刀勢,嗤的

一聲往姥姥頭側劈至,姥姥橫杖揮格,彎刀勾住長杖,噹的一聲,

姥姥竟被震退數步。

苗人頭領的刀勢緊追而至,噹噹噹噹一連數響,盡是彎刀與長杖捍

格拆解之聲,趙靈兒拉著李逍遙往後退了好幾步,將李逍遙推上小

船,一掌劈斷了纜繩,道:「你快走,這些壞人兇得很,我要去幫

姥姥!」

李逍遙道:「可是這麼危險……」

突然「哇」的一聲慘叫,姥姥的左腿被彎刀砍中,倒在地上,噴

出了一大蓬鮮血。苗人頭領的彎刀一砍,正要將姥姥的頭砍下,

姥姥及時翻身滾出數步,彎刀才沒劈中她。

趙靈兒驚呼一聲,急忙將李逍遙的船往海面一推,叫道:「記得

快去快回!」

便轉身上前,一掌打向苗人頭領,苗人頭領低頭閃過掌氣,手中

彎刀竟往趙靈兒心口砍 去,眼看著趙靈兒要被一刀斃命,苗人

頭領手中彎刀反轉,竟只以刀柄重重地打了靈兒一杖。

趙靈兒悶哼一聲,踉蹌退了幾步,姥姥已經奮力往苗人頭領身上

撲去。

苗人頭領彎刀一刀砍在姥姥背上,又是鮮血狂噴,趙靈兒慘叫

道:「姥姥!」

船上的李逍遙大急,這小船的槳已經丟失了,只能順著風向漂

流,此時的順風將李逍遙的船一吹便吹離島岸。眼見岸上慘烈

的廝殺,李逍遙急如熱鍋螞蟻,叫道:「靈兒!妳過來,靈兒!」


趙靈兒沒聽見他的呼叫,抓起姥姥落在地上的拐杖,與苗人頭

領激鬥了起來,姥姥身中多刀,勉強撐著身子,不知說了什麼。

只見趙靈兒節節敗退,好幾次苗人頭領的刀就要往她身上砍中,

總是驚險地閃開,但也已經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李逍遙心中不停地叫著:「我不能丟下靈兒,死也要死在一起!」

於是李逍遙大叫一聲:「靈兒,我來了!」

便跳下水中!李逍遙奮力要往仙靈島遊去,但看似平靜的水面

底下,原來竟是暗流洶湧,將李逍遙整個人拉進水底下。李逍

遙大驚,奮力掙紮,猛然大浪打來,雖然李逍遙推離暗流,卻

也更遠離了仙靈島。

李逍遙心中急得有如狂濤駭浪,但在這茫茫大海中,他猶如一

小滴水珠,不時被巨浪吞沒。雖然水性極佳,但也許是因為心

急,平時泳技發揮不了幾成,反而還一再地沒頂。李逍遙喝了

幾口水,竟漸漸眼皮沉重,極想就此全身不動地睡上一覺。李

逍遙暗自奇怪自己怎麼會有這麼想睡的反應,拼命地振作精神,

手腳更用力地劃。然而但見仙靈島漸遠,眼前也漸漸模糊。李

逍遙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不到我竟會死在水中……」

就在他幾乎要昏迷去之時,身子一緊,像被繩索套住,接著便

有人將他拉近,一把扯上甲板,叫道:「小李!太好了,你還

活著!」

李逍遙不斷嗆咳著,那人急忙著拍他的背,讓他吐出了好幾口

海水,好不容易李逍遙才能說得出話來:「快……帶我回……

回仙靈島……」

那人道:「這不行!我就是來帶你回去的,你撿回了一條命,我

不能再讓你亂來!」

李逍遙看清了那年輕的漁夫,面孔端正,肌肉結實,正是以前帶

王小虎上島的張四哥。

原來自從李逍遙說要上仙靈島之後,方老闆越想越覺不安,雨一

停,手中諸事一處理完,便去找張四哥,要他千萬別讓李逍遙出

海,接著便去探望病重的李大娘。想不到直到晚上,李逍遙都不

見人影,鎮上眾人猜他一定是自己出海了,所有的人都大為心急,

天一亮,張四哥便自告奮出來找他。

張四哥找了半天,在險濤中見李逍遙載浮載沉,急忙救回了他,

心中說有多慶幸就有多慶幸。沒想到李逍遙一開口又是要上仙靈

島,張四哥當然一口回絕。

李逍遙叫道:「我非回去不可!我一定要上島去!」

張四哥道:「你有這孝心就夠了,天下間誰沒有生死?你嬸嬸命

該如此……」

李逍遙被提醒了,急忙道:「不,不是這件事,仙丹我求到了。」

說完,李逍遙將趙靈兒給他的小玉瓶取了出來,塞在張四哥手中,

道:「請你幫我把這仙丹帶回去,讓我嬸嬸服下,我一定要趕回

仙靈島!」

張四哥驚奇地說道:「你……你真的求到了仙丹?那你還回島上幹

什麼?」

「你不懂,我、我一定要回去救……救……」李逍遙話還沒說完,

那股奇異的沉重之感又襲上眼皮,令他極想昏睡。

「救誰?」張四哥問道。

張四哥的聲音聽在耳中,竟好像很遙遠一般,李逍遙眼前一黑,便

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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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月下傳劍  

你一定要快去快回……
我相信你,逍遙哥哥……你千萬不能騙我,我……今後便是你的妻

子了,從頭髮到腳尖,從我的心到我的身體,通通都是你的……

彷彿看見一張絕世的容顏,哀淒地望著他,款款低語著。

李逍遙心口一痛,醒了過來。

才張大了口欲呼,卻又不知自己叫誰,愣了一下,一時之間也不知

道自己身在何處?

「嘴巴可以閉上了,再張那麼大,蒼蠅要飛進去啦!」

嬸嬸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李逍遙正躺在自己床上,第一印象就是:嬸嬸又拿著鍋子鏟子來叫

自己起床!本能反應地,李逍遙抱頭叫道:「我起來了!別打,我

起來了!」

嬸嬸大翻白眼,道:「你睡糊塗了嗎?發什麼神經?」

李逍遙轉頭一看,窗外竟是一片黑暗,驚道:「我怎麼……怎麼睡

到晚上了?」

嬸嬸道:「還記得起來就好。天晚了,好好休息吧!」

說完便起身離去,李逍遙一愣一愣地,沒想到自己偷懶睡到晚上,

嬸嬸居然沒有叫聲他、沒有打他,還叫他好好休息?

「嬸嬸……是吃錯藥啦?」

他怎麼想到在海上昏倒之後的種種變化?

張四哥把昏迷的李逍遙帶回客棧,並且拿玉瓶中的紫金丹,交代

丁香蘭讓李大娘服下,果然沒過半個時辰,李大娘便醒了過來,

一點也沒有病重之象。眾人七嘴八舌地說出李逍遙冒死上島求藥

之事,李大娘雖然不語,心中卻著實感動欣慰。

她叫所有的人都離開,好讓李逍遙休養一陣,看著他沉睡的面孔,

李大娘想道:「我把你拉拔到這麼大,你果然沒讓我失望,李家

有個好子孫,也可以告慰先人了……」

李大娘一直沒告訴李逍遙的是:其實他的父母很早很早以前就去

世了,她一直讓李逍遙以為父母還活著,只不過在武林中雲遊。

但想想,就算再萍蹤不定的武林浪子,怎有可能放著兒女不管,

十幾年也不回家一探呢?還好李逍遙心思單純,並沒有想這麼

多,李大娘的善意謊言也才得以維持至今。

李逍遙起身在房中走來走去,總覺得心裡十分不安,好像有件

極為重要的事忘記了。

李逍遙或是趙靈兒都絕不會想到的是:他已經完全將昨天的事

忘得一乾二淨了!

從他服下苗人給他的藥丸之後,根本就不是什麼避免瘴氣侵身

的藥丸,而是苗族的「忘憂蠱」,能抹滅服下蠱之後一整天的

記憶。這被掩去的記憶。這被掩去的記憶,雖然也有可能復元,

但機會卻會微乎其微。李逍遙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這個道兒,

只記得人家跟他說嬸嬸病了,他便趕回來,纏著王小虎說仙靈

島的事,然後……然後自己怎麼會就睡著了?

看嬸嬸生龍活虎的樣子,大楖洪大夫的藥有效吧?

李逍遙猛然坐起,道:「我差點給忘了,那位討酒喝的老道士說

要我今晚去山神廟,要教我劍法!」

他自床上一躍而下,奔至衣櫃中取出一把木劍。


他記得小時候,那位帶著他到很多地方的青年俠士以這把木劍

跟他換了顆珠子,此後這把木劍就成為李逍遙的寶貝,收藏得

十分慎重。那名醉道士要教他劍法,看他那窮酸相,當然是

「自備寶劍,茶水恕不招待」。李逍遙暗喜還好自己有劍,否

則就連學都沒機會學了。

「反正睡不著,何不去會他一會?說不定我真的是遇到高人了!」

李逍遙想起挖通後的密道,正好可以使用,便揹上木劍,躡腳

躡腳地打開密道的開口,鑽了進去,一路小心爬了出來,出口正

是柴房。

「哈!大成功!」李逍遙得意萬分,將柴房的密道出口蓋好,外

表完全看不出任何異狀,才往外奔去。

不料一打開庭院的大門,那三名苗人正阻在門口,像是要開門而入。

一見他們,李逍遙心中打了個突,不知為何突然湧上一陣心悸害

怕之感。

苗人頭領冷冷地看著他,道:「小兄弟,求得靈藥了吧?」

李逍遙一愣:「靈藥?什麼靈藥?」

那三名苗人都露出詭異的微笑,李逍遙注意到那兩名手下之一,揹

著一個大麻袋,麻袋內不知是什麼東西,看起來沉甸甸的。更可怕

的是:李逍遙注意到他們身上都沾著暗紅色的東西,似乎是血。

在李逍遙發呆之際,苗人頭領冷笑道:「現在是什麼時晨了?」

李逍遙道:「三更了。」

苗人頭領道:「嗯,你記住:閒雜人等都不能進我們的房間打擾

我們,否則,嘿嘿……」

李逍遙目送著那三人入內,總覺得那麻袋中有些玄機,卻又不敢

輕舉妄動。等三人進入客棧內,就連蟲鳴都顯得清大寂寥落。

那座破破爛爛的山神廟,早已廢棄許久,人跡杳然了。不但沒有

僧道管理,就連神像都已經積滿灰塵,幾乎和大門外的香爐一樣

溜溜的。

李逍遙左右張望,四處空無一人。也許還要再等上一陣子吧?

李逍遙自己揮著木劍,胡亂比畫了幾招,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

半個時辰,依然四下無人。他突然想道:自己在這裡苦等,搞

不好那個醉道士現在又醉倒在某個角落,呼呼大睡,而自己卻

像個呆瓜一般,傻傻地在這裡等候。

「難道我被那臭乞丐騙了?」這個想法一出現,就變得十分肯定,

李逍遙不由得心頭火起,暗想:「我就說,他那副德行,怎麼可能

會武功?我一定是被騙了!可惡!下次給我撞見,我一定要叫他

賠我酒來!」

李逍遙氣憤地收劍,便往山神廟大步而行,才走出沒幾步,便聽

見身後有人吟道:「『一尊春酒甘若飴,丈夫樂此無人知』哈哈……!」

那聲音雄渾豪爽,吟著壯浪縱肆的韓愈詩句,便是顯出萬分豪氣。

李逍遙轉頭一看,那名醉道士抱著酒葫蘆,倒在神案之後,邊飲邊

拍著膝讚嘆,自得其樂。

「他是何時來的?李逍遙竟半點也沒察覺,驚嘆道:「你……你什

麼時候來的?我怎都不知道?」

醉道士白了他一眼,道:「讓你知道了,我還教你個屁?」


李逍遙總算認定他是個大有來頭的高人,連忙道:「是、是!」

醉道士笑道:「你問我何時來的,就是剛剛。我昨天沒來,你竟在

此多等了一天,很好,很有誠意。」

李逍遙一愣,想道:「昨天?昨天我還不認識他呢!約定的不就是

今晚嗎?這酒鬼醉糊塗吧?」

醉道士道:「我並非不守時的人,可是……嘿嘿,昨晚我聽說蘇州

城內的林家堡,藏有好酒,便忍不住先去拿了,一來一回,花了半

天,其他的半天就是待在林家堡的酒窖內先飲為快,所以遲到了!」

李逍遙咋舌道:「你……來回蘇州城只要半天?」

「唉!要不是想起與你有約,我還真捨不得卜脽開林家的酒窖吧?」

李逍遙道:「我看你是不請自來,去偷喝人家的酒吧?」

醉道士笑道:「欸,我不喝才叫浪費!林家堡裡沒什麼男丁,唯有

一個小姐,她繼承了那些好酒,有什麼用?總不叫林大姑娘一個人

喝,我算是替她喝啦!」

李逍遙道:「話怎能這麼說?她家的酒或許是要待客的,未必是小姐

一個人喝。」

醉道士一個大白眼送了過來,道:「吥!那樣的好酒,就該讓懂得

的人來品嘗。好酒待客,猶如餵豬!糟榻、糟榻!虧你還是江南之

人,一點都不懂得酒的好處!」

李逍遙道:「江南人為什麼就要懂得酒的好處?」

醉道士道:「你們江南乃萬酒之鄉,你竟不知?」

「我是不知,我想也沒多少人知道。」

醉道士嘆道:「唉!這年頭……我告訴你,浙江遠在春秋戰國時代, 

便已有了一等的紹興佳釀,越王勾踐『單醪勞師』,便是紹興酒的

起源。魏晉時代政風敗壞,土族托醉佯狂,許多名士都聚集在此,

飲酒之風大盛,又發明瞭陳年花雕!唉,真是個美好的時代!〈說

到處,醉道士感動得聲音哽咽。〉到了南朝,梁元帝愛飲此地的
 
山陰甜酒,哪,就是我現在手上這一瓶,果然是千古佳釀、名不

虛傳!可惜山陰甜酒應以銀甌貯之,我只有這個破葫蘆,未免 美

中不足。不過我更想領教宋朝神宗熙寧年間的『清白堂』、『堂中春』

以及『蓬萊春』這三大名酒,……」

李逍遙聽得一愣一愣,他說起酒來,竟能從春秋說到宋朝,名代美

酒如數家珍。

「……就算喝不到這些名酒,飽飲紹興酒,也不枉我來此一趟了!

紹興酒乃酒之正宗,你可知為何紹興酒有正宗的身份?因為紹興

酒是最真實的酒,有如清官廉吏,沒有半分假水,味道才會純正;

而且更像是名士耆英,長留世間,閱世情越久,其質越是醇厚!其

中又以狀元紅、善釀為優……」

李逍遙忍不住打了個呵欠,道:「前輩,請問你是要教我劍,還是

要教我酒?」

醉道士道:「教你酒好了。」

「不,我要學劍。」李逍遙很果決地說。

醉道士試探地問道:「學酒不好嗎?」

「我要學劍。」李逍遙更肯定地又說了一遍。

「向我學酒才是精華,向我學劍還是在其次。」醉道士又強調了

一遍。

李逍遙道:「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太好。來,教劍吧!」

李逍遙上前一步,將木劍捧在手中。

醉道士有點心不甘情不願,道:「我一生嘗遍佳釀名酒,要不是酒

蟲騷得難受,你們那滲了水的劣酒,我還不屑喝呢!」

李逍遙道:「不好意思,蔽店是小本經營,喝免錢的就請多多擔

待了。」

醉道士道:「算你運氣好!我一生從不虧欠別人,既然被你招待了,

就教你一套劍法,算是回報你的賜酒之恩!」

李逍遙笑道:「多謝前輩。」

醉道士反手抽出背後的寶劍,「錚」的一響,清邈悠長的劍吟久久

不散。在這一瞬間,他雖只是持劍而立,渾身卻散發出一股凜然不

世之感。李逍遙屏息肅立一旁,原本還敢和他開玩笑,不知為何現

在卻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就算此時在他面前的人是皇帝王孫,他

也不會小心恭敬到這種程度。

那便是氣度,一名真正的高手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風範。

醉道士說道:「此套劍法變化繁妙,能學得多少,全靠你的悟性高低,

仔細看清楚了。」

明月當空,曠野夜色,朔風呼呼掃過。

醉道士猶如淩空拔起的飛鴿,翩然輕旋而下,落在地下,將手中山

陰美酒一飲而盡,便將酒葫蘆隨手一拋,了個劍訣,朗吟道:「我本

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嗤」的一聲破空清音中,長劍竟脫手飛出,雄厚的真氣激起一片

薄薄的塵沙。

醉道士足尖一點,竟穩然踩在劍上,續吟道:「五獄尋仙不辭遠,一

生好入名山遊!」

足下長劍化作一道銀光,載著醉道士飛空淩虛,在半空中縱橫飛行,

李逍遙看得目不轉睛,他記得有這樣的功夫!禦劍而行,這時他小時

候那名劍客會的功夫!

當醉道士吟至「盧山秀出南斗旁」之時,指尖真氣疾射,身子危偏,

一道淩利的劍氣劃過天際,而他的禦劍之影也迅速地側閃而過。只聞

他輕喝一聲,腳下的白光一閃,飛衝而上,劍轉周身,幻出一大片劍

花!這自然是接下來的一句「鳳疊九屏雲錦張」了。

李白的「盧山謠」的每一句,便是一式千變萬化的劍訣,當他吟至:

「銀河倒掛三石樑」時,身子翻轉,竟是足踩著劍轉上,而頭在下,

下一句「香爐瀑布遙相望」竟見他手中的劍氣急漩,往一株巨木筆

直飛去!

千萬劍氣有如旋風,激起一中片葉飛迷濛,正是接著的「回崖遝嶂

淩蒼蒼」!

劍招一式緊扣一式,但醉道士吟得如此流暢,身隨劍走,揮袖如意,

看得李逍遙目不暇給。

「謝公行處蒼苔沒」時,醉道十集氣收劍,飄然落地,腳步顛滑,有

如踩著一地的青苔擦滑一般,本以為劍勢已盡,接著卻是「早服還丹

無世情」,一揮衣袖,半空中的寶劍急飛八方,轉了一圈,劍氣依然銳

利,若是有敵人在上一招以為他已經沒有下一招了,這時必被空中之

劍所傷不可。

「琴心三疊道初成」之句,醉道士揚袖接住了寶劍,迅疾無比地反身

嗤嗤連刺三劍,一劍比一劍威力更強。劍氣幾乎像是層雲堆疊,看不

清他的身姿,只有手中劍氣比直穿雲,端的是裂空之威,完全吻合

「遙見仙人綵雲裡,手把芙蓉朝玉京」之態。最後他飄然將長劍一

揮,刺向李逍遙!

李逍遙只覺全身都被他的劍氣籠罩,若是敵手,根本沒有反抗拆解

此招的機會,而耳中還聽見他所吟這兩句乃是尾聲:「先期汗漫九

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醉道士反手一拋,鐙的一聲,收劍回鞘,負手得意地朗聲長笑。

一套劍法演完,已經天光大亮。破曉曙光,在醉道士周身出金璨

的光輝,有若神人。

李逍遙不禁心動神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前輩!請您收我為徒。」

醉道士笑道:「貧道一向漂泊慣了,不想收徒弟。」

李逍遙不停叩頭,道:「前輩,求求您!晚輩願意孝敬您下半輩子,

跟隨您行俠仗義,雲遊四海……」

醉道士道:「你不必太貪心,學了我這我一套劍法,你就終生受用

無窮了!」

「我……我只看了這一遍,不知能學幾成……」

醉道士笑瞇瞇地看著他,道:「我也不是隨便教人的,你根骨奇佳,

用心領會,早晚會學得這套劍法。唉!我行走大江南北這麼多年了,

也是頭一遭見到你這樣的習武奇才,要不是……」

「要不是怎樣?你就肯收我為徒?」

「要不是你不懂酒,我就收你為同道中人啦!」醉道士三句不離酒,

十分感嘆,道:「你若為了學我的劍法才去研究酒,那又太刻意、太

討厭了!當我徒兒,非但要有千杯不醉的酒量,還要幾乎內心地熱愛

酒,為了酒無所不為!你缺乏這慧根,我們是處不來的。你我緣盡於

此,告辭啦!」

醉道士身子一閃,竟在眨眼之間,身子已遠出數十丈外!李逍遙忙叫

道:「前輩!前輩尊姓大名……?」

遠遠傳來宏亮的聲音,朗聲道:「禦劍乘風去,除魔天地間;有酒樂

逍,無酒我亦癲。一飲盡江河,再飲吞日月;千杯醉不倒,唯我酒

劍仙!」

「酒……劍仙?」李逍遙喃喃自語,正想趁想記憶猶新,試練一遍,

赫然發現天已大亮了,驚道:「慘了!一夜沒回去,等會兒嬸嬸不把

我的頭打爛才怪!」


李逍遙連忙收劍急奔下山,村中已是市場喧噪,車水馬龍。

奇怪的是不少鄰居見到李逍遙,態度都變得比平時親切許多,還刻意

對他打招呼,李逍遙滿心奇怪,想道:「是發生了什麼喜事嗎?怎麼

大家看來都這麼高興?」

此時,從洪大夫之處走出來的王老伯一見到李逍遙,便叫道:「小李

啊!你過來,過來。」

李逍遙雖急著回去,但也不便不理會長輩,只好走了上去,道:「王伯

伯!」

王老伯笑問:「你嬸嬸的病好了點沒?」

「好多了,她精神好得很呢!」

王老伯笑道:「聽說你跑到仙靈島上去求仙藥,救了你嬸嬸一命是吧?」

李逍遙一愣,接不上話,心想:「我什麼時候上過仙靈島了?想要跟

我炫耀小虎的孝心,也不用這麼說吧?」

只見王老伯轉頭對洪大夫道:「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哪天你想成家,

我看丁老頭沒理由不答應啦!」

李逍遙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丁香蘭的溫柔細心,心中不

禁一動。

「呃……我還得趕回去幫忙嬸嬸……」

王老伯說道:「欸,對,對,李大娘的病才好,你別讓她太累了,快

回去。」

洪大夫也道:「等等,這裡有根上好的靈芝,你拿回去給李大娘補身

子……」

李逍遙一愣,更是不解怎麼今日大家都好像吃錯藥似的。

「可是這……」

洪大夫把裝著的靈芝的棉盒硬塞到李逍遙懷裡,笑道:「咱們鎮上出

了兩個大孝子,這可是流傳後世的大事!我這便算是預先給你的賀

禮,你收下吧!」

「賀禮?」

「將來你和丁家大姑娘成親的賀禮啊!」

李逍遙沒頭沒腦地收了來,連聲稱謝,便趕了回去,一路上還在想

:「香妹和秀妹的老子,常嫌我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哪有可能把香

妹許配給我?今兒鎮上的人在高興什麼?」

李逍遙覺得真是詭異到極點了,好不容易趕到客棧門口,正想偷偷

繞到柴房,從密道進入房間,卻好死不死,在柴房門口,背後就聽

見李大娘的高叱:「李逍遙!」

李逍遙嚇得立正站好,回頭賠笑道:「嬸嬸?」

李大娘叉著手道:「你昨晚跑到哪瘋了?居然到早上才回來,連店

門也沒拴!萬一遭了小偷怎麼辦?」

李逍遙連忙捧上洪大夫給他的錦盒,道:「嬸嬸,這個給妳。」

李大娘接過打開一看,便瞪了他一眼:「你去做飛賊啦?果然跟你

爹一個樣,還敢號稱什麼南盜……」

「我哪有這本事啊?是洪大夫送給妳調養身子的!他不知發什麼

神經,說要給我將來成親的賀禮!嬸嬸,我看妳快點吃了,免得

洪大夫又後悔了!」

李大娘微微一笑,道:「既是人家給你的成親賀禮,就等你成親

時再使用吧!」

李逍遙和李大娘一同步入廚房,道:「嬸嬸,那些苗人昨晚三更

才回,真是奇怪。」

「你別管客人閒事!」嬸嬸一面替他準備早飯,一面說道。

「可是他們背了一個奇怪的大麻袋,身上還……有不少血跡。」

李逍遙壓低了聲音,道:「會不會是去殺人越貨啊?萬一管府查

上門來,我們不成了窩藏罪犯?」

李大娘道:「別在那瞎說夢話!生意難得這麼好,你就別胡說八

道的,把客人氣走了。」

「喔。」李逍遙早飯沒啃兩口,便道:「嬸嬸,我昨晚遇到一位

仙人呢!就是昨天一大早躺在店門口要酒喝的那個道士,他還教

了我一套劍法,妳要不要瞧看看?」

「不必啦!還不是三腳貓的把式?」李大娘轉身要去別處忙,又

回頭道:「對啦,還有件事。」

「啥事?」

「你的房間也租出去啦!」

李逍遙道:「什麼?」

「那三位大爺說還要一間房間,早上我去叫你起床時,見你不在,

就把你房間清理出來,讓他們使用了。」

「那……那我要睡哪兒?」

「你放心,他們說只休息一會兒,傍晚就動身走人。晚上那房間還

是你的。」

「可是……」

李大娘道:「別囉唆了,一天不睡午覺又不會死!快吃過了飯,去客

房打掃打掃!」

李逍遙碰了一鼻子灰,悶悶地吃完早飯,抓起掃帚抹布,有幾分欲

哭無淚:「我堂堂酒劍仙的弟子,居然要做這種雜事,真是丟師門

的臉。」

步至客房,意外地發現那兩名苗人守衛在他房間門外,見到李逍遙,

便叱道:「賊頭賊腦地瞧什麼。」

「喔,我、我來打掃……」

「不用了!沒有吩咐,不准進入這個房間!」

「是。」李逍遙轉身下樓,心中直覺得可怪,暗想:「那苗人頭領住

上房,那兩名手下住客房,還要我的房間做什麼?若是那兩名手下要

一人一間,又為何都守門外?看樣子也不是守衛著他們頭領……難道,

那麻布袋裡有玄機?」

李逍遙越想越有可能,也越是好奇,他的好奇心一被撩起來,就難以

壓抑下去,東想西想,還是想著怎麼一探究竟。

李逍遙抓耳搔腮的,想了半天,如果從柴房的密道偷偷進自己的房間,

當然是個好法子,可是萬一苗人頭領也在他房間內,那不就被當場贓

到了?

在由密道進入之前,他得先確定自己房中沒有別人。

可是要怎麼刺探,他又想不出個好法子。他在院中走來走去,望見地

上自己的影子,身後背著木劍的樣子,突然間讓他想起了酒劍仙。

「有了!」

李逍遙快步又奔入市集,拿昨天那三名苗人賞的五錢銀子,直奔酒舖,

打了一整壼的玉冰燒。這是南方外地的酒,索價頗為昂貴,為了自己

的好奇心,李逍遙也只得忍痛買下了。

直到中午,李大娘做好午餐,喚李逍遙送去給那三名苗人,李逍遙

趁著嬸嬸不覺,將玉冰燒也放在托盤上,順便加了一大把瀉藥,才

端去客房外。

「二位大爺,用飯啦!」

那兩名苗人聞到酒香,大喜道:「今兒個有像樣的酒啦!很好,很好!」

李逍遙看他們兩人馬上就持壺大灌,道:「還有位大爺呢?不先請他

喝上幾口?」

其中一名苗人偷瞧一下上房,笑道:「不必啦,我們頭兒不必吃飯的。」

李逍遙由這一眼,確定那名苗人頭領還在上房,那麼這兩人守在這間房

外,唯一的可能就是守護著那只麻袋了。

李逍遙道:「那位大爺不必吃食?他怎麼活的?」

其中一人道:「我們苗族的高手練到一個水準,就專蟲卵……」

李逍遙咋舌道:「蟲……蟲卵?」

「可不是一般的蟲卵,這種蟲卵還要身份夠高才吃得到呢!只產在苗疆,

別處沒有。」

也許是他們今天就要離去,任務又完滿達成,所以鬆懈了戒心,好酒下

肚便滔滔不絕了。烈酒的氣味濃厚,掩去了瀉藥的味道,李逍遙在這裡

問話,也無非是要確認他們都喝著滲著瀉藥的酒。

李逍遙還要再問,上房傳出了一聲極低的咳聲。

那兩名苗人一聽,馬上臉色嚴肅,對李逍遙揮了揮手道:「去,去,

這麼多話,沒事別再來啦!」

「那二位爺慢用、用好。」李逍遙笑嘻嘻地下樓去,馬上一溜煙地奔

入柴房,鑽進密道之中,小心地爬上伸至二樓的竹竿。

李逍遙爬上竹竿頂端,又仔細聽了聽地板的動靜,確定沒有腳步聲,

才慢慢掀開木板封口,探出頭來。

自己的房裡空無一人,那麼那兩名苗人在守著什麼?

李逍遙手腳無聲地爬出洞,再順手蓋上出口,東張西望。

忽聽門外其中一名苗人道:「哎呦,我……我肚子好痛!」

「叫你別吃這麼快,你偏不聽……咦,我、我的肚子也……」

「這菜不乾淨,他媽的!」

其中一名苗人道:「你在門口看著,我去拉屎!」

另一人怒道:「怎麼不我先去,你在這兒看著?」

原先一人道:「我要拉在褲子裡啦!」便響起蹬蹬足音,他急忙跑下

了樓,另一人叫道:「我先!」也急追而下。

李逍遙暗笑在心,想道:「這小店統共就一間茅房,你們有得搶了!」

李逍遙大著膽子四處張望,這才發覺房中有股怪味,不過細細一聞,

竟是似穩似顯的清香。

在床邊置放著那只大麻布袋,袋口並未綁起,卻流瀉出一股黑亮的

髮絲,在地上宛延著發出緞光。

李逍遙心怦然而跳,驚想:「是個姑娘?難道……這三名苗人幹的

是拐賣人口的勾當?」

李逍遙屏著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拉下麻布袋一看,整個人登時

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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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相逢不識  

李逍遙震愕萬分,那麻袋中露出的,是他一生所見,不能想像的

清麗面孔!

只見她雙目緊閉,兩扇濃密的長長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淚珠。原本

就已雪白的肌膚,因驚怕而透出一抹青色,更是令人見之同情萬分。

李逍遙吶吶地做不出聲,心中叫道:「居然有這麼……這麼美麗的

姑娘……人間有這樣美的嗎?這鎮上絕沒有人有她一半……,絕沒

有她百分之一美!」

雖然一見她就心念百轉,但是李逍遙除了「美」這個字之外,實在

想不出別的形容了。

「可是……我好像在哪見過她?」

麻袋中昏迷的女子,正是被李逍遙所遺忘的趙靈兒。在李逍遙第一

次見她時,便有股熟悉之感,此時再度見面,李逍遙也自然地認為

她很眼熟,卻無論如何想不起她的身份。

李逍遙搖了搖她,下手仍是輕輕的,只怕搖散了這花似的人兒:「姑

娘,姑娘!醒醒呀!!」

趙靈兒慢慢睜開一雙美眸,那景像簡直就是一朵牡丹,緩緩地在李逍

遙面前綻放一般,除了美不可這之外,更有著令人讚嘆的神奇之感。

李逍遙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屏息看著她。

趙靈兒睛睛睜開之後,一見到面前的李逍遙,乍悲轉喜,一把抱緊

了他,慟哭出聲。

李逍遙受寵若驚,一時之間啞口無言,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該回

抱還是該僵著不動。

趙靈兒哭道:「……姥姥,我要回去救姥姥……」

李逍遙頓時清醒,想通了一定是那三名苗人為了擄她,傷害了她的家人。

李逍遙道:「噓,別作聲,小心被他們聽見了……」

趙靈兒緊緊環抱住李逍遙的頸子,拼命地親吻著他,淚流滿面,道:「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反倒是李逍遙被她的大膽的舉動給嚇得呆若木雞了,趙靈兒並未發覺

李逍遙沒有回吻,也不敢抱緊她是什麼意思,只哭著道:「……咱們一

起回島上去,救姥姥!」

李逍遙見她哭著這麼可憐,渾身發抖,不管她說什麼都要一口答應了。

但房門已被大力推開,那名苗人頭領冷然道:「你們回去也沒用,島上

的人已經死光了。」

李逍遙沒聽懂話中之意,怒道:「你們把這位姑娘綁來這裡,到底作何

居心?苗疆沒有美女嗎?幹嘛來中原抓人?還殺了人家的家人,你們當

中原沒有王法嗎?」

苗人頭領冷笑道:「拜月教的事,中原王法也管不著。」

李逍遙道:「那麼在我們家開的客棧裡,我的王法管得著吧!」

苗人頭領冷笑一聲,腰間彎刀已然出鞘,往李逍遙頸子剖來!

李逍遙抱著趙靈兒往後一仰,勉強閃過這刀,叫道:「哇!光天化日,你

怎麼殺人哪?」苗人頭領的刀鋒又直劈而下,趙靈兒驚呼,急忙擋人住

李逍遙身前,以自己的背迎向這一刀,苗人頭領及時滑轉帶開刀勢,刀

身卻平貼著趙靈兒的背心滑過,只有髮絲般的差距。


李逍遙趁此時機,不意識便反手拔劍,一劍往苗人頭領刺去,挾著破空

的「嗤」響,差點就刺中那苗人的眼睛。

苗人頭領一驚,而李逍遙自己也呆住了,他不偏不倚地使出的就是酒劍

仙所教的「盧山秀出南斗秀」一式,李逍遙順著劍勢身子一側,輕喝一

聲,劍轉周身,幻出一大片劍花,苗人頭領連忙使出一套刀法護住周身,

只聞鎗鐺之聲,竟盡是刀與劍相格之聲,兩人過招都快到看不清楚!

這招「鳳疊九屏雲錦張」,竟有如此威力,大出李逍遙意料之外,李逍

遙眼見苗人頭領刀法嫻熟,不禁心生懼意,這一害怕,手中劍式微見遲

疑,便出現破綻,苗人頭領的刀鋒又往他胸口直劈過來!

李逍遙急忙閃開,腳步不穩,眼看非中刀不可,手中木劍嗤地刺去,又

是「盧山秀出南斗旁」,也又將苗人頭領逼退一步,接著又是「鳳疊九

屏雲錦張」,瀰天蓋地的劍法將自己與趙靈兒周身保護得滴水不漏。

苗人頭領武功高強,察覺出李逍遙反來覆去只有兩招,驟變刀勢,砍

向趙靈兒的腳,李逍遙又以「盧山秀出南斗旁」攻擊他,以攻為守,

逼得苗人頭領不得不回刀自保。苗人頭領應敵經驗豐富,李逍遙劍法

才一使完,料定他必接著又出「鳳疊九屏雲錦張」,已搶先一步封住

他的劍路,不料李逍遙這回刺出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劍尖反轉,以

劍柄在上,劍尖卻筆直地刺向苗人頭領的腳背!

這是劍法中的「影落明湖青黛光」一式,嗤的一響,刺中了苗人頭領

的腳背,苗人頭領吃痛,踉蹌退了好幾步,若非李逍遙手中是木劍,

他這隻腳已被刺穿而廢掉了!

「啊!」苗人頭領差點站身不穩,橫刀護在身前,擋在門口,驚疑地

望著房間內的李逍遙與趙靈兒,實在不敢相信:這少年有這麼靈巧的

劍法!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發生變亂,那名不知由何處闖來的禦劍少年也用過類似的劍法!

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十人小隊長,卻對那名少年劍客神鬼般的劍法感到不

可思議和羨慕。

沒錯,和眼前的李逍遙所使出的,是同一套劍法,唯一的不同是:李逍

遙動作生澀,不像十年前的那人一樣嫻熟高明。

苗人頭領更肯定了這必是他們的家學,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直沒有

發現:李逍遙會武功?

如果他有父親的真傳,那麼或許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苗人頭領不敢輕舉妄動,心念電轉,他不但要全身而退,還是把趙靈兒

也帶走,否則自己下場會很慘!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便聽見蹬蹬足音自樓下傳上來,李逍遙心頭一

驚,那是嬸嬸的腳步聲!

他正要發話叫嬸嬸快逃,李大娘已遠遠地便高聲說道:「又怎麼啦!吵吵

鬧鬧,發生什麼事了?」

苗人頭領猙獰一笑,反步一退,已快如閃電地抓住了李大娘,彎刀橫在

她頸上,喝道:「小鬼!把她交過來,不然我就要這老太婆的命!」

李逍遙驚呼道:「你……你卑鄙!快放開我嬸嬸!」

苗人頭領冷酷地將刀更深入李大娘的頸肉中:「只要公主乖乖跟我們走,

我就放人,否則,哼!這老太婆……哇!」

李逍遙什麼都還沒看清楚,李大娘已經反掌一揮,一掌「碰」地拍在

那苗人頭領的胸前,竟見那苗人頭領龐大的身子被擊飛出數丈,乒乒乓

乓地摔下樓梯。

李逍遙訝異得張大了嘴,李大娘怒道:「什麼老太婆?我才四十幾,沒聽

過女人四十一枝花嗎?讓你領教穿雲掌的滋味!」

李逍遙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見苗人頭領落在樓下的地面,按著心口,噴

出了一口黑血,傷得實在不輕。他巍巍顫顫地以彎刀撐起身子,李大娘還

扶著護欄,怒道:「撞壞我的樓梯,你教我怎麼做生意?不長眼睛的苗狗,

先給我打聽清楚,老娘是何許人物?竟敢在我的惦裡撒野?」

苗人頭領千辛萬苦地要拔腳奔出店面,李大娘在後頭叫道:「記得先去廁

所外把另兩隻臭苗狗拎走!他們教我給綁著啦!」

苗人頭領驚慌地奔了出去,腳步踉蹌,半點也不復原來的兇狠可怕。

但是李逍遙張大的嘴還是合不起來,李大娘回頭白了他一眼:「你的下巴

脫臼了嗎?」

李逍遙結結巴巴地說:「嬸……嬸,妳會功夫……?」


「這有什麼?想當年你爹若好好地學完我的功夫……唉,別提了。」

李逍遙又羨慕又懊惱:「原來我們還是武林世家!要是早些知道妳會武功,

定要纏著妳教。」

李大娘瞪著他道:「這有什麼好教的?武林好玩嗎?今天你死明天我亡,

有什麼好學的?你若去學武功,我打斷你的狗腿!」

李逍遙道:「可是會武功就能行俠仗義,還可以保身啊!不然像剛剛那樣,

不會兩下子,豈不成了滅門滲案的主角?」

李大娘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佛祖在上,我不小心使出了穿雲掌,那

個黑胖子大概沒救了,這是情況危急,不是信女胡亂殺生啊!」

李逍遙驚奇問:「沒救?那……那不是就是要到蘇州賣鴨蛋了?」

「嗯,不過我只用了幾成的功力,他最快也得爬到城外才會斷氣。否則人

死在家裡,日後官差問起,總是件麻煩事!」

李逍遙撇了撇嘴,道:「官家問起,就說是苗匪殺人越貨、強擄弱女,死

有餘辜!」

李大娘望著李逍遙身邊的趙靈兒,道:「這姑娘就是被苗人搶來的?」

李逍遙道:「是啊!」

李大娘目不轉睛地看著趙靈兒,趙靈兒雖剛面臨滅島之痛,驚慌害怕不

停發抖,此時依偎在李逍遙懷中不肯離開,被李大娘盯得不好意思,低

低叫了聲:「嬸嬸……」

李逍遙頗覺奇怪,想道:「她為何跟我一樣,叫嬸嬸?」

李大娘笑了,看著李逍遙,又看看趙靈兒,道:「哎呦!妳長得真是標

緻極了!這臉蛋有褔相有貴相,很好,很好,身子也勻稱玲瓏,是會生

貴子的身材,真是好,真是好!妳是哪戶人家的千金?我怎麼從沒見過?

叫啥名字啊?」

李大娘問了一連串的問題,還對她的臉蛋身材品頭論足,好像在撿媳婦

似的,讓李逍遙大為尷尬,想道:「嬸嬸是怎麼啦?」

沒想到趙靈兒竟不以為怪,更羞赧地低聲道:「我叫靈兒……」

「靈兒?姓啥?家中有誰?多大啦?」

趙靈兒一一回答:「我姓趙,只有個姥姥和婢女照顧我,今年十六了。」

李大娘道:「原來是仙靈島上結識的,那顆紫月丹是妳給的吧?」

只聽李大娘又道:「我家逍遙今年十九,也只有我一個長輩,他的婚事

我點頭就算!」

趙靈兒羞點點頭,小聲道:「多謝嬸嬸……」

李逍遙才有點搞清楚狀況,原來嬸嬸是在湊合他們!雖然英雄救美、美

人感激而以身相許,是天理如此,可是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李逍遙便

感到好像不該這樣,連忙道:「嬸嬸,你這是在幹什麼?趙姑娘遭了這大

難,妳這不是趁人之危嗎?」

趙靈兒一聽,猛然想起仙靈島之事,不禁又落下淚來。

李大娘也問道:「靈兒,那些苗人為什麼要抓妳呀?」

趙靈兒道:「我不知道,他們……他們上島之後就要抓我,還把姥姥……

給打成重傷了,姥姥不知怎樣了,我要快回島上看看,不然姥姥會死的……」

李逍遙問道:「島?哪一個島?」

趙靈兒疑問地看著李逍遙,道:「當然是仙靈島啊!」

李逍遙:「好好好,妳別慌。這樣吧!我去借一艘船,帶人一起回島上,

或者可以幫忙救人……」


趙靈兒忙道:「不行,只許你去。你忘了島上不能給外人踏上的?」

李逍遙暗道:「我又沒去過,怎知有這個規距?」

李逍遙見趙靈兒一臉迷惑著急,不忍心再讓她惶恐,便柔聲道:「好,

就我去。」

趙靈兒放了心,將頭靠在他肩上,這完全的信任親暱,令李逍遙莫名其妙。

李大娘看在眼裡,道:「既然要去仙靈島,你先去借船,那些苗人怕還沒

走出城,為了安全起見,靈兒就待在家裡等你消息,我來照顧她。」

李逍遙道:「好,我馬上就去。」

趙靈兒拉著他的手,道:「快點兒回來,小心點!」

李逍遙點點頭,便往外大步而去。

李大娘這才對趙靈兒道:「靈兒,妳何時認識逍遙的?」

趙靈兒含羞道:「前日他……上島求藥,我們遇上的……」

趙靈兒吞吞吐吐地將前天之事,一一說了出來。不料李大娘越聽越怪,暗

想:「十年前?十年前李三思好像在漠北?怎會到苗疆救人?他不曾去過

仙靈島啊!再說他去哪兒,都會帶著他老婆,怎可能單身去救人呢?難道

是這姑娘的姥姥,老糊塗,認錯人了?」

趙靈兒說完了經過,突然看見李大娘皺眉沉吟,不禁有點驚慌,以為李大

娘不讚同這門親事,臉都嚇白了,道:「嬸嬸,我……我除了逍遙哥哥,再

也不嫁旁人,妳若是可憐我,肯讓我做李家媳婦,我便是……便是死都甘

心。若妳不許,那麼我只好……只好終生不嫁了……」

趙靈兒忍不住又落著淚,一夕間變生突然,她已經將李逍遙當成了終生

之託,實在不能想像失去李逍遙的情景。

李大娘忙道:「傻姑娘,我並沒有說不許,而是……唉,容我想想。」

李大娘越想越覺得必有誤會,可是這誤會已經讓李逍遙和趙靈兒有了夫

妻之實,如果自己老實說出真相,反而會傷了趙靈兒之心,再說,李三

思夫妻已死,看來這個西洋鏡是不會拆穿的,那就將錯就錯好了。

李大娘道:「妳肯下嫁我們逍遙,這是逍遙的褔氣,我怎會不允?妳放

心,妳以後便是我李家的媳婦兒啦!」

趙靈兒破涕為笑,道:「多謝嬸嬸,讓我免於流落孤單。」

李大娘道:「可是……靈兒,妳不覺得逍遙好像怪怪的?他像是不認識

妳。」

趙靈兒一怔,道:「逍遙哥哥不認得我?是嗎?」

李大娘道:「妳嚇昏頭了,沒注意到逍遙的眼神怪怪的。我照顧了他將

近二十年,他眼珠子一轉,我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逍遙身上必定出

了什麼問題!若是妳發現他不記得妳,休別害怕,慢慢地跟他親近就成

了。他向來是吃軟不吃硬,妳對他溫柔一分,他就回報妳十分,不會負

心的。」

趙靈兒應道:「我知道了。」但是她心中頗為不安,李逍遙怎麼可能忘了

她?怎麼可能忘了那一夜的恩情?如果李逍遙真的忘了,自己又該怎麼辦

呢?

趙靈兒便這樣坐立不安地等著,李逍遙何時才會回來?仙靈島上怎麼了?

種種沉重的心事,幾乎要把她弱小的雙肩給壓垮了。

李逍遙直赴港口,再度向方老闆等人借船,今天風平浪靜,但是方老闆還

是不肯借船給他,直斥仙靈島上危險萬分,他的好運只有一次,不會有第

二次。

李逍遙半句也聽不懂,以為是方老闆不想借船的推託之辭,碰了一鼻子灰,

只好再去向張四哥借。


張四哥一聽,大翻白眼,道:「你死一遍還不夠?還要去第二遍?有癮?」

李逍遙道:「我什麼時候去過仙靈島?怎麼你們全作了白日夢了?」

張四哥道:「有去過也好,沒去過也好,總之我是不會冒這個險的!」

李逍遙道:「張四哥,你好人做到底,不是我要上島,是有位姑娘要回去,

總不能讓她跟家人離開啊!」

張四哥奇道:「有人從仙靈島上來?那島上怎麼有住人?你一定被騙人!」

李逍遙道:「有沒有被騙,到時候就清楚了,就勞煩你載我們到仙靈島的

海外,如果情形不對,咱們就轉回頭,好不好?」

「這……」張四哥雖然一向熱心,卻依然覺得太冒險:「不行,不行!還

想叫我做白工?我整天就是送你們這些不怕死的小鬼上仙靈島,我的生意

可還沒做啊!」

李逍遙道:「您就行行好,反正你家就你一個,一個人吃飽全家飽,你若是

沒飯吃沒酒喝,就到我家去,我家招待你,好不好?眼前就只有您能幫我

這個忙了!」

張四哥嘆道:「你家的酒不喝也罷!認識你算是我倒楣!好吧,你何時要出
海去?」

李逍遙大喜:「多謝張四哥,我去帶姑娘來,你在船上等等。」

說完,李逍遙快步趕回客棧,見到李大娘與趙靈兒對坐談話,氣氛十分融

洽,倒像他是外人一般。一見李逍遙回來了,趙靈兒馬上起身,關心地迎

去道:「逍遙哥哥,你回來了?沒遇上敵人吧?」

「我借到船了,張四哥肯帶我們上仙靈島。」李逍遙得意地說道:「可是他

說了,萬一島上風浪太大,他可是不靠岸就要吧我們帶回來的。」

李大娘道:「靈兒很擔心島上的人,你們快去快回。」

「知道了!」李逍遙道:「趙姑娘,我們走。」

趙靈兒一怔,立在原地,顫聲道:「你……你叫我什麼?」

李逍遙道:「趙姑娘啊!難道不是嗎?」

李大娘咳的一聲,道:「逍遙,你們年紀差不多,就叫她靈兒得了。」

李逍遙微感奇怪,向來他對香蘭姐妹調笑,總是被嬸嬸罵不莊重,現在他

見到這天仙般的女子,心生敬意,不敢亂叫,嬸嬸反倒要他直呼趙靈兒的

名字,好像不太對勁。李逍遙只好道:「嗯,那就……靈兒姑娘,我們走

吧!」
他轉身要走,見趙靈兒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一臉傷心欲絕,更是莫名奇妙。
李大娘罵道:「你是怎麼變成白癡啦?牽著靈兒!」

李逍遙簡直疑心嬸嬸有毛病!他們兩個青年男女,才剛剛見面,就這樣拉

著手走在大街上,能看嗎?成何體統?

趙靈兒這才勉強露出一個淒楚的笑,道:「嬸嬸,不必為難逍遙哥哥,我

知道了……」

李大娘道:「靈兒,苦了妳啦!唉,這個沒良心的……」

李逍遙感到冤枉極了,喃喃道:「我又沒怎樣……」

趙靈兒道:「我們走,你在前面,我跟著你。」

李逍遙如釋負重,道:「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再往港口趕路,在半路便見到香蘭姐妹與王小虎有說有笑

地朝他家的方向走來,見到李逍遙,丁香蘭的臉便飛上紅霞,想起了昨天

爹在吃飯時,大大稱讚李逍遙一番,言下之意,若是他來提親,爹是會允的。

丁秀蘭正要開口叫聲「姐夫」,好嘲弄一番,突然聽王小虎驚叫了一聲:「

仙女姐姐!」

丁香蘭與丁秀蘭才注意到:李逍遙的身後,跟著一名少女,渾身從頭到腳,

無一不美,簡直就像是畫上的仙女整飛出紙來,但更像是百花之中最名貴

的一朵,隨便站著,便散發出卓然不群的美麗。

丁香蘭與丁秀蘭姐妹都怔住了,不敢相信會有這麼美的姑娘,而且還緊著

李逍遙。
王小虎恭恭敬敬地叫道:「仙女姐姐,妳到凡塵來了?我是王小虎,妳記
得嗎?」

趙靈兒淡淡地應了一聲,道:「你爹的病好了吧?」

王小虎道:「好了,以後我爹會把仙女姐姐的供起來拜……」

趙靈兒道:「不必了,那是我師父練的藥,與我無關,我師父死了很久,你

拜她她也不知道。」

丁秀蘭不能相信真的有仙女,但聽她的聲音清脆悅耳,眉宇間器度萬方,

確實不似凡間的人。

「逍遙哥哥,她……她是誰?怎麼會跟你一起?」

李逍遙知道香蘭還好,當場惹惱秀蘭,可是後患無窮,結結巴巴地說道:「

她……她是我遠房的表妹,到我家來玩幾天……」

丁秀蘭這個炸鑼當場便道:「少騙人了!你家什麼時冒出個遠房親戚來?我

怎麼不知道?」

李逍遙道:「就是我嬸嬸的姊姊的小叔的妻舅的丈人的外曾孫女……」

丁香蘭越看趙靈兒,越是自慚形穢,嘆了口氣,道:「秀妹,別問了,咱

們回去吧!」

說完,勉強對趙靈兒一笑,道:「這位妹妹好標緻,果然是仙女的模樣,

告辭了。」

眼見丁香蘭消沉地轉身而回,丁秀蘭又氣又急,怒道:「逍遙哥哥,你……
你可記得你和我姐姐……唉,就算妳是仙女,也不能打逍遙哥哥的主意!」

李逍遙忙道:「妳在說什麼啊?別亂說!」

丁秀蘭跺腳道:「男人就是這麼討厭,見到更美的就變心!哼!」

丁秀蘭恨恨地轉身回去追丁香蘭,李逍遙頗感尷尬,趙靈兒強忍不安,問

道:「你和那位姑娘,感情很好?」

李逍遙道:「我們自幼一塊兒長大,感情自然是很好的。」

趙靈兒臉色有點蒼白,道:「是這樣嗎?那你要娶她嗎?你很喜歡她?」

李逍遙更是難以回答,他從沒有見過趙靈兒問話這樣直接的人,不禁感到

趙靈兒好像半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對於一般的禮節或是規範,也不是很了

解,才會言行如此大膽。

李逍遙道:「我滿喜歡她的,香妹性子溫和,待我也很好,我沒理由不喜

歡她……可是我們只是自幼一塊兒玩,也不是說就要娶她……」

趙靈兒聽了,非但沒有放下心,反而更是不安,獨獨悶悶地想著:「他們

自幼不起長大,嬸嬸也說,我不懂逍遙哥哥的性子,為什麼我不是和他一

起長大的呢?為什麼我這麼晚才遇到他呢?」

她除了不幹心,自怨自艾之外,又想道:「那小姑娘說男人就是見到更美

的就變心,逍遙哥哥原本喜歡的是另一位姑娘,他卻說未必要娶她,那

……萬一逍遙哥哥見到比我更美,也會對她說:未必要娶我。我該怎麼

辦呢?」


這只是愛情令人愁腸百轉,患得患失的必然心情。此時她滿心憂愁,甚
至恨不得自己在島上遇難被殺了,就不必這麼難過了。

李逍遙可能作夢都想不到:自己無心的回話,會讓趙靈兒難過得想一死

百了,他只知道要盡快帶她上仙靈島救人,而快步趕著路,王小虎緊跟

著他們,東問西問。趙靈兒則滿腹心事,低頭不語地跟著走。

三人就到港口,張四哥一見到趙靈兒,驚訝得不能置信,半晌才道:「

就是這……這位姑娘?姑娘,妳要去仙靈島做什麼?那島上有吃人的

妖怪……」

趙靈兒道:「仙靈島沒有妖怪,求求你開船帶我們上島去吧。」

見到趙靈兒楚楚可憐的樣子,張四哥道:「好,好,我開船,你們可

要留神哪!」

李逍遙先上了船,也拉趙靈兒下來,王小虎要跟上,李逍遙忙道:「

你不可以來!」

王小虎道:「我去過仙靈島,我認得路!」

李逍遙和張四哥不約而同道:「不行!」「你不可以跟來!」

王小虎一臉失望,道:「可是我……」

趙靈兒道:「除了逍遙哥哥之外,別人不許上島,小虎,你若再不

聽我的話,我可不原諒你了。」

王小虎只好退了回去,依依不捨地看著張四哥劃著槳,船隻漸行漸
遠,直到消失在海平面。

張四哥的划船技術比李逍遙高明得多,才不過半個多時辰,便可以

遠遠地見到仙靈島。趙靈的不安與恐懼也越來越強烈,只怕上島之

後,見到的是一座無一孓餘的死亡之島。那些朝暮相處的人們會變

成怎樣?

奇怪的是原本暗濤洶湧的海,如今卻是風平浪靜,讓張四哥大感意

外。

船隻靠了岸,一見那片血跡處處的沙灘,張四哥便驚呼道:「怎……

怎麼那麼多血?島上必有吃人的妖怪,咱們還是快回頭為妙……」

「姥姥!」趙靈兒心急地叫道,身子一點,居然自船上拔空飛起,

落在沙灘上,朝樹林內奔去。

李逍遙叫道:「等等,靈兒姑娘,別一個人去啊!」

李逍遙躍下船,踏水奔上岸,緊追趙靈兒。

他們兩人都消失在樹林中,留下張四哥一個人,他不能就此回頭,

把他們兩丟在這島上。可是他又不敢上岸,只好撐著船在岸邊等候,

心中覺得發毛,這島不但有莫名其妙的血跡,還充滿了一股死亡的

氣息。
趙靈身飛奔不停,李逍遙有時跟丟了,卻憑著直覺便知道往哪兒走,
越追越感到怪異,想道:「奇怪了,為何我好像來過這裡?我怎麼認

得路?」

可是他要細想路徑,又會迷惑不清,反而是不加思索卻能走對方向。

經過一大片蓮花池,走過果園桃林,他聽見趙靈兒的哭聲。

他奔出林外,見到雪白的石階上,倒著一名名侍女的屍體,倒在血泊

的樣子萬分淒慘。趙靈兒站在石階前,痛哭不已。那背影如此地單薄

可憐,這是她的家,卻已經毀成這樣,此時她心情的悲苦是外人無法

體會的。

李逍遙在背後扶住她的肩,輕聲道:「咱們去找妳姥姥。」

李逍遙的手給了趙靈兒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兩人登上石階,進入宮中。

但是,放眼所及,不管是哪一處花園或美麗的走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血

泊與屍體,顯然全都遭到苗人的毒手。

趙靈兒顫聲喚道:「姥姥!姥姥!」

沒有回應,這片原本清雅的宮殿,已經被死的寂靜所佔據了。

不知何處傳出似有若無的聲音,微弱得聽不太見,但是靈兒已經感覺到

了,她發足衝到牆邊,是在後苑的宮主墳邊!

果然見到一重月門外,斜棄著姥姥的手杖,靠牆歪坐的老婦臉色慘白,

頭髮蓬亂,身上多處的傷都已經流不出血,反倒在乾涸的血塊下,腫起

高高的黃塊,整個人身上都是這樣種起變形,好像一團發膿的穢物般,

變得可怖至極。
靈兒不覺可怕,一下子衝到她身邊,緊緊依靠著她,哭道:「姥姥,妳沒
死,太好了,姥姥……嗚……」

姥姥勉強睜開眼睛,眼神渙散,旁觀的李逍遙知道她撐不下去了,或許

傷得這麼重,還強忍著一口氣不死,就是為了見靈兒最後一面。等該說

的說完,這個老婦是絕活不下的。

姥姥聲音乾啞地說道:「……唉,十年了,終究……躲不過。靈兒……,

姥姥……不能再保護妳了……以後,妳自己一個人,千萬……要堅強。」

趙靈兒哭道:「姥姥妳不會死,妳要陪著我,妳不會死的!」

姥姥道:「前途諸多……磨難,我也不捨得放下妳啊……李公子……」

李逍遙驚訝,暗想道:她怎會知道我姓李?

姥姥道:「李公子,……靈兒她,一個人,承擔不了的,就……就託付

給你了……」

「給……給我?」

姥姥聲音越來越急促,道:「黑……苗族的人不可能就此罷休。十年來,

他們……千方百計,就……是要找到靈兒。以後……你,你可要好好保

護她。不然……我做鬼也不饒你!」

趙靈兒已經哭得快要倒在地上了,李逍遙滿腹疑問,可是在將死之人面

前,他怎麼忍心違背,便溫言道:「好,我明白,您安心地去吧!」
但是心裡不免想道:「慘啦!這下子可惹個大麻煩上身了……」
姥姥愛憐地看著靈兒,一行清淚滑過臉旁,道:「可……憐的孩子,天

下之大,竟然沒有妳容身之地。李公子,你要帶靈兒回故鄉,找到她的

娘親……」

趙靈兒一愣,哽咽著問:「娘還在人世!?」

姥姥苦笑:「嗯,妳師父……生前,曾回苗疆,打聽……巫後的下落。後

……後來聽說……大理的白苗族,有你娘的衣冠塚和石像……,但……從

沒有人見過巫後的遺體……也許,可能……只是……」

姥姥已經將近神智不清,依然奮力說道:「不管巫後……是生,是死,至

少……這是妳……應盡的孝道,也是老身……最後一樁心願……」

趙靈兒哭道:「我會的,我會回去找尋娘的!」

「好,很好……」姥姥笑了兩聲,聲音溘然中止,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表情就停止在放下心的這一刻。

趙靈兒並沒有放聲大哭,她緊緊咬著嘴唇,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滾下她玉

璧似的雙頰,只是默默地流著不止的眼淚。

李逍遙環顧四周,見到旁邊就有座美麗的墳,墓碑上刻的是「恩師靈月

之墓」。

李逍遙道:「別難過了,入土為安,先把姥姥和島上各位姐姐給安葬了

吧!」
趙靈兒跪在姥姥屍體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六神無主。李逍遙拉著她
的手替姥姥闔上眼睛,便道:「這島上有多少人?」

趙靈兒眼淚掉個不停,半句話也說不出口,只在地上默默畫了「十七」

個數字。

李逍遙道:「妳在這兒,不要亂跑,我去把屍體都集中過來。」

明知這是個苦差事,可是見到趙靈兒那柔腸寸斷、呆若木雞的樣子,只

要能讓她好過一點,什麼事李逍遙都會做的。

李逍遙找遍水月宮各處,找到的屍體都拖到後苑,一字排開,等十七具

屍體一一搬齊,也已經累得快走不動了。

李逍遙喘著口氣,問道:「然後呢?靈兒?島上有沒有油或是柴火?這

麼多的屍體,恐怕我沒法子一一挖洞埋葬,咱們將她們火花了,一塊兒

到天上服待妳姥姥,好不好?」

趙靈兒神情迷惘,李逍遙又說一遍,趙靈兒才好像聽懂了,起身走向

宮內。

李逍遙緊緊跟在後,道:「妳要去哪兒?」

趙靈兒沒說話,一味地往前走,李逍遙也只能跟著,這條路徑又給他

熟悉的感覺,而且好像心裡十分溫暖。

趙靈兒走進的是丹藥室,就在這個地方,李逍遙不小心碰到她的胸口,

又情不自禁地吻了她,讓趙靈兒初次產生被異性的雙臂抱緊時,那渾身

無力的感覺。然而,李逍遙完全不記得這美好的經歷。遺忘,對某些

人而言是療傷止痛,但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卻是巨大的損失。
趙靈兒木然地從藥櫃中取出化無粉,李逍遙看著瓷瓶上的標示,想道:
想道:「靈兒拿這個給我做什麼?難道這可以化去屍體?」

還不確定,趙靈兒已經又默默地轉身出去,重回眾人屍體集中的後苑。

李逍遙猜想自己的認定應是八九不離十,便將化無粉一一灑在屍體上,

整瓶都倒光了,有點擔心不夠用。

靈兒卻已徑自點起火摺,往屍體上一拋,轟地一聲,立刻炸出了一大團

火光!

李逍遙嚇了一跳,但見烈火熊熊,照著趙靈兒哭腫的臉龐,在暗下來的

天色下,更顯得淒麗。

趙靈兒取了姥姥的手杖,按下機括,杖下伸出一柄劍刃,趙靈兒便以劍刃

削平一片樹幹,在上面刻著:「姥姥姜氏之墓」,一邊刻,眼淚又不停地落下。

一個時辰過去,眾人的屍體燒完了,整個天色也暗了。

李逍遙將眾人的骨灰集中在一起,挖了個淺坑了,默默祝禱一番。他不懂

得怎麼辦喪事,可是他知道心誠便已足夠。

「好了,我們走吧。」李逍遙要拉趙靈兒,趙靈兒卻一把掙了開,淒慘道:

「我不走!」

「妳不走,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趙靈兒已經哭得口乾舌噪,聲暗沙啞:「我在這裡陪姥姥,陪大家。」
李逍遙苦笑道:「人死不能復生,這……妳在這裡等一輩子,有什麼用?」

趙靈兒冷冷地說道:「我就是在這兒生長的,我就要在這兒老死,一輩子

不走!你一個人走吧!」

李逍遙道:「我不能把妳一個人丟在這裡。」

趙靈兒道:「你自管走,我不怪你。我……我本來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只有姥姥和各位姐姐們疼我……今後,今後……」

她想到傷心處,眼淚又湧了出來。李逍遙看得不忍,索性一把抱住了她,

道:「今後有我疼妳。」

趙靈兒全身一震,仰首看著李逍遙,眼中充滿了疑懼不安。李逍遙見到

她被眼淚洗得明澈的雙眸倒映著自己,不禁想到:「她確實只剩下了我,

我得保護著她,不然她就真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這麼一想,李逍遙情不自禁將她抱得更緊,更深深吻了住。

趙靈兒呻吟了一聲,緊緊抱住了李逍遙,李逍遙知道:她一放手,整個

人就會垮了、完了。

李逍遙替她撥整被眼淚黏在臉上的亂髮,輕道:「跟我回去,咱們慢慢地

想個法子,完成妳姥姥的遺願,別忘了她說過,妳母親可能還在世間,妳

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趙靈兒「嗯」了一聲,仍十分茫然。

「走吧,向妳師父、妳姥姥拜別。」

趙靈兒像尊玩偶一般,李逍遙說什麼,她做什麼。

拜完,李逍遙扶起趙靈兒,往回程的路走。但是眼前只有無邊的黑夜,

遠方一波又一波清寂的海濤聲,就像一首來自苗疆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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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倩女試劍  

李逍遙帶著趙靈兒離開仙靈島,見到他們平安歸來,張四哥總算放下了心,可是看著趙靈兒臉色蒼白,雙目紅腫,又猜不出發生了什麼事,只能默默地將船駛了回去。一路上,只有沉靜的海濤聲一陣一陣地在船頭打碎,沒有半句言語。
夜已經深了,李逍遙牽著失神落魄的趙靈兒回到客棧中,趙靈兒還是那呆呆的樣子,由著李大娘替她洗臉、更衣,照顧著她入睡。

李逍遙守在房門外,獨自低頭沉思著。他腦中一片混亂,根本什麼也想不清。只好長嘆了一聲,尋思:

「有什麼事,都明天再想吧!」

這是他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親眼見識到屠殺的慘狀,若說沒有任何感觸和震驚,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在趙靈兒面前,他還能以保護者自居,而裝出冷靜的樣子。一旦獨處,才發現其實心中很難平復,一閉上眼睛,那一字排開的十幾具屍體就格外鮮明地出現在眼前,令他坐立難安。

李大娘走出趙靈兒的房間,把食指放在唇前,示意李逍遙說話輕點。

「她睡著了吧?」李逍遙問道。

「嗯,什麼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掉著眼淚,給她洗了臉,眼淚擦完了又掉,好像永遠掉不完似的,那樣子看了真教人心碎!」李大娘嘆道。

李逍遙道:「能睡下去就好了……」

「倒底出了什麼事,你給我好好說一說。」李大娘道。

李逍遙呻吟道:「嬸嬸,我也很累啊,我先睡一覺,明天再說行不行……」

「不行,因為我不知道的話睡不著!」

李逍遙嘆道:「唉!我覺得妳還沒有疼趙姑娘那樣疼我呢!好吧,下樓去慢慢說。」

李大娘和李逍遙兩人便坐在樓下的客堂,細說起仙靈島上的事,驚心動魄的種種情狀,令李大娘頗為震驚。但是她的反應倒比李逍遙預期中冷靜得多,或許是也曾走動於江湖,見慣了打殺生死。

此時,樓上突然傳出傳出趙靈兒的驚呼:

「姥姥!姥姥!」

李逍遙急忙跳了起來,往樓上跑,邊叫道:

「靈兒姑娘!怎麼了?」

李逍遙衝進房中,只見趙靈兒已然坐起,縮在床上,一臉驚慌茫然。

見到李逍遙來了,趙靈兒一把撲進了他懷中,緊緊地抱著他,不停地發抖。李逍遙身上的氣息、寬廣的肩膀,還是稍微讓她定了下來,不致於像剛剛由惡夢中驚醒的一瞬間那樣,空空蕩蕩,像被拋到了無邊的汪洋裡。

李逍遙輕輕拍著她,道:「怎麼了?作了惡夢了?」

「不是夢……」趙靈兒喃喃地說道:「不是夢……我……我看見姥姥……姥姥她……」

趙靈兒的眼淚從瞪大的眼睛裡流了出來,聲音顫抖著,李逍遙不禁將她抱得更緊,柔聲道:

「別怕,妳在這裡很安全,我跟嬸嬸都會保護妳的。」

趙靈兒仰起臉來望著李逍遙,道:「你今晚別走,我要跟你一起睡……」

李逍遙嚇了一大跳,結結巴巴地說道:

「一、一起睡……?這……這不太妥當吧!?」

趙靈兒依然望著他,問道:「為什麼不行?」

李逍遙道:「這……這男女授受不親……」

趙靈兒道:「可是我們……你是不是嫌棄我?不要我了嗎?」

她抓緊了李逍遙的手,就像抓著唯一的希望與寄託一般,說話的聲音又那麼地恐懼,任誰也不會忍心甩開她這雙小手。但是……如果她真的只是個小女孩就罷了,她卻是個少女,而且還是絕色美人,這麼一來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李逍遙雖然不是衣冠禽獸、登徒之流;但是,對於自己離「聖人」的境界有多遠,李逍遙自己還是清楚得很。

要他一個晚上與她獨處,而真的都不怎樣,實在沒有幾分把握。

李逍遙左右為難,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她才好。

好在這時李大娘走了進來,見到趙靈兒緊抓著李逍遙不放,道:

「逍遙!你欺負人家啦?」

李逍遙忙道:「我哪敢啊!?」

李大娘道:「靈兒,別理那渾小子!有什麼委屈就說給大娘聽,大娘替你作主!」

趙靈兒道:「我……我要逍遙哥哥陪著我……」

李大娘呆了一下,李逍遙卻是一臉如釋重負,還有幾分「聽見了吧?不是我欺負她,是我不欺負她她才哭的!」的意味。

不料李大娘看了看趙靈兒,又看了看李逍遙,才道:

「那你就在這兒陪她吧!白天裡靈兒也嚇壞了。」

聽了這話,李逍遙才嚇壞了,道:

「嬸嬸,妳在說什麼啊……」

「我不是說了嗎?你就在這裡陪她!今後你要帶靈兒上苗疆找她的娘,那時你還不是得日日夜夜陪著她?不差這一晚上。」

「話是這麼說的嗎?」李逍遙差點以為李大娘瘋了,轉念又道:

「不成,一定是妳在拐我,妳得把妳剛剛說的話,記在牆上才行,日後好有個對證……」

李大娘簡直是火起來了:「你這個小子,少跟老娘裝傻!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真想把你倒吊起來!連來自己幹了啥壞事都忘了……」

趙靈兒沒聽懂他們倆習慣的暴力對話方式,連忙護著李逍遙,道:「嬸嬸,妳……妳別把他倒吊起來,我……我不要逍遙哥哥陪我睡就是了……」

李大娘道:「唉,妳太護著他啦……逍遙,你今晚哪兒也別去!我走啦,你們快點睡吧!」

李大娘轉身慢慢地走了出去,關上房門,留下呆住的李逍遙。

李逍遙愣了半天,才道:「怎麼……我覺得哪裡不大對勁……」

趙靈兒淒楚地一笑,道:「逍遙哥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帶累了你?」

李逍遙忙道:「不,絕沒有,妳別這麼想。我只是……只是……」

「只是怎樣?」

「只是覺得好像哪裡不大對……」

趙靈兒柔聲道:「不要緊的,沒什麼不對的,別想了。」

李逍遙反而不好意思了起來,想道:「靈兒姑娘真溫柔,應該是我安慰她,反倒是她安慰起我來了。為什麼我總覺得她好像是我的妻子?不是嬸嬸在一旁湊和,而是……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呢?……如果,真能有這樣的妻子,那可真是十幾輩子修來的福……今晚就我們兩個人,這……可以這樣嗎?不不,我可是要當俠客的人,不能趁她無助的時候佔她便宜!我絕不可以、絕不可以!」

李逍遙越想越是難受,「但是……但是……她也別把我抱這麼緊啊!我可是血氣方剛的十九歲,這……這根本是酷刑嘛!」

李逍遙索性把心一橫:「不管了!我一不強二不騙,我一定會永遠守著靈兒姑娘,不會讓她委屈的!」

這麼一想,李逍遙正要回身抱住趙靈兒,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依偎在他的懷裡,沉沉入睡了。

李逍遙一呆,看著她純真無邪的睡容,微微蹙起的兩道秀眉,不由得苦笑了起來。

次晨,李逍遙伸著懶腰,不停地打呵欠,懶洋洋地下了樓。

早已起床的李大娘瞄了他一眼,道:「一大早就一副死樣子,怎麼保護靈兒去苗疆?」

李逍遙趴在桌上,以快死掉的語氣道:「我也不想這樣啊……我一個晚上沒閤眼哪……」

李大娘呆了一呆,手上的雞毛撢子便往他頭上敲了下去:「你這個小子,給我差不多一點!想不到你是這種好色無厭的禽獸……」

李逍遙抱頭叫道:「我怎樣了?是妳叫我跟她在一塊兒的啊!靈兒姑娘睡著了,我坐在床邊守她一個晚上,怎麼睡嘛!」

李大娘又愣了一下,手上的雞毛撢子又往他的頭上敲得更用力:「你是木頭刻的啊?你這樣我要到哪朝哪代才抱得到孫子?」

李逍遙委屈地叫道:「有怎樣也打我,沒怎樣也打我!這……這實在有點過份……」

李大娘想了一想,索性再揚起雞毛撢子多打幾下,打得李逍遙抱頭鼠竄,叫道:

「喂!住手哇,現在又是打那一個題目?」

李大娘道:「現在是打預備的。你和靈兒姑娘離開了之後,便要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這個店,不知道你在這一路上,會闖下多少亂子,讓靈兒受多少委屈,那時我打不到你,現在就先多打你幾下,算是先存下來的。」

那有這種道理?不過李逍遙可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便不與她爭辯,猛地想道:

「等等,嬸嬸,妳的意思是……肯讓我和靈兒姑娘去苗疆?」

「廢話!」李大娘嘆道,「我本想和你們一同去,但是……想到這間店也不能放著沒人顧。不過……嗯,其實就是關門幾個月也不算回事……」

見李大娘認真考慮起跟他們同行的主意,嚇得李逍遙連忙賠笑道:

「嬸嬸,妳就別替我操心了,這間店是咱們生活的根本,若是少了妳的照顧,還會有明天嗎?妳還是在這裡坐鎮,比較保險。」

李大娘白了他一眼:「說得好聽!你就是怕我跟,對不對?苗疆這麼遠,一路上定有許多危險,憑你,怎麼保護人家?」

李逍遙笑道:「我已將得到高人的真傳,學會絕世武功,再多人都打我不過。」

李大娘道:「跟你爹一個德性!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就自誇自擂。須知一山還有一山高!才打敗幾個苗人,就把世人都瞧小了。」

李逍遙不服氣地說道:「嬸嬸,妳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好歹我也快二十了,妳就甭擔心,安心等我回來吧。」

李大娘道:「你肚子裡在想什麼,我還會不知道嗎?唉!也罷,依著你的性子,這個小地方是鎖不住你的,去見見世面,也未嘗不好。」

李逍遙大喜若狂,道:「嬸嬸,妳這是答應了?」

李大娘道:「先別得意忘形,這趟路呢,你得給我辦成一件事!」

李逍遙道:「哈!別說一件、一百件也行!」

李大娘正色道:「你見到靈兒姑娘的母親之後,記得立刻當面向她提親,說你想娶靈兒為妻……」

李逍遙一怔,道:「啥?娶靈兒姑娘為妻……?」

李大娘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的婚事當然由嬸嬸我作主。靈兒姑娘的娘親,如果尚在人世,就該向人家當面稟明。」

李逍遙道:「萬一……萬一找不到她的娘親呢?」  

不料李大娘眼睛一翻,道:「要是找不到……你們直接抱個孫子回來也行!」

李逍遙愣了半天,道:「這……這哪有那麼快的……?」

李大娘白了他一眼,嘆道:

「你這個小子,也不知道是裝傻,還是真糊塗?怎麼該記的事全忘了……」

一面碎碎念,李大娘一面起了身,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內,留下李逍遙一個人待在廳中,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

李逍遙抓著頭髮左思右想,越想越覺得怪,為何靈兒一出現了之後,靈兒和嬸嬸兩個就像是說好了似的,非要李逍遙和她成親不可?甚至感覺上,嬸嬸和靈兒都是早就已經把他當成靈兒的丈夫了。

不一會兒,李大娘走了出來,手上多了一個小包袱,她走到桌前,將包袱堆在桌上,道:

「這個包袱是我昨晚幫你們準備好的,你帶著準備上路吧!」

「這是什麼?」

李逍遙接過包袱,好奇地打了開來,只見裡面除了一些銀兩衣物之外,還有兩卷陳舊的手抄卷本,以及一把略顯出鐵繡的古劍。

「這是……?」

「這是你爹他遺……遺落在家中的舊劍。」

見到李三思的遺物,李大娘也有些鼻酸,差點就要說溜了嘴,幸好及時轉了回來。當初,李三思夫婦不知亡身在何處,只有這把劍,由江湖上的朋友輾轉送了回來。

身死異鄉,命如浮萍,這是幾乎所有江湖人的命運,因此絕跡武林的李大娘多年以來,只是將劍藏放在眼不見之處,以免觸景傷情,更不用說把劍拿出來磨洗一番,以致於劍上染鏽蒙塵。

但是,這卻讓李逍遙大起疑心。他用力抽出稍微卡住了的劍,狐疑地說道:

「這是我爹的舊劍沒錯,可是……怎麼會留在家裡?」

李逍遙一向聰明,一見到這把熟悉的舊物,便心生不祥。父母都在武林中行走,那麼什麼都有可能忘記,刀劍是絕對不會忘記的東西。再看這劍上的繡蝕,可見父母不是一兩年前忘記的,而是很多年前就不再使用這把劍,這無論如何是太奇怪了些。

李大娘兩手叉著腰說道:「你爹的武功有了進步,當然換了把新劍。反正我留著也是沒用,你既然學了些三腳貓劍法,不如就姑且使使吧!不要再浪費錢多買一把劍了。」

聽了李大娘這樣的說辭,李逍遙才疑心盡去,又好奇地翻著那兩本陳舊的古卷,道:「這是……飛龍探雲手以及冰心訣?」

李大娘道:「這是你爹娘當初成名江湖的絕技,你在路上有時間就練練,免得就拿那不知哪兒學來的破劍法亂闖!」

李逍遙道:「什麼破劍法?嬸嬸妳不知道……」

李大娘擺了擺手:「好啦,好啦,別跟我吹你的劍法怎樣高強了。逍遙,你才學了點武功,會覺得自己天下無敵;等你越學越多,武功越強,那時你就會膽子越小,越覺得自己武功不怎麼樣。」

李逍遙不服地說道:「怎麼可能呢?如果我武功越來越強,膽子該是越來越大才對啊!」

李大娘道:「唉!看來,你真是該磨練磨練,這麼吊兒郎噹的,我怎麼放心哪?我看還是……」

眼看著李大娘又要改變主意跟他們同行,嚇得李逍遙連忙道:

「好,我會好好練這些武功!嬸嬸妳放一百八十個心,我一定會一路小心謹慎、步步為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李大娘嘆了口氣,道:「瞧你說得挺像一回事,好,那我就先考考你。你要去苗疆,這第一步該怎麼走哇?」

「第……第一步?」李逍遙愣了一愣。

「瞧,你沒主意了吧?我說,這裡到苗疆,可不是去城裡晃晃就回來,而是千里之遙,你要怎麼去?走路?坐車?坐船?你說說。」

「原來是這個啊……我真的沒想過耶。」李逍遙抓了抓頭,傷腦筋地想著。他一輩子沒出過這個小鎮,一出去就是長途之旅,確實一點概念都沒有。不過他只想了一想,便靈機一動,道:

「對了!方老闆不是常去苗疆做生意嗎?請他載我們一程,應該可以吧?」

李大娘稍微放了一點心,道:「這還像句話。你去向方老闆打聽他的出發日期,再決定你們何時動身。」

李逍遙一躍而起,道:「好,我馬上去問!」

李逍遙一路連跑帶跳,直奔船行。奇怪的是:一向熱鬧的船行裡,只有零落的幾個人在整理東西,一問之下,才知道幾乎全部的漁夫船員,包括方老闆本人,都在港口。

李逍遙又連忙奔至港口,今日萬裏無雲,風平浪靜,果然眾人都打算趁著這一天出海去,港口一片人聲喧沸,到處都是船員的吆喝叱呼、起落貨物,每個人都忙得很。

李逍遙問了幾個人,才被引到一艘大船的船艙上。只見方老闆手中拿著冊子,正在點貨。一見到李逍遙來了,便笑道:

「小李!今兒怎麼想到船上來啦?」

李逍遙道:「有件事要麻煩方老闆……」

「什麼事啊?等等,等我一會兒就好。」

李逍遙不好意思逮打擾他,只好自己退到一旁去等候,等到方老闆點完了一部份的貨,才招手讓李逍遙過來,道:

「我聽張老四說了,仙靈島上……有點奇怪,倒底是怎麼一回事?」

剛才李逍遙站在一旁,自己將整件事細想了一遍,不直接說出本意,反而壓低了聲音,道:

「方老闆,我問您,您這兩天在鎮上,有沒有見到苗人?」

「苗人?」方老闆想了想道:「聽說過,但是我沒見到,怎麼了?」

那幾名苗人確實不大出門,行動也只在夜裡行動,難怪鎮上的人很少見過他們。李逍遙將經過的事,大體上說了一遍,聽得方老闆咋舌,道:

「什麼?你說……那些苗人殺人擄人?」

「是的,那位姑娘便是受害者,現在她住在我家中,我想帶她去苗疆找人,所以……」

方老闆道:「我知道了,不過,這恐怕有點……」

李逍遙道:「我們不會白搭您的船……」

「見外了不是?你這小子,我不是說這個,一艘船又不差你們兩個。」方老闆道,「而是,我這一年來,已經不走南紹了。」

「什麼?」李逍遙訝然失望:「您以前不都是在雲貴一帶與苗人做生意的嗎?怎麼現在……?」

  方老闆道:「前幾年就聽說,苗疆內亂,傳出黑苗武士殘殺漢人商賈的消息。原本還有白苗可以跟我們交易,不過近來鬧起旱災,白苗族所治理的大理國界,也開始不平靜了。」

  李逍遙有點吃驚,道:「殺漢人?難道苗族與漢人有仇嗎?」

方老闆搖了搖頭,道:「話也不是這樣說的,苗人只與很少的漢人交往,就算結了仇,也不會見到漢人就殺。百姓之間若是互相殘殺,這就往往是領導者的意思。」

「領導者……?怎會有領導者這樣糊塗,讓自己的百姓與別族的人成為仇敵?」

方老闆笑了一下,道:「這我就不懂了,你若是見到黑苗的國王,倒是幫我問一問,咱們跟他們做生意,把好東西給他們,這有什麼不好?為何見到漢人就殺?漢人殺得完嗎?就算殺了幾百個,就能滅漢稱王嗎?哈哈!啊,對了,你也是漢人,到苗疆很危險……」

李逍遙道:「不要緊的,我會點武功。」

方老闆懷疑地看了看他,道:「真的?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你放心吧!我嬸嬸都答應讓我去了。」

方老闆聽了才道:「好吧!但是……我這艘船隻到蘇州,再來你可得自個兒想辦法!」

李逍遙點頭道:「我知道了。那……何時啟程?」

「馬上就要出發了,我們等你一會兒,你快去準備準備,別誤了發船的時辰,不吉利。」

李逍遙一聽,連忙道:「好,我知道了。」

李逍遙匆匆趕回客棧,一聽見馬上要出發,李大娘也嚇了一跳:

「可馬上要走?萬一你遇上黑苗武士,對付得過去嗎?」

李逍遙笑道:「到了苗疆,只要換上苗族的裝束,可不就萬無一失了?」

李大娘搖頭嘆氣,道:「你啊,真是個棒槌!算了,出去磨一磨,摔一摔也好,你們趕緊動身吧。」

李大娘起身,送趙靈兒與李逍遙出了門,趙靈兒一直沉默不語,緊跟著李逍遙趕赴港口,一見到趙靈兒,就連方老闆都嚇了一跳,雖然張四哥說過,但是方老闆也沒想人間到會有這樣天仙般的一個少女。

大船啟航了,李逍遙滿心興奮,研讀了一會兒飛龍探雲手,沒多久就讀通了,暗自道:

「什麼成名江湖的絕技,這麼簡單?嬸嬸唬弄我!」

他可不知道是因為自己聰明過人,超越父母甚多,是個天生的學武奇才,因此才覺得這出神入化的絕技沒什麼大不了。

李逍遙見趙靈兒一個人站在甲板上,眺望著仙靈島的方向,神情落寞,便走了上前,道:

「靈兒姑娘……」

趙靈兒輕輕應了一聲,李逍遙道:

「妳放下心吧,我們到了苗疆之後,你見到了媽媽,就不是一個人了。」

趙靈兒微微一笑,點了一下頭。

「妳還在擔心什麼?」

趙靈兒輕道:「我也不知道,我……從沒踏出過仙靈島,也不知道外頭怎麼樣,一路上又會怎麼樣……」

李逍遙笑道:「我也一樣啊!打小就沒離開過鎮上,我也不知道外頭怎麼樣,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反而很高興。」

趙靈兒望著她,道:「你為何不怕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就恨不得能飛到很遠的地方,越遠越好……」

「為什麼?你不喜歡家裡?」趙靈兒問道。

「也不是……可是,能飛得很遠很遠,等到飛累了,想回來再回來,不是很好嗎?」

趙靈兒慢慢地低下頭去,道:「我……想回去的時候,也不知要回哪裡了……」

李逍遙沒想到無心的話,又觸動了靈兒的傷處,不禁一陣愧咎,連忙笑道:

「那妳就跟我一起回去吧!以後,我的家就當成妳的家,等到飛累了,我們一起飛回去。」

趙靈兒總算微微笑了,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整日愁容不展,此時發自內心的微笑,就像乍然破霜而綻的花瓣一般,嬌柔中帶著一片令人憐惜的味道。李逍遙看怔了,一會兒才道:

「當然是真的。」

趙靈兒歡喜地握住了他的手,安心地默然不語。

自運河通了之後,從餘杭到蘇州便是通商的重要大道,因此水道十分暢通,沿途關卡也很是便利,這一趟船並沒有跑多久,便到了蘇州。

「祝你們一路順風,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

李逍遙和趙靈兒下了船之後,方老闆也跟了下來,指著西方,道:「前面不遠就是蘇州城了,你們最好到城裡多打聽些。蘇州城裡有不少大商人,他們或許也會動身去苗疆,若是順路,你們兩人最好跟著走,否則你們兩個獨行太危險了,跟著大群人較有照應。」

趙靈兒與李逍遙兩人,再三地向方老闆道過謝,便一同朝城內走去,正式展開這完全陌生的旅途。

從港口進入城中的一大段路上,盡是垂柳,搖曳生姿,將炎夏變得翠蔭清爽。

李逍遙快活地伸展了一下雙臂,道:「蘇州的景色真是好,難怪人家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話還沒說完,前方便傳出一聲聲的慘叫與低泣。

李逍遙與趙靈兒都微了一下,只聽得一名女子哭道:

「放過我們吧,我知錯了……」

一陣清脆的女聲怒道:「哼,不要臉的小蹄子!還幫他求饒?」

接著一聲淩利的鞭哨,畫破空氣,接著便是聲男子的慘叫。

趙靈兒嚇得抓住李逍遙的手臂,道:「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我們去看看。」

李逍遙拉著趙靈兒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整排柳樹下,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身穿短打武靠,一手插在腰邊,一手握著牛皮鞭,正在鞭打一名被綁在樹上的漢子。

另一株柳樹下,則綁著一名年輕的女子。女子身上也掛了些傷,血淋淋地沾濕了衣裳,但是她卻一點也不在意,只心急地望著那名被鞭打的漢子,哭著道:

「小姐,我知道錯了,妳放了他,求求妳,小姐。」

那持鞭的女子停了下來,轉頭望向被綁的布衣少女,冷冷地說道:

「妳知道錯了是妳的事,憑什麼叫我不要打他?」

李逍遙這才看清這位姑娘,她約莫十七八歲,身量高挑,雙腿十分修長,鵝蛋臉上,長著一雙烏溜明亮的鳳眼,劍眉斜飛入鬢,在她的嬌媚中增添了幾分的英氣。眼神中露出一股剛強,容貌美則美矣,但一望而知是個個性十分強硬的女子。

被綁在樹上的少女道:「我……我願意領罪,是我一個人的錯,與他沒有相干……」

持鞭女子哼了一聲,纖手一揚,正要打下去,不料手腕已經被抓了住。

持鞭女子一愣,轉頭見到李逍遙居然抓住了她,氣得俏臉一白,道:「你幹什麼?放開!」

李逍遙道:「這位姑娘,光天化日,妳為什麼要這樣打人哪?」

女子氣沉臂間,手腕靈巧地一轉,便滑脫了李逍遙的緊握。這麼一試,李逍遙感覺出她也是練過武功的。

但還來不及李逍遙反應過來,她已嬌斥一聲,揮鞭往李逍遙身上打下。趙靈兒驚呼了一聲,李逍遙急忙偏頭閃過,往後躍了一大步。

「妳怎麼……」

「敢管本姑娘?!讓你學會別管閒事!」

啪地一聲,長鞭破空畫至,李逍遙急忙迴身勉強避去,道:

「妳怎麼這麼兇?」

「我就是這麼兇!」

鞭稍又至,有如毒蛇般撲了過來,李逍遙只能急忙閃躲,被逼得不斷後退,急道:

「妳這麼不講理,我……」

女子的鞭子招招落空,更是火大,出手也更狠更快,只見鞭影劈啪,打在樹幹、地面上,啪地一下重擊,便激飛起小石子或是飛葉,可見她的力道沉厚,普通人挨上一鞭,絕對就吃不了兜著走的。

李逍遙怒道:「妳太過份了,不給妳點顏色瞧瞧……」

啪地一聲,一鞭畫過李逍遙的臉旁,差一點就打到了他的臉,鞭子畫過的餘勁,就讓人臉頰生疼。李逍遙想起在船上翻過的飛龍探雲手秘笈,秘笈中多為靈巧的指腕運力之法,李逍遙急忙憑著記憶變化出手方式,伸手一抓,抓住了她的鞭子。女子手一揚,郝然現她的鞭稍已被抓住,不禁呆住了。

一呆之後,她便用力要抽回鞭子,但是無論如何抽不出緊握在李逍遙手中的鞭稍,怒喝道:「放開!」

李逍遙扯住鞭稍末端,道:「妳先說清楚,為何要這樣打人?」

女子怒道:「說他們,髒了我的嘴!」

被綁住的那名女子道:「別……別難為小姐,是……是小姐不要我跟他……跟他走,所以……」

女子怒視被綁的少女,道:「這丟人的事妳自己好意思到處說?沒半點家教!我打死妳……」

李逍遙道:「喂,妳有什麼資格管她跟誰在一起?」

「她是我的奴婢,我當然該管!打死了也是我高興!」

李逍遙看了看被打的男子,身上傷痕累累,倒是個容貌端正的漢子此時不知是疼痛還是害怕,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李逍遙。

李逍遙道:「他們兩情相悅,妳做個順水人情撮合他們,豈不是一樁美事嗎?何必苦苦相逼!」

女子「呸」了一聲,道:「姦夫淫婦,算什麼美事?這小白臉來我家做長工不久,就勾引這個笨丫頭。他如果真的有心,怎麼不光明正大地說,老老實實的辦婚事,要來私奔的這一套?我林家沒有這樣嫁丫環的規矩!既然給我抓到了,就要好好地處罰他們!」

李逍遙聽這小姐所言,是有幾分道理,想來是她性烈如火,不能忍受這樣偷偷摸摸的事情。不過,她的私刑也太過嚴厲,讓李逍遙有點反感。

李逍遙道:「敢問小姐可有心上人?」

那女子一怔,道:「關你什麼事!」

李逍遙笑道:「當然不關我事,反正我想,妳一定沒有,所以見不得別人雙宿雙飛!」

女子氣得臉色鐵青,怒道:「你敢胡說八道,我殺了你!」

李逍遙道:「哼,妳以為王法是妳定的?妳要打誰就打誰?要殺誰就殺誰?」

李逍遙轉頭道:「靈兒,煩妳幫個忙,把他們兩人解下來。」

趙靈兒應了一聲,連忙上前解開那兩人的綁縛。女子恨得又用力要扯回鞭子,但是被李逍遙抓住了之後,鞭子便像長了根一樣,她根本拉不動分豪。

女子眼珠一轉,吸了口氣,道:「好,既然你管定這閒事,算他們命大,我不殺他們了,你把鞭子放開。」

「真的?」

「我說話算話!」女子怒道,她雖滿面怒容,但是眼神端正,應該也是正直之人。李逍遙正要放開鞭子,想想還是不放心,道:

「等他們走遠了,我就放開。」

「你……」女子氣得喘了幾口氣,有點束手無策。

眼看著趙靈兒已經解開了那兩人的繩索,李逍遙感覺到她又用力扯了一下鞭子,可見還是很想衝上去打人。李逍遙微微一笑,暗喜自己沒聽她的話而放開鞭子。

那兩人被解開之後,李逍遙道:「快走吧,別再給這個惡姑娘抓到了。」

被鞭打的女子正要扶著心上人離去,女子卻喝道:

「站住!」

也許是她積威已久,也許是那名被打的丫頭生性溫順,果真又停下步來,哀傷地望著她,道:

「小姐……」

女子道:「哼!妳大了,要走我也留不住,可是難道我還受不起妳們三拜嗎?好好給我叩三個頭,算是稟完了婚事,我就不再為難妳!」

一聽她這樣說,李逍遙也覺有理,便沒說什麼。

那名丫環扶著心上人,走上前來,兩人一同跪下,叩了三個頭,她嬌怯怯地說道:

「請小姐……允了我與長貴的婚事。」

女子冷笑一聲,道:「長貴,你啞啦?凡事都讓銀花一個人擔著,這算什麼男人?」

叫做長貴的男子結結巴巴地開了口:「小姐,我……」

女子瞪了銀花一眼,道:「妳想把終身託付給這樣的人,將來苦有得妳受的!」

銀花泣道:「小姐,我喜歡上了,沒有法子,我知道小姐疼我,恨我不懂,才這樣打我,可是……我就是欠這冤家前輩子的!」

女子怒道:「呸!妳想得美,我管妳將來怎樣的下場?我只氣妳毀了我家的名聲,讓人說我林家出了跟漢子跑的丫頭!哼,我說了不殺你們,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各砍斷一隻手,作為警惕吧!」

她突然放開鞭子,抽出腰間佩劍,便往那兩人揮去。

「啊!住手!」趙靈兒驚呼一聲,清鏹一響,趙靈兒居然順手抽出包袱旁的鐵劍,擋住了那女子這式劍招。

兩劍相格,女子一怔,趙靈兒真氣貫劍而出,震退了她。

女子冷笑道:「看妳弱得東倒西歪的樣子,沒想到也會兩下,很好!」

女子挺劍直刺,往趙靈兒胸前刺去,趙靈兒不避不閃,反倒一劍攻她咽喉。女子連忙封劍自守,身子一矮,接著劍勢急迴,嗤地一聲,劍尖挾著勁風猛往趙靈兒兩腿刺去。

趙靈兒腰腿滴溜一轉,避去此劍,上身後仰,一劍便往她的天靈刺到,女子大駭,急忙滾地避開,一躍而起。

「接著!」趙靈兒趁此機把劍丟給李逍遙,在她背後的逍遙立刻反轉劍柄,往前一刺,正刺中那女子的背心。

「啊!」她驚叫了一聲。

其實李逍遙此時是以劍柄頂住她的後心,她沒有看見,以為是劍尖,遂站挺了不敢亂動。

趙靈兒對著李逍遙微微一笑,李逍遙也望著她一笑,想不到兩人能這麼配合無間,都感到心裡甜甜的,十分快活。

李逍遙道:「走過去!」

女子恨恨地一瞪眼前的趙靈兒,逼不得已,走上前幾步,趙靈兒上前,以剛剛綁銀花、長貴的繩子,將那女子綁在樹上。

那女子怒道:「你們幹什麼?」

李逍遙收劍道:「本來我不想這樣對妳,畢竟妳也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怎樣?我看男子就大多是膿包!」

「妳真是太橫了,別打斷我的話,乖乖聽我說完道理……」見她這麼暴燥,李逍遙更想激怒她。

果然她一聽,便氣得叫道:「你算什麼東西?跟我講道理?」

李逍遙不急不忙地笑道:「這個嘛,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們雖然是妳的奴僕,可是妳又醜又兇,見了這樣年輕可愛的丫頭,妒火中燒,忍不住為難她,她亂打一通也就算了,還想殘人肢體,這可就不對了……」

女子原本兇巴巴的表情,突然間消失不見了,愣楞地望著李逍遙。

李逍遙不知道她為何兇氣大斂,微覺奇怪,繼續訓道:「我李逍遙生平最恨的就是欺侮弱小,既然被我遇上了,不但不容妳仗勢欺人,還要好好的給妳一點教訓!」

女子咬牙切齒地說道:「好!你這小賊,你叫李逍遙,我記住了!」說完,轉頭望向銀花與長貴,喝道:「銀花!妳這賤人,跟著外人合力整我,還不快點把我放下來!」

銀花有些不知所措,趙靈兒柔聲道:「還不快走?」

「是、多謝二位相救。銀花,我們走吧!」

長貴急忙拉著銀花要走,銀花不放心地道:「二位恩人,請你們放了小姐吧!是我對不起小姐,她……她不會真的斷我的手,只是氣頭上……」

趙靈兒道:「妳放心,我們自有分寸,妳們快走,妳們走遠了,我們才能放她。」

見到趙靈兒語致溫柔,容顏也慈和美麗,銀花料想她應該不是壞人,只好又向那女子拜了幾拜,才與長貴急忙離去了。

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女子氣得叫道:

「看你們跑得了多遠!我回去一定叫爹派人把你們抓回來,活活打死!」

李逍遙與趙靈兒目送著兩僕離得遠遠的,看都看不見了。那名大小姐不知何時也靜了下來,怒視著李逍遙與趙靈兒,低聲罵道:

「狗男女幫著狗男女!哼!」

「欸,妳怎麼還罵人哪?」

「你們本來就是!」

趙靈兒雖覺她說的話不好聽,可是聽見自己和李逍遙是牠人眼中的「你們」,便不感到生氣,只是微笑地站在李逍遙身邊。

李逍遙笑道:「刁蠻丫頭,妳瞧我的靈兒妹妹,既美麗又溫柔,同樣是女子怎麼差這麼多?妳呀,再不學學我靈兒妹妹,可就終生沒人敢要了!」

「關你什麼事?小賊!不要臉!」

李逍遙轉身面對趙靈兒,道:「靈兒,咱們進城去吧!這蘇州城可熱鬧了,我帶妳去瞧瞧新鮮!」

趙靈兒正要開口,見李逍遙背對著那位小姐,向她眨了眨眼睛,便不多話,點頭道:「嗯,走吧。」

一挽李逍遙的臂彎,便一同往西邊的路走去。

那女子在背後叫道:「喂!給我死回來,先放了我!」

李逍遙故意大聲道:「靈兒妹妹,咱們快走,這裡有個潑婦又叫又罵的,真是討厭。」

兩人走出了數十尺,趙靈兒才悄悄問道:「留她一個人在那裡,不太好吧?」

李逍遙也小聲道:「現在就放了她,豈不是前功盡棄?等他們小倆口逃得夠遠了,我們再回來放了這個刁蠻千金!」

「嗯,說得也對。」趙靈兒與人太少接觸,於世故人情全然不懂,被李逍遙這麼一提醒才領悟過來。

眼見著李逍遙與趙靈兒越走越遠,那名女子又急又氣,叫道:「小賊,快放了我!」

李逍遙與趙靈兒都已經遠離了她的視線,她見不到兩人,也不知道他們走多遠了,心中越發惶急。這裡是城外,一向荒僻,又是通往風化場所的主要道路,向來就有不少事端,更是地痞無賴常走的路。雖然她身負武功,向來不把那些小混混放在眼裡,還教訓過好幾個,但現在自己被綁著,萬一那些被她痛扁過的小混混見到她落難,她可就慘了。

一想到這裡,她的勇敢和蠻橫全都消失無蹤,害怕得尖聲大叫:

「快放了我!救命啊!」

遠方的李逍遙與趙靈兒聽見這聲尖叫,兇氣全無,只有恐懼,兩人都是一怔。

趙靈兒轉身回頭,道:「逍遙哥哥,是剛才那位姑娘在喊救命。」

李逍遙道:「別理她!八成是她在裝模作樣騙我們回去,我才不上當呢!」

「可是……聽她叫得這麼害怕,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吧!」

李逍遙想了想,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便道:「好吧!」

李逍遙與趙靈兒急忙轉身,快步趕回綁那位小姐的地方。她還是好好地被綁在柳樹下。

自己才叫了一聲,李逍遙和趙靈兒居然就回頭了,她也有幾分意外。

李逍遙道:「怎麼了?喊起救命,是不是害怕了,想求饒?」

那女子馬上想到李逍遙一定沒走遠,登時想通了,他們必然在不遠處守著,準備等銀花長貴走遠之後再放自己。這麼一想,她有如服下一顆定心丸,吃定了李逍遙,頭一偏,昂然道:

「誰怕了?我隨便喊喊,關你什麼事?」

李逍遙道:「這可是妳自己說的,一會兒妳再喊,我真的不管妳囉!」

女子道:「你走啊!要命就走遠些,否則下次再讓我遇到,本姑娘一定要你好看!」

李逍遙見她盛氣淩人,也光火起來,道:「奉陪!誰怕誰!」

那大小姐道:「哼!說是奉陪呢,把我綁著,光在那裡充好漢。」

李逍遙道:「想騙我放了妳,還不如直說幾句認錯的話來得有用。」

「你作夢!」

李逍遙道:「好,那妳就自己在這裡好好反省。」

李逍遙再度拉著趙靈兒走了,這回走得比剛才還要遠,趙靈兒停步道:

「再走遠就聽不見她叫喚了,萬一出了事……」

李逍遙道:「別管她,得讓她結結實實地吃點苦頭!」

「什麼?那……那不太好吧……?」

此時,遠遠又傳來那女子的尖叫聲,這回叫得比方才還要害怕:

「呀……!不要哇!救命,救命啊……」

李逍遙笑道:「變詞兒了,換湯不換藥。」

趙靈兒轉身,看不見什麼,有點擔心地拉住李逍遙,道:「我覺得不大對,她好像真的出事了。」

李逍遙道:「妳就是心太軟了,那位刁蠻小姐方才就是吃定了我們會救她,才一點都不怕,妳還要姑息她?」

趙靈兒道:「反正那對新人都走遠了,那位小姐怎樣蠻橫,又與我們什麼相關?別再整她了,還是回去放開她吧!」

李逍遙想了想,道:「她做人這麼兇狠,萬一又去為難別人呢?」

趙靈兒道:「雖然她很兇,可是我覺得她不是壞心腸的人,反而覺得……她很親切。」

「什麼?她那種潑辣貨親切?」

趙靈兒低聲道:「我覺得她……她跟姥姥很像……表面上兇,其實,心裡是為人好的……」

李逍遙一愣,想起那醜惡肥胖的姥姥,又想起那俏麗苗條的大小姐,再將她們兩人的語氣神情重疊,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哈……真的很像呢!」

趙靈兒道:「有什麼好笑?」

李逍遙笑道:「好,好,我聽靈兒妳的,我們回去放了她就是了!」

「嗯,快!」

趙靈兒馬上便往回快走,李逍遙緊跟著,兩人才走回頭沒多久,便見到前方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年輕人,都是酒氣薰天,其中一人將長袍隨便披掛在肩上,穿得流裏流氣,正包圍著那株柳樹嘻笑。

其中一人笑道:「林大小姐,怎麼成了這副德性?」

另一人道:「我說難道是小姐知道我要經過這裡,親自叫人綁了自己,好等我來會一會妳?」

姓林的小姐「呸」地一聲,吐了口口水在那流氓臉上。

不料他居然不生氣,反而笑道:

「好香!想叫我親個嘴兒,也不用這麼激動啊!」

說完,便要湊上臉去,姓林的小姐羞憤得幾乎要死去,叫道:

「滾開!別用你的髒手碰我!」

「我偏要碰,不但碰,還要摸,還要揉……」

眼看那兩個流氓就要碰到她,突然同時觸電似地縮回手,叫道:

「哇!」「好痛!」

李逍遙及時彈出兩塊小石子,重重地打在兩名流氓手上。

李逍遙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良家婦女!」

「臭小子,管你大爺的事?」其中一人怒道。

另一人抄起地上的皮鞭,道:「給你點顏色瞧瞧!」

李逍遙道:「靈兒,退後些!」

說完,李逍遙隨手一折柳條,道:「我聽說丐幫有個打狗棒法,我向來不打狗,可是打這種人渣倒是不會手軟,來吧!」

那兩名流氓見李逍遙只有一根柳枝,己方卻有長鞭,又是兩人,膽子都變大了,同時叱喝大叫,往李逍遙打來。

李逍遙隨便就閃開他們無力的鞭哨,手中柳枝劈地揮去,啪地一聲,左右開弓,連打了那兩名流氓的臉頰幾下耳光。

「哇!」

「這小子……」

他們還搞不清楚怎麼被柳枝打到臉頰的,氣憤地再度揮鞭搶上,李逍遙身子一閃,已竄至兩人之中,隨手揮去,只聽見劈啪聲不斷,驚叫聲不斷。

「啊!」「哇!」「好痛!」「喂,你鞭打到我了……」

李逍遙遊刃有餘,幾下手起柳落,那兩名混混頭臉手腳上,已佈滿了數不清的柳枝鞭打痕跡,還有不少是他們自己被自己的鞭子打到的。

李逍遙打得夠了,才舉腳兩下重踢,將他們踢得飛跌出去,趴在地上。

「滾!」

那兩名混混急忙爬起,落荒而逃。

趙靈兒急忙解開那位姓林的小姐,她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不禁哭了起來。

趙靈兒柔聲道:「沒事了,還好我們及時折回來……不然,可就糟了。」

那姓林的小姐泣道:「嗚……我……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受過如此的屈辱,叫我以後怎麼見人?」

李逍遙走向前,道:「真是對不住,害妳險些被惡人欺負,這是我的錯,幸好……」

不料眼前銀光一閃,那姓林的小姐一躍而起,喝道:

「少假惺惺,看劍!」

她突然揮劍,李逍遙沒有防備,一驚,噗地一聲,心口一涼,低頭竟見到胸口插著劍尖。

劍不知深入他心口多少,李逍遙整個人愣住了,那女子也吃了一驚,沒想到會一擊得手,她急抽出劍來,劍一離身,李逍遙才感到極痛,眼前一黑,軟倒了下去。

迷糊中感覺到趙靈兒撲到他身上,抱著他哭叫道:「逍遙哥哥!逍遙哥哥!」

那姑娘叫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你,是……是你太過份!我才……我……」

接著,李逍遙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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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冤家路窄  

不知過了多久,李逍遙才緩緩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
滿天的星輝下,趙靈兒正溫柔地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珠,極為擔憂。

見到李逍遙醒轉,趙靈兒才破涕為笑。

李逍遙此時正枕在她腿上,一骨碌地坐起,奇道:「咦?我胸口的傷……怎麼不痛了?」

趙靈兒哽咽道:「你剛才昏死過去,我擔心死了!」

李逍遙笑道:「我福大命大,這點傷不礙事的。」

趙靈兒嗔道:「剛才那一劍刺進了你的心脈,你差一點就沒命了。」

「哦?」李逍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被戳出的大窟窿周圍,果然是鮮血淋漓,方才絕對傷得不輕。

「那、那我怎麼……」李逍遙這才注意到趙靈兒說話有氣無力,臉色十分虛弱,驚道:「是不是妳做了什麼?否則我怎麼會這麼快就好了?」

趙靈兒柔和地搖了一下頭,道:「只要你別離開我,讓我又成為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我……怎樣都願意。」

李逍遙握住她的雙肩,追問道:「妳倒底用什麼法子救了我?」

趙靈兒道:「也沒什麼,我只是用師父教我的還魂咒……」

「還魂咒?」

李逍遙雖不懂法術,但一聽這樣的名稱,也知道自己一定傷得比想像中還重,更是瞠目結舌。

趙靈兒道:「這是師父傳我的療傷聖術,我一直無法領悟,見你昏倒,心裡一慌,情急之下只好冒險一試,幸好上蒼保佑,僥倖生效了。」

李逍遙道:「我聽說強行使用未練成的法術,很容易走火入魔,妳為我而這樣冒險,我……我真是……」

趙靈兒眼淚又流了下來,低聲道:「都怪我以前不好好學,要是我早一點練成這門法術,姥姥……姥姥她就不會死了。」

沒想到這樣又會觸動她的傷心事,李逍遙的手按在她肩上,不知該說什麼安慰她,索性一把將她抱入懷中,低聲道:

「別難過,妳還小,以後慢慢學就成了,也不是每件事都是妳一個人能成的。」

趙靈兒把頭依偎在他懷裡,道:

「我現在無依無靠,逍遙哥哥,你若是也離開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李逍遙托起她的小臉,心中繾捲,忍不住低下頭,在她眼皮上輕輕一吻。趙靈兒俏臉飛紅,低下頭去。

雖然眼前之人曾與自己有過夫妻之實,但是,當初的事發生得那麼快,趙靈兒根本還未曾與他慢慢地相處過,此時,李逍遙將一切忘了乾淨,心無牠念地與趙靈兒相處,趙靈兒也隱約覺得其實這樣也好,自己也可以當成重新開始一般,真正地與李逍遙相戀、相守。

兩人抱著竟無一語,一起抬眼看著天上的繁星,心中都十分快慰。

李逍遙抱著她,一手舉起,道:

「靈兒,我李逍遙對天發誓,從今以後,決不會讓妳一個人孤苦伶仃。」

趙靈兒輕聲道:「謝謝你,逍遙哥哥。」

她身上衣裳單薄,而夜色漸深,地面上也漸漸潮濕,不宜久坐。

李逍遙起了身,道:「我們還是快進城去,找個客店住下吧!」

「嗯。」趙靈兒拾起地上的鞭子與寶劍,道:「這是那位姑娘丟下的,我們得找機會還她。」

李逍遙道:「哼,那個刁蠻姑娘,東西丟了就丟了,妳還這麼好心,想還她?」

趙靈兒微笑道:「我可不討厭她。」

「她差點害死我們!這還在其次,蘇州城那麼大,我們的事都辦不完了,怎麼找她還東西?」

趙靈兒道:「她姓林,我們只要打聽一位姓林的千金小姐,又會武功的,就成了,一定很好找的。萬一再不行,至少我們也盡過力。」

李逍遙只好把長鞭與那把精緻美麗的劍收在包袱中,揹起行李,道:

「走吧!」

趙靈兒拉著李逍遙的手,笑意滿面地跟著他走。但是李逍遙卻察覺出趙靈兒腳步比原來慢了些,神情也變得軟弱無力,猜想她剛剛為了救自己,確實是耗費太多的元氣了。

李逍遙也放慢了腳步,伸手去挽著她,兩人就這樣慢吞吞地走入城中。

雖然已是深夜,蘇州城內居然還到處有人,店面也還有不少開張著,白天不知道會熱鬧到什麼樣子。

趙靈兒驚奇地說道:「怎麼夜晚還這麼多人?蘇州人不睡覺的嗎?」

李逍遙道:「我聽說大城市都是這樣。 」

他們兩人走過一道小小石橋,一頭躺在門邊的小狗立時狂吠起來。

「小黃!安靜!」

門內男子喝道,李逍遙抬頭一看,是間客棧,便與趙靈兒一同跨入店中。

店內只在櫃抬上點著幾盞燈,店內半明半暗的,其中幾桌還有些漢子在吃喝著。

店小二見又有人上門,忙道:

「這位公子,歡迎光臨。住店、吃飯?」

李逍遙道:「要住店,兩間房。」

櫃內的掌櫃揉了揉眼,這才看清楚李逍遙背後還有個女子,便道:

「客倌,您不巧,本店住滿了。」

李逍遙道:「剛剛不是還問住不住店嗎?怎麼現在就說住滿了?」

掌櫃的說道:「您一人的話,是有房間;您兩人的話,便沒有了。」

「這……只剩一間嗎?那就一間好了。」李逍遙也有點無奈,可是出門在外,這樣的不便以後還會有,只好跟趙靈兒同處一室。

沒想到掌櫃還是道:「不,兩人一間也不行。」

李逍遙怒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怕我白住?」

掌櫃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說道:「別生氣,別生氣,這位公子是外地來的,不知道這裡規矩……」

「你們的規矩是不給人住店?」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掌櫃點起煙來,抽了一口,才道:「有店當然給人住,不過偏偏這七天裡,都被包下了。」

「包下……?」

掌櫃道:「你真的不知道啊?我們蘇州城的客棧酒樓,這五年來,每到了這個時候,就有七天裡,只做一家人的生意。」

「是哪一家?包下所有客棧的房間做什麼?」

「本地首富,林家堡的林老爺,他每年的這幾天都要設下比武招親的大會,所以就包下所有的客房,供從外地來參加比武招親的人免費住宿。」

李逍遙想起白天那刁蠻姑娘也姓林,不禁暗自惱怒,想道:「我今兒真是跟姓林的犯沖!」

李逍遙問道:「可是真的全住滿了嗎?如果沒住滿,就讓個一兩間給我們,行個方便……」

「這不是讓一間兩間的問題,而是房間已經包出去了,如果再讓您住進來,等於是我一屋二租,這萬萬不可的。」掌櫃悠哉悠哉地說道。

李逍遙不禁有點失望,掌櫃依然笑瞇瞇地說道:

「再說,如果讓人知道了我讓外人住進來,整個蘇州城馬上會知道,這對小店的信譽大有損害,還是請客倌體諒了……」

他彷彿無視李逍遙的心急和趙靈兒的疲倦,自顧說著,這讓李逍遙更感到厭惡,說了聲:

「算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問問。」

說完,便與趙靈兒一同往回走。那掌櫃還在背後像是故意自言自語地說道:

「唉,我看別家也一樣了……」

李逍遙有點兒生氣,快步走著。趙靈兒忙道:

「逍遙哥哥,你別生氣,我看,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歇就成了,反正我也不想住那家,都是些臭氣薰天的粗人……」

李逍遙知道趙靈兒是想安慰他,便微笑道:

「我沒生氣,妳說得對,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其他的再慢慢說。」

趙靈兒拉著他的手,靠在他身邊,臉上帶著放心的笑容。

夜涼如水,寬廣的石地面上,偶爾有貴人的馬車慢步踱過,蹄聲與鈴聲在夜裡幽幽緲緲地傳盪著,遠方隱隱約約的簫鼓,更增幾分幽謐。趙靈兒雖累,卻心滿意足,輕道:

「逍遙哥哥,我覺得我最喜歡蘇州城的夜晚了。」

「妳以前來過?」

「不,沒來過,可是我很喜歡。」趙靈兒笑道。

「烏漆抹黑的,又處處找不著打尖的店,妳還喜歡?」

趙靈兒道:「那有什麼要緊?這樣靜靜的,好像整個城的人都睡著了,只剩下我們醒著,多好。」

此時,不遠處傳出陣陣喧嘩,黑暗的巷子盡頭,隱隱散發出燈火餘光。

李逍遙道:「那兒好像很熱鬧,不過,深夜了還這麼熱鬧的地方,絕不是什麼好地方,我們走別的路。」

他拉著趙靈兒要繞路走,趙靈兒卻回頭看著燈光和喧笑傳出的方向,好奇地說道:「為什麼晚上還熱鬧的地方,不會是好地方?那是壞地方嗎?」

「當然,妳是個姑娘,還是別接近的好。」

「是什麼樣的壞地方?有毒蛇嗎?還是有老虎?」

「都沒有,只有天下最壞的人。」李逍遙道。

趙靈兒臉色一變,道:「有那些殺了姥姥的人那樣壞嗎?」

李逍遙道:「壞有很多種壞法,殺人是一種壞,騙人又是另一種。」

趙靈兒害怕地抱緊李逍遙的手臂,道:「我以為只有苗疆有壞人,沒想到我喜歡的蘇州城也有壞人,那我們還是快走好了。」

兩人正要快步離去,突然聽見一聲唉叫。

「哇!」

那是孩童的叫聲,令趙靈兒又停下步來。

「怎麼會有小孩子?」趙靈兒道。

李逍遙也是莫名其妙,燈光傳來之處,又傳出一聲痛呼,接著便是一陣粗豪的吼聲:

「小鬼!摸進來吃白食,不要命了!」

那小孩叫道:「大爺,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趙靈兒轉頭便往聲音傳出的方向快步奔去,李逍遙連忙追上,道:

「靈兒,妳要去哪裡?」

趙靈兒轉過了巷道,眼前是一間燈火通明的大店,高大的門軒上掛著黑色的巨匾,氣勢滂渤,可是因為夜裡的燈火刺眼,看不清匾上寫了什麼。店的大門關著,只瞧得出裡面人很多,一片喝酒劃拳之聲,十分熱鬧。

而在大門外的路面上,一名彪形大漢雙手抱胸,偉然站立,在他面前是個衣衫襤褸,十分狼狽的孩子,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卻被那名漢子一腳踢翻。

趙靈兒道:「你幹什麼!」

那漢子一見,有些吃驚,沒想到會見到一名美麗出塵的少女,一時之間,目瞪口呆。

趙靈兒上前攙扶起那小孩,溫柔地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污垢。李逍遙這時也趕了來,對那名漢子道:

「喂,你怎麼欺負小孩?」

那彪形大漢睨視了他一眼,道:「他偷吃了店裡的東西,老闆全扣我的,他挨我幾腳,算什麼啦?」

李逍遙怒道:「一個孩子吃得了多少?要你這樣踢他?」

那漢子道:「哼,小子,我也有家要養啊!難道要我全家為了他餓死?」

「幾文錢就會餓死?他吃了多少,我幫他出!」李逍遙道。

漢子手一攤,道:「好,你肯出我就向他道歉!五千文錢,合銀五兩,拿來。」

李逍遙聽了更火大,他跟著嬸嬸開店多年,對於金錢頗有概念,道:「喂,你別欺人太甚,一戶人家一個月用度,也不過一兩五錢的銀子,你這不是獅子大開口嗎?」

「我獅子大開口?是這小鬼獅子大開口!他的肚子像個無底洞似的,若是不及時發現,廚房恐怕會被他一個人掃光!」漢子道。

李逍遙愣了半晌,道:「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趙靈兒也十分奇怪,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道:「我叫小豆子。」

「你爹娘呢?」

「不知道。」

「你為什麼偷吃東西?」

小豆子道:「我……我肚子好餓……」

趙靈兒查覺他臉上還有些油膩,可見真的是吃過不少東西了,可是他可憐兮兮的樣子,也不像是裝的。趙靈兒同情心大起,道:

「逍遙哥哥,我們就讓這孩子吃飽一頓吧,他也怪可憐。」

李逍遙道:「好,我們就看這小孩多能吃!」

那漢子道:「他絕對會把你們吃垮,不信就試試看!」

眾人進了屋內,店裡煙霧迷漫,三教九流盡匯,看來此地除了客棧、飯店之外,或許還經營了賭場茶館什麼的,才會這麼多人。

那漢子將他們領到角落的一張桌子,不一會兒,店小二便上前道:「各位要點什麼?」

那漢子道:「老五,這對小夫妻竟要看小豆子有多能吃呢!」

店小二一驚,道:「這……這不大好吧?」

李逍遙道:「一個小孩能吃多少?你們只管送上來!」

店小二搖了搖頭,道:「客倌,您還是別管這閒事了,這小孩兒不知怎麼回事,這一年來變得很能吃,永遠也吃不飽,像是中了邪了,您還是放他去吧!」

李逍遙道:「我不相信,叫你送來你就送來!」

店小二搖著頭轉身走了,趙靈兒卻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麼。

不一會兒,店小二便捧上來一大盤糯米糕,這是極易飽的食物,普通的孩子甚至吃不完一塊,店小二一下子捧上了一大盤,放在李逍遙桌上,讓李逍遙嚇了一跳。

「這……這怎麼吃啊?」

店小二道:「客倌,我是幫你的荷包打算,若是叫別的,恐怕小康之家也要被吃垮了!小豆子,這位公子要請客,你吃吧,我們不趕你。」

小豆子怯怯地看了看李逍遙,又看了看趙靈兒,趙靈兒摸了摸他的頭,道:

「別怕,你吃吧,不夠還有。」

「謝謝姐姐!」

小豆子馬上兩手同時伸了出去,一手一個,抓了兩塊糕便往嘴裡塞,一眨眼便吃完了,又抓了兩塊,簡直是令人不可思議的快速吃法。

店小二和漢子都站在一旁看,沒多久,周圍包圍過來看的人越來越多,喧鬧聲也漸漸安靜了,等到小豆子把一整盤的糯米糕都吃完了,眾人已瞠目結,說不出話來。

趙靈兒問道:「還餓嗎?」

小豆子點了點頭,店小二連忙分開人群,又去端了一盤過來,放在桌上,道:

「你吃,你吃。」

小豆子連等也沒等一下,便又左右開弓,掃盡二十幾塊。

李逍遙看傻了,趙靈兒卻見怪不怪似的,對店小二道:

「再去拿來,這孩子會飽的。」

店小二也沒真正見識過這小孩倒底有多能吃,反正有人願意出錢,也樂得開開眼界,便又去端了過來。

小豆子拼命地吃,周圍早已被圍觀的人包圍得密不透風了,許多人指指點點,有的說道:

「這孩子的食量,恐怕是天下第一!」「可是怎麼這麼瘦瘦乾乾的?」「那位天仙似的姑娘,說他會飽的,是怎麼回事?」「嘩,又吃完一大盤了……」

李逍遙見到堆在桌上的空盤越來越多,終於相信了那名漢子的話,忍不住低聲問趙靈兒:

「靈兒,這小孩是怎麼啦?怎麼這麼能吃?」

趙靈兒道:「我聽姥姥說過,有種蟲叫做食妖蟲,若是鑽進人腹中,這個人便會十分饑餓,好像永遠也吃不飽一樣……」

「什麼?那……那怎麼辦?」

趙靈兒道:「只要讓他真正吃飽一頓,食妖蟲就會自己鑽出來,這個人也得救了。只不過一般人不曉得,總是沒好好地讓自己吃飽,因此蟲就永遠在肚子裡,爬不出來。」

「這樣子……那麼要吃多少才能飽?」

趙靈兒道:「我也不知道,就看看吧!可是……這恐怕還是小問題而已。」

李逍遙嘆道:「搞不好我們的盤纏就要在這兒耗盡了,怎麼是小問題?」

趙靈兒道:「姥姥說,萬物相生相剋,會有食妖蟲出沒之地,一定有道行不淺的妖怪!想不到蘇州城裡,會有妖怪……」

「是嗎?」

李逍遙也有些吃驚,他們兩人說話聲音十分低,看好戲的人又七嘴八舌,倒是沒聽見他們的輕聲交談。

圍觀者中有人道:

「欸,欸,慢下來啦!」

「吃飽了嗎?」

小豆子眼前的一大碗雞蛋,已經吃得快盡了,桌上、地上也都疊滿了空盤空碗,這些食物至少可餵飽上百個大漢,數量委實可觀。

李逍遙注視著小豆子,他停了下來,不再吃了。

趙靈兒道:「你飽了嗎?」

小豆子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吃了。」

趙靈兒右手點往小豆子腹側的天樞穴,左手抵在他腹上,閉目催咒,小豆子突然臉色一變,彎腰嘔吐了起來。

眾人大驚,退開了一大步。卻只聽見小豆子乾嘔之聲,沒吐出半點東西,過了半天,終於吐出一樣東西,摔落在地,不停地扭動著。

圍觀者全都不敢作聲,只見趙靈兒隨手取了桌上的一隻磁碗,扣住了那隻蟲,將牠收在磁碗中,密封了住,收了起來。

李逍遙搞不清她的用意,但也沒有多問。

趙靈兒輕拍了拍小豆子,道:「感覺好些沒有?」

小豆子自己也十分驚訝,愣了半晌,道:「不餓了。」

圍觀眾人紛紛叫好,居然全往他們身上丟錢,叫道:

「精彩!好精彩的把戲!」「吃的東西竟會變成蟲,太不可思議啦!」

「蘇州城裡竟有這樣的法術,教人大開眼界!」

只見落雪似的銅錢,盡往包圍圈中丟,店小二和保鏢根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狀況,趙靈兒倒是不驚不怪,把地上的錢都收了起來,塞在小豆子的身上,道:

「這些是叔叔伯伯們給你的,快跟大家道個謝。」

 李逍遙笑道:「妳都可以跑江湖賣藝了!」

靈兒睜著水汪汪的大眼,不解地問道:「跑江湖賣藝?那是什麼?」

李逍遙道:「明兒帶妳去街上看看熱鬧,妳就知道了。」

人們漸散,李逍遙卻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外圍,有一名綠衣的年輕書生,被幾個像是流氓般的男子架了出去。

李逍遙起了身,對趙靈兒一使眼色,兩人便悄然走了出去。

只見那群地痞無賴將那書生架到陰暗之處,包圍著他,不懷好意地冷笑著。

那書生驚慌地說道:「各位大哥,我……我與你們素昧平生,何故強行擄人?」

其中一名地痞吐掉牙籤,道:「聽你說話,是個讀書人,應該懂得道理吧?」

那書生聽見人家要跟他講道理,便放下了心,道:「是,後生平日攻書,聖賢之道,禮義之教,略知一二……」

「呸!誰跟你講這個?最直接的就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個你懂吧?」

「是,是,不過……」

「你剛剛在人群之中,推到了他,」那地痞指著旁邊另一名兩手抱胸、滿臉橫肉的大漢,「害他受了內傷,十天半個月不能工作,所以要負責他的家小用度,看你不像個賴帳的,我們哥兒也不為難你了,二十兩銀子拿來,就放你走。」

那書生嚇了一跳,怒道:「我……我怎麼害他內傷?剛剛人那麼多,每個人都擠來擠去的,怎麼就說我?」

「你就在我大哥前面,不說你要說誰?二十五兩,拿不拿來?」

書生又氣又急,道:「就算是我撞了他,也不會就內傷到不能做事……」

那幾名地痞紛紛捲袖、坳指節,嘿嘿冷笑道:

「那你要不要試試,被推了一下,會傷成什麼樣子?」

「我……」

這分明是見他文弱老實,藉故勒索罷了,李逍遙上前發話道:

「喂,你們打傷了他,也得給二十五兩。」

那幾名地痞轉身一看,只不過是個俊俏的少年,喝道:

「小白臉,滾開,沒你的事!」

李逍遙笑嘻嘻地說道:「怎麼沒我的事啊?你們各說各話,總要有人做公親,我也不幫誰,這個讀書人傷了你們,他拿出二十五兩;你們打他一拳,也拿出二十五兩,然後各自拿了對方的錢,走人了帳,不是挺好的嗎?」

那地痞轉身對著李逍遙,罵道:「還不滾!」

說著,一把推向李逍遙,李逍遙身閃的同時,左指往他手臂一戳,登時震傷了他的手少陽經脈。

「哇!」那地痞手臂劇痛,整隻手垂在身旁,痛得彎下了腰。李逍遙也假裝搖搖晃晃地退跌在地,道:

「唉呦,他推倒了我,我的腰閃了,十天半月不能走路,你們也得賠我二十五兩!」

「搞什麼鬼!」另一人怒道,衝了上前,一腳往李逍遙身上踢去,李逍遙的頭一仰,身子淩空一翻,卻趁機又以飛龍探雲手點住他的腳踝三陰交穴,他的腳一麻,隨即整條腿都痛得站身不穩,踉蹌跌退好幾步。

「啊!我、我的腳……」他痛得差點以為自己的腳斷了,哎哎大叫。

李逍遙假作呻吟道:「你踢到了我,再加二十五兩,共五十兩啦!」

第三人見兩位兄弟一個手像是脫臼,一個腳像是扭傷,怒道:

「哼,我就不信這小子這麼帶衰,碰到他的都要傷了!」

他抽出雙節棍,忽地就往李逍遙打來,李逍遙急忙抱頭亂閃,叫道:

「喂,你怎麼打人哪?哎呦,打到我了,現在是七十五兩……哇!一百兩,別……再打就要番兩番,跳到四百兩啦!」

李逍遙一面亂叫,一面跳近了他,一掌啪地打在他心口,暗自使出探雲手的柔勁,竟點得那人胸口一窒,頭頂一暈,一時喘不過氣來。

李逍遙舉腳一踢,將他踢倒,道:

「哎,不好意思,小弟為了自保,踢了大哥您一腳,我會還你二十五兩。這樣加加減減,您還得找我三百七十五兩。請交錢。」

那三名地痞總算知道李逍遙是個會武功的練家,都暗自後悔有眼不識泰山,最近林家堡主比武招親,各地高手匯集在此,或許有很多像李逍遙這樣,深藏不露的能人在內。

那三人急忙拔腳要逃,李逍遙身子一竄,擋在他們前面,笑道:

「喂,錢還沒給,小弟被打成重傷,總不能在家坐吃山空,拿錢來!」

「這……欸,小兄弟,我們……我們身上沒帶這麼多錢,恐怕……」

李逍遙道:「出門在外 誰會帶幾百兩在身上?你們寫個借據下來,然後按指印,不就結了?」

「可是……那個……」

趙靈兒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逍遙逼債,搞不清他在弄什麼鬼。只見李逍遙拔出劍來,嗤地一聲,截下其中一名地痞綁在腰際的外袍,道:

「看你,好好的衣服不穿,綁成這樣,拿來寫寫字也好,可是沒有筆……只好委屈你們寫個血書了。」

那三名人高馬大的地痞見到李逍遙拔劍,已經嚇得連動也不敢亂動,一聽要寫血書,更是害怕得臉色發白,道:

「這位大哥,血書不用寫了,錢我會去湊……」

「欸,話不是這麼說,大家出門在外,要你臨時去湊錢,怎麼好意思呢,還是寫個血書,作個憑證就算了,你們誰要割指?」

那三人連忙都把手藏在背後,東張西望。

李逍遙哈哈一笑,手上長劍一揮,那三人臉上已經被橫畫出一道整齊的淺痕,血絲慢慢滑了出來。

那三人見一把劍劈面而至,都以為自己會腦袋搬家,全都嚇得軟倒在地,連叫也不敢叫。

「我看就寫在你們臉上吧!滾!讓我見到你們這三個臉上的欠據,我可會再向你們討債!」

那三人這才回過神來,哇啦大叫,抱頭鼠竄。

趙靈兒上前道:「逍遙哥哥,你怎麼這樣欺負他們?」

李逍遙道:「這種人向來被打也打慣了,嚇也嚇慣了,早就忘了什麼叫怕。不給他們下個重手,他們馬上又去別的地方勒索別人了。」

趙靈兒皺眉道:「真的嗎?唉!為什麼人要這樣呢?」

那綠衣書生拍了拍衣裳,長揖道:「多謝少俠相救。」

李逍遙心情頗佳,這才算是他第一件行俠仗義的事,白天雖然救了一對情侶,可是對付的是個姑娘,總不算多麼光彩。現在卻是一人對三個大漢,而且還贏得這麼漂亮,令他很有成就感。

李逍遙擺了擺手,道:「小事一件,不必掛心。 」

那書生卻道:「知恩不報枉為人,少俠,您千萬要領受晚生一片真心真意,請讓我招待二位吧!」

李逍遙道:「真的不必了,再說這麼晚了,各自回去吧!」

那書生道:「是,這麼晚了,實不應打擾少俠與女俠,請二位告知落腳之處……」

李逍遙苦笑道:「我們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呢!」

那書生一聽,反而大喜,道:「既然這樣,我想二位也找不到客店了,不如就到後生親戚家中,同住一宿,如何?」

李逍遙道:「咦?真的可以嗎?」

「當然,我世伯家十分寬敞,房間也多,又有人侍候著,比外面舒服多啦!」

李逍遙看了看趙靈兒,不忍她再受旅途勞頓,便道:

「那就又有勞這位……」

「晚生姓劉,賤名晉元。」

「劉公子,我叫李逍遙,這位是趙姑娘。」

這名叫劉晉元的書生,殷勤有禮地在前面領路,三人走進城中大道,停在一幢高門大宅前,外面的圍牆綿延得不知多長,可想而知,這必是個極大的莊院。但是側耳一聽,卻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可見裡面的僕婢規矩森嚴,入夜即寢,絕不會有什麼活動。

劉晉元敲了兩下門,便有兩名守門的黑衣家僕打開偏門,見到他,道:

「表公子,您回來了,請進。」

「我帶了兩位朋友同住,請幫我清掃兩間房間,並備桌小宴。」

「是。」家僕應道,恭敬地請入了他們。

劉晉元道:「李少俠,這是我世伯家,他們睡得早,明天我再向他們稟明救命之恩,我世伯會很感謝你們的。」

李逍遙忙道:「不必這麼多禮,我也沒做什麼……」

劉晉元笑道:「請別這麼說,若是我世伯知道了我沒帶救命恩人去見他,可會責罵我不義呢。」

劉晉元將他們領入一處小院,院內幾處小築都安排得錯落有致,山牆月洞,滿是書卷雅意。

劉晉元道:「這是我暫住的魁園,你們隨意看,自選愛住的房間住吧!」

李逍遙看得眼都花了,一個客人就有整個院子和好幾間房間,做為臥房、書房、琴室、禪室、客房,那其他的地方又會大到什麼程度、講究到什麼程度?這還是晚上,只是隨便一瞄,若是白天細細遊逛,只怕一個魁園就逛不完了。

李逍遙隨便選了一間,劉晉元問道:

「那趙姑娘……」

趙靈兒坐在李逍遙選定的房間裡,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們一間就夠了。」

「喔,啊,原來二位是俠侶,真是令人稱羨!」劉晉元說道。

僕婢送進暖茶小點,處處點得燈火明亮,李逍遙這才看清楚,這名叫做劉晉元的公子哥,身材修長,唇紅齒白,容貌雖然俊美,卻有點兒軟弱,和完全不解人情世故的單純氣質。

劉晉元吩咐僕人送酒置宴,李逍遙忙道:「這麼晚了,不必麻煩了。」

劉晉元親自為李逍遙和趙靈兒斟了茶,道:「不麻煩,我世伯結交了不少江湖遊俠,所以他家隨時有人待命使喚,廚房也不熄火,隨時都準備招待朋友。」

「哦……這裡實在很壯觀,令世伯也是個英雄吧?」李逍遙道。

劉晉元卻皺了皺眉,道:「嗯,他也是江湖上出身的,可是江湖的人時常為非滋事,雖說是行俠仗義,可是也有不少是私怨鬧事的,故韓非子曰:『俠者以武犯禁』,是國法的五蠹之一,老是縱容也不大好……」

李逍遙聽劉晉元這樣說,倒像是官家出身的,笑道:

「我方才就是私刑處理了那幾個地痞,不知算不算以武犯禁呢?」

劉晉元臉上一紅,道:

「嗯……那時情況不同,權宜之舉也算是執法,孔子布衣,素封為王,可見只要是正當光明,也不一定全要在法令下照章行事……」

劉晉元文謅謅的,又沒什麼主見定見,讓李逍遙頗感好笑,想道:「果然是個什麼也不知道的公子哥兒!」也不跟他鬥嘴了,便笑道:

「我和靈兒是路過此地,你又是為何而來呢?」

不料劉晉元嘆了一口氣,顯得有些憂慮。

李逍遙驚奇,暗想:「這個傻爺也有憂心的事?」

劉晉元道:「李少俠你問我為何而來,其實,這幾天我也常這麼問自己:我為何而來呢?」

李逍遙道:「哦?你自己也不知道?」

劉晉元道:「您與趙姑娘,郎才女貌,又能相偕同心,共闖江湖,真是太幸福了,您是不會瞭解我的苦處的。」

「你有個心上人,不能跟你在一起?」

劉晉元點了點頭,李逍遙驚奇地說道:「是哪位姑娘?公子你一表人才,又這樣有錢,應該是不乏求親者啊!還是你們家世不相配?」

「不,我們家世相配極了,就是……就是這間大宅的小姐,我世伯的獨生女。」

李逍遙道:「那就是你表妹了,表兄妹成親,這是美事,為何不成呢?」

劉晉元愁眉苦臉地說道:「唉!李少俠您這晚找不到客店,多少也是為此事所累。我世伯定要辦什麼比武招親,替她選對象。我……我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跟人比武?所以,一聽她要比武招親,我就趕了過來,想要阻止,可是卻見不到她一面半面。不過……就算見到了,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唉!我只能整天坐困愁城,不知所之。眼看明天就是招親之期了,我還是一點法子也沒有,只好到街上去喝酒解悶……」

李逍遙道:「明天就要比武招親了,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娶走?」

「也不一定娶得走啦……,可是,萬一……唉!」

酒菜已經送上來,劉晉元為他們斟上酒,依然唉聲嘆氣。

趙靈兒同為深情之人,道:「那位姑娘,一定是個好姑娘,才會讓劉公子如此神魂顛倒。」

劉晉元喜道:「是啊!她真是天上少有、人間無雙的女子!趙姑娘休怪晚生妄自品點,她的容貌,絕不遜色於妳,做人又是最溫柔不過的。」

趙靈兒微笑道:「那她也喜歡你嗎?」

劉晉元一怔,道:「這……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平時見了我,有說有笑,也不避忌;可是,可能是害羞臉薄,也不主動問我找我,都壓在心裡……」

趙靈兒奇道:「喜不喜歡,應該一看就知道了,怎麼會不知道呢?」

劉晉元道:「女人心,海底針,我實在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趙靈兒搖頭,道:「不,絕不是這樣的,女子若喜歡了一個人,心裡的情意就像山崩了一樣,什麼都攔不住。就算她什麼也沒說,也會讓你知道她正在想什麼;就算見不著你,也會讓你知道她還是這麼愛你。我就是這樣對逍遙哥哥,難道她不是這樣對你嗎?」

李逍遙愣住了,這些話由趙靈兒口中說出來,這麼地理所當然,毫不遲疑。聽在他耳中,除了感動之外,也無言以對了。

劉晉元飽讀詩書,守著禮教大防,對於這麼露骨直接的告白,也聽得不知所措,半晌才道:「這個……也許是她家規太嚴,因此不敢表示心意吧?」

趙靈兒依然不解,道:「為何心意不能表示?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只要不礙著別人,不就好了嗎?」

李逍遙岔開話題,笑道:「劉公子,祝你將來得遂所願,與表妹長相廝守。」

劉晉元也笑道:「多謝李少俠,李少俠與趙姑娘能快意人生,實在令我羨慕,晚生想與您交個朋友,不知李少俠意下如何?」

李逍遙道:「四海之內皆兄弟,有何不可?」

劉晉元大喜道:「好,咱們乾!」

劉晉元與李逍遙、趙靈兒三人舉杯,隨意暢談。沒多久趙靈兒便不勝酒力,到屏風後的床上睡著了。李逍遙與劉晉元兩人邊喝邊聊起酒來。劉晉元自小喝的美酒多了,也對各種酒的好壞,瞭然於胸,李逍遙問什麼,他都可以很快地刪其繁、擷其要,說出各種美酒的特色。

李逍遙不禁慨嘆,當初有劉晉元知道的一半多,或許酒劍仙已經收他入門了。

兩人談到天邊泛出些許白光,才大醉而別,回房就寢。

李逍遙一倒入床中,便睡得不省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趙靈兒正微笑著在一旁看著他。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李逍遙問道。

趙靈兒道:「都下午了。」

沒有嬸嬸的鍋鏟叫人法,果然自己就睡得沒日沒夜,李逍遙連忙下了床,道:「真不好意思,我睡得這麼晚,沒耽誤了劉公子的事吧?」

趙靈兒笑嘻嘻地說道:「剛剛有丫環過來,說劉公子也還沒起來,你們兩個一樣,都是愛睡懶覺的貪睡蟲!」

李逍遙草草洗了臉,趙靈兒親自幫他梳髮服侍,動作已十分熟練。

其實在這樣的大宅中,他們是表少爺的客人,自然少不了人侍候。早上奉命前來服侍的四個僕人,送來早餐之後,便全被趙靈兒趕了回去,之後他們又送了午餐過來,趙靈兒吩咐了些梳洗之物之後,便叫他們別再過來,以免打擾自己與李逍遙。

雖然她一生沒服侍過什麼人,但是,眼前之人是她所愛的夫君,能服侍他、能碰到他的一根頭髮、一片衣角,都是幸福的一部份,趙靈兒絕不願意假手牠人。

李逍遙心中突然動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

見到李逍遙神情有變,趙靈兒道:「你怎麼了?」

李逍遙道:「沒什麼,只是剛剛妳幫我梳頭髮時,我突然……覺得好像很習慣,好像妳從前就這麼幫我梳過似的……」

趙靈兒一怔,李逍遙已接著道:「一定是我小時候我娘替我梳過頭,感覺和現在很像,所以我才會這麼覺得。」

趙靈兒微低下了頭,低聲道:「也許吧。」

李逍遙沒注意到趙靈兒神情中的落寞,反手握住了趙靈兒的手,道:

「我想,劉公子家是個大世家,若是我們留下來,十天半月絕脫不了身的,所以,等劉公子醒了,我們就向他辭行,然後去城裡問問,有沒有往大理的商隊。」

趙靈兒道:「嗯,你拿主意就成了。」

兩人用過了飯,便握著手,信步踱了出去,隨意在園裡遊逛。白天時的魁園,處處是竹林松影,襯著遠方的流水濺濺之聲,十分清幽出塵,比夜時還要美得多。

趙靈兒突然笑了一聲,道:「逍遙哥哥,我跟你說一件事,今天早上,被派來侍候我們的兩個丫環聊起他們小姐比武招親的事,真是好玩!」

「哦?怎麼個好玩法?」

趙靈兒道:「聽說,這位小姐很不想嫁人,她又是獨生女兒,所以她爹不得不用招贅的法子,替她選新郎。但是怎麼招,這位小姐就是不嫁,因此,她爹便辦了個拋繡球大會,要她丟繡球,丟到誰,那人就可以當這家的姑爺……」

李逍遙道:「萬一丟到個七殘八缺的呆子呢?」

「當然不會,這老爺可精明呢,他先圍了一個大場子,在當中建了個高樓讓小姐丟繡球。想進這個大場子接繡球的,都得先通過他的考試,非得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文武方面造詣都不差,才能進場接繡球。至於家中有沒有錢和權,倒不那麼講究,反正是入贅的。」

李逍遙道:「可是不講富貴,就聽妳說的,又有才又有貌,這樣的年輕男子還能沒有大好前途嗎?誰肯來入贅?」

「欸,你就是沒想到,這位小姐讓劉公子神魂顛倒,可不是個大美人嗎?又能娶她,又能當這個人家的姑爺,多少人搶破了頭啊!」

李逍遙笑道:「我還以為拋繡球那次都沒人來,所以才要再來個比武招親。」

趙靈兒道:「不是的,那次來的人可多了,整個場子裡頭人山人海,都是青年才俊,就算去考進士,也沒那麼壯觀!」

「結果呢?」

趙靈兒笑道:「「結果,大小姐這麼一拋……一堆公子搶著時,突然間『轟』地一聲,這小姐居然在繡球裡裝火藥,把旁邊幾個有錢公子的眉毛都給燒掉了,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玩?」

不料李逍遙居然沒笑,想了想,道:「這不大對,我覺得這種事……像是我們昨天遇到的那位刁蠻小姐會做的事。」

趙靈兒不以為然,含笑道:「那你說我會不會做這種事呢?」

李逍遙道:「妳這麼溫柔可人,當然不會!」

「那可說不一定。」趙靈兒道。

李逍遙吃驚,道:「難道……妳也會這樣整人?」

趙靈兒輕輕一笑,道:「我不會放火藥,因為我手上沒有火藥,可是,如果逼我嫁給我不認識的誰,那我絕不丟這繡球;萬不得已,父命難違,非丟不可,我就先毀了自己的容,讓那些男子不肯撿繡球;若還有人要撿,我便會在上頭抹些毒藥,讓誰也活不成……」

她還沒說完,李逍遙已經嚇得講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才道:「妳……妳比那位小姐還要可怕一萬倍……」

趙靈兒搖了搖頭,握緊了他的手,道:「那是因為我不能嫁給別人,死也不能。逍遙哥哥,換作是你,難道會見不到我之後,就娶了旁人嗎?」

李逍遙連忙道:「當然不會……」

話一出口,他覺得似乎講得太快了些,不過此時此刻,卻也沒再多想。趙靈兒美麗溫柔,一往情深,他現在確實覺得自己不可能會捨棄她的。

李逍遙道:「原來,妳們女子全是一個樣,對喜歡的人就是萬般的好,對不喜歡的人,殺了也不皺一下眉頭!」

趙靈兒笑道:「瞧你,說得什麼似的,只不過燒了眉毛,就被你講成殺人了!我想,或許這位小姐是喜歡劉公子的,所以才不肯嫁人。」

李逍遙道:「嗯,有可能,不過這位小姐的父親是江湖出身,所以想招個會武功的女婿,劉公子這一點吃虧得很哪!」

「唉!他那麼膽小又沒主見,可能不敢忤逆他的世伯,據理力爭吧?」連趙靈兒都覺得劉晉元成不了事,有些憂心。

兩人不知不覺已走出了魁園,只聽見遠方人聲喧沸,熱鬧得什麼都聽不清楚。

李逍遙道:「今天就是比武招親了,看這樣子很熱鬧!」

趙靈兒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李逍遙道:「有熱鬧當然想瞧瞧……」

話沒說完,趙靈兒已一把抱住李逍遙,雙腳一點,便躍出上圍牆,李逍遙嚇了一大跳,道:「妳……」

趙靈兒笑道:「我學過一點輕功,這宅子大得走不完,我們若是要繞出去,不知道得走多遠,不如抄個捷徑!」

趙靈兒挾著李逍遙,足起腳落,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奔,奔過了好幾重的圍牆,才來到大宅最外面,趙靈兒輕輕一躍,便與李逍遙一同落地。

李逍遙道:「我也想學這輕功,靈兒妹妹,妳教教我!」

趙靈兒笑道:「先叫我聲師父!」

李逍遙笑道:「師父,靈兒師父!」

「好啦,你還真的叫?不是我不教你,是你現在也無法學起來的。」

李逍遙道:「為什麼?」

「輕功最重視的是內力,等你內功積得夠了,再教才成。」

李逍遙道:「那麼內力怎麼修練?」

趙靈兒道:「聽說很多武功的名門世家,都有一套自己的內功心法,配合本門的武功招式修練,所以內功是不能亂練的。比方說你練的是陽剛的武功,卻記了一套陰柔的內力心法,那麼不但會阻礙武功的威力,還會傷身;你想要練內功,還得問當初教你劍法的師父合適的心法。」

趙靈兒見他有些失望,忙道:「逍遙哥哥,你不必心急,同樣的武功使用久了,也可以累積內力,所以只要勤練,日久必有所成。」

李逍遙道:「妳學了多久的武功?」

趙靈兒道:「大概七八年了。」

李逍遙暗想:「靈兒妹妹學了七八年武功,才有內力;我呢,學了還不到七八天呢!」

李逍遙這才知道武功的世界,果然是深奧廣博,絕不是一夕可致的。

兩人來到人頭鑽動的場子,就在這所大宅外的一個大廣場,廣場外圍有不少小販及好事的圍觀者,對著中央指指點點。

遠遠看去,中央架起了一個高臺,插著根紅旗,紅旗上金燦耀眼的繡字迎風招展,遠遠的看不清是什麼字。在旗竿之旁,設著幾個寶座,不知到時候是誰會坐上去。

李逍遙與趙靈兒都被擠到人群外圍較為少人之處,有幾個看似小家碧玉的姑娘,都佔在後方的樓堂中,對著臺前等待比武的漢子指指點點,說著:

「看,那個劍客長得真俊。」「那個使雙鎚的去年也來過……」

「這已經第五次比武招親了,這小姐的眼光未免也太高了吧?」

「我看這回也難,我們姑娘家還是溫柔點比較好,起碼容易找到丈夫!」

「欸,那個大鬍子我前兩天見過,聽說他在城裡有好幾門小呢,真是好色無厭……」

身邊的幾個男女也針對這招親的場面,議論不已。

「蘇州城一到了這個時候,還真夠熱鬧的!」

「可不是嗎!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齊聚一堂,不就是為了要得到林家小姐嘛!」

另一人卻嗤之以鼻,道:「我看不見得吧?來參加的人,有一半以上可能是為了想要藉著林家堡堡主林天南在武林中的勢力,一步登天,或者是要得到林家的財產才是真的。」

「我說這回林家辦這場比武招親哪,肯定又是比不出個結果來!」

「是啊,那林家大小姐自幼便承襲家傳劍指雙絕,十三歲起全蘇州城就沒一個男孩子打得過她。想勝了她,得到林家的產業,真是難如登天。」

李逍遙心裡越想越不對,對趙靈兒道:「靈兒,這家要招親的也姓林,會不會就是我們昨天遇上的那位刁蠻小姐?」

趙靈兒道:「不會吧?天下哪有這樣巧的?再說,劉公子不是說她再溫柔不過的嗎?」

身邊的人一聽見趙靈兒這麼說,立刻哄堂大笑:

「哈哈哈……林大小姐溫柔,那天下就沒潑辣貨啦!」

另一人道:「說得這麼大聲,當心她把你舌頭割了下來!」

那人連忙頭一縮,卻還是笑瞇瞇的,道:「小夫妻,你們今天就可以見識到本蘇州城內,第一母老虎!」

李逍遙道:「林小姐是不是身材高高瘦瘦的,一張容長臉蛋,大眼睛、一對劍眉?」

「對、對,就是那樣,你見過她了?」

李逍遙冷笑了一聲,道:「見過了。」

趙靈兒道:「想不到我們昨晚居然是住在她家,真是巧。逍遙哥哥,我們就趁今天把她的劍跟鞭子還了她,然後就動身走吧!」

李逍遙點頭道:「嗯,想不到有人會喜歡這樣的潑辣貨,真是不可思議!」

旁邊有位搖頭晃腦的書生笑道:「欸,你們說的是劉公子吧?這叫海濱有逐臭之夫,什麼樣的人都有人喜歡的。」

李逍遙哈哈一笑,道:「說的也對。」

李逍遙和趙靈兒拉著手,奮力擠到前面,準備找個機會將鞭子和劍還給那位刁蠻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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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擂臺招親

  
  李逍遙與趙靈兒越擠到前面,身邊的人交談的內容也漸漸不同,越內圍,越多的是等著上場比武的,以及幾乎沒有幾個看熱鬧的的民眾了。

  兩人不小心撞上了一名身材中等的漢子,李逍遙連忙道歉,那人正要發火,一見李逍遙身邊帶了個女子,便皺眉道:「小子,你帶個丫頭來比武招親?」

   「不,我不是比武招親的……」

  那人冷冷的說道:「那你擠到這麼前面來做什麼?後面去!」

  旁邊有位虎背熊腰的男子道:「嘿,彭霸天,你看不慣,不會把這小子打出去得了?」

  彭霸天道:「哼!鐵面煞星,你想騙我五虎斷門刀彭霸天先出手?做夢!」

  鐵面煞星笑道:「哈……你有幾兩重,我還不知道?上次那被林家小姐一腳給踹下來的是誰呀?!」

  彭霸天鐵青著臉不理他,旁邊有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劍客好奇的說道:「我是第一次來,久仰林家小姐的美名,只希望能目睹她的廬山真面目,於願足矣。」

  鐵面煞星道:「哈!你更好笑,只想看看的話,幹嗎躍躍欲試的?小心到時連滾帶爬的被轟下來!」

  劍客諷刺地說道:「這就要請教被轟下來過的兄弟您了。」

  另一人聲若洪鐘,道:「我乃是太湖巨鯨幫的少幫主趙海,林天南的女兒我是要定了。你們別想跟我搶!」

  眾人根本不理他,反倒都面帶訕笑之色,看來是人人有希望,個個沒把握。

  此地的眾人都是敵手,因此氣氛十分火爆,隨時都可能有衝突,李逍遙只想快點交還了東西帶著趙靈兒離開。

  沒多久,突然間幾千個人的場所全靜了下來。

  只見幾個人走上了台,除了一名錦袍的中年漢子之外,還有一名穿著黑色絲緞的老人家,第三人一身湖水綠的蘇繡長袍,竟是劉晉元。

  他見到了人群中的李逍遙,微覺驚訝,但也稍微向他點了一下頭,作為招呼。

  李逍遙暗想:「這個劉公子真是沒藥可救了,他的心上人要比武招親,他還來現場觀摩,真是滑稽!」

  劉晉元愁眉苦臉的,看樣子心裡真的很不好受,卻有不得不坐在貴賓席上觀看。

  那名穿著黑色華服的老人家,走到台前,朗聲道:「諸位英雄,吉時將至,參加招親比武之人,尊號大名皆已登記,一會請依順序上場,不可自亂。」

  眾人哄然應了一聲,聲勢浩大,震動雲霄。

  接著,那名中年漢子一振衣袖,走上前兩步,不知為何,他一走出來,現場便又自動靜了下來,似乎是懾於他的威嚴。

  那名漢子身材比一般人略高些,肩寬背厚,但並不笨重,反而有種輕靈敏捷之感,動作自然而然十分幽雅好看。而他渾身上下,散發的那股不可小覷的氣勢,更是逼人。

  他開了口,聲音像是平常講話,卻一清二楚的傳入眾人耳中:「諸位英雄、朋友,在下林家堡堡主林天男,膝下只有一女,姿色鄙陋,承蒙英雄們不棄,願試身手,以結良緣,此乃美事。但是,若是小女與各位無緣,萬望英雄朋友們另覓佳偶,只當是與小女切磋武藝,無勝無敗。」

  李逍遙暗想:「這就是林家堡堡主林天南?看來他不但有武功,還很會做人,明明是認為可能每個人都會輸他女兒,卻說什麼無勝無敗。口氣實在太狂了,難的是狂有裝出不狂的樣子,」

  台下有人高聲叫到:「林天南,我先叫您一聲泰山大人啦!」

  李逍遙轉頭一看,正是那個大嗓門太湖巨鯨幫的少幫主趙海。

  臺上的林天南微皺了一下眉頭,口氣依然不露喜怒:「不敢,不敢。」

  鐵面煞星叫道:「別囉嗦了,快叫小姐出來給大家瞧瞧!」

  林天南裝作沒聽見,繼續道:「比武之前,在下先請各位手下留情。若是傷了小女,在下絕不追究;同樣的,若是小女出手失準,也請各位英雄一笑置之,刀劍無眼比武時原本就難免血光……」

  話沒說完,又有人心急的叫道:「我們知道啦,誰找後帳,誰就是烏龜,一輩子翻不了身!」

   「我們又不是沒見過血的,一點小傷,誰會記恨哪!」

  卻有幾個來過幾次的武林豪傑沉著臉,神情凝重嚴肅。看樣子和這位林小姐比武,絕不是「一點小傷」那樣簡單,所以林天南才要事先聲明一遍,以免真的結下仇家。

  林天南聽眾人把話說滿了,才轉身對管家點了點頭,一擺手,要劉晉元坐下,自己也退至一旁,坐在劉晉元身邊的寶座上。

  管家林忠高聲道:「請小姐上場!」

  一道紅色身影,宛如一朵紅霞般,輕飄飄地落在擂臺上,揚著臉環顧四方,冰清的美目凜凜有威。台下的武林高手們見到這一手俊雅的輕功,都喝了聲彩。

  那女子正是昨天的刁蠻千金,李逍遙也不急著還東西,倒想看看她的武功有多了得。

  林大小姐現在手上持的是一把十分精美的劍。她昨天遺失的劍比普通的劍短了寸許,劍刃較薄,劍身如霜似雪。

  不知為何,李逍遙一見到她現在手上的劍,就覺得有點不適合她,或許她遺失的劍才是她慣常使用的,一旦失落了,臨時找把別的劍替補,就顯得怪怪的了。

  她這麼一站定,隨後對管家林忠點了一下頭,林忠便道:「鐵面煞星,請上場切磋,點到為止!」

  鐵面煞星躍上了台,道:「小姐請!」

  林大小姐抽劍出鞘,二話不說,嗤地一劍便往他正面劈去。

  鐵面煞星嚇了一跳,沒想到林大小姐什麼客套話都不說,直接就來殺招,急忙回轉手中雙鎚,鏘的一聲,格去劍勢。林大小姐劍身一轉,又挑他下盤,鐵面煞星身子一矮,雙鎚壓住劍刃。

  本以為以鐵面煞星雙鎚的分量,足以壓斷寶劍,不料林小姐冷笑一聲,腳一抬,居然結結實實地踢在鐵面煞星的頭上!

  鐵面煞星天靈被踢,踉蹌退後了好幾步,差點站不穩。台下眾人都屏住了氣,沒想到林小姐會以劍為虛招,誘他矮身,然後踢他要害。不要說天靈受傷極為危險,頭部被女子踢中,這也算是奇恥大辱了。

  鐵面煞星好不容易站穩,林大小姐已冷冷地說道:「滾!下一個。」

  鐵面煞星摸了摸頭,終於想起剛剛中的一腳,林忠正要叫下一個,鐵面煞星突然哇啦大叫:「你竟踢我的頭!士可殺不可辱,我非要雪恥不可!」

  說完又運起雙鎚,往林大小姐攻來。

  看似笨重的雙鎚,在鐵面煞星手中,居然靈活之極,一眨眼便連出數招,盡往林大小姐頭、胸、腹要害鎚打,林大小姐手中長劍矯然靈動,鏘鏘鏘鏘,數劍盡是格去雙鎚攻勢之聲,一下子就反守為攻,又把鐵面煞星逼得不得不轉攻為守。

  他不但沒有雪恥,反而丟臉丟得更厲害了,有人叫道:「鐵面煞星,下來,還賴著做什麼?」

   「打不過就別丟人啦!」

   「還想叫林小姐在你頭上再賞一腳嗎?」

   「剛剛是右腳,你想要試左腳是不是?」

  叫聲越來越浩大,鐵面煞星的氣勢也越餒,幾乎打不下去了,沒幾招便被林大小姐長劍抵住咽喉,不得不收了雙鎚,草草抱拳為禮,下了台。

  林忠又喊了一人,這回是名劍客。那劍客身手十分輕巧,從人群中拔飛而出,落在場上,抱拳道:「請小姐賜招。」

  台下有人議論道:「輕功好的,劍法往往也不差,這場有看頭。」

   「嗯,他的步法很高明,有精神,是個強手。」

  李逍遙不解地暗想:「為何輕功好的,劍法也不會差?劍法與步法又有什麼關係?對了,我想起來了,酒劍仙前輩的輕功就是出神入化,像是在走路,卻一下子就不見了。看來,想練好劍,光練劍是不夠的。」

  李逍遙道聽途說,居然能自己領悟出「想練好劍,光練劍是不夠的。」

  刀與劍在五項兵器中稱作「冷兵器」,意思就是要靠使用者本身的功力去發揮的兵器,而使用者本身的功力,就分為指法、手法、身法、步法、眼法、呼吸法,以及精神。

  一名老道的江湖人士,一看見使冷兵器的人過了幾招,就能對此人的各方面修養有所瞭解。李逍遙還沒法子掌握這一點,但已經想到了要練好劍,必須從其他地方一起補強,他的悟性實為罕見。

  林大小姐不發話,也不多禮,當頭便是一劍。這劍客聲振如雷,劍刃或削或劈,破空的劍氣颼颼,讓台下都不敢喘口大氣。

  林大小姐伸劍取敵,縱步高飛,有如疾風撥雲一般,輕巧地化去對方的劍勢。

  那劍客被一連接下了七八招,有些吃驚,驟變劍勢,橫劍斜劈。林大小姐閃身直掠,有如大鵬展翅,力透劍鋒,直取對方心口要害。那劍客急忙轉腰避去,反手一劍刺往林小姐的咽喉,「鐺」地一聲,林小姐已及時格去他的劍,一被震退,立刻又躍上前來,刺往劍客後心。

  劍客身隨劍走,貼著劍一轉,居然轉到林小姐背後,林小姐吃驚,翻身一滾,隨來隨去,劍刃緊纏著那劍客的下盤不放,那劍客點地躍空,落在較遠之處,變劍自守。

  林大小姐居然不搶功,也退後兩步,丁字步站立,靜待對方再出手。

  這下兩人隔著數步之遙,都在觀察對方的招式,都沒有出手,但氣氛反而比剛才更緊張,台下更是鴉雀無聲。

  現在的這一場,出手都十分文雅,可是看在眾人眼裡,比起剛才對上鐵面煞星,還要激烈多了。

  那劍客見林大小姐俏生生的樣子,柔若無骨,目若秋水,冷冰冰地望著他。台下又是千萬隻眼睛看著,不禁大慚,想道:「我聽說這位林大小姐仗著學過點拳腳兵器,就愛羞辱武林豪傑,我看不過去,想來教訓教訓她,誰知道她實力如此深厚!我一個鬚眉男子,竟連一個女流都打不過,想出頭揚名,反倒栽了,這可怎麼辦?」

  他越想越急,忍不住劍法驟變,又往林大小姐面前刺來。

  他心浮氣躁之時,林大小姐已在揣摩著他的劍法來勢及破解之法,見他劍氣強猛而無後勁,便知他黔驢計窮,不是對手,便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纖腰疾轉,寶劍斜掠,化去他數招。

  眼看劍客手中的劍一式快過一式,劍花萬點,林小姐身隨劍舞,姿態卻越見輕靈美妙,縱躍迴旋,拒前制後,一劍又一劍地殺來拆去,俏影翩然,步法一點不亂,眾人都還目眩於她的美妙身法神態時,便聽見一聲嬌喝:「中!」

   「噗」的一聲,那劍客肩頭已被刺中了,劍尖沒入約有一寸。

  林大小姐面不改色地抽出劍,劍客的肩頭登時鮮血淋漓,痛得滲出冷汗,整隻手舉也舉不動,不知是否廢了殘了。

  那劍客面如死灰,不知該如何是好。

  林大小姐道:「下一個!」

  林忠上前來,恭敬地領他到林天南面前。

  對於武功較為出色,或是看出了流派淵源的挑戰者,林天南都會特別與他們交談一番,一來是儘量以禮相待,試圖化去可能會結下的仇;二來是從敗者中挑出較有潛力的,看看是否有可能打敗女兒。

  林天南道:「陳少俠英雄出少年,劍法不凡,承讓了。」

  那位姓陳的劍客苦笑道:「林堡主太謙虛了,晚生技不如人,敗在林家的家傳劍法之下,心服口服,告辭!」

  說完,對林天南一揖,便以輕功一躍不見,應該是急著去治傷,免得萬一真的傷到筋脈,等於被廢了武功。

  台下有一人低聲道:「這娘兒們好厲害,我看我還是棄權吧!」

  另一人也道:「林家大小姐的拳腳本就不輕,今天不知怎麼,出手比以往更狠了!」

  一個年青刀客道:「是啊,我還以為一個年輕姑娘,再怎麼強也強不到哪裡去,鐵面煞星是成名的老前輩,都被她整成這樣,我還是死心吧!」

  當下就有幾人棄了權,林忠一連叫了五六個人,都沒人敢上去。

  李逍遙想:「本來我看這麼多人報名,一個一個上,林大小姐不被殺死,也被累死,現在這樣看來,比過幾場之後,就有很多人會自動放棄了,真正敢上場的不會有幾個。」

  李逍遙的猜測是正確的,過去的幾場比武招親,報名的有上千人,敢上場的最後只剩下了二三十個而已。因為林大小姐不但武功高強,出手也極狠,斷臂瞎眼的,不在少數。

  雖然說比武招親,死傷不論。可是武林道若真的這麼講理,哪還有那麼多恩恩怨怨?要不是林天南會做人,林家堡早就得罪光武林同道了。

  只聽得臺上林大小姐打了個呵欠,道:「喂!還有哪個欠揍的,上來呀?!」

  林忠有點尷尬,道:「小姐,我還沒叫完人呢。」

  林大小姐哼了一聲,轉頭對林天南道:「爹,爹!這些傢夥沒有一個像樣的!一點也不好玩,我們回去算了!」

  林天南撫了一下長鬚,道:「如兒,你出手未免太重了!挑擂臺之前,已說好點到為止,你卻動輒傷人,誰還敢上來?」

  林大小姐道:「怪我?這些人難道就對我手下留情了嗎?怕死的就別來!」

  坐在一旁的劉晉元也忙道:「月如妹妹說得對,那些比武人對月如妹妹出手也很重,月如妹妹是為了自保,才不得不下重手的。再說,只有女子打男人的道理,哪有男子漢打女子的道理……」

  不料叫做月如的林大小姐美目一瞪,對劉晉元道:「你說什麼?」

  劉晉元一怔,反問道:「什麼?」

  林月如道:「你剛剛最後兩句說什麼?」

  劉晉元道:「啊,我說……只有女子打男人的道理,沒有男子漢打女子的道理……」

  林月如怒道:「你再說一遍,就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劉晉元還不知道哪裡講錯話了,有些錯愕。林月如一揚頭,道:「女子怎樣?男子又怎樣?敢打我的只管來,能打敗我,我佩服他是英雄!」

  說完,林月如轉身,道:「你們誰有本事,就上來!」

  台下眾人一片死寂,林月如轉頭對林天南道:「爹,您自己瞧!台下那些男子全部都畏畏縮縮的,怎配做林家女婿?」

  劉晉元幫腔道:「對,對,世伯,別比了吧,月如妹妹武功如此高強,已足以發揚林家聲威,不如從別處另覓良緣……」

  言下之意,這個良緣自然是他了。

  林天南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時,林忠已唱名到太湖巨鯨幫少幫主趙海,彭霸天立刻大聲道:「趙少幫主,你連泰山大人都叫過了,可不能就摸摸鼻子走人哪!」

  也有好事之徒起鬨道:「趙少幫主,快上去對泰山大人叩個頭啊!」

   「對啊,趙少幫主,你們巨鯨幫今天一定要領個美貌媳婦回去,不然就是巨龜幫!」

  趙海覺得這個臉丟不起,只好硬著頭皮,一躍上臺,道:「林小姐,請!」

  林月如不屑地睨視了他一眼,口發嬌喝,隨手挺劍便刺。

  趙海雙掌疾推,逼退林月如,接著便如鷹隼展翅,往林月如左右腰際拍下。

  林月如的劍左挑右劈,化去攻勢,舉腳一踢,便把趙海一個百餘斤的身子,筆直地踹下擂臺,正巧砸中了湊熱鬧的李逍遙。

  眾人一聲叫好譁笑,林月如更加得意,一手持劍,一手叉著腰,風姿颯爽,令人見之既愛又敬。

  李逍遙用力推開趙海,才發覺趙海被踢中心口,氣息逆阻,已然暈了過去。趙靈兒忙扶著李逍遙坐起,問道:「逍遙哥哥,你怎麼樣了?」

  李逍遙道:「我沒怎樣……」

  李逍遙摸了摸頭,手指著站在臺上的林月如,道:「刁蠻丫頭,你打到我了!」

  臺上的林月如一愣,終於認出了李逍遙,臉色一變,但見他生龍活虎,便放下心來,俏臉一揚,道:「小淫賊,你還活著?」

  劉晉元見到李逍遙和林月如說話,也頗為意外,起身道:「李少俠,你們認識?」

  李逍遙道:「不算認識,還好不認識,今後也永遠不想認識!」

  林月如大步走至擂臺旁,道:「你被我打得落花流水,還敢回來討打?」

  李逍遙縱身躍上擂臺,道:「哼!你暗施偷襲,勝之不武!不過,好男不與女鬥,我也不想跟你講道理,我是來還你東西的。」

  李逍遙把劍和鞭子拋在擂臺上,道:「還你!」

  林月如並不去撿,轉身道:「爹!你看見了,就是他搶走了我的越女劍和鞭子,昨天欺負我的人就是他!」

  林天南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撫著須淡然說道:「別耍性子!一定是你不對在先。」

  林月如怒道:「爹,你竟幫著外人?」

  林天南道:「唉!你別欺負人就很好了,別人怎麼會欺負你?」

  林月如道:「那你說,我的兵器怎麼會在他手裡?害我換了把劍,今天老是使不順手!」

  林天南也有點狐疑,道:「難道……這位少俠的武功,比你高明?」

  林月如叫道:「才沒有,他是我的手下敗將!」

  林天南道:「既是你的手下敗將,你的兵器怎會落在他手裡?」

   「這……」林月如一時張口結舌,無法自圓其說。

  李逍遙抱拳道:「林老爺,晚輩已交還了東西,告辭了!」

  說完,正轉身要走,林月如喝道:「站住!」

   「咻」的一聲,鞭聲竟至。

  李逍遙急忙使出廬山謠劍法的步子,閃過這一鞭,道:「你……」

  林月如兩手將長鞭一扯,道:「昨天你們倚多為勝,兩個打我一個,今天有種與我單打獨鬥,若是不敢,就跪下來叩上三個響頭,然後挾著尾巴逃吧!」

  李逍遙身在外地,不想多惹事端,可是林月如仗著氣勢,居然想當眾羞辱他,李逍遙也不禁生出怒火,道:「雖然在下曾冒犯姑娘,但我捱你一劍,已經兩不相欠。姑娘又何必逼人太甚呢?」

  林月如揚著臉道:「別廢話,要是你勝了,咱們之間的過節就一筆勾銷。若是輸了,就留下來,替銀花、長貴兩個,當我家三年的長工!」

  李逍遙道:「那件事明明是你不對,我救人心切,這才……」

  林月如叱道:「廢話少說,不想死就接招!」

  她話聲方落,長劍已挺刺過來,林天南只來得及道:「如兒,點到為止!」

  林月如這一劍刺到,李逍遙腳下踩步閃過,他手中無劍,又沒學過輕功步法,只能以劍訣閃避著林月如的攻勢。林月如目光灼灼,身隨劍舞,寒光忽左忽右,極快、極狠,沒有半點破綻。

  李逍遙閃避之時身如遊魚,盤旋於她的左右前後,林月如招招落空,但老是這樣也不是辦法。

   「逍遙哥哥,接劍!」趙靈兒高聲吆道,將包袱中的那把鐵劍往擂臺上一拋,李逍遙順手接住,便挺劍一架!

  這一劍「鏘」地格開了林月如的一記橫劈,林月如不等李逍遙拔劍出鞘,便以劍下撩,攻李逍遙下盤。李逍遙躍後疾閃,振腕出劍,林月如隨手化去,又是直刺命門。李逍遙凝神注目,攻往敵心,力透劍尖,逼得林月如不得不避開,李逍遙趁這個時機抖落劍鞘,手腕一翻,便持劍而立。

  古鏽的劍刃,在陽光的照耀下,透出幾道斷續的微光,但卻像即將破空的飛龍一般,隱隱散發出一種氣勢,讓林月如感到威脅。而擂臺下更是悄然無聲,大家都屏息以觀。

  林月如喝了一聲,手中青劍便往李逍遙攻來,她稱手的兵器一在,劍法更加流暢狠厲,但見李逍遙有如淩空飛鵠,翩然輕旋,「嗤」的一聲,長劍竟脫手飛出,自空而下,刺往林月如。

  林月如從沒見過這種招式,根本也無從拆解,嚇得花容失色,只能急忙踉蹌抱頭閃退,李逍遙足尖一點,躍上前握住落下的劍,便以「香爐瀑布遙相望」一式,直劈林月如!

  林月如恍覺有千萬劍氣,彌天蓋地地封住自己所有退路,根本無法還手,臉白如紙地不知如何是好時,李逍遙卻劍勢一偏,像是站不穩般往旁邊滑了一下。

  林月如以為他根基不夠,所以沒站穩,急忙回神挺劍攻去,誰知道這一劍正被李逍遙架開,李逍遙看似搖搖晃晃的劍刃一回,差點要在她腰腹間畫出一道橫切!

  這招「謝公行處蒼苔沒」,令林天南訝異地從寶座上站了起來,劉晉元驚呼,道:「月如妹妹,小心!」

  李逍遙一揮衣袖,寶劍急轉了一圈,林月如整個身子頓時脫出劍氣包圍,也已經冷汗涔涔了,這正是「早服還丹無世情」一招。林天南原本也擔心剛剛女兒會被腰斬,但是見到李逍遙及時自己化招,沒傷到林月如分毫,才放下了心。

  林月如卻不知道李逍遙的劍法已經放過她好幾回了,怒喝一聲,反腕擰劍向李逍遙胸口刺去,李逍遙卻迅疾無比地反身嗤嗤嗤連刺三劍,一劍比一劍威力更強。「琴心三疊道初成」的劍氣,綿密無間,招招緊疊,林月如根本應接不暇,三招之中倒退了好幾步,越退越往擂臺邊緣,再退就要摔下去了。

  還沒站穩,李逍遙已手腕一振,長劍斜掠她的雙腿,林月如踉蹌一閃,站身不穩,跌倒在地。

  這時,台下反倒闃無人聲,千百雙眼睛都緊盯著臺上,不知道會有什麼發展。

  李逍遙的劍尖逼著倒在臺上的林月如,她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地。

  也就是說:她敗了。

  在五度招親,打敗過千百個挑戰者之後,她居然敗了。

  林月如還未反應過來,林天南已笑道:「如兒,你輸了。」

  聽林天南當眾宣佈,李逍遙收劍道:「承讓。」

  這時,擂臺下才響起一片喧喝及掌聲,也聽不清楚在叫些什麼,大概有的是替李逍遙叫好,有的是抗議比賽不公,還有的在猜到底這樣臨時插隊上去比賽的算不算?

  只見林月如呆若木雞,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拄劍站起。李逍遙本以為她一定會又冷不防地偷襲,因此暗自戒備,想不到林月如只看了他一眼,便默默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隨手掠起鬢邊的一絲亂髮。

  林天南笑道:「呵呵呵……諸位,五度比武招親,今日終於有了結果,我林家堡明日起將席開三日,各位鄉親父老、武林同道務必賞光!」

  林月如腳一踩,嗔道:「爹,人家才不依呢……」

  但口氣中卻無怒火,反倒是滿腔嬌柔。

  林天南笑道:「哈哈哈!難得、難得,想不到你這個潑辣貨也會害臊!」

  林月如大發嬌嗔,身子一扭,便奔下了擂臺,一下子就不見人了。

  李逍遙還弄不清怎麼一回事,林天南已招手要他過來,拉住他的手,道:「少俠,您尊姓大名?」

   「我……我叫李逍遙……」

   「李逍遙,好名字。」林天南攜著李逍遙的手,對台下道:「諸位,此後這位李少俠,便是我林家堡的繼承人,我林天南的乘龍快婿!」

  此話一出,李逍遙大驚,只見人群中的趙靈兒臉色蒼白,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臺上的李逍遙,似乎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逍遙連忙對著她搖頭,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我不會答應的,你放心!」

  趙靈兒見李逍遙的表情,便放下了心,勉強露出一笑,點了點頭,右手按在胸前,意思是:「我知道,我相信你。」

  他們兩個隔著千百人,無法傳話,然而心意兩通,舉手之間,便明白對方的意思。

  這時人群散了一些,可是還有很多人圍在擂臺下不想散去,議論紛紛。

  雖然有不少人覺得不服氣,但是,李逍遙的劍法出塵高妙,比林大小姐還要高明不知多少,台下之人也認為不可能勝過他,因此只敢不服氣地討論著,沒有人敢站出來再做挑戰。

  林天南故意和李逍遙在擂臺上多站這麼一段時間,就是要確認沒有人敢再上臺挑戰,更確立李逍遙的勝利者地位。過了一會兒,見到都沒有人不服叫陣,林天南才道:「李少俠,請至寒舍細敘,老夫我有不少話要請教。」

  李逍遙一直在注意著趙靈兒,見她已擠到前面來,便點了點頭,與林天南一同下擂臺,叫道:「靈兒妹妹!」

  趙靈兒上前,李逍遙便握住她的手,對林天南道:「前輩,我與趙姑娘是一路同行的。」

   「嗯?」林天南有幾分驚訝,隱約知道或許大事不會這麼順利,此地人多,他便只點了點頭,道:「趙姑娘與李公子既然同路,也是寒舍的貴客,請一起進來吧!」

  這回從大門堂堂而入,李逍遙才真正看清了什麼叫做豪門。不但一重一重的門庭深幽,而且處處都是景緻,氣魄宏偉的園林山水,襯著高門巨棟,連天空及遠山,都被烘托出一股磅礴的氣派。

  林天南與李逍遙等人進入偏廳,馬上便有許多俏麗的丫環服侍著,洗手送茶,並陳列上山珍海味,蘇州有名的蟹黃湯包、魚翅、裙邊、斑肝湯、蓴羹,滿桌羅列,光是看就會令人食慾大動,不知道該先吃什麼好。

  酒過三巡,林天南也已經觀察了李逍遙和趙靈兒好一會兒了,他們兩人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不過看在老於世故的林天南眼中,卻也可以猜出兩人的關係。

  眼見李逍遙有意說話,林天南便先開了口,故意不提招親之事,笑道:「李少俠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身手!劍法精妙絕倫,相貌亦是出類拔萃,竟能打敗小女。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呵……」

  李逍遙忙道:「晚輩只是僥倖,其實我無意……」

  林天南又岔開他的話,道:「對了!適才見你使出蜀山仙劍派的廬山劍法,想來你必是獨孤劍聖的弟子?呵呵,實在是太巧了,老夫和尊師是十幾年的拜把兄弟,算起來你還是老夫的世侄呢!」

  李逍遙也頗為佩服林天南能一眼看出他的武功來歷,道:「這是廬山劍法沒錯,可是……我沒聽過獨孤劍聖,不知他是……?」

  林天南道:「咦,不是他教你的嗎?那你劍法從何習得?」

  李逍遙道:「實不相瞞!晚輩因緣際會,得到一名醉道人點撥傳授。」

  林天南一聽,便哈哈大笑,道:「哦,那我瞭解了,想必是獨孤老哥的師弟酒劍仙教你的,對不對?」

  李逍遙更加佩服,道:「是,就是酒劍仙前輩,您怎麼知道?」

  林天南笑眯眯地說道:「否則也不會有別人了。他遊戲人間,從不收徒,竟會蒙他垂青,可見你資質非凡。」

  李逍遙道:「酒劍仙前輩僅傳授我這一套劍法,晚輩本想拜他為師,但未能如願……」

  林天南道:「雖然只傳了一套劍法,可是你觸類旁通,也很夠了。」

   「過獎了……」

  林天南道:「你學了蜀山派的劍法,也算是一家人啦!如果再學我林家的劍法及指法,那想必少俠您更會成為不世的高手。」

  李逍遙道:「您願意教我武功?」

   「呵,你是我林家的乘龍快婿,當然要將我畢生絕學,盡傳予你。」

  李逍遙忙道:「不,那是無意之舉,晚輩並不是為了這樣才上擂臺的……」

  林天南打斷了李逍遙的話,徑自道:「比武招親擂臺之上你既勝了如兒,自然就是我林家的女婿了。呵呵呵……我林家世代單傳,到了我這一代,只有月如一個女兒。月如自幼心高氣傲,不讓鬚眉,有時我也恍然以為她是個兒子呢!哈哈……唉,不管是兒是女,她都是要成家的,為了發揚我林家堡的威名,我也順著她的意思,找個武功比她高強的少年,只要人品端正,我就絕不偏私,不但要把月如許配給他,還要將武功盡傳予此人,免得我們林家在武林上的聲望沒落了……」

  林天南說個不休,李逍遙礙於輩分,也不能打斷他的話,只得不斷點頭稱是。殊不知他每點一下頭,趙靈兒的臉色就更蒼白一些。

  此時,劉晉元大步走入廳來,道:「世伯且慢!月如怎能嫁給他?」

  李逍遙也忙點頭,道:「是,劉兄說得對。」

  劉晉元又道:「我與月如青梅竹馬,為何世伯就是不肯允婚?」

  林天南道:「比武招親,擂臺勝負已分……」

  劉晉元道:「不,這不能算數!月如的終身大事怎可如此草率?您明知我不會武功,卻以比武來決定月如的婚事……」

  林天南道:「你不服氣嗎?你父親重文輕武,憑你一介書生,如何能繼承我南武林盟主之位?」

  劉晉元是不服氣,說道:「為了區區南武林盟主之位,世伯就要讓月如嫁給一個江湖無賴?」

  這話一說出口,就連李逍遙和趙靈兒都微微一怔,想不到昨晚還口口聲聲的「李少俠」,今天會一下子就翻了臉,變成「江湖無賴」了。

  林天南冷笑,道:「『區區南武林盟主之位’?呵,你若真的有心娶月如,為何不乾脆放棄你家的『區區尚書之位’,入贅我家?」

   「這……」

  林天南道:「晉元,你家重文,我家重武,本應互相尊重,不應該各自貶損才對,枉費你讀了一肚子的書,竟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劉晉元吸了一口氣,道:「可是……我和月如青梅竹馬……」

  林天南道:「若是月如願意嫁你,我並無二話,可你問過月如了沒有?月如又怎麼說?」

   「我……」劉晉元啞口無言,他也知道林月如根本就對他沒有一點情意,老是笑他缺乏氣概。在劉晉元心中,使刀弄槍,逞一時之勇,並不算有氣概,真正的氣概是運籌帷幄,安邦定國。他打從心底就看不起這些江湖人物。

  平時對林月如的嘲弄,他可以一笑置之;現在林月如卻被他所輕視的江湖人物奪走,他心中的不服氣就難以平復了。

  劉晉元看了看李逍遙,怒道:「哼!枉費我與你稱兄道弟,沒想到你居然橫刀奪愛……」

   「劉兄,這是誤會……」

  劉晉元不理他,對林天南道:「世伯,不管如何,我都非月如不娶!世侄馬上回長安,請我爹前來提親。世侄告退。」

  劉晉元轉身便大步離開,李逍遙本來還想叫住他,已被林天南的笑聲打斷了:「就這麼決定了!呵呵呵……李少俠……,希望你能入贅到我們林家,好繼承我林家的家業。」

  李逍遙道:「晚輩萬萬承擔不起!我與令嬡略有誤會,才上擂臺比試,並非為了招親,這事還請前輩三思。」

  林天南道:「難道少俠嫌棄小女?」

  李逍遙忙擺手道:「不,不是,而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婚姻大事並非兒戲,晚輩不敢輕言承諾,只怕辜負了小姐。」

  林天南皺眉道:「還有什麼事比娶妻重要?」

  李逍遙轉身看了看沉默不語的趙靈兒,更堅定了決心,才轉頭對林天南道:「我要帶著趙姑娘前往苗疆尋母,絕不可輕諾食言!」

  趙靈兒在桌下與李逍遙握緊了手,李逍遙發覺她手冷如冰,更加憐惜,對她輕聲道:「靈兒,一切尚未成為定局,你不必多慮。待我將此事交代清楚,我們即刻啟程。」

  趙靈兒低下了眼,只見她長密的睫羽輕輕顫著,不知在想什麼。

  林天南道:「李少俠,你擂臺奪魁,成為林家快婿,已是人盡皆知了,怎能一走了之?」

  李逍遙道:「我比武是僥倖得勝,而首要目的,也只想化解誤會,根本就未想到婚姻大事。林前輩,您通情達理,應能體諒晚生的立場。」

  林天南臉上不動聲色,問道:「入贅我林家,有哪一點不好?誰不知蘇州林家乃江南名門,雖稱不上富可敵國,但亦是一方豪賈。我女兒雖不是傾國美女,亦是花容月貌的閨秀。多少名門公子想娶都娶不到,諒你也沒理由嫌棄她!」

  李逍遙道:「富貴、美眷,是人人夢想之物。但是若取之不義,君子不為。如果晚輩為了這些,便放棄了自己的諾言,那麼林前輩得到的是一個輕諾寡信的女婿,又有什麼意思?」

  林天南道:「你的諾言以後再說,我問你,你執意不入贅,莫非你在家鄉已有妻子?」

  李逍遙道:「沒有,我尚未娶妻。」

   「那你跟趙姑娘,是情侶了?」

  李逍遙點了點頭,林天南微皺眉道:「那這位趙姑娘家在苗疆,她的父母可應允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

  林天南道:「婚姻大事,應該由父母決定,沒有應允,趙姑娘與李少俠怎能算是夫妻情侶?這名分是絕對不通的!」

  李逍遙難以抗辯,林天南喻之以理之後,又動之以情,道:「月如一向眼高於頂,如今對你情有獨鍾,少俠何必再三推託?」

  李逍遙萬萬不相信林月如會對自己情有獨鍾,搞不好只是騙他入門,將來好惡整他而已,因此只能苦笑以對。

  趙靈兒聽了林天南的話,卻更是心頭沉重。她也感覺到:林月如是真的喜歡上了李逍遙。雖然林月如與李逍遙簡直是冤家路窄,動不動就吵起來,但是感情之事,本來就是奧妙難測的。說不定正因為這樣打打鬧鬧,林月如芳心已動。

  李逍遙無法與林天南再辯,想了想,只好道:「這……這件事來得太過突然,我尚未稟明家嬸,不敢私自婚娶。」

  林天南聽事情有了轉還餘地,便笑道:「說的也對!我馬上派人去請你嬸嬸過來,到時再談你入贅之事,你們二人就先在這住下來吧!」

  只要林天南不逼婚,總能解決問題的,李逍遙鬆了口氣,道:「謹遵前輩之意。」

  林天南笑著面向奴婢,道:「春蘭!替趙姑娘在西廂房準備一間客房,替姑爺準備東廂房。」

   「是。」春蘭應道,「趙姑娘,請隨婢子來。」

  趙靈兒望著李逍遙,眼中甚不願意。李逍遙對她使了使眼色,趙靈兒才憂悶地低下了頭,默然起了身,跟著婢女春蘭離開。

  李逍遙又被林天南留下來,東問西問的,好不容易直到黃昏,才得以脫身,被婢女秋菊帶到東廂房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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