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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

唐密事先沒有通知她便出去了。秋蓬覺得很擔心。但是,她竭力安慰自己:他也許有了新的線索,出去查了。他們兩人早就預料到,在這種情況之下互通消息是很難的。所以彼此早已約定,如果他們兩人有一個忽然事先不通知就不在賓館了,千萬不可瞎擔心,並且,對於這種緊急的事變,他們也未雨綢繆,安排好聯絡的方式。

據斯普若太太說,普林納太太昨天晚上出去過,但是她本人竭力否認,這件事是很值得注意的。

唐密很可能在釘她的梢,看她暗中做些什麼勾當,或許已經找到一些值得追究的線索。

他必定會用他的特別方式和秋蓬聯絡,否則,不久就會露面。

雖然如此,秋蓬仍免不了感到不安。她認為,就她扮演的那個角色而論,她要是表示好奇,或者甚至於表示擔憂,都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她立即找普林納太太。

普林納太太談起這件事來,似乎很不愉快。她表明:她的房客之中要是有這種荒唐的行為,是不可寬恕的,大家也用不著替他掩飾。

秋蓬緊張地大聲說:

“啊,可是他也許是出了什麼意外啊,我相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他並不是終宵在外遊蕩的人,他的頭腦並不是隨便的,一定是讓汽車撞倒了。”

“不管怎麼樣,我們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普林納太太這樣說。

但是,這一天的時光不知不覺過去,根本不見麥多斯先生的影子。

到了晚上,由於房客們的催促,普林納太太勉強同意打電話報告警察局。

一位警官手裡拿著一個簿子,到逍遙賓館來調查。他把一些詳細的情節記在簿子上。由他的調查,發現了幾個事實:麥多斯先生是在十點半鐘離開海達克中校的住處。由那裡,他同一位瓦特先生和一位柯特斯大夫一同走到逍遙賓館。他就在這裡同他們道別,轉身走到賓館前面的環形車道。

由那一刻起,麥多斯先生似乎就不見了。

秋蓬心裡揣摩,照這情形看來,可以推想出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唐密走到車道上的時候,也許看到普林納太太迎面走過來,便閃到灌木叢中,然後再尾隨著她。他注意到她同一個陌生人談話,後來,等到她回到逍遙賓館的時候,他也許在尾隨那個陌生人。要是這樣的話,他現在一定還活著,正忙著釘那個人的梢呢? 這樣一來,警察局方面如果出發找他,他們這番好意反而會使他非常不方便。

另一種可能就不這麼愉快了。這一種想法,又分為兩種不同的畫面。在一個畫面上,秋蓬似乎又看到普林納太太“上氣不接下氣,頭髮散亂”地跑回來;在另一個畫面上,她似乎又看到歐羅克太太站在落地窗口,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錘子。

由那把錘子,就可以想像到幾個很可怕的可能。

因為,車道上怎麼會有一把錘子呢?

至於誰會用過那把錘子呢?這是很難猜想的。關於這一點,主要要看普林納太太回來的準確時間。她回來的時候,一定是在十點半左右,但是,打牌的人沒有一個注意到準確的時間。普林納太太極力否認曾經出門過,她說她只是到外面看看天氣如何。但是,要是隻是到門外看看天氣,決不會搞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並且,很明顯的,斯普若太太看見她回來的。她對於這件事感到很不愉快。要是說那四位女士忙於打牌,決不會使用那把錘子,是不會錯的。

究竟準確的時間是什麼時候呢?

秋蓬髮現大家對這個問題都很茫然。

如果上面假定的時間沒有異議,普林納太太明明是最有嫌疑的。在唐密回來的時候,逍遙賓館裡面的人有三個都不在家。佈列其雷少校出去看電影了,但是,他是一個人去的,他一定要不厭其詳的把電影故事講給大家聽。喜歡猜疑的人也許會以為他是故意這樣說,以便證明當時他是不在場的。

其次就是那個到花園散步的病人,凱雷先生。要不是凱雷太太露出那樣為丈夫擔心的樣子,誰也不會曉得他在外面散步。大家也許以為他還在陽台上,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腿上蓋著毛毯,一動不動,活像個木乃伊。(其實,他居然冒著夜寒到花園去散步,倒有點兒反常呢? )

還有那個歐羅克太太,面帶笑容,手裡揮動著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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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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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四

“怎麼啦?德波拉?親愛的,你好像很擔心的樣子。”

德波拉·畢賜福吃了一驚,然後哈哈大笑,坦白地望著東尼·馬斯頓那雙同情的棕色眼睛。她喜歡東尼這個人有頭腦,是密碼部最有才氣的新人。大家都以為他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

德波拉所擔任的工作,必須聚精會神,全力以赴。她雖然感到吃力,卻是喜歡這種工作的。這種工作很累,但是很值得做,並且,這工作能給她一種愉快的感覺,覺得自己的任務重大,這才是真正的工作,並不是只在醫院裡盪來盪去,等候看護傷兵。

她說:“啊,沒什麼。只是想到家裡的人,這個,你也明白呀。”

“家裡的人有時候會讓你頭痛呢,你府上的人現在都幹什麼?”

“我在想我的母親。老實告訴你,我對她有點兒擔心。”

“為什麼?有什麼事嗎?”

“這個——她到康瓦爾看望我一個很讓人頭痛的姑媽。姑媽七十八歲了,已經完全老糊塗了。”

“這似乎是有點兒令人難過!”那年輕人同情地說。

“是的,母親真是偉大。但是,她現在相當憂鬱,因為現在似乎沒有一個地方需要她,當然啦,她在上次戰爭期間也曾擔任過救護和情報工作。但是現在情形不同了,他們不需要這些中年人,他們需要年輕,能刻苦奮鬥的人。我方才已經說過,她現在就是為了這個非常憂鬱。因此,她就到康瓦爾去,打算在姑媽家住些時。現在,她正在種花種菜。”

“很對。”東尼說。

“是的,她這樣做是最好的。你知道,她現在仍然很活躍呢? ”德波拉同情地說。

“唔,這似乎是很好的。”

“啊,是的。我擔心的不是那個。關於她的情形,我很高興。兩天以前,我還得到她一封信,信上的口氣很高興。”

“那麼,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樣的:查理要到那一帶去探望親友,我便託他去探望她。他去了,但是她並不在那裡。”

“不在那裡?”

“是的。她並沒到那兒去,顯然壓根兒就沒去過。”

東尼露出一點難為情的樣子。

“相當奇怪。”他低聲說。“你的——我是說——你的父親在那裡?”

“紅髮老人嗎?唔,他現在在蘇格蘭的一個地方。他在一個無聊的部門,終日忙著將公文打成三份,然後再歸檔存查。”

“你的母親也許沒去同他在一起罷?”

“她不能去。他那個地區,不能帶家眷。”

“哦。那麼,她也許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現在東尼確實感到不安起來,尤其是看見德波拉那雙棕色的大眼珠正擔憂地望著他。

“是的,但是,這是為什麼?真是奇怪!她在來信中,封封都談到姑媽,談到花園等等。”

“我知道,我知道。”東尼連忙說。“當然,她也許要讓你覺得——我是說——如今——這個——一個人偶爾也會突然不見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德波拉的眼睛本來露出可憐的樣子,現在變得含有怒意了。

“你要是以為母親會突然同什麼人一起去度週末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絕對錯誤。父親同母親彼此感情極好——他們彼此是深愛的。家裡大家常常拿這個開玩笑,她從未——”

東尼連忙說:

“當然是不會的,抱歉!我實在不是有意的——”

德波拉的怒意如今息了,她現在皺起眉頭來。

“奇怪的是,前幾天有人說他們偏偏在利漢頓看見我母親。當然啦,我就說那不是她,因為她在康瓦爾。但是現在我不知道——”

東尼本來劃了一根火柴準備點香菸,現在突然熄滅。

“在利漢頓?”他突然說。

“是的,那正是我的母親最不可能去的地方,她到那兒沒有什麼事情,那裡都是些老上校和小姐們。”

“當然不像是可能去的地方。”東尼說。

他把香菸燃上,一面隨便問:

“你母親在上次大戰期間擔任什麼工作?”

德波拉機械地回答:

“唔,做了點救護工作,替一位將軍開車子——我是指陸軍的車子,並不是指公共汽車,都是平常的工作。”

“哦,我還以為她像你一樣,在情報部工作呢? ”

“啊,母親根本沒有做這種工作的頭腦。不過,大概在戰爭結束以後,她同父親做過一些情報工作。秘密文件啦,偵探能手啦,常常聽他們談起這一類的話。當然啦,他們兩位老人家談起來,誇張得很厲害,讓人聽了彷彿以為他們多了不起的樣子。我們其實並不鼓勵他們多談,因為,你明白這種情形,同樣的老話,往往講了又講。”

“啊,有點兒懂,”東尼·馬斯頓熱心地講。“我完全同意。”

到了第二天,德波拉回到宿舍的時候,發現她的房間莫名其妙地有些意料之外的變化。

她費了幾分鐘的功夫,才猜出是怎麼一回事了。於是,她就按鈴叫下女。在那張五斗櫥上放著的那個大的照像框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她很生氣地問那個女工這些東西那裡去了。

下女羅雷太太很傷心,也很起反感。

她說,她的確不知道那鏡框在那裡。她自己並沒有碰過這個東西。也許格列迪——

但是,格列迪也否認動過那個鏡框。那個修理瓦斯爐的人,也許是他拿的。

但是德波拉不相信一個煤氣公司的僱員會對一箇中年婦人的像片發生興趣,而把它拿走。

德波拉以為:也許是格列迪把鏡框打碎,倉猝之間,將碎片掃到拉圾箱裡,以便消滅痕跡,這種可能性倒很大。

德波拉並沒有小題大做。有機會,她打算問她母親再要一張照片。

她現在一想到母親,便愈來愈煩惱。

她老人家到那兒去了?應該告訴我呀。當然啦,東尼說得對,要是以為她會同什麼朋友去約會的話,實在是一種胡鬧的想法。但是,這件事仍然是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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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

在碼頭的盡頭,現在該秋蓬同那個鉤魚的談話了。

她還存一個萬一的希望:她希望葛蘭特先生也許會有令人寬慰的消息。但是,她的希望不久就粉碎了。

他很肯定的說:一直沒有得到唐密的消息。秋蓬竭力在說話時露出一本正經的調子:

“他不會有什麼意外罷?”

“照理絕對不會。但是,我們姑且假定有什麼意外。”

“什麼?”

“我是說:假定有什麼意外。那麼,你怎麼辦?”

“哦。我——當然繼續幹。”

“現在正需要這種精神,戰後再流淚不遲。現在,我們正在大戰的漩渦裡,時間非常短促。你報告的一件消息,現在已確實證實,你不是聽到電話裡講到‘第四’嗎?那就是下個月的四號,正是敵人預定大舉進犯我國的日期。”

“你確信會如此嗎?”

“相當確定,我們的敵人是很有組織的。他們的計劃都是經過精密的研究制定出來的。但願我們自己也有這樣的組織。但是計劃並不是我們的特長。是的,他們大舉侵犯的日子就是四號。這幾次大轟炸,並不是重要的,大多數都是偵查作用——他們要試驗我們的防禦如何。到了四號,才是真正要緊的大日子。”

“可是,你既然知道這個——”

“我們知道敵人準備行動的日期。我們知道——也可以說,我們以為我們知道大概是什麼地方……(但是,我們也可能判斷錯誤。)我們已儘可能準備好應敵之策。但是,又是圍攻特洛伊的老故事。他們知道,我們也知道,外面一切的軍事部署。但是,我們想要知道的,是內部的埋伏。就是隱藏在木馬裡面的人馬!因為,只有他們才能遞給我們開啟堡壘大門的鎖匙。居高位,指揮重要據點的人當中,要是有十來個人,只要發出一些矛盾的命令,就可以擾亂大局,德國人就可以一舉獲勝。所以,我們必須及時得到內幕的消息。”

秋蓬絕望地說:

“我感到自己真無用,真太沒有經驗了。”

“啊,不要擔心這個,我們有一些有經驗的人在開始行動,我們所有的有經驗有才能的同志,都在努力。不過,要是內部有人出賣我們,我們就不知道該信任誰了。你和畢賜福是非正規情報人員,誰也不認識你們,這就是你們可能成功的地方,也就是你們已經有相當成就的原因。”

“你能派幾個人監視普林納太太嗎?你們總有一部份可以絕對信任的人呀!”

“啊,這個我們已經做到了。‘普林納太太是I.R.A.的人員,有反英的傾向’他們已經根據這種情報從事調查了。我忘記告訴你了,那情報是很確實的。但是,我們找不到證據或進一步的情報。關於最緊要的幾點,我們尚未獲得證據。那麼,畢賜福太太,繼續下去,努力幹罷。”

“四號。”秋蓬說。“離現在幾乎不到一個星期呀。”

“不多不少,一個星期。”

秋蓬緊握著拳頭。

“我們一定要調查出來!我說:‘我們’,是因為我相信現在唐密正在從事調查某種秘密,所以現在尚未回來。他現在一定是照著某種線索,從事調查。我要也有點線索就好了。現在,不知道。假若——”

她皺著眉頭,計劃著採取一個新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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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二

“你明白了罷,亞伯特,這是一種可能。”

“太太,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麼辦。”

“我以為,也許會收效。”

“是的,不過,這樣一暴露身份,你就更容易遭到敵人暗算。我不喜歡這麼做,就是為此,我想畢賜福上尉也不會贊成的。”

“我們已經採用過普通的辦法。這就是說,我們已經用秘密的方式活動,我覺得我們現在唯有以公開的方式才有成功的希望。”

“太太,你知道嗎?你以前暗中活動,佔盡優勢。這樣一來便失去優勢了。”

“亞伯特,你今天下午說話的口氣怎麼那麼一本正經呀!儼然是B.B.C.(英國廣播電台)播音員的口氣嘛。”秋蓬有點生氣地說。

亞伯特略吃一驚,說話的口氣便變得比較自然些。

“我昨天晚上聽廣播,有一段談池塘生物的話,很有趣。”亞伯特這樣解釋。

“我們沒功夫研究這個。”秋蓬說。

“畢賜福上尉到那裡去了,這是我想要知道的。”

“我也一樣。”秋蓬心裡很難過。

“他一句話不說就不見了,這情形似乎有點反常。到現在,他本該把消息傳遞給你了。所以——”

“所以怎麼呀,亞伯特?”

“我的意思是,假若他現在已經暴露身份,那麼,你也許還是不要暴露的才好。”

他停頓了一下,清理清理思緒,接著說:

“我是說,敵人現在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但是,也許還沒注意到你。所以,你仍然要繼續用秘密方式活動。”

“但願我能決定怎麼辦才好。”秋蓬嘆息一聲,這麼說。

“你想用那一種方法呢,太太?”

秋蓬若有所思地,低聲地說:

“我想或許可以這麼辦:我假裝丟掉一封寫好了的信,小題大做地到處找,露出好像很著急的樣子。然後,讓他們在廳裡發現,那時候,下女就會把它放到廳裡的台子上。那麼,我們所要找的人,就會拆開看。”

“信裡說些什麼呢?”

“啊,粗粗的說:說我已經發現了我們所要找的人,並且準備明天做一個詳細的報告。那麼,亞伯特,你明白嗎?那個N或M便會公開露面,設法除去我這個禍根。”

“是的,也許他們也會達到他們的目的呢? ”

“要是我防備得好,就不會。我想,他們也許會用詭計把我誘到一個地方,一個荒涼的地方,那麼,這個時候就用得著你了,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會跟蹤他們,當場捕獲,是不是?”

秋蓬點點頭。

“就是這個意思。我得好好計劃一下。明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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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

秋蓬剛剛由圖書館出來,夾著一本人家介紹的“有趣的書”,突然,耳畔有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

“畢賜福太太。”

她突然轉過頭來,看見一個高個子,一頭褐發的青年,臉上掛著和悅的笑容,不過,微露難為情的樣子。

他說:“唔——恐怕你不記得我了?”

秋蓬對於這種說話的方式已經習以為常了。她幾乎可以預料到下一句是什麼話。

“我——唔——有一天我和德波拉到你們府上去過。”

原來是德波拉的朋友!她的朋友多得很。在秋蓬看來,統統都是大同小異的樣子!有的,就像這個一樣,是褐發,有的是金髮,偶爾也有紅髮的,但是都是一種型:都是和悅而彬彬有禮的。不過,在秋蓬的眼中,他們的頭髮都嫌長些。(但是,每當她提到這個的時候,德波拉就會說:“啊,母親,不要那麼老古板了。短頭髮,我才受不了呢? ”)

秋蓬覺得現在碰到德波拉的男朋友,並且讓他認出來,實在不大好。不過,她也許很快就可以設法擺脫他。

“我叫東尼·馬斯頓。”那年輕人說明身份。

秋蓬假裝認識他,低聲地說:“啊,當然記得。”然後,同他握手。

東尼·馬斯頓接著說:

“畢賜福太太,我真高興能找到你。我擔任的工作和德波拉的一樣。其實,剛剛發生了一件很麻煩的事。”

“啊!”秋蓬說。“是什麼事?”

“這個——德波拉已經發現你不在康瓦爾。這樣一來,你一定覺得很麻煩,是不是?”

“啊,討厭!”秋蓬擔心地說。“她如何會發現的?”

東尼·馬斯頓加以說明。然後,他有點不大自信地接著說:

“當然啦,德波拉不知道你實在做什麼事?”

他謹慎地躊躇了一下,然後接著說:

“我想,頂重要的,是不要讓她知道。其實,我的工作可以說是同一路線。我在密碼部是個生手。上級對我的指示是要我表露出微帶法西斯蒂傾向,說些羨慕德國制度的話,暗示同希特勒聯盟並非不可行。總之,要我說這一類的話,看看反應如何。你知道,我們這邊有許多破壞分子,我們要找出為首者究竟是誰。”

“並不是到處都有。”秋蓬想。

“但是,德波拉一告訴我關於你的情形,我想頂好來同你打一個照會,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的,編一套可能有的話,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並且知道這工作非常重要,不是嗎?你的身份和任務要是洩露出去,那可不得了。我覺得,畢賜福上尉是在蘇格蘭也好,別的地方也好,你可以讓別人以為你已經去找他了。你可以說,上級已經許可你和他在一起工作。”

“當然,我可以這麼辦。”秋蓬若有所思地說。

東尼·馬斯頓急切地說:

“你不會以為我多管閒事罷?”

“不,不,我很感謝你。”

這時候,東尼說了一句有點兒前後不連貫的話:

“我——這個——這個——你要知道——我是相當喜歡德波拉的。”

秋蓬感到很好笑,她迅速瞥了他一眼。

德波拉對於那些向她獻殷勤的青年,態度很不客氣,但是,就是這樣,也好像擺脫不了他們的糾纏。那一段日子,似乎是很遙遠的事了。現在,秋蓬覺得這個年輕人是一個很漂亮的代表。

她現在把那種她稱為“昇平時代的回憶”撇開,把精神集中在目前的情勢上。

過了一兩分鐘,她慢慢地說:

“我的先生並不在蘇格蘭。”

“是嗎?”

“是的。他如今和我一塊兒都在這兒。至少可以說過去是如此。可是,現在——他不見了。”

“呀,這就不妙了,要不——也許——他有所活動嗎?”

秋蓬點點頭。

“我想是的。因此,我以為他這樣忽然不見了,其實並不是一種壞的徵兆。我想他遲早會和我通消息了——用他特用的通訊密碼。”

東尼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兒不安的樣子。

“當然,我想你知道應該怎麼辦的。但是,你要小心點兒才是。”

秋蓬點點頭。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說裡的漂亮女主角,很容易讓人用詭計誘走,是不是?不過我和唐密有我們的法子,我們有一個暗號……”秋蓬滿面笑容的說。

“孤蓬萬里,萬里鵬程。”

“什麼?”那青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彷彿以為她大概是神智不清似的。

“啊,我忘了向你解釋了,我的小名叫阿蓬。”

“哦,我明白了。”那年輕人的眉頭這才開展了。“很聰明,是罷?”

“希望如此。”

“我並不想幹涉別人的事,不過,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忙嗎?”

“對了,”秋蓬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你也許可以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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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

唐密昏迷不醒,不知經過多久,後來,才慢慢覺得彷彿有一個火球在太空中浮動著。這火球的中心就是一個疼痛的核心,宇宙已經縮小了,那火球搖晃得更慢。這時候,他突然發覺到:這一切的核心,就是自己痛楚的頭。

慢慢的,他又覺察到其他的事情:他覺得四肢冰冷,抽筋,飢腸轆轆,嘴唇卻不能張開。

那個火球搖得愈來愈慢了……這是畢賜福上尉的腦袋。

他的腦袋正靠在堅實的地上。這是很堅實的地。其實,很像是石板地。

是的,他是躺在堅硬的石板上。他感到很難過,不能動彈,肚子非常餓,冷,而且不舒服。

雖然逍遙賓館的床鋪並不怎麼特別軟,但是,這絕對不會是……

可不是麼,海達克!無線電發報機!那個德國僕人!當他在逍遙賓館門口轉彎的時候……

有人由他背後不聲不響地走過來,把他擊倒。這就是他如今頭痛欲裂的原因。

他本來還以為平安無事逃回來呢? 原來,海達克到底不是傻瓜……

海達克嗎?海達克已經走回“走私者歇腳處”並且已經把門關上了。那麼,他怎麼會來得及下山,來到逍遙賓館來等唐密呢?

這是不可能的,要是這樣,唐密是不會看不見的。

那麼,是那個男僕嗎?他是不是奉主人之命先到那裡去埋伏的?但是,唐密由“走私者歇腳處”的廳裡穿過的時候,廚房的門沒有完全關好,唐密明明看見阿波多在廚房裡,難道他只是在想像中看見他嗎?這也許是一種可能的解釋。

不管是怎麼樣,這已經是無關宏旨了。現在最緊要的事就是弄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他的眼睛在暗中辨別事物,已變得習慣了。現在,他發現到有個小小的、長方形的、模糊亮光。大概是一個窗戶,或者是一個小的格子窗。屋子裡的空氣潮溼,有發霉的氣味。他想,自己大概是躺在一個地下室裡。他的手是捆綁著的,他的嘴裡塞著布,上面有繃帶蒙得牢牢的。

“看情形彷彿是糟了。”唐密這樣想。

他非常小心地試著要活動四肢或身體,可是,一動也動不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吱吱的響聲,背後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端著蠟燭台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把燭台放到地上,唐密認出是阿波多。阿波多又出去,然後端進一盤東西,盤子上是一罐水和麵包乾酪。

他彎下身來,也試試看唐密手腳上的繩子是否夠牢,然後再摸摸塞嘴的布。

他用鎮定的聲音說:

“我就要把這個拿掉了,這樣你才能吃喝。不過,你要叫一聲,我就馬上把布再塞進去。”

唐密想要點頭,可是辦不到。他只好將眼睛開閉數次,作為代替。

阿波多把這個當作認可的表示,便小心地將繃帶解開。

現在,唐密的嘴裡沒有東西塞著了。他讓他的嘴巴休息幾分鐘。阿波多把一杯水放到他的唇邊,他起初難嚥得很,後來才比較容易些。水一喝下去,他感到舒服多了。

他費力地低聲說:

“這樣才好些。我如今已不比年輕的時候了。現在,給我點兒吃的罷。哦,你貴姓?佛立茲——還是佛蘭茲?”

那僕人鎮定地說:

“我在這裡的名字是阿波多。”

他把一片塗著乾酪的麵包拿到唐密嘴邊,唐密便像餓狼似地咬了一口。

又喝了些開水,把食物衝下肚裡,他這才問:

“你們的次一節目是什麼?”

阿波多再撿起塞口的布來,作為回答。

唐密鎮靜地說:

“我要見海達克中校。”

阿波多搖搖頭。他熟練地將唐密的嘴再塞好,便走了出去。

唐密獨自在那裡想著想著,不覺糊里糊塗睡著了。後來門又有人推開,這聲音才把他驚醒。這一次進來的是海達克和阿波多兩個人。他嘴裡的佈讓他們取掉了,捆胳膊的繩子也鬆開了,他這才能坐起來,伸伸胳膊。

海達克手裡拿著一枝自動手槍。

唐密心裡並沒有多大的自信,只有開始扮演起來。

他憤憤地說:

“海達克,聽著!你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襲擊我——你們綁架我——”

中校輕輕地搖搖頭。

他說:“不要白費口舌了。這是不值得的。”

“不要以為你是我們情報機關的人,你就可以——”

海達克又搖搖頭。

“不,不,麥多斯。你並沒有讓那套話騙住,現在不需要再假裝了。”

但是,唐密並未露出狼狽的樣子。他認為海達克對自己的身份並不能真的確定。他要是繼續扮演下去——

“你到底以為你是什麼人?”他問,“你的權不論多大,究竟沒權用這樣態度對付我。關於我們的機密,我是能夠三緘其口的呀!”

海達克冷冷地說:

“你的戲倒演得怪精彩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不管你是英國情報部的人員也好,或者是個生手在胡搞——”

“你這種行為最無恥——”

“住口!麥多斯!”

“我告訴你——”

海達克伸過頭來,一臉兇相。

“你這該死的東西,不要講話!早幾天,要查出你的身份以及是誰派你來的,非常重要。現在,已經不關重要了。時候迫切,你明白嗎?你現在根本沒機會把你的新發現報告給什麼人。”

“警察一得到我失蹤的消息,就會找我的。”

海達克突然咧開嘴笑笑道:

“今兒晚上警察已經來過了。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人蠻好嘛!他們問我關於麥多斯先生一切情形。對於他的失蹤,他們很關心。他們問:那天晚上他的神氣如何,說了些什麼話,他們再也沒有夢想到他們所談到的人就在下面。這他們那能想到呢?你明明離開這房子的時候,還好好的活著,不是嗎?所以,他們決不會想到來這兒找你的。”

“你總不能把我永遠關在這兒。”唐密激憤地說。

“沒這個必要,朋友。我們只把你留到明天晚上。有一條船預定在那個時候到達我的小港灣,我們打算送你到海上旅行一下,鍛練鍛練身體——不過,事實,我想,當船開到目的地的時候,你大概不會還活著,甚至於已經不在船上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當頭一棒,立刻將我打死。”

“朋友,現在天氣很熱。同時,我們的海上交通偶爾會受到阻礙。這房子裡要是有一個死屍,豈不是露了馬腳麼?”

“哦,我明白了。”唐密說。

他確實很明白了。這個問題很明白。他們將要把他的性命保留到船到的時候。然後,他們就會將他打死,或者用毒藥毒死,將屍體運到海上。這樣,當發現的時候,就決不會想到與“走私者歇腳處”有什麼關係。

“我只是來問問。”海達克中校用最自然的態度,接著說:看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我們替你辦——我是說,事後。”

唐密想了想,說:

“謝謝你,我不會請你們把我的頭髮剪下一撮,送到我太太那裡。我決不會有這類要求。到發薪的日子,她也許想念我。但是,我相信,她可以另外找一個朋友。”

他感覺到,無論如何,他得給他們一個印象:讓他們以為他是單槍匹馬在活動。只要他們不會猜疑到秋蓬身上,他們也許仍有打一場勝仗的希望,不過到時候,自己已不可能參與了。

“隨你的便,”海達克說。“不過,你要是想給你的——你的朋友送個信的話,我們會負責替你送到。”

原來,他究竟還是急於要得到一點有關這個陌生的麥多斯先生的資料。那麼,好罷,讓他們猜罷。

他搖搖頭。

“好罷。”海達克露出毫不在乎的神氣,對阿波多點點頭。阿波多便再把唐密綁住,並且也把嘴塞上。他們兩個人走出去,把門鎖上。

現在撇下唐密一個人,他就開始想起來,他現在感到非常暗淡。他不僅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同時也在擔心:他現在雖然發現了一些情報,但是,他沒辦法留下任何的線索。

他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他的腦筋特別不靈活。海達克說他可以留一個信。那麼,他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留下一點線索?他的頭腦要是靈活些,也許可以這麼辦……但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當然,還有秋蓬呢? 但是,她又能作些什麼呢?剛才海達克已經指出:誰也不會將唐密的失蹤同他連繫起來。唐密離開“走私者歇腳處”的時候,還好好地活著。那兩個證人可以證實這件事。不管秋蓬懷疑到誰,反正,她決不會懷疑到海達克身上。並且,她也許壓根兒不會懷疑什麼,她也許以為他正在依照一個線索,從事調查。

真該死!他要是小心點兒就好了!

這地窯裡有一線亮光,是由一個角上高高的格子窗裡照過來的。他要是嘴沒有塞住,就可以呼救,這樣就會有人聽見。不過,可能性並不大。

在以後的半小時中,他忙著掙扎捆綁他的繩索,並且竭力想咬破嘴裡的布。但是,都是白費功夫。他們捆得很牢。

他判斷,這時候大概是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想,海達克可能出去了,因為他聽不見上面有什麼聲響。

該死!他也許在打高爾夫球,心裡也許在盤算,人家問起麥多斯怎麼樣了他該如何說法:

“前天晚上還同我一起用晚餐的呀。那時候好像很正常的樣子嘛。怎麼就這樣不見了?”

唐密怒氣不息地,拼命掙扎。哼!那種假裝的,熱誠的英國人態度。難道大家都沒有看出那個典型的普魯士圓腦瓜嗎?我自己就沒有看破。他真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居然能逃過那麼多人的眼睛,真是了不起!

看他現在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失敗者!多麼可恥!兩手反綁,像翅膀紮在身上的雞。誰也想不到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秋蓬要是有千里眼就好了!她也許會懷疑的。有的時候,她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洞察力……那是什麼聲音?

他竭力傾聽一個遠處傳來的聲音。

那不過是一個什麼人在哼一個歌調。

但是他自己呢?卻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來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那哼哼的歌聲聽起來比較近了,非常不入調。

不過,那歌調雖然哼得不入調,雖然不容易聽懂,他仍然能辨別是什麼歌。這個歌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就流行了。這次世界大戰中又死灰復燃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郎,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在一九一七年的時候,這個歌他不知哼哼過多少次。

這傢伙真該死!為什麼不能唱得入調呢?

唐密身上的肌肉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這個人哼哼不入調的地方,怎麼那麼熟悉?奇怪!他記得,只有一個人哼起這調子的時候,單單在這種地方哼錯,而且錯的地方也是一樣!

“啊,是亞伯特!一定是他!”

是亞伯特在“走私者歇腳處”盪來盪去。亞伯特近在咫尺,但是他自己卻被人綁在這裡,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出聲……

慢著,他真的不能出聲嗎?

現在只能發出一種聲音。當然,閉著嘴總不如張開嘴容易發出,但是,是可以辦得到的。

於是,唐密便拼命發出鼾聲。他把眼睛閉起來,準備萬一阿波多走下來的時候,好假裝睡得很甜的樣子,呼嚕……呼嚕……

短鼾,短鼾,短鼾——停頓——

長鼾,長鼾,長鼾——停頓——

短鼾,短鼾,短鼾……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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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二

秋蓬走後,亞伯特深感不安。

現在年紀比較大了,他的思考力比較遲鈍了,但是,仍然是不屈不撓的。

一般地說起來,目前的情形,他覺得不妙。

首先,這次大戰,一切情形都不對勁兒。

亞伯特懷著暗淡的心情,並且幾乎是毫無怨恨的,這樣想:“那些德國人!”那些高呼希特勒萬歲的人,直腿直膝作德國式的正步走,蠶食世界,轟炸,機槍掃射,作那些無法無天的事。一定要想法子阻止他們這樣盲從!對於這個,沒有第二條路走,但是,到目前為止,似乎還沒有人能阻止他們。

就拿畢賜福太太來說罷,真是一位再好也沒有的太太。現在,她也惹上麻煩,並且還要找更多的麻煩。他現在如何才能阻止她呢,看情形,他似乎毫無辦法。要這樣,他們就得對抗第五縱隊和全部難以對付的人。他們當中,有一些還是英國出生的呢!真是丟臉!

太太做事未免性急,以前總是主人來勸阻她。可是,現在,主人卻不見了。

亞伯特覺得這情形不妙。看情形,彷彿主使的人就是“那些德國人”。

是的,情形好像不妙,的確不妙。似乎要能捕獲一個就好辦了。

亞伯特並不喜歡運用深刻的推理方法來行事,大多數的英國人都喜歡拼命的摸索,他們總是瞎弄一陣,到末了,總會想法子找出一個頭緒來。亞伯特打定主意,認為一定要找到他的主人,就好像一隻忠實的狗一樣,立刻出發去尋找他。

他並不是按照什麼固定的計劃去找。平常,要是他的太太把手提袋遺失了,或者是找不到自己的眼鏡了,他有一種尋找這些要緊東西的老法子。現在他所採用的,就是這種辦法。這就是說,他的辦法是到最後看到這些東西的地方去找。

大家知道唐密失蹤以前最後做的事就是在“走私者歇腳處”和海達克中校共進晚餐,餐後回到逍遙賓館,最後還有人看見他在大門口轉進去。

因此,亞伯特便爬上山去,一直走到逍遙賓館的大門口。他費了大約五分鐘,滿懷希望,目不轉晴地望著那個大門。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線索,便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漫步走到山頂,來到“走私者歇腳處”。

在那一週,亞伯特也到華美電影院去看過一場電影。並且對於“吟遊詩人”那個片子的主題印象很深。真是羅曼蒂克!他不由得感覺到和自己的處境很相似。他就好像那個銀幕上的英雄賈利·古柏,是一個忠僕,正在找尋被囚的主人。他好像那個叫布朗德的僕人,以前曾追隨他的主人東征西戰。如今,他的主人中了敵人的詭計,除了忠僕布朗德,沒有人會挺身而出尋找他的下落,使他回到愛人白侖格麗皇后的懷裡。

那忠實的僕人到每一個城樓下面去尋找,一面充滿感情的低吟著:RichardOmonroi!(李查德,啊,我主!)。當亞伯特想起這一幕的時候,他非常感動。

他對於學唱歌調,素來不高明,實在是一大憾事。每學一個調子,都要費很長的時間。他將嘴唇形成一種試吹口哨的形狀,開始哼起那個老調子。據說,大家又喜歡唱那個老調子了:

“假若你是世上唯一的女子,我是世上唯一的男子——”

亞伯特停住腳步,查看查看那“走私者歇腳處”整齊的白漆大門。對了,這就是主人去吃晚飯的地方。

他再往山上走走,便來到那個放羊的草原。

這裡沒有什麼,除了草地和幾隻羊以外,什麼也沒有。

“走私者歇腳處”的大門忽然大開,只見一輛汽車開了出來,裡面坐著一個大塊頭的人,穿著燈籠褲,帶著高爾夫球。那個人把車子開到山下去。

那大概就是海達克中校。這倒是個蠻整潔的地方。花園也很好。風景絕佳。

他帶著溫和的笑容,望望這個景色。

“我有說不盡的甜言蜜語,要向你傾訴。”他輕哼著這個調子。

由旁門裡走出一個男人,拿著一把鋤頭,從一個小門中走出去,就不見了。

亞伯特在他的後園裡種了很多莧菜和一點兒萵苣,所以,他立刻感到了興趣。

他側著身子輕輕走近“走私者歇腳處”,由敞開的大門走過去。不錯,是個很整潔的小地方。

他慢慢地在房子周圍繞個圈子。他看見下面有一個台地開闢成的菜園,有一個台階可以通。方才由裡面出來的人,正在那兒忙著工作。亞伯特很感興趣地對他望了一會。然後,他轉身去注視那所房子。

很整潔的小房子嘛。他心裡這樣想,這已經是第三次。正是一個退休的海軍軍官喜歡住的地方。這就是主人那天晚上吃晚飯的地方。

亞伯特慢慢在房子四周繞了又繞。他注視著這所房子,正好像他注視逍遙賓館的大門一樣,滿懷希望,彷彿在請問這所房子,希望它能告訴他一個線索。

他一路尋覓,一路輕輕哼著。一個二十世紀的布朗德,在尋覓他的主人。

“我有說不盡的甜言蜜語,要向你傾訴——我有說不盡的事要做——”有什麼地方哼錯了嗎?他以前就哼錯過的。

啊,真奇怪!原來海達克中校還在這兒養豬呀!是嗎?一陣長長的、豬的嗯嗯聲,傳到他的耳鼓。奇怪!這好像是地下室傳來的嘛。奇怪,怎麼在地下室養豬呢?

不會是豬叫。對了,一定是有人在睡覺,在那裡打鼾。似乎是有人在地下室睡會兒覺……

這樣的天氣正好打盹兒,但是,很奇怪怎麼跑到那個地方去打盹兒呢?亞伯特好像蜜蜂似的低哼著,一面走得更近些。

聲音就是這裡傳出來的——是由格子窗傳出來的。嗯,嗯,嗯,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嗯,嗯,嗯。這個打鼾的聲音真奇怪呀!聽到這種聲音,使他想起另一種聲音……“哦!”亞伯特說。“原來是這個信號——S.O.S.(求救信號)——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

他迅速向四周巡視一下。

於是,他跪下來,在那地下室的小鐵窗上輕輕敲出一個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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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

秋蓬雖然懷著樂觀的心情就寢,可是到破曉初醒時,感到一陣厲害的痛苦反應。那正是人的“士氣”降到最低潮的時候。

不過,她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發現她的盤子上有一封信,上面的筆跡是向左傾斜的,非常費力的樣子。看到這封信。她的精神又振作起來了。

這並不是經常寄給她的那類煙幕彈信件。譬如今天她收到的郵件中就有一張色彩很鮮明的明信片,上方潦草地寫著這些字樣:“以前沒給你寫信,歉甚!一切安好,毛弟上。”那個明信片,就是一個煙幕彈。

秋蓬把那張明信片扔到一邊,拆開那封信。普垂霞:

格麗斯姑母的病情今天恐怕是惡化了。大夫並沒有確切說她的病惡化了,不過我想,她恐怕沒有多大希望了。你要是想在她臨終以前見她一面的話,我以為今天來最好。你要是能搭十點二十分那班開往亞魯的火車,一個朋友就會開車子去接你。

雖然這段日子非常悽慘,我還是極盼望再見到你的。阿鵬上

秋蓬竭力忍住,沒露出雀躍的神氣。

啊,阿鵬老友!

她相當困難的假裝出一副悲哀的面孔,深深嘆了一口氣,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這時候在場的有歐羅克太太和閔頓。於是,她就把信的內容講給她們聽。她們聽了極表同情,談到姑母的為人,她任意地加油加醬。她說姑母的精神多麼不屈不撓,她對於空襲以及其他的危險,如何毫不在意,可是,她終於讓疾病打垮。閔頓小姐有點兒好奇的問她的姑母究竟害了什麼病,並且很感興趣的,拿她的病來和她自己姑母的病來比較。秋蓬躊躇不定,不知該說是水腫呢或是糖尿病,終於折衷一下,說是一種腰疾的併發症。歐羅克太太特別關心的是:這位姑母一旦去世,秋蓬是否會承受一筆遺產,可是,秋蓬對她說:西瑞爾一向是姑母最心愛的侄孫,也是她的義子。

早餐後,秋蓬打電話給裁縫師傅,取消了下午試一套衣裙的約會。然後找到普林納太太,對她說明,她要出門,也許過一兩夜才回來。

普林納太太說了一些在這種場合常說的話。今天早上她顯得很疲憊,並且帶著一種擔憂的、煩亂的表情。

“還沒有得到麥多斯先生的消息。”她說。“這的確是非常奇怪,是不是?”

“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什麼意外了,”布侖肯太太嘆息著說,“我始終都是這麼說的。”

“啊,但是,布侖肯太太,要是遇到什麼意外,到現在也應該有人報告了。”

“唔,那麼,你以為怎麼樣?”秋蓬問。

普林納太太搖搖頭。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好。我也以為,他這次出去是不會出於自願的。不過到現在,他應該設法送一個信呀。”

“討厭的佈列其雷少校,他的說法,實在太沒道理。”布侖肯太太激昂地說。“是的,如果不是出了什麼事,就是記憶力喪失。我以為,尤其是在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緊張時代,這種喪失記憶的情形更普遍,不過一般人不大知道就是了。”

普林納太太點點頭,一面帶著有些懷疑的神氣,噘著嘴唇。她迅速瞥了秋蓬一眼。

“布侖肯太太,”她說。“我們對於麥多斯先生的情形,知道得不太多,你說是不是?”

秋蓬突然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請你不要這樣突然打斷我的話碴兒罷。我呀,我才不相信呢!絕對不相信!”

“不相信什麼?”

“就是大家傳說的話呀!”

“什麼話?我沒聽到什麼呀。”

“是的,這個——也許大家不會告訴你。我也不知道是如何說起的。我想,是凱雷先生提起的,當然啦,他這個人是相當多疑的。你明白我的意思罷?”

秋蓬竭力忍耐,不露一點兒聲色。

“請你告訴我是什麼?”她說。

“啊,只是一個意見。他說:麥多斯先生可能是敵人派來的奸細,可能是一種可怕的第五縱隊的人員。”

秋蓬竭力裝做,好像那個受虐待的布侖肯太太忽然憤慨起來。

“我從未聽見過有這樣的一個無聊念頭。”

“是的,我也以為其中不會有什麼文章。但是,大家常常看見麥多斯先生和那個德國孩子在一起。我想,他一定問他不少有關工廠方面製造化學藥品的方法,因此,大家以為他們兩人也許是一夥兒。”

秋蓬說:“普林納太太,你不會以為卡爾這孩子有問題罷?”

她看見剎那之間普林納太太的臉上肌肉抽動,變得很難看。

“但願我能相信這不是真的。”

秋蓬溫和地說:

“可憐的雪拉……”

普林納太太的眼睛閃出光彩。

“我可憐的女兒!她的心都碎了。為什麼會那樣呢?她為什麼不看中其他的青年呢?”

秋蓬搖搖頭。

“天下事並不是這樣的。”

“你說得對。”普林納太太用一種深沉的激烈的口氣說。

“事實上,我們註定了要過著希望破碎的生活……我們必定會受盡痛苦,折磨,到末了,只有死滅……這殘酷的、不公平的世界,我已經受夠了。我真想粉碎它,讓我們再從頭做起,不要這一切法律,消滅這種強凌弱的現象。我想——”

一聲咳嗽聲打斷了她的話碴兒,那是深沉的,嗓門兒很粗的聲音。原來是歐羅克太太站在門口,她那大塊頭的身軀,把那門洞都遮住了。

“我打攪你們了嗎?”她問。

普林納太太臉上激動的痕跡馬上消逝,好像一塊石板,上面的字讓海綿抹得乾乾淨淨。現在,這是一張賓館老闆娘的面孔,因為房客惹麻煩,露出相當擔憂的樣子。

“啊,歐羅克太太,沒有呀。”她說:“我們只是在談麥多斯先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警察連他的影子都沒找到,真是奇怪。”

“啊,警察!”歐羅克太太的語調裡自然地流露出輕視的意味。“他們有什麼用?一點用都沒!他們只配尋找遺失的汽車,或者申斥沒有狗牌照的人。”

“歐羅克太太,你的意見如何?”秋蓬說。

“你們已經聽到大家的想法了嗎?”

“你是說他是不是法西斯黨人,是不是敵方奸細嗎?我們已經聽到了。”秋蓬冷冷地說。

“現在想起來,可能是真的,”歐羅克太太若有所思地說。“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個人了。我覺得他這人有些地方很奇怪,我一直在觀察他。”她對著秋蓬笑笑。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一向含有一種可怕的成份,她笑起來好比重話裡的吃人魔。這一次也不例外。“他並沒有帶出那種退休的,沒事幹的派頭。我可以證明,他到這兒來是有目的的。”

“警察跟蹤他的時候,他就不見了。你是指這個嗎?”秋蓬問。

“大概是的,”歐羅克太太說。“普林納太太,你有何高見?”

“我不知道,”普林納太太說。“發生這樣的事真是煩死人,引起這麼多的議論。”

“議論是不礙事的。他們現在正在外面陽台上東猜西想的,到末了,他們就會發現到那個無害的人會趁我們睡在床上的時候,把我們統統炸死。”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有何高見呢? ”

歐羅克太太笑了,又是那種慢慢的、兇兇的笑容。

“我在想,那個人大概很安全地待在一個地方,很安全——”

秋蓬想:“她要是知道,也許會這樣說……但是,他並不在她所想像的地方!”

她到樓上去作出門的準備。這時候,白蒂由凱雷夫婦的房裡跑出來,一臉惡作劇的、頑皮的高興神氣。

“你在那兒搞些什麼呀!瘋姑娘?”

白蒂咯咯地笑。

“鵝公公,鵝婆婆……”

秋蓬唱:“你在那兒?在樓上!”

她一把將白蒂拖過來,高高舉過頭。“下樓了!”於是,她又把她放到地板上打滾——

就在這一剎那,斯普若太太出現了。於是,白蒂就讓她帶走,去穿衣服,準備出去散步了。

“捉迷藏?”白蒂滿懷希望地說。“捉迷藏?”

“你現在不可以玩捉迷藏。”斯普若太太說。

秋蓬回到自己房裡,戴上帽子。(非戴帽子不可,真討厭!秋蓬·畢賜福就從來不戴帽——但是,布侖肯太太是非戴帽子不可的。)

她發現她那放帽子的櫥裡,帽子的位置讓人移動了。有人在搜查她的房間嗎?那麼,就讓他們搜罷!布侖肯太太是無可責難的。他們不會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她巧妙地將那封阿鵬的來信放在化妝台下,便走下樓梯出門了。

她走出大門的時候是十點鐘,時間很充份。她抬頭望望天,一不小心踏進門柱旁邊的一個水坑裡,可是她並不在意,仍繼續往前走。

她的心狂跳不止。成功,成功!他們得成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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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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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二

亞魯站是一個鄉下的小站。鄉村離火車道還有一段距離。

車站外面有一輛汽車在等著。開車的是一個相貌很好的年輕人。他抬手摸摸帽沿,向秋蓬招呼,但是,這個動作似乎不大自然。

秋蓬懷疑地踢踢右手的輪胎。

“這輪胎不是有點兒癟嗎?”

“太太,我們沒有多少路。”

她點點頭,跳上車子。

他們並不是開往村子,而是開往草原。在一座小山上繞過以後,他們彎到一條旁邊的道路,這條路很陡,下面是一個裂口。一個人由小樹林中走出來迎接他們。車子停了下來,秋蓬下車和東尼·馬斯頓打招呼。

“畢賜福沒事,”他匆匆說。“我們昨天找到他的下落,他讓人囚禁起來,是敵人捉到他的,為了某種原因,他還得待在那兒暫時不動。有一條小船要在某處到達。我們急於要捉到那條船。畢賜福現在必須躲起來,就是為此。非到最後關頭,我們是不能洩露的。”

他急切地望望她。

“你明白,是不是?”

“啊,是的,”秋蓬在注視著樹旁邊一堆一半掩蓋著的奇怪的東西。

“他絕對沒事。”那年輕人非常認真地說。

“唐密當然會沒事的,”秋蓬不耐煩地說。“你不必那樣和我談話,我又不是一個兩歲的孩子。我們兩個人都將要冒點險呢? 那是什麼東西?”

“這個——”那年輕人猶豫不決地說。“這就是我要向你解釋的。我奉上級的命令,要向你提出一個要求。但是,但是坦——白地說,我並不想這麼做。你知道嗎——”

秋蓬冷冷地、目不轉晴地望著他。

“你為什麼不想這樣做?”

“這個——他媽的!我應該怎麼說呢?——因為你是德波拉的母親。我將來對德波拉怎麼說?我的意思是說——假若你——假若你——”

“假若我有個三長兩短,是嗎?”秋蓬問。“照我個人的意思來說,我要是你呀,我就對她一字不提。記得有人說過這樣的話:愈想解釋,愈糟。這話很對。”

然後,她和藹地向他笑笑。

“孩子,我明白你確實的感覺是怎麼樣。你和德波拉,以及一般的年輕人以為你們應該去冒險,而中年人應該加以保護。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因為,我認為,如果敵人要想除掉什麼人的話,我想還是讓他們除掉中年人好些,因為這些人已經活了大半輩子,無所謂了。總而言之,你不要再把我當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看待,不要以為我是德波拉的母親而不讓我去冒險。究竟有什麼危險棘手的工作要我去辦?你只要對我說好了。”

“我覺得你真了不起,”那青年熱烈地說,“的確了不起!”

“別恭維了,”秋蓬說。“我已經自吹自擂得夠了,你不必再幫腔了。你究竟有什麼了不起的好計劃呀!”

東尼指指那一堆弄皺了的東西。

“那個,”他說,“是殘餘的一部份降落傘。”

“哎呀!”秋蓬的眼睛一亮。

“只是一個傘兵,”馬斯頓接著說。“幸虧這裡的民防義勇軍很棒。他們發現敵機降落,把她捉去了。”

“是個女的嗎?”

“是的,是個女的。一個扮作護士的女人。”

“我覺得很遺憾,怎麼不是個修女呢?”秋蓬說。“近來有許多有趣的傳說,說是有的修女在公共汽車上付錢的時候,伸出手來,胳膊上都是男人的汗毛。”

“唔,這個女人並不是護士,而且也不是男人扮的,她是一箇中等身材中年女人,褐色的頭髮,體格纖細。”

“事實上就是說,”秋蓬說。“是個相當像我的女人。”

“你真是一針見血。”東尼說。

“還有呢?”

“其餘的就全靠你了。”

秋蓬笑笑說:

“我幹就是了。那麼,你要我到那裡去?做些什麼呢?”

“畢賜福太太,你真是個好人。你的勇氣很大。”

“你要我到那裡去?做些什麼?”秋蓬忍不住,再問一句。

“不幸得很,我得到的指示也很有限。在那女人的口袋裡有一張紙,上面有這樣的德文字樣:聖阿沙弗路,十四號。石頭十字架的正東方。賓尼恩大夫。”

秋蓬抬頭一看,在附近山頂上有一個石頭十字架。

“就是那個,”東尼說。“當然,路標已經移走了。不過這地方是個相當大的地方,由十字架的地方向正東方走,一定會找到的。”

“有多遠?”

“至少五英里。”

秋蓬做了一個小小的鬼臉。

“午餐前散散步,是有益健康的。”她說,“等我到那裡,希望賓尼恩大夫會留我吃午餐。”

“畢賜福太太,你懂德文嗎?”

“只懂得住旅館時應用的那一套,我得態度堅定,只說英語,就說這是上級的命令。”

“這樣做是很冒險的。”馬斯頓說。

“什麼話?誰會想到已經換過替身?難道遠近數英里之內的人都知道打下來兩個傘兵嗎?”

“那兩個到警察局報告的義勇軍讓警察局長留在局裡了,因為怕他們會向朋友誇耀他們多聰明。”

“另外也許有人看見飛機擊落,也許聽到這個消息罷?”

東尼笑了笑。

“畢賜福太太呀!每一天都有人傳說看到傘兵。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是兩個,有時候多到一百個!”

“也許是真的呢? ”秋蓬說。“那麼,帶我到那兒去罷。”

東尼說:“我們這裡就有一套化裝用具,還有一個擅長化裝的女警。跟我來。”

在矮樹叢中有一個小破屋,門口站著一個樣子很能幹的女警察。

她對秋蓬望了望,然後表示贊成地點點頭。

進了小破屋,秋蓬便坐在一個貨箱上,讓那女警替她化裝。那女警用她專門的技巧替她化裝過後,便退後幾步看看,很贊成地點點頭,然後說:

“好了,我想這樣化裝非常好。先生,你覺得怎樣?”

“實在很好!”東尼說。

秋蓬伸出手來,把那女警手中拿的鏡子拿過去。她急切地看了看自己的面孔,便忍不住驚奇地叫了一聲。

秋蓬的眉毛已經讓她修成一個迥然不同的形狀,整個的面部表情就改變了。有一條小小的橡皮膏由耳朵上面貼著,因為有髮捲蓋住,所以看不見。這橡皮膏把她皮膚繃緊了,而更改了它的外形。鼻子上貼了一塊假鼻子,完全改變了形狀,側面看起來,有一種意想不到的鉤狀輪廊。這巧妙的化裝使她顯得老了好幾歲。那個嘴角下面都有很深的皺紋,整個臉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蠢相,不如說是沾沾自喜的樣子。

“化裝的手法太高明瞭。”秋蓬小心地摸摸鼻子,讚歎地說。

“你得小心。”那女警察警告她。同時,她又取出兩片彈性橡皮。“要把這個貼到嘴裡,你想可以受得住嗎?”

“恐怕受不了也得受了。”秋蓬愁眉苦臉的這樣說。

那女警察將兩片橡皮粘在秋蓬嘴裡,兩頰下面一面一片,然後小心地按一按。

“其實並不太難受。”她不得不這樣承認。

東尼很知趣地走出小屋,好讓她更衣。秋蓬脫去自己的衣服,換上了一套護士裝。這套衣服並不太難看,只是肩膀稍許有點緊。深藍色的沒邊的帽子戴上以後,便完成了最後的一步化裝程序。不過,她不肯穿那雙結實的方頭皮鞋。

“如果要我步行五英里的話,我得穿自己的鞋。”她的態度很堅決。

她們兩個人都認為這是很合理的,尤其是因為秋蓬自己的鞋子是結實的生皮製品,並且和那套制服很配合。

她很感興趣的望望手提袋裡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原來是粉,並沒有唇膏。另外還有一些英國錢幣,共計兩鎊十四先令六便士,一塊手帕,還有一張身分證,上面的名字是弗蕊達·艾爾登,住址是雪菲德城,曼徹斯特路,四號。

秋蓬調換了她自己的粉和唇膏,便站了起來,準備出發。

東尼·馬斯頓把頭轉到一邊,用粗嘎的聲音說:

“讓你做這種工作,我真該死。”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但是,這是絕對必要的。我們必須瞭解敵人究竟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開始進攻。你說是不是?”

秋蓬輕輕拍拍他的胳膊。

“孩子,不要擔憂。我這樣很痛快。信不信由你。”

東尼·馬斯頓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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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三

秋蓬站在聖阿沙弗路十四號門口,感到相當累。她發現到賓尼恩大夫並不是內科醫生,而是牙醫。

她側眼望去,注意到東尼·馬斯頓也到了。街那一頭一所房子前面有一輛樣子很新的汽車,他就在裡面。

他們事先的計劃是秋蓬必須依照那字條上的指示,步行到這個地方。因為,她如果乘汽車,對方一定會看出來。

的確有兩架敵機由草原上飛過,並且在低處盤旋一陣,才飛去。機上的人可能注意到那護士獨自走過草原。

東尼同那個女警察乘汽車向相反的方向走,繞了一個大圈子,才到達這個地方,在聖阿沙弗路佔好他們的方位。

如今,萬事俱備。

“競技場的門口已經打開了。”秋蓬這樣想。“一個基督徒已經上場,準備犧牲在獅子的爪牙之下。啊,如今,誰能說我沒有驚險的閱歷。”

她越過馬路,上前去按鈴。一方面暗想:不知道德波拉對那年輕人的感情究竟如何。

開門的是一個上點年紀的女人,呆頭呆腦的,標準的農婦面孔,絕對不是英國人的面孔。

“賓尼恩大夫嗎?”秋蓬說。

那女人慢慢地對她上下打量。

“我想你大概是艾爾登護士了。”

“對了。”

“那麼,請你上樓,到大夫的手術室裡。”

她退後一步,讓秋蓬進去,然後門就關上了。秋蓬注意到廳很窄,牆上糊著油布。

那下女在前面帶路,走上二樓,打開一個房門。

“請等一等,大夫馬上來。”

她走出去,帶上房門。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牙醫手術室,裡面的設備相當破舊。秋蓬望望那張牙醫的椅子,不禁暗笑。她想,只有這一次看到了牙醫的椅子,心中沒有產生那種慣常的恐懼心理。

她當然有一種“看牙醫的感覺”,不過,完全是由於迥然不同的原因。

不久,門就會打開,“賓尼恩大夫”就要進來了,賓尼恩大夫是誰?是一個不認得的人嗎?或是一個以前見過的人?

假若是她預料中的人呢?

門開開了。

那個人並不是秋蓬意料中的人,而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她絕對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敵人陣容中發號施令的人。

原來是海達克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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