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三十一 保糧道康熙納忠諫 聞凶耗培公焚情結

  康熙冒著風雪,前來探視周培公的病情。周培公斜臥在病榻上,向皇上陳述了自己的心跡。

  康熙專注地諦聽著,見培公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淚下。他掩飾著揉了揉眼,笑道:「培公,你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個薄命紅顏!」

  「唉,主子,自古薄命的豈止紅顏?如今奴才已經三十有五,知足了。」

  康熙突然爽朗地一笑:「不必說這些話了。待會兒讓高士奇給你看脈,治好了,朕再駁你這不經之談——且說說你有何心願?」

  周培公轉臉看著正在出神的高士奇說道:「這位想必是高先生了,奴才此奏原不足為外人道,但高先生乃聖上心腹,奴才就斗膽直言了!」

  高士奇一直在想著如何為周培公治病。憑他的直覺,周培公是那種最難料理的病人,勸不動,哄不了;既說懂醫道,醫道也就淺不了。正在無可奈何,卻聽話題一下子轉到自己身上,忙道:「培公快人快語,高某不奉聖命決不傳第二人!雖然如此,奴才還是告退為好。」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他說:「不必了。培公但說不妨。」

  周培公提足了精神,臉色泛上潮紅,從架上抽出一份地圖,仔細展開了,用手指著說道:「准葛爾是當前國家心腹大患!羅剎國狼子野心,與葛爾丹勾結極深。東北擾邊、西北策反,看似兩件事,其實是攪在一起的。羅剎國的新君彼得乃當世奸雄,對葛爾丹又打又拉,在我東北騷擾卻不遺餘力。葛爾丹借羅剎勢力,意在割據,卻不知羅剎國用他兩邊取利。我軍如擊東,則西邊葛爾丹出兵策應;擊西呢則無力東顧,羅剎彼得這一手不可謂不辣!」

  康熙點了點頭:「嗯!說的是。不過朕也不是好惹的!」

  「當然!奴才已看了邸報。皇上用施琅為將東取台灣,天時地利人和俱全,臣料台灣的事用不了多少時日。但台灣事後,主上用兵何處?是東北,還是西北?」

  康熙想了想說道:「嗯……朕打算先敲掉葛爾丹,羅剎也就沒有內應了,黑龍江這邊他們也就會老實點!」

  周培公又激動又欽佩,忙稱讚道:「皇上聖明!奴才深思過幾年,皇上一口便說出來了。」

  其實康熙也是深思了幾年。西北勢態的嚴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的內情卻不大清楚。於是,便問:「准葛爾情形大略如何?你講講。」

  周培公將髮辮輕輕甩到腦後,翻起馬蹄袖,又點燃了一支蠟燭放在地圖邊,用手指劃著。他把葛爾丹和西蒙古諸王公之間的關係從歷史記載到如今現狀,侃侃言來,條理十分清晰。高士奇聽著不由得佩服:「以前聽說他罵死過人我還不信,真個好口才,好心計!熊賜履曾再三推薦飛揚古為將,怪不得主上卻一心只想用他!」

  康熙一手托著下巴據案而坐,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待周培公將准葛爾的大略形勢說完,方道:「朕看葛爾丹這人陰險狡詐,反覆無常,又據此要津,倒真是勁敵!」

  周培公微微搖頭,輕聲道:「主上英明,洞鑒萬里,卻錯看了這個葛爾丹!」

  高士奇聽了,猛的一驚:嗯——還沒聽說有哪個臣子敢當面說康熙「錯看」了人的。康熙卻毫不理會,身子一傾,盯著周培公道:「你說細點!他擅自滅掉喀爾喀三部,卻又修表稱臣入貢;說是請和,又與羅剎明來暗往。他與羅剎勾結,也是這般閃閃爍爍,既與羅剎修好,卻又好像存有戒心,這難道不是反覆無常?」

  周培公正視著康熙的目光,斷然說道:「葛爾丹絕非反覆無常之人,他用的是戰國合縱之計!」

  「合縱?」

  「對,也就是遠交近攻之計。他在臨近准葛爾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殘無比,卻將一駝一駝的黃金、珍玩送給漠南漠北幾位王公;他派遣使臣來京進貢,卑詞稱臣,卻一舉吃掉喀爾喀三部,打掉了皇上的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羅剎,是為了要火炮、裝備,一旦羽翼豐滿、爪牙鋒利,一定會東下先取內蒙,那時他就要和皇上翻臉了!」

  康熙想起阿秀說的,葛爾丹就在准葛爾掘金礦,送了科爾沁王五萬餘兩黃金,不禁心中一動,今晚回去就要詢問此事。正要說話,高士奇笑道:「如今戰國已去兩千餘載,情勢大不一樣。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劃一,政出一門,怎麼能和當日六國烏合之眾相比?」

  周培公目光灼灼,說道:「對,這正是葛爾丹失算之處。」

  康熙點頭道:「『三藩』之亂,朕沒有親征。一旦與葛爾丹交戰,朕要親統三軍和他會獵!」

  周培公異常興奮,用手拍著地圖道:「奴才以為皇上親征,最要緊的是督糧。主上若能確保我軍用糧,命一上將切斷葛爾丹西歸富八城之路,敵之糧道即斷。即便不戰,餓也將葛爾丹餓垮了!」

  康熙聽了沉吟道:「嗯,此言甚是。培公,看看西征葛爾丹誰可為主將?索額圖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謹慎地選擇著詞兒說道:「索相職在中樞,統軍前敵,臣無把握。」

  「那麼巴海呢?」

  周培公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成。巴海在奉天與羅剎周旋多年,不宜棄長就短。」

  康熙又連舉了五六個將軍,周培公都覺得不合適。他長歎一聲道:「可惜圖海,得了中風之疾。哎,對了,皇上何不用飛揚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多次論兵,知他老謀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采眾議——這人行!實在是良將。」

  康熙聽周培公和熊賜履意見一致,舒了一口氣,脫道:「聽說他是有名的『瞌睡蟲』,不知是真是假?」

  連皇上也知道飛揚古這個綽號,周培公不禁輕聲一笑,說道:「有人精明露在外頭,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難逃聖鑒。但奴才請皇上留意,在茫茫千里草原作戰,最要緊的還是糧食。我軍糧道必須暢通,敵軍糧道應千方百計截斷,軍事即使小有失利也無礙大局。」

  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說糧,我就不懂。難道中原糧食不足以與葛爾丹相比嗎?」

  康熙也覺得周培公太多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點不知怎樣說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糧食得從東南運啊!路這麼遠,一旦接濟不上,便會功敗垂成。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欽差專辦之外,皇上一定得親自掌握——皇上請看地圖,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設衛設廳,衛廳長官不歸府縣轄治,也不問民政,只管奉皇命籌調應急用糧,如何?」

  康熙專心致志地隨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圖上看著,邊聽邊想。移時,輕輕一拍案,說道:「好!可謂算無遺策!」

  周培公的眼神卻黯淡下來,喟然歎息一聲彷彿用盡了氣力,頹然說道:「兵無常法,戰無常道,即使人主統兵也是一樣的道理,切盼皇上聖心獨運。奴才說的這些膚淺之見,也未必就對,但皇上既然親征,不能不說是孤注一擲,志在必得,必須縝密行事。譬如說設衛廳籌糧,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餘的人不必讓其知曉。免得辦糧臣子心有僥倖,彼此推諉,倒誤了事。唉!臣真想隨主子揮戈西征,以此多餘之軀捐命疆場,奈何時運不濟,怕是難熬到那一天了!」說著周培公已是淒然淚下,注視著被風吹得一掀一動的窗紙,久久沒再言語。

  康熙也沒有說話,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萎頓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來走至桌旁,提筆疾書,方大聲道:「魏東亭進來!」

  「奴才在!」滿身大雪的魏東亭應聲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兒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呆了。要盡快趕回江南,告訴你,海關稅金要全部用來買糧。回京後朕再給你旨意!」

  「扎!奴才明日就啟程。」

  「還有,」康熙將紙交給魏東亭,「你繞道北京,傳旨給太醫院,派最好的醫生,帶最好的藥來為周培公治病!」

  「扎!請示下,帶什麼藥?」

  「明早你問高士奇,由他來定。」康熙說著,掏出懷表看了看,溫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說道:「培公,朕還有事,得去了。你好生養著,這病不要緊的。讓高士奇留下,你們談談。他也懂醫,參酌個方子出來。你是有專奏之權的臣子,要什麼東西,只管告訴朕!」說罷,帶著侍衛們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約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顯得疲倦,臉上毫無血色,卻還勉強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高士奇自己搬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說道:「你不用張羅照應我,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請診脈。」

  周培公擺擺手,說道:「高先生何必客氣,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數,治也罷不治也罷,只在兩年之內了。」

  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氣短?你正在英年,往後日子比樹葉還稠呢!再說我奉聖命為你診視,不看脈,怎麼交旨呢?」說著便搭脈。

  搭脈歸搭脈,高士奇知道,周培公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既不同於愚昧無知的韓春和,又不同於癡情忘我的蘇麻喇姑。這位周培公,無書不讀,學問淵博,能言善辯,又一身正氣。文能治國安邦,武能統兵殺敵。在大清的文武官員之中,他是惟一的文韜武略兼備,深受皇上信任和器重之人。在這樣人的面前,自己那點小聰明玩不轉,而且,周培公自己就懂得醫道,你哄不了,騙不了,也唬不住他。診完脈,便老老實實說:「培公兄,在真人面前,我高士奇不敢說假活。你的脈象不好,已是病人膏盲。據學生看,此病非一般藥物能治,只有你自己振作精神,以心法療之,或許可見功效。你正在盛年,千萬不要過於鬱悶。」

  「高先生,你不愧是主子跟前的人,用心如此誠懇,我豈能不感激涕零。請回報主子,說我定遵從你的囑咐,安心用藥調養,勸主子不要以我為念。」周培公正說話間,忽然瞟見高士奇腰中繫著一條打滿結的絲絛,他眼睛一亮,詫異地問:「高先生,你腰間繫的是什麼,這可是不祥之物。」

  「哦……」高士奇低頭看了看,笑道:「這是內務府老何夫人臨終給老何的,沒人能解得開。我看著像瑪瑙珠子似的,挺愛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

  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過來,在手裡把玩著,這絲絛瑩光明亮,鮮紅鮮紅的,像滴滴紅淚串了起來。他漫不經心地說:「此物名曰『冤孽串』。據民間傳說,死者心有怨憤,一日解不開,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實是死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你說老何,哪個老何?」

  高士奇道:「何桂柱啊……」

  高士奇還待往下說,可周培公已是神情大變。臉上蒼白得全無半點血色,伏在枕上喘息著,似乎在強制壓抑著內心極度的激動。高士奇忙起身問道:「培公,怎麼了,你身上很不好嗎?」

  「沒,沒什麼……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慌……看來這位夫人的結子要由我來解了……」

  周培公說著,將那串絲絛放在乎上仔細地看了看,歎了口氣,輕輕一抖,丟進了火盆裡!那絲結上打過桐油,一見火,「噗」的竄起一股殷紅的火苗,絲結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幾下,化成自白的灰燼……周培公用火筷子一撥,早已無影無蹤,不過絲絛之中,卻暗藏著一枚金瓜子!周培公見了,大吃一驚,連忙含著熱淚,用火筷子夾了出來,放在幾案上,望著它呆呆地出神。這金瓜子非同尋常,乃是當年他和阿鎖的定情信物啊!想當年,周培公流落京師,窮苦潦倒,身上分文莫名,是阿鎖用那滾燙的豆腐腦和燒餅,也用那顆滾燙的心救了他的命。後來,周培公得遇微服私訪的皇帝,一席傾談之後,進了兵部當差。可是阿鎖卻因家裡起了變故,被惡人欺凌。周培公送了她一枚金瓜子以度困境,從此二人結下了患難交情。周培公想不到,他西徵得勝歸來,本要與阿鎖完婚,可是卻遭到明珠的妒忌,巧施手腳,提前把阿鎖嫁給了何桂柱。從此,周培公一病不起,但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阿瑣在臨終之前,還保留著這枚金瓜子,而且把它打在那條「冤孽串」裡。阿鎖,她,她也是死不瞑引啊!

  高士奇哪知這裡面的內情啊,一見絲絛解開了,便拍掌笑道:「培公,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這法子!」

  周培公無所謂地一笑,揀起那只微微發燙的金瓜子,癡情地說道:「這瓜子是黃金所製,爐火難化啊!」

TOP

三十二 摘東珠卻賜免死牌 示寵情又伏密奏臣

  辭別了周培公,康熙冒著大雪回到故宮,已是半夜了。更鼓聲透過雪幕從遠處隱隱傳來,更增加了四周的寧靜。索額圖在丹墀下候著,遠遠見康熙一隊人馬打著燈籠進來,忙朝屋裡喊道:「明珠,主子回來了,請王爺接駕!」在裡邊正和科爾沁王爺卓索圖說閒話的明珠忙答應一聲,便和卓索圖哈著腰出來,三人一齊跪了接駕。

  康熙只看了他們三人一眼,沒有吱聲,在廊下跺跺腳,由李德全替他脫掉了披風,自走進燈燭輝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龍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熱奶茶,才說了聲:「你們幾個都進來吧!」

  三人魚貫而入,索明二人只打個千兒便默然退於兩旁。卓索圖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禮,伏身在地,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蒙語,又用漢語高聲道:「奴才卓索圖恭見聖明天子!」接著又是一串兒蒙語。康熙先還呆呆地聽著,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虛扶卓索圖起來,說道:「看你不出,這麼會奉迎!你的漢語說的滿漂亮麼,起來吧!」

  卓索圖立起身來,站在康熙身邊的魏東亭不住好奇地打量這位蒙古王爺。只見他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頸顯得粗短些。兩道濃眉刷子似的倒挑起來,戴一頂金龍三層朝冠,八顆東珠和紅寶石,閃爍生光,四團龍袍耀眼明亮——一身剽悍勇武氣質,只兩腿看去有點羅圈。魏東亭知道,經常騎馬的人,都有這毛病。

  這時,康熙問話了:「卓索圖,知道朕叫你來為什麼嗎?」

  「奴才不知道。」卓索圖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費了心思向明珠、索額圖套問康熙召見意圖,無奈這兩個大臣一提這事便有意地岔開了,弄得卓索圖心裡一直忐忑不安。他卻不知,那倆人也在鼓裡蒙著呢。

  康熙目光緊緊地盯著卓索圖,笑著說:「朕要取台灣,缺軍餉。聽說你這幾年著實富裕起來,又挖到了一個金礦,想暫借一點以充國用,如何?」這話說得眾人無不面面相覷,誰也想不到半夜裡叫進桌索圖為的只是這個。

  卓索圖一愣,飛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說道:「托主上洪福,科爾沁草原這幾年雨水充足、草肥馬壯,牛羊增了一倍有餘。但奴才的領地內並無金礦,挖到金礦的事,只怕訛傳。至於皇上說要軍餉,這也是奴才份內的事,請開出數目,奴才當竭力報效!」

  康熙不言聲,起身踱了幾步,突然轉過身來走近卓索圖,目光變得咄咄逼人:「朕知道你科爾沁不出黃金,但准葛爾有啊!葛爾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爾丹的,還不是一樣?朕想知道他送過你幾次,每次送了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呢?嗯?」

  他的聲音中透著巨大的壓力,科爾沁王那樣一個墩實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渾身一顫,「撲通」一聲雙膝跪倒,急急說道:「回——回皇上話。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爾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萬五千兩——」

  「四萬五!哼,怕是五萬兩吧?」

  「只有第一次是五萬兩……那是因為葛爾丹為家母祝壽,另加的。以後三次都是四萬五千兩。奴才愚魯,以為是私交往來,所以沒有及時上本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黃金,奴才願全部繳納國庫,助皇上軍餉之用!」

  康熙不禁縱聲大笑:「啊?哦!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哪裡能打你這點金子的主意?剛才問你,不過是試你的心地而已。你們草原上有句話:沒有來由的錢財好像沒有母親的羔羊,你懂嗎?」

  「是,是,葛爾丹無法無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爾喀擅自搶掠殺人,自稱大汗,這些情景,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畢竟仍對皇上稱臣納貢,而且對東蒙古諸王很夠交情。奴才不願輕易與他翻臉,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輕輕歎了一口氣,回身打開了一個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幾封折子遞給卓索圖:「你不夠聰明啊!瞧,這一份是錫村郭勒盟的,這一份是昭烏達盟的,這一份是哲裡木盟的,還有溫都爾汗的……都是東蒙古諸王的密陳奏議。那葛爾丹豈止送黃金給你一家?他們都有!可是臨近准葛爾的蒙古諸王,他卻一個銅子兒也不給!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到了這時,明珠和索額圖才知道康熙接見卓索圖的真實用意,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索額圖便道:「他如今結交你們東蒙各位王公,是怕將來他進攻漠南,懼怕你們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對,等收拾了他們,就輪到你了!貪他這點蠅頭小利,卻忘掉了君臣大義,身死家亡,值嗎?」

  卓索圖喃喃說道:「這,這是真的?……」

  康熙朗聲大笑:「一點不錯!卓索圖,葛爾丹由於你離得太遠,鞭長莫及,所以用女子玉帛來攏絡你,由著他在西邊折騰。待到他兵臨科爾沁時,你明白過來也遲了!」

  卓索圖緊皺眉頭思索著,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頓,突然漲紅了臉,大聲吼道:「葛爾丹這只惡狼,他休想!」

  「哼,朕也不容他在草原這樣橫行無忌!當年尼布爾王子造反,朕小示軍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這你都知道吧!何況今日天下一統,數百萬八旗勁旅正枕戈中原待命出擊。卓索圖,不要見利忘害,主意須自己拿定了!」

  康熙話雖沒挑明,但其中一擊雙響的意味卓索圖還是聽出來了,他連忙跪下叩頭道:「奴才糊塗,收了他的禮,還以為他是好意。主子這一點撥,奴才心裡也就清亮了。」

  「哈哈哈,朕要的就是你的心,你明白了就好。以後葛爾丹再送禮來,你依舊照收不誤,曉得嗎?」

  話說到這兒,康熙心中突然湧上一個新的念頭,既然葛爾丹是「遠交近攻」,何不將計就計誘他東來:就近殲滅豈不勝於遠途跋涉?便接著說:「朕今晚見你,原以為你必定百般推脫遮飾,倒不料你如此爽炔,可見你並沒有真的和葛爾丹勾手。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圖,先王許多后妃,還有當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爾沁草原上出來的人。朕信賴你,猶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為朕出力才是!」

  卓索圖正詫異康熙為什麼叫他「照收不誤」,聽了康熙這樣的知心話,十分感動,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說道:「奴才有三萬英武的勇士,像雄鷹一樣矯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實的奴僕!自今之後,奴才決不收葛爾丹一文錢!」

  「哎——朕說過叫你照收不誤,你一定照辦!民間有句俗話,叫做吃孫穿孫不謝孫,這樣的好事為什麼不幹?要想辦法讓葛爾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當!

  「嗯——為了讓葛爾丹真的相信你,朕要助你一臂之力。明天,當著蒙古眾王公的面,朕要明下詔旨,斥責你私受外藩賄賂,且在朕前文過飾非,著即被奪掉你上冠上的東珠!」

  王爺王冠上的東珠是權威的象徵,摘掉東珠這是一個不輕的處罰。明日王公齊會,科爾沁王頭上明珠竟被當眾摘掉,臉面往哪兒放?康熙見卓索圖紅了臉,哈哈一笑,目中波光一閃,「怎麼?捨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計!你不要覺得吃虧大大,朕還有東西給你——」說著走向案邊,提筆略一思忖,疾書道:

  卓索圖王為國屏藩,素著忠心,體天愛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著免死兩次,子及孫免死一次,世守科爾沁,與國同休。欽此!

  寫罷讀了一遍,用了玉璽,走近卓索圖,說道:「你應該知道朕從來不給人這樣特恩。但科爾沁是我大清入關最早從龍的蒙古王;當年平『三藩』,國步艱難之時,科爾沁率先派出四千鐵騎,助國家掃清狼煙,給你這個恩典是應當的。你回去照朕這親筆詔書字樣鑄成鐵券,讓子孫永遠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圖乍驚之下又蒙殊恩,心中翻騰滾沸,不知什麼滋味,撲籟簌熱淚奔流。他叩著響頭說:「皇上如此厚愛,恩及萬世,澤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報聖恩萬一……」

  康熙閃著又黑又亮的瞳仁說:「還有,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從即日起撥歸你部。該地滿漢軍營旗,駐防披甲人及綠營將佐,統屬你科爾沁王調遣——怎麼樣?這份恩典,比起幾顆東珠、十幾萬兩黃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東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駐營兵七萬餘人,一下子全給了卓索圖,這更是做夢都想不到的賞賜!卓索圖的血彷彿全湧到臉上。比起這個,什麼黃金東珠、寶石金玉,統統變得一錢不值了。對於蒙古人來說,還有什麼比草原、牧場、軍馬更寶貴的呢?卓索圖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雙眸緊緊盯著康熙。

  康熙和藹地瞧著這個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淨無暇的眼神沒有絲毫虛偽和欺詐。卓索圖突然輕輕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猛地一刺,泅泊的鮮血立時淌了出來:

  「皇上,天下萬物的至尊!卓索圖憑著我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陽和月亮從此不再從草原升起,哪怕狂風暴雨瀰漫了世界,科爾沁上空所有的雄鷹不會迷失方向,他們永遠是大清皇上忠實的臣僕……」

  直到子未時分,卓索圖才叩頭跪安。高士奇早已從周培公那裡回來,在一旁靜聽康熙和卓索圖說話,順手把幾項旨意擬好了草稿。有明發的奪科爾沁王那王冠上東珠的詔諭,還有鐵券書和賜賞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康熙接過來,看得很細。看完了,才舒了一口氣,問大家:「你們幾個說說,這樣辦科爾沁的事怎麼樣?」

  明珠是從頭看到尾的,見康熙又鎮又撫,又打又封,連揉帶搓地把個卓索圖調治得如同小兒,心中佩服到了極點。他正要說話,索額圖卻搶先開口了:「奴才剛才看得眼花繚亂,想都來不及細想。如今尋思起來,皇上是要誘敵深入了!不過,奴才想著,台灣的事畢竟沒了,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

  明珠忙道:「不不不,皇上恩威並用,收服了科爾沁王,這作用真是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爾丹東進,連黑龍江羅剎入侵的事也無後顧之憂。一石雙鳥,妙不可言。據奴才看,也不算操之過急,台灣今年就可拿下來,略作數年準備,若是葛爾丹果真東侵,真能畢其功於一役了!」

  高士奇接著說:「萬歲處置極為妥當。不過據奴才看,賜鐵券也就足夠了,何必再加賜喀喇沁三旗這麼重的賞?鷹不能喂得太飽,古有成訓。這是奴才的一點想頭。」

  康熙笑著聽完他們的議論,轉臉問魏東亭:「虎臣,你說呢?」

  「奴才有什麼見識?但覺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爾沁素稱富庶,領地幾千里,軍馬數萬。再加喀喇沁三旗之眾,僅騎兵便有十餘萬。萬一有個什麼變化,恐怕尾大難掉,而且離北京又這麼近……」

  康熙聽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個哈欠,說道:「你們跪安吧。小魏子明日還要趕路呢!路過喀喇沁左旗,傳旨給狼瞫,自今之後,和魏東亭一樣,他也有密折專奏之權!」高士奇等人聽了心中一亮。啊,原來康熙在卓索圖的身邊,還安上了這麼一個釘子。

  在奉天一共住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駕回京。這一趟,算沒白來,要達到的目的,全都達到了。漠南漠北的蒙古諸王公,在奉天故宮喝了血酒,發了盟誓,要同仇敵汽,效忠朝廷,合起手來對付葛爾丹和羅剎國。大家商議好了,要在熱河和承德各修一座行宮,作為皇上召見蒙古諸王和王爺們進京朝見的駐紮之地;科爾沁被康熙又打又拉,整得服服貼貼。有了這條線,就能引誘葛爾丹東進。只要能釣出這條大魚來,康熙將親統三軍,聯合滿、蒙、漢三旗的力量,先封鎖了他的退路,然後一鼓前進,聚而殲之。他葛爾丹不是神仙,還怕他上天入地不成。

  更令康熙高興的是得到了阿秀這個妃子。阿秀貌美才高,香氣襲人,有她伴駕,身邊就如盛開了朵解語花,長著一株忘憂草。而且,阿秀懷著對葛爾丹的深仇大恨,和對自己故土家鄉的思念之情。她時時刻刻想的無不是報仇復國,自從來到康熙身邊,也總是向皇上要求,在皇上西征之時,她願隨軍前往,親手殺掉葛爾丹這條惡狼,以報殺父滅國之仇。康熙知道,當年阿秀從西蒙古隻身逃難,行程萬里,歷盡艱辛,洞察各地民情,山川險阻,有了她,身邊就有了一張進軍西蒙古的活地圖和好嚮導,康熙怎能不為之高興呢?

TOP

三十三 領聖旨太監濫施威 持虎鬚周知懲刁奴

  康熙車駕過了喜峰口,已是陽春三月——關內關外雖只隔一座長城,天候地氣卻迥然不同。驛道兩邊早是柳絲吐青、嫩草芳菲。乍從白山黑水歸來,真有如換天地之感。康熙心中高興,又動了微服私訪的興致,竟下了乘輿,命阿秀的轎在後遠遠跟著,自己和隨從們改扮成行商,在馬上和侍衛們說說笑笑,時而放鷹捕獵,時而游幸市沽小肆,訪察民風,沿路自有驛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這天行至中午,康熙覺得有點餓,在馬上手搭涼棚,見前面有一座鄉村小店,店後臨河,店前靠路,店門兩旁栽著一溜楊柳,一灣碧水漏瀑東流。店前老槐樹旁的,長竹竿上挑著個幌子,上頭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

  太白聞香下馬來,到此莫問杏花村。

  康熙騎在馬上,一邊走,一邊問道:「索老三,咱們這是到了哪個地面?」

  不等索額圖答話,店裡一個中年婦人早已滿面春風迎了出來:「爺台們,您到了三河鎮了!下來歇歇腳,吃一碗三河老酒,一點不誤您走路。我說泰來家的,燙酒,給客人洗塵。叫夥計們把馬牽到後院,用上好的料抖勻了喂!」說著已是福了兩福。眾人看這婦人時,只見她青布寬袍,繡花褲腳下一雙半大不大的腳,纏腳早放,雙袖微挽,露出雪白的裡子來。雖著的農家婦女打扮,看去卻乾淨利落。

  高士奇一邊跟著康熙下馬,將緩繩丟給夥計,一邊笑道:「哦——小橋流水人家,你這開店的不俗。不過,你這幌子的口氣似乎太大了些,我就不信你家的酒能比得上汾酒。」

  「您老明鑒!只用聞聞就知道,這個味兒甜裡透著醇香,汾河哪來這麼好的水!爺台別看我家門面小,這個樣兒的小店我開著二十幾處呢!一百多年的老字號了,全憑著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這份雅興!不是我崔氏誇口,我過門來時,祖公公還在,聽他老人家說,幌子上頭這幾個字還是前明正德皇上寫的呢!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說好!」

  康熙看她手腳不停地忙活,也沒耽誤一句話,不由得笑出聲來:「好一張伶牙俐口!你說正德來你家吃過酒,那你老祖宗沒說他什麼樣兒?」

  老闆娘眼瞧著康熙氣度不凡,雍容華貴,曉得這位客人有來頭,一邊忙著布菜,又將煮酒的大銅壺放在燒得旺騰騰的火上,篩著酒回口笑道:「皇帝老子嘛,那派頭還能小了。聽祖公公說,他左手擎的是金元寶,右手拿著銀元寶,騎的毛驢屁股上搭包裡全是人參,餓了拿出來就吃……」

  話未說完,康熙一行人早已是哄堂大笑。那老闆娘卻故作不解地說:「哎,我說的全是真的。皇上嘛,就這個樣兒!」

  康熙捧腹大笑,咳嗽著說:「……好,好!你形容得好,這才是個好皇帝呢!」隨行侍衛們也一個個前仰後合,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來。

  這邊正在說笑,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鑼鼓開道之聲。眾人抬頭望去,卻見外邊大道上一乘官轎鳴鑼喝道地走了過去。接著又是四乘小暖轎,看樣子是內眷。前呼後擁地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雜,丫頭、老婆子、師爺、書辦、長隨一大群。後邊又有十幾頭騾子馱著大小箱籠、梳妝台、畫眉籠子之類雜物,浩浩蕩蕩迤邐西去。康熙以為必是哪省的道台上任路過,也不在意。老闆娘看著官轎,一眨眼瞧見外邊一個中年男人正下毛驢,只有一個小奴跟著,忙笑道喊:「有客來了——哎,老客!請裡頭坐,又乾淨又敞亮,打個尖兒再趕路啊……」說著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驢,命小奴把驢拴在樹上,只對老闆娘說了聲:「我們急著趕路,不進去了。燙兩碗酒,來一碟子豆腐乾,在外邊站著吃完就走——」說著,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轎最後的伴當,輕聲問道:「喂,兄弟,方才過去的是哪家大人啊?」

  那伴當打量一眼中年人,嗑著瓜子兒,待理不理說道:「新任縣丞,署三河縣令,毛宗堂毛大令!」說罷一搖三擺地去了。

  中年人聽了一怔,半晌才拈鬚點頭道:「哦——好大的派頭兒啊!」

  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雖覺有點面熟,卻再想不起幾時曾見過。他心中一震,一個小小的縣令,不過八品頂子,上任居然帶了這麼一大幫牛鬼蛇神!想著不由瞟了明珠一眼。明珠見他突然陰沉了面孔,生怕他當場發作,便大聲道:「一縣之令嘛,百里侯,還能沒點勢派?」

  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遞給老闆娘二十個銅子兒,抹了一把嘴冷笑道:「百里侯?這是只百里虎,張著血口來吃百姓了!」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武丹在一旁看了半天,已認出了這個中年人,見康熙愣著出神,忙湊近康熙身邊耳語幾句。經武丹這麼提醒,康熙想起來了,此人姓郭,名琇,曾當過一任道台,因貪贓受到彈劾,數目嘛也不算大,康熙罰他在午門口曬了半天太陽,降三級使用。後來,聽人說過,郭琇深自痛悔,斷了自己的中指,決心痛改前非。就看眼前這模樣,也不像是個貪官了,便轉過臉問明珠:「這個郭琇,派在哪裡當差了?」

  明珠尚未回話,索額圖搶先說了:「回主子,這件事是奴才辦的。按主子的旨意,降了三級,現在順天府當同知,倒是個不用管事的搖頭官兒。」

  康熙沒有再說話,卻把老闆娘叫過來問道:「你們這三河縣,有多少人哪?」

  「回客宮爺的話。三河鎮是大碼頭,水旱兩便,七十二街,三十六行,全鎮足有上十萬人,熱鬧得很哪。」

  「哦,原來是個大去處。那麼,我問你,這裡捐稅的火耗要多少啊?」

  「嗯——那,小人說不準。反正一個官,一個王法。我在這兒住了十八年了,共換了五任縣令,最多的抽五錢,少的二錢,三錢,只有前任的王太爺要的最少,抽一錢八。可惜他父親死了,報了丁憂回家去了。這不,新來的大爺剛過去,還沒上任呢,誰知道他要多少呢?唉,反正,三河縣是個福地。寶地,隨他們的便,使勁刮吧!」

  火耗銀子的事,咱們在第二卷裡說過,地方官向百姓徵稅,百姓們交的自然是散碎銀子,收上來之後,要經火溶化,鑄成大錠的銀子。一經火,就要有消耗,但消耗多少,可就看縣官清不清了。一句話,清官要的少,貪官要的多。反正,他說,化一兩銀子要消耗五錢,那你要交十兩的稅就變成十五兩了。他要說,只消耗了一錢、二錢,那麼十兩的稅就只需交十一、十二兩。一個縣的稅金,每年成千累萬,每兩多加那麼兩三錢,這縣官可就肥了!康熙剛才問老闆娘這事,就是為的考察吏治,看三河縣的官是怎麼當的。聽老闆娘這麼一說,康熙也就明白了,站起身來說:「好啊,真不愧福地、寶地,酒也佳,菜也好。高士奇,你來會賬,咱們都走吧,改天再來打擾。阿秀她們也該到了,你們幾個招呼她們回驛館休息去吧。」說完,又叫過李德全來,讓他帶上兩名小太監,飛馬趕到三河縣,看那個新任縣令,如何接印,路上不要招搖,更不許惹事,看完了,回驛館交旨。

  自從那年假朱三太子楊起隆在北京鬧事,小毛子死了以後,李德全就成了康熙身邊天字第一號的大紅人。他一天到晚,老在皇上身邊轉悠,難得有一會兒單獨外出的機會。今天,奉了皇上這個密旨,簡直把他高興得不知如何了。於是,叫上兩名小太監,騎上馬,照著縣城方向,飛馳而去。一邊跑,一邊琢磨:嘿,今兒這差事,頂上半個欽差了。他越想越美,簡直不知道怎麼才好了。正在得意之時,三匹馬已經進了城門,這就碰上事了。怎麼了,這三河縣是大鎮子啊,大街之上,車水馬龍,人擠人,人挨人的,李德全他們飛馬而來,一個收韁不住,把一位老太太撞得踉蹌幾步,倒在了地上。要是李德全謹慎小心,下馬來賠個不是,化上二兩銀子,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可是李德全心裡正美著呢,又覺得自己是皇上的貼身太監,這架子放不下去,正眼也沒瞧那位被撞倒的老人,反而大聲喝道:「閃開,閃開,別擋了爺們的馬道!」這下,可犯了眾怒了。人群中吵吵嚷嚷,說什麼的都有。好嘛,太平世界,朗朗乾坤,這三個人騎馬,橫衝直撞,撞倒了人,還這麼勢力,那還得了!一幫年輕人更是不服,大聲叫著:把他們拉下馬來!揍這幾個臭小子!就在這時,李德全一眼看見那個在飯店門口飲過酒的中年漢子,急步搶上前來,扶起了被馬喘倒的老太太,又是掐人中,又是摩挲胸口,好不容易,把老人救活了。中年人衝著李德全大喝一聲:「下馬!」

  李德全呢,剛才在飯鋪門口見過這個中年人,但康熙皇上和臣子們的談話他卻沒聽見,不知道這就是順天府的同知郭琇,還以為是村夫野漢呢。下馬吧,放不下架子;不下呢,事兒又完不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銀子,順手扔了過去:「拿著,給你媽瞧瞧傷。爺們還有事,不能耽擱了!」

  這一下,圍觀的人更不願意了,有人叫,有人喊,有人上來就拉李德全的馬頭。李德全火一上來,一口京腔可就罵上了:「喲呵,勢頭不小啊!也不打聽打聽,爺們都是什麼人,竟敢如此無禮。告訴你們,爺們瞧著這老婆子可憐才賞了銀子的。她要不擋了爺們的馬道,這馬能喘著她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爺們這兒兜著了!」說著跳下馬來,虎視眈眈地瞧著四周的百姓。

  那個中年人見老太太已經緩過氣來,便把老人家攙到旁邊茶館裡休息,這才走了過來,心平氣和地問:「哦,聽您剛才的口音,像是京師人,既是京師來的,應該懂得規矩嘛。請問,閣下來到這三河小縣,有何貴幹啊?」

  李德全搖著手中的馬鞭笑了一笑說:「嗯,你小子還算有眼力,爺們正是從京師而來,要見一見三河知縣。」

  「哦,我可以告訴你,三河縣縣令的大印已經被摘了,現在三河沒有知縣。就是有,你也要先把這裡的事了結了再走!」

  李德全突然一愣。剛才,三河新任知縣還前呼後擁地來上任,一個時辰不到怎麼就被摘印了呢?哦,明白了,這小子是在哄我。他不禁勃然大怒:「好小子,你敢在爺們面前耍花招。告訴你,就是直隸總督,見了爺們也得讓著三分。就憑你這副德行,也想在爺們面前耍巧弄乖,莫非你的皮肉癢了嗎?」一邊說,「刷」的一馬鞭就抽了過去。

  那中年人挨了打,不但不氣,反倒笑了:「好好好,打得好。既然你不信,那我帶你們瞧瞧去。」說完,便帶路前行。李德全心中暗笑,哼,真是賤骨頭,不打不服啊。看來,不給他點苦頭吃吃,他不知道馬王爺長著三隻眼!

  三人牽著馬,跟隨那中年人來到縣衙門口,果然,門庭冷落,蕭殺寂靜。那人回頭一笑說:「幾位暫候一步,我進去通報一聲。」說完,逕自先進去了。

  李德全三個人站在門口,心想:「咳,鬧了半天,這人原來是個衙門油子。怪不得他一會陰,一會兒陽的呢!」一個小太監湊在李德全耳朵邊上說:「剛才,咱們要亮出真實身份來不把他嚇趴下才怪呢!」仁人正在胡思亂想,猛然聽見「咚咚咚」三聲鼓響,之後,一聲高喊:「升堂嘍」!就見十幾個衙役,橫眉立目,手持黑紅兩色的水火大棍,「嗷」的一聲,魚貫而出,分列兩旁。只聽驚堂木「啪」的一響,傳下號令:「帶三個不法之徒進來!」衙役答應一聲,蜂擁而來,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三人,老鷹抓小雞似的帶到了堂上,「叭」的摔在了地上。

  李德全抬頭一看,堂上正中,坐著一位五品大員,身穿八蟒五爪官袍,鴛董補服,頭戴一頂白色的玻璃頂子,一身正氣不怒而自威。再仔細一看,原來竟是那位飯店吃酒,街頭擋駕的中年漢子。咱們前邊說到過的,因貪贓被降了三級的順天府同知郭琇。不等李德全多想,郭琇把驚堂木一拍放下話來:

  「下面三人,是何方惡棍,竟敢來三河縣騷擾百姓,從實招來。」

  李德全從小進宮,跟隨康熙皇上,雖然是個隨身侍奉的太監,下等奴才,可是除了皇上,誰敢給他小鞋穿呢?一聽這話就火了:「喲呵,你好大的膽子啊。混賬王八羔子,竟敢審問起爺們來了!告訴你,爺是當今萬歲駕前的人,伸出個腳指頭也比你的胳膊粗,你敢這樣作踐爺們,不怕殺頭嗎?」

  郭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哼,朝廷早就有旨,太監不准擅自出京。你們幾個分明是地痞惡棍,竟敢冒充皇差,敗壞皇上名聲。來人!」

  「在!」

  「大棍侍候!」

  「扎!」

  堂上火籤扔了下來:「每人重賞二十大棍!」衙役們聽見令下,不由分說,把李德全等三人拖下堂去,各打二十。只打得他們哭爺叫娘,皮開肉綻,這才又拖上堂來。

  「我問你,還是皇差嗎?」

  這仨人久居皇宮,雖然不能說是養尊處優,可也從來沒挨過這樣的打呀。想不到,一時不慎竟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德全硬著頭皮,梗著脖子回話:「哼,老子就是辦皇差的,奉了聖旨要向三河縣令問話,不信你跟我回去問問。」

  郭琇的心裡早明白了,太監與別人不同啊。他從身份、氣派、說話口音,還能看不出來嗎?今天郭琇偶然路過三河縣,見新來的縣令作威作福,當時就摘了他的官印,去到城門口,又碰上了李德全這件事,他不能不管。如果李德全早一點服了軟,這事也就結了,可李德全嘴硬,脾氣大,寧死也不倒架。現在堂也升了,刑也用了,李德全還是這勁頭。郭琇可不好辦了。承認了他們是皇差,當著眾衙役的面,不是給皇上臉上抹黑嗎?不承認,又該怎麼辦呢?想來想去,還得讓李德全他們自己認賬才行,於是臉一沉,又發話了:

  「好啊,既然不怕打,大刑侍候!」一伸手,火籤又摔下去了,衙役們不敢怠慢,拖下三個人,上了夾棍,繩子一緊,這仨人當場就昏過去了。衙役們一桶冷水,兜頭一潑,又醒了過來。這回,李德全是叫天天不應,哭地地無門。心想,如再不低頭,死到這大堂上,上哪兒叫屈去呀,只好咬咬牙,狠狠心:「大人饒命,我們就算……不是皇差吧。」

  郭琇心中暗暗一笑。他在三河鎮外喝酒時,就看出點名堂了,那一大幫人中必有皇上,要不然,這三個奴才怎麼會來到這裡呢?既然皇上在此,就得趕快修表,一邊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也勸諫皇上,不要縱奴行兇。此刻一見李德全認下了「冒充皇差」之罪,連忙見好就收:

  「嗯,認了就好。來人,把這三個冒充皇差的惡奴帶下去嚴加看管。退堂!」

TOP

三十四 郭琇忠犯顏批龍甲 康熙仁大度諒賢臣

  康熙在驛館中歇息了足足兩個時辰。這一覺睡得很是舒服,幾天來奔波之苦,一掃而光。睡醒之後,懶洋洋地起來,走到外間,見阿秀和韓劉氏正在桌旁抹骨牌解悶兒,便信步走到外面廊下。此時武丹和兩個太監正拿著一隻剝淨了的雞在喂海東青。那海東青閉著眼瞧也不瞧,撐著翅膀躲閃著食物,一口也不肯吃。

  康熙不禁笑道:「調鷹是那麼容易的?那是祖傳的手藝!想叫他吃食兒,非李德全不行。你們這個喂法,要折騰死朕的海東青了——哎,對了,這都什麼時辰了,李德全這奴才怎麼還不回來?武丹,你騎馬到三河鎮上去看看。」

  高士奇、明珠、索額圖三人都在東廂,聽康熙起來,忙都趕了出來。索額圖便笑道:「主子不必著急。這些太監最愛玩兒的,好容易放他們出去,不定到哪兒喫茶聽說書了吧?」

  話沒落音,李德全從驛館門外腳步踉蹌地走了進來。三個人都戴著四十斤重的木枷,一個個屁股上浸著血漬,進來伏在地下,連頭也磕不成了。滿院的侍衛、太監和驛館的官員一看全都愣了。李德全看了一眼康熙,嘴唇哆嗦著,突然「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趴著向前爬了兩步,上氣不接下氣地哭道:「好主子爺呀……奴才們可算活著……回來了……」

  康熙一見這陣勢,知道必定是出了事。看著他們三人這副狼狽相,又好氣又好笑地罵道:「哪裡討來這副現世寶模樣,叫人噁心!」

  此刻,李德全早已哭得氣咽聲嘶,勉強跪起來,指天劃地把怎樣到三河鎮,如何被郭琇誘到衙門,又如何不由分說又打又夾。他一邊說,一邊還揉著鼻涕,添油加醋地說了個全,只是沒說他們騎馬撞倒老婆婆的事。康熙一聽不由氣呆了,臉上先是一陣發白,接著血湧上來,筋繃得老高,雙手也微微發抖。怒喝一聲:

  「滾起來!朕看不上你們這賤樣兒!——三河縣的人呢,來了沒有?」

  話音一落,便聽驛站門外有人大聲回道:「臣順天府同知郭琇叩見萬歲!」

  康熙辮子一甩,怒氣沖沖地回身上了中堂台階,背著手冷冷盯著大門口,厲聲吩咐道:「進來!」

  「扎!」

  郭琇答應一聲,哈著腰緩步而入,不慌不忙地打下了馬蹄袖,看了一眼盛怒的康熙,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高士奇不由得暗暗讚:「嗯,此人氣度不凡!」明珠和索額圖也替郭琇捏了一把汗。

  康熙陰沉著臉,盯著郭琇看了好大一會,威嚴地問道:「郭琇,常言說,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膽子不小啊,我問你,誰給你撐的腰?」

  「回萬歲爺的話。臣所作所為,皆是遵循朝廷王法,這膽子本來就大。而且臣自幼苦讀聖賢之書,行事無越軌之處,心內無欺君之意,又何懼之有?」

  康熙一聽這話,更火了,大聲吩咐:「好啊,你還敢強詞奪理。武丹,拿鞭子抽他!」

  武丹應聲過來,看了看康熙的臉色,將馬鞭子握在手中,一咬牙「刷」的一聲抽過去。郭琇渾身一顫,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紅的血跡浸出。武丹接著又是四五鞭子抽下來,郭琇疼得渾身大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哼。

  康熙見他如此剛硬,擺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問道:「還敢說你有理嗎?」

  郭琇喘了口氣,大聲說道:「萬歲不問青紅皂白,鞭責臣子,臣心裡實在不服!」

  「哼,你還敢說不服,朕難道不知你的根底嗎?康熙十七年,你貪贓枉法,朕念你是初犯,從輕發落,降三級使用,已經是法外施恩了。可是,今天,你竟擅用重刑,拷打太監,目無君父,你自稱是讀書養氣的大臣,朕問你,讀的是什麼書?」

  郭琇抗聲答道:「皇上,臣以皇封的御刑,拷問犯法太監,一不是私刑,二不是違法。康熙十六年,臣確是犯了國法,理應遭到懲治。皇恩浩蕩,恕臣不死,臣感激涕零,時刻不忘。當時,臣斷指告天,清水洗地,決心內外齊修,以至正光明之舉洗雪前罪,報聖上之大恩,為皇上治國安民大業,效犬馬之勞。可是,聖上以臣昨日之非,來斷臣今日之是,即是不許臣改過自新!」

  郭琇說到這裡,便將李德全等人如何打馬沖街。踐踏百姓。鞭苔命官、咆哮公堂種種情節一一詳奏,又說:「……主上如此縱容家奴,為害黎民,以至圍觀百姓怒目側視,敢怒而不敢言。臣職在地方,行孔孟之道,執朝廷王法,又何罪之有?今日萬歲召臣前來,不容臣奏辯,即以非刑鞭打臣子,不知萬歲讀的何書?」

  郭琇面不改色,當面指責反問康熙,又說得這樣振振有詞,在場的眾人何曾見過這樣的膽大包天的人?一時間都嚇得臉色焦黃,大氣也不敢出了。康熙這才知道今天的事是由太監無理引起的,心中的氣先消了一半,只是郭琇如此倔強,一點面子也不給,他實在難以下台。他想一笑了之,卻笑不出來,擰著臉道:「哼!朕一向容讓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頭上臉的人。你……你把朕當成什麼人了!」

  索額圖跟康熙久了,知道皇上此刻的脾氣,郭琇只要承認剛才的話是失言,這事就算過去了。忙使眼色叫郭琇賠不是。不料那郭琇雙手據地,一個頭叩下去,竟大聲道:

  「皇上乃是桀紂之王!」

  此言一出,全場大驚。誰不知道,桀紂乃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郭琇竟敢當面斥責康熙為桀紂,那還得了啊!果然,康熙一聽此言,像被電擊了一下似的,氣得五官都錯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惡狠狠獰笑道:「好一個郭琇,果真有眼力,朕八歲御極,內除權奸,外掃狼煙,四海歸心,八方來朝,唐宗宋祖也不過如此!在你的眼裡朕就成了桀紂之君。哼哼!朕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郭琇咚咚碰了幾下頭,說道:「康熙十六年臣犯罪之時,即已該死,今既蒙垂問,索性盡言而後死——皇上英明天斷,天下皆知。但皇上自即位以來,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卻寵幸滿臣,排斥漢官,偏信太監,賤視朝臣,喜好遊獵以聲色犬馬自娛。以致朝廷內外,賣官鬻爵,小人縱橫其間,上貪下詐,如此種種,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紂之君亦不過如此。」

  郭琇還要說下去,康熙已是怒不可遏了。他大吼一聲:「放肆!納捐授官為籌集治河用兵之餉,與貪贓賣官怎能同日而語?朕視四海為一家,又何存滿漢之見?你講,你講!」

  到了這個地步,郭琇真是豁出去了。康熙的話剛落音,他就接口說道:「是!請萬歲暫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納捐一事雖為籌餉,卻也是飲鴆止渴。此例一開,誤國害民,後患無窮。唐貞觀時,天子曾問山東、關中人哪裡最可靠。魏征奏說:『王者以天下為家,不宜示異同於天下。』就是說,皇上既擁有天下,怎能不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呢!可是當今朝廷之事,三公九卿,為皇上輔粥者多是滿人,而漢人僅居十之二三。皇上是天下之主,應廣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滿漢。今皇上偏重滿人,漢人豈能盡忠朝廷?如今四方之士尚未臣服,天下之民猶有追戀前明者,全是因皇上自己總看自己是滿人之故……」

  郭琇還要再說下去,康熙卻已經忍無可忍了。今天因李德全犯法辦砸了差事,康熙已不打算重處郭琇,不料一句問話,卻引出了郭琇這麼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澆油。康熙氣得簡直要發病,只覺得一陣頭昏目眩,差點暈倒,忙用手扶住了楹柱。明珠剛要過來攙扶,卻被康熙一把推開,扯過身邊素倫腰中的佩劍扔給武丹,獰笑道:「好,好,好!朕是個昏君,朕是桀紂……朕用不著你這位聖賢之臣。今天,朕成全你。武丹,把他拖下去,立即斬首,讓他去做逢龍,比干吧!」

  康熙在盛怒之下,要將犯顏直諫的郭琇斬首,侍衛武丹接了劍,倒犯了躊躇。這粗漢子跟康熙日子久了,已經有了心眼。這郭琇雖說過去犯過貪污的案子,但後來斷指洗地、明恥改過的事他也聽說過。今日這事,明明是小李子在外頭無法無天欺侮百姓引出來的。康熙這會子盛怒殺人,待平靜下來誰知道又是如何發落呢?他瞥了一眼滿臉得意之色的李德全,上前正要攙架郭琇,誰知郭琇一甩膀子掙脫了,叩頭低沉地說了聲:「謝恩!」起身便向外走去。

  大院裡靜極了,幾十隻眼睛盯著暴怒的康熙,人人心裡七上八下。只有高士奇已尋思半日,背著手望著天空長歎一聲,喃喃道:「唉!白日不照我精誠啊!」

  康熙突然轉過身來問:「什麼?」

  高士奇目光幽幽,緩緩說道:「奴才以為,皇上如此處置,實在太便宜了這個郭琇。片刻之間,一個曾犯貪贓大罪的貪官,竟成了史冊留名的諍臣。唉,便宜啊!」

  康熙一愣,轉眼想了半晌,一跺腳進了屋裡。三個上書房大臣交換了一下眼色,索額圖叫過素倫,低聲道:「你出去告訴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說。」

  康熙黑沉著臉進了內屋,見阿秀和韓劉氏一坐一站,都是臉色煞白,顯然院裡這一幕把她們嚇得目瞪口呆了。見康熙一聲不吭頹然坐下,韓劉氏忙沏了一杯茶端過來,笑道:「主子,喝杯茶消消氣吧。」

  康熙喝了一口熱茶,目光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點無事可做,又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忽然問道:「韓劉氏、你們小戶人家有沒有煩惱?」

  「嘿,瞧主子爺說的,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窮人家為爭一口吃的,孩子們吵得嘰嘰哇哇、亂哭亂嚷,急得大人干轉圈沒法子。富人家呢,有的大老婆和小妾爭風吃醋,弄得雞犬不寧。有的子弟們面兒上頭慈孝和睦,心裡頭都想的是祖上的家業,窩裡炮打仗。有人掙,有人破,難得出了一個好兒子,可以繼承門戶。可是也煩難,這樣的兒子往往是一個強種,有道是『倔兒不敗家』呀!」

  「倔兒不敗家!」康熙聽到這裡,突然心頭一震,想起當年蘇麻喇姑也說過這樣話「家有淨子,不敗其家;國有淨臣,不亡其國」。他不安地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了,幾步跨出門外,不安地問道:「武丹呢?人……殺了沒有?」

  索額圖忙跨前一步,躬身賠笑道:「回聖上,還在外頭候旨呢。」

  康熙大聲道:「好!速傳郭琇進來!」武丹在外面聽見這話,笑著對郭琇道:「郭大人,主子爺氣消了,叫你呢!得了綵頭,可別忘了老武刀下留情啊!」

  郭琇頭髮散亂,前額烏青,邁著沉重的步履回到天井,不知因悲因憤,灼熱的目光含著一汪淚水。他沒有看康熙,只向前走了兩步,彷彿用盡了氣力,沉重地跪了下去,輕聲問道:「萬歲傳臣何事?」

  此刻康熙的心裡也翻騰得厲害,看著這個小小的從五品堂官,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默默地看了看跪在面前的郭誘,慢慢說道:「郭琇,依你看,今兒這事兒該……如何了結呢?」

  「回萬歲,臣今天犯了大不敬之罪,敬請皇上降旨,明正典刑。按大清律,三太監犯的是欺君之罪,也應棄市以警戒天下,請皇上一併發落。」

  郭琇此言一出,又是滿場皆驚。誰也想不到,郭琇一不申辯,二不討饒,竟要與李德全等三人同歸於盡!剛才,康熙下令要殺郭琇的時候,李德全的心裡,簡直高興得像小扇子扇著一樣地痛快。心想,到底是皇上疼咱們,哼,你小子知道厲害了吧。可是,聽郭琇這麼一說,又嚇得抖成了一團,連忙上前跪下求饒。康熙卻厭惡地踢了他一腳,斷然喝道:「滾開,朕沒有問你話,給我跪遠點!」李德全一聽這話音不對,心中更是七上八下,連忙往後退了兩步跪下,卻聽康熙說了聲:「郭誘,你隨朕進來說話。」他倆一先一後進大廳去了。沒有聖命,誰敢跟進去呀。一群大臣都愣愣地站在院裡,不敢隨便走動。

TOP

三十五 說弊政郭琇升御史 藐欽襲施琅主中軍

  天已黃昏了。落霞繽紛,彩雲輝映,一抹夕陽透過大隔扇門斜照進廳裡。康熙、郭琇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沉默了許久。康熙才語氣沉重地說道:「郭琇,你跪近一點。」郭琇忙膝行幾步,靠近康熙跟前,聽康熙又道:「你今日所奏,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但言語太過分了。平心而論,朕難道真的是桀紂之君?當著這麼多人,你信口開河,叫朕的體面何存?」

  郭琇見康熙如此誠摯,心裡一顫,熱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回道:「回皇上話!餡言害主,直言救國,古有明訓,求萬歲體察臣心。至於重滿輕漢,重內輕外,實乃本朝弊政,臣不敢不據實披膽而言。」

  「唉!滿人說朕太慣縱漢人,你這漢人呢,又說朕重滿輕漢,做人可真不容易呀!算了,俗話說,清水池塘不養魚,朕看這事不必再提了。朕想問問你,你說漢人士子尚不服本朝,實情是如此嗎?康熙十八年之後,朕看好多了嘛!」

  「是,康熙十八年皇上開博學鴻儒科,實是匡古未有之盛舉,但僅取中了一百八十餘人,豈能盡收天下遺民之心!皇上勵精圖治,如今已粗具規模,心懷貳志之人不敢公開作亂是真,但要說人心盡服,臣不敢附和。」

  「哦?你都聽說些什麼?不妨直奏。」

  「是,臣以罪貶之身,最易聽到此種言語。京城裡司道文武漢臣,動不動就拿本朝陋政與前明類比,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外邊更有遺老著述,追思前明典章,妄分華夷滿漢之界,甚至有仍奉崇禎正朔者,豈可等閒視之?」

  康熙聽到這裡,不由深深歎息一聲。他自即位以來,在華、夷、滿、漢之間,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調和,滿以為博學鴻儒科一舉收眼逸民,不料還是有人不服。正在沉思,又聽郭琇道:「自然,比起康熙十八年之前,如今的境況已經好得多了,主上也不必為此憂心忡忡。臣以為,當日我朝大軍入關之時,前明之宗廟社稷,已不復存。我朝天下得自於李自成之手。這個道理要頒之天下,令人人皆知……」郭琇正要接著往下說,卻見康熙站了起來,便住了口。康熙激動不安地擺了擺手:「說得好,你說下去,說下去——朕不習慣坐著想事……」

  「……是!天下百姓不知這個道理,還以為大清是奪了朱氏天下而自立,這就很可慮!臣以為應傚法前朝故事,禮尊孔孟。表彰文明;奉前明宗祠,祭前明皇陵,修明朝正史以示滅國不可再復……」

  康熙聽得神采煥發,不禁欣賞地看了郭琇一眼:這樣一個人才,明珠怎麼搞的,竟似一點也不知道!

  只聽郭琇又說:「至於朱三太子之流,不過是圖謀不軌之奸人,應著大理寺、刑部,明旨嚴捕,以明視聽而正國典——如此,何愁民心不穩,天下不治?」

  康熙靜靜聽完了,點頭微笑了一下,莊重地坐回龍椅上,朝外邊喊道:「索額圖,你們幾個進來。叫李德全他們三個也來,聽朕發落!」

  上書房大臣及武丹等侍衛、太監,因未奉聖旨,一直都在原地站著。眼見天色漸暗,康熙和郭琇兀自在屋裡談論,正不知如何是好,聽見傳喚,武丹忙命人掌燈。李德全聽了康熙口風,心知不妙,可是,他人小心靈,知道獵鷹海東青,乃是康熙皇上最心愛的。而這海東青除了李德全之外,誰也喂不了。看來,今兒個要想活命,只有靠海東青了。臨進來前,悄悄將海東青右腿使勁擰了一把,那海東青疼得「嘎」的一聲大叫,叫得康熙目光一跳。

  康熙見眾人進來,平靜地說道:「高士奇,你來草詔!郭誘犯顏直諫,言語之間,雖多有不敬,然公忠之心皎然如月。所言過激之詞,朕不加罪——著郭琇補……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職!」一聽這話,眾人全愣了!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六科五道監察御史的副長官,不但有獨立彈劾權,並且允許「風聞奏事」。就是說即或彈劾不實亦不反坐。這個職務是從一品的官級。郭琇是已革道員,降為從五品,驟然之間連升數級,一躍為台閣大臣。這樣的提拔,立國以來可以說是聞所未聞。明珠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不知郭琇在屋裡說了些什麼,陡然間大蒙聖眷。高士奇也是一震,抬頭看了看康熙,忙又下筆急急書寫。

  康熙一邊想,一邊口授,「……著賜單眼花翎,與六部大臣同朝列班侍候。太監李德全等三人,橫行違法,擅毆職官,咆哮公堂,謊言欺君,應即處斬——」

  話未說完,李德全三個人早嚇得魂不附體,趴在地下搗蒜般磕頭求饒。康熙微笑道:「哼,你們犯了國法,求朕是沒用的。郭御史既然彈劾你們,朕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語說求人不如求自己,要想免罪得郭琇撤回原奏才成啊!」

  三個人聽了,忙轉身爬過來,淚眼汪汪地看了郭琇一眼,匍匐著叩頭求饒。索額圖知道康熙的用意,見郭琇爭足了氣,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開手,恕了這三個奴才吧!這些賤東西不懂事,倒可憐巴巴的,再說皇上的海東青,也得李德全侍候才行啊!」

  郭琇被皇上突然加級晉封早已愣了。他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直到索額圖代為求情,才清醒過來,挪動了一下身子結結巴巴奏道:「臣謝恩……臣焉敢……啊,不,不,不,臣並非不識抬舉,敬請皇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無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開諸臣幸進之心,求聖上明鑒!至於李德全三人,臣在三河縣衙已經動刑杖責。又有索中堂講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

  明珠低頭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皇上,郭琇所奏有理。應待郭琇立功之後,再加封賞,可免去內外臣工一些議論。」

  索額圖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怕人心難服,於郭琇也沒有好處。都御史肩負國家重任,如此輕易任命,恐臣下議皇上升降官員隨心所欲。請皇上聖鑒。」

  康熙笑著起身道:「那就先讓郭琇當個監察御史吧!其實只要考察實在,多升幾級又有何妨?明珠,你當初也不過是個小侍衛,一日之內連升七級,晉為副都御史。高士奇你說呢?」

  高士奇笑道,「就是這個話。像郭琇這樣兒犯顏批鱗,生死不顧的人,確有古代烈臣之風、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

  「不怕你不服,郭琇的見識不在你之下,膽量卻比你大得多!朕今日著實乏了,得歇息一下。你和郭琇參酌一下,把他剛才說的條陳擬出幾道旨意來,回京後見了熊賜履,由上書房議定,用璽明發!嗯……另外擬旨給施琅,叫他將備戰詳情奏來,若備戰已畢,即可相機下海作戰——朕急著要南巡呢!」

  康熙二十二年夏天,北方多雨,南方多風,康熙督促施琅抓緊戰備。出兵台灣的聖旨是三月份傳到的,從接到聖旨的那天起,施琅和姚啟聖就抓緊了戰備工作。那個高傲自大的將軍賴塔,按期交上了十門精製的紅衣大炮和十萬支火箭,帶著妻妾奴僕,調任四川去了。施琅和姚啟聖都是主戰派,各項籌備工作進展得十分順手。戰爭的濃雲,瀰漫在福建沿海。魏東亭的海關上,又送來了五十萬兩餉銀,還有酒五千壇,生豬兩千頭,活羊五百隻,和三十萬石白米。有餉有糧,士氣大振,軍營裡從早到晚,喊殺練兵之聲不絕於耳。姚啟聖看到這情景,不禁暗自興奮,便打馬揚鞭來見施琅,商議下海東征之事。

  姚啟聖來到督軍府時,施琅正獨自一人在默默地察看海圖。姚啟聖一進門就大聲讚道:「施兄,你瞧,咱們軍隊的士氣多高啊,你老兄真不愧是治軍有方啊!」

  施琅一邊讓座,一邊笑著回答:「哪裡,哪裡,姚兄過獎了。不過,軍士們懂得了『以戰致太平,以戰求一統』的道理,心存報國之念,胸有必勝之志,這才是可貴的哪!唉!可也有膽小的,前天晚上,我就見到一個兵士,在磚上刻了自己的姓名籍貫,悄悄地埋在地裡……」

  「啊,有這等事,殺!」

  「哎,哪能呢。水軍剛調到福建之時,有人自殺,也有人自斷胳膊腿的,我們殺了十幾個,還是不頂用。可見,要想鼓勵士氣,光靠殺人不是辦法。」

  「那,你是怎麼處置的?」

  「照皇上的教誨辦。我把那個士兵叫進府來,著實的誇獎了一番,說他抱定了必死的決心,東下寶島,捨身成仁,為國家建功立業,他也就高高興興地走了。」

  「哈哈,施老兄。真有你的!」

  二人正在說話,中軍來報:「欽差大人,文華殿大學士李光地奉旨來到。」二人一聽此言,不敢怠慢。施琅下令,「開中門,放炮,迎接欽差天使。」

  例行的叩拜、恭請聖安之後,李光地手捧聖旨,昂首闊步走到正廳,站定南面,說了聲:「施琅接旨!」

  施琅連忙上前跪下:「臣施琅恭聽聖諭!」

  「進剿台灣逆賊之事,朕已數下詔諭,惟因渡海作戰,勝負難決,朕雖期之甚切,亦不便遙定,今特著李光地奉旨前往,務期爾等早日興軍東渡,以免曠師持久,貽誤戰機。著加封施琅右都督職銜。欽此。」

  施琅聽罷,連忙磕下頭去:「臣,謝恩!」

  李光地上前一步,攙起了施琅,當下三人分賓主坐下。李光地這趟差,雖是皇上派遣,也有他自己的小算盤。他是朝中為數不多的主戰派之一。台灣若能順利拿下,在他就是大功一件,進上書房唾手可及。若拿不下來,他還真的不好交代。說白了,台灣一戰,是關係著李光地的陞遷榮辱,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個大賭注。所以他拿到聖旨,便馬不停蹄,星夜兼程地趕到福建。此刻,他剛一落座,就言歸正傳了:

  「二位大人,聖諭上說得已經十分明白了。施大人曾連上奏章,說是要相機渡海東征,但至今卻仍是按兵不動。所以聖上急不可耐,才命學生匆匆趕來問一下,不知施大人作何打算?」

  施琅一聽這話,心裡不痛快了。他心中隱隱地覺得,面前這個盛年得志的書生,一定是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麼話,才惹出這場事的。便乾笑了一下說道:「哦?聽李大人話音,聖上加封施某右都督職銜,是為了督促施琅盡快用兵。如果真的如此,這職銜下官絕不敢受。打仗的事,兵凶戰危,沒有絕對把握,不操全勝之道,怎可草率進兵?施琅自受命之日,夙興夜思想的只有一件事,絕不為報私仇而意氣用事,也絕不讓皇上體諒台灣蒼生之心付之東流。怎敢擁兵不進,養敵自重?求李大人明察。」

  這幾句話說得直率,也說得有份量。李光地一聽。臉騰的一下紅了。不錯,剛才宣讀的那道聖旨,是他李光地起的草,如今,被施琅一言捅破,倒像是他李光地心存偏見,以小人度君子了。他的自尊心被刺得一痛,忙說:「哎——施將軍,您不要誤會嘛。加封右都督職銜的詔諭,是皇上硃筆親書的,不信,你一看就知道了。」

  姚啟聖見倆人一見面就談僵了,也連忙出來和稀泥:「施兄,小弟之見,還是聖上想得周全。咱們這水師,北方人、南方人都有,你拿了都督的職銜,指揮起來也就方便了,包括我的福建水軍和我本人在內,全聽你的調遣。」

  李光地見有人幫助說話,又來勁兒了:「哎,姚總督這話說得對。練兵嘛,本來就是為了打仗,總這樣拖延時間,不進不退的成何體統。去年冬天,皇上就有旨,催你們進兵,不知為什麼你們卻按兵不動?」

  施琅不屑地一笑說:「嘿,我在等候戰機。時機不成熟,叫我怎麼用兵啊?」

  「等,等什麼?」

  「等風!李大人你可知道,海上行船沒風是不行的。」

  「哈哈,施大人你說得好,不瞞您說,學生我就是福建人。這裡冬有朔風,夏有薰風,秋有金風,春有和風,可以說,四風俱全。光地此次出京,一路行來,天天有風,將軍為何不進兵呢?」

  施琅聽他這麼一說,有點上火了,冷冰冰地回了一句:「李大人,咱們今天說的是打仗,不是你們文人秀才在吟風弄月,有風沒風,風大風小都能作出詩來。下海打仗,一個不謹慎,就要全軍覆沒,那可是關係社稷安危和十幾萬生靈的大事啊!我告訴你,福建四面來風一點不錯,可並不是什麼風都能用的。請李大人明察。」

  李光地以欽差的身份來到這裡,想不到,一上來就碰了這麼個大釘子。他心裡不痛快,可又不便當場發作,便忍了口氣問道:

  「哦,光地一介書生,不懂軍事,今日正好請教施將軍,要什麼風才能渡海作戰呢?」

  「南風,我要的是南風。沒有南風,決不能下海!」

  「哦——如此說來,我李光地倒要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了。海上風向,變幻不定,倘若軍艦下海時刮的是南風,走到半道上又轉了東風,那就只好班師回來。如此反覆,這收復台灣的事兒,豈不成了兒戲嗎?」

  這一下,可把施琅給惹火了:「李大人你可知道,為將者,若不識天文,不明地理,不辨風候,那是個庸才、笨蛋!這幾年,你李大人竭力主張收復台灣,又在京師為我渡海大軍籌糧籌款,你的遠見卓識,施琅打心眼裡佩服。如今聖上命大人前來督師,聖命所在,施琅不敢道半個不字。但是,若像你剛才說的那樣,管它東南西北風,皆可下海,施琅不敢附合。既然如此,施琅願上表交出軍權,由你李大人統兵作戰如何?」

  一聽說施琅要撂挑子不幹,李光地猛的吃了一驚。他不是傻瓜,這次康熙只是讓他來巡視軍情,並沒有讓他督戰。如果他真的擔起督戰的挑子,那便是違旨行事,要吃傢伙的。再說,李光地熟讀史書,前明朝動不動就派太監監軍、督戰,鬧到亡國的程度,這歷史教訓,他李光地知道,康熙皇上也知道。要是為一句話鬧意氣,再這樣與施琅僵持下去,貽誤了軍機,他李光地可吃罪不起。想到這兒,連忙換了一副笑臉:「哎一——施將軍,你言重了,學生我可吃不消啊。我這個欽差,是奉命前來站在岸邊上擂鼓助威的,決沒有越俎代庖之意。請施將軍千萬諒我的一番苦心,學生年輕,言語不周之處,務請海涵。」

  其實,在一旁坐著的姚啟聖,對李光地也沒有好感。姚啟聖和陳夢雷是好朋友,他一向看不慣李光地的為人,更看不慣這拿雞毛當令箭的派頭。今天,讓施琅這個倔老頭頂他一下,出出心中悶氣,覺得十分痛快。可是,人家今天畢竟是欽差大臣啊,事鬧大了,也不好收場,只好還得和稀泥:「哎,我說施將軍,李大人,你二位不必再爭了。以下官之見,大家同事一君,共辦一差,心裡想的都一樣,光地兄身負聖命,自然要催促進兵;施將軍呢,是老謀深算,成竹在胸,怕萬一辦砸了差事,辜負了聖上的期望。好好好,現在不說這些了,來人,辦酒,為欽差大人接風!」

TOP

三十六 馳帆檣三軍敢用命 拔矢箭大將勇啖睛

  六月夏季入暑的第三天清晨,施琅按老習慣騎馬出城,登高遙望海面。但見茫茫海平線上灰濛濛的雲團之中湧出一輪血紅的朝陽,將南邊一帶崢嶸的海面鍍上了一層紫紅的顏色。排空峙立的浪濤泛著白沫,裹著海藻,喧囂著、奔湧著,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地撞擊礁石,推向沙灘。

  「南風來了!」施琅心情突然一陣激動,略一沉思,便撥轉馬頭,疾馳回城。此刻,姚啟聖和李光地正在下棋,施琅看也不看他們一眼,便急急匆匆地換上朝服,摘下壁間寶劍繫在腰上。二人不禁一驚,李光地起身問道:「施將軍,出了什麼事?」施琅早已披掛整齊,臉上毫無表情地說道:「李大人,啟聖兄,等了多少年,多少天,總算皇天開眼,南風將起。機不可失,時不我待,即刻渡海作戰!」

  事情來得太突然,李姚二人一時都怔了,姚啟聖灼熱的目光掃視了施琅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李光地的面孔卻一下子變得蒼白,他跨前一步,急急問道:「這是……真的?」

  施琅飽經風霜的面孔上,皺紋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雕似的斷然說道:「這還能有假!?今日南風必定大起,正是進擊澎湖的好時機!」

  你別看,李光地剛來福州時,一個勁兒地催著進兵,可是今天突然之間事到臨頭,他反倒顯得不安了:「嗯——這個,這個,施將軍,我已經拜折,將這裡情形奏明聖上,估計這兩天必有聖旨到來,能不能略等一下再出兵?」

  施琅根本沒把這個小白臉的書生看在眼裡,咬著牙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就是皇上變卦,我也要即刻進兵!」

  姚啟聖眉頭緊鎖,突然他拍案而起,激動地說道:「好,千古一時,不可貽誤,傳令,升帳!」

  中軍帳前號炮悶雷般響了三聲。「大帥升帳」的傳呼,從中軍直送各營、棚、哨所。軍士們立即忙碌起來,穿衣披甲,佩弓帶刀,結隊向校場聚齊。

  施琅居中,李光地、姚啟聖一右一左站在將台上。三個人都熱得汗濕重衣,卻像釘子一樣一動不動。借大校場,立時變得一片肅靜,只有海浪的「嘩嘩」聲陣陣傳來,更增加了這肅殺的氣氛。施琅穿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子,外罩一件黃馬褂,目光陰沉沉、寒森森,只聽他朗聲下令:「請天子寶劍!」

  又是石破天驚般三聲炮響,八名校尉抬著劍架,供在將台正中,點燃著案上的香燭。三個人依次行了大禮,退至一旁。

  施琅上前一步,聲若洪鐘般地大喊一聲:「眾位將士!」

  「在!」

  「本都督恭奉聖命,代天討逆,今日拜祭海神,出海!」說著,從案上一個匣子裡取出一個黃布包兒,供在桌上,起立向案前單膝跪著行了禮,又躬身上前取出裡邊的東西。眾人一齊矚目,見施琅手中摸了一把銅錢。施琅神情莊重,將銅錢擎在手中大聲道:「弟兄們!這是本提督昨夜拜海神廟,請來占卜用的神物。這一百枚康熙銅錢,擲在台灣海域圖上,倘若我軍出師順利,當有九十五枚以上的字面朝上!」

  一言既出,將台上下無不變貌失色:好傢伙,一百枚銅錢,胡亂擲出,誰能保證有九十五個以上的字面朝上?李光地的臉刷的變得煞白。心想,這個施琅搞的什麼花招?回頭看看姚啟聖,臉上也是毫無血色。李光地忍不住急忙跨前一步,「施大人,出師勝敗天有定數,請將軍不必作此無益之舉!」

  「倘若果真有所不利,生死有命,施琅願一身當之——請上天默示!」說完,拿眼一瞟,早有兩個軍士抬出一張厚厚的青氈來鋪在將台中央,然後又把台灣海域圖鋪在上面。施琅手捧銅錢,煞有介事的向天禱告了一陣,雙手一揚,那一百枚銅子兒早撒得滿地都是。有的翻個兒打滾,有的陀螺般旋轉,過了好一會兒才都平靜地躺下了。

  將士們的心都提得老高,惶恐不安地湊近觀看,但見一百枚銅錢星羅棋布,雜亂無章地橫陳潢氈上,黃燦燦,亮閃閃。大伙都在心裡數著,一、二、三、四、五……啊,居然有九十九枚是字面兒朝上!總兵管陳蟒頭一個點完,哆嗦著嘴唇怔了半晌,雙眼望著上蒼,跳著腳狂呼道:「全是字,全是字啊!」

  一霎時,將台上下轟動了。李光地掏出手帕揩拭著額前的冷汗,興奮得滿面紅光。姚啟聖雙手搓著連連嗟歎:「天心助我,天心助我呀!」藍明、藍理等一班武將全身的血都在奔湧,真想拔劍向天狂舞!

  施琅一把推開李光地,冷冷地說道:「李大人休要阻攔。既然天有定數,必定得保佑我軍旗開得勝。來人,把這銅錢用釘子釘牢了,抬出去,鼓樂伴奏,昭示三軍!」

  幾名校尉簇擁著那塊青氈抬下去了。不一會兒,便傳來各營將士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李光地心思機靈,突的一轉念:嗯,莫非有九十五枚銅錢是特鑄的兩面字兒?他不敢把這想法說出來,卻也跟著將士們高呼「萬萬歲!」

  李光地猜得不錯,事情確乎如此。不過,這不是施琅的主意,而是康熙的一條妙計。年前,施琅陛辭時,康熙屏退了上書房大臣及身旁的太監們,悄悄地把這一百枚兩面都是字兒的銅錢,賜給了施琅,叫他如此這般地操作,以鼓舞士氣。施琅帶回來後,仔細一想,怕萬一有精明人起疑,特在裡頭換取了五枚,這樣一來,眾人信得更其紮實。此刻,施琅見康熙妙計成功,士氣大振,自己也抖擻精神,從預備好的酒罈中倒了一碗酒,走至將台中央向周圍一灑,大喝一聲道:「眾將士,聽本帥宣佈軍令!」

  「扎!」

  「有進無退!」

  「扎!」

  「臨敵畏縮者。貽誤軍機者。不遵號令者、見危不救者——斬!」

  「扎!」

  施琅看了一眼姚啟聖,示意叫他說話。姚啟聖「刷」的一步跨前,亢聲說道:「台灣之戰,主上宵旰焦勞,萬眾翹首盼望。如今兵精糧足、船堅炮利,上天保佑全勝凱旋!大丈夫立身於世,建功立業在此一時,願與諸君共勉!」說至此,姚啟聖一個大轉身,走到施琅身前打了個千兒,朗聲道:「姚啟聖原奉旨督辦糧餉,現有李光地大人以欽差身份坐鎮後方,啟聖敬請隨軍出征,惟施琅大人之命是從,如有失誤,甘當軍令!」此言一出,全場震動,堂堂總督,親自向施琅行禮請纓出征,並立下軍令狀,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啊!人人激動得心裡噗噗直跳。施琅還沒答話,李光地走上前來:「啟聖兄一片至誠,施將軍你就答應了吧。學生不才,願坐鎮福州,保障大軍糧食淡水和火藥供應,並恭候二位凱旋歸來!」

  施琅抬頭看了看天,已是辰牌時分,點了點頭,將手一揮下了命令,「傳我將令,即刻升旗登艦!」

  中軍大旗在雄壯的軍樂中冉冉升空。此時南風驟然而起,吹得寶藍緞面的將旗獵獵作響。上面繡著一行道勁的鵝黃大字「欽差大臣,太子太保、統領水師右都督施」。大旗在南風中飄蕩,旗艦後面,滿載水兵的戰船一列列依序駛出港口。波濤翻滾的海面上,升起了團團殺氣,收復台灣的海戰開始了。

  在施琅的水軍中,有藍明、藍理兄弟二人。他們同是山東人,當年修太和殿時,出力不小,被康熙皇上偶然看到,見他哥倆身強力壯,是個當兵的好料子,便把他倆送到施琅軍前,如今已是獨擋一面的將軍了。兄弟倆感到皇恩浩蕩,無以報償,所以約好了,要比賽廝殺,特地請令,在中軍座艦旁各乘一隻炮艦,這兩條船走在全軍的最前頭。天氣炎熱,船上的人都脫得只剩一條短褲。一個個殺氣騰騰,顯得格外醒目。中軍之外,另兩路各七十艘戰艦由陳蟒和魏明兩個總兵帶領,分擊雞籠嶼與牛心灣——又有八十艘戰艦設在中軍後側,有事則救應各方,無事作後備使用。紅藍令旗在鎮台上遙相呼應。艦隊按照施琅旗艦的號令不斷變換著隊形。海面上畫角、號炮不絕於耳,驚得海鷗倉皇地忽起忽落。

  出師的第四日,南風愈加猛烈了。風催戰艦箭一般駛去,像一條條碩大無比的巨鯨在海面上破浪前行,濺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島漸漸臨近了。岸邊突起的礁石,像怪獸一樣在浪濤中若隱若現,但島上卻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姚啟聖畢竟是文人出身,即將接敵,心裡突突直跳,兩隻手握著船舷欄桿,又濕又粘,全是冷汗。他無聲地喘了口氣,回頭對施琅笑道:「這裡的守將不是劉國軒嗎?帶了幾十年兵,怎麼如此不濟,他早就該炮擊我船,乘亂出擊才對呀!」

  施琅手中的望遠鏡一直沒有放下,撲上船舷的海水打得他渾身精濕,聽了姚啟聖的話,動也不動地回答道:「島上已經有動靜……」話未說完,轟的一聲島上的大炮已震天價響起,集中火力向施琅的中軍旗艦擊來,周圍立時激起一片水柱,嘩嘩地向船上傾瀉。與此同時,約一百艘敵艦駛出港口沖流而來。施琅沉著地將手中紅旗一擺,前隊二十八門大炮,三百支鳥槍同時怒吼起來。這些大炮射程遠。換裝火藥快,只是後座力大,每次發炮船身便劇烈地抖動。

  炮彈劃過海面,落在島上和敵人軍艦上。頓時濃煙四起,敵艦上被炸飛了的旗中和炸斷的桅桿,被拋進了大海。島上兵士慌亂地奔跑著,卻聽不見嘶叫些什麼,不久又趨平靜。施琅料定一定是劉國軒在殺人,整飭軍紀。果然,不大一會兒,島上的排炮又劈頭蓋臉地壓了過來。施琅的旗艦四周水霧濛濛,幾丈開外什麼也看不清,海天都迷漫在一片混飩之中。施琅急忙下令:「打旗語,左右兩翼不必顧我,速攻雞籠嶼、牛心灣,佔領灘頭!」連叫幾聲,身旁旗手卻一動不動。施琅不禁大怒,從腰間拔劍在手,上前要斬這嚇昏了的水兵。走到跟前卻愣住了,原來中軍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邊,卻還緊握著令旗站著,鮮血和著海水汩汩地往下流淌。

  施琅又是感動又是焦急,劈手奪過了令旗,厲聲說道:「姚啟聖你來指揮旗艦!」說完一個健步登上傾斜的旗台,親自操旗向陳蟒、魏明兩位總兵官傳發號令。剎那間左右兩翼火炮震天,牛心灣和雞籠嶼兩處同時起火。

  此刻前鋒的戰艦已經與敵人衝到一處,大炮失去了作用,在箭如雨蝗,槍似爆豆之中,火箭大展神威,雙方都有幾隻兵艦的帆被燃著。熊熊火光中桅桿的爆裂聲、鼓聲、吶喊聲、慘嚎聲、戰艦的碰撞聲、白刃相搏的格鬥聲,和大浪的喧囂聲攪成一團。

  施琅的左右兩翼軍艦已佔領了灘頭,敵艦顯然慌了手腳,橫過艦身兩面應敵,又派了二十艘艦開往左右兩翼救應後路。但這一來,中路形勢立即分明,劉國軒勢單力薄,寡不敵眾,只好一邊施放火箭守護,一邊嗚金收兵,緩緩退卻。

  施琅眼見敵人退路已斷,不禁仰天大笑,讓二旗手打旗語命令全軍進擊敵軍灘頭,並親自擂鼓率中軍窮追狂打。酣戰之中,不防一支冷箭「嗖」的飛來,竟直貫施琅的左目!姚啟聖面色煞白,大叫一聲撲了過去,卻扎煞著手無計可施。兩旁守護的親兵見主帥重傷,血流滿面,頓時驚呆了!施琅踉蹌一步,惡狠狠喊了一聲:「愣什麼?命令藍氏兄弟強攻,天馬上就要變了!」說完獰笑著狠命地一使勁,把箭拔了出來,可是,他的眼珠也被帶出來了!

  姚啟聖看得驚心動魄,他搶前一步,叫了聲:「施琅兄!」

  施琅一手扶著鐵欄,額上青筋暴起老高,忍著劇烈的疼痛,苦笑了一下說:「啟聖,虧你還是有名的姚大膽,何必作此兒女之態!體之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棄?古代名將有啖睛大戰的,我難道不及他們?」他用顫抖的手將眼球塞進口中一伸脖子嚥了,然後「卡」一聲把箭桿撅成兩截,甩進了大海。咬著牙命令身邊的兵丁:「打,混蛋,懂嗎?給我打!」說完又擂起戰鼓。

TOP

三十七 浴血大海戰驚魂魄 踏浪濤惡鬥泣鬼神

  施琅親督水軍,進攻澎湖島,眼見得守將劉國軒率軍敗退,施琅精神大振,親自擂鼓,催軍猛進。中鋒前隊雙方的幾十條戰艦已經殺成一團。藍理殺得紅了眼,他通身上下中了十幾槍,像血葫蘆似的,還在尋找敵人作白刃格鬥。藍明呢,卻比他哥哥聰明,這場惡戰打了一個時辰了,他船上還沒死一兵一卒呢。原來與敵艦相接後,他便命令大家一齊伏在艙裡,吃牛肉乾,喝水。只令水手擺舵在敵艦中鑽來鑽去,活像一條鰻魚,敵人上來一個殺一個,割掉耳朵為證。屍首扔進海裡,就這樣,敵人無聲無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經上百了。許多船都成了血海火山,惟有它這條戰艦,卻像條空船似的蕩來蕩去,蜘蛛張網般等著不知死活的蒼蠅來自投羅網。

  一個在外望風的水手突然喊道:「二爺,快看,大爺的軍艦……」

  藍明鎮靜地起身從艙孔裡看了看,原來是劉國軒的先鋒將軍曾遂率領三隻戰艦把藍理的船困在核心。藍理這裡桅桿折倒,船上已是大火熊熊了。藍明沉著地命令:「不要慌!快把我們的船悄悄靠過去!」

  此時藍理的處境真是凶險萬分。他見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帶了僅剩下的十餘名親兵跳上了曾遂的艦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齊圍了過來,早將藍理疲憊不堪的護衛都砍翻在地。曾遂眼見只剩藍理一人,便獰笑著提著劍過來,問道:

  「你是藍理吧?聽說是扛大活的出身?」

  藍理握緊了劍,小心提防著他突然進襲,笑道:「是又怎麼樣?你是曾遂,幹的是海盜的買賣。你左右前後看看,你們還有指望嗎?」

  曾遂格格一笑道:「說得好,老子到頭了,可你也活不成了。我們可謂知己。你也左右前後看看,還能活幾時?」

  曾遂說著,便挺劍向藍理頭部刺過來,藍理急忙舉刀攔擋,卻撲了個空——原來曾遂虛晃一劍,又向藍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藍理裸露的肚子上。藍理「啊呀」大叫一聲躺倒在甲板上,腹破腸流。曾遂微笑著收了劍,對左右親兵道:「你們齊聲大喊:藍理死了!」

  曾遂的親兵們聽到號令,一個個手卷喇叭,鼓足了氣大喊:「藍理死了!藍理死了!」

  躺在地下的藍理突然大喝一聲:「藍理尚在,曾遂死了!」只見他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揮起沉重的寬背大刀猛地向曾遂一劈。曾遂怎能想到這個「死人」還有這一下子,急忙躲閃,可是晚了,左臂被脆生生砍了下來。就在這時,從後舷爬上了四十幾個赤膊大漢,一聲不響地衝了過來。二十多個護衛兵早被砍翻了一多半。曾遂臉白得紙一樣,捂著斷臂狂叫:「左右艦靠過來,快殺!」

  但他手下的兵早已殺得精疲力盡,哪裡能夠抵禦這群養精蓄銳,吃喝了半天的生力軍啊。凡是迎上去的,非死即傷,被殺倒在地。藍理絕處逢生,不禁涕淚交流,他癱倒在地,還在大叫助陣:「好兄弟,有你的,比哥哥強!殺吧,殺呀,叫皇上知道,咱們藍家兄弟都不是孬種!」

  曾遂的前鋒艦很快被藍家二兄弟佔領了。藍明順手一刀割斷了旗繩,繡著斗大「曾」字的先鋒旗,「嘩」的落了下來。曾遂在十幾個強手的攻擊下退到艙房門口,突然大叫一聲:

  「都住手,我有話說!」

  圍攻的人都收回了武器。四旁的戰鬥已經結束,劉國軒的旗艦已逃向牛心灣海面。黑雲重重壓下來,曾遂沒有立即說話,飽含淚水的眼睛向東眺望片刻,輕聲歎道:「天亡大明,我算對得起鄭成功老主子了!」突然曾遂從袖中抽出一面小旗,急速打著旗語要劉國軒「向我開炮」……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曾遂撇了旗,橫劍向頸下猛地一揮,身軀像鋸倒的白楊一樣沉重地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幾乎與此同時,劉國軒的排炮呼嘯著打了過來,站著發愣的藍明,頭顱被削去了一半,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

  藍理慘呼一聲,滾爬著撲了上來,伏在藍明溫熱的身軀上,全身抽搐著,用頭和拳死命地砸著甲板,嘶啞了嗓音號陶大哭:「好兄弟呀……你不該死呀,娘最疼的是你,我回去怎麼見她老人家呀……」

  海面上的天氣,說變就變。交戰時,還是晴空萬里,這時,突然濃雲密佈,緊接著,劈雷閃電大雨傾盆。一道爍金流火似的金蛇從雲層中猛竄出來,接著便是一陣驚心動魄的滾雷。大雨劈頭蓋臉地灑落下來,打得海面「刷刷」山響……

  天,已經黑下來了。

  登上澎湖島的施琅忍著傷疼,帶領姚啟聖等人,冒雨巡視了新扎的大營。回到行轅大帳時,天又放晴了。此時,殘月斜照,海濤平靜,大戰之後的島嶼靜臥海上,給海戰了半天的人們平添了幾分悲涼。

  施琅喝了一杯熱茶,精神好了些,對坐在案邊沉思的姚啟聖、吳英道:「劉國軒這一回損失不小,只能逃往鹿耳門。今日一戰我艦沉了十艘,可是,敵艦沉了四十五艘,還有不少帶傷的。劉國軒已沒有海戰的力量了。但鹿耳門周圍暗礁很多,登陸很難,看來還有一場惡戰啊!」

  吳英捧著茶碗笑了笑,道:「軍門不必焦心,我願為前鋒,到鹿耳門沖灘!」

  姚啟聖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紅,顯得很疲倦,插進來說道:「如今不能立即打。自古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我軍士氣雖高,也疲累得很了。從這裡到鹿耳門雖然只一天的水路,但天氣變化無常,糧食、淡水也要補充一下。」

  吳英笑道:「稟大人,小將剛才接到探報,李大人已將糧食督運上船,大約明日就會送來的。」

  施琅眼睛一亮:「哦!李光地此番功勞不小!唉,當初他一來,我就讓他下不來台,如今想想倒有點後悔。」

  姚啟聖格格一笑,說道:「這件事施兄不必擔心,他的功名事業都在你身上,怎麼會得罪你?只怕他疑心我在裡頭挑唆,我此番跟著你,也有避禍之意呀!」

  姚啟聖這話說得很深刻。歷朝歷代,都是有人在前邊打仗,有人在後邊邀功;有人出了死力,討不了好,有人站在岸邊看熱鬧,還專門挑毛病。姚啟聖對這一點看得很透,與其跟著李光地坐鎮福州和他爭這個後勤支援的功勞,還不如跟著施琅上前線賣命呢。至少,將來李光地不會妒忌他,陷害他。施琅聽了,也是滿腹感慨:「唉,啟聖兄,你的書沒有白讀。我算真服了你了。既然李光地送來了給養,就讓他們把傷兵運回福州。藍理一定要盡快送回去,他今天打得太苦了!」

  施琅的話剛落音,卻聽一聲大叫:「軍門!」

  藍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闖了進來。因為失血多,他的臉色白裡泛青,肚子上裹著布,鼓起老高,但精神仍然健旺。藍理叫了一聲,上前施禮:「我還沒有方寸之功,怎麼就要打發我回去?」

  三個人都是一怔,施琅忙叫藍理坐下,按著他的肩頭說道:「好兄弟,你怎麼來了?——剛才不是叫你好生躺著休息麼?——誰說你沒有功勞?若不是你在前邊拚死抵擋,我的旗艦也要和敵人白刃格鬥呢!你殺了那麼多敵人,又奪了他們的先鋒艦,這就是頭功!藍理兄弟,你受這麼重的傷,就是鐵人也得焊一焊呀!」

  「軍門!我是扛大活的出身,從小沒吃過一頓飽飯,受了工頭多少氣!原在紫禁城修太和殿,皇上抬舉我出來,並不是我有什麼文才或者比別人聰明,是瞧著我有把子氣力,不為國效力豈不可惜了。如今這模樣兒回去,我羞也羞死了!我,我怎麼跟皇上說呢?說我丟了自家的船,躲到敵人的船上?說我跟弟弟比賽,弟弟捨命救了我,我卻連仇也不報,回去逃消閒?說我殺了不少賊,可我船上的弟兄都陣亡了,讓我去獨自領賞嗎?……」

  施琅見這粗大漢子動了真情,感動得站起身來,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唉,你的事皇上跟我提起過。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覺得欠了別人的情義債——可你的傷我瞧了,用不得力的呀!」

  「軍門,要說到傷,您不也是……唉,別說這些了。軍門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該讓我見了萬歲爺有話說!」

  兩天之後,二百五十艘戰艦補足了柴炭、糧米和淡水,起錨直抵鹿耳門。鹿耳門乃澎湖列島南部的一個大島,是通往台灣北門港的要衝。島上連營結寨,鹿砦高架,加之島嶼四周暗礁密佈,十分險要。施琅的艦隊在離鹿耳門港口半里遠的地方拋錨紮營,千方百計地引誘劉國軒出戰。可是劉國軒只是死守在岸上用火彈、火箭向海上猛射,他那剩餘的一百來艘戰艦都躲在港灣裡死也不肯出來。

  又僵持了一天,海上天氣突然變化,刮起了大風。海風捲起丈餘高的巨浪排擊著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暈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勢顯得對施琅十分不利。

  施琅站在甲板上,觀察著鹿耳門守軍形勢,果斷地說道:「這樣等下去不行!風這麼大,一兩天內停不了。不能再等了,今明兩天必須破敵!」

  姚啟聖嘔吐得臉色發白,還在勉強撐持著:「施兄,鹿耳門不漲潮,船是靠不上去的!還得設法誘他們出來……才成啊!」

  陳蟒邁出一大步道:「軍門,標下願率一支艦隊前去誘敵!」

  施琅咬牙思忖了一下,斷然說道:「不,此次誘敵,我非親自出馬不行。傳令,從現在起,到我回來之前,全軍由姚啟聖指揮!」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姚啟聖道:「施琅兄,你是主帥,怎能輕離帥位,要去我去!」

  「不不不,你怎麼行?我和劉國軒他們都是熟人,多年來大家咬著牙等著碰面兒。我親帶旗艦佯攻沖灘,肯定能誘他出戰!」

  姚啟聖忙問:「擱淺了呢?」

  「我已經想到了。如果不擱淺,我們上岸就能佔一塊立足之地,向劉國軒進攻;如果擱淺,劉國軒就會派艦圍攻我船。那時你們就可截斷他的後路,他就只有投降了!」

  姚啟聖的聲音微微顫抖:「施兄,難道非得你去嗎?」

  施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吳英和陳蟒,同時單膝跪了下去:「大帥!」

  施琅厲聲斥道:「這裡用不著動兒女情腸!你們下舢板,到後艦上去!我的艦若被擊沉或者擱淺,你們立即升旗指揮!」看著三人含淚下了舢板,施琅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旗艦和中軍護艦拔錨,進擊鹿耳門灘頭!」

  施琅的旗艦升旗出發,掩護的大炮轟轟作響。果然,在臨近灘頭三十餘丈時,施琅的旗艦真的擱淺在沙灘上。炮台上的十門守灘大炮夾著火槍霰彈沒頭沒臉地打過來,但很快就被吳英指揮的火炮壓了下去。不一時,便聽岸上響起了急雨似的戰鼓聲,劉國軒的九十餘艘戰艦從港灣裡竄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向施琅包抄過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時開鍋粥似的響成一片。姚啟聖見誘敵成功,手中紅旗一擺,施琅艦上的旗「忽」的落下,吳英的艦上一面簇新的龍旗冉冉升起——藍理挺刀直立船頭,率著二十餘艘軍艦衝過來接應施琅。另外還有一百五十艘艦卻掉轉艦頭,向港口衝去。頃刻之間,四面八方,海天雲水都瀰漫在濃煙戰火之中。

  這真是一場空前慘烈的海戰。雙方投入的水兵總兵力達四萬有餘,五百多艘戰船,有的沖,有的堵,往來周旋。炮彈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陣陣的殺聲覆蓋了大海的狂濤。七十餘艘中彈起火的戰艦,在海面上辟辟啪啪地燃燒。這些起火的船隻擠在一起,你衝我撞,不斷有艦隻沉沒。雙方的水兵紛紛跳海,在水裡廝殺格鬥,鮮血染紅了大片的水面。直殺到黃昏時分,清軍才佔領了鹿耳門港口,奪取了炮台。只有灘頭陣地還在鄭家兵的手中。

  上了當的劉國軒眼見沒了退路,便命剩餘的三十多隻艦船集中起來,仗著熟悉水勢,一邊與藍理周旋,一邊向擱淺在海灘上的施琅逼去。藍理救人心切,率艦隊窮追猛打,卻不防被誘至淺水灘,二十艘艦船一眨眼功夫就擱淺了十五艘,餘下的幾艘慌忙逃避,早被劉國軒的大炮掀翻在海裡。劉國軒站在船頭哈哈大笑,對左右道:「雖然戰敗,但只要能活捉了施琅也是大功一件!」又指著藍理大聲喊道:「姓藍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於此!鹿耳門幾十年才漲一次潮,你就是哪吒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帥。你和施琅熬得過今夜,過不了明日鬼門關!」劉國軒說著又轉過身來下了命令:「今夜結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台灣再戰!」

  衝上海灘的姚啟聖,上岸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吳英上炮台。下邊灘頭還在鄭氏軍手中,再遠一點海面上,擱淺著施琅和藍理的艦船。可是,這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專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來壓制灘頭上的火力。吳英命兵士們將炮的後身墊高,將射程拉近到海灘上。上了岸,姚啟聖的暈船毛病兒好了。他握著望遠鏡,向海面上看了半天,默默地走到吳英跟前,輕聲叫道:「吳將軍。」

  「啊!軍門,有什麼指令?」

  「說不上指令。剛才我問了一下,聽說這裡從來不漲潮,不知是真是假?」

  「嗯,下海之前施軍門就說這裡難打。鹿耳門已經二十多年不漲潮了,如果能遇上漲潮,施軍門的大艦就能直上灘頭。唉,誰知今夜會不會漲潮呢?看來,施軍門是凶多吉少了。」

  姚啟聖沒有立刻說話,他皺著眉頭,遙望著海面上施琅的船艦,突然,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說:「吳英,這裡的炮只能墊一半,那一半……先留著吧。」

  吳英詫異地看了一下姚啟聖,又看了看大炮射程之內的施琅的旗艦,突然明白了姚啟聖的心意。他不禁機靈靈打了個寒戰,後退兩步,滿懷驚恐地問道:「軍門,難道你要……」姚啟聖黯然地點了點頭:「那五門炮,不要墊了,留著給……施大人……殉節用吧!」

  吳英是施琅一手提拔起來的,在這生死關頭,姚啟聖想的不是如何搭救施琅,而是要用奪過來的大炮,轟炸施琅的旗艦,他吳英答應嗎。一怒之下,他刷的拔出了寶劍:「你,你,你敢!」

  姚啟聖苦笑一下:「吳將軍,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幹嗎?你以為我是搶施將軍的功勞嗎?施將軍若有不測,我願立刻自刎而死,以謝他在天之靈。我,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

  「啊?!為什麼?不,不,姚軍門,不能這樣做呀!」

  姚啟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了,他走近吳英,低聲說道:「告訴你,這是皇上的密旨。」

  「啊?!我不信!」

  「唉,我也不敢信,但這確是真的。皇上在密旨中告訴我,在戰事緊張關頭,如果施琅有異常行動,命我相機處置。施琅是從台灣跑回來的,今晚如不漲潮,明天早上這一關,他就很難過去,不是投降,便是被俘。那樣,台灣就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本。你想,國家數年準備,血戰一場,如果出現那樣局面,我們怎麼向皇上交代?吳英,你想開一點,社稷為重,施琅為輕啊!」

  吳英不說話了,不,他什麼也不想說了。施琅一心為國,拚力死戰,帶著箭傷,瞎了一隻眼睛,還自願擔任誘敵出來的重任,這,這能說他不忠心嗎?吳英滿含熱淚,看了一下海面上擱淺的施琅,默默無聲地走向炮台……

TOP

三十八 奏凱歇台灣歸版圖 倒風向忠良陷囹圄

  黑夜即將降臨,鹿耳門海面上,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施琅的旗艦擱淺了,前去救護他的藍理所帶的艦隊,也擱淺了。他們已經陷入了劉國軒的重重包圍之中。如果今夜鹿耳門不漲潮,到了明天早上,他們只有死路一條。可是,鹿耳門這裡已經幾十年不漲潮了,誰敢保證今夜。明早能漲潮呢?

  姚啟聖和吳英正在緊張的議論這件事,吳英憂心忡忡地說:「姚大人,如果今晚不漲潮,施大人他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靜,只有鹿耳門千百年不息的海浪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彷彿在預示著,這是一個不尋常的,也是不吉祥的夜晚。

  施琅的旗艦上還有三名水兵活著。戰死的屍體都垛在艦的另一頭,下邊墨黑的海無邊無際,粼粼水光之中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一具具屍體在海裡沉浮。

  施琅放眼四顧,對面不遠就是劉國軒的艦隊。劉國軒是鄭成功的心腹,也是自己的殺父仇人。看來明日他是志在必得,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施琅沉思著,在擱淺得結結實實的船上來回走著,他真想就在這裡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把三名水兵叫到跟前說:「看來此處就是我們歸天之地。只可惜平日我沒有更多的關照你們……」

  這三個水兵年歲都不大。黑暗中瞧不清他們的面孔,只隱隱看見六隻晶亮的眼睛在閃爍。一個年紀稍長的笑了笑說:「大人你死得起,我們有什麼不能的?今兒個我砍翻了他們六個,早夠本了!有什麼後悔的!」

  施琅抱膝坐著,仰臉觀星,說道:「是啊,我們在為皇上盡忠!按照我的測算今年鹿耳門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脫此大難,我施琅必定抬舉你們——唉!只怕未必能這麼巧啊!」

  四個人都沉默了。鹿耳門自康熙元年漲過一次潮,至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叫人怎麼指望今夜就碰巧漲潮呢?

  可是,事情巧得令人難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的光顧了!第二天凌晨,起潮了,而且這潮水是在迷濛的大霧中漲起來的。一丈多高的潮水澎湃著,轟鳴著,發出千軍萬馬的奔騰呼嘯之聲,撼山動地地由遠及近衝了過來。頭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艦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施琅先是一驚,大霧已經使他慶幸了,又來了潮水。只見一個潮頭打過來,將艦船托起老高,已能離開沙灘,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兒了。施琅像個夢遊人一樣,沿著軍艦走了一道,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狂笑:「天哪,潮!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他回過神來,虔誠地仰首望著茫茫蒼穹,喃喃說道:「天子洪福,祖宗保佑!施琅當奏明當今萬歲,為海神加封,重修廟字,再塑金身!」說話間,總兵陳蟒的艦隊已開過來接應,附近不遠傳來了藍理驚喜狂喊的叫聲。

  劉國軒沒有再下令進擊。他像被雷擊了,癡呆呆地注視著洶湧的浪濤,好半天才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乾嚎,腿一軟跪在甲板上,喘著粗氣吃力地說道:「先王創業,率艦來台灣平紅毛,正趕上鹿耳門漲潮……數十年後施琅來攻,鹿耳門又漲潮。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說罷慢慢起身來,回顧中軍護領笑道:「你率艦回台灣,說劉國軒有話:施琅若肯不計前仇,不壞宗廟,不殺大臣,不掠百姓……那……那就……投降吧!」說罷橫劍頸下,猛的一拉……高大的身軀便倒栽進狂潮之中,一個大浪過來,卷沒了他的身體。

  六月二十二日,清軍收復澎湖全島,台灣門戶頓時大開,島上一片驚慌。十天後,台灣派人上書請降。康熙皇上為之憂心焦慮了幾年的一統國土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李光地在福州接到前線戰報欣喜若狂,便立即打馬進京,面聖報喜。這一下,整個京城都轟動了。康熙的興奮自不待言,至於李光地呢,不出姚啟聖和施琅的估計,果然,成了收復台灣的頭號功臣,被朝廷頒發恩詔,加封為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出任禮部尚書。李光地當然高興,可是,他想不通,為什麼皇上還不讓他進上書房?到他的老師索額圖那裡一打聽,這才明白了,原來是明珠在從中作梗。

  這事兒,看來很簡單,其實內情十分複雜。當今的太子胤礽,是皇上的第二個兒子。他的生母是索額圖的女兒。論輩分,算是索額圖的外孫子。太子的母親死了,索額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多年來苦心經營,才結成了以他為首的「太子黨」。

  而明珠呢,他的表妹納蘭氏是皇上的貴妃,也是大阿哥胤禔的生母。明珠當然要保大阿哥,要保大阿哥,就不能讓索額圖的太子黨擴充勢力。李光地是太子黨的人,明珠能讓這便宜歸了他嗎?這便是朝中兩黨之爭的焦點。更使李光地不安的是,就在他到福建前線去的這個空檔裡,朝中竟有人乘機彈劾他,說他是假道學,善於沽名釣譽,昧功賣友,還有居喪不謹與妓女鬼混等等。而且,他的死對頭陳夢雷,也恰在這時,被調回京師,當上了三阿哥澈祉的老師!

  李光地從索府出來,只覺得頭大眼暈。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朝廷政局之中,他將如何處置呢?這上書房看來真難進哪!

  常言說,嚴霜偏打無根草。李光地剛回到家裡,就見老家的僕人李福來報信,說「老夫人」一病不起,已經去世了。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一下子把李光地徹底打垮了。康熙以孝治天下,按規矩,大臣的父母去世,不能隱匿不報;而報了,就要回家居喪守靈,三年之後,才能開復啟用,重回朝堂,這就叫「丁憂」。可是三年,他李光地等得起這三年嗎?要不報,這貪位忘親匿喪不報之罪也夠他背一輩子的。當然,如實報了,皇上覺得離不開,也可下旨不准他回家。既然忠孝不能雙全,朝廷以國家為重,也可「奪」去你的「母子之情」,這就叫「奪情」。但是,皇上會下這樣的聖旨嗎?

  正當李光地苦思冥想,又愁又悲又為難的時候,突然,門上人進來稟報:「高相爺來訪!」李光地大吃一驚,啊!深更半夜的,高士奇來做什麼?他是明珠黨的人哪,難道他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高士奇瞧著李光地的臉,一抖袍子蹺足坐了,關切地說道:「果然像是病了。熱傷風,這個節氣是最難受的。要不要我來給你切切脈?用的什麼藥?」

  李光地忙道:「不,不,不用了,也不是什麼大病,怎敢勞煩你?方才吃了點銀翹解毒散,也就罷了。」說著便命人奉茶,心裡揣度著高士奇的來意。

  高士奇吸了一口茶,笑道:「再過一個月,就是中秋佳節。皇上已吩咐下來,今年有收復台灣這件喜事,這個節得好生熱鬧一番,可不能沒有你這個大功臣喲!」

  這件事李光地早聽說過了,眼下他只盼著高士奇快走,一點也不想聽他海闊天空地閒聊,便只默默點了點頭。笑問:「什麼風吹得你這貴人來呀?」

  高士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李光地慢客之意,也看出了李光地面帶悲慼,不像有病的模樣。他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說道:「江蘇學台張伯年的風。這個案子拖了兩年,御批今日下來,定的罪名兒很重啊!要處絞。為考試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禮咆哮對罵,已經失了大臣的體統,不該又說葛禮『恃寵無法,仗著皇上欺侮人』,還說什麼『皇上若是向著葛禮,那也不過是個昏君』——你聽聽他這些話,嚇人不嚇人?這事幸虧是刑部的人有主意,放了一年多,已經涼了,又趕著皇上這些時心裡高興,才忙著定罪報奏。要是當日趁熱奏入,處斬的份兒都有呢!今天我來找你,是和王尚書說好了,咱們一道兒去看看老張的案卷,如有一線生路,商議個辦法救了他才好。」

  李光地直盯盯地瞧著高士奇沒言聲。他如今正需要科場案的詳細材料,以便對明珠黨的人發起攻擊,對高士奇那點雜拌「才學」,李光地從來看不上眼。可是這個八面玲球,只知巴結向上的人,又和明珠太過密切,怎麼會對張伯年有這份好心腸?

  高士奇一眼就看穿了李光地的心思,歎息一聲道:「你瞪眼幹什麼?你是不是想,我高士奇為什麼要管張伯年的事。其實若論伯年這個人,與我絲毫不相干。但這人和於成龍一樣,清得透底兒。落到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我在上書房,不管不問,那不成了奸臣了嗎?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說話叫響兒,我想著索相也必定要叫你出頭來保,所以也想和你一起湊個熱鬧兒。」話說到這兒,李光地才聽明白,哦——高士奇一定聞到了什麼味兒,覺得明珠這個靠山不保險,要與索額圖套近乎了!便一笑說道:「本來打算明天去刑部。你這一來更好,有你高相也出面作保,這事,就有幾分把握。」

  張伯年的案子,也就是前面說到過的南京科考舞弊案。高士奇趁著新婚,請皇上看戲那天,奏明皇上,壓了下去。可是這麼一來,把明珠他們救了,卻把個清官——江蘇學台張伯年給坑進去了。張伯年是支持秀才鬧事的後台,因此得罪了江南總督葛禮,被參了一本,押進了刑部大牢。張伯年已經六十歲,他的八十多歲的父親也受到株連,被押進監獄。據葛禮的奏報,張伯年不光有挑動秀才鬧事的罪,還有受賄罪,阻撓為康熙的南巡修建行宮的罪名,其中,最重的一條,是在南京一個妓院舊址上,修了一個學宮,在那裡講解「康熙聖訓」。把皇上聖訓,放到妓院裡去講,這是欺君之罪,僅此一條,就夠殺頭了。

  高士奇和李光地來到刑部的時候,刑部尚書王士禎已經等候多時了,可是,張伯年卻死不認賬。刑部判決已定,「絞立決」就是「絞刑」。二人看了案卷,又回到高士奇府上,連夜寫好保本,簽了名,這時,已是三更多了。

  李光地估計得不錯,高士奇要保張伯年,為的是要清洗自己「明珠黨」的嫌疑,可是,高士奇卻在心裡懷疑。張伯年的案子如果一翻,必然涉及葛禮,那也就捎帶上了索額圖。李光地是索額圖的太子黨的人,他為什麼也有這麼大的興致呢?其實,李光地他還是要用這一行動來表明,他在朝廷之中的重要作用,為自己不報母喪或報了之後,讓康熙下令「奪情」打基礎。

TOP

三十九 考場案又加行宮案 和尚奸怎比親貴奸

  卻說第二天一早,高士奇冒雨進宮來見皇上,奉詔讓他到養心殿進見。此刻,康熙的心情很好,除了收復台灣這件大事之外,河工上的進度也很快。今天,他和蘇麻喇姑在一起演算數學,十分順利,又聽蘇麻喇姑說,已經晉陞為貴妃的阿秀懷孕了,他就要有第十三個兒子了。這麼多的喜事連在一起,他能不高興嗎?

  高士奇叩見之後,又向阿秀和蘇麻喇姑施禮。康熙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起了河工上的事。談河工,當然要說花錢。康熙對靳輔、陳潢他們提出的以河養河的方案十分讚賞:「唉,錢這東西真好,人人見了人人愛呀。哈哈……」

  高士奇連忙上來湊趣:「主子說得一點不錯,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不過世上不愛錢的也有的是。前明四川有個老舉人,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以教書為生。崇幀年間天下大亂,老舉人的房子被兵大爺燒掉,兵過之後翻修時才發現,那房子下頭競埋著十二壇黃金!」說著,掃了一眼眾人。聽高士奇突然說到故事來,康熙來了興致,阿秀和蘇麻喇姑已是聽得入了神。

  高士奇瞟了一眼皇上,接著說下去:「那不是沒主的錢,上頭有張獻忠的封條。老先生看了,說這是不義之財,咱們不能用!命家人原裝封住,又埋了進去。」

  蘇麻喇姑想了想,說道:「想是怕兵荒馬亂樹大招風?」

  「大師說得一點不錯,他們家人也是這麼想。但我大清定鼎,天下太平之後,老爺子還是不讓花這筆錢,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也沒動過一文。一直到了順治十三年,四川大旱,糧食不收,一時就餓倒了千百人。雖有朝廷賑濟放糧,無奈百姓手中無錢,還是救不了急。這個時候,老爺子才讓人將金子起出來,全換了糧食,散發給了窮人。聖上,這個人豈不是個不愛錢的真君子。烈丈夫?」高士奇說完,舒了一口氣,瞥了一眼康熙。

  康熙被深深打動了,這件事他登極那年問曾聽太監們閒磕牙兒說過,一直以為是民間傳說,並不可信,不料竟真有其人實有其事!他坐在椅子上,閉目沉思著:「唉!三代之下,這樣的人少見了,可惜朕不得瞻仰此人風采!」

  高士奇突然說道:「此人就是張朝音!此刻與他的兒子張伯年正被囚在獄神廟!兒子清廉一世,由於得罪上憲大令,將被推上斷頭台。可惜的是,老父已是垂暮之年,一生救人無數,身受巨案株連,卻要萬里充軍,豈不令人傷神!」

  如此乍然一轉,切入正題,不但阿秀和蘇麻喇姑猝不及防,連康熙也是愣了。養心殿裡一片死寂。過了好大一會,康熙才格格一笑,問道:

  「如此看來,你是剛從刑部裡來?」

  「是,奴才昨夜和李光地一同去過刑部。」

  「嗯,還有李光地?你們聯名寫了折子?拿來朕看!」高士奇這才從袖子中小心翼翼抽出奏折,默默捧給康熙。康熙只瀏覽了一眼,又問:「部議如何處置張伯年?」

  高士奇見康熙氣色不善,忙跪了下去答道:「回萬歲爺的話——絞!」

  康熙早已是勃然變色,冷冷笑道:「准奏!好你個高士奇!膽敢在朕的面前耍花招!我問你,從哪裡翻出來這個『故事』,繞這麼大彎子來,還生怕自己面子不夠,又拉上一個李光地!好啊,你可真能耐啊!告訴你,朕不是漢武帝,你這套小把戲在朕的面前玩不轉!」

  阿秀見康熙臉漲得通紅,忙走過來要勸,康熙卻一揮手道:「朕早說過,國家大事你不能插口!退下!」阿秀登時面紅過耳,訕訕退至一旁。蘇麻喇姑一把扯了她,二人一蹲身便退了出去。康熙幾步跨至殿口,厲聲命道:「傳旨刑部,將張伯年的父親即刻押送柳條邊——命張伯年進來聽朕發落!」轉過來又對高士奇道:「高士奇呀高士奇,朕待你何等恩厚,你這樣的對朕實在令人寒心!」

  高士奇驚得通身汗流,伏地叩頭不止:「萬歲的責備一點不錯,但奴才所言也句句是實。張伯年確實是個清官,奴才焉敢喪心病狂謊言欺主?」

  康熙斷喝一聲,「住口!朕問你,你為他辯護,受了多少銀子?」

  事已至此,高士奇一橫心,昂起頭朗聲說道:「奴才從不要人家錢財,與張某素昧生平,更不受他的禮!奴才今日求見,也為進諫主上。主上南巡乃宏圖遠謀,非一般臣子所能知曉。即令有什麼難聽話,也應一笑置之,如此大事,應下明詔。各地方官不得藉機取聖悅上,擅修行宮!」

  「哦?如此說來,你對朕南巡尚有異議?」

  「奴才沒說主上不當南巡!」

  「高士奇,你可知道,大舜也南巡過!」

  「是。但,大舜南巡,並沒有在蒼悟大造行宮!」

  「好……你頂得好啊!張伯年提到了嗎?」穆子煦一躬身答道:「皇上,張伯年提到,在外頭候著。」康熙厭惡地擺了擺手,說道:「叫他在雨地裡先跪著——」一言未了,康熙忽然頓住了。垂花門外突然傳來號啕痛哭的聲音。守門侍衛武丹大踏步進來,打千兒說道:「張伯年叩頭痛哭,求見主子,願一言而死……」康熙怔了一下,冷冷說道:「好吧,叫他進來!」

  張伯年由於在刑訊中受傷過重,已不能走路,只能雙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浸透了他身上的黑布袍子,一寸多長的白髮沾滿了水珠,掛在前額上,他跪在階下,全身一陣陣地瑟瑟發抖。康熙冷笑一聲問道:

  「張伯年,你號哭請見,有什麼話要說?」

  張伯年沒有半點恐懼之色,大聲回道:「罪臣想知道皇上給我何種處置。」

  「絞立決。你是方面大員,熟知國典,當然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張伯年叩一個頭:「臣知道,但絞決並非極刑。請皇上處臣以凌遲,臣誓不皺眉!」

  「什麼?什麼?」

  「臣願凌遲處死,但求皇上一件事——臣父已年過八十,求皇上赦免他充軍之苦——臣縱死也可瞑目了……」張伯年的聲音哽咽了。康熙哼了一聲:「他跟著你作盡了威福,享了那麼多民脂民膏,走幾步路消消食又有何妨?」

  「求萬歲洞鑒,臣父從不曾取用民間半絲半縷……」

  「嗯?照你這麼說,那麼多人上至台輔、欽差,下至黎民百姓,都是在誣告你了!」

  「臣懂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怎樣處置,臣毫無怨言,死無所憾。但求萬歲念臣效力多年的份上,可憐我家被抄,只查出了五兩銀子,萬里充軍,老父何能堪受……」

  「什麼,你說什麼?五兩!」康熙彷彿在曠野中乍聞驚雷,臉色突然變得慘白,他的嘴唇抖了兩下,茫然地回顧高士奇問道:「朕……朕怎麼沒見抄家的清……清單?高、高士奇,張伯年說的可是真……真的?」

  此刻的高士奇說不清自己心裡是悲是喜還是愧,一口苦水泛上來,竟答不出話來,只將頭重重叩了兩下,從懷中抽出那份謄好的清單捧給康熙。康熙接過來看著,臉色越加蒼白陰沉。那張輕飄飄的抄家清單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張伯年抄家清單

  租賃住房兩間:租金納至康熙二十五年,現交原房主領回,退余金一兩五錢;鍋碗盆構炊具等雜物折銀三錢;鋪蓋舊衣等折銀二錢;竹涼轎一乘折銀一兩五錢;另有青錢兩串五十文。

  這麼一小片紙大小了,因為夾在刑部呈進來的一尺多厚卷宗裡,康熙皇上沒發現,此刻讀了不由得康熙滿眼淚花,紙上的字也變得看不清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這個罪臣,忽然覺得身上一點氣力也沒有,又停住了,擺擺手吩咐穆子煦道:「快,攙……攙他起來……」

  張伯年被攙起來,因在獄中受盡了刑杖折磨,還在發著熱,他的渾身都在顫抖,身上的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康熙坐回椅上,方緩聲問道:「你收鹽商還有龍江關的銀子,怎麼都不在清單上?」

  張伯年已平靜了許多,忙跪下叩頭道:「回聖上,鹽商販私,國法不容。江寧鹽道夏器通受賄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過三千兩。龍江關的周用中通同鹽道,受賄銀一萬兩,被臣查實截留。當泗洲和直隸州遭了水災之時,總督阿山作保把這一萬三千兩銀子,借用救災。後來阿山調走,銀子卻一直沒有歸還。查封臣的官署時,不知何故,這張借條居然不見了,臣有口難辯……」

  「哦?既然如此,當初你為何不具實參奏夏器通和周用中呢?」

  「回皇上話。臣秩在三品,系署理巡撫,臣的奏折按例應由總督府代呈。這些奏折,是否呈送御覽,臣至今不得而知。」

  康熙心中猛然一涼,暗暗叫了一聲:「啊?!葛禮!」

  再沒有比這更使康熙震驚的了。他不明白,這麼大的事,葛禮為什麼竟敢匿而不報,而索額圖和明珠又為什麼一點口風都不透,難道他們……康熙不敢往下想了,他接著又問:「南市樓是怎麼回事?」

  「聖上,此事臣確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必須時時刻刻以聖上教諭訓誨士子——但並非改建舊妓院南市樓,而是在早已破敗,夷為瓦礫的南市樓舊址新建了一座聖諭館——因臣初到南京,只圖少花銀子,未能詳察前情……」

  「那麼,朕派欽差前往會審,你既然有冤,這些事他們可以代你奏陳,你又為什麼不向他們當面講清呢?」

  「回聖上,臣自獲罪以來,從沒有見過什麼欽差大人。每次審訊都由總督府司官代傳問話。因此臣的父親才讓臣拚死熬刑,留得一命進京。如果上天有眼,或許可以面見聖上說出此案的實情。所以臣被解到刑部之後,立刻翻供,抵死不認一罪,以求得見聖主,求皇上洞鑒臣之苦衷。」

  一聽說張伯年拚命熬刑,康熙想起自己曾當面囑咐伊桑阿,對這場轟動江南和全國的考場舞弊大員的所有犯官都要證據確鑿,不得動刑的,怎麼會有張伯年熬刑的事?他不禁感到異常吃驚,忙問道:「你說的是實話,果然有刑訊的事?」

  張伯年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得罪了索、明兩大權相,鬧得一群人勾起手來要置自己於死地!思念至此,不禁傷情,心中一陣悲酸,嗚咽著說道:「請……主上……驗……驗傷……」

  康熙沒有起身,他已經氣得怒不可遏。張伯年裸露的項上和臂上有條條血痕,還有被夾傷了至今無法走路的腿,這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還要驗嗎?他咬著牙獰笑道:「好哇,好奴才,好欽差,好總督!」說罷,霍的跳起身來,向壁上摘下一柄寶劍,大喝一聲:「武丹何在?」

  武丹聽見,高聲答應一聲,大踏步進來,雙手一拱問道:「主子有什麼旨意?」

  「你持此劍火速赴江南,即刻鎖拿欽差伊桑阿、總督葛禮這伙男女,敢不奉詔者,就地正法!」

  「扎!」

  武丹接劍回身便走。張伯年卻膝行幾步,抱住了康熙雙腿,懇求說:「萬歲息怒——萬歲輕信別人誣告,要殺臣,今天又聽臣一言,再興大獄,這樣反反覆覆,不是大草率了嗎?」

  康熙眼中一亮:「嗯?好!張伯年,你果然有封疆大吏之海量!武丹,騎快馬至刑部傳旨:赦回張伯年的老父——朕還想見見這位賢名遠播的老先生呢!」此言一出,張伯年再也忍不住,竟自掩面失聲痛哭。在一旁的高士奇驚定思痛,也很傷心。只有康熙又問道:「伯年,你為何不許在龍潭修造行宮,是風水不好嗎?」

  「此事萬歲不問,臣也要奏。南京龍潭地近莫愁湖,景致雖佳,卻不易關防。幾處行宮靠在一起,駐防旗營又遠在數十里之外,萬一有什麼意外,難以策應護駕。聖上一身繫天下之安危,臣職在地方,不能不多加留心。」

  「哦,是這樣——」

  「聖上,如今天下剛剛平定,近年來風聞假朱三太子潛入江南。幾任知府曾下令緝拿,可是剛有點頭緒又都被撤差調任。此事撲朔迷離,耐人尋味。臣無實據在手,不敢妄言。但既然元兇未獲,甚堪憂慮啊!」張伯年心裡很清楚,他自己這次倒這麼大的霉,壓根說原因正在於此。他很懷疑楊起隆就窩在葛禮的總督府,但如今正與葛禮打官司,說出來便成了挾嫌報復。此刻,他見康熙聽得認真,便接著說:「……譬如龍潭湖近處有一座寺院,近年來突然香火大盛,遊人如雲,混雜不堪。前年去年兩年內竟有四位高僧示期坐化圓寂。今年臣在獄中,不知如何。這也屬可疑之處!皇上又喜歡微服出遊,挨著這等地方,怎麼叫人放心?」

  康熙想了想,笑道:「啊!這和尚也算修行到家了,示期坐化?說哪天死就哪天死,而且是兩年四個,這不成了兒戲了嗎?這事,你查過了沒有?」

  「臣哪裡來得及!造行宮、修書院的事還沒完結就遭了御案……只去那寺院裡察看過一次,就解任下獄了。」

  康熙知道,此事事關重大,內中必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機密,便不再問了。笑著說:「張伯年,今天讓你受驚了。有些事以後慢慢再說——你不到五兩銀的家當還叫抄了,也太過於貧寒了。來人,拿三百兩銀子賞張伯年!」

  康熙站在階下,命人抬轎進來將張伯年送出去,又命高士奇將張伯年父子接到府中好生治療休息。他自己卻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TOP

四十 瞌睡蟲閉目裝瞌睡 香蓮苦伴酒哭香蓮

  第二天,康熙微服出行,和穆子煦各騎了一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東華門。康熙在馬上回身笑著問:「穆子煦,你跟了朕有十幾年了吧?」

  穆子煦在馬上欠身:「回主子的話,奴才是康熙六年隨著虎臣兄從龍的。」

  「嗯,不容易呀,多少生死關頭咱們都闖過來了。聽說你和小魏子結了親家?小魏子折子裡都說了,你倒悶葫蘆似的,怎麼,怕朕吃你的喜酒嗎?」

  「喲,瞧主子爺說的,奴才哪敢指望有那麼大的臉面?再說兒女們的私事,也不敢驚動主子爺。」

  「不不不,你、小魏子還有狼瞫、武丹這幾個不同別人。你們是跟著朕過關斬將『錘煉』出來的人。不管大事小事,就是笑話兒,說給朕聽,叫主子笑笑,也是你們的忠心。嗯——朕想調你去當兩江布政使,兼管江寧織造,你看如何?」

  穆子煦知道,兩江布政使雖然不是很大的官,但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職權很重。江寧織造雖是內務府管轄,卻直接與皇帝打交道。他早聽到消息了,說皇上將要派他去做布政使,可是,他卻沒想到今天在這種場合聽康熙親口說出來。穆子煦感到有點意外,「絲,絲,奴才是皇上調理出來的人,辦什麼差都由皇上指派。只是……奴才從一愣頭青兒的馬賊出身,自從跟了皇上,也不過是出把子傻力氣,從來還沒自個兒辦過差,恐怕辦砸了有負皇上重托。」

  「哈哈哈,你這人比起魏東亭,謹慎有餘,進取不足。魏東亭朕還嫌他過於老成小心呢!放心地去,也放心地幹!凡事朕給你做主。去了以後和小魏子一樣發給你一品俸祿。有事多和魏東亭商議,雖然離朕遠了,可是仍舊是朕在調理你嘛!」

  「是,皇上既然這樣說了,奴才遵旨就是。」

  戶部衙門設在鐵獅子胡同北丁字口,門口排了一長溜兒官轎,都是各省藩司衙門來京回事的、提取庫銀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馬,穆子煦瞧著堂口人來人往很亂,便笑道:「主子,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認出來,還是不招惹他們為好。奴才這裡很熟,咱們從側門進去。飛揚古要來,必定在後邊和他們打餉銀官司——咱們到那去一找一個準兒!」康熙含笑點了點頭,於是倆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衙門很深,穆子煦帶著康熙七折八拐,躲著人走,來到最北邊一溜房子跟前。一個戈什哈見來了人,連忙迎了出來,一看是穆子煦,陰沉的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喲,是穆軍門!小的好久沒請安了——快請進!」

  「幾個司官都在嗎?」

  「六個司官,昨兒一個出差,餘下五個正在給飛軍門回事兒。您稍候,小的去通稟一下。」

  穆子煦回頭看了看,見康熙搖頭,便笑道:「用不著你來獻勤兒,我和老飛什麼交情?一通報倒生分了!」說著便和康熙進去了,便聽裡面有人說話。康熙湊近了窗戶,隔著窗欞往裡看時,見四五個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對窗戶,正在給飛揚古匯報各地軍屯情形,再看飛揚古時,只見他穿著絛紅實地紗袍,懶懶散散地半躺在安樂椅上,面孔正對著康熙,三十二三歲的人,一臉老氣橫秋疲憊不堪之色,閉著眼睛似睡不睡地「嗯」著。康熙想起人家說飛揚古是個「瞌睡蟲」,此刻,見他這副模樣,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看裡面的情形,大概是幾個戶部主事,在向飛揚古報告什麼事,只聽一位司官說:「飛軍門,各地軍墾、軍屯的情景,很不一致,這兩年減產又多,戶部已是很困難了。如果軍門還要責怪戶部不照應您,那可就太委屈卑職們了……」

  飛揚古眼也不睜地應了一聲「嗯」。

  「軍門,是不是把各省屯墾的數目,和上繳軍糧的數目,也給您報告一下,這樣軍門心中就有數了。」

  「嗯,說吧。」

  「其實,這些數目,今年的邪報上已經都發表過了。」

  飛揚古還是不睜眼,仍然只答應了一聲「嗯」。

  康熙不由得偷偷地笑了一下。他看明白了,那戶部司官分明是不想再說了,可是飛揚古半睡半醒地只管「嗯、嗯」地答應,鬧得那司官沒辦法。話出口了,又不能不說下去,只好耐著性子,看了這滿臉睡意的一品大員,一等侍衛和統兵大帥,把各地屯軍、屯糧的情形,一筆一筆地報來。

  等他說完,飛揚古卻突然坐直了身子,臉上睡意全消,顯得神情煥發,他冷冷一笑說道:

  「諸位,你們少在我這兒打馬虎眼。告訴你們,台灣已經收復,西北即將用兵。不管皇上派誰為將,仗怎麼打法,但我古北口之兵,是朝廷必然要用的。你們用不著和我兜圈子!」說著便把全國十八個行省屯田數目,一口氣地說出來,「哼哼,你們剛才報的數目中,少了四千八百七十四萬一千五百二十一畝!而我古北口的屯田數目,你卻有意多報了一千四百一十一畝。照你們這樣辦差,要去前線帶兵,當兵的非嘩變不可!」

  飛揚古不慌不忙,不氣不惱,卻把全國的屯田數目,報得如此詳盡,大到千萬、百萬,小到一畝二畝,有整有零,一字不差。康熙在外邊聽得又驚又喜,再看那幾個戶部司官時,一個個滿頭大汗,吭吭哧哧的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了。

  康熙興奮地拉穆子煦回頭就走,穆子煦愣了:「哎,主子爺不是要來見飛揚古的嗎?」

  「哎——還見什麼,這不比當面談更好嗎?嗯,飛揚古這奴才,行!」

  卻說李光地急不可耐地想進上書房,絞盡了腦汁,操碎了心,可是,他邀功心切,卻辦了幾件很不該辦的事,頭一件,是母親死了隱喪不報,使自己的「道學先生」的假面具,暴露無遺。第二件是與高士奇聯名上折,保下了張伯年,重新挑起擱置了兩年的南京科舉舞弊案。他本來是想借此打倒明珠的,不料,張伯年的供詞,卻把葛禮、索額圖都牽連了進去,這麼一來,把自己的老師索額圖也得罪了。

  李光地太自信了,他以為明珠一扳即倒,卻不知,明珠在朝廷各都院和內務府裡,都安插了密探,消息靈通著呢。李光地彈劾明珠的奏折尚未寫好,明珠就率先發難了。

  在京官之中,如果某人受到皇恩,升了官、晉了職,賀喜送禮、請客、吃飯,都是常事。這回,李光地因力主出兵台灣,立了大功,晉陞為文淵閣大學士,明珠就借了這個機會,攛掇京官們鬧著要李光地請客。李光地當然不好拒絕,便在家裡大擺宴席,把明珠、高士奇、索額圖以及各部尚書、司官全都請來。這些官員們的轎子,把一條胡同全都塞滿了。大廳裡更是張燈結綵,佈置一新,真個是宴席豐盛,燈紅酒綠。

  酒過五巡,明珠突然笑著說話了:「光地兄此次力排眾議,堅決主戰,果然是見高識遠,不同尋常。難得聖上如此器重如此恩賞,真是可喜可賀呀。要說嘛,這席酒應該咱們大伙請光地兄才對,今天反倒來討擾了。只是,咱們這一大幫人在這兒吃悶酒,也大乏味了吧,光地兄,把府上的戲班子叫出來唱一出如何?」

  李光地前後照應客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聽明珠這活,趕快申明:「哎呀呀,明相取笑了,小弟一介書生,只知讀書,別無他顧,既養不起戲班子,也嫌他們鬧哄得慌,今兒個倒多有得罪了。」

  「哎——這有什麼。來人哪,傳我的話,叫我府上的管家去請一班唱曲的來,告訴他不要人太多,要好的。」

  明珠府的管家去了不大會兒,便領了一個中年婦女和兩個孩子進來。那婦女抱了面琵琶,低著頭走進客廳,向上面輕施一禮,便坐下來,輕輕地調好了弦,唱出四句開場詩來:

  河光清淺月黃昏,琥珀彩潤酒滿樽。

  宛轉柔情人將醉,這般時節最銷魂。

  琴音清脆,歌喉宛轉,立刻博得滿堂喝彩。高士奇大聲叫好,索額圖鼓掌大笑,明珠從懷中掏出來一個赤金的戒指,「叭」的扔了下去:「唱得好,這個賞你,給我好好唱,待會兒李大人還有重賞呢。」

  李大人?李大人早傻眼了。從這仨人一進門,李光地就認出來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當年在青樓妓院裡相好的那位李秀芝。兩個孩子,也正是她李秀芝為李光地生的兩個兒子。此刻,聽明珠這麼一敲打,李光地只覺得頭「轟」的一下,臉變得煞白,簡直就要暈倒了!

  明珠看也不看李光地,仍在催促著:「唱啊,唱下去!」

  李秀芝起身謝了賞,命兩個孩子,一個吹蕭,一個擊板,她自己手抱琵琶,邊彈邊唱,唱出了這麼一個故事:昔年福建耿精忠叛亂之時,一個青樓妓女搭救了一位落難公子,幫助他躲過了兵災。兩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對天盟誓,永不分離。不料,戰爭一完,那位公子卻一去不返,音信皆無。他們母子三人,歷盡艱辛,方才來到京師,可是,孩子的父親卻不肯相認。她一直唱得珠淚滾滾,泣不成聲,才突然停住了。哽咽著又吟出一首詩來:

  彈出哀弦放玉箏,停歌揮淚訴平生。

  誰憐薄命傷心語,似聽花間鶯囀鳴。

  大廳裡歡歌笑語,交杯換盞的喧鬧聲,突然停止了。眾人都被這婦女唱的悲慘故事和那似有所指的語言驚得彷徨四顧。不知所指。這裡面,最聰明的是高士奇。他把李秀芝的詞從頭到尾連起來一想,再看看一旁呆若木雞、面色蒼白的李光地,馬上就明白了,哦,原來如此啊!但他也知道,要當面點破,就得罪了李光地,便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一樣,大聲笑著稱讚:「好好好,詞編得好,唱得也好。可惜熊賜履老夫子沒來,不然的話,把最後這首詩稍稍潤色一下,拿到翰林院裡,也能得個綵頭。」

  明珠既不理會高士奇的玩笑,更不看李光地的神色,卻對李秀芝說:「這位女子,聽你的唱詞,好像有什麼冤屈。本部堂職在中樞,你不要怕,如實講出來,自有人為你做主。」

  李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吞吞吐吐地說:「奴家……不敢說。只求各位大人,為奴家做主,不要讓那個狠心的人加害奴家的兩個孩子!」

  明珠陰森森地一笑:「哼,在坐的有三位上書房大臣,上頭還有皇上,誰敢加害你們母子,他不想要腦袋了嗎?」說著,明珠回頭對李光地一笑:「光地兄,這母子三人,真可憐哪!你說,是嗎?」

  李光地猝不及防,被明珠這麼一問,竟然無言可對,愣了好大一會,才強自鎮定下來,苦笑著說:「啊?哦,是啊,是啊。唉,戰亂之中,什麼事兒都有,難免哪……」

  明珠突然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說道:「光地兄所言,確是實情,但是天理不可泯滅,人情不能欺侮。我明珠既在中樞,對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決不能置之不問!」

  李光地強自鎮靜,隨聲附和著:「是啊,是啊,我們道學之中,最講究的就是天理人情……」

  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索額圖也看出門道來了,哦,原來今天明珠導演的是「包龍圖和秦香蓮」的故事。面前這母子三人,大概就是當年靳輔帶進京來的李光地的小妾和兒子。唉,李光地呀李光地,你連個招呼都不給我打,就去和高士奇合夥搭救張伯年,鬧得我在皇上面前,幾乎下不來台。好嘛,這回讓明珠把你給整住了吧。哼,那天,我是怎麼叮囑你的,明珠不好鬥!你自作主張,自討苦吃,讓明珠抓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先發制人,當著這麼多京官的面,我看你怎麼收場?可是,轉念又一想,不行,這個虧,李光地吃不起啊。母親病故,熱喪期間就結交青樓妓女,已經可以讓李光地這個道學先生身敗名裂了。而且,李秀芝捨命相救在前,李光地忘恩負義於後,又狠心拋棄親生骨肉,讓他們流落江湖十幾年,受盡了人間苦難,這三條罪加在一塊,只要明珠一動本參劾,一百個李光地也得倒台。嗯,看來,明珠這一手下得可真夠狠的。他把李秀芝母子悄不言聲地藏了幾年,為的就是今日向李光地發難,一下子就把李光地搞臭了。唉!不管怎麼說,李光地總算我的學生,我不能讓他栽倒在明珠手裡,也不能讓明珠太得意了。想到這兒,索額圖出來說話了:

  「光地,好歹我們有師生之誼,你聽老夫一句話:如果真是你的夫人和孩子,你就認下來吧。」

  明珠見索額圖出場了,知道再僵持下去,仇結得會更深,反正讓李光地當眾出醜,不敢再參他明珠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便要見好收場,於是不軟不硬地又加上了一句:

  「哎——索相這話,才是金玉良言呢。光地兄,你好好想想。要認呢,咱們為你賀喜,祝賀你骨肉團圓;但你如果堅持不認的話,下官只好拜折奏明皇上了。我相信王士禎這位刑部尚書,是一定會把這擋子事搞清楚的。」

  李光地的精神氣被徹底打垮了。他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眼前金星亂冒,雙腿一軟,頹然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說道:「認,認,我認了。兄弟當年確實和李秀芝有過一段交往,卻不知她,她懷了身孕,更不知他們母子受了這麼大的苦。我,我有罪。我是名教的罪人,也是朝廷的罪臣。請,請明相拜折彈劾吧!」

  「哎——光地,你怎麼這樣說話,老實告訴你,我明珠要想給你過不去,當初秀芝他們母子來京時,就彈劾你了。今天,我把他們母子給你送上門來,你不但要謝我,咱們還得算算這些年的伙食賬呢!」

  高士奇早就知道,李光地瞧不起他,可總也找不著機會報復,這回,可逮住了,便走上前來拍著李光地的肩膀說:「光地兄,你不要這樣灰頭灰臉的,這樣的風流韻事,我老高怎麼就一次也碰不上呢。哎,可惜呀,可惜。瞧我的這位嫂夫人,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樣有模樣,當年捨生忘死地救你,後來,千里迢迢地來找你,還帶了這麼大的兩位公子。這一下,你在一天之內,夫人。孩子什麼都有了,賢妻、良母,忠孝節義齊集一堂,真是可喜又可賀。唉,老高呀老高,你怎麼沒這福氣呢?」

  高士奇又勸又打又諷刺又挖苦,這一通長篇大論,把李光地說得羞愧難當。高士奇見了,心中可解氣啦,可表面上,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大聲喊道:「今日李大人榮升志禧,又全家團圓,雙喜臨門。來,咱們向李大人賀喜,乾杯!」

  第二天一早,李光地便主動地寫了因母喪申請丁憂的奏折,托高士奇轉呈康熙皇帝。可是御批下來,卻是要他在京守制,帶喪辦差。這「奪情」的聖旨,使李光地那已經死了的心,又泛出了一線生機。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