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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顛倒陰陽 深窮造化

詩曰:

陰陽雖有斡旋才,不得其平便作災,

龍遇亢時多有悔,道當消處自成乖,

天平地正何年見?暴雨狂風終日來;

大抵天心人意順,方能無盛亦無衰。

話說陰、陽二大王,將唐長老與豬一戒拿到洞中審問,因唐半偈出言不遜,一時惱了,叫眾妖推出去殺。眾妖聽了,吶一聲喊就來動手,有幾個去捉唐長老,就有幾個去拖豬一戒。豬一戒見來拖地去殺,著了急,便大叫道:“妖怪不得無禮!誰敢殺我?”陰大王聽見問道:“你這廝已是几上之肉,怎麼不敢殺你?”豬一戒道:“你曉得我師徒是幾個?”陰大王道:“是四個。”豬一戒道:“你如今設陷坑拿著幾個?”陰大王道:“兩個。”豬一戒道:“那兩個為何不拿了來?”陽大王道:“正要拿他,被他乖覺走了。”豬一戒道:“恰又來,你捉了我們兩個,他兩個走了,就是你們的晦氣到了!”陰大王道:“怎生晦氣?”豬一戒道:“你曉得他兩個叫甚名字?”陰大王道:“他自稱一個是孫小行者,一個是沙彌。”豬一戒道:“你既知他名字,可知他為人?”陰大王道:“他不過是個遊方和尚,會些槍棒罷了。”豬一戒道:“你認他是遊方和尚,我說你們晦氣到了。”陰大王道:“他不是遊方和尚,卻是甚人?”豬一戒道:“他乃當年大鬧天宮太乙天仙后因取經有功證果鬥戰勝佛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他得了祖傳的道法,手持一條金箍鐵棒,又有七十二般變化,能降東海之龍,善伏西山之虎,又曾闖入天門,在王母瑤池殿上坐索酒食,玉帝遣三界五行諸神拿他,俱被他打得心驚膽戰,東逃西竄。玉帝沒法,再三央他老祖孫大聖勸善,方入於佛門。今從師西行求解,一路來,出類拔萃的妖精也不知打死了多少,豈在你這兩個變化無奇的小怪!趕早送出師父去,求他免死,還是你們的大造化;若遲疑不決,不但此山坐不穩,連性命多分活不成了,還敢胡言亂語要殺我哩!”陰、陽二大王聽了,便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做聲。豬一戒見他二人不言語,知道被他唬嚇倒了,便一發說大話道:“且莫說我大師兄的本事,就是我三師弟沙彌也非同小可,乃是金身羅漢的侍者,他一條降魔禪杖使起來,鬼哭神號。就是我豬一戒今雖落你陷阱,我也不是無名少姓之人,我父親乃是天蓬大元帥,曾掌管天河十萬兵丁,求經證果封為淨壇使者,遺與我一柄九齒釘耙,重五萬四千斤,築一耙九孔流血,築兩耙十八孔冒膿。你莫倚著暗設陷坑,我偶然不曾防備,被你綁縛在此,就以為十大功勞。不知我看你這些繩索只如蒿草,要他斷,不消吹灰之力。只是我奉師父之教,故不敢輕舉妄動,少不得我大師兄、三師弟只在頃刻就來取你的首級了。”陰大王道:“胡說!我這山中把守得鐵桶相似,他就有本事也不敢進來。”豬一戒道:“他會變蒼蠅兒、蝴蝶兒、蟭蟲兒飛了進來,你如何得知?”陽大王道:“你師兄未必有此本事,皆是你過為誇張。”豬一戒道:“若沒有本事,怎走將來就能推碑、通氣?”陽大王聽了,只管出神。陰大王看見道:“大王不須深慮,我看這和尚一張長嘴,多分會說大話,不要信他,只是拿去殺了吧!”陽大王道:“這和尚雖說的都是大活,未免也有些因由,此時殺,他只道被人暗算是屈死了,莫若且寬他今日;等我們拿了那兩個,一齊同殺,使他死而無怨。”豬一戒道:“這還象句說話。”陰大王道:“遲他半日的死倒也罷了,只是他說脫此繩索不消吹灰之力,倘然縛他在此,一時照管不到,被他走了,豈不又添一敵?”豬一戒道:“我們做好漢的決不走。”陽大王道:“這不難,只消將他二人解到造化山去,鎖在圈子裡,他便插翅也不能飛去。”陽大王道:“此計甚妙!不可遲了。”遂差數隊妖兵,將唐長老與豬一戒二人並白馬、行李押解到造化山去不題。

卻說小行者與沙彌,因山中妖精多,一時救不得唐長老,脫身走了。走到山外,沙彌道:“虧是我們分作三隊,若是一齊走,同跌入陷坑,豈不都被他捉了!”小行者道:“我二人雖未被捉,卻沒頭沒腦,不知師父的下落,怎生去救?”沙彌道:“且尋到他門前再與他見一陣,便自有下落。”小行者道:“與他見陣,不如我變化了進去,探一探消息再廝殺不遲。”沙彌道:“若探得個消息更妙。”小行者將鐵棒收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黃蝴蝶兒,飛入山中四下找尋。原來這山雖有陰陽二處各自居住,正當中卻有一座二氣府,是二大王共同相會的所在。這日捉了唐長老、豬一戒,大家歡喜,就同在二氣府飲酒作樂。小行者找尋著了,竟一翅飛進來,在酒席間忽東忽西,聽他二人說話。陰大王偶然抬頭看見,驚訝道:“我這府中又無花草,這黃蝴蝶兒從何處來?莫非是孫小行者變的麼!”陽大王忙看著道:“這蝴蝶兒果然有些古怪!”叫眾小妖快快捉了。眾妖得令,便七手八腳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亂趕亂撲。小行者見妖精動疑,又搖身一變,變做個秋蒼蠅,飛來飛去。眾妖一時不見了黃蝴蝶,一發大驚小怪道:“方才在此,怎就不見了?”只管仰著頭東張西望,忽看見蒼蠅飛,因亂嚷道:“怎麼黃蝴蝶不見了,卻有個蒼蠅飛!”兩個大王看了一發生疑,正狐疑不決,那蒼蠅兒偏作怪,照著陰大王臉上一連幾撞,就象鐵彈子一般,撞得臉上生痛,忙放下酒杯,捂著臉大叫道:“不好了,這定是孫小行者來取首級了!”隨立起身道:“我們散了吧!莫要著了他的手。”陽大王笑道:“大王怎這樣膽小?這黃蝴蝶、蒼蠅兒突然而來,雖有可疑,若論理,此時深秋,這二物稟我陰陽之氣所生,原該有的,何足為怪?倘若是蜈蚣、蠍子毒物之類,不當有而有,便可怪了。我們須盡興飲酒,不要理他。”陰大王聽說,也就坐下。小行者見妖怪生疑害怕,聽見他說著蜈蚣,就隨機變做一條七寸長有翅的蜈蚣,劈面飛來。兩個妖精看見,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叫道:“這飛蜈蚣不消說是孫小行者無疑了,快拿,快拿!拿著的算上功,重賞!”眾妖得令,一時齊上,也有用刀砍的,也有用棒打的,也有用鞭子刷的,大家亂做一團。當不得那蜈蚣就象游龍一般,往來疾溜,莫想犯著他分毫。陰大王見眾妖捉不住,著了急,忙自起身,提了一把劍向空亂砍。小行者恐怕決撒了,又弄一個手段,乘眾妖亂滾滾一個眼錯,仍變個蒼蠅兒叮在中樑上不動。眾妖俱睜著眼,一時看不見,都吃驚打怪道:“方才明明在面前飛,怎就不見了?”陰、陽二妖看見,嚇得啞口無言,只是跌腳。呆了半晌,陰大王方戰抖抖的說道:“罷了,罷了!我二人的首級,多分要送在這和尚手裡的了。”陽大王道:“事雖做得有些不妙,卻也未必至此。大王還要拿出些剛氣來,不要只管自餒。”陰大王道:“不是我害怕,自餒,若是硬好漢,兩家在山前對敵,你一刀,我一槍,便好施逞英雄;

如今這和尚只變東變西,鬼一般悄悄進來,不與人看見,卻叫人怎生防範?日間還好處,倘夜間睡著了被他暗算,豈不白白送了性命!不由你不害怕。”陽大王道:“依你這樣說來,真個有些可憂。但我想,變化一道雖九天九地,疑神疑鬼,卻總是虛景,未必便能殺人!為今之計,只須防守嚴緊就是了,也不必十分過慮。”陰大王道:“承見教極是,只是我素性多疑,終有些放心不下。”陽大王道:“既大王要還宮,且別過,明日再商議吧!”陰、陽二大王遂一東一西,各自還宮。

小行者見那陰大王多疑,便輕輕飛來,光跟了他回去。陰大王回到宮中,便將闔山的群妖都點了回去,先點五十名精細能幹的去山前守護,打探如有動靜,速來報知。然後每門俱加添一倍,輪班提鈴喝號,徹夜守護。如有一名不到,不上心守護,俱要重責。寢宮門外更要嚴緊。陰大王再三分付了方入宮去安寢。小行者打探明白。又飛到東半邊陽大王處去打聽,陽大王也是一般添兵防守,只不知師父與豬一戒消息。飛出來尋見沙彌,將從前變化之事說了一遍。沙彌道:“既是妖怪生疑害怕,師父與二師兄性命自然無妨,只是也要訪明下落,早救出方妙。”小行者道:“我想陰、陽怕懵懂,等我再去與他鬼混一場,弄得他顛顛倒倒懵懂了,不怕他不還我師父。”沙彌道:“他防護妖多,你一身黑夜進去,也須仔細。”小行者道:“不打緊。”仍變做個蒼蠅兒,先飛入陰大王寢宮裡來。不期寢宮關得緊緊,就與鐵桶相似,要個針尖大的縫兒也沒有。小行者沒法,只得緊貼著簷瓦扒開些土兒,鑽了進去。只見陰大王正叫人抬了一個大石匣,在那裡算計躲入去睡哩。小行者看得分明,便依舊從瓦隙裡爬了出來,又一翅飛到陽大王寢宮裡來探聽。只見陽大王已高臥帳中,鼾呼熟睡。小行者就弄神通,拔下兩根毫毛,一根變了一把寶劍,一根變做一條絲繩,將寶劍掛在床面前正當中,弄完手腳,依舊飛了出來。踅到山前,看那五十名守護的妖精,俱敲梆搖鈴走來走去的巡綽,卻不知為頭的叫甚名字。就心生一計,將身也變做一個妖精,手中拿著一杆令字旗,飛風一般跑來,大叫道:“巡山眾軍,大王有令:叫你們用心巡綽,不許一人偷安,到天明平安無事,俱重重有賞。”眾妖精聽見,都一齊跑來答應道:“我們五十名俱在此,誰敢偷安?”小行者道:“既不偷安,為首的可報名來。”內裡鑽出一個來道:“是小的寒透骨為首。”小行者道:“既是你為首,眾人就委你點排吧!大王立等回信,我沒工夫。”說罷,撤轉身飛跑去了。這裡眾妖依舊巡綽不題。

小行者跑了數步,又搖身一變,就變做寒透骨一般模樣,又飛奔到宮門前擊鼓,報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巡山有警,報知大王。”眾妖聽見巡山有警,誰敢遲延,登時一門門傳進去,直傳到寢宮門上,報知陰大王。此時,陰大王已躲在石匣中安寢,忽聽見巡山有警,吃了一驚,忙爬起來,傳令叫寒透骨進來。守寢宮門的妖精忙出來將假寒透骨帶到宮門外,稟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已帶到。”陰大王在宮內,隔著門問道:“你巡山有什麼大警?敢擊鼓報我!”假寒透骨道:“小的巡綽東山,忽見一個火眼金睛雷公嘴的和尚,與一個晦氣臉的和尚,在那裡商議說,二位大王爺陷害他師父唐長老與師弟豬一戒,要算計殺二位大王爺替他報仇;又恐怕一時動了惡念,傷了他佛門戒行,故陽大王處止在床前掛了一口寶劍,使他悔悟,送出他師徒來,便保全他性命;若逞強不送,再殺他不難。”陽大王著驚道:“可曾說我什麼?”假寒透骨道:“他說,大王比陽大王更是狡猾,這斷饒恕不得。初時,已將寶劍來取大王的首級,說大王躲在石匣中,劍不能傷。如今,回去取他的金箍鐵棒來,要連石匣都搗碎哩!小的伏在山下細細聽,見他說得兇險,故敢大膽來報知,乞大王詳察防避。”陽大王聽見說躲在石匣中,嚇得他魂不附體,身不搖而自戰。暗想道:“我躲在石匣中,連神鬼也不知,他怎生倒曉得了?真也作怪!莫非這和尚未卜先知,他的陰陽比我們更準?”便分付假寒透骨道:“你快去再打聽,看那和尚如今又怎麼?”假寒透骨答應一聲就出宮去了。走到宮外無人之處,仍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飛入陰大王寢宮打聽。只見陰大王慌做一團,忙叫人到陽大王處問床前有劍無劍。不多時,問的人去了來回複道:“陽大王一覺睡醒,忽見床面前掛著一口風快的寶劍,磨得雪亮。陽大王嚇得汗下如雨,正沒理會,適見小的去問,他倒轉要問大王怎生得知?”陰大王聽見說果然有劍掛在床前,愈加著忙,忙穿上衣服,叫人掌燈,走到二氣府來,請陽大王議事。恰好陽大王要問緣故,也掌燈走來,二王會在一處。陽大王先問道:“我床前突然掛著一口利劍,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怎生便曉得,先叫人來問我?”陰大王就將巡山小妖寒透骨所報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陽大王聽了道:“天地間有如此能人,要我們這陰陽何用?”陰大王道:“陰陽有用無用且慢論,但只說眼前,他去取金箍鐵棒,就要來搗石匣,卻怎生迴避?”陽大王道:“他事事前知,實難迴避。倒不如捱到天明,點起兵來與他大戰一場。殺贏了他不消說,倘或失利,惟有躲到造化山,去求小主公解厄。”陰大王道:“想來並無別策,只得如此。”二大王商量定了,又叫取酒在大殿上同吃,單等天明點兵廝殺。

小行者打探的確,隨飛回來現了形,與沙彌說知前事:“他說殺輸了就要逃到造化山,去求他小主公解厄。你想,二人既有主公,一定是人家的奴才了。”沙彌道:“我聽見人說,文武百官俱稱皇帝是主公,難道文武百官都是奴才?又聽得人說,巧者拙之奴。我想,天地間惟陰陽最巧,就叫他做奴才也不為過。”小行者笑道:“他又不是你的親,你倒會替他解釋。”沙彌道:“親不親,解不解,都不要緊,只是師父畢竟沒個下落,卻如何處?”小行者道:“且待明早殺他一個害怕,師父便自然有下落了。”又挨一會,只見紅輪隱隱,天色微明,早聽見山中炮聲震地,金鼓喧闐。陰、陽二大王領了闔山兵將湧出山前,排成陣勢來索戰。你看陽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頭上紅雲包裹,腰間錦帶斜拖;絳袍金甲豔生波,三瓣槍尖出火。

烈烈威風難犯,蒸蒸熱氣誰何?生人不少殺人多,生殺之權惟我!

你看陰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槍擺梨花白雪,身凝冷鐵寒冰,烏雲鎧甲迸金星,頷下虯髯硬挺。

吞噬心同餓虎,刁鑽眼類飢鷹;青天白日現幽冥,撞著斷根絕命。

陰、陽二大王齊到陣前,大聲高叫道:“東來的和尚,你果有本事要在西方路上逞英雄,就該硬著頭皮領受我二大王兩槍,也算是個好漢;怎只私自推碑,暗暗通氣,又半夜三更裝神弄鬼,攪亂我們的安寢,該得何罪?快快來受死。”小行者聽了,忙跳出山前來,罵道:“我把你這大膽無知的賊害氣!你既曉得說此假王道的話兒,就不該暗設陷坑捉我師父與師弟去了。你若果然陰陽有準,禍福無差,就該知道我孫老爺是你活潑潑正脈主人公,怎不安心聽命,倒去別人家做奴才?”陰、陽二大王聽了,勃然大怒道:“誰是奴才?你這賊和尚縱有些兒靈竅,不過一點點小猴兒,也虧我二大王培養之功,怎就忘本?不要走,且吃我一槍!”說罷,二人雙槍齊舉。小行者笑嘻嘻全不畏懼,忙將鐵棒相還。山前這一場賭鬥,與眾不同。但見:

兩杆長槍,一條鐵棒。兩杆長槍,一杆熱,一杆冷,刺得白雪光中飛烈火;一條鐵棒,半條風,半條雨,打得黑煙堆裡滾黃塵。一個逞心上經綸,兩個運陰陽作用。心上經綸,正正奇奇行不盡;陰陽作用,翻翻覆覆妙無窮。你道我擅推碑通氣,屠腸剖腹,殺匪無辜;我道你設陷阱害人,瀝血斬頭,罪在不赦。一個望心肝,一個思五臟,俱惡狠狠不懷好意;一個追性命,一個想頭顱,鬧哄哄謀逞雄心。雖與你無恨無冤,白刃相加不肯放鬆半點;便是我有恩有義,青鋒緊對何曾饒恕分毫!

三人苦戰多時,不分勝敗。沙彌在旁看得分明,見小行者一條棒敵住兩根槍,雖不吃力,卻也不能取勝,遂掣出降妖寶杖,趕上前大叫一聲道:“潑妖精,你死在眼前,還要延挨些什麼?一發等我沙老爺來早早斷送了你吧!”那條禪杖早已從半空中劈將下來。陰、陽二大王兩條槍抵小行者一條鐵棒,也只好殺個平手;怎禁得戰了半日忽又加上一條禪杖,如何支持得來?把槍虛晃兩晃,弄在風竟往西南上敗去了。小行者對沙彌道:“莫要去趕他,且到山中去尋師父看。”到得二氣府大殿上,眾妖精壯的已逃去空了,止有幾個老病的走不及,被小行者捉住,問道:“你只說兩個妖精將我唐老爺拿了藏在何處?”老妖道:“二位大王恐怕孫老爺會變化,進來偷了去,就是捉來的那日,已差人送到造化山去圈禁了。”小行者道:“那造化山是個什麼妖精?”老妖道:“造化山不是妖精。”小行者道:“不是妖精,卻是什麼人?”老妖道:“他這人,說起來自有天地他就出世了,也不知有多少年紀,外貌看來卻象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向聞得人傳說,他的乳名叫做造化小兒,近因陰、陽二大王要偷竊他的本事去弄人,故奉承他叫做小天公。”小行者道:“這小兒有些什麼本事,就這樣奉承他?”老妖道:“說起來,他的本事甚大,直與玉皇大帝一般哩!他比玉皇大帝性子更憊懶,又專會弄人,天下人不怕玉皇只怕他。陰、陽二大王倚著在他門下出入,故冷一陣熱一陣也要弄起人來,就是設陷坑拿唐老爺,也是這個根由。”小行者聽了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再問你,那小天公與人廝殺用甚器械?”老妖道:“他從不與人廝殺,並不用甚器械。”小行者道:“他既無器械,又不廝殺,怎生服人?”老妖道:“他只有無數圈兒,隨身丟擲一個來將人圈住,任你有潑天本事,卻也跳他不出;除非信心求他,方能得脫。”小行者道:“造化山往哪一方去?離此多遠?”老妖道:“往西南方上,離此只有十餘里路。”小行者道:“是實話麼?”老妖道:“要求孫老爺饒命,怎敢說謊?”小行者道:“既不說謊,饒你去吧!”老妖得脫身,也忙忙躲去了。小行者與沙彌商量道:“聽老妖之言,師父與一戒藏在造化山無疑了。”沙彌道:“師父既在造化山,兩個妖精又敗向西南,一定也到造化山去了。事不宜遲,我們速速趕去為妙,若遲了,恐他停留長志。”小行者道:“兄弟說得是,我們就去。”忙忙走出山前,跳在空中,略縱縱雲頭,早已看見一座大山,千巒萬岫,十分峻秀。但見:

翠散千尋,活潑潑與大海同波;青浮萬丈,莽蒼蒼與長天共色。一層層,一片片,儼天工之造就;幾曲曲,幾彎彎,信鬼斧之鑿成。青紅赤白黑,五色石似拆天而落來;東西南北中,四圍山宛破地而湧出。明霞終日,昭天上之祥;靈雨及時,降人間之福。走獸是麒麟犀象,飛禽乃孔雀鳳凰。山中瀑布,直接天河;石上靈芝,實通地脈。五嶽雖尊,功業讓此峰之獨佔;一山特立,造化遍天下而難齊。東扶桑,西暘谷,莫道小兒通日月;上碧落,下黃泉,果然天帝立乾坤。

小行者細看那山景,不獨高峻非常,殊覺精神迥異,對著沙彌說道:“此處自然是造化山了,但不知這小兒的住居何處?”欲要問人,卻又沒人來往,向那山前山後細細找尋了半晌,並無蹤影。小行者尋急了,遂捏著訣狠的一聲道:“山神何在?”竟不見山神出來。一連叫了三聲,方見一山神慌慌張張閃出來,跪在地上道:“小神迎接來遲,望小聖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大膽的毛神!不叫你們迎接,是我寬思,這也罷了。怎有事問你,直等呼喚三遍方才出來!哪有這等規矩?快伸出孤拐來,先打二十棍再講話。”山神道:“小神迎接來遲,固該有罪;但實有苦情,不是大膽。小聖明同日月,還求詳察。”小行者道:“你且說有甚苦情?”山神道:“小聖可知此山叫甚名字?”小行者道:“一定是造化山了。”山神道:“小聖既知是造化山,可知這山是誰為主?”小行者道:“無非是造化小兒罷了。”山神道:“小聖謹言。此山既屬小天公為主,則小神鎮守本山,例該在小天公處時刻伺候。適小聖呼喚,因要稟明,故此來遲。望小聖憐憫有此苦情,乞賜饒恕。”小行者道:“既是這等,姑免打。只問你,他一個小兒能有多大本事,你們這樣害怕他?”山神道:“小天公沒甚本事,只是他動一動念頭,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要你富就富,要你窮就窮,任你是蓋世英雄,也不能拗他一拗。”小行者道:“一個人死生窮富,都是生來的,修來的,他怎麼做得主?我也不信。這都不要管他,且問你,他的大門開在哪裡,怎麼再尋不見?”山神道:“他沒有大門。”小行者道:“胡說,沒有大門怎生出入?”山神道:“小天公專管著天下禍福,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若先設一門便有私了。”小行者笑道:“禍福造於一心,哪裡管有門沒門,此真小兒之談也。你去吧!我自會尋他。”正是:

造化雖張主,人心誰肯聽;

不聽猶自可,轉要弄精靈。

山神退去。不知小行者怎生尋造化小兒救出唐長老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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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造化弄人 平心脫套

詩曰:

慢道天操人事權,人心誰肯便安然,

卑田乞食還謀祿,鬼籙登名尚望仙,

不到烏江誇蓋世,未思黃犬肆熏天;

雖然都是貪嗔妄,又道心堅石也穿。

話說小行者與沙彌,尋到造化山要救師父,聽那山神說出造化小兒許多利害,又說無門。小行者不信,喝退山神,心中想道:“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我與他無一毫相干,他怎將我師父、師弟藏在山中,便是他自開禍門了,我去尋他,卻怪我不得了。”遂提著金箍鐵棒,同沙彌滿山尋門。尋不著門,遇見大石攔路,便乒乓一棒打得粉碎。東打一塊,西打一塊,直打得石火如寒星,滿山亂迸;石塊如驟雨,滿山亂滾;石聲如春雷,滿山亂響。嚇得守四山的山神、土地,心慌膽戰,亂紛紛都來報與小天公知道。

卻說這造化小兒,自陰、陽二妖解送了唐長老與豬一戒來,他已知師徒四人是佛門證果之人,害他不得。不過要他苦歷多魔,以堅道念,將那唐長老與豬一戒送在一個魔難圈裡住下,每日原好好供給。過不得一兩日,忽陰、陽二妖敗陣逃來,哭訴於造化小兒求他幫助道:“我二人雖不才,也忝居二氣,參贊小主公化育,就是有時以寒熱加人,也是理之當然。怎麼這孫小行者倚著他有神通,能變化,竟將我鎮山碑推倒,山澤鑿通,致使二氣混為一氣,寒不成寒,熱不成熱,叫我二人陰陽無準,禍福皆差,怎生為人?就是前日設陷阱捉他師徒二人,亦不過要他迴心伏善。爭奈這和尚十分憊懶,轉半夜三更變化潛身入洞,要暗害我二人性命。若不是我二人細心提防,此時首級已被他取去了。今又被他趕殺到此,此恨深如大海,求小主公大展神功,將那小行者圈住,以報此仇,則主公之恩同再造也!”造化小兒道:“這些事我已盡知,但這四個和尚與眾不同。那個唐半偈,他雖無前因,卻一心清淨,實參佛教正宗,怎好將他魔弄?那個孫小行者,他乃天生石猴,又得了祖傳大法精神,無敵變化多端,又不貪不淫,無掛無礙;又且動靜隨心,出入自得。你二人雖能生人、生物,卻是依樣葫蘆,縱能代嬗四時,亦不過照常行事,怎能圈得他住?”陰、陽二妖道:“據小主公這等說來,則是天地間惟有這和尚獨尊,造化、陰陽俱屬無用了。”造化小兒道:“不是造化陰陽無用,而造化、陰陽用於不當之四,則為無用矣!不是這和尚獨尊,這和尚實稟造化陰陽至精至靈之氣而生,故獨尊耳。”陰、陽二妖道:“雖如此說,為人也要體面,難道被他凌辱一場,就輕輕罷了?”造化小兒道:“等他來時,待我將圈兒奈何他一番,使他不敢輕薄你我,然後做個人情放了他去,方可保全兩家體面。”正說不了,只見山神、土地紛紛來報道:“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在外面,要求見小天公,因為尋不著門路,不得入來,著了急,動了氣,將金箍鐵棒滿山亂打,將那些奇峰怪石都打得粉碎!若再打半日,連山都要打崩哩!求小天公早早處治。”造化小兒尚未開口,陰、陽二妖早聳說道:“這和尚忒也大膽!怎主公門前也如此放肆,若不處他,成個什麼模樣?”造化小兒道:“你們不必著急,待我出去奈何他一番,與你們出出氣吧!若要滅他,他乃後天靈竅所鍾,如何滅得?”便將身在山石嵯峨之中往上一縱,那些山石就象虛空的一般,絲毫無礙。這一縱,直縱到一個最高峰頂上,盤膝坐下,高叫道:“孫小猴兒快來見我,我在這裡。”

小行者正在山中乒乒乓乓打得燥皮,忽聽見有人叫孫小猴兒,大怒道:“誰人敢大膽無禮叫我孫老爺的名字?”收住鐵棒四下觀看,卻不見有人。正然疑惑,忽又聽得當頂上又叫一聲:“孫小猴兒快來!”急抬頭看時,只見影影的有個人坐在萬丈高的尖峰上叫喚,心中暗想道:“這定是造化小兒賣弄手段,裝這賊腔要驚嚇我哩!我若立在地下仰面與他說話,不象模樣,就是跳在空中站在雲上也不為奇。”卻將金箍鐵棒扯,扯得與他尖峰一般長,壁直立的豎在山前,將身一縱,直縱到鐵棒梢頭,與他對面坐下。再看時,果然是個小兒,論年紀只有十三、五歲,便問道:“你這小哥想就是造化小兒了。你小小年紀,只該請個先生在學堂裡去讀書,怎敢結連陰、陽二妖逞兇恃惡,將我唐師父與豬師弟陷害,藏在洞中!我孫老爺尋將來問罪,就該大開洞門,請我進去,負荊請罪,怎又閉門不納,叫我在這空山裡敲石覓火,打草驚蛇。你怕打崩了這座山,卻又弄虛頭,坐在這峰尖上叫名叫姓的犯上。總是娃子家的見識,我也不計較你,只要你知機識竅,快快送出師父來,讓我們西行,我還叫師父替你念卷長壽經,保佑你快長快大。”造化小兒聽了嘻嘻笑道:“小猴兒不要油嘴!莫說你才從石頭裡鑽出來,嘴邊的土腥氣尚還未退,就是你老猴子如今成了佛,也還算不得我孫子的孫子哩!”小行者忍不住大笑道:“天下人說大話也沒有似你的,我且問你有多少年紀了?”造化小兒道:“若問我的年紀,那與天同生與地同長久遠無稽的話,說來你也不信,只就眼面前人所共知者:我在周文王列國時曾撞見孔夫子,與他論日遠近,被我三言兩語難倒了,到如今也有二、三千年了,你這小猴子還不知在哪世裡做畜牲哩!”小行者道:“你小兒家信口荒唐,總聽不得,我也不耐煩盤駁你了。只問你,如今還是斯斯文文送出師父來,還是要我動粗?”造化小兒道:“你要斯文就斯文,要動粗就動粗。”小行者道:“斯文便怎樣?動粗卻又是怎樣?”造化小兒道:“斯文是以禮相求。若叫你們行那五拜三叩頭君臣之禮,諒你這山野小猴兒怎生曉得。只要你跪在山前,求我小天公廣好生之德饒了吧!我就叫阻、陽二大王消消氣,放出師徒來還你;你若不知好歹,倚著有些蠻力氣,拿得動這條哭喪棒,又倚著心靈性巧,會做幾個戲法兒哄騙愚人,便要動粗。若動粗時,我也沒有槍刀殺你,只有一個小小圈兒將你套住,叫人牽了到城市中去跳,倒也是一樁好生意。若要你師父前往西天,這卻莫想。”小行者道:“我說你是小哥家,終說的是娃子話,我老孫見玉帝只唱得一個喏,怎倒來跪你?我老師父從大唐到此,上等的妖魔也見了幾個,縱能作魔作梗,並不能阻他西行。你這小兒不過靠著命好,時運利,有些造化,糊糊塗塗在黑漆桶子裡暗暗弄人。我老師父心即天,性即佛,怎說個西行莫想?若說櫻恢真要算你是個好漢了,只得放你師父西行。”小行者笑道:“許多既已領過教,何在這一個?請速速套來,莫要誤了我老師父的程途。”話還未曾說完,造化小兒已將圈兒拋來,套在小行者身上。小行者正說得興興頭頭,不期這個圈兒到了身上,便覺有些手慌腳忙,不象前邊從容自然,怎見得那圈兒利害?但見?

上雖無蓋,而銅顱客莫敢出頭;下雖無底,而鐵足漢不能伸腳。緊則緊,絕不露拘攣之跡;松則松,宛然如縛束之神。有時圍頂,湊成兩道金箍;忽爾攔腰,又緊一條玉帶。百般佈擺,東到東,西到西,佈擺不開,千計逋逃,左則左,右則右,逋逃莫脫。不知與我何親,同行同止,如恩愛之難分;又不知與我何仇,相傍相隨,似冤家之不離。縱然套人非我之願,雖天巧設之陷阱;試思好勝是誰之心,實人自投之網羅。

小行者被圈兒套住,欲往上跳,不期那圈兒就跟著他上去;欲往下鑽,不期那圈兒就跟著他往下去,欲將身子變大,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大了;欲將身子變小,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小了。周圍雖稀稀透亮,及要變化去鑽,卻又沒絲毫縫兒。欲要使金箍棒打開,卻又地方窄狹,施展不開;欲要用拳頭去打,卻又軟膿膿無處用力。急得他就似雀鳥一般,只在內團團跳轉。造化小兒看見大笑道:“小猴兒怎不跳了出來?你的英雄哪裡去了?”小行者聽見,氣得暴躁如雷,狠的一聲道:“就連天也要撞通了。”雙手攥著鐵棒,盡力往上一跳。他一跳,帶著圈兒就似弩箭一般往空中直射。不期恰遇著李老君帶了兩個道童兒在空裡過,卻不提防這小行者,套著個圈子,持著鐵棒,兜褲襠裡往上一撞,直撞著李老君的卵包,一時疼痛難禁,呀的一聲,一個倒栽蔥跌倒在空中。虧得兩個童兒上前扶起,李老君爬起來一把捉住,喝道:“什麼潑神,敢大膽無禮撞我一跌?”再看時,卻是孫小行者套著一個圈子在空中亂跳哩。便罵道:“賦猴頭!你要幹那討飯的營生,也須看看地方,敲得鏜鑼,叫人走開,好讓你跳李三娘挑水或是關雲長獨行千里。怎聲也不做,硬著頭往人褲襠裡直撞?幸是我的卵袋碰著你的頭,倘或碰著你那條哭喪棒,豈不連我性命都傷了!”

小行者看見李老君跌了一跤,自知理短,連忙賠罪道:“老官兒莫怪,是我被人暗算,一時上來急了,衝撞了你老人家。”李老君道:“你這賊猴頭!一生要討人便宜,怎今日也被人暗算?你且說被哪個暗算弄成這等一個模樣。”小行者道:“不要說起,說起也羞人。我因保師父唐長老西天求解,路過陰陽二氣山。陰山太冷,陽山太熱,我師父走不過去,故我用手段將他陰陽鑿通,便冷熱均平。陰、陽二妖惱了,就暗設陷坑將師父與豬一成捉去。我去尋他取討,他鬥我不過,又將師父與一戒送在造化山造化小兒處藏了;我尋到造化山,那小兒甚是憊懶,不與我廝殺,只將這個圈子與我打賭鬥,叫我跳出他的圈兒,就送我師父西行。初時,是兩個名、利圈兒,我已跳出;次後,又是酒、色、財、氣四個圈兒,我也跳出;後又是貪、嗔、痴、愛四個圈兒,我又跳出;臨後,他急了,遂將他娘的這個圈圈子套在我老孫頭上,叫我跳進跳出,跳得滿身似水,他只不肯放我。我沒法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往上亂撞,指望撞得出頭,脫離他的孽海;不期做和尚的命苦,又撞到你老官兒的褲襠裡來。也是一緣一會,千萬顯個神通,教我出這圈子來,足感高情。”李老君笑道:“你這個賊頑皮,天不怕地不怕,今日一般也弄倒了!那造化小兒乃天地間第一個最精細最刁鑽之人,你卻尋上門去惹他,自討此苦吃。”小行者道:“哪個去尋他?只因師父被他陷害了,不得不尋他。別的事不要你多管,只要你替我將這個圈兒除去就好了。”李老君道:“別的事都還容易,要去這個圈兒卻是不能。”小行者聽了吃驚道:“前面許多圈兒都被我輕輕跳出,這個圈兒就是難些,畢竟也有個脫法,怎說不能?”李老君道:“若論你這賊猴子,自家弄聰明,逞本事,就叫你糊糊塗塗在這個圈子裡坐一世才好。只怕誤了你師父的求解善緣,與你說明白了吧!造化小兒哪有什麼圈兒套你,都是你自家的圈兒自套自。”小行者道:“這圈兒分明是他套在我身上,怎反說是我自套自?”李老君道:“圈兒雖是他的,被套的卻不是他。他把名、利圈套你,你不是名利之人,自然套你不住;他把酒、色、財、氣圈兒套你,你無酒、色、財、氣之累,自然輕輕跳出了;他把貪、嗔、痴、愛圈兒套你,你無貪、嗔、痴、愛之心,所以一跳即出。如今這個圈兒我仔細看來,卻是個好勝圈兒。你這潑猴子,拿著條鐵棒,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自道是個人物,一味好勝。今套入這個好勝圈兒,真是如膠似漆,莫說你會跳,就跳通了三十三天,也不能跳出。不是你自套,卻是哪個套你?”小行者聽了,嚇得啞口無言。李老君道:“你也不必著驚,好勝不過一念耳。”小行者聽了大悟,嘆道:“我只道好勝人方能勝於人,今未必勝於人,轉受此好勝之累。罷罷罷!如今世道,只好待著臉皮讓人一分過日子吧!”便把鐵棒變小了,放在耳中,就要別了老君,下到造化山去。老君道:“你下去做什麼?”小行者道:“有什麼做?不過見造化小兒下個禮,求他除去圈兒,放我師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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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掃清六賊 殺盡三尸

詞曰:

試問誰扶性命?全憑氣血相調。明中剝削暗中銷,皮骨如何得老。

況助腐腸之藥,又加伐性之刀。慢言大數莫能逃,多是自家送了。

右調〔西江月〕

話說唐長老,蒙造化小兒解放西行,十分感激,小行者一路上細說賭賽跳圈遇著老君指點之事,大家歡喜不盡,不覺又行了數千程途。一日,忽行到一處,因天寒日短,趕不到大鄉大村,只望見野中有三、四家草舍人家,師徒們沒法,只得趕到人家去借宿。此時,天色昏黑,剛走到門前,小行者正待敲門,忽聽得裡面哭聲甚哀,忙停住了手。欲待不敲,卻又天晚了,沒別處借宿,只得輕輕的敲了兩下,那裡邊哭得正苦,沒人聽見。只得又敲幾下,裡面方才走出一個老蒼頭來問道:“這時候甚人敲門打戶?”小行者應道:“是過路僧人借宿。”老蒼頭道:“這又不是大路,哪有過路僧人到此?莫非是歹人!”便開門出來看,見那小行者雷公嘴,楂耳朵,三分不象人,先嚇了一跳,再看看門外,又見豬一戒、沙彌十分醜惡,口裡就亂嚷道:“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折轉身往裡就走。小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官兒不要慌,我們不是歹人,實是大唐國來的奉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解的高僧,因天晚趕不上宿頭,故來借潭府暫住一宵,明日絕早就行的。”老蒼頭聽見說不是歹人,立住了腳再看道:“老爺呀,既是高僧,怎這般嘴臉?”小行者道:“這叫做面惡人善。”老蒼頭道:“既是遠路高僧,本該留宿,只是我家主母今日遭了橫事,正在哀苦之時,不能接待,要借宿請到別家去吧!”小行者道:“借宿事小,且問你家主今日遭了甚麼橫事?這等悲哀?不妨細細對我說了,或者我可以救他。”老蒼頭連連搖頭道:“救不得,救不得!說也無用。”小行者道:“你且說說看,包管你救得。莫說遭了橫事,就是死了人,我有本事向閻王討了魂來還你。”老蒼頭又看看道:“老爺呀,不要哄我。”小行者道:“我們乃遠方高僧,不打誑語,怎肯哄你!”老蒼頭道:“既是這等,請少待,等我進去稟過主母,再來相請。”小行者道:“快去,快去!”老蒼頭真個跑入中堂報與主母道:“奶奶,外面有三、四個遠方來的和尚,生得形容古怪,為著天晚要來借宿,他聽見奶奶悲哭,他說有甚苦事告訴他,他有本事救得。”那奶奶正哭得昏暈,忽然聽見說有人救得,住了哭道:“我那親兒被他盜去,此時已不知死活存亡,哪裡還救得轉來?他不過藉此為名,要借住是實。”老蒼頭道:“奶奶不必狐疑,就是騙我們借住了,不過費得一頓晚齋,倘或他遠來高僧有些手段亦未可知,何不請他們進來問問。”奶奶見蒼頭說得有理,便道:“如此,快請他們進來。”老蒼頭見主母允了,便走到門前,對著唐長老師徒說道:“列位老爺,請進裡面來。”唐長老方敢舉步進去,又分付豬一戒、沙彌道:“他家既有苦切之事,我們須要小心,不可羅唣。”大家一齊走到堂中,見那主母青鬢間著幾根白髮,已是半老佳人;看見他師徒到堂,就起身含淚相迎。唐長老忙合掌問訊道:“貧僧乃大唐差往西天拜我佛如來求取真解的,路過寶方,因天晚無處棲身,故不得已擅造潭府,又適值潭府有事,多有唐突,望女菩薩恕之。”奶奶道:“列位聖僧既是遠來,沒有駐錫之處,素齋草榻,請自尊便。老身家門不幸,昔自難言。”說罷,又哀哀的哭了起來。小行者道:

“老菩薩,哭也無用,有甚事故,快與我說了,我與你商量。”奶奶帶哭說道:“老身趙氏,先夫劉種德,不幸早亡,止存下三歲一個孤子,叫做劉仁;老身忍死孀居,撫養了一十五年,受盡辛苦,今幸一十八歲才得成人,只望他嗣續先夫一脈,不期家門不幸,好端端遭了慘禍。”小行者道:“莫不是暴病死了?”奶奶道:“若是暴病死了,留得屍首埋葬,雖然痛心也還不修。”小行者道:“這等說來,想是山中行走被虎狼吃了。”奶奶道:“老身也還薄薄有些家資,我那嬌兒,日日抱在懷裡還恐怕傷了,怎容他到山中遇見虎狼!”小行者道:“這不是,那不是,卻是為何?”那奶奶說到傷心,捶著胸,跌著腳,只是哭。那老蒼頭在旁邊代說道:“我們這地方叫做震村,離我這震村西去五百里有一座山,只因山形包包裹裹象個皮囊,故俗名就叫做皮囊山。這山上近日出了三個大王,一個叫行屍大王,一個叫做立屍大王,一個叫做眠屍大王,這三尸大王慘虐異常,專喜吃生人的血肉,有人不知,往他山前過,不論老少,拿去吃了最不消說的。他手下又養著六個妖賊,一個叫做看得明,一個叫做聽得細,一個叫做嗅得清,一個叫做吮得出,一個叫做立得住,一個叫做想得到。這六個妖賊,專管替他在這山前山後數百里內外探訪,人家生得清秀嬌嫩的好少年子弟,便悄悄乘人家不防備,往往偷盜了,獻與這三尸大王去受用。我家小主人昨夜好好睡了,今早門不開,戶不開,竟不見了,各處找尋,並無蹤影。午間,曾有人來報說,在五十里艮村地方,撞見這六個妖賊用繩索牽著二、三十個少年後生望著西去,親眼看見小主人也在內,這一去定是獻與三尸大王吃了,豈不是慘禍!”小行者道:“既有人看見來報,怎不叫人趕上去追了轉來。”老蒼頭道:“那六個妖賊皆是有手段的惡人,若去趕他,只好送與他湊數,誰有本事奪得他的轉來?”小行者道:“既是午間有人看見在五十里上,此時不過走得一百里罷了。此處離著皮囊山五百里,料想還未曾獻與三尸大王吃哩!我去替你奪了轉來何如?”那奶奶聽見說替他奪了回來,便不顧好歹跪在地下只是磕頭道:“老爺果能奪得轉來,便是萬代陰功!我老身情願賣盡田園,以報大恩。”小行者笑道:“些些小事,誰要你謝。”老蒼頭道:“老爺果能肯去,趕家裡的驢子恐怕走得慢,等我到前村張大戶家借一匹馬來,與老爺騎了去還快些。”小行者笑道:“若是騎馬,極快也要走一夜,豈不誤事?不消,不消!我自會走。”唐長老道:“履真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果能救得,須要連夜去方好。”小行者道:“不打緊,我就去。”奶奶道:“老爺要去,也須用一頓飽齋。”便連連催齋。小行者道:“不消催,你收拾下,我去了來吃吧!”一面說一面將身一縱,早不知去多遠了。房醇欠繕唐兀聳佬扌械母呱運豢槿猓梢匝郵僖患汀=袢賬鐨⌒姓吒媲蠼獾奶粕洳恢扌屑甘潰呂幢囟ㄒ彩且桓齦呱運豢槿舛ㄈ灰材苧郵伲頤僑ヒ徊⒛美詞苡茫癲幻釧瞥閱切┧茲恕!斃惺笸跤肓⑹笸蹙慊斷駁潰骸八慵粕趺睿頤薔偷攪跫胰ツ萌恕!繃秈狄攪跫夷萌耍稚鍁百韉潰骸按笸醪幌ィ掖蛺盟腥鐾降埽慫鐨⌒姓擼褂幸桓鮒硪喚洌桓鏨趁鄭家燦行┦侄危艫攪跫胰ビ腖畝罰幢鼐∽降米。豢穌饉母齪蛻形饜星蠼猓儼壞靡諫角熬淮笸踔幌諫街猩韙黽撇擼砸荽停芮槎際僑淮笸蹩諡兄場!比笸跆舜笙駁潰骸八扔腥鐾降埽頤僑齟笸酰桓齠砸桓齙骺擻腖松保忝橇巳闖絲斬Ω改玫蕉粗校任頤腔乩矗眯孿適苡茫癲幻澇眨鋇筆比齟笸蹠啥ㄐ惺笸踝鐾芬徽螅サ興鐨⌒姓擼渙⑹蠊ぷ齙詼螅サ兄硪喚洌幻呤笸踝齙諶螅サ猩趁鄭渙羥狽桔曛校プ教瞥だ稀K慵貧耍韝魘帳暗卻惶狻?

卻說唐長老師徒在劉家安寢了一夜,次早起來就要走路,怎奈劉家母子苦苦留住,備盛齋相請。不多時,眾少年的父母、親戚都來叩謝,這家請,那家邀,唐長老苦苦推辭,也纏了三日方得出門。又走了四、五日,方到得皮囊山前,小行者與豬一戒、沙彌算計道:“前日那幾個毛賊,雖被我一頓鐵棒打得無影無蹤,卻未曾打死除根。從來做壞人的直要壞到底,決不肯改過自新,他見我放走了他的人,必然要結連這皮囊山的三尸妖怪來報仇,我們今日過山也須防備。”豬一戒慌張道:“怎生防備?”小行者道:“我們三個怕什麼?只要防備師父莫要著了他的手。”沙彌道:“你二人專管殺妖精,我一人單管保師父就是了。”小行者道:“有理,有理!”大家算計定了,遂趕著唐長老的馬竟進山來。此時,三尸大王已打聽明白,等他師徒入山走到半路,那行屍大王手持鋼刀,忽然從山腰中跳出來,大罵道:“賊禿驢!你有本事救他人之死,今日自家死到頭上卻叫誰救?不要走,且吃吾一刀。”舉刀照小行者當頭砍來。小行者忙將鐵棒架住道:“你這妖精想是什麼三尸麼?”行屍大王道:“你既聞我大名,何不早早受死?”小行者道:“別個妖精不關利害,還可饒恕,你這三尸乃道家之賊,斷斷饒恕不得!我的死倒未必在頭上,只怕你的死到在眼前了。”舉鐵棒劈面就打。這一場好殺,真個利害。但見:

一個是寶刀,一個是鐵棒。寶刀閃一閃,現偃月青龍;鐵棒展一展,吐鑽天黑蟒。黑蟒飛來,不問是妖是怪,一例消除;青龍落去,任他為佛為僧,也都殺害。這和尚衛道心堅,欲把三尸痛戮;那妖魔吃人念切,要將五體生吞。生吞不著,空垂饞口之涎;痛戮何曾,枉放熱心之火。

那妖魔與小行者才殺不上十數合,那立屍大王忽又從山頭上跳下來,竟撲唐僧。豬一戒看見,忙舉釘耙迎住,罵道:“瞎妖精!要尋死不到豬老爺這裡來,卻思量到哪裡去?”立屍大王也不回言,舉起鉞斧劈胸就砍。這一場廝殺,卻也不善。怎見得?但見:

一個是宣花鉞斧,一個是九齒釘耙。鉞斧晃一晃,迸萬點星光;釘耙築一築,吐九條霞彩。霞彩九條,莫說三尸,就是千屍也築做肉泥;星光萬點,休言一戒,便是百戒也砍成血醬。你道我狠,我道你惡,兩下里無半點善心;你思量要捉,我思量要拿,一霎時有千條詭計。萬斧千耙,苦貪賭鬥;半斤八兩,未見輸贏。

豬一戒與立屍大王戰不上十餘合,忽山嘴裡又跳出一個眠屍大王,手挺長槍,直奔唐長老刺來。沙彌看見小行者與豬一戒都有對手廝殺,只得也掣出禪杖來,將長槍撥開,回手就打。

眠屍大王笑道:“我看你這和尚滿臉都是晦氣,快快的逃走了還得些便宜,若要勉強丈持,只怕你真真的晦氣上臉了。”沙彌道:“你這潑妖怪哪裡知道,我沙老爺從來是個降晦氣的祖師,任是英雄好漢,撞見我就晦氣到了;你不信,請試試看。”復舉杖照頭打來,眠屍大王撤槍相迎。這一場殺更覺利害。怎見得?但見:

一個是長槍,一個是禪杖。長槍雖丈八,刺將來只不離方寸心窩;禪杖止一條,打下去專照著三尸頭上。緊一槍,慢一槍,惟我善於摧鋒;虛一杖,實一杖,叫人不能躲避。打不倒妖精,未可便言惟我精神;捉不住和尚,到底不知是誰晦氣。

沙彌雖與眠屍大工賭鬥,卻一心只記掛著師父,任眠屍妖引誘,他只不走遠。鬥不上十數合,隱隱聽得後面人聲嘈雜,忙回頭一看,卻見有人暗算唐長老,吃了一驚,遂虛晃一禪杖,撇了眠屍妖,跑回唐長老面前,大叫一聲道:“妖精休得無禮,我來了!”六賊看見唐長老獨自一個,便從山坳中跳出來只望下手,不期沙彌復跑回來護持,吶聲喊,一鬨又走了。眠屍大王見沙彌逃回,哪裡肯放,一直趕來。豬一戒聽見沙彌吆喝,知道是妖精暗算師父,也撇了立屍大王,撤回身來救應,卻看見眠屍妖望著沙彌只顧前趕,他就暗想道:“不趁此時下手更待何時?”便悄悄駕雲趕到眠屍妖背後。眠屍妖一心只想捉沙彌,不提防背後有人,沙彌對面倒看見了,轉笑嘻嘻引他道:“趕人不可趕上,再趕趕便有人要殺你哩!”眠屍妖大叫道:“誰敢殺我?”豬一戒從背後應聲道:“我敢殺你!”當背心一釘耙,眠屍妖早已九孔流血,跌倒在地。立屍妖見豬一戒跑回,只認做敗陣,也便隨後趕來。七八趕上,忽看見眠屍大王被一戒築死,嚇得心膽俱碎,慌了手腳,轉身就跑。不期小行者聽見背後人亂,恐怕唐長老有失,也撇了行屍妖回來救應,恰好與立屍妖撞個滿懷。立屍妖正驚得痴呆,又撞見小行者,一發慌張,亂了腳步。小行者隨手一棒,也結果了性命。行屍妖隨後趕來,遠遠望見不是勢頭,遂駕雲化風向東走了。

小行者趕到面前,見唐長者無恙,豬一戒已打殺了眠屍妖精,大家歡喜。豬一戒道:“這三個妖怪已打殺了兩個,那六賊又無影無蹤,料無阻礙,我們趁此時保護師父過山去吧!”沙彌就收拾行李。小行者道:“且慢。”豬一戒道:“師兄叫且慢,想是要等妖精來報仇哩!”小行者道:“我們結了仇,不等他報了去,卻叫他尋別人去報,豈是個菩薩心腸?”唐長老問道:“怎尋別人報仇?”小行者道:“他拿了劉家兒子,我們救了出來,又打死他兩個妖精,我們又一道煙去了,他沒處出氣,自然要尋劉家。起初只得一個兒子受害,如今恐怕一家都要吃苦哩!”唐長老聽了著驚道:“徒弟,是呀!若如此論來,不是救人,轉是害人了!如今卻如何區處?”小行者道:“不打緊。俗語說得好,斬草要除根。只將這三尸殺盡,自然大道可期。”唐長老道:“三尸已殺二屍,那一屍知他躲在何處,怎生去尋他?”小行者道:“他弄風往東逃走,定然到劉家去了。”豬一戒道:“他若果然在劉家,我們三人同去,一個守前門,一個守後門,一個進去拿他,殺了便完帳。”小行者道:“我們同去拿他,倘或他知風,倒走來將師父拿去,豈不反輸一帖?莫若你二人埋伏在師父左右,等我去趕了他來,他看見師父獨坐在此,自然要下來捉拿,你們從旁出其不意,一耙一杖打殺,豈不省力?”沙彌道:“有理,有理!”遂請唐長老下了馬,到山腰懸崖中一塊大石上坐下。豬一戒與沙彌卻潛身躲在兩旁。小行者方提著鐵棒一筋斗雲回到劉家。來到了劉家,果然見行屍大王帶領著六賊,將劉家母子並闔家大小都捉了,捆綁起來,說他請了和尚來,傷了他兩個大王,殺他一家償命。劉家闔宅啼哭震天,小行者大怒,忙落下雲頭大喝道:“好屍靈!自家死在頭上尚然不知,還要來陷害良善!不要走,吃我一棒,斷了根吧!”行屍妖看見,心上著忙,也不回手,依舊化風走了。六賊正要逃走,被小行者用棒逼住,走不脫身,只得跪在地下求饒。小行者道:“毛賊不足辱我棒,我不打你,快解了劉家母子。”六賊連忙解放。解放完,小行者就將解下來的繩子,將六賊縛了,便道:“我也不打你,只要你尋還我行屍妖就放你。”六賊道:“行屍失利,定回洞中去了。”小行者又分付劉家母子道:“你們只管放心,我定與你將三尸殺盡,決不留禍根。”劉家母子拜謝不已。

小行者帶了六賊,復到皮囊山來。且說那行屍妖,果然見唐長老獨坐便下來捉拿。不期豬一戒與沙彌左右突出,登時打死,已先同師父坐在山頂上矣!大家歡喜。小行者遂帶過六賊來,請師父發放。豬一戒道:“這三尸之禍,皆六賊起的,也該打死消除。”唐長老道:“三尸易殺,六賊難除。”因分付六賊道:“我們佛法慈悲,也不殺你,只要你自知改悔,從今以後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便非六賊而一五官矣!”六賊言下感悟,拜伏於地道:“蒙聖僧開示,自當洗心,一遵教誨。”唐長老聽了,大喜道:“既能改悔,何必苛求?去吧!”六賊拜謝而去。小行者方叫豬一戒挑行李,沙彌扶唐長者上馬而行。正是:

遺禍莫饒人,回頭須放手。

唐長老師徒此去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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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小行者金箍棒聞名 豬一戒玉火鉗被夾

詞曰:

海大何嘗自滿,天高從不多言。簷鈴角鐸鬧喧喧,只是此中褊淺。

慢說筋能成棒,安知肉可為鉗?闔開二字豈徒然,敢請世人著眼。

右調〔西江月〕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掃除六賊,殺盡三尸,救了劉家一門性命,絕了皮囊山一境禍根,歡歡喜喜又復西行。行了月餘,並無阻滯。唐半偈更加歡喜道:“這此時一路來甚覺太平,想是漸漸與西天相近了。”小行者笑道:“西天近是近了,路上太平不太平,卻與西天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西天佛地,佛法清淨,故道路太平。怎不相干?”小行者道:“若依師父這等說,要成佛清淨,只須搬在西天居住,也不用苦修了。”唐半偈道:“雖說清淨在心不在境,然畢竟山為佛居便稱靈山,云為佛駕便名慈雲,雨為佛施便為法雨,豈可人近西天不叨佛庇?若不如此,何以這些時獨獨太平?”小行者道:“師父只就那虛理模稜揣度,似乎近是,若據我實實看來,這些時路上太平,還是老師父的心上太平。你看,今日動了這個輕心重佛的念頭,只怕又要不太平哩!”正說不了,忽見道旁閃出一個和尚來,將唐長老與小行者師徒四人看了幾眼,也不做聲,竟飛跑去了。唐半偈看見未免生疑,便叫聲:“徒弟呀!你看這個和尚行徑有些詫異,莫不又有什麼不太平要應履真的口哩?”小行者道:“師父若怕應我的口,只須自定了師父的心。”豬一戒道:“師父不要理他。師兄這張口是終日亂嚼慣的,又不是斷禍福決生死的朱雀口,又不是說一句驗一句的鹽醬口,又不是隻報憂不報喜的烏鴉口,說來的話只好一半當做耳根邊吹過去的秋風,一半當做屎孔裡放出來的臭屁。師父聽他做什麼?”小行者笑道:“好兄弟,讓你討些便宜吧!但願不要應我的口,只要應你的口方好。”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走到一個村鎮上,正打帳下馬入去化齋問路,村裡早走出一個老和尚、兩三個小和尚來,攔住馬頭問道:“東來的四位師父,請問聲可是要往西天去的麼?”小行者看見,忙上前答應道:“正是要往西天去的。”那老和尚又問道:“既是往西天去的,內中可有一位會使金箍鐵棒的孫師父麼?”小行者聽了暗驚道:“他怎知我的名兒?”便答道:“有是有一個,你問他做甚?”那老和尚聽見說有一個,便歡喜道:“一般也訪著了。四位老師父要知問他的緣故,且請到小庵中去坐了好講。”小行者便應承道:“就去,就去。”唐半偈遲疑道:“知他是好意歹意,去做什麼?不如我們只走我們的路吧!”老和尚道:“小僧與老師父同在佛會下,豈有歹意?若果有使鐵棒的孫師父在內,便要走也走不過去,就是悄悄的走過去,得知了也要捉轉來。”豬一戒聽了說道:“師父,不好了!一定是這猴子幼年間不學好,不是賣弄有手段去做賊,就是倚著這條棒有氣力打死人,今被人告發,行了廣捕文書來捉人了。這是他自作的,等他去自受,與我們沒相干,我們去做什麼?倘被同捉了去,撞著個糊塗官府,不分青紅皂白,認做一夥,卻怎生分辨?”老和尚聽了道:“這位長嘴師父怎這樣多心?就是要各自走路,此時日已過午,也須到小庵吃些便齋好行。”豬一戒聽見吃齋便不言語。老和尚隨叫兩、三個小和尚在前領路,自家又再三拱請,唐半偈方下了馬,引著眾人同老和尚步入村來。

走不上兩箭路便到庵前,那庵兒雖有數間,卻僚潦草草,也只好僅蔽風雨。大眾到了庵中,又見過禮坐下,老和尚就分付收拾便齋。小行者忍不住問道:“老師父,齋吃不吃沒要緊,且問你,你有什麼緣故問這使金箍鐵棒姓孫的師父?”老和尚道:“這話說起來甚長。我們這地方按陰數六十里一站,西去六站,六六三百六十里有一座山,叫做大剝山。山上有個老婆婆,也不知他有多少年紀,遠看見滿頭白髮,若細觀時卻肌膚潤如美玉,顏色豔似桃花,自稱是長顏姊姊不老婆婆,人看他只道他有年紀,必定老成,誰知他風風耍耍還是少年心性。”小行者道:“據你說來,這婆婆果有些詫異,但不知還是個加人?還是個妖怪?”老和尚道:“我們哪裡看得他出?”小行者道:“要看出他也不難,他若道家裝束,清淨焚修,便是個仙人;他若裝威做勢,殺生害命,便是妖怪。”老和尚道:“他雖道家裝束,我卻不見他清靜焚修;他雖威勢炎炎,我卻不見他殺生害命。他在山中一毫閒事都不管,每年每月每日,只是差人到天下去尋訪那有本事的英雄,與他對敵取樂。”小行者道:“對敵取樂,莫不是幹那閨房中沒廉恥的勾當麼?”老和尚搖頭道:“卻又不是那樣勾當。”小行者道:“既不是那樣勾當,卻怎叫做對敵取樂?”老和尚道:“他有一把玉火鉗,說是女媧氏煉五色石補天時爐火中用的,後來補完了天,這把鉗火氣未熄,就放在山腰背陰處晾冷,不道忘記收拾,遂失落在陰山洞裡,不知幾時,被這婆婆尋著了,取回來終日運精修煉,竟煉成一件貼身著肉的至寶,若遇見一個會使槍棒的好漢與他對敵一番,便覺香汗津津,滿身鬆快,故這婆婆每日只想著尋人對敵取樂。”小行者道:“他既有人取樂,又問這使鐵棒姓孫的怎麼?”老和尚道:“只因他這玉火鉗是天生神物,能開能闔,十分利害,任是天下有名的兵器,蕩著他的鉗口便軟了。莫說人間的凡器,就是天上韋馱的降魔杵,倘被他玉火鉗一夾,也要夾出水來。故這婆婆從來與人對敵取樂再不能夠遂心,故此到處訪求。他聞得當年天生石猴孫悟空有條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的神珍鐵,能大能小,方是件寶貝,曾在西方經過,卻又不湊巧,不曾撞著與他對敵取樂一場,故至今抱恨。新近聞得這孫悟空雖成了佛,他舊居的傲來國花果山受後天靈氣,又生了一個小石猴,鐵棒重興,復要到靈山求解,路必經由此過,故命他心腹人押著老僧日夜在此打聽,今日果遇著四位老師父,真可謂有緣千里。但不知哪一位是會使鐵棒的孫師父?”小行者聽了大笑道:“只我便是!我只道是冤家對頭尋我討命,卻原來是要我耍棒取樂。棒倒耍耍也好,但只是我如今皈依了正教,做了和尚,自當遵守佛門規矩,怎好去與一個老婆婆耍棒取樂?況我這條棒頗有些斤兩,蕩一蕩就要送了性命,未必有什麼樂處。老師父倒不如瞞夢頤喬杖來瘓突骨冉砬崆嵋簧煉愎I趁旨徽炔蛔牛指匆徽卻蚶矗牌龐忠簧煉愎6愎巳齲牌偶壤創禿唬緩蠼窕鵯罩幸瘓伲退埔惶醢琢北忌趁幀I趁殖蹩粗皇且惶酰矯媲昂霰涑閃狡埔徽糯罌謖兆磐飛現敝蓖湯矗簧趁摯醇帕聳紙牛壞貿富仂壤吹值病2黃詬嶄罩鋇秩腖校凰下G灰患校負跫兇雋蕉危趁旨幣富兀睦鋶傅枚趾痢F牌判Φ潰骸叭羰潛鷓鰨患謝鎏慘斜庾鎏閼饊跽榷慘闋鯰行├蠢模性誶猩脅槐獠換粢鼓悖閿忠兇潘ド攏蝗緦糲掠胙訣咼淺恐脅鷯冒桑彼旖惶幔翹蹯仍繅言諫趁質種幸“冢趁植簧幔爛2壞濫瞧牌帕Υ螅僖惶崮翹蹯齲繅煙崛ィ唇趁執艘壞榔鵠闖嗍摯杖嘔耪耪排芑乩吹潰骸襖ΓΓ?

豬一戒看見,笑道:“什麼利害!還是你忒不濟!怎麼自家的兵器都被人鉗了去?待我與你去討來。”遂跑到山前,叫道:“老婆婆好硬鉗口,看你不出,倒會夾人,想你是個螃蟹變的。但他們的傢伙又光、又圓、又滑,所以被你夾去。”遂擎出釘耙亂舞,叫道:“婆婆,你看我這釘耙,牙排九齒,你也能夾去麼?”不老婆婆笑道:“莫說釘耙只九齒,你這和尚就遍體排牙,也夾你個不活。你這些無名的野和尚,不中用的兵器,打人又不痛,抓人又不癢,只管苦苦來纏些什麼?趁早躲開!叫你那姓孫的出來會我一會,看他是真是假。”豬一戒笑道:“這老婆婆好沒廉恥!老也老了,還要想人,那姓孫的你便想他,他卻不想你,不如權將我姓豬的應應急吧!”不老婆婆聽了大怒道:“好不知死活的野和尚!我倒饒你性命,你倒轉油嘴滑舌來戲笑我老娘。且拿你去敲掉了牙,割去耳朵,做個光滑滑的人彘,看你應得急應不得急!”就舉起玉鉗劈面夾來。豬一戒已親眼見禪杖打入鉗中被他夾去,便將那釘耙只在鉗外架隔,架隔開便乘空築來。且架且築,狠戰有八、九回合,當不得婆婆的玉鉗飛上飛下就是游龍一般,哪裡招架得住。直殺得滿身臭汗,欲要敗下來又不好意思,滿心指望小行者來策應,不住的回頭張望。不料小行者全然不睬,急得他沒法,又勉強支持了三、五合,一發心慌。忽見他玉鉗照頭來夾釘耙,急急掣開釘耙,將頭一擺。不期這一擺,一隻耳朵竟擺在他玉鉗內,被他一鉗夾住,夾得痛不可當,慌忙丟去釘耙,雙手抱住玉鉗亂哼道:“夾殺,夾殺!”不老婆婆微笑道:“你這大膽的和尚!你自情願出來應急的,怎又這等怕痛叫喊?”卻將玉鉗輕輕提回。豬一戒雙手抱住玉鉗,竟連人都提到面前問道:“你這和尚端的是什麼人?還是自己強出來與我作對的?卻是誰叫你出來搪塞我的?你們這個姓孫的和尚還是個虛名?還是實有些本事的?為何躲著不敢出來?須快快實說,我便饒你性命,若有一字虛言哄我,我只消將鉗緊一緊,先將你這隻耳朵夾下來,炒一炒賞與軍士下酒,然後再夾住你的頭,夾得扁扁的,叫你做不成和尚,卻莫要怪我。”豬一戒被夾慌了,滿口哀求道:“婆婆請息怒,我實是僱來挑擔的沒用的和尚,怎敢與婆婆相抗?實是被那姓孫的賊猴頭耍了,他雖有些本事,只好欺負平常妖怪。昨日見婆婆下了戰書,曉得婆婆是久修得道的仙人,手段高強,不敢輕易出來對敵,故捉弄我二人出來擋頭陣,他卻躲在後面看風色。我二人若是贏了,他就出來爭功,今見我二人輸了,只怕要逃走也不可知。婆婆若果要見他,可快快放了我,趁他未走,等我去扯他來。”不老婆婆道:“聞他有一條金箍鐵棒,能大能小,十分利害,可是有的?”豬一戒道:“有是有的,卻也只好與我們的釘耙、禪杖差不多,也算不得十分利害。”不老婆婆道:“你這些話可是真麼?莫非說謊來哄我!”豬一戒道:“我老豬是個天生成的老實人,從來不曉得說謊,況又承婆婆高情,這等耳提面命,就是平昔有些玄虛,如今也要改過了,怎敢哄騙婆婆以犯逆天之罪?”不老婆婆笑道:“你既不是哄騙我,就放你去。也罷,且說你怎生扯得他來?”豬一戒道:“我只說,婆婆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要見你一見,只不過是聞你的名兒,並無惡意。你若躲了不出去,豈不喪了一生的名節?還要帶累師父過不得山去。那猴子是個好勝的人,自然要出來相見,等他出來時,聽憑婆婆把玉鉗將他的頭夾住,就夾出他的腦漿來,我們也不管閒帳。”婆婆道:“若果是真話,可對天賭個大咒,我就放你。”豬一戒聽見肯放他,慌忙跪倒在地,指著天賭咒道:“我豬一戒若有半句虛言,嘴上就生個碗大的疔瘡。”婆婆聽了,大笑道:“既賭了咒,且放你去。要拿你也不難。”便將鉗一鬆,呆子的耳朵早脫了出來。

呆子得脫了身,也不顧耳朵疼痛,忙在地下拾起釘耙,說一聲:“婆婆我去也!就叫他來也!”不等婆婆發放,就一陣風飛跑了回來,看見小行者站在唐長老馬前,就象一些不知的。口內亂嚷道:“好猴頭,原來是個不懷好心的憊懶人!你哄了我二人先去擋頭陣,原說過就在後策應,怎看見我被他夾了去也不來救護?若不是我會說話哄騙了出來,此時已是死了。你這樣賊心肝,狗肚腸,還要與你在師父名下做弟兄哩!倒不如各人自奔前程,還有個出頭的日子!”小行者笑道:“呆兄弟不要急,不是我不來救護,豈不聞兵法上說得好:朝氣盛,暮氣衰。這婆子初出來,坐名尋我,一團銳氣正盛,我若便挺身出去,縱不怕他,畢竟難於取勝,故叫你二人出去先試他一試。他如今連贏了你二人兩陣,定然心驕志滿,看人不在眼裡,又等了我這半日,一閉盛氣自然衰了,他那玉火鉗的夾法,我又看得明明白白。我如今走出去,一頓金箍鐵棒,不怕不打得他魂銷魄散,讓我們走路。”豬一戒道:“你便論什麼兵法,怎知我被他夾得沒法?說便是這等說,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那婆婆的夾法真也怕人,他張開了兩片沒頭沒臉的夾來,倘一失手被他夾住,任你好漢也拔不出來。”小行者笑道:“這呆子不說自家沒用,轉誇張別人的本事,你看他夾得住我麼?你二人好生保護師父,待我去來。”空著雙手,搖搖擺擺走出山前,厲聲高叫道:“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小聖在此,來的婆子既聞我大名,要識我金面,何不快快上前來參拜?”那不老婆婆聽了,果走出陣前,將小行者上下細細估計了半晌,方說道:“我常聽得人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人人久傳你孫大聖的名頭,我只道你是他嫡派子孫,又傳了金箍鐵棒的道法,定然是個三頭六臂的好漢,卻怎生是這般尖嘴縮腮猴子般的模樣?莫非是假名託姓的麼?但別人手中可假,我不老婆婆手中卻是假不得的,快快老實說來,免得動手時出醜。”小行者笑道:“你這婆子既有本事偷了這把玉山鉗,又知訪天下豪傑比試,也象個有心之人,怎只生得兩隻耳朵卻不曾生得眼睛。”不老婆婆道:“我雙眸炯炯,仰能觀天,俯能察地,中能知人,你豈不看見,怎說不曾生眼?”小行者道:“眼雖是生的,卻不識人,只好揀選那些搽眉畫眼假風流的滯貨做女婿,怎認得真正英雄豪傑?所以說個未生。”不老婆婆大笑道:

“這等說起來,古今的真正英雄豪傑都是尖嘴縮腮的了?”小行者道:“古今的英雄豪傑雖不盡是尖嘴縮腮,卻也定有三分奇怪面貌,出人頭地一步,決不是尋常肥痴可比。”不老婆婆道:“怎見肥痴不如奇怪?”小行者道:“你這婆子一味皮相,曉得些什麼?須知肥痴者肉,奇怪者筋骨,你想,幹天下的大事還是肉好?還是筋骨好?”不老婆婆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聞你家傳一條金箍鐵棒是件寶貝,還是有是無?”小行者道:“鐵棒是有一條,止不過將他護護身子,遇巧打幾個害道的惡魔,陷人的妖怪,怎算得寶貝?惟不貪不淫不墮入邪障,方是我僧家的至寶。我看你這婆子雖然白髮垂垂,卻顏如少艾,一定是盜竊了天地間幾分陰精,故裝嬌做媚,指望剝我真陽。哪知道我這點真陽乃天地之根,萬古剝之不盡,豈容你這老婆子妄想!倒不如安心自保,雖不能純全坤體,留些餘地還可長保生機;若一味進而不退,只怕你上面山地剝人不盡,下面的地雷又來消你了。”不老婆婆聽了滿心大喜道:“好猴兒!果名不虛傳,是個見家。既說明白,我決不害你性命。但聞名久矣,今既相逢,豈有空過之理?快取出你的金箍鐵棒來,與我的玉火鉗一比高下,耍耍便放你去。”小行者道:“你要與我耍棒不難,只要你拚得三死,我便與你耍一耍。”不老婆婆笑道:“耍我死好不難哩!你且說是哪三死?”小行者道:“待我說與你聽。”正是:

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功夫。

不知小行者說出哪三死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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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冷雪方能洗慾火 情絲系不住心猿

詩曰:

天生萬物物生情,慧慧痴痴各自成,

一念妄來誰惜死?兩家過處只聞名,

迷中老蚌還貪合,定後靈猿擾不驚;

鐵棒玉鉗參得破,西天東土任橫行。

話說孫小行者,被不老婆婆攔住在大剝山前,定要與他使棒耍子。小行者道:“要耍棒你須拚得三死。”不老婆婆問他是哪三死?小行者道:“第一是我這條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神珍鐵,重十萬八千斤,打將下來比泰山還重,我看你那玉火鉗,雖說是女媧氏遺下的神物,在當時止不過為爐灶中燒火之用,脆薄薄兩片,怎架得起我的鐵棒?多分要一棒打死你,擠得拚不得?”不老婆婆笑道:“我這玉火鉗雖然脆薄,只怕你那鐵棒到我鉗中,縱不夾斷也要夾扁,若要打死我,想來還早。這個拚得!”小行者道:“第二件,我這鐵棒是天生神物,能大能小,可久可速,又名如意金箍棒。你那玉火鉗若是果有些本事與我對得幾合,盡得我的力量,我便直搗龍潭,深探虎穴,叫你痛入骨髓,癢透心窩,定要樂死你。拚得拼不得?”不老婆婆笑道:“這一發不消說了,自然拼得!但恐你沒有這樣手段。你且說第三件來。”小行者道:“第三件,我師徒奉旨西行,是個過路之人,一刻也停留不得,你今縱聞我鐵棒之名,卻兩下水火無交,莫若悄悄任我過去,只當未曾識面,猶可保全性命。倘你不聽好言,必欲苦纏嘗著我鐵棒滋味,那時放又放不下,留又留不住,只怕要想死哩!你拚得拚不得?”不老婆婆聽了大笑道:“總是胡言亂語,有甚拚不得?快快取出鐵棒來試試我的仙鉗。”小行者道:“與你說明,你不自揣,苦苦要尋死路,卻與我無干。我只得要破戒了。”就在耳中取出繡花針來,迎風一晃,變做一條金箍鐵棒,約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拿在手中指定不老婆婆道:“這不是如意金箍棒!請細細看了,也還用得過麼?”不老婆婆睜眼一看,只見那棒:

既堅且硬瘦還長,知是陰陽久鍊鋼,

直立不撓渾玉柱,橫擔有力宛金梁,

搗通虎穴鋒偏利,探入龍窩勢莫當;

任有千魔兼百怪,聞聲見影也應降。

不老婆婆看見鐵棒挺然特出,滿心歡喜道:“看將來果然好一條鐵棒,但恐中看不中吃,且等我試他一試。”忙展開玉火鉗望鐵棒夾來。

小行者因豬一戒、沙彌賭鬥時,玉鉗出沒,他在旁已看得分明,今見夾來,遂將鐵棒虛虛一迎,等那婆婆認真夾時,他卻早已一閃掣回,使婆婆夾一個空。婆婆見夾不著,只得收回鉗去,小行者卻乘他收回,遂劈頭打來,不老婆婆急用鉗往上架時,小行者棒又不在頭上,復向腰間直搗。不老婆婆方閃開柳腰,那棒又著地一掃,若不是婆婆跳得快時,幾乎將一雙金蓮打折。小行者見上、中、下三處都被他躲過,又用棒就兩肋裡夾攻。那老婆婆果是慣家,東一搖搖開,西一擺擺脫,並不容鐵棒近身。小行者看見婆婆手腳活溜,也自歡喜道:“虧你,虧你!率性奉承你幾棒吧!”舉起鐵棒攥緊了凝一凝,先點心窩,次鑽骨髓,直撥得那老婆婆意亂心迷,提著條玉火鉗如狂蜂覓蕊,浪蝶尋花,直隨著鐵棒上下高低亂滾。小行者初時用棒還恐怕落入玉鉗套中被他夾住,但遠遠侵掠,使到後來,情生興發,偏弄精神,越逞本事,將一條鐵棒就如蜻蜓點水,燕子穿簾一般,專在他玉鉗口邊忽起忽落,乍來乍去,引得玉鉗不敢不吞,不能不吐。老婆婆戰了二十餘合,只覺鐵棒與玉鉗針鋒相對,眼也瞬不得一瞬,手也停不得一停,精心照應只僅可支持,哪裡敢一毫怠惰。又殺了幾合,直殺得老婆婆香汗如雨,喘息有聲。小行者看見光景,知道婆婆又樂又苦。樂是樂鐵棒耍得暢意,苦是苦鐵棒利害恐傷性命。心內想道:“這婆婆神情已蕩,不趁此時與他一個辣手,更待何時?”復將鐵棒使圓,直搗入他玉鉗口內一陣亂攪,只攪得他玉鉗開時散漫,合處輕鬆,酸一陣,軟一陣,麻一陣,木一陣,不復知是性命相搏,然後照婆婆當頂門劈下來,大叫道:“老婆子!這一棒拚得拚不得?”老婆婆正戰得昏昏沉沉,忽見鐵棒出其不意打來,嚇得魂不附體,急用鉗死命招架,已被鐵棒在玉鉗背上打了一下,直打得火星亂迸,連虎口都震得生疼,欲要再支持幾合,當不得鐵棒就似雨點般打來,哪裡承當得起?只得拖著玉鉗敗下陣來。回頭說道:“果然好條鐵棒,正是我的對手。今日天晚,身子倦怠,暫且停止,明日再與你賭鬥吧!”小行者隨後趕來道:“老婆婆哪裡走?既是這等沒用,就該躲在山中藏拙,怎大言不慚又苦苦訪問我孫老爺做什麼?”不老婆婆只做不聽見,忙忙奔入陣中,分付眾兵將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然後自回山中去歇息。歇息了一會,精神稍復,暗想道:“這條鐵棒體既堅強,這猴子又使得進退有法,真足遂我平生之樂,但他求經念念,拜佛心專,怎肯為我留連這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忽又想道:“我聞他西行是奉師而行,我如今只將他師父唐半偈拿來,藏在大剝洞中,他失了師父,自去不成。他若尋師,自然要與我賭鬥,且與他鉗棒盤桓兩日,看光景再作區處。但他師父有三個徒弟緊緊保護,卻怎生拿得他來?”又想道:“這賊猴子與我戰了這一日,雖被他佔了上風,然他也費了許多氣力,自然倦怠,也要歇息。莫若乘他黑夜不提防,暗暗一鉗將他師父夾來,叫他失卻本身無所依附,那時不怕他不安心向我重尋門戶。”算計定了,便也不通知眾將,竟悄悄取了玉鉗,使一個私奔之法遁出山來。

卻說小行者殺敗了不老婆婆,欲要趨勢就趕過山去,因見天色晚了,只得回來見師父。豬一戒與沙彌迎著道:“哥哥,今日方顯你的手段,果是高強。婆婆的玉鉗夾我們時何等利害,怎被你鐵棒一頓搗,一頓攪,開了都合不攏來,這是何故?”小行者道:“用兵之道,利鈍而已矣!起先你二人與他戰時,你們的釘耙、禪杖去得滯夯,他的玉鉗便自然開合得以如意,要夾你的禪杖就是禪杖,要夾你的耳朵就是耳朵,你鈍他利故耳。後來我與他戰時,我一條鐵棒就似飛龍一般,往來莫測,出入無端,先在上下左右撩撥一番,先使他救應不暇,手慌腳亂,然後再到他玉鉗上搗一陣,攪一陣,他已精神恍惚,氣力不加,哪裡還有真本事夾我?乘他夾我不得,我復到他上下左右忽擊忽刺,他自然招架不來,敗下陣去,我利他鈍故也。”唐半偈道:“他雖敗去,我們要過山天又晚了,卻在何處過這一夜?”小行者道:“要尋人家借宿此時不及了,幸喜天色睛明,只好就在這山岩邊松樹下權過一夜,明早便好過山。”唐半偈道:“天高地厚,露宿我自不難,只恐你們戰鬥辛苦,不得安眠。”小行者道:“我們一發不打緊。”遂走到一株大松樹下,叫沙彌取出蒲團與長老打坐,他三人就在草坡上席地而眠。三人果然戰鬥辛苦,放倒頭就睡著了。正是:

此外何嘗遜此中,形全方可顯神通,

慢言心去身疑幻,一覺華胥心也空。

卻說不老婆婆,悄悄奔出山前四下打探,果然見他師父唐半偈在山岩邊松樹下打坐,小行者三人卻橫一個、豎一個在草坡上鼾鼾睡覺。滿心歡喜道:“果不出我之所料,須早早下手,莫待這賊猴子醒了,便要費力。”提著玉火鉗轉到唐半偈身背後,攔腰輕輕一夾,也不待他開口吆喝,竟弄一陣狂風走回山洞中,叫眾女妖點起燈火,自坐在上面將鉗一鬆,把唐半偈放下,又叫眾女妖用繩索綁了,跪在當面。問道:“性命中自有樂地,你怎不知受用,卻為他人求經求解,奔波道路,吃這樣苦楚?我窺你的意思,不過要博個度人度世之名,你須想,從古到今也不知經過了多少佛菩薩,究竟度得人在哪裡?度得世在哪裡?何況你一個才人道的和尚!倒不如掃除了這些好善的虛名,打掉這些成佛的妄想,實尋本來的樂處,在這大剝山中造個庵兒居住,叫你孫徒弟日夕與我使棒作樂,豈不美哉!”唐半偈聽了,連連嘆息道:“蒙老菩薩以性命之樂見誨,深感慈悲。但性非一境,樂亦多端也,難執一而論。

譬如糞裡蛆蟲,未嘗不融融得意,倘欲強人入而享之,人必掩鼻吐之不顧。貧僧想,人世凡情,戀之者,自誇美滿,若落在佛菩薩眼中,未必不作如是觀耳。貧僧之求經求解,雖不敢妄希度人度世,而性中一點本來,只覺不效此區區不能自安,實非為博虛名。望老菩薩諒之,放貧僧西行,功德無量。”不老婆婆笑道:“我自好意勸你,你反將蛆蟲比我,我也不計較你。但你既樂於西行受魔難之苦,我不魔難魔難你,只道我不敬重三寶。”因分付幾個女妖道:

“可將這和尚押到大剝洞中去收藏好了。”唐半偈忙說道:“老菩薩拿我貧僧來,不知是個什麼意思?若說是好意,敬重我佛法,不該押我到洞中去藏了;若說是歹意,要害我性命,性命卻不在此,在此者不過一血肉之體,值些什麼?”不老婆婆又笑道:“我也沒甚好意,也沒甚歹意,但要與你孫徒弟耍棒作樂,恐他要去,留你做個當頭。”唐半偈還打帳要分辯,眾女妖早已推的推,扯的扯,將他押到大剝洞中去藏了。正是:

道在身與心,須臾不可離,

慢言不繫身,今日為心繫。

唐半偈被眾女妖押到大剝洞中藏了不顧。

卻說小行者雖因戰鬥辛苦也就睡了,卻是在山中露宿,終有些不放心,一覺醒來,就爬起到松樹下看看,只見一個蒲團在地下,卻不見了師父。初時,還疑是出恭,等了一會不見回來,便到左近找尋,並無蹤影。心中焦躁道:“只略略大意了些,決然被這老鉗婆做了手腳去了。”忙走到草坡邊叫他二人道:“師父不見了!還虧你們睡得著!”二人在夢中驚醒:“這師父好端端打坐,怎生得不見,莫要騙我。”一骨碌爬起來看時,果然不見師父,只見蒲團。二人方著慌道:“這空山中再無別人,一定還是這老婆子用玉火鉗夾去了。”小行者道:“這個何消說得,這婆子沒廉恥,被我一頓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欲要留我,知道留我不住,故乘空將師父攝去,挾持我與他耍棒。”沙彌道:“他若果有此心,必將師父藏起,卻怎生區處?”豬一戒道:“我卻有一個算計。”小行者道:“你有甚算計?”豬一戒道:“這老婆子所倚的是這把玉火鉗夾人,師兄又會變化,何不變化進去,偷了他的出來,使他沒得夾人,自然放我們去了。”小行者連連搖頭道:“別樣好偷,我看這玉火鉗已被老婆子煉成一氣,生死不離,如何偷得他的來?若要狠狠心,一頓棒將他打死,奈他又稟了天地間一種生人生物的害氣,又是絕滅不得的。依我算計,莫若只騙了師父過山便了,別的閒事不要管他。”豬一戒道:“騙得過山可知好哩!只是師父又不見面,他又死命要留你耍棒,怎生騙他?”小行者道:“騙他雖不打緊,卻要在你身上。”豬一戒聽了著忙道:“那婆子好不利害,我被他一火鉗夾了去,幾乎傷了性命,幸虧我口兒甜哄了出來,已是虎口餘生,怎教又去騙他?”小行者道:“正為你曾被他夾去,口兒甜哄得他動,故要你去。”豬一戒道:“哄騙人只好僥倖遭把兒,怎麼看做泛常只管去?倘被他看破了不是兒戲的。”小行者道:“前番你原許他扯我出去,我已出去了,你並不曾說謊。有什麼被他看破?”豬一戒道:“我只是不去。”小行者道:“你不去,伸孤拐來打十棒看樣。”豬一戒聽見說打便慌了,說道:“莫打,莫打!你既栽派我去,我也沒奈何,只得拚性命去走遭。但那婆子好不老到,既將師父藏過,怎肯輕易放出來!叫我如何騙他?”小行者道:“不打緊,你只說,我們已商量停當,情願留下孫師兄與你耍棒,只要你放出師父來,還了沙彌的禪杖。等我二人保護師父西去求解,使兩下乾淨。他必然歡喜聽從,若果肯放師父過山,我脫身便不難了。”豬一戒聽了點頭道:“這說也通,但恐那老婆子賊滑不肯信,做我不著去說說看。”便抖抖衣裳竟進山來。早有把守山寨的兵將攔住道:“你這長嘴和尚是昨日陣前被夾饒命去的!今日大清晨又來做什麼?想是你昨日不曾死得,今日又來納命!”豬一戒道:“昨日與他對敵是他的仇人,故被他夾了一下;今日與他講好是他的恩人,他還要謝我哩!怎說納命?還不快引我進去相見。”眾兵將見他說話大樣,只得叫人押到山中來見不老婆婆。

此時,不老婆婆正結束了,打點要出山尋小行者耍棒,忽聽見豬一戒來見,心下想道:

“這定是來找尋師父了。”喝一聲:“帶進來。”豬一戒走到山洞中,看見不老婆婆坐在上面,遂朝上喝個大喏道:“天生老實豬一戒參見婆婆,謝昨日不殺之罪,請今日不說謊之功。”不老婆婆道:“昨日那孫小行者果是你扯出來的麼?”豬一戒道:“那猴子好不賊滑,若不是我再三扯他,他怎肯出來?”不老婆婆道:“你師兄若果是你扯出來的,便真要算你老實了。但不知你師兄昨日與我耍了這一日棒,還是苦惱?還是快活?”豬一戒道:“那猴子初時倚著自家鐵棒英雄,指望要打倒婆婆,奉師西行。後被婆婆動了玉火,一頓鉗夾得那猴子死不死,活不活,正在難解難分之際,不知婆婆何故反走了回來,讓那猴子說寡嘴,轉道婆婆夾他不住。”不老婆婆道:“你那師兄棒法果然名不虛傳,有些勁道;我倒甚是愛他,但不知他見我玉火鉗可有幾分留連之意?”豬一戒道:“那猴子最奸滑,我看他心裡十分貪戀,口中礙著師父卻說不出。”不老婆婆道:“你怎見得如此?”豬一戒道:“他往日與人廝殺,就是七日八夜也不見他倦怠,昨日與婆婆戰不得半晌,早已骨軟筋麻,神疲力償,就沉沉在山前睡了一夜,連師父不見了他還不知道。”不老婆婆道:“你師父不見了,你們可曾思量是誰偷去?”豬一戒道:“這不消思量,自然是婆婆偷來。”不老婆婆大笑道:“好胡說的和尚,你師父在哪裡,我在哪裡,他不見了怎生冤我?”豬一戒道:“婆婆不消賴了,實說了,我們倒有個好商量。”不老婆婆道:“有甚好商量?你且說來。”豬一戒道:“這猴子滿心要與婆婆耍棒,卻礙著師父不見了,要同我們二人在此找尋,一日找尋不出師父,他一日耍棒不暢。婆婆何不說明了,放我與沙彌保護師父去求解,師父被擒得放,自然歡喜而去,便沒這猴子也罷了。這猴子貪著與婆婆耍棒,自然也假脫手。放了我們去後,任你們一早一晚安心耍棒,豈不快活!”不老婆婆道:“依你說果然兩便,但是那猴子疾溜得緊,倘或你們去後他有甚不象意,三不知走了,卻叫我哪裡去尋他?”豬一戒道:“婆婆不須多慮,那猴子被婆婆的玉火鉗夾得他快心樂意,莫說逃走,就是趕他也未必肯去。婆婆若是疑心,只消講過,叫他將鐵棒付與婆婆收管,他沒有鐵棒,精著個光身體卻往哪裡去?”不老婆婆道:“收鐵棒固好,但鐵棒是時時要與他耍的,如何收得?”豬一戒道:“鐵棒既收不得,終不成拿一條鐵索將他鎖起來。”不老婆婆道:“鐵索也不消,我有一根柔絲兒,只須拿去系在他的頸上,便任他有上天入地的手段也逃不去。”豬一戒道:“既是這等,一發妙了。是根什麼絲兒?可取出來與我看一看?”不老婆婆遂在口中吐出一根絲來,將絲頭兒遞與豬一戒道:“這不是!你可細看。”豬一戒用手去接時,哪裡見有甚絲?捏又捏不著,看又看不見,只須睜開眼睛再三細看,方影影見一秒秒青絲兒,比頭髮還細。心中暗笑道:“這婆子老呆了,便真用鐵索也鎖那猴子不住,這點點絲兒一口氣吹也吹斷了,怎系得他住!”便問道:“婆婆這絲細軟得有趣,定是件寶貝,是哪裡出的?”不老婆婆道:“你這村和尚哪裡曉得!待我說與你聽。我這絲呵:

看不見,摸不著,粗如繩,緊如索。可短復可長,能厚又能薄。今古有情人,誰不遭其縛?雖非蠶口出,纏綿蠶不若。雖非藕心生,比藕牽連惡。千里未為遠,萬里不為闊,一縈方寸中,要死不要活。洵為多欲媒,實是有情藥,鐵漢與木人,諒也難擺脫。請今細系你師兄,只怕光頭也要落。”

豬一戒聽了笑嘻嘻說道:“這絲兒既這樣利害,我就拿去拴在那猴子頸上,但師父與禪杖也須放出,大家好到山前交割。”不老婆婆道:“這不打緊。”豬一戒講定了,就拿著絲頭忙忙走出山洞,回到山前。小行者迎著問道:“事情如何了?”豬一戒道:“事情倒俱說妥了,只是有一根細絲兒要把你拴在此處與他耍棒,不知你心下如何?”小行者道:“什麼絲兒拴得我住?”豬一戒道:“這絲兒據他說起來甚是利害,只怕你沒手段脫不去。”小行者道:“絲在哪裡?可拿與我看看。”豬一戒因將絲頭兒遞與小行者。小行者接在手中,細細觀看道:“我只道是織女的機絲、潘郎的鬢絲與五月五日的長命絲,誰知俱不是,卻是這老婆子痴心妄想結成的情絲。這絲兒雖然利害,卻只好縛束那些心慌意亂的少年,如何縛得我住?你只管應承他,哄了師父,遠遠的先去,我自有脫身之計趕來。”豬一戒聽了歡喜,便將絲頭兒理齊了,拴在小行者頸上叫沙彌牽著,又自挑了行李,牽了白馬,同到山前,叫眾兵將報與不老婆婆,叫他放出師父與禪杖來兌換。

婆婆聞報,帶了一班女子來到山前,驗明這一根情絲果然拴在小行者頸上,滿心歡喜,叫人到大剝洞中取出唐長老來,又叫人拿了禪杖,同到山前。豬一戒看見,忙跑上前就要請回。不老婆婆攔住道:“且慢!待我將你師兄扯扯,看看他可受約束?”遂將絲頭兒一收。小行者看見婆婆收絲,假意兒將身東一搖西一擺,與他扯曳,卻不來掙斷。扯曳半晌,卻被這婆婆扯到面前。大喜道:“孫師已為情絲縛束,幸安心耍棒,慎毋再生他想。”小行者假不答應。豬一戒道:“師兄既為情絲縛定,已是婆婆的人了。又問他怎的?快打發我們去。”不老婆婆道:“既是這等說,你二人領了師父去吧!”豬一戒遂扶唐半偈上馬,沙彌忙收了禪杖,挑起行李竟走。唐半偈不知就裡,見小行者被一根絲兒縛束,還打帳要細問,豬一戒忙將龍馬加上一鞭道:“師父,各自奔前程吧!不消問了。”又回頭對小行者道:“我們去了,你可安心在此受用。我們求解回時,再來看你。”小行者也不答應。豬一戒又走到不老婆婆面前,悄悄分付道:“這猴子手腳活溜,須把絲頭兒拿牢,莫要放鬆被他走了,卻埋怨我不老實。”不老婆婆笑道:“既縛了我的情絲,任他活溜也脫不去,只管放心。”豬一戒道:“既是婆婆拿得穩,請了。”大踏步趕上唐長老,相逐著過山去了。正是:

身去心猶系,如何得道成?

不知心所繫,都是路旁情。

不老婆婆見豬一戒、沙彌已奉著唐長老往西去了,小行者又被情絲繫住,料不能脫,滿心歡喜,將這情絲緊緊收攏,對小行者笑說道:“仙兄,你師父既已棄你去了,便當安心在此與我耍棒,不必更作求經假態。”小行者笑道:“哪個師父棄我去?哪個與你耍棒?你這老婆子不要做夢。”不老婆婆道:“唐長老已領了豬一戒、沙彌去了,不是棄你卻是棄誰?你被情絲拴在此處,不與我耍棒卻與誰耍?你想被那姓豬的長嘴和尚騙了。”小行者笑道:“我倒不被他騙,只怕你這老婆子倒被他騙了。”不老婆婆道:“他怎生騙我?”小行者道:“他說,這山方圓廣闊,知你將師父藏在何處?欲待打死你又怕傷生,欲待拿住你又怕費工夫氣力,又見你貪我要棒,故隨機應變,假說留我與你耍棒,哄騙了師父與禪杖出來,安然西去,料你這個老婆子怎生留得我住!豈不是你被他騙了。”不老婆婆道:“既是騙我,你怎麼不去,偏偏拴系在此做甚?”小行者道:“要去何難!但不忍辜負你一番仰慕之心,故假意留此奉承你一棒,以當作別。”不老婆婆笑道:“乖猴子不要油嘴!你若有本事擺脫得我的情絲,也不知幾時去了,還肯在此留連?快快的捐起這些客話,與我同心合意的耍棒,也見得玉火鉗、金箍棒,天生神物,原自有對。”小行者笑道:“痴婆子不要痴了!你那情絲只好繫縛凡人,我一個太上無情之人,怎一例相看?”便取出金箍棒照頭打來道:“你看這條棒,也不知打斷了多少邪淫,可是甚有情之物?”不老婆婆看見,急用玉火鉗招架時,那一條情絲早已扯得寸寸俱斷矣!心下著忙道:“原來情絲真個系他不住,果被豬和尚騙了怎麼了?”一時沒法,只得死命將玉火鉗來夾。爭奈心裡愈慌,手腳愈亂。小行者卻看得分明,偏將鐵棒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只在他滿身亂滾。不老婆婆此時情昏意亂,招架不來,滿口只叫:“孫老爺,棒下容情!”小行者大笑道:“你如今才認得孫老爺!我孫老爺若不棒下容情,你這條老狗命不知幾時斷送了。”遂停住鐵棒道:“論你這等無恥敗壞山規,本該一頓棒搗死。但念你修煉辛勤,趁早改邪歸正,不可再沒廉恥。我一種天地真陽豈肯為敗陰所剝?餘你性命,我去也!”遂把鐵棒撥開玉火鉗,倒拖著棒,大踏步竟過山去。不老婆婆見那鐵棒利害,幾乎傷了性命,巴不得他丟手去了;及見他去了,鐵棒倒拖,淫心未改,復趕上前,乘小行者不防備。一火鉗緊緊將金箍棒夾住,死命不放。小行者回轉頭來大笑道:“好痴婆子!這樣貪淫,真可謂除死方休。但我說過,不傷你性命,豈可失信!”便將鐵棒往後一提,那婆子死命不放,連婆子都提近了幾步,然後盡力擺了兩擺,往前一送。那玉火鉗夾不牢,連老婆子跌了一跤,直跌去有二、三丈遠。小行者也不管他死活,竟笑嘻嘻過山去趕師父了。正是:

玉火衰殘鉗不住,金箍解脫棒無情。

不知此去又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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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惡妖精口中設城府 莽和尚腹內動干戈

詩曰:

千重雲水萬重山,南北東西道路寬,

浪跡浮蹤何處覓?心頭痛癢自相關。

又曰:

形骸授去偏無影,精爽通來若有形,

慢道昭昭還寂寂,須知赫赫在冥冥。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急急爬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欲要去趕,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玉火的鉗口散漫,料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捨不得。乃長嘆一聲道:“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然是天生一對,就該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才是,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上靈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再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熬煎。罷罷罷!自古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慾,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倒得個乾淨。”大叫一聲,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也。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之理,拼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吧!”遂照著大剝山崖上一頭觸去,豁喇喇一聲響亮,好像共工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後面響聲震天,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何故。復轉身回來,近前細看。但見:

萬片冰魂飛白雪,一頭熱血濺桃花。

小行者看得分明,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自觸死在山崖之下,心下好生不忍。正打帳叫眾兵將與他收屍埋葬,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小行者又來,大家無主,一霎時跑個精光。小行者沒法,又打帳進山去叫人,才要進去,只見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女子來,走到不老婆婆身邊,也不管婆婆死活,大家只將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各各四散逃生去了。小行者看見,嘆息道:“婆婆雖死,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看見山中無人,只得唸咒喚山神、土地將婆婆屍首埋了,然後縱雲來趕師父。正是:

道中還有道,情外不無情。

小行者來趕師父。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忽見小行者趕到,滿心歡喜問道:“徒弟呀,你來了麼!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小行者笑道:“他的情絲如何縛得我住?”豬一戒道:“就是情絲縛你不住,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怎肯輕易放你!莫非你弄法兒不乾不淨不明不白逃走了來?惹他趕將來,又要帶累師父哩!”小行者笑道:“是哪樣沒用的夯貨,被他將耳朵夾住,沒奈何跪著賭咒,方能夠與他講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不須逃走?我雖是逃走來的,卻不消跪著人賭咒。”豬一戒羞得捂著嘴,不敢開口。唐半偈道:“履真呀,你不要理他,且說你怎生脫來?”小行者細說了一遍。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人身難得,何貪慾燻心迷而不悟遂至於此?真可憐他!”小行者道:“此乃自作自受,不必憐也。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恐傳流後世又要造無邊孽障,真可憐也!”師徒們又嘆息了一回,方放馬往西而行。正是:

世情偏不悟,佛眼甚分明,

不到身成佛,焉知世溺情。

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忽一日,行到一層高嶺之上,往前一望,只見前面遠遠的有無數人家,也有城池,也有樓閣,也有樹木,也有寶塔,十分繁盛。盲半偈道:“望那裡麵人家眾多,莫非與靈山相近?”小行者道:“靈山佛地,祥雲縹緲,瑞靄霏微,不似這等陰陰晦海,多分還不是。”沙彌道:“就不是靈山,你看樓台遍地,塔影凌空,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豬一戒道:“一路來都是山林僻路,並無大戶人家,這幾日腹中半飢半飽,委實難支。前面如此熱鬧,就不是靈山,也定有大叢林,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下嶺來。又行了七、八里路,並不見有人家,唐長老疑惑道:“分明看見偌大城池;怎麼不見?”沙彌道:“方才在嶺上高,故此看見。如今下了嶺來是在低處,故看不見。再走幾里自然到了。”師徒們又行了七、八里也只不見,唐長老心下愈覺狐疑。小行者道:“師父不必狐疑,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唐半偈道:“你去看一看最妙,有人家,沒人家,我們好放心前行。”小行者得了師命,就將身一縱,跳到半空,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野,哪裡有甚城池人家?心下詫訝道:“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正低著頭思量,忽當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近,白氣中忽然又現出一座城池,無數人家,市井街道,宛然一個大都會。小行者看見大驚道:“這光景不祥,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才好。”急忙忙落在原處看時,唐長者與豬一戒、沙彌並那龍馬、行李,俱不見蹤影,連連跌腳道:“我就怕落他的圈套,今果被他騙去!卻如何區處?”欲要也撞將進去,奈他是個虛氣幻成的,怎生著腳?欲待不進去,又無處打聽消息,只得又跳到空中,繞著那城池、樓閣查看蹤跡,卻又人煙湊集,與世間無異。正忍不住打帳落下去看看時,不期那城池、樓閣又漸漸消磨,仍是一片白地。要尋個人問,卻又遠近並無人家,只得念一聲“唵”字真言,叫道:“山神、土地何在?”叫了幾聲,並不見有神出來。心下焦躁,取出金箍鐵棒來攥在手中,大喝道:“什麼大膽的毛神?怎敢不聽我的使喚!”喝聲未絕,只見西南角上,一個白鬚短老幾拄著條柺杖,拐著腳飛一般跑將來,朝著小行者跪下道:“小神不知小聖到來,迎接來遲,萬望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毛神!你倚著那個妖怪的勢兒,不服我使令?”土地道:“但是天上的仙佛就可役使天下的土神。小神多大的職位?怎敢不服小聖使令!”小行者道:“既服我使令,為何連呼兩次方來?”土地道:“這地方廣闊,一望無涯,又沒有人家田舍,小神直住在西南上,離此甚遠,故此來遲。”小行者道:“你既路遠趕來,也還可恕。怎麼山神並不見影?”土地道:“這地方周圍數十里一片平洋,並無尺寸之山,從來沒有山神!斃⌒姓為何蛔鏨俊鄙趁值潰骸八轄搶闖哉朧欽遠嗔耍擋懷齷襖礎!敝硪喚淥詰叵攏趁炙鄧荒魏危竟具筮蟮乃檔潰骸靶值埽⌒ξ伊耍乙彩嗆靡饉家下罰旎停霰荒醴鞝檔醬舜Γ鱟叛劭床患歟譴舜τ質且桓雎奚補砉俊鄙趁值潰骸叭羰槍砉不垢悶胝跽饉諉巳ヶ禍禍忽海懷篩鍪瀾紓親叩降賾錮戳耍俊?

大家猜疑了許久,沙彌忽然看見豬一戒閉著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腳道:“二哥,快開眼!你看有些亮影了。”豬一戒聽得,急睜開眼看,果然看見師父盤腳坐著,白馬立在旁邊,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個善人積陰騭,開個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開天窗,還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發的慧光,古人謂虛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細細看這是什麼所在?”豬一戒聽見,連忙爬將起來,東張西望,方看見擋住他的那間房屋卻不是房屋,乃是一座小廟兒。心下暗喜道:“既有廟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進去告訴他一番失路的苦楚,問他化些飯大家吃了,也可遮飾前言,免得沙彌笑我。”忙走到廟前一看,只見廟門上橫著一個匾額,一時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是個土地廟兒,若不是土地廟定是個火神廟兒。”又走近一步,定睛細看,方看見廟匾上寫的是“五臟之神”四個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著慌道:“我聽見說人肚裡方有五臟廟兒,難道我師徒三人這等命苦,竟吃到人肚裡來了?”忍不住大哭起來道:“師父,不好了!我們已被人當魚肉吃在肚裡了。”唐半偈道:“你怎麼知道?”豬一戒道:“這靠著的不是個五臟廟兒!若不是吃在人肚裡,如何有五臟廟兒?”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差,我們果被妖精吃了。”沙彌道:“二師兄的話也還是揣摩,怎師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輕易信真,細細將情理揣度,其實一毫也不差。”沙彌道:“怎見得?”唐半偈道:“我們在嶺上就望見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見,又叫孫履真去探望,忽又現出城池,或有或無,自然是妖精變化迷人的了!後來我們進城,先過了一條長橋,豈非妖精之舌?後到城圈邊,黑洞洞一望無際,豈非妖精之喉?繞入城圈,就被一口氣直吸到這裡,這裡又有五臟廟兒,豈不是明明在妖精肚裡?再有何疑!”豬一戒聽見,一發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師徒三人前生前世不知作了什麼孽障?今世裡受此冤報!”唐半偈道:“死生夢幻,哭之何益?”豬一戒哭道:“我們今日還嘴巴巴是三個講經說法的和尚,再過幾日就要變做妖精的臭糞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彌道:“二哥,不要這等膿包!我三人雖被妖精吃在肚裡卻又不死,尚有大師兄在外面,他若曉得了自然前來救護。”豬一戒道:“救是來救,只是這遭有好些難救哩!”沙彌道:“這遭為何難救?”豬一戒道:“往常間師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裡,皆有個窩巢可以訪問,如今被妖精吃在肚裡,叫那猴子哪裡去打聽?若是打聽得知我們被妖精吃了,只道我們死了,一發不想救護了,怎不繁難?”沙彌聽了也著驚道:“是呀!這卻怎處?除非央人寄個信兒與他才好。”豬一戒道:“你說話一發好笑,一個妖精肚裡有誰人來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難,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我心不忍。”沙彌道:“師父呀!我們如今在九死一生之時,若有人寄信,便叫大師兄受些痛苦也顧他不得。”豬一戒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謊,他在那裡,我們在這裡,誰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說謊,當初他尋到我處來皈依的時節,他住在傲來國花果山,隔著兩大部洲,毫無因緣,多感唐玄奘佛師傳授了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唸。但念時,你大師兄便頭痛欲裂,所以尋聲來歸,做了我的徒弟。”豬一戒笑道:“師父既有這樣靈咒兒,怎不時常念念弄這猴子頭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順,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斷絕之時,也是沒奈何,只得硬著心腸念一兩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設法來救護。”沙彌道:“師父既具此神通的妙理,須快快唸咒,不可遲了。”唐半偈不得已,只得盤膝而坐,默默唸將起來。

正是:

鱉中菩薩能趺坐,蛤裡觀音善誦經;

莫道傳聞部是謊,須彌芥子具精靈。

唐半偈在妖精肚裡,默默唸定心真言不題。

卻說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尋不著蹤跡,滿心只道師父被妖精吃在肚裡死了。正悽悽惶惶沒處做道理,忽微微頭疼起來,大驚道:“我的頭從來無故再不曉得疼痛,怎這會子忽然痛將起來!莫非師父還未曾死,唸咒咒我?”正在躊躇,頭痛忽又住了,心下無限狐疑。過了半晌,忽又疼痛起來,方大喜道:“這頭忽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師父未死,通信與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裡,比不得尋常有個巢穴可尋,況此時連妖精的形影也無,卻叫我哪裡去用力?”正在尋思無計,忽白地上又現出一座城池來,與前一樣。小行者看見,知道城門是妖精的口齒,不敢進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鐵棒,叫聲:“變!”變得有數丈長,把腰一躬也變做金剛一般,遂低了雲頭,照著城池、樓閣一路打來。只聽得東邊響亮一聲,倒了城牆,西邊豁喇一陣,塌了寺壁,寶塔九層,一霎時傾頹了七、八,居民萬室,頃刻間掃蕩了千家。

原來這城池果是一個蜃妖吐氣結成的。這蜃妖結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事,原未嘗有意要吃唐長老。不期唐長老晦氣,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裡,連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鐵棒一頓亂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樓閣大半是虛氣結戌。妖精本身卻不曾損傷,只打落了幾個牙齒,急得他暴躁如雷,和身一擺,將一腔墨黑的毒氣都吐了出來。一霎時,烏雲滿布,腥臭難聞,衝得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見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重黑海。心下想道:“這妖精若現了真形,便三頭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烏龜一般,不知將頭縮在何處,但以此惡氣加人,就象方才打他這一頓棒,他似有如無,料不至傷殘性命。況師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遲了,有些不測,卻如何區處?我想蜃妖原系海中之物,龍王為水族之長,自然有個制他之法,莫若去尋龍王來要他驅除,不怕他不為我出力。”算計定了,遂一筋斗雲竟到西海而來。到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見,認得是孫小聖,忙去報與龍王知道。龍王慌忙出來,迎接進去,分賓主坐下。龍王先問道:“近聞小聖奉唐聖僧已近西天,功行將滿,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顧?”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卻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處,遇著一個蜃妖作怪,口吐毒氣,幻作城池、市鎮,將師父師弟三人並龍馬、行李哄入去,都吞在肚裡,我要與他廝殺,他有影無形,沒處用力。我聞蜃乃海中之物,原屬賢王管轄,為何縱容他到平地上去陷人?故特來請問。”龍王聽了就分辯道:“小聖莫非訪差了?蜃雖雉鳥所化,不是魚龍之屬,卻畢竟以水為生,非大海不有,如何平地上得有蜃妖為害之理?”小行者道:“賢王辯得亦自有理,但據那方土地說起來,此地原是一重孽海,因我佛慈悲以恆河沙填平,沙中誤帶雉種,故釀成此物,雖非賢王放縱,然畢竟是賢王管下族屬。今也不與你講那些閒話,只要賢王用些神通,捉住了他,救出師父,便大家全了情面。”龍王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小龍如何得知?要拿他也不難,小龍只消將金肺珠把他的毒氣斂盡,小聖自會捉他了。”小行者道:“如此妙甚!便求賢王速行,恐怕遲了誤事。”龍王不敢遲留,忙進宮去取了金肺珠帶在身邊,遂同小行者走出水晶宮,上了海岸,駕雲前往。

不多時到了孽海舊地,只見蜃妖吐的黑氣霧沉沉密匝匝還未曾消歇。龍王看了,大怒道:“就是海中蜃魚幻化樓閣、樹木,不過吞吸些鳥雀充飢,怎這孽障竟吐些無邊毒氣,將此千里居民都吞吸盡了,真罪不容於死矣!”遂取出金肺珠託在掌中,低下雲頭,在黑氣上面團團轉了一遭,真是理有相生相剋,物有能制能從。不一時,那些黑氣就如雪消冰解的一般,頃刻間散個乾淨,忽露出一條不象龍,不象魚,又不象黿,又不象鼉的一件怪物來,在地下游行。龍王看見,忙對小行者道:“小聖,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行者遂取出金箍鐵棒迎風一晃,有碗口來粗細,忙趕上前照著怪物劈頭便打道:“好妖精!你的城池哪裡去了?

你的樓閣哪裡去了?你的市鎮人家哪裡去了?你還能吐氣吸人麼?”那蜃妖雖是精靈,卻尚不能言語,見小行者鐵棒打來,料當不起,只得沒命的往闊處奔去。小行者哪裡肯放,大踏步隨後趕來,七八趕上,那蜃妖急了,忙回過頭來張開城門般的一張大口,要吞小行者。小行者恐遭毒口,急急退回數步,正打帳要跳在空中用棒下搗,忽見那怪物陡然躍起,山搖地動的叫了一聲,便跌倒在地,動彈不得。小行者看見,猶恐有詐,反不敢上前。誰知卻是豬一戒與沙彌在肚裡被那妖怪奔來奔去,顛簸得跌跌倒倒,又聽見外面吆喝之聲,諒是小行者與他賭鬥。沙彌忽然醒悟道:“我們好呆!師兄既往外面廝殺,我們何不內外夾攻?”豬一戒被沙彌點醒,啐了一口道:“我真真呆了!”就提起釘耙,先將他的五臟廟兒一釘耙築倒,沙彌便豎起禪杖乘勢往上將脊樑骨一搗,不期用力太猛,不但將脊樑骨搗斷,連皮都搗通了。那蜃妖忍痛不過,故跌倒在地死了。豬一戒見脊樑上搗通,透進亮來,滿心歡喜,忙叫道:“師父,造化了!妖精脊樑上開了個不二法門了。”沙彌笑道:“師父,不要聽他!妖精脊樑怎稱得法門?只好算做個方便門罷了。”唐半偈此時跌得顛顛倒倒,正閉著眼在昏聵之際,忽聽得兩個徒弟歡喜說話,睜開眼見旁邊一個窟窿透進亮光,看見天日,也自歡喜,便道:“徒弟呀!既有門就該出去了。”豬一戒忙到透亮處鑽出頭來一張,叫聲:“慚愧!”但見小行者手拿著金箍鐵棒,正在那裡審看妖精,豬一戒大叫道:“大哥,不消疑惑著了,妖精已被我們搗斷脊樑筋,斷送了他的五心三髒了。”小行者猛然看見,滿心歡喜,忙問道:“師父怎麼了?”豬一戒道:“師父好好的。只是洞門小,被妖精皮裹了頭,卻出來不得。”小行者道:“這不打緊!”遂將金箍鐵棒迎風一晃,變做一口風快的屠刀,照著妖精脊背豁喇一聲劃做兩半,沙彌用禪杖撐開。一霎時,他師徒四人依舊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豬一戒忙攙了唐長老,沙彌挑了行李,歡歡喜喜的走了出來。唐半偈問起緣由,方知虧西海龍王收了他的毒氣,才能成功,遂向空拜謝。龍王辭別了小行者,自回海去。師徒四眾正打點行程,忽西南上蜂擁的趕了百十餘人,圍繞著他師徒四眾拜謝說,虧他們除了地方大害。小行者道:“妖精方才打死,你們偌遠,怎生得知?”眾百姓道:“是土地公公顯靈,先報我們得知的。”定要請了回去過夜。唐長老卻不過眾人好意,只得看著眾百姓去安歇了一宿,次日方脫身早行。正是:

最輕者死生,最重者功行。

死生惟一身,功行在萬姓。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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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唐長老清淨無掛礙 豬一戒貪嗔有牽纏

語云:

善自善,惡自惡,善惡分途難假託。怎奈人心雕鑿深,故令世界多舛錯。持齋便認是菩提,誦經便道是活佛,誰知盡是貪嗔痴,種出眾生毛與角。須知我佛清淨心,色色空空都不著;一念天堂已上登,但思地獄便墮落。縱有靈明大辯才,轉念如圜費揣度。我願真修自證盟,莫向他人覓衣缽。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人,脫離了蜃腹之苦,辭了眾百姓,歡歡喜喜又復西行。又行了月餘程途,忽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攔路。唐半偈問道:“徒弟呀,你看前面又見高山攔路,不知是兇是吉,須要仔細。”小行者先已看見,聽得師父問他,又細細觀望了一回道:“師父,靈山這條路我雖不常常來走,那竅脈相通之處也曾來過幾遭,還依稀記得。此去與靈鷲不遠,除了靈鷲別無高峰,為何忽又有此陡峻之山?”唐半偈道:“既是往常沒有,莫非又是蜃氣化的?你們更要小心!”豬一戒聽見說是蜃氣化的,恐怕又被他吸到肚裡去,便放下行李立住腳不敢走。小行者笑道:“好呆子,怎這樣膽小!就是蜃化的,也須走到他口邊方才吞吸得去,怎隔著許多路便害怕起來?”豬一戒道:“哥哥呀,前日是大造化,撞見那蜃妖沒牙齒留得性命,若遇了有牙齒的妖精,嚼碎了吞下去,此時也不知變了糞壓在哪塊田地上去了?”沙彌聽了笑道:“二哥若是這等小心害怕,除非叫鐵匠象烏龜般的打一個鐵殼,與你套在身上,方敢大膽走路。”豬一戒道:“我說的是正經話,你卻當取笑。”只得挑起行李來捂著嘴往前又走。

走到山腳下。大家一看,只見那座山兩旁密匝匝都是松林,惟正當中一條嶺路,卻又十分陡峻,要上嶺去必須仰面而行。唐半偈看見光景異常,卻有幾分膽寒,便勒住馬與小行者商量。小行者道:“師父心下既有些狐疑,且住在山腳下,尋個人問問路再走不遲。”遂帶轉唐半偈的馬頭,繞著山腳下尋人家。正沒尋處,忽左手鬆林裡一聲磬響,大家聽見歡喜道:“有人問路了。”就沿著那條曲路兒尋到松樹林中來。果見一個小庵兒十分幽雅,庵門上題著是“猛省庵”三字,庵門半開半掩,唐半偈分付小行者三人在外面立住,自己卻輕輕推開庵門走了進去。走到佛堂前,只見佛堂中一個老和尚,正燒完了午香,忽看見唐半偈立在佛堂外,慌忙走出來迎接道:“老師父從何處來?請堂裡坐。”唐半偈進到堂中先拜了佛,然後與老和尚行禮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國奉欽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的,路過寶方,因見前面山嶺高峻,不知是甚地方,又不知嶺上可好行走,未敢輕易過去,故尋至寶庵求老師父指教。”那和尚看了看道:“從東土到我西域也不容易,怎只老師一人獨行?”唐半偈道:“貧僧還有三個小徒在外面,恐怕驚動禪棲,故不敢進來。”老和尚道:“老師既要問過嶺難易,說起來話長,令高徒在外面立著不便,請進來同坐了好講。”唐半偈遂起身,在庵門前叫了小行者三人進去同坐。

老和尚看見三人相貌醜惡,便道:“師徒同道,為何不同貌?”小行者道:“你曉得什麼?貌若相同,道就不廣了。只問你這條嶺可是一向有的?閒事不要你多管。”老和尚聽見小行者說話蹊蹺,驚問道:“這位師父象是西天曾走過一兩遭的。”小行者道:“你怎生曉得?”老和尚道:“若不是走過一兩遭,為何開口就問這條嶺一向有無?”小行者道:“走是走過兒適,因是雲來雲去,記得不真,細細想來,恰象是這條嶺一向沒有,故此問你。”老和尚聽了,連連點頭道:“果是這話,不是說謊。”唐半偈道:“自開闢天地便有山川,況這條嶺參天插地,又不是一丘一壑,人力能培,為何說個一向沒有?”老和尚道:“老師父有所不知,我這西方佛地從來平坦,不立關防,不設機械,莫說賢愚貴賤老少男女,洗心滌慮,儘可皈依;便是沙場戰卒市井屠兒,一念真誠,亦不妨立地便入。故西天成極樂之國,我佛著萬善之名。從後漢到今,就是孔仲尼儒教聖人,李老聃道教之祖,也莫敢與我佛並尊。不期後來佛教日盛,為性命真修者少,貪善名假託者多,往往掛榜修行,招搖為善。念兩卷經文便道是莫大慧根,吃幾日善齋便以為無邊善果,燒一炷香便希冀冥中保佑,舍一碗飯便思量暗裡填還,甚至借修橋補路科斂民財,假賽會迎神貪圖己利。這還是無知的百姓所為,還有一等不肖的和尚,滿口胡柴,充做高僧,登壇說法,哄騙得愚夫愚婦,金錢供獻,奔走如狂。還有一等痴心的和尚,一竅不通,寸善未立,妄想成佛作祖,躲到深山窮谷中,白說苦修,不知修些什麼?把那父母的遺體凍餓,至死不悟。還有那些焚頂燃指,沿街繞巷敲梆撞缽要求佈施的,一時也說他不盡。總之,貪嗔痴欲,奸盜詐偽,無所不有。遂將我佛清淨法門,慈悲願力,弄做個口舌是非之場,萬惡逋逃之藪。故我佛如來深悔將道法流傳中國,誤了眾生,是以近來一字一言不肯妄傳,又恐怕還有不知恥的僧人又來纏擾,故將靈鷲後嶺中分了一支移於此地,就叫做中分嶺,以為界限,隔絕東西的這些孽氣。故說個一向沒有,這位師父果看得不差。”唐半偈道:“世尊既移此嶺隔絕東西,為何又留嶺路與人往來?”老和尚道:“終是我佛慈悲,因念慧燈不滅,恐有真正佛器皈依,不忍一概謝絕,故留此嶺路。”唐半偈道:“既存嶺路,與不移嶺何異?”老和尚道:“嶺路雖存,嶺頭上卻造了一座中分寺,請了一位大辯才菩薩住在裡面,凡是過嶺善信,都要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菩薩容過去,便輕輕過去了,若是菩薩不容過去,你便是神仙也飛不過去。”唐半偈聽了,忙立起身來稱謝道:“多蒙老師父指教,我們須早早上嶺去求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豬一戒聽了就去牽馬,沙彌就去挑擔,小行者就打帳扶師父出門。老和尚看了看,忍不住對唐半偈說道:“老師父自家上嶺照驗照驗也還使得,這三位師父倒不如在小庵坐坐,不消上去吧!”小行者道:“我三人為何不消上去?”老和尚道:“你方才三位進庵來,可曾看見庵門上有菩薩親筆題的三個字?”小行者道:“是‘猛省庵’三個字,怎不看見?”老和尚道:“既見,這三個字是菩薩題的,這三個字的深意就該知道了。”小行者道:“也無甚深意,不過是叫人把自家身心善惡檢點檢點。”老和尚道:“恰又來!你三位師稍斕慵乞菩昭欏!逼腥潰骸澳愕濫鈁娉希鄹寰唬乙顏昭槊靼祝擠盼饜小5闥嫘屑鋼冢慘昭欏!碧瓢胭實潰骸暗蘢鈾嫘洩燦腥耍桓鍪譴笸降芙兇鏊錇惱媯桓鍪嵌降芙兇鮒硎刈荊桓鍪僑降芙兇鏨持潞汀4舜χ褂新砥ァ⑿欣睿⑽薇鷂鎩!彼蛋眨突贗方行⌒姓呷說潰骸澳忝強旃窗菁篤腥昭櫸判小!彼思Ω附興壞米吡私礎?

唐半偈恐怕他三人不拜,惱了菩薩,便先跪下稟道:“三徒皆山野頑蠢之人,不知禮節,求菩薩寬囿。”他三人見師父先跪在地下,沒奈何只得趴在地下,磕了一個頭就站起身來。菩薩道:“禮節可不苛求,但不知身心可能幹淨?”便問:“哪一個是孫履真?”小行者忙上前一步答應道:“小孫便是。”菩薩道:“我看你尖嘴縮腮,不象人種,你可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我好照驗。”小行者道:“菩薩請豎起耳朵來,待我供與你聽:

花果山是故土,水簾洞是舊府;

鬥戰佛是我先天祖,山前石是我後天母。

陰陽靈氣豁心胸,日月精華充臟腑。

自性家傳道易成,不用坎離與龍虎。

手持鐵棒撞天門,身坐瑤池索酒脯。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打死妖精不可數。

菩薩之前不敢誇,只此便是我家譜。”

辯才菩薩聽了道:“據你這等供稱,原來果不是人種,就是孫鬥戰仙石中的遺胤。雖前面有些罪過,既後面肯改悔立功,也不消問,只是當照驗過了,可站半邊伺候,開關放你過去。”小行者走過一邊。

菩薩又問道:“哪一個是豬守拙?”豬一戒聽見,只推不聽見,不就答應。菩薩又問道:

“豬守拙為何不答應?”豬一戒方才走出來道:“菩薩叫我麼?我就是豬守拙。”菩薩道:“你既是豬守拙,你若是方才見過去了,不要求我照驗,我卻也罷了;你如今既來求我照驗,也須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我好照驗。”豬一戒道:“我三人總是師父的徒弟,大師兄供稱的就是一樣了,我們何必瑣瑣碎碎又供?”菩薩笑道:“好胡說!一人有一人的立身行己,怎麼將他人的家世裝你的體面?還不快實實供來!”豬一戒沒奈何,只得搖頭擺腦的,供道:

“高老莊是故土,雲棧洞是舊府;

豬天蓬是我嫡親父,高翠蘭是我生身母。

陰陽濁氣結成胎,耳大嘴長太粗鹵。

幸喜遺精不待修,生來行力大於虎。

手握釘耙到處行,拿著野人當酒脯。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奔走程途不可數。

菩薩之前不敢瞞,只此便是我的苦。”

菩薩聽了道:“原來你也是豬淨壇遺嗣。自供倒也老實,且站在一邊待我照驗。”豬一戒走開。

菩薩又問道:“沙致和是哪一個?”沙彌答應道:“小和尚就是沙致和。”菩薩道:“你既要我照驗,也須自供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沙彌道:“我小和尚出身雖還記得,委實比不得兩個師兄。”遂供道:

“流沙河是故土,出身微沒舊府;

父母雙亡總不知,金身羅漢是我老師父。

生身雖也賴陰陽,骨硬皮糙氣如蠱。

雖然愚蠢不足觀,卻會拿龍並捉虎。

手持禪杖但降妖,不吃人間酒與脯。

只因老實懶修行,罰我為僧立功補。

若問西來立甚功?挑擔跟著馬屁股。

只此便是我真供,優望菩薩照驗放行莫攔阻。”

菩薩聽了道:“原來也是沙羅漢弟子。都有些來歷,我也不好留難哪一個,都一概開關放行。但你們也要有些緣法過得去便好。若是善根淺,孽障深,掛礙過不去,卻莫要怪我。”一面說一面起身走下蓮台來道:“你們都跟我來去開關。”闔堂侍者聽見菩薩分付,便一齊簇擁著出來。唐半偈師徒四眾也跟在後面,豬一戒低低說道:“這菩薩也會拉闊,精空的一條嶺,關在哪裡?”小行者道:“莫做聲,跟他去看他知。”大家走出寺門。

不知菩薩走在前面弄些什麼法力,忽嶺頭西邊突然現出一座關來,十分高峻雄壯。豬一戒看見,驚得呆了,暗暗與小行者說道:“我們方才在此立了多時,並未曾看見,怎轉轉身就有?就是魯班蓋造也無此神速,莫非又是蜃氣結成的?”小行音道:“一個菩薩,怎說蜃氣?還是我們方才不曾留心看得。”正說不了,只見菩薩又將唐半偈叫到面前分付道:“這關外雖也有條捷徑路兒轉得去,卻不是兩天去的大路,你還是要關內行關外行?”唐半偈忙作禮道:“弟子已蒙菩薩慈悲照驗,慨許放行,怎敢不由大道?還望菩薩開關。”菩薩道:“非我不肯開關,但我開關甚易,你們過關卻有些繁難。”唐半偈道:“不知有甚繁難?”菩薩道:“你要知過關繁難,可抬起頭看看這關額的三個字。”唐半偈忙抬頭一看,卻是“掛礙關”三字,便道:“弟子萬念皆空,有甚掛礙?望菩薩開關放行。”菩薩點點頭道:“唐聖僧可稱佛器。”又叫小行者三人到面前分付道:“你三人還是關內走關外走?”小行者道:“菩薩這句話是多問的,師父哪裡走,我們自然跟著師父哪裡走,豈有師弟分途之理!”菩薩道:“據你說來似乎有理,只怕走到中間有些掛礙,那時節師父卻顧你不得。”豬一戒對著小行者道:“大哥,你不要任性!菩薩說的是好話,大家也要熟商量,不然等我在關外轉吧!”小行者喝道:“呆狗才,不要沒志氣。”菩薩道:“既你們主意定了,我也難強。”隨叫侍者揭去封皮,將關門豁然洞開,道:“你們去吧!”唐半偈又作禮拜謝,然後叫小行者扶他上馬,沙彌挑行李,豬一戒跟隨,大家歡歡喜喜竟出關望西而行。誰知他師徒才出得關來,菩薩已叫人將關門緊閉。正是:

進修道力須當猛,接引婆心莫憚煩。

不猛前程何日到?不婆妙義幾時宣!

唐半偈師徒四人出得關來,只道是坦平大路,清淨風光,不期關門外沙塵滾滾,雪霰霏霏,一條路高低曲折,兩旁樹延蔓牽纏,十分崎嶇難走;卻喜得唐長老是個久歷艱辛之人,一心只思量著前進,並不問險阻傾圯,竟策馬向前,全不在意。,小行者見師父馬去了,也跟著就走。沙彌挑著重沉沉擔子,低著頭只住前奔,並無心去看長看短。惟豬一戒看見道路歪斜,樹木叢雜,又加滿天雪霰,遍地沙塵,心下懊悔道:“起初上嶺來何曾見有關門?依我徑走,也不知走到哪裡!老師父假至誠,信人胡言亂語,偏要等菩薩照驗起來。照驗得好,如今卻照驗出一座關來。就是有關,依菩薩說關外轉去,平平路兒何等不好?老和尚強要關內走,那賊猴子又呵卵胞附和著要過關,這沙彌蠢貨大不知世事,一鬨過關來,你看關門外這等沙塵、雪霰,劈頭劈臉吹來,地下又高低不平,樹枝又抓手抓腳,叫人怎生行走?”急抬頭看時,只見唐長老、小行者、沙彌三人在前面,其去如飛,心雖怨恨,卻恐怕遲了失群,只得放步趕來。不期雪霰下得路上石滑如油,走不得三、五十步,早撲通的滑跌了一跤,跌得腿腳生疼,坐著揉了一會,急急爬起來要走,這衣裳又被道旁荊棘刺抓得緊緊的,扯也扯不開,忙忙挑開了上邊,下邊又抓成一片,急理清了左邊,右邊又攪做一團。焦躁得他性子起,遂盡著蠻力一掙,雖然掙脫,不但衣裳扯破,臉都擦傷,掙得力猛了些,又撞在一塊尖石上,將頭上的鮮血都撞出來。心下愈加惱恨道:“這都是老和尚與賊猴頭害我,怎麼他們倒平平安安的走去?”再抬頭看時,只覺影影的唐長老師徒三人還在前面走,要趕又趕不上,便大叫道:“師父慢慢跑,等我等。”叫了數聲,並不聽見有人答應。忙轉過山嘴往前去望,忽一陣風來,吹起沙灰,又將眼睛眯了,開看不得,只得立住腳,揉了半晌漸漸張開,方才又走。走便走,眼睛終是半開半閉,不提防一條老樹根當路,又絆了一跌。這一跌跌得重了,直跌得頭昏眼花。又見天色傍晚,不敢停留,沒奈何只得一步一跌的趕來。又不期下的雪霰,一縷縷就如亂絲,撲頭撲臉飄來,一霎時就掛了一身。方在頭上撣去了幾條,那兩隻大耳朵、一張長嘴又都掛滿了。初還覺輕,後面漸漸重起來;初猶軟弱,後漸漸硬起來,就如繩索縛在身上一般,走路好不費力。不料,唐長老馬去如飛,全不知豬一戒落在後面好苦,一心只往前進。行了半晌,忽又看見前面一條大嶺,嶺上一座大寺,因問小行者道:“面前又有嶺寺,不知又是何處?”小行者道:“師父不消問得,走到自知。”唐長老慢慢的走上嶺來,到了寺前下馬,定睛一看,見那寺額上又是“中分寺”三字,吃了一驚道:“為何又有一座中分寺?”再細看時,卻與先前的門徑一樣,只是嶺頭西邊不見了那座掛礙關。心下正狐疑不決,只見嶺下的那個老和尚忽從寺裡走出來,看見唐長老師徒三人立著,因笑嘻嘻說道:“你們說不走回頭路,為何去了又來?”一面說一面笑下嶺去了。唐長老一發狐疑。不多時,又見起先那個小沙彌忽也走出來,看著唐長老道:“老師父,既已照驗放行,怎不西行卻又轉來?”唐半偈聽了,方悟這座寺就是原先的那座中分寺,知是菩薩顯靈,慌忙朝著山門下拜道:“弟子大顛,想是存心怠惰,故去來反覆,尚望小師父引見菩薩,求為懺悔。”小沙彌道:“老師父請起,不必又見菩薩了。菩薩已有法旨在此。”便在袖中取出一個柬貼兒遞與唐長老。唐長老接來一看,只見上面是八句頌子寫得分明,道:

寺前寺後同一寺,關無關有總非關,

真修不掛何曾礙?慧性常明可恕頑;

獨有野心貪狡甚,故出荊棘道途難,

須教〔氵前〕洗從前意,一體靈山拜佛顏。

唐半偈領受了菩薩法旨,再拜稱謝,方知豬一戒掛礙在後面尚未走來,復向小沙彌懇求道:“豬守拙雖貪嗔未淨,也是弟子一手一足,萬望轉達菩薩,赦其前愆,容後改過。”小沙彌道:“唐師父不必求了,菩薩已恕其罪容他趕來了,快領眾西行吧!我要回繳法旨去了。”說罷,竟進寺去了。唐半偈折轉身方看見,豬一戒滿身沙霰,頭破血出,跌跌倒倒奔來,口裡只抱怨路不好走,又怪大家不等,口內咕噥個不了。唐半偈大喝道:“蠢才!不悔自家貪嗔生出許多掛礙,轉怨道路難走。若果道路難走,為何我們平平安安走了過來?”遂將菩薩的頌子遞與他看。豬一戒看了,方知是菩薩顯靈。再看時,見依舊走到寺前來,驚得啞口無言,只是朝著寺門叩頭道:“弟子從今以後只隨佛天分付,再不敢欺心抱怨了。”唐半偈道:“既知改悔,可快起來收拾走路。”正是:

魔障坦平路,牽纏清淨心。

唐半偈師徒四眾收拾停當,依舊西行,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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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蓮化村思食得食 從東寺避魔逢魔

語云:

佛佛佛,非異物,原是人心人性出,

弗同人處是慈悲,人弗同他因汩沒;

靈根慧性雖本來,清淨無為實道法,

大千世界只此中,莫認靈山在西域;

自成自度須自修,莫望慈航與寶筏,

嫡親骨肉本分明,一體看承休鶻突;

若教走得路兒差,差之毫釐千里失。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過了掛礙關,又復西行,一路上雖也有高山大水,只覺山光秀媚,水色澄清,全無險惡之氣,師徒們歡心樂意而行。忽一日,行到一個地方,唐半偈在馬上遠遠望見前面有人家,叫一聲:“徒弟呀,行了許多路,腹中覺得有些飢了,前面有善信人家,須去化一頓飽齋吃了再行方好。”豬一戒道:“阿彌陀佛!師父一般也說餓了,我若說餓,你們又要道我是饞癆。”小行者道:“餓原不同。師父的餓是三餐飲食之常;你的餓是饞心涎口貪饕無厭之求。怎麼比得?”豬一戒道:“偏我要吃就是貪饕!師父不消講,只是過一會化了齋你不要吃,我就信你不是貪饕。”小行者笑道:“既有齋怎的不吃?但吃便吃,卻不像你身心性命都專注在吃上。”弟兄們說不了,早已走到一個村口。唐長老抬頭一看,只見那村坊:

街坊潔淨,道路修齊。鱗鱗瓦屋,全無傾攲之象;寂寂門牆,殊多安輯之風。分明村落,卻不見有雞彘牛羊出入;宛然田野,實全無禾苗菽麥生成。四境不聞誦讀聲,孰是求名之客?百逵了無奔走跡,誰為覓利之人?衣冠古樸,不披剃而了不異於高僧;視履端詳,縱蠢愚而亦知其為善士。家家清淨,登其室疑入叢林;處處清閒,履其域儼然佛國。靜忽聞香,任鼻端受用卻不見人焚;空常現色,使眼界光明始知乃天設。觀草木而祇樹成林,優婆待坐,睹人間所未有;問山水而峰懸靈鷲,波滴曹溪,悟佛道之至精。故進而觀境,總是無塵;虛以問心,大都不染。

唐半偈在馬上看見這村坊風光清淨,氣象無為,驚訝不已。遂跳下馬來對小行者道:“履真呀,這是什麼去處?怎這樣吉祥如意!定有大聖賢在內,須細細訪問,不可輕易造次。”小行者道:“佛法微妙宏深,這地方雖然清淨卻無造就,止不過得些皮毛,師父看見怎便這等大驚小怪起來?”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我大驚小怪。你看這地方不沾不染,其實難得。”小行者道:“這都是師父在中國看厭了那些邪魔外道,故才挹真風,便生歡喜。其實佛法莊嚴何所不有,也不是一味枯寂,老師父見過我佛自然知道。”正說著,只見一個人家開了兩扇板門,走出一個老者來。鬚眉皓然,手拄著一條過頭竹杖,伸著鼻孔向空間嗅道:“今日蓮花這等香得極,莫非又有法侶化來?”小行者看見,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我們師徒是化齋的。”那老者誤聽了,只當做他說是化“來”的。急低頭一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形容古怪,著了一驚。再一看時,又是豬一戒長嘴大耳;沙彌晦氣顏色,一發醜陋。愈加驚慌道:“怎今日這樣香骨香胎,卻化出許多惡種來?”不覺連打兩個寒噤道:“詫異,詫異!”小行者道:“化齋常事,有什麼詫異?”老者道:“我這地方化來雖是常事,卻從不見有此異種!莫非不是紅蓮、白蓮?只恐怕來得性急錯投了胎,還是蓮葉下龜蛇化的哩!怎好到我村裡來同居共住?”小行者聽了半晌,全不知他說些什麼,叫聲:“老官兒,不必嘮嘮叨叨,我們乃過路僧人,肚中飢了,只化你一頓飽齋吃了就行,哪個同你同居共住?”那老者方聽明白是化齋的,微微笑道:“是我老拙聽差了。既是過往師父要化齋,請到寒舍去供養。”豬一戒聽見老者叫請,就報與唐半偈道:“那老施主請我們去吃齋哩!師父快過去相見。”唐半偈忙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多蒙老菩薩佈施了。”那老者看見唐半偈一表人物,笑嘻嘻的道:“怎老師父法容這般端偉,這三位高徒又大相懸絕?”唐半偈道:“外貌雖然懸絕,中間卻相去不遠。”老者連連點頭道:“老師父見教的是。”一面說一面就邀他師徒四人入去。

到得客堂上,尚未施禮遜座,早看見堂正當中設著一桌盛齋。湯飯、素菜、點心、饅頭,無所不有,俱熱氣騰騰,就似才整備完的。老者一一見過了禮,就請他師徒們坐下受用。唐半偈與小行者心下還驚驚疑疑道:“大家一齊同進門來,又不曾見他分付人整治,就是現成有的叫人搬出來,也要一會工夫,怎這等安排得停當!莫非這老兒能未卜先知的麼?”豬一戒看見米麵精美,素菜新鮮,又烹調可口,冷熱稱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放開肚皮,直吃得風捲殘雲,落花流水。卻又作怪,吃了一碗,轉轉眼又是一碗,滿桌上的飲食,任你飽食再吃不了。豬一戒只吃得個撐腸拄肚,無可奈何,方放下碗箸抹抹嘴坐著。唐長老看見豬一戒住手,才起身向老者作禮道:“多謝老菩薩佈施。”老者道:“佛天衣食,各人的緣法,怎麼謝起我來?”唐半偈聽見老者說話蹺蹊,心下一發狐疑,忍不住問道:“貧僧偶爾化齋,雖蒙老菩薩慨然見惠,就是一茶一飯,也須炊爨而後齊備,怎才一登堂,便羅列滿案?況滋味如甘露醍醐,絕不似人間煙火。此中必有妙義,萬望老菩薩剖示。”老者道:“老師父想是遠方來的,還不知敝村之事。我這敝村叫做蓮化村,村坊雖小,也不止有上萬人家,居民雖也老少不同,面龐各別,卻都不是父母精血交感生成,乃是四方善信積功累行,投托蓮花化生而來者。生既不假父母精血,則飲食自不取人間煙火,故我這地方從來不知耕種,人家並無井灶。”唐半偈道:“既不耕種,又無井灶,似方才這些齋供卻是哪裡來的?”老者道:“多感佛天保佑,但一動念,便隨念而集。方才老師父一說化齋,自然備具。故我這地方從無貪求爭奪之事。”唐半偈聽了大生歡喜道:“常聞西方佛地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愚蠢之人,多不深信,今日身經目擊,方知一字不虛。”又回頭攢著眉對小行者說道:“西方佛地果是極樂世界,只可憐東土沉淪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度脫?”老者聽見唐半偈說東土沉淪,因問道:

“老師父念及東土沉淪,莫非與東土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貧僧實乃東土大唐國所生,因念東土口舌是非牽纏不了,故奉天子欽差往天竺國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以求濟度。今路過空方,見寶方風土無榮無辱,無是無非,謂之極樂,真可謂名實相副。偶憶及本鄉,不勝動念。”老者道:“據老師父這等說來,還是見得東土不如西天了!就是我老拙前世也是東土人,不知在前世怎生樣苦修,方得在蓮花中化生於此。白生於此,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已感佛天不盡。不期這蓮花西鄉忽來了一個和尚,自號冥報,生得眉濃如敗帚,眼大若彈丸,面黑如泥,皮相似癩,十分惡相。自創一個高論說,佛法莊嚴富麗,當以東土為正。

若是東土出了一個高僧,不但入山龍降虎伏,就是居市也鬼敬神欽。講起經來,每每龍女獻供,天女散花;說起法來,往往王侯聽信,天子皈依。行處有旌幡寶蓋為之擁護,坐處有香花燈燭為之供養。開一叢林,參禪學道動輒數千人;作一善事,舍帛施錢必以百萬計。故金人興教於漢明之夢,志公顯道於梁武之朝,其餘傳燈立教,不一而足。如此者方足尊榮。佛法開導眾生,象西方這樣寂寂寞莫,居無室家琴瑟之樂;出無君臣魚水之歡。略動一念,便叫做妄想;但行一事,便以為貧嗔。有時而有,蹤跡若空花;有時而無,行藏如浮雲。雖說化生不死,然痴痴蠢蠢,如木如石,卻與不生何異?怎如東土,梵宇過於王宮,緇流半於天下。南堂北院,誦禮不休,大剎小庵,鼓鐘不絕。施財者,貧兒忽生富貴;慳吝者,榮華一旦銷沉。昭佛教之無邊,彰報應於不爽。今新立一教叫從東教,朝夕與許多弟子誦經拜懺,望生東土。一時間將這蓮化西村的居民都哄騙得心搖情動,妄想富貴繁華,不肯自甘冷淡。他的教法漸漸行開,這幾日連我東村也立腳不定,也有人道他說得有理。我老拙正在狐疑之際,請問,老師父既生於東土,自知東土的受用,為何轉到西方來求解?又為何轉又說東土沉淪?又為何見我們寂寞轉生歡喜?萬望見教。”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佛法從來清淨,豈待貧僧饒舌。若東土道勝西天,貧僧又何苦跋涉?此僧妖言惑眾,罪不待言。但寶方相近靈山,日瞻我佛慈雲,況託身蓮花必具本來慧性,豈容妖僧於此顛倒是非,攪亂道法?”老者道:

“就是村中居民,也有幾個高明的在背後議論他的破綻,不肯信從,爭奈力量淺薄,駁他不倒。這冥報和尚又有些幻術,最會持咒咒人。咒得人昏迷不醒,登時跌倒。人要害他,又有丈六佛光,結成樓閣,以為護身之寶,若有急難,將身遁入,任是刀劍如林,也不能傷。我這闔村居民,雖說化生佛地,卻沒有神通手段,如何與他做得對頭?故只得凡事依從。老師父若要往天竺國雷音寺去,必要打從西村經過,須悄悄瞞了他過去方妙。若使他知道,定道你東土人不自尊東土,轉來西方求解,是個敗類,怎肯輕輕放過?”唐半偈道:“貧僧既為佛家弟子,佛法是非敢畏禍而不辨明?承老菩薩指教,且到前途,再作區處。”遂起身辭別了出來。老者送至門外,又叮囑道:“聞得那冥報和尚十分憊懶,老師父須要仔細。”唐半偈點頭作謝,方才上馬而行。正是:

妖人偏幻佛,佛地也生妖,

畢竟誰妖佛?人心所自招。

唐半偈坐在馬上行了數步,對著小行者說道:“據這位老善人說來,那冥報和尚定是個妖僧。我們此一去須要留心防範。”小行者道:“千魔百怪,虎穴龍潭,也都過來了,個把妖僧怕他怎的?”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這等說,俗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聽見方才這老善人說,他有妖術,又會咒人,倘不預防,三不知被他咒倒,卻如何區處?”小行者笑道:“我只曉得刀能砍人,槍會刺人,從不知念一個咒兒便能咒得人倒。”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說嘴。若說咒兒咒不倒人,怎師父念起緊箍咒來你就頭痛?”小行者道:“師父是明明有個箍兒套在我頭上,我服他管,故念動咒語箍兒便束得頭疼。這妖僧我與他皮毛既不連屬,痛癢又不相關,如何咒得我動?”師徒們在路閒論,不覺又走了一兩日程途,忽到了一個鄉村,細看那風土景物,雖也與蓮化村相去不遠,但只覺來往的人民熙熙攘攘,不象蓮化村的安靜。師徒們知是西鄉,唐長老回頭對小行者道:“進村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點頭道:“師父只管放心,有甚事多在我。”一面說一面大家走入村來。

走到村中熱鬧之處,豬一戒想起蓮化東鄉思食得食吃得快活,便對小行者道:“這西鄉人家比東鄉又多,料想風俗也是一般,齋是現成的,何不再化一餐吃了好走?”小行者道:

“一村有一村的風俗,怎定得他是一般?此時才過午不久,肚中也還不餓,況這村中又說有那妖僧在此,莫若悄悄過去,趕到前村再去化齋也不遲。”唐長老聽了道:“履真說的最是,快快走過去吧!不要又化齋耽擱了。”豬一戒見師父說不化齋,便咕噥道:“挑著這樣重擔子走山路,不化齋吃,人就是鐵做的也挨不去。”唐長老道:“哪個說不化齋?只說這地方有妖僧在內,恐怕化齋耽擱,驚動他又要惹出事來。莫若悄悄過去,到前面街坊去化豈不安靜?”豬一戒道:“現放著這樣大鄉村富厚人家不化齋,轉要到前面三家村冷巷中敗落人家破灶前一碗半碗去求人。你看這村有百里遠近,幾萬人家,那妖僧知在哪裡?我們化齋不消半個時辰,吃了就走有甚耽擱?怎能夠驚動他?你們不要忒小心過分。”小行者道:“師父,這呆子的饞蟲又爬動了,若不與他化些噇噇,莫說瑣絮不了,就是走路也沒心腸。”唐半偈道:“既是這等,你們三個就去化些吃吃吧!我腹中尚飽,還不消吃得。”豬一戒道:“既是師父不要吃,我們三個多少化些吃了就走。”小行者道:“都去了誰伴師父?我也不餓,你兩個去吧!”

沙彌道:“我也還不餓,我要看馬,二師兄自去吧!”豬一戒聽見大家都不去,遂發急道:“我曉得你們都是一路神祇,單單算計我,化齋是大家的事,怎叫我一個獨去?我若獨去,明日又要說我害饞癆貪嘴了。罷罷罷!拚著死在你們眼裡,你們才快活。”便翹著嘴,挑起行李往前直奔。小行者笑道:“呆子不要惱!你不肯化,待我化與你吃何如?”豬一戒也不答應,往前一發奔得快。唐長老看見,對小行者道:“履真呀,你看豬守拙發急往前跑,想是他食腸大,肚裡實實餓了,故作悻悻之狀。總是佛門廣大,各人有各人的本來面目,不必強他。

我們到前面去看有甚大戶人家,化些與他吃吧!”小行者道:“化齋容易,單怪他為了飲食動不動就要變嘴變臉,師父莫要慣了他,等他餓餓著,料還餓不死,看他跑到哪裡去?”唐長老聽了便不言語,將馬韁一拎,遠遠隨著豬一戒趕來。

豬一戒為是大家不化齋一時著了氣,往前直跑,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再要跑時,爭奈無數人一陣一陣的擁擠而來,將街都塞滿了。肩上又挑著行李,東抓西礙十分難走,只得歇下擔子立在半邊。遂走上一個香燭紙碼店內,問道:“街上怎這樣人多?”店主答應道:“你不看見牆上貼的報帖?今日是十五,從東寺的冥報禪師普請十方賢聖赴齋,闔村人都要去,故此擁擠。”豬一戒道:“我們過路僧人也去得的麼?”店主道:“普請是遍天下人皆可去,你怎麼去不得?”豬一戒道:“普請人多,就是去也只好一兩碗白飯罷了。”店主道:“你過路僧人原來不知,這寺裡錢糧最多,素菜極其豐盛,烹皰美不可言,莫說口嘗滋味五臟長生,就是立在旁邊聞些馨香之氣,連饞蟲都要成仙哩!怎說白飯?”豬一戒聽了,不覺口裡粘涎都流出來,因又問道:“這齋一到就有得吃呢?還是要等齊了人耽擱工夫的呢?”店主人道:“齋是現成的,隨到隨吃。趕齋的從朝至暮絡繹不斷,哪裡去等?”豬一戒又問道:“寺中離此多遠?”店主用手一指道:“前面高幡竿裡不是!不上一兩箭路。”豬一戒暗想道:“又是便路,又是現成齋,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及回頭一望,又見師父的馬還不曾來,心裡想道:“我且先去吃他一飽,就是他們走過去也還趕得上哩!”遂挑起行李亂闖,闖得人跌跌倒倒他都不管。闖到幡竿前看時,果然是一座大寺,他也無心看那寺是甚光景,竟往那裡走。到二山門。果望見大殿前月台上一個形容古怪的和尚,據著一張高座,在那裡點頭合腦的講說,四周圍圍繞著無數僧俗人等觀看,十分熱鬧。豬一戒不知是講經說法,竟認做吃齋,上前分開眾人道:“你們住得近,須讓我遠路僧人先吃了,還要趕路哩!”眾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都打帳要嚷,及回過頭看見豬一戒蒲扇耳,蓮蓬嘴,十分醜惡,都嚇得心驚膽戰,不敢做聲,只得閃開路讓他進去。他擠到裡面先將法座上一看,只見排列的都是香花燈燭,並無一毫飲食,口裡亂嚷道:“滿街貼報子請人吃齋,怎湯飯、饅頭不見,卻打團團在此說清話?”眾執事僧人忽然看見,俱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哪裡來的野和尚?你既入了佛門,怎一毫規矩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卻大驚小怪的亂叫!”豬一戒道:“亂叫亂叫!卻是渴飲飢餐。真道像你們這樣做勢裝腔,只怕轉是假鈔。”那冥報和尚在法座上瞪目一觀,見豬一戒行徑粗鹵,言語唐突,大喝一聲道:“孽障,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只管你壓肩奔走作牛馬罷了,曉得些什麼?怎也要充做和尚敗壞佛門?”豬一戒道:“什麼佛門?怎生敗壞?我都不管,只是你普請十方賢聖,我東方賢聖到此,快快拿出齋來請我吃了,也好算你分毫善果。”冥報和尚道:“你要吃齋不難,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豬一戒道:“我有嘴,有牙齒,有肚皮,怎麼吃不去?快拿來,我還要趕路哩!”冥報和尚便不答應,遂合掌瞑目,口中默默的誦,也不知念些什麼。只見豬一戒正吵嚷要吃齋,忽一個頭暈,撲通的跌倒在地,將行李用在半邊,口流白沫,人事不知。眾侍者看見,齊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說道:“非我佛門不廣,是他自來尋死。”遂分付執事人役:“抬到後院廊下安放,行李也收了進去。待他有人來找尋,我自有處。”眾執事依言,扛到後院放下不題。

卻說唐長老馬到村中,見人多挨擠,只得緩緩而行,行了半晌方出村口。往前一望,不見豬一戒,便說道:“豬守拙如何不見?不知還在前在後?”沙彌道:“他挑著擔子在前面,著了氣好不會跑,怎得落後?”唐半偈道:“只怕村中人擠難走。”沙彌道:“雖是人擠,你想哪個擠得他過?”小行者道:“你們不消猜疑,等我一看便知。”將身一縱,跳在空中往前觀看,卻是一條大直路,並無影響,復落下來對唐長老道:“呆子前面不見,定然還在後頭。”唐半偈道:“他在後面做甚?莫非路上人多,挑著行李不好走?”小行者道:“也不是不好走,我才聽得人說什麼從東寺裡齋僧,多分呆子聽得,躲去吃齋了。”唐長老道:“若果是吃齋,他嚷了這半日肚飢,讓他去吃些倒也罷了,只恐錯走了路頭,便找尋費力。”沙彌道:“一條直路如何得錯?他若果是趕齋吃,定然在方才我們走過來豎著高幡竿的那個大寺裡,離此不遠,師父慢慢走著,等我去尋了他來。”唐半偈道:“尋了他來固好,莫要他來了又要等你。”沙彌道:“我不管尋得著尋不著即便趕來,如何要等。”說罷,竟踅轉身復走入村來。沿路問人,方知果是那寺裡齋僧,心下暗想道:“那呆子若是吃完了齋,叫他走便容易;若是等齋未吃,如何肯走?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報知師父,等他吃了趕來。”不一刻到了寺前,見趕齋的人出出入入,絡繹不斷,便跟了眾人擠將入去。到了大殿前,只見眾人先朝著一個大和尚磕了無數的頭,方有人指點到齋堂裡去吃齋。沙彌在人叢裡混了一陣,也隨著眾人到齋堂裡來找尋豬一戒。齋堂雖有一二十處,處處尋遍,並不見一戒影兒。心下狐疑道:“難道他不曾來?莫非吃飽了躲在哪裡睡覺不成?”又走到各處找尋。忽找尋到東廊下,只見兩個和尚在那裡開看他的行李。沙彌認得是真,心中大怒,遂走上前一把扯住,嚷道:“這是我們的行李,你們如何擅自盜來開看?我那挑行李的師兄哪裡去了?”那兩個和尚道:“這不干我二人之事,乃是你那長嘴大耳朵的師兄自不知禮,衝撞了大和尚,惹禍傷身。”沙彌著急道:“他惹甚禍?怎麼傷身?難道被人害死了?”兩個和尚道:“就不死也不活了。”沙彌聽說不活,一發大怒,左手將兩個和尚一齊抓住,舒開右手劈面就打道:“他一個好端端的人,進寺來吃齋,為甚就不活?快還我人來便罷,若無人,直打死了你兩個償命!”兩個和尚被打急了,亂喊道:“這是大和尚做的事,與我何干?”一時喊叫聲高,早驚動了許多和尚來看。見沙彌扯著兩個打,都不憤道:“哪裡走來的野和尚?怎敢在寺裡打人!快拿去見大和尚。”遂不由分說,將沙彌與兩個和尚並行李,都推推搡搡的擁到大殿前來,早有小侍者報知冥報和尚。

不一時,沙彌擁到面前。冥報和尚大聲喝道:“你是哪裡來的野僧?怎敢恃蠻擅自打人!”沙彌被推搡急了,也大嚷道:“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這是講經說法的寺院,又不是深山險谷強盜巢窩,怎打殺人奪了行李,還怪人查問?”冥報和尚道:“誰打殺人奪你行李?”沙彌道:“若不是打殺人,行李在此,那挑行李的人哪裡去了?”冥報和尚道:“這是那挑行李的長嘴和尚不識規矩,犯了佛法,故遭活佛之譴死了,遺了行李在此,誰奪他的?”沙彌聽說死了,急得暴跳道:“胡說!我那師兄他從東土大唐走到此處,差不多有十萬多路,三頭六臂的妖怪也不知逢著多少,並無損傷,什麼活佛就能將他譴死?快還我人來,免我動手。”冥報和尚笑道:“你既是東方來的,定有些法力,不要這等性躁,自取其死。”沙彌道:“我的性兒要算極溫柔的了,若是我大師兄知道你如此作惡,一條金箍鐵棒此時已將這寺都擀平了。”冥報和尚大怒道:“這是你自來尋死,卻與我無干。”遂又合掌瞑目,默默唸了幾句。沙彌不知不覺又撲通一跤跌倒在地,不省人事。眾侍者看見,又齊念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微笑道:“孽障!為何直到這樣田地方不言語?”眾侍者上前問道:“此二人是何因緣?”冥報和尚道:“向取耳。”眾侍者又問道:“自取云何?”冥報和尚道:

“吾道從東,胡為西舉?

作之受之,故曰自取。”

眾侍者問言,俱合掌讚歎,以為希有。冥報和尚說畢,方命執事人復將沙彌扛到後院放下,又命侍者將行李打開,檢出通關文牒細細觀看,方知是僧人大顛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心下暗想道:“我嫌西方寂寞,正在此興從東之教;他東土繁華,轉來西天求解,這是明明與我作對頭。若容他過去,見了釋迦,求了清淨無為之解回去,流傳東土,我這從東之教豈不被他破了?斷乎不可!他師徒們雖說有些手段來了十萬里程途,卻未遇敵手。你看方才兩個和尚,只用幾句咒語便已自倒,那兩個料想也不打緊,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轉來,一發咒倒,率性斷除了他的根兒,豈不美哉!”主意定了,遂叫響個侍者先將行李搬入禪堂,又喚兩個能事的侍者,分付他到西村外去請兩個東土大唐來的師父到寺吃齋。二僧領命而去。

正是:

四天同一佛,何必異東西?

若道全清醒,其中已著迷。

不知二僧去請唐半偈吃齋還能咒死否,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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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笑和尚傳咒卻邪 惡閻羅授方超生

詩曰:

大道雖天定,人心實主持。

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慈悲,

儒者立名教,敦崇倫與彝,

各說各有理,各行各相宜,

雖亦各有短,短苦不自知;

若雲不是道,千古已如斯,

若雲都是道,大道何多歧。

乃知道一天,人心如四時,

人心與天道,須臾不可離。

話說兩個侍者領了冥報和尚之命,忙忙走出西村來尋請大唐僧人不題。卻說唐半偈下了馬,與小行者立在西村口等待沙彌去尋豬一戒,原說是走去便來,不道等了一兩個時辰,不但豬一戒不來,連沙彌也無蹤影,心下著急,便對小行者道:“沙彌去了許久,為何不來?

定有緣故。”小行者道:“有甚緣故?決是尋著了呆子,大家同等齋吃。方才師父拿定生意,不放他去便好,既放了去須等他吃個像意,方得回來。如今急也無用,且尋個穩便所在略坐一坐方妙。”唐半偈沒法,只得依言,就在路旁一個草菴門前石上坐下。坐不多時,只見草菴裡走出一個濃眉廣額圓頭圓臉的笑和尚來,將唐半偈看了兩眼,笑嘻嘻說道:“東來的和尚,你的死期到了!”唐半偈聽了,忙起身合掌道:“死既有期,敢不受命。但不知還在何時?乞老師明示。”那笑和尚又嘻嘻的笑道:“只怕就在今日。”小行者在旁聽了大笑道:“和尚莫要油嘴!你這些撮空的話兒只好恐嚇鄉村裡的愚人,我師父歷功累行七八證果之人,莫說沒有死的道理,就是命裡該死,閻王知是我孫小聖的師父,哪個敢來勾他?”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既是閻羅王怕你,不敢來勾你的師父,為甚兩個師弟又被他勾了去?”說罷,竟笑嘻嘻走進草菴去了。唐半偈聽說兩個師弟勾了去,大驚道:“履真呀,莫要唐突!這位師父說話有因,不是凡人,況一戒、沙彌久不見來,莫非果被人暗害了?”小行者道:“他兩個縱沒用,也還粗粗鹵滷,青天白日怎生害他?要害他,除非自家貪嘴吃的飲食多脹壞了。”唐半偈道:“你怎就忘了,那蓮化東村老善人曾說西村有個冥報妖僧,專會咒人,莫非被他咒倒?”小行者道:“妖僧咒人或者有之,若說咒死了他兩個,我還不信。”唐半偈道:“天下事奇奇怪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也難執一而論。但方才這位佛師說話似有機旨,你看著馬,待我進庵去問個明白方見端的。”小行者不敢攔阻,唐半偈遂抖抖衣服步入草菴中來。

到了庵中,只見那笑和尚坐在一張禪床上,笑嘻嘻問道:“你在外邊守死罷了,又進來做甚?”唐半偈拜伏於地道:“弟子進庵來不是要求佛師免死,但請問弟子之死還是天命該絕?還是有人暗害?”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逍:“雖是暗害,暗害死了便就是你的天命該絕了。但念你求解遠來,跋涉許多道路,今去靈山不遠,一旦被人暗算,豈不前功盡棄?我傳你一個法兒與你躲過吧!”唐半偈聞言又再拜道:“非弟子貪生,既蒙佛師念此求解善緣為弟子消愆滅罪,敢求指示因緣。”笑和尚道:

“佛法猶水,孽風其魔。

有風有水,安得無波?”

唐半偈聞言未能了悟,又再拜道:“弟子愚蠢,佛法微言,一時不悟,伏祈明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

“你既西來,他自從東,

相逢狹路,安肯放空!

直道易避,暗曲最兇;

倘然失手,勞而無功。”

唐半偈再三拜謝道:“既蒙佛師慈悲,敢求趨避之方。”笑和尚道:“這惡禿怨恨結成,最會咒人,你兩個徒弟都被他咒倒,你若不知提防,未免也遭毒手,我傳與你四句偈言,等他念咒時你朗朗對眾宣揚,他自咒不倒。”唐半偈又伏地拜求,那笑和尚方笑嘻嘻念道: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笑和尚唸完又分付道:“此乃解毒真言,可牢記在心,包管你無事。你去罷,前途再會。”唐半偈受教,留心記了,伏地拜謝。拜完抬起頭來看時,那笑和尚已不見了,心下不勝驚訝。正在驚訝不定,忽小行者引了兩個侍者入來。兩個侍者看見唐長老,一齊上前作禮道:“從東寺冥報大和尚聞知老師父乃東土活佛,飛錫過此,希世難逢,願求一會。特命兩弟子拜逆,伏望同揚教法,即賜俯臨。”唐半偈忙答禮道:“貧僧初過此地,雖聞冥大和尚道法高妙,思欲一叩洪深,因王命在身,不敢羈滯,今不幸失了兩個弟子沒處找尋,聞得大和尚乃此方教主,自知蹤跡,正欲進謁以求指示,復蒙召晤,想是因緣。即此便行可也。”兩侍者見唐長老肯行,滿心歡喜,遂慫恿著同出庵來。小行者心知冥報和尚夙有冤愆,料躲不過,便不攔阻,任憑唐長老前行,目卻牽馬隨後。

不多時到了寺前,只見那些赴齋的僧俗尚擁擠不散,兩侍者忙分開眾人引唐長老入去。此時,冥報和尚已下了台,在禪堂中等候。忽報東土師父到了,遂迎下堂來,將唐半偈細細一看,只見:

面無色相,身不掛絲。了了見大智大慧,落落如不識不知。無無不有,空體固不可測;

有有全無,妙心匪夷所思。果然是一燈不昧,真不愧半偈禪師。

唐半偈走上堂來,也將冥報和尚細細一看。只見:

雙眉分掃,一鼻垂鉤。兩隻眼光突突白多黑少,一頷髯短簇簇黃猛紅稀。色相莊嚴,不知者定以為活佛;行藏古怪,有識者方認出妖僧。以殺為生,持毒咒是其慈悲;天人有我,報冤仇以彰道法。

冥報和尚迎唐半偈到堂,大家問訊了,各設高座,分席坐定。此時,吃齋的僧俗聽見說東土來了一個聖僧與大和尚講法,都擁擠了來看,不一時將禪堂擠滿。唐半偈先說道:“貧僧才入境,就聞知冥大師道法高妙,為一方宗主。昨忽忽而往,只道無緣,今荷蒙召見,得睹慈容,實為萬幸。”冥報和尚道:“貧衲西域鄙人,久慕東土佛教之盛,每形夢寐,無計皈依。適聞老師飛錫西來,不勝慶幸,故求請一見,以快夙心。但尚未及請教法號?”唐半偈道:“貧僧法名大顛,又蒙大唐天子賜號半偈。”冥報和尚道:“這等,是顛大師了。大師既處東土佛國,自知東方佛國之事。我聞中國自漢明入夢,梁武捨身,後來六祖相傳,萬佛聚會,講經說法,天散花,地湧蓮,昭昭可考,不一而足。叢林之盛,四大部洲從無及者。大師名高尊宿,自宜倡明道法,大闡宗風。不知又何所聞,反棄興隆之地,來此寂寞之鄉,以求真解。若靈山別有真解,豈中國三藏靈文俱無足信乎?”唐半偈聞言,嘆息道:“嗚呼!是何言歟?三藏靈文何可當也。冥大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佛立教,流傳此三藏靈文,非博名高,蓋憫眾生沉淪,欲以此度人度世也!然度人度世之道,在清淨而掃絕貪嗔,正性而消除惡業。誰知愚頑不解,只知佞佛,不返修心,但欲施財以思獲報,是欲掃貪嗔而貪嗔愈甚,要除惡業而惡業更深,豈我佛立教之初意哉!故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不惜遠詣靈山,拜求真解,蓋念東土沉淪之苦而發此大願。前至蓮化東鄉,見其清淨無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始信佛法自有真風,不勝羨慕,昨至貴村,不意大師轉欲從東,不知是何妙義?既蒙賜教,望乞開示。”冥報和尚笑道:“度人度世固我佛之慈悲,然受享人天供養,菩薩亦何嘗自苦?施財望報雖或墮入貪嗔,而普濟功深,善根自立,豈得以一人愚妄而令天下生慳吝心!若說蓮化村不生不滅,無樂無辱,以為佛家之正,則靈蠢同科,聖凡無二,木石與人有何分別?莫說天地勞而無功,即老師開關求解亦屬多事矣!”唐半偈道:“立教貴乎窮源,源清尚恐流濁,若胥溺流以求澄清,烏可得也!今棲心清淨,尚不能少救奢華,若妄想莊嚴,則天下金錢盡供緇流之費,猶恐不足也,將來何所底止?大師不可逐其末至忘其本。”冥報和尚道:“佛法洪深,一時也難為粗淺者顯言,但立教者必具神通,若不具神通,即言言至道,亦屬虛浮。請問老師,不遠萬里而來,欲展清淨宗風,不知具何神通敢於立教?”唐半偈道:“貧僧來便來了,教便立了,只曉得一心清淨,別無片善可言,何況神通?”冥報和尚道:“若無神通,救死且不暇,敢爭口舌之利以與至人相抗乎?”唐半偈道:“若果至人,抗之何害?倘薄其無能,而罪其相抗,此非至人,邪人也!從來邪不勝正,雖不具神通而自具神通也!”冥報和尚笑道:“據老師這等說來,則老師不具神通之神通更大,這話也難全信。喜今日齋期,大眾俱集於此,可作證盟,老僧請與大師小試一試道法,以定東西之是非,不識老師以為何如?”唐半偈道:“貧僧毫無所長,焉敢與老師試法?”冥報和尚大笑道:“道法既無可試,怎敢擅自高標與吾作對?”

小行者在旁聽見冥報和尚出言無狀,大怒道:“老和尚莫要誇嘴!我師父一個做佛菩薩的正人,豈弄這些小伎倆!你有什麼道法?且先與我孫老爺試試看;若多寡曉得些竅脈,比得過我孫老爺一二分,再容你向師父求道也還不遲。倘香臭不知,一味大言不慚在此愚民惑眾,便須剝去袈裟,快開後門逃去了還是造化;若要勉強支持,出醜還是小事,只怕性命也難保哩!”冥報和尚正要欺壓唐長老,不意小行者突然鑽出來發話,著了一驚,忙定睛將小行者一看,見他火眼金晴,尖嘴縮腮,形容古怪,心下也噤了一噤。因問唐半偈道:“此是甚人?”唐半偈道:“這老大小徒孫小行者。”冥報和尚道:“老師善信,怎容惡剎相隨?”唐半偈道:“藉此降妖伏怪耳!”冥報和尚就對著小行者道:“你既不怕死,敢挺身出來要與我比道法,自然是個不知死活之人。且問你,你曉得些什麼道法?且數一兩件與我聽聽。”小行者笑嘻嘻說道:“若論起道法來,老祖家傳的雖止有七十二變,若說自家心上經綸,就是十萬八千毛孔也還比不盡哩!叫我從哪裡數起?”冥報和尚道:“你既具許多妙法,敢聽我指摘兩端試試麼?”小行者又笑笑道:“我又不是假文士要求人代筆,這幾日到西天來路上平穩,遇著的都是老實人,不消改頭換面去應酬,殊覺淡而無味;今日撞著老和尚這樣刁鑽古怪,便虛虛實實有有無無做兩個戲法兒耍耍,也不差什麼!但請出題,無不領教。”冥報和尚想了想道:“我看你雖然人相,尚帶獸形,我若以斷臂吞針大菩薩的道法試你,便道我有意刁難。也罷,且小試你一試。我聞古之高僧說法,每每有天女散花;你師父既稱尊宿,抱道西來,今日在此論談了這半晌,怎不見一朵兒飄飄?還是古語荒唐?還是你師父講說不妙?”小行者道:“我老師父言言無上,滴滴流溪,散花何足為奇;只因我師父一心清靜,不留色相,痛掃莊嚴,故天女不敢現形。既你們一班凡僧不識真空至妙,只得破了師父之戒,散幾朵兒開開你們的俗眼吧!”卻暗暗伸手在屁股上撥下一根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望空一噴,叫聲:“變!”不多時只見半空中先起了一陣香風,吹得人七竅皆馨香,風過處忽霏霏微微飄下一天花雨來,十分可愛。怎見得?但見:

紛紛細蕊,簇簇柔葩。紛紛細蕊漾去隨風,簇簇柔葩飄來似雪。起處無端,忽然到眼;落時有意,故爾當頭。高似瞻,下似拜,高下結蓮花之座;東如煙,西如霧,東西散旃檀之香。有幾瓣斜掛袈裟,似拈來而笑;有幾團背飛簷網,似散去無情。紅一片,白一片,紅白成團,誰能辨桃李姿容?淡幾朵,濃幾朵,淡濃作隊,俱弄作牡丹顏色。桂子黃嬌,疑分月窟;杏枝紅豔,恍墜日邊。天際三春,明點出花花世界;空中五色,暗織成錦繡乾坤。飛舞片時,莫認作月娥剪綵;忽開頃刻,方知是天女散花。

那一天花雨在半空中飛來飛去,俱發奇香異彩。大眾僧俗人等看見,無不合掌讚歎稱揚,以為兩師說法之妙,冥報和尚便也欣然居之不辭。小行者看見道:“老和尚不要無恥胡賴!這天花是為我老師父散的,與你何干?”冥報和尚道:“有何分別?”小行者道:“怎麼沒分別!”卻把手一招,只見那一天花雨都飄飄蕩蕩落在唐半偈面前,堆積如花山一般,冥報和尚面前並無半片。大眾人等看見都信心歡喜,哪裡還顧冥報和尚體面,皆圍繞著唐半偈磕頭禮拜,以為活佛;羞得個冥報和尚滿臉通紅,一時氣得暴躁如雷道:“這哪裡是真正天女散花,止不過妖人邪術哄騙愚人,殊可痛恨。”唐半偈看見冥報和尚羞慚發怒,便說道:“此皆小徒遊戲,實於大道無關。老師不必介意。”因呵斥小行者道:“此絃歌村伎倆,我何等教戒,如何復作?還不快快解去,還我清淨!”小行者見師父發話,只得將身一抖,收去毫毛,霎時間那些堆積的花雨忽然不見。那些大眾人等看見,一發信心唐半偈,以為佛法無邊。

冥報和尚愈加不快,指定著小行者說道:“佛門道法有淺有深,似你這些幻術只好動愚。我的道法便關人死生,若主持佛教,要害你師徒二人性命亦有何難?只是叫你糊糊塗塗死了,你雖做鬼,也不知我道法利害!今且與你個榜樣看看,你若害怕,皈依我,還別有商量;你若愚而不悟,那時我再下毒手,你方死而無怨。”小行者笑道:“說得有理!快快將榜樣來與我看。”冥報和尚道:“看便與你看,只不要害怕。”遂分付侍者叫人將豬一戒與沙彌兩個屍首都扛了出來,放在禪堂門外,道:“請看榜樣。”唐半偈忽然看見,認得是豬一戒、沙彌,不覺吃了一驚!不覺大聲嚷道:“我兩個徒弟正找尋不見,卻原來是被你謀害死了。這個了不得!”冥報和尚微笑道:“老師父且慢為他二人發怒,若不如早早受教,只怕頃刻之間也要如此。”唐半偈道:“死有何妨!只是青天白日之下,都市善門之中,怎敢殺人?縱無佛法,也有王法!”小行者不做一聲,慢慢的走出禪堂外,將二人身體摸了一遍,叫聲:“師父,不要嚷傷了和氣!他兩個又不曾死,不過是連日辛苦,貪懶躲在此睡一覺兒。”冥報和尚聽了哈哈大笑道:“他既是睡著了,你何不喚醒了叫他起來?”小行者道:“老和尚不要著忙,難道不叫他起來,就是這等罷了?”冥報和尚又笑道:“我不忙,讓你慢慢叫,若是叫他不起,我便請你師徒二人也睡睡好走路。”小行者竟不答應,身子雖撫摩著兩個屍首,早已跳出元神,一徑直奔到森羅殿來。夜叉小鬼通報不及,飛跟著小行者跑上殿來。

十王看見,忙起身拱問道:“小聖有何事故,來得這等急迫?”小行者哪裡有工夫訴說原由,只問:“我豬一戒、沙彌兩個師弟在哪裡?快請出來。”十王齊道:“他二位現跟著唐聖僧往西天求解,正在歷功累行之時,如問來此?”小行者道:“明明被你們勾來,如何胡賴?這是胡賴不得的!”十王道:“若是命絕勾來,此乃大數,小王無罪,如何要賴?實實不曾勾來!”小行者道:“你們既不曾勾,他卻如何死了?”十王道:“死也有幾等。若是命盡被勾,魂便來了,氣便斷了,便是真死。倘或是不達天命怨恨死了,或是不明道理糊塗死了,或是性子暴戾氣死了,或是貪得無厭巴死了,或是思前想後愁死了,或是欠債無償急死了,或是口嘴傷人被人咒死了,此等之死皆人自取,並不幹小王之事。”小行者道:“死已死了,又不干你們之事,他的魂靈卻在何處?”十王道:“這樣人雖說死了,他的魂靈尚淹淹纏纏不肯離合,若遇著至親好友還有生機。”小行者道:“生機卻是怎樣?”十王道:“生機種種不同,說起來話長,須請小聖坐了,待小王們細細指陳。”小行者道:“我有事要去得急,也不耐煩管這些閒事,你只說被人咒死的當如何解救?”十王道:“這個不難。被人咒死的,他本來元氣不傷,不過被毒言毒語的毒氣衝入七竅,填塞滿了,一時散不出,故悶暈而死。若要解救,只消將肚皮一頓揉,揉通竅脈,放一陣響屁,將毒氣洩去,便可回生矣!”小行者聽了,滿心歡喜,拱拱手道:“承教了。”又一徑奔回,復了原身。只聽見冥報和尚正在那裡取笑他道:“那和尚只管撫摩些什麼?怎不叫他起來!”小行者也不答應,只將左手插在豬一戒肚皮上,右手插在沙彌肚皮上,用力狠揉,揉不多時,只聽得兩人肚裡漸漸腸鳴。小行者看見有些靈驗,又緊揉一陣,忽然豁喇喇就象放連珠炮一般,放了無數響屁,一陣臭惡之氣,衝得滿堂人多掩著鼻子,幾乎站立不住。豬一戒忽然先醒,一骨碌爬起來,望著冥報和尚高聲嚷道:“怎齋不見面,倒叫我睡了這半日?”正嚷不了,只見沙彌醒轉,也是一滑碌爬起來,見唐長老與小行者都在面前,便大叫道:“師父,這寺裡和尚都不是好人,劫了行李,將二師兄謀死,我看見了與他理論,轉又將我咒倒。這樣惡和尚怎容他在此講經說法,敗壞佛教?”豬一戒聽了大怒道:“原來為劫行李將我謀死的,快償我命來。”冥報和尚忽見二人活了,著實吃了一驚,及聞豬一戒索命,乃大笑道:“你又不死,怎為謀害?”豬一戒道:“行李卻在哪裡?”冥報用手一指道:“那壁邊不是!”沙彌看見,忙走到壁邊取出禪杖,大叫一聲道:“人雖不死,理難容,卻5共蝗縹夷羆婦漵肽閭桑壁けê蛻心睦鐦鷯Φ貿觥P⌒姓哂值潰骸澳悴淮鷯Γ朧遣灰耍悴惶夷釒鈑氪籩諤此撬恰!貝籩諼叛裕閿導飛俠垂疤?

小行者乃高聲念道:

“冥公冥公,肚裡不通,既做和尚,要識真宗。從來佛重西方,如何卻願從東?立教已悖,賦性又兇。放光惑世,便是道法;持咒害人,便是立功。咒非微義,念也不驗;光非慧發,一瞬而空。但聚斂金錢,炫叢林茂盛;復猖揚異說,壞佛祖家風。幾年造化,任你胡行邪魔伎倆;今朝晦氣,被我看破野狐行蹤。一時間降心不可,硬氣不可,急得渾身是汗;百忙裡遮飾無計,逃走無門,訕得滿面通紅。大眾前既已出乖露醜,法堂上怎好擊鼓鳴鐘!倒不如一筋斗歸去來,重換皮毛;可免十八層鑽不出,埋沒英雄。此雖是孫小聖譏嘲戲語,實可當大和尚勘問口供。”

小行者念罷,大眾盡皆點頭嘆息。

冥報和尚聽了,急得心上油煎,眼中火出,知道收拾不來,因指定唐半偈師徒四人大罵道:“孽障,我與你雖然道不同,亦何相逼之甚也!罷罷罷,我且棄此皮囊讓你前去,倘再來相遇,也必不容你求解成功。”一面說一面已低眉閤眼,奄然而逝。唐半偈看見,好生不忍。小行者忙說道:“老師父不要假慈悲!這樣妖僧不死了,還要留他做甚?”唐半偈道:“留他可知無益,只可憐他死便死了,尚迷而不悟。”闔寺僧人原有許多有道行的,久知冥報和尚是個邪人,只因拗他不過,不敢倡言;今見他與唐聖僧鬥法不過,自愧死了,大家歡喜無盡。遂將冥報和尚火化了,合齊大眾出來禮拜唐半偈,願留他在寺作主。唐半偈說明身系欽差,不敢久留,見那眾僧中一位老僧叫做不惹,為人甚是定諍,就請他為了寺主。又替他將從東寺改叫做蓮化寺;又替他講明佛法當以清淨為主,大眾一一皈依。側師徒四眾方才辭別大眾,收拾行李,上馬西行。正是:

莫慮牽纏,休愁束縛。

一念空虛,自能擺脫。

未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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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從肝脾肺腎以求心 歷地水火風而證道

詩曰:

佛法甚微妙,人心要善參,

風幡都不著,月指偶相關,

設像無非影,忘言始見端,

胡徐信心易,真實點頭難,

退藏雖點點,幻出便般般。

不具莊嚴相,誰能生喜歡,

不標清淨理,豈不墮嗔貪,

忽無還忽有,願作如是觀。

話說唐半偈,在蓮化西鄉以道法闢正了冥報和尚從東之謬,遂辭別眾人,依舊上馬西行。行出村口,想著那笑和尚語言靈驗,定是一尊佛,還打帳到草菴裡來叩問前程,誰知連草菴都不見了,方知是佛師指點,愈加驚喜,大家努力向前。朝山暮水,不知不覺又走了數日程途。唐半偈心無掛礙,在馬上觀看,見山浮瑞氣,水現祥光,一路上樹木不是瓊花便是瑤草,深樹中不是鶴舞便是鶩飛,十分樂意,便對著小行者說道:“果然西方佛地風景不同。”小行者笑道:“老師父怎又生起分別心來?依我看來,哪塊不是佛地?何處不是西方?到得心明性見,總都是本地風光。”唐半偈聞言有悟,連連點頭,又往前行。

忽行到一座亂山之下,往上一望,又無陛級可登,左右找尋,又無徑路行走,上上下下都是草木塞滿。唐半偈只得勒住馬與三個徒弟商量道:“此處路徑甚是從雜崎嶇,不知該走哪條?須要尋個土人問明白了,方可放膽前行。”小行者忙走上前東張西望,看不分明。正沒理會處,只聽得山裡頭隱隱有吹笛之聲。不一時,忽見巖樹中一個牧童兒,倒騎著一隻黃牛走過嶺來。小行者忙招手叫聲:“牧童哥,這裡來。”那牧童聽見有人叫,連笛也不吹,帶一帶黃牛走下嶺來,到了唐半偈馬前,嘻嘻笑道:“老師父,我看你立馬不行,想是認不得路要問我了。”唐半偈連連點頭道:“正是要問你,前去哪一條是路?”牧童笑嘻嘻答道:“條條都是路。”小行者聽了接他道:“小村牛不要油嘴!可老實說這山叫做什麼山?周圍有多大?過去有多遠路徑?好走不好走?”那牧童就變了臉道:“你這個和尚也忒憊懶,你既不識路要求我指教,怎倒尖著嘴罵人?我方才說條條都是路,怎見得是油嘴?怎見得不老實?”唐半偈忙忙安慰他道:“小哥,他是個粗鹵之人,你不要怪。且說這是什麼地方?”那牧童見唐長老說話和氣,方又笑嘻嘻說道:“老師父,我這地方乃是大天竺國管下。這座山叫做雲渡山,周圍象羊腸一般,左一彎,右一曲,盤盤旋旋足有千里。若是識得路,一直去也只有百里之遙。”唐長老道:“這百里路也還平穩好走麼?”牧童道:“這卻定不得,若是心猿不跳,意馬馴良,不疾不徐的行去,便坦坦平平頃刻可到;倘遇著肝火動燒絕了棧道,脾風發吹斷了天街,腎水枯載不得張騫之棹,肺氣弱御不得列子之車,就從小兒走到頭白,也只好在皮囊中瞎闖,若要出頭,恐無日子。”小行者聽了,忍不住笑將起來道:“師父,此去靈山不遠了。”唐半偈道:“你怎麼曉得?”小行者道:“此地若不與靈山相近,怎鄉下放牛小廝也會談起禪來?也罷!小村牛你既知道說這些蹊蹺話兒,我且捉你一個白字。有水方有渡,山又不是水,雲又不是船,這山什麼意兒叫做雲渡山?”牧童又笑嘻嘻說道:“你既要捉我的白字,必定也讀過幾句書。豈不聞孔夫子說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又不是我這裡人,又不知我這裡事,怎就尖著嘴楂著耳朵逞能兒搶白人!”唐半偈見牧童說話有因,忙笑說道:“小哥不要理他,且對找說這‘雲渡’二字是個什麼意思?”牧童道:“若象這個人自作聰明,恥於下問,我怎肯對你說!因老師父是個好人,我只得說了。這座山雖看去醃腌臢臢,齷齷齪齪,內中卻實幹乾淨淨,倒是個成佛作祖的關頭,任是仙佛菩薩,少不得要往此中經過。此中卻有兩條路:有一等沒用的,安分守己,不敢弄玄虛,又怕傷天理,只得在山腳下一步一步捱了過去。雖磨腳皮,勞腿膀,也有走得到,也有走不到,卻未嘗跌倒,就是跌倒也還爬得起來;後來又有一等有本事有手段的能人,看見這條路走得辛苦,不肯去下功夫。又訪知山頂上有三點點小峰頭,緊緊與靈山相對,去來不過方寸,每每仙佛往來。

這些人不揣自家根基淺薄,也思量要學仙佛過去,卻不知這方寸中雖然不近不遠,另有實地可行,只管在那隔別中思量尋渡。你想山頂上又沒水,如何容得渡船?不意這班人左思右想,機巧百出,遂將天下金銀之氣聚斂了來,煉成一片五色彩雲,系在兩山渡來渡去,所以流傳下來叫做個雲渡山。”豬一戒聽了忙插問道:“這雲渡有人渡麼?”牧童道:“怎沒人渡?”豬一戒道:“渡得過去麼?”牧童道:“怎渡不過去?只要小心防跌,若跌倒便性命難保。”豬一戒道:“不妨事,我走得極把穩。牧童哥,這渡在哪裡?就央你領我們去。”牧童笑嘻嘻說道:“這個渡乃聖凡交界,你四人尋不著渡口,在這邊踏破鐵鞋還只是四個失路的和尚;若指引你窺見源頭,一腳踏去便立地成四尊活佛了。怎看得這般容易!就要我指引,也須將些銀錢謝我。”豬一戒道:“你這牧童終是鄉下人,小眼薄皮!便領我們走過去,少不得還要走過來。據你說,這邊是和尚到那邊是佛,依我看來,和尚也只是我,佛也只是我,差些什麼就要詐人的錢財?”牧童笑嘻嘻說道:“是你不是你,我都不管,只是沒有錢誰肯引路?”豬一戒見牧童口緊,便對唐半偈說道:“師父,你不要不言語。這山腳下的崎嶇路,這邊傾,那邊圮,草也不知多深,是最難走的,且有百餘里路,高一步,低一步,莫說挑行李,就是空身也覺費氣力,你不要不知人痛癢倒轉遠路。”唐半偈道:“非我不知痛癢要轉遠路,但為僧之義須要腳踏實地,若夫空來巧去,實不願托足,況從前甘苦已經十萬八千,至此百里勤勞,又何足憚?”小行者聽了踴躍道:“到底師父是個聖人,說的是大道理。快走快走,不要被這牧童惑了!”豬一戒聽見叫走,發急道:“且問你,路在哪裡?要走你們自走,我是走不動,只好央牧童哥領了過渡去。”沙彌道:“你且不消與師父、師兄爭得,只問你,這牧童要錢財,你將什麼與他,他肯領你過渡?”豬一戒道:“他一個鄉村人能要多少?被囊里老師父有件破衫子,丟與他便夠了;若不肯,還有個瓦缽盂,前日因取水,口上碰缺了些,也沒甚用,再與了他,敢道也肯了。”牧童聽見又嘻嘻笑道:“我又不做和尚,要傳你的衣缽做甚?我自去也!你們不許跟我來。”說罷,帶轉牛頭,竟往西山一直去了。初向路時,滿山都被茅草塞滿,沒處尋路;及自牛去,隨著牛的去處一望,忽隱隱現出一條路來。小行者心知牧童是個異人,忙叫道:“師父,前面有路了,何不快跟我來!”唐半偈抬頭一看,果見一條大路,滿心歡喜。遂將龍馬加上一鞭,相逐著小行者一路趕來。豬一戒還遲遲疑疑的觀望,沙彌早挑起行李來說道:“二哥,走吧!十層梯子已上了九層,不要又生怠惰。”豬一戒聽了,不敢言語,跟著趕來。正是:

道只有身心,力從無懶惰,

主人努力行,豈容奴坐臥!

卻說唐半偈追逐著小行者,若斷若續,遠隨牛跡趕過西山來,約趕有十餘里,望不見牧童,卻喜有路可走,便放下身心緩緩而行。不一時,沙彌、豬一戒也趕了上來,趕到面前,見唐半偈在馬上低著頭,也不知是念佛,也不知是觀心就象不看見的一般,任那馬東一步西一步遊衍而行。二人看見便不說甚的,竟急鬥鬥的奔向前去。又奔了有十餘里路,覺到有些吃力。豬一戒叫聲:“師弟,且把擔子歇歇!那老和尚全不知人的艱苦,他坐在馬上跑了一陣,跑得辛苦也就不耐煩,在馬上東〔目充〕西〔目充〕的打盹,我與你挑著這樣重擔子跑山路,便歇歇兒何妨?”沙彌道:“哥哥呀,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各人走到了是各人的前程,莫要看樣。”豬一戒才不言語。略歇一歇,豬一戒又埋怨道:“這曠野又沒人家,今日還不知要走到哪裡哩!”沙彌道:“你且莫慌,你看前面柳樹下白亮亮的象是一條河,莫不有水路?”豬一戒聽見,忙爬起來往前一望,滿心歡喜道:“果然是一條河路,快去尋船。”便搶了行李挑到河邊,見果然是一條河,又恰有一隻大船泊在岸邊,便不管好歹,竟放下行李跳上船,連連用手招沙彌道:“快來,快來!造化,造化!”沙彌走到看一看道:“哥呀!好便好了,是便是了,你且上岸來,還有事與你商量。”豬一戒又跳上岸道:“還有什麼商量?難道現成船兒不自自在在坐去,轉奔奔波波的挑著重擔子跑山路,自尋苦吃!”沙彌道:“這不消說,但也要訪訪這條河可是往西的大路,倘或不是路,到不得靈山,見不得佛祖,求不得真解,成不得正果,便快活一時也無用。”豬一戒聽見,啞著口商量了半晌,因又咕噥道:“想將起來,這都是這些害了佛癆的識見,執著不化。若依我的主意,有這樣的好船兒坐在上面,一任本來,隨他淌到哪裡是哪裡,便不是大路,便到不得靈山,便見不得佛祖,便求不得真解,便成不得正果,也未嘗不是佛。何必定要自縛束定了轉移,不是弄做個一家貨!”沙彌道:“二哥莫說呆話,自古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豬一戒道:“自在怎的不成人?我聞觀世音人都稱他是觀自在菩薩,難道他也不成人?”沙彌笑道:“自在也有分別,人稱菩薩的自在是如如之義;你說的自在,乃是痴心腸,怎麼比得!我若不是隨著金身羅漢竊聽得些緒論,今日拙口鈍腮也要被你盤駁倒了。閒話慢說,且去訪問要緊。”二人一同沿著河岸尋人訪問。人卻不見一個,忽見河岸旁豎著一片碑石,碑石上寫著“通聖河”三個大字,下邊又有三行小字,一行是“上接須彌”,一行是“東至崑崙”,一行是“西至靈山”。二人看得明白,滿心歡喜。忙走回船邊,才將行李搬了上去,唐長老的馬已到了,見二人亂著上船,忙問道:“這是什麼所在?這河通哪裡?這船是誰人的?也要訪問明白,怎就胡亂上去!”豬一戒道:“師父,不消狐疑,我們已訪問明白了,這河叫做通聖河,往西去就是靈山,現有碑石。這船雖不知是哪家的,既在河裡,自然是舍了渡人的。就借他的送我們一程,也不叫做欺心。”唐半偈便不言語。小行者道:“師父,不用躊躇,既來之則安之,且上了船再作道理。”唐半偈到此進退兩難之際,也只得懶懶的走上船來,小行者將龍馬也牽了上去。豬一戒見師父上了船,恐怕又生別議,急急的尋著一根篙子,將船放到中流,對著渡口一直撐去。

船一開,恰乘著倒流之流溜,霎時就去了有七、八里。豬一戒快活不過,就對著小行者誇嘴道:“我尋的這船兒何如?莫說師父的馬走不及,只怕比牧童說的雲渡還快些哩!”小行者聽了笑一笑道:“且看。”不期那條河涌過了一個急灘,水便漸漸淺了,水淺船便去得慢了。豬一戒恐怕師父說什麼,忙拿了篙子走到船頭上去撐,自家撐了二、三里,覺船大吃力,因又尋了一條篙子遞與沙彌,叫他幫撐。兩人又撐了裡餘路,爭奈河裡的水一發淺了,那船一發撐不動了。兩人東一篙,西一篙,呵噯呵噯的,只撐得滿身臭汗。小行者笑道:“水淺船大,兩根篙子如何撐得他動?依我說倒不如上岸去扯縴。”豬一戒聽了道:“師兄說得是。”因豎起枚頭,尋了兩根纖繩,同沙彌沒過水到岸上去扯縴。初扯時,水雖淺,還在水裡,好扯,扯了一會,漸漸不見水都是泥了,哪裡扯得動!豬一戒又恐師父嚷,又恐怕小行者笑,沒奈何只得彎著腰,象狗一般死命往前扯。沙彌扯得沒氣力,只管站著沉吟。豬一戒發急道:“你不幫扯倒沉吟些什麼?”沙彌道:“想我們真是呆子,要圖安逸才上船;上了船若似這等趴在地下掙命,轉覺挑行李走路又是神仙了。”豬一戒忽然想回意來,遂直起腰來將纖板往地下一甩,道聲:“啐!真呆子!”忙忙的跑回將船扯到岸邊,亂叫道:“師父,上岸吧!聖河裡水枯,去不得了。”唐半偈聽了便大罵道:“好畜牲怎捉弄我?我方才不要上船,你又再三攛掇我上船,及上了船怎又叫我上岸?”罵得豬一戒不敢開口。虧小行者在旁勸解道:“師父,嚷他也沒用。你方才不曾聽見那牧童說,只怕是腎水枯,泛不得張騫之棹。如今果然聖河水枯了,只得要上岸。”唐半偈聽了默然,沒奈何只得聽小行者牽馬上岸,又騎了西行。

豬一戒脫了撐船處纖,身體輕鬆,挑起行李,就是登仙的一般快活,趕上唐長老道:“師父,天將晚了,快些走,趕到個鄉村好去借宿。”唐半偈埋怨道:“若不上船耽擱工夫,此時也去遠了,卻撐篙扯縴弄到這時節,再趕也遲了。”豬一戒道:“日色還高,馬走得快,不遲,不遲。”就用手在馬屁股上狠狠的打了一下,那馬乃是龍馬,從來不遭十分鞭策,今被豬一戒用蠻力打了一下,一時負痛,忽長嘶一聲,就似奔雲掣電一般往前跑去。唐長老不曾留心,三不知馬往前跑,一時收勒不住,被馬顛了幾顛,閃了幾閃,幾乎跌將下來,雖狠命將韁繩扯住,兩腿夾緊,全身伏倒,一霎時就跑去有一、二十里;忙忙左扯右拽收得住時,已驚得面如金紙,汗如雨下,腰已蹬痛,腿已夾酸,兩隻手俱扯得通紅。那馬將要住,又聽見後面一人聲,又跑一陣方才徐徐立定了。唐半偈見馬住方滾鞍下來,弄得手足無力,竟跌倒在地,一時沒有氣力,爬不起來就坐在地下喘氣。喘了半晌,三個徒弟方才趕到,看見師父已喘做一團說不出話來,大家慌得只是跌腳。小行者埋怨著豬一戒道:“該死的夯貨,龍馬可是狠打得的?還是師父騎慣了會騎,若是坐不穩跌下來,豈不連性命都被你害了!”豬一戒哪裡還敢做聲,沙彌忙忙將馬牽開。唐半偈喘定了,方恨恨的指著豬一戒大罵道:“你這畜牲怎這等大膽捉弄我?豈不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與你有何仇?捉弄我跌得這等狼狽!”豬一戒道:“我也不是有心捉弄師父,只因要趕路,輕輕的打了這忘八一下,不想這忘八禁不起,便奔命的亂跑,帶累師父著驚。如今師父下來了,等我再打他兩下,出出師父的氣。”唐半偈喝一聲道:“不知事的野畜牲!你驚了馬跌我,怎不自家認罪,反要打馬?打傷了馬,前去還有許多程途,卻叫他怎生走?論起理來,該痛打你這畜牲幾下才是。”豬一戒道:“師父,不要不公道,打傷了馬愁他走不得路,打傷了我,前面還有許多路,卻叫我又怎生走?”小行者聽見豬一戒頂嘴,恐怕更觸了師父之怒,便大喝一聲道:“夯貨,還不走路!若再胡說,我先打你二十鐵棒。”豬一戒被師父嚷罵,巴不得走開,聽見小行者喝他走路,便假不做聲,挑起行李竟往前奔去。小行者見豬一戒去了,方來攙唐半偈道:“我才望見,過了這亂草崗就有人家,師父須掙起來,趕過去好借宿。”唐長老道:“我被馬跑急了,控御的氣力全無,如何爬得起來!”小行者道:“這又被牧童說著了。”唐半偈道:“怎被他說著?”小行者道:“他曾說,肺氣弱御不得列子之車。師父還須努力。”唐半偈聽了,只得勉強爬了起來。沙彌見師父起來,忙將馬牽到面前,輕輕的扶了上去,一隻手攏著,慢慢而行。

唐半偈雖然騎在馬上,終覺有些吃力,因說道:“我滿身骨頭都被馬顛痛,不知到有人家處還有多遠?”小行者道:“不遠了,過崗就是。”唐半偈無奈,只得聽沙彌牽走。又走了半晌,只不見到,腰眼裡閃閃的一發痛起來難熬,忍不住又恨恨的罵道:“都是這夯畜牲害我!”正恨罵不了,只見小行者忽從旁走攏來將馬約住道:“師父,且慢些走!你看前面崗子上怎一派紅光?莫不又有甚古怪!”唐半偈忙抬頭觀看道:“果然紅得詫異!倒象是失火一般。”沙彌用手指著道:“是失火,是失火!你看,一閃一閃的,火焰都有了!”唐半偈道:“這空山中有誰放火?”小行者道:“師父你不知,近日的人心愈惡了。若是明明燒詐不得,就暗暗放野火了。”師徒們說著話,將走近崗邊。只見豬一戒亂卷著一身火草,直從崗頂上連人連行李的紅焰籠頭,急跑到面前,撣去旺蓬蓬的火草,再看時,臉上的毛髮已燒光了,便問道:“這是什麼緣故?”豬一戒被燒得疼痛,只是咕,一個字也說不出。沙彌見行李上也有火,又急急抖落,尋扁擔挑了,又扶著豬一戒同走到唐長老面前。小行者先罵道:“你這呆牛夯貨!越越呆越越夯了。這樣大火,我們遠遠的就望見,你走到面前,眼又不瞎,為何竟鑽進去燒得這等模樣?”豬一戒已燒得滿身疼痛,又見小行者不問原由罵他,氣得亂跳道:“一個火可是頑的!我怎的鑽進去?我就呆,就夯,也呆夯不到這個田地。”唐半偈道:“既不呆不夯,為何被燒?”豬一戒道:“我初上崗時,哪裡見有星星火種兒?一望去,滿崗都是乾枯的茅草,走到上面軟茸茸的,好不襯腳好走。走到中間,竟不知哪裡火起,一霎時滿崗都燒著了。若不是我為人乖覺手腳活溜跑了回來,此時已燒殺在火裡了。”沙彌道:“你既逃出性命來就是萬幸,這起火根由且慢慢查究;只是這火一發旺了,崗子上燒得路絕人稀,卻怎生過去?”唐半偈看了,愈加焦躁。小行者道:“師父不要焦躁,我們的行事一一應了牧童兒之口,他說,只怕肝火動燒絕了棧道。你看這崗子一時間燒得走不得,難說不是老師父動了肝火!”唐半偈聽了,低著頭自忖,忽然悟了:“徒弟呀,你這話說得深有意味。我方才因豬一戒驚馬跌我,一時惱怒,也只認做七情之常,誰知就動此無明,真可畏也!今幸你道破,我不覺一時心地清涼,炎威盡滅。”豬一戒聽了道:“原來這火是師父放了燒我的。燒我不打緊,只怕放火容易收火難。你看焰蓬蓬一條崗子都燒斷了。崗子的樹木又多,知他燒到幾時才住,我們怎生過去?”小行者道:“呆子莫胡說!你且看火在哪裡?”豬一戒道:“莫要哄呆子,難道就熄了?”及抬頭一看,哪裡見個火影兒?喜得個呆子只是打跌道:“這樣妙義真不曾見,怎麼燒得遍天紅的大火一時就消滅無遺?”小行者道:“你下根的人哪裡得知!這座山乃靈山支脈,老師父是佛會中人,呼吸相通,故如此靈驗。”沙彌道:“我們既同在佛會下,定然有緣。不消閒講,快趕過崗去湊合。”唐半偈見真修有驗,弟子們精進猛勇,也自喜歡,便將馬一帶奔上崗來。沙彌挑起行李,跟著就跑。豬一戒被火燒時滿身疼痛,及崗上的火滅了,他身上竟象不曾燒的,一毫也不疼不痛,一發快活,搖著兩隻蒲扇耳朵,就象使風的一般,走得好不爽利。

大家走上崗頭一望,只道樹木都要焦頭爛額,誰知竟安然無恙,不但草深如舊,連燒痕也沒半點,大家十分讚歎。及走過崗來,早望見縹縹緲緲許多樓閣相去不遠,大家一發喜歡,說也有,笑也有,追隨著如雀躍鳥飛,好不燥皮。不期走下崗來,沿著石壁轉有一個林子邊,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十分利害。怎見得?但見:

突然而起,驟然而吹。突然而起,似不起於青苹之末;驟然而吹,霎時吹遍黃葉之間。雖不見形,寒凜凜冷颼颼宛然有像;鹹知是氣,倏聿聿豁喇喇無不聞聲。一陣穿林,或飛花,或震葉,撲簌簌亂落如雨;一陣入嶺,或推雲,或卷霧,烏漫漫昏不見天。不是槍,不是刀,刮雜雜偏能入骨;尖如錐,快如箭,直立立最慣刺心。翻紅攪海,水面上弄波濤作勢;播土揚沙,道路中假塵障為威。無門可躲,難免車顛馬倒;有誰敢走?果然路絕人稀。

唐長老師徒們正然樂意前行,忽遇著這陣大風,直颳得東倒西歪,立腳不定。沙彌挑著行李被風一刮,直捲到半邊,幾乎連人都帶倒了。沙彌見不是勢頭,忙忙歇下擔子,抱著頭蹲倒了坐在上面。唐長老馬上招風坐不穩,竟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喜得小行者見風起得有些古怪,忙幫在旁邊一把接住,不曾跌倒,一頂毗盧帽銃下來被風不知刮到哪裡去了。風驟起時,豬一戒還裝硬好漢,吆吆喝喝道:“好風!率性再大些,竟將我們吹到了靈山,也省得走路。”當不得一陣一陣只管急了,就象推搡的一般,掙不上前,只得退回來靠著山坳裡那帶石壁。不期石壁土颳倒,一株松樹連土連泥滾了下來,幾乎打在頭上,嚇得魂不附體,只得趴倒了鑽到一帶深草叢中躲著,聲也不敢做,氣也不敢吐。大家躲了半晌,風方少息。唐半偈定定性,因問小行者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小行者道:“沒甚意思,總是牧童說的脾風發吹斷了天街。”唐長老聽了,連連點頭道:“一字不差。原來這牧童是個聖人來點化我們,可惜我們眼內無珠,當面錯過。”小行者道:“前面的錯過不要追悔,他少不得還要來,只是再來時不要又錯過了。”唐半偈又連連點頭道:“賢徒說得是。但要不錯也甚難,只好存此心以自警可也。”沙彌坐在行李上聽見唐長老與小行者說話,知道是風息了,方站起身來叫道:“師父不曾著驚麼?怎好好的天兒忽起這樣大風?”唐長老道:“我已被風颳倒,虧你大師兄扶住不曾吃跌,但吹去了一頂帽子,光著頭如何行走!不知可有尋處?”沙彌道:“這樣大風,連石頭都吹得亂滾,莫說這虛飄飄的帽子,知他吹到何處,哪裡去尋?”唐長老沒法,只得光著頭走,起身打點上馬,因跌了兩次,恐怕又有他變,要叫豬一戒籠馬頭,左右一看,並不見影,便問豬一戒為何不見?大家東張西望,盡驚訝道:“這又作怪!雖然風大,難道連人都吹不見了?”大家亂了半晌,方見豬一戒從深草裡鑽出個頭來道:“這樣大風,你們怎麼不躲?”小行者看見大笑道:“呆子,江豬兒還要拜風,怎麼這等害怕!”沙彌也笑著接說道:“他如今弄做個草豬了,怎不怕風!”唐半偈道:“風已息了,天色將晚,還不出來快走。”豬一戒方爬了起來,抖去身上的亂草,看看天,果然風住了,不敢多言,四眾一齊相逐而行。果然是:

肝脾肺腎,地水火風,

一寸半寸,千重萬重,

步步是難,步步是功。

師徒們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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