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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福康醫院

第三十章

手機發出“叮”的一聲。

蘇成低頭看去, 只見屏幕上蹦出了一條消息:

【您的黑方隊友向您進行積分轉賬:50000】

……好傢伙。

雖然在看完溫簡言帶來的那張紙條之後,蘇成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但在猛然看到這麼大一筆積分數字的時候, 還是被狠狠嚇了一跳。

明明分開的時候大家還都一樣是窮光蛋,短短兩個小時沒見爲什麼貧富差距會變得這麼大!

再聯想到副本突然提升的難度和毫無預兆開啓的黑方紅方團戰模式, 蘇成陷入沉默:

“……”

就是說……

這傢伙上了三樓之後,自己一個人搞出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情啊!

“蘇哥, 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一旁的雞冠頭望著蘇成, 雙眼亮閃閃的, 神情滿是期待。

能和大佬做朋友的人一定也是大佬!

身爲一個經歷過四次副本的非新人主播, 雞冠頭對自己的身份認的很清, 尤其是在和高級主播打交道的時候,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不該多問的事情最好不要多問,不然的話,輕則喪失信任, 重則引禍上身。

其次, 即使看了,可能大概率也是看不懂的。

畢竟在公會內部, 主播之間的交流往往自成一套暗語,更會有許多虛詞和指代,以防止信息泄露。

所以,雖然對紙條中的內容十分好奇,但在這一路上, 雞冠頭其實並沒有偷偷打開看看上面寫著什麼。

蘇成被對方的聲音從神遊中拽了回來, 他回過神,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 你又是爲什麼會加入黑方?你和……”

他的聲音卡殼了一下,停頓了兩秒之後,才幹巴巴地說道:“那個……大佬是怎麼組成一隊的?”

雞冠頭沒有注意到對方態度的僵硬,毫無所覺地回答道:

“在三樓的時候,我被大佬救了一命,作爲報酬,我轉給他我上個副本拿到的困難級隱藏道具,還簽了能持續一整個副本的臨時契約,所以直接就被系統划進黑方隊伍了。”

他摸了摸後腦勺,慨嘆道:

“他可真是個好人啊,明明我能給出的條件對一個高級主播來說沒有什麼太大價值,但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他還是毫不猶豫地保護了我,這種又強心地又好的大佬在夢魘已經很少見了!”

蘇成:“……”

不僅讓一個D級主播心甘情願簽了賣身契,給了道具,還要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看似是大佬,實際卻是個E級主播的傢伙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溫簡言,不愧是你。

他嘆了口氣,緩緩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雞冠頭的臉上帶著純潔無知的微笑:“?”

他沒有注意到對方似乎有些奇怪的複雜表情,而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接下來是不是要拉攏更多主播加入我們這一方了?”

雞冠頭攥緊拳頭:

“只要我們齊心協力,紅方絕對不是我們的對手!”

蘇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很抱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雞冠頭:“??”

蘇成將溫簡言的手機遞給齊深:“這個你放口袋裡。”

齊深雖然聽不懂面前的兩人究竟在說些什麼,但是,經過了地下一層停屍間和二樓的驚魂一刻,他已經意識到了,這個世界沒有他以前想象的那麼簡單。

同時,齊深也隱隱感覺到了,溫簡言和蘇成兩人恐怕有些什麼,不爲人知的力量。

在被溫兩人救了數次之後,齊深對他們報以百分百的信任,畢竟,如果不是那兩人,他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裡。

——既然如此,他就更是義不容辭了。

“好。”

齊深凝重地點點頭,接過手機,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蘇成:“接下來的一路可能會更加危險,但是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保護好你的。”

齊深點點頭:“我相信你。”

剛剛兩人的談話雖然夾雜著許多他聽不懂的名次,但有一點齊深還是非常明白的,恐怕“趙誠一”現在的處境十分危險,而眼前的這兩人正在努力扭轉局勢。

他笑道:“畢竟,四捨五入一下,趙哥也算得上我的半個姊夫了。”

蘇成:“……”

唉。

雞冠頭:“???”

……什麼姊夫不姊夫的?

他怎麼聽不懂?

總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的樣子……但是又好像說不出來……?

不過,現在並不是關注這個的時候。

雞冠頭想起剛剛蘇成的說法,有些著急地追問道:“你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能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蘇成此刻已經將自己整理收拾好,偷偷打開一條門縫,小心地向外觀望著。

他瞥了一眼雞冠頭,壓低聲音說道:

“黑方的人數不會增加了,我們接下來也不準備拉攏其他主播加入我們,想必他們很快就會變成紅方吧!”

雞冠頭有些緩不過神:“……啊!”

蘇成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道:“只要有必要,道具不要省著,該用的時候就用,積分不夠了就跟我要——因爲到時候,所有幸存的主播都會在醫院內尋找我們的,不用大量積分恐怕沒辦法脫身。”

雞冠頭被接連兩道晴天霹靂霹傻了。

這……確實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啊!

他本來還以爲會有什麼扭轉劣勢的雷霆手段,結果最後還是孤軍奮戰啊!

“哦,對了。”

蘇成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接下來我們要去一樓一趟,在紅方的面前轉一圈,你趕緊購買道具,做好準備。”

雞冠頭目瞪口呆:“………………”

他已經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表情迴應了。

所以說,自己果然還是上了條賊船吧……

*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四樓,手術室。

紅方四人站在緊緊合攏的電梯門口,壓低聲音小聲交談著,時不時向不遠處身披白大褂的青年。

青年眉頭微蹙,脊背倚靠在牆上,一雙修長的雙腿微曲,暗淡的燈光從頭頂打下,明暗光影在他的臉上分割,神情有幾分不耐。

一塵不染的白大褂披在身上,越發顯得他面容蒼白,不似活人。

“所以說,你們聚過來幹什麼?這個NPC應該就是系統要讓我們來四樓的原因吧!還有什麼需要討論的?”

闇火的劉宇澤皺起眉頭,不解地問道:

“現在時間這麼緊迫,你們究竟還在猶豫什麼?”

永晝的成員和自由主播雖然沒有說話,但臉上分明都是贊同的神情。

和他同爲闇火的另外一人插話進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有個D級的朋友之前告訴過我一個騙子主播的事情,讓我一直有點在意。”

發言之人個子不高,面色略顯陰沉,看上去瘦瘦小小,很容易在人群中被忽視。

“得了吧!孔老六,誰不知道你說的那個D級朋友是你遠方親戚,那傢伙的話聽聽就得了,他能進闇火不是全靠了你的關係,要不然,以他的那個資質和智商,早在一開始就完蛋了。”劉宇澤不耐地打斷了他。

這時,永晝的那名女性發話了,她的聲音和她本人一樣細細柔柔,不帶有絲毫攻擊力,格外冷靜平和:

“所以說,你現在懷疑這個NPC是主播僞裝的?”

被稱作孔老六的主播神情有點狼狽:“倒也……”

“我明白你的顧慮,我也聽說過可能會有主播在副本中這麼做,不過,在這個副本中的難度是很大的。”聞雅搖搖頭,聲音仍是細細柔柔的:“你們看他身上的衣著。”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向著不遠處的青年看去。

在長長的白大褂內,青年身穿的是一件普通的針織紗和長褲,將他的身形修飾得纖瘦頎長,雖然都是普通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卻莫名養眼。

“對啊,這個副本中內一開始進來的所有主播都要更換護士服的。”劉宇澤恍然道。

孔老六其實一開始也並沒有深思,只是親近主播的提醒令他進行了本能的聯想而已,被聞雅點醒之後,他的心中已經被說服了一大半了,但還是忍不住嘴硬道:

“那,那也不一定啊,只要花費一千積分就能看起生活用品板塊,衣服什麼的也是可以兌換的……”

他的聲音已經漸漸變得底氣不足起來。

“那他的手機你說又放在哪裡了呢?”劉宇澤冷淡地說道。

青年身上的衣服都是輕薄貼身的款式,白大褂的口袋裡要是放個手機,衣襬一定會沉沉墜下,長褲的布料緊貼在修長的大腿上,如果有手機的話,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痕跡。

孔老六:“……”

他咬咬牙,說不出話了。

正在這時,聞雅的手機響了。

雖然在副本中,手機是沒有信號的,但是C級商店界面會開放通訊時長的購買方式,可供主播在副本內進行短期的通訊。

聞雅接通電話,成彌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

在滋滋的雜音中,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失真,但卻不掩興奮:“黑方三人全部定位到了,正在從一樓向二樓移動,我們正在追趕,你們那邊狀況如何?”

聞雅:“還在進行中,如果有什麼進展我會通知你的。”

電話掛斷。

所有人的視線都齊齊看向孔老六,似乎在說:你看吧!

孔老六的嘴脣囁嚅了兩下,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不再說些什麼了。

他現在對自己最開始的判斷十分懊悔,早知道就不應該那麼說話不經大腦了,導致現在他變成了整個團隊中最無知和多疑的那一個。

在副本里,一旦遇到什麼危險,這種人往往是會被最先放棄的。

他在心裡暗暗給孔世興記上了一筆。

如果不是這傢伙在進副本前給了他錯誤的引導,他也不會得出如此愚蠢的結論。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我覺得孔老六說的很對。”

那個自由主播悠悠開口道:“我們確實應該好好警惕這個人,但是,警惕的方向錯了。”

其他三人都是一怔:“怎麼說?”

“我的特質讓我對氣味很敏感。”

自由主播扭頭看向溫簡言的方向,說道:“這個人身上的氣味非常冰冷,十分恐怖,我聞到了腐朽的血腥味,還有一種……甜味?”

他皺皺眉,似乎也對自己的結論感到有些疑惑:“總之,我更傾向於他就是這個副本中的一員,而且是很危險的那種。”

其餘三人的視線落在不遠處倚牆而立的溫簡言身上。

青年眼睫低垂,遮掩住漆黑冰冷的眼瞳,鼻樑上架著的金色邊眼鏡沒有讓他顯得溫和起來,反而更是加重了那種異類般尖銳的氣質。

在手術室區域偏青的燈光下,他的皮膚更是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慘白,即是說是這個副本的BOSS都沒有違和感。

似乎覺察到了視線,他抬眼看了過來。

深淵般的眼珠黑的沒有一絲雜質,只是輕飄飄地落在了身上,就令人忍不住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還沒有結束嗎?”

他不耐煩地開口道:“你們已經浪費掉很多時間了。”

紅方四人頓時一凜。

劉宇澤上前一步:“不好意思,林醫生,我們結束了。”

他一邊觀察著溫簡言的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接到消息,通往地下二層的通道就在這一層,請問……您能領我們去嗎?”

溫簡言沒有答話,眯起雙眼定定地盯著他們。

在對方沒有感情的無聲凝視之下,每個人都不由得心驚肉跳。

都怪那個孔老六非要集體討論,導致拖延了那麼長的時間,難道……讓這位失去耐心,或者是感到不愉快了?

剛剛那位自由主播所說的內容在每個人心裡都留下了一絲不祥的陰影,現在更是坐立難安起來。

紅方直播間彈幕區內:

“哇哦,這個副本的NPC也太貌美了吧!好有氣勢!白大褂加金絲邊眼鏡,斯文敗類款陰鬱醫生BOSS,我最愛的類型!”

“對對,我以前居然會因爲福康綜合私立醫院這個副本級別太低沒來看過,實在是太虧了!以後就算是爲了這個NPC,我都要常來轉轉!”

“……等等哈,不對啊,我看過這個副本啊,我怎麼對這個NPC一點印象都沒有?”

“林青……林青,這個名字我有印象啊,我怎麼記得是個女的??”

“啊!女的??”

“到底什麼情況啊!”

“嘻嘻嘻,大家好,我是從隔壁來的好心人,指路【誠信至上】直播間,誠邀大家來觀賞整個副本第一美貌的黑方隊長!我命中註定的騙子老婆!”

“?”

“???啥”

“???????黑方隊長!”

“不是?什麼情況?”

【以上用戶言論涉及同大廳主播,將僅向觀衆開放】

溫簡言心中沒有紅方那麼多彎彎繞。

在剛剛其中一人的手機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就清楚,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只要他們不試圖拉攏新人,那麼黑方主播的人數會一直維持在3人上——蘇成,雞冠頭,以及一個齊深,他們三人在建築內部逃竄隱藏,就不會有人想到黑方隊長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混進了紅方隊伍。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判斷紅方另外一隊需要去往哪一層樓。

一層是安全樓層,和薛明豔一起巡邏的主播沒有生命危險,二層是蘇成和齊深去往的樓層,危險性同樣不強。

而三樓溫簡言基本上探查過了每個區域,沒有任何能夠通往地下二層的通道。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四層和五層了。

溫簡言盲猜了一個四層,然後就在電梯門口守株待兔了——猜對了當然更省事,但即使他猜錯了,其實是別的樓層也無所謂。

這個時候坐電梯的只有可能是這些新加入副本的紅方,他只需要看電梯停在了哪一層,到時候再趕過去就是。

在面前的四個紅方主播被他端詳的渾身發毛時,溫簡言這才緩緩開口道:

“你們……不知道怎麼去往地下二層嗎?”

一雙漆黑的眼珠在金絲邊眼鏡之下眯起,原本清冽的嗓音被壓的很沉,帶上了一絲怪異的森冷氣息,在冰寒的走廊裡顯得更加可怖詭異。

劉宇澤頓時汗毛倒豎。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根據這個NPC剛剛的言論,對方應該在這裡等待他們這些“同一組織的人”已經很久了,而自己作爲來解決問題的同伴,居然說不清楚該如何找到入口……

還有比這更惹人懷疑的說法嗎!

“當,當然不……”

聞雅不動聲色地踹了劉宇澤一腳,然後緩緩走上前來,用恭謹的語氣接著說道:“林醫生,不好意思,這位是新人,你不要在意他說的內容。”

“哦……”

溫簡言面無表情地發出拖長調的應答聲:“這樣嗎?”

“是,是的!”劉宇澤滿頭大汗,匆忙點頭。

“那好。”

溫簡言輕笑一聲,但眼底卻沒有任何溫度。

他微微側開身,讓開身後的通道:“既然如此,帶路吧!”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的觀衆人數已經飆升到了兩萬,但是彈幕區卻一片寂靜。

“……”

“………………”

“家人們,我震驚了,我真的無話可說……”

“草,我是隔壁來的,這位居然真他媽的是黑方隊長?!我失語了,救救,誰來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啊!”

“我單單想到了他利用黑方主播的人數分散紅方注意力,自己偷偷潛進紅方陣營,但我真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這麼牛,把對面都快嚇傻了啊!”

“什麼叫反客爲主!這就叫反客爲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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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福康醫院

第三十一章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 四樓。

越過空無一人的寬敞等待區之後,是長長的細窄走廊,地面光滑冰冷, 光可鑑人,綠白相間的牆壁在偏青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悽清慘淡。

鋼鐵門扉緊閉著, 手術室按照序號排列,每一扇加厚的隔窗內都是一片漆黑。

空蕩蕩的走廊中迴盪著雜亂的腳步聲。

紅方四人走在前方, 溫簡言遠遠地綴在後面, 和他們不遠不近地隔開一段距離。

“……接下來怎麼辦?”

劉宇澤的臉色有些白, 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一邊向前走, 一邊壓低聲音, 用幾乎是氣聲的音量問道。

雖然提示裡說【從四樓手術室內可直接通往地下室二層】,但是,四樓實在太大了,並且一整層都是手術室, 最好的方法當然是分開行動, 在四層開始地毯式搜索,可是又有這麼一個棘手的NPC跟著……

想要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找到通往地下室二層的方式談何容易。

聞雅也同樣目不斜視, 低聲迴應道:

“……先往前走,看看有沒有線索,實在找不到的話就使用道具。”

按理來說,這種通道應該會被藏得十分隱秘,但是, 由於這個副本的特殊性, 他們現在和黑方之間的信息差實在太大。

爲了直播的平衡性,這個副本的規則是不會在這個方面難爲他們的。

一行人各自心懷鬼胎, 緩緩地順著走廊向前走去。

“滴答。”

一片死寂中,輕微的水滴聲響起。

溫簡言微微側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每個手術室外都有一個臨時的潔手池,其中一個池子的水龍頭沒有擰緊,正在緩緩地向下滴著水珠。

“滴答。”

又是一滴水珠落下。

潔白的瓷質水池壁上留下了一點猩紅粘稠的痕跡。

是血。

“滴答。”

一聲,兩聲。

更多的水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環繞而來,每一間手術室外的水龍頭都開始向外滴落鮮血,越來越急,越來越多,給人一種彷彿被包圍一般的迫近之感。

走在最前方的四個紅方主播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他們都是經歷過多個副本的主播,又加入了信息更全面,資源更豐富的公會之中,對這種危險來臨前的先兆十分敏銳。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注意力暗暗集中在了聲音響起的地方,緊張地等待著異變的來臨。

水滴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急促。

水龍頭在不知名的力量下鬆動,旋轉,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小股猩紅的血流涌出,然後變得越來越粗,越來越急,最終直接嘩啦啦地衝刷在潔白的瓷質內壁上。

“咕咚。”

“咕咚。”

下水道內傳來古怪的空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

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嗆的令人無法呼吸。

猩紅粘稠的血水漸漸和池壁持平,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地面上肆意地流淌著。

涌動的血池表面,隱約可以看到慘白的肢體碎片無聲無息地沉沉浮浮。

雖然已經料到這種事情的發生,紅方四名主播的臉上仍舊染上了凝重的神色,他們可沒有忘記,現在那個棘手的NPC還緊緊跟著他們呢,倘若在這個走廊上被圍攻,那就很有可能會滿盤皆輸。

洗手池裡的殘肢碎片隨著血水涌出落在地面上。

腳掌,小腿腿骨,腹部,油膩的內臟,肋骨,半缺的頭蓋骨,殘損的大腦,帶著視神經的眼珠,臉頰的小半塊。

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蒼老的,稚嫩的,成熟的……

屬於不同人類的無數屍塊被猩紅的血流沖刷著,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組合在一起。

草!

這都是什麼鬼東西!

望著眼前如此詭異的一幕,所有主播都不由得心下一驚,他們收住步伐,下意識地彼此靠近,背靠背站在一起,擺出防備的姿勢。

漆黑的,彷彿蜈蚣般的醜陋細線將石塊縫合,一個個殘破不全,由不同屍塊拼接起來的“人類”出現在了滿地的血水之中。

它們踉蹌站起,靈活裸露的眼珠轉動著,不同顏色深淺的虹膜在冰冷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而殘忍的光澤。

整條走廊上,溫簡言附近的殘肢是最多的,屍體的組合速度也是最快的。

在其他幾個主播周圍的屍體只是堪堪拼湊在一起的時候,他這裡的屍體已經縫好站起來,開始搖搖晃晃的向他發動攻擊了。

溫簡言:“……”

不是我說,這針對的真的沒必要這麼明顯吧!

溫簡言勉強維持著臉上深不可測的鎮定神色,堪堪向後一閃,勉強躲過向著自己撲來的怪物,心裡暗罵一聲。

日。

他就知道,這些怪物的仇恨值肯定都在自己的身上。

就連那些紅方主播附近的怪物都對距離它們最近的獵物興致缺缺,反而用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靈活地動作向著自己靠近。

這時,其中一隻怪物以人類無法想象的姿勢和速度突然逼近而來!

殘缺的,充滿惡意的面孔在轉瞬之間就衝到了眼前,鬆脫的下頜骨張開,血紅色的長長舌頭耷拉下來,眼看就要死死咬在溫簡言擋在身前的胳膊上——

突然,毫無預兆地,一個青黑色的小小的掌印出現在了屍體的臉上。

屍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

下一秒,更多的小小掌印在碎屍的殘破臉皮上浮現出來,從臉頰,到脖子,到胸口,青紫色的痕跡怪異的浮凸出來。

“咯咯咯——”

怪物的眼球暴突,能夠看到筋膜的森白器官中發出古怪的咯咯聲,像是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似的。

緊接著,它整個身體緩緩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沉入已經深及小腿的血水之中。

溫簡言驚魂未定後退兩步,腳下的血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青年抬起手,蒼白修長的手掌在身旁的虛空中輕撫兩下,聲音壓得低低的,尾音因此而顯得格外溫柔:

“謝謝寶貝了。”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啊啊啊啊我不管!主播就是喊我寶貝了!喊我寶貝就是我的人了!”

“啊啊啊啊啊我心酥了救命!”

“……好傢伙,這黑方隊長這是真的牛啊,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會久違的開狩獵本了,這不狩獵真的不行啊!”

“鬼母NB!”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吧!主播身上纏著一百一十個鬼寶貝護他周全呢!”

“我決定了,這波我要支持黑方了【打賞積分 100】”

“我也我也!投注了啊家人們!黑方衝啊!【打賞積分 100】”

“這波確實,是少見的黑方佔上風的狩獵本,我以前還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出現呢,這次算是開了眼了【打賞積分 200】”

“本資深夢魘觀衆來現身說法了,主播這麼玩確實現在能占上一點上風,至少普通的鬼怪和紅方主播都無法傷害到他,但是,根據我看過這麼多場直播的經驗來看的話,他這麼搞是百分百活不下去的。”

“對,即使他這波團戰真的贏了,也必死無疑。”

“啊!爲什麼啊,求解釋。”

“因爲主播現在已經不完全算得上人了吧!被鬼嬰認作是鬼母,到時候,在副本結束之後,直播系統就會直接判定主播失去人類身份,到時候他就會被永遠留在這個副本中了,大家且看且珍惜吧!”

“啊這,我好像聽說過這種案例,有的主播在副本里藉助鬼的力量次數太多,結果被同化了,最後成爲了副本規則也承認的新怪物,慢慢失去了人類的理智和思考能力,永遠的徘徊在能夠副本中了。”

“對,雖然這種情況很少,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副本內鬼怪的力量雖然強大,有時候甚至能成爲主播的助力,但這種力量可都是帶毒的,相處久了遲早被反噬,你們等著吧!這個主播也不會例外的。”

“唉,可惜了,這個主播感覺可能是個未來的好苗子的!而且顏值還高,大家多看兩眼吧!下個副本估計就看不到了。”

這時,溫簡言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拉了拉。

一隻青紫色的小手出現在虛空之中,向著一個方向指了指。

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伴隨著冰冷的氣息掠過耳邊:“媽媽,這裡。”

他飛快地向著紅方四個主播的方向掃去一眼。

很顯然,那幾個人現在暫時還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怪物身上,並沒有意識到這些怪物對他們的興趣遠不如對自己這個NPC的興趣大,也沒有注意到這邊剛剛發生的驚魂一刻。

溫簡言當機立斷:“走。”

*

在和麵前的怪物們艱難對抗之時,孔老六向不遠處一掃,突然驚叫出聲:“那個NPC不見了!”

其他三人頓時一怔,齊齊向著不遠處看去。

果然,原本一直綴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那個NPC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不見了。

這對他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那個NPC在的時候他們不敢隨意逃跑或者反擊,生怕招致對方的懷疑,他們雖然不知道這個NPC現在去哪裡了,但是這至少免去了他們腹背受敵的風險,接下來也總能放開手腳了。

聞雅丟出一個巴掌大的,類似於的圓球,下一秒,一道強光炸開,所有的怪物都僵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她喊道:“道具一分鐘之後失效,我們快走!”

一行人用最快速度向前跑去。

腳下的血泊發出粘膩的聲響,沉重的喘息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著,在拐過走廊拐角之後飛快遠去,短短几個呼吸間就消失不見。

一分鐘過後。

時間彷彿重新恢復了流淌,無數站立在血泊中的碎屍塊從僵硬的狀態中恢復,緩緩地再次開始移動了起來。

但是,這次失去了活人的氣息,它們像是無頭蒼蠅一般開始在走廊中轉悠,時不時撞到牆壁,停下之後又重新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

正在這時,地面上的血泊涌動。

“嘩啦——”

伴隨著一陣水聲,一個臉上帶著無數青黑色嬰兒手印的怪物緩緩站了起來,血水從它殘破的身體上流淌下來。

“咯咯。”

它臉上的眼球轉動了兩下,然後一步步向著一旁的屍塊走去。

它捉住一隻,忽視掉自己同類不甘的掙扎,張大脫臼的血腥大嘴,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和吞嚥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水龍頭中的血水已經不再流淌,地面上淤積的血泊也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片被咬食之後的碎屑殘骸。

僅剩的那隻怪物緩緩站起身來。

它的眼球上已經生長出筋膜,和臉頰妥善地貼合在了一起,下半張臉被血水和肉末染成猩紅的顏色,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著,渾身上下的黑線縫合緊密,像是一道道猙獰的疤痕。

臉上青紫色的嬰兒手印仍然沒有消失,反而顯得更加恐怖了。

“咯咯咯。”

它在原地站立了半晌,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半破損的喉嚨中發出怪異的聲音,幾秒鐘之後,它轉過身,搖搖晃晃的向著溫簡言消失的方向走去。

*

在甩掉了那群由屍塊組成的怪物之後,紅方四人在地勢複雜的四樓中穿梭著,很快就再也聽不到血水的聲音了。

他們粗喘著停下腳步,彼此對視一眼。

還好,不知道是不是由於他們是紅方的關係,四樓的怪物似乎攻擊性並不強,所以才能讓他們在有所顧忌,手腳施展不開的情況下還能逃出去。

但即使如此,他們也擔不起時間上的損失了。

沒人知道接下來四樓還會不會發生什麼更離譜的事情,現在他們最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去往地下二層的路。

在和隊友簡單商議之後,劉宇澤打開揹包,購買並激活了尋路道具。

很快,一個跳動的箭頭就出現了衆人的眼前,有規律的一閃一閃著,似乎在爲他們引路。

“走吧!”

順著箭頭的指引,一行人在迷宮般的四樓中七拐八拐,最終來到了一個看上去已經廢棄的手術室內。

空氣中浮動著腐朽的塵埃氣息,其間似乎還夾雜著隱隱的血腥味。

指路的箭頭消失了。

“應該就是這裡了。”劉宇澤深吸一口氣,說道。

紅方其餘三人點點頭,小心謹慎地往裡走去。

頭頂的燈光電路似乎已經壞了,發出滋滋的噪聲,時不時地閃爍著,勉強照亮漆黑敞開的手術室內。

破舊的,已經廢棄的手術器材被堆在其中,上面帶著棕褐色的斑點,也不知道是鏽蝕的痕跡還是乾涸的鮮血。

地面髒亂,散落著已經無法使用的一次性手術用具。

這裡的一切和外面現代化的手術室都顯得格格不入,室溫似乎也降到了最低,令人忍不住心生涼意。

穿過斷腿的手術床,歪斜的手術燈,鋼鐵架台之後,幾人來到了廢棄手術室的盡頭。

在這裡,有著一架老式的電梯。

鏽跡斑斑的菱形鐵欄杆擋在外部,裡面是窄窄的,只能勉強容納數人的老舊電梯,昏黃的燈光在電梯內部閃爍著。

幾人對視一眼。

看來就是這裡沒錯了。

兩個身強力壯的男性主播走上前來,用力拉開滿是鏽跡的鐵門,很快,鐵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緩緩地向兩側敞開。

他們走進電梯裡。

這裡的電梯觸控板也是極其老舊的樣式,上面只有兩個圓圓的黃銅色按鈕,一個寫著“-2”,一個寫著“4”。

很顯然,這部電梯只能在兩個地方停。

劉宇澤戳了下“-2”的按鈕。

什麼都沒有發生。

怎麼回事?

他有些疑惑,還準備繼續按的時候,卻被聞雅拽住了:“等等,你看。”

劉宇澤順著聞雅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觸控板的最下方有著一個小小的鑰匙孔,看這情況,恐怕只有拿到鑰匙,才能激活電梯。

幾人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鑰匙?

這個醫院實在是太大了,他們所有的提示最多只能將他們引到這裡來,倘若下到負二層還需要鑰匙……那他們可真的不知道要從何找起。

正在這時,“叮”的一聲輕響從電梯外的黑暗中響起,像是某種金屬碰撞聲,突兀地打破死寂,令人下意識地心中一震。

所有人都被狠狠地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齊齊地向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暗淡的燈光之下,勉強可以看到一個人站在模糊的陰影之中。

“你們來了。”熟悉的聲音響起。

青年將手中把玩著的手術刀放回托盤內,一步步從黑暗中走出。

他身上白大褂的下襬被揚起的鮮血浸溼,猩紅的血滴濺在青年的鏡片上,以及失去血色的臉頰上,幾滴血珠順著臉頰柔和的線條淌下,越發顯得眸黑如夜,面色蒼白。在如此強烈色差對比之下,原本近乎斯文禁慾的氣質變得邪異詭譎起來。

蒼白清俊的面容被染上猩紅血色,爲他籠上了一層近乎邪惡的穠麗。

總之……一看就很變態的樣子。

“看來,你們確實知道路。”

溫簡言眯起雙眼,視線從眼前四人的身上掃過。

“既然如此,那我就沒有必要隱瞞你們了。”他輕描淡寫地補充道:“鑰匙在五樓院長辦公室裡。”

紅方四人頓時心下一喜,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看來他們通過了這個NPC的考驗了!

然而,在溫簡言的白大褂外套口袋裡,放著一張摺疊好的紙片,邊緣還帶著一點門上的鐵鏽,很顯然是在鐵門上別了許久的。

上面寫著:

“鑰匙在院長辦公室了——4.23日留”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呸!”

“呸!”

“呸!!”

“這個主播怎麼撒謊不眨眼的!這傢伙明明也就比他們提前兩分鐘到,然後只拿走了紙條,偷偷藏在黑暗中擺好姿勢等人!”

“呸!這個做作的男人!”

“可惡,爲什麼他是裝出來的,我爲什麼還是被蠱到了!這不科學!”

其實在找到電梯時,這幫紅方對溫簡言已經沒有用處了,他本來準備丟下這幫人直接走,但是沒想到的是,這個鑰匙的存在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現在去外面坐電梯上五樓,就算動作再快,在回程過程中撞上這群主播的可能性仍然極大,到時候再圓謊就有些困難了。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繼續拽上這幫紅方主播,讓他們繼續幫自己打工。

溫簡言面不改色地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脣角微挑,漫不經心地噙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被鬼氣染成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長而密的眼睫低垂,掩住眸底玩世不恭的淺淡笑意。

——工具人,真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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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福康醫院

第三十二章

想要去地下二層, 就必須要有鑰匙不可。

看來,這個五樓是必須得去了。

五人離開廢棄的手術室,按原路返回大樓的電梯間。

走廊中燈光冰冷蒼白, 地面上還殘留著剛剛奔逃時留下的血色腳印,模糊地印在光滑的地面之上, 空氣中浮動著尚未散去的淺淡血腥味。

一路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膽, 不過, 幸運的是, 他們再也沒有遇到剛才的險情。

“叮——”

電梯門敞開。

熟悉的明亮燈光驅散了不安, 衆人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走進了電梯內。

劉宇澤按下了“5”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攏, 但是,在即將閉合的一剎那,鋼鐵製的電梯門卻突然卡頓了一下,像是夾到了什麼東西, 然後再次緩緩敞開。

面前的走廊仍舊空寂無人, 靜靜地向著遠處延伸。

劉宇澤一怔,低頭檢查了一下面前的電梯門, 確認無異之後再次按下了關門鍵。

電梯門合攏——

“咔。”

在僅剩一道縫隙之時,兩扇門再次無聲地向兩邊滑開。

這次就絕對不再是意外了。

“走,電梯不安全了。”聞雅壓低聲音,急促說道。

但是,他們剛剛走出電梯, 就只聽一陣詭異的腳步聲從遠處的走廊中傳來——

“啪嗒”, “啪嗒”,“啪嗒”。

像是溼黏腳掌踩在光滑地面上的聲音, 一下,一下,遲鈍緩慢,但卻十分規律的迫近。

霎時間,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扭頭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盡頭,一個渾身上下被鮮血覆蓋的詭異人形出現在昏暗的燈光下。

它的動作僵硬而遲緩,膝關節在行動時向著反方向拐動,四肢不太協調地晃動著,像是被黑線縫上去的一樣。

和之前在走廊上攻擊他們的怪物一模一樣。

自由主播瞳孔一縮,失神驚叫道:“快跑!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和先前的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嘎吱嘎吱——”

一陣詭異的金屬聲從背後傳來。

走在最後方的溫簡言一扭頭,就看到了極其驚悚的一幕。

一根根慘白的手指從電梯井內爬出,卡進電梯門之間的縫隙,一點點地把門撐開,然後向著溫簡言伸手捉來——

我草!

溫簡言倒吸一口涼氣,蹭蹭蹭倒退數步,用最快速度遠離電梯井。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屍塊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味,原本遲鈍緩慢的腳步猛地加速!以一種常人無法想象的靈活向著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樓梯間在那邊!!”

孔老六用驚恐變調的嗓音尖叫道。

李宗澤咬牙:“媽的!怎麼還前後夾擊!這個副本的難度也太大了吧!”

這是C級嗎?這真的是C級嗎!

孔老六一邊跑一邊崩潰地喊道:“這種難度待遇不應該是黑方那邊的嗎!”

——就連他們紅方的難度都這麼高!那黑方豈不都要是地獄難度了!

紅方直播間內:

“……”

“……”

“沒錯,這待遇確實應該是黑方那邊的,但是!!你們一直都在跟黑方隊長行動啊!”

“我除了痛心疾首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唉,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在狩獵本里支持錯隊伍了,我的積分啊!”

所有人都用最快速度向著樓梯間跑去,凌亂又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盪,空氣中的溫度急劇下降。

突然,溫簡言感到自己的腳腕一緊!他動作一緩,差點被直接絆倒。

他低頭一看。

電梯裡的慘白手指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追到了他的身邊,此刻正緊緊地攥著他的腳踝。

就在這一瞬間,屍塊像是找到目標似的,猛衝過來,彼此間的距離迅速縮短,令溫簡言看清了對方手腕以下居然是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根根用來縫合的細線在飄蕩。

糟糕!

這些手指恐怕就是這隻怪物的!

屍塊失去關節的嘴巴狠狠張大,向著溫簡言狠狠地咬了下去。

“媽媽快跑!”

一隻嬰靈從半空中浮現,尖叫著推開溫簡言,但卻被怪物狠狠咬住了身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捉住的嬰靈發出悽慘的叫聲。

屍塊啃食著口中青紫色的嬰靈,一雙詭異轉動的眼珠裡閃現著貪婪的光澤,嘴巴蠕動咀嚼著,但視線卻仍然緊緊纏繞在溫簡言身上。

更多嬰靈從虛空中浮現,它們有的向著怪物衝去,試圖堵住它的動作,有的用小手環抱著溫簡言的肩膀,在他的耳邊尖叫著:

“媽媽快跑!”

“媽媽快跑!”

沒錯,逃跑是最優解。

成爲嬰靈的媽媽只不過是權宜之計,現在它們願意主動以身體爲餌,拖住這隻一看就不簡單,甚至能夠吞吃鬼怪的怪物,對溫簡言來說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好事,就算犧牲了這幾隻嬰靈,他身上照樣還揹著一百來只,沒有關係的。

溫簡言的視線下意識地挪向那隻被咀嚼的嬰靈。

嬰靈慘叫著:“媽媽媽媽——”

他媽的。

【小潔的牙齒(德才中學副本內困難級道具)已激活】

下一秒,鋪天蓋地的漆黑頭髮向著那隻怪物撲去,轉瞬間就將它裹的結結實實,不能動彈。

溫簡言幾步衝上前去,猛地抬手在將嬰靈從對方的嘴裡拽了出來,把它夾在自己的胳膊下轉身就跑。

他咬緊牙關。

算了算了。

一日爲媽,終身爲媽!

蠕動的髮絲間,一隻貪婪的眼珠轉動著,死死地盯著青年奔跑遠去的背影,嘴巴在虛空中緩緩咀嚼著,彷彿在想象著對方吃起來的味道。

很快,溫簡言跑到了樓梯間裡。

或許是由於離開了四樓區域的原因,對方再沒有追上來。

被吃掉一半靈體的嬰靈趴在他的懷裡小聲啜泣,青黑色的小手緊緊環抱著青年,依賴的死死貼著他的胸膛:“媽媽……”

溫簡言摸了摸它的腦殼:“痛不痛?”

“痛。”

它抬起漆黑恐怖的眼珠,用戀慕的聲線緊緊盯著對方。

溫簡言垂下眼,樓梯間暗淡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本就清俊的面容此刻看上去更是格外的溫柔。

他摟著鬼嬰,輕聲道:

“呼呼,痛痛飛飛。”

其它鬼嬰:“……”

呸!你個不要臉的!就知道搶佔媽媽的注意力!我們是鬼,哪裡會痛!

嫉妒到變形的鬼嬰們紛紛現身,向著溫簡言的懷裡鑽去,不甘示弱地爭搶著青年懷抱裡的溫度:“媽媽,我也痛!”

“媽媽,我也要吹吹!”

“媽媽媽媽……”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草,這是什麼?大型爭寵現場嗎?”

“不過主播也確實夠意思的,爲了一百一十隻鬼嬰裡面的一隻,居然捨得用一個困難級的道具……”

“什麼啊,分明是愚蠢吧!明顯這是副本爲了對應他的BUG行爲而催生出的新怪物,那些縫合起來的屍塊數量雖然多,但是威脅其實真不大,可現在這隻把其他屍塊都吃掉的怪物可就不一樣了,至少我以前在這個副本里從來沒見過它,估計是提升難度之後才出現的。”

“對啊,明明都已經發現副本爲了他專門制定了反制機制,居然還在這種情況下浪費珍貴的困難道具,說真的,挺失望的,沒想到主播這麼情感用事,感覺他在副本里活不長久啊!”

“嗯?爲什麼你們聊這種無聊的事情聊得這麼興致勃勃?只有我被主播的母性光輝蠱到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第一次get到男媽媽的魅力!”

“媽咪快抱抱我!我也要吹吹!”

“啊啊啊啊啊啊啊唧唧爆炸了媽咪要是不來親親我我就要失血而死了!”

溫簡言安撫好鬼嬰,順著樓梯爬上了五樓。

和其他幾層不同,五樓的格局十分簡單,只有會議室和院長室兩個部分,三個紅方主播此刻正站在五樓門口鼓搗著什麼,似乎正在想辦法開啓房門。

而孔老六站在一旁放哨,觀察著周圍的異況。

在看到溫簡言的瞬間,他立刻輕咳一聲。

其他三個紅方主播立刻停下動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向著背後緩步走來的“NPC”看去。

身穿白大褂的青年斯斯文文,鼻樑上架著金絲邊框眼鏡,怎麼看怎麼書卷氣的模樣,但卻因那雙鬼氣濃重的漆黑眼眸和衣服上的猩紅血跡而顯得格外詭異陰森。

這可是NPC。

要是他發現了他們居然在試圖撬院長室的門,因爲他們大不敬的行爲而再度產生懷疑,就實在是得不償失了。

“林醫生,您來了。”

聞雅微笑著上前一步:“我們正等著您呢? ”

“不過……”她話鋒一轉,有些煩惱地皺起眉:“校長室的門似乎鎖了,您有鑰匙嗎?”

青年掃了他們一眼,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道:

“讓一下。”

聞言,四個紅方主播紛紛爲他讓開道路,期待地注視著溫簡言,等待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門。

只見青年抬起一條長腿,衝著門鎖猛地一踹。

“哐當!”

眼前的門板和門框被踹的分離開來,晃晃悠悠地向內移去,露出了裡面的一片漆黑。

紅方四名主播:“………………”

哈?

您的做法不是更大不敬嗎!

“現在是緊急情況,就不要管什麼儀式禮節了。”青年悠悠說道:“我相信院長會理解我們的。”

“……”

紅方主播對視一眼。

也,也是?

在溫簡言的帶領之下,四人走進了院長室內。

這裡的面積很大,十分整齊,四面牆上都是書架,被各種語言,各種式樣的醫學書籍塞得滿滿當當,裡面甚至還附帶著一個小小的臨時休息室。

“分開找吧!”

溫簡言說道。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我笑死了,爲什麼主播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像紅方隊長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從臥底幹成了老大的感覺嗎?笑不活了草!”

五人分散開來,在空無一人的院長室內仔細搜尋著,尋找著開啓電梯的鑰匙。

溫簡言則是獨自一人在書架旁緩步徘徊,他的視線從上面一排排的書籍中掃過,尋找著可能出現的蛛絲馬跡。

雖說這些醫學書籍大部分都是用外文寫的,但是對於溫簡言來說算不上什麼難題。

作爲一名業務範圍廣大的欺詐師,粗通甚至精通多門外語只是基礎素質罷了,使用人數較多的那幾門語言他基本上都能熟練掌握,即使是一些冷門的語言,他也有簡單的瞭解,除了一些晦澀難懂的專業詞彙之外,讀懂這些書本的題目幾乎沒有什麼太大障礙。

或許因爲福康醫院的性質,這些書籍大部分都和婦產科相關,不過,還有少部分是一些神神叨叨的神學書籍。

其中一本書吸引了溫簡言的注意。

這是一本夾在衆多書籍中的一本拉丁語書籍,以他貧瘠的拉丁語儲備,勉強可以辨認出書籍的題目爲——世界之母。

有點奇怪。

溫簡言皺了皺眉,抬手將那本書抽出。

“咔噠。”

一聲細微的輕響從下方傳來,溫簡言一怔,低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書櫃上彈出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深處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淺黃色的福爾馬林液體中,飄浮著一個乾癟而畸形的嬰兒身體。

畸形的身體,和身體不成比例的碩大頭顱,怎麼看怎麼眼熟。

溫簡言伸手將罐子拿起。

下一秒,耳邊響起熟悉的機械系統聲:

【叮!恭喜主播獲得副本中的隱藏道具(傳說)!】

【收集度2/4】

傳說???

溫簡言一怔,有些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手中的小罐子。

不是吧!傳說這麼容易到手的嗎?

倒不是說這個門檻不高……

只是他在上個副本的時候,可是連做好幾個任務才獲得開啓傳說道具的資格的,這次就這麼直接收集到了嗎?這也太容易了……

還沒有等他想明白,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叮!恭喜黑方隊長獲得副本中的傳奇級隱藏道具——也是本副本中最爲關鍵的儀式核心!現開啓道具搶奪戰,如果紅方於一小時內搶奪失敗,將直接判定黑方勝利!”

下一秒,溫簡言看到一個熟悉的箭頭在空氣中浮現出來。

紅色的,跳動著的,正一下一下地指著自己手中的嬰兒罐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所有的紅方成員停下了動作,他們順著箭頭看了過來,四道視線齊齊落在溫簡言的身上。

院長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手拿傳說道具的黑方隊長溫簡言:“……”

啊這。

垃圾直播間你他媽又玩這手!我日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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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福康醫院

第三十三章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草。”

“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播間你不講武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或或或主播又翻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快樂了我受不了了, 這就是翻車主播的魅力嗎!”

“我賭一百積分,對面心態估計要崩了紅紅火火恍恍惚惚!”

直播間系統是不會是撒謊的。

紅方四個主播畢竟已經經歷過數個副本了,縱使心中再驚駭震懾, 都飛快地反應了過來。

——這個看似是副本NPC的林青醫生,其實就是黑方主播!

他媽的!這傢伙騙了他們一路!

這狗東西!

霎時間, 他們所有人都立刻切換到了對敵的狀態,再想起自己先前對這個人有多麼忌憚畏懼, 言聽計從, 所有主播的眼底都閃過被愚弄過後的羞惱和怒火。

他們不再吝惜積分, 每個人手中都乍然出現各種道具。

“我投降。”

眼前的青年舉起手, 做出認輸的姿勢。

對方過分乾脆利落的反應令所有人都爲之一驚。

包括此刻正在興致勃勃觀看直播的觀衆。

“?”

“???”

“啊!啥?投降?什麼鬼?”

“主播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他投降的話就是黑方認輸, 那就是死啊!”

紅方主播也沒有想到這個發展方向, 紛紛一怔,所有的道具都停在了手裡,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管他的, 搞死這傢伙!”

孔老六咬牙切齒地說道。

他這輩子最恨被人愚弄, 而且還是被騙了那麼長時間!

一想起剛剛自己在對方的面前是有多麼誠惶誠恐,膽戰心驚, 那股子怨氣就猛地涌了上來,令他滿心都是羞憤的戾氣。

“我猜,光殺掉我一個人,沒辦法讓你們完成任務吧!”

溫簡言說。

青年的嗓音鎮定,聲線微涼, 令在場的所有紅方主播都從情緒化中回過神來, 紛紛陷入沉思。

確實,對方說的沒錯, 他們的主線任務有兩個。

第一條是找回道具,消滅黑方。

第二條是完成“計劃”。

根據系統的表述,只要在一個小時內搶到傳說級隱藏道具就算他們贏。

可是……

那兩個主線任務就肯定無法完成了。

團戰的輸贏和生死有關,而主線任務……則是和利益有關。

他們之所以會如此積極地參加這個副本,爲的不就是它的低難度和高回報嗎?

倘若現在就在這裡殺掉黑方隊長,剩下的其他兩個黑方成員究竟在哪裡,一個小時內恐怕很難找到,而所謂的“被偷竊的道具”更是無處找尋,完成“計劃”也就變成了天方夜譚。

見到對面陷入沉思,溫簡言再度開口:

“我明白,你們一定不願意相信我。”

“爲了表達誠意。”

他緩緩地將手中裝著嬰兒的罐子放在桌子上,小心地往前一推:“這個道具我可以直接給你們。”

什麼?!

紅方的四個主播紛紛瞪大雙眼,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驚地看向不遠處矇騙了他們一路的黑方隊長。

這傢伙,是想自殺嗎?

“不要理他的花言巧語!直接搞死他!”孔老六咬緊牙關,惡狠狠地說道:“你們別忘了,這傢伙之前騙了我們多久!他肯定另有所圖!”

溫簡言向著罐子瞥了一眼:

“可是,只要這個道具在你們的手裡,一個小時之後,紅方隊伍就將自動獲勝,不是嗎?”

孔老六被噎了一下。

確實。

只要道具在手,他們就是穩贏,無論對方再做什麼小手段都沒有用處。

聞雅沉思半晌,將手中的道具收回,她上前兩步,取走桌上的道具。

【叮!恭喜主播獲得副本中的隱藏道具(傳說)!】

耳邊響起熟悉的提示音。

證明這確實是他們一直爭奪著的傳說道具,並沒有被掉包。

她微微眯起雙眼,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溫簡言,視線如刀,一寸寸地從對方的身上切割而過:

“你有什麼目的?”

“我不怕死。”

青年淺淺嘆了口氣。

鏡片之下,漆黑的眼眸微微一閃,那張清俊的臉上被籠了一層陰影,先前恐怖陰森的氣質已經消失殆盡,蒼白的面孔顯得格外脆弱。

“或者說……其實我一開始就想死在你們手中。”

什麼?!

對面四個紅方主播都是一驚。

青年隱忍地抿抿脣,修長蒼白的手指猶如骨瓷,挽住針織衫的下襬緩緩拉起——

他的腰細瘦而緊實,皮膚蒼白,肌肉線條漂亮流暢,窄窄的曲線延伸進緊貼在胯骨上的褲子內。

在頭頂燈光的照耀之下,面前紅方四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腰上有一截深深的青黑色,和蒼白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上去格外的觸目驚心。

“這是……”

李宗澤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向前一步。

“你們應該知道了,我在這個副本中得到一個能夠顛覆副本平衡性的東西……”

溫簡言鬆開手,放下衣襬:

“但是,作爲報復,我被整個副本中最可怕的鬼怪纏上了。”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自由主播:“你之前說過,我身上的氣息不像活人,對吧!”

對方點點頭。

“你猜的沒錯。”青年咬緊牙關:“我的身體正在被鬼怪佔領,他叫林青,就是這個醫院的婦產科醫生。”

他指了指自己白大褂上的銘牌。

“我越來越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動,被支配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溫簡言頓了頓,有些窒澀地繼續說道:

“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我應該也會變成他的傀儡,永遠的被留在這個副本里。”

院長室內一片沉默。

溫簡言抬起頭,蒼白的脣緊抿著,那張俊美的面孔顯得脆弱而惶恐,充滿了迷茫和悲傷:“所以,我寧願……被身爲人類的你們殺掉,也不願意成爲行屍走肉一樣的怪物,在這個副本里遊蕩,繼續取人性命。”

所有的紅方主播都安靜了下來,雖然臉上的神色都沒有什麼變化,但是眼底都閃過一絲動搖。

畢竟……似乎除了對方剛剛說明的理由之外,確實沒有其他能夠解釋他現在行爲的原因。

而他之前行爲,和所說的“被厲鬼”支配似乎也能對上。

“所以,我希望你們贏。”

青年看向面前幾人,真摯地說:“作爲報酬,我願意將我得到的道具交給你們,不過,我爲了保護它的安全,將它藏在了一個地方,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我告訴你我隊友的位置之後,我希望你們能夠不要傷害他們,讓他們轉換陣營到紅方,只讓我自己一個人消失就好了。”

【誠信至上】直播間:

“……”

“……”

“……”

“只有我緩緩抬頭看了眼直播間名字嗎?”

*

溫簡言雙手被綁,被丟在院長室的門口。

他眼睫微垂,神色平靜。

不遠處,紅方四人正在激烈地爭執著。

“不是吧!你們真的相信這傢伙說的話?”孔老六焦躁地發問:“要我說,直接弄死他,管它任務完成不完成,團戰贏了就行了。”

聞雅冷靜的說道:“我們團戰已經贏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道具。

“……”孔老六咬緊牙關。

李宗澤也贊同聞雅的意見:“沒錯,既然我們現在已經是必贏的局勢,那接下來就是爲我們自己謀利益的時間了,既然公會選擇我們進來,肯定是對我們寄予了厚望,倘若我們在這種穩贏的狩獵本里,就連主線任務都沒有完成,我們怎麼回去交差?”

“對,所以我們接下來的時間不多了。”聞雅總結到:“一個小時內完成所有任務,時間不能繼續浪費了。”

她看向衆人:“鑰匙找到了嗎?”

孔老六冷著臉點點頭:“我在抽屜裡發現的。”

“好。”

聞雅點點頭,邁步向著溫簡言走去。

“你……可以聯繫一下你們的隊友嗎?”青年不安地抬起頭:“我想知道我的隊友現在如何了。”

*

事實證明,蘇成預測的一點都沒錯。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後台顯示的紅黑方人數比拉的越來越大,紅方的數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而黑方則是一直維持著悽悽慘慘的三個人。

在越來越多人的追捕之下,蘇成,雞冠頭和林深逃的越來越艱辛。

手中的道具和積分飛速消耗,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前方,後方,電梯,樓梯,幾乎都已經被紅方的人堵死,令他們插翅難飛,賬戶內的積分也不夠給三個人全部購買隱匿斗篷了,三人面面相覷,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幾分絕望。

這下完蛋了。

蘇成咬緊牙關,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他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幾乎每次都要溫簡言搭救,好不容易這次對方將轉移注意力的任務交給了他,但是他卻……

蘇成緊緊地握住拳頭,就連指甲掐到肉裡都不感到疼痛。

但是,正在這時,原本一直追緝著他們的腳步聲停止了。

短暫的電話鈴聲過後,走廊的盡頭傳來了低而模糊的談話聲,他聽不清內容,但仍然下意識地把心提了起來,

幾分鐘後,談話聲消失了。

“前面的黑方。”一個聲音提高:“你們的隊長已經投降了。”

什麼?!

雞冠頭猛地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佬……投降了?

“不過,他在投降前和我們定下了條件,我們這邊將向你們提供轉爲紅方的積分,即使你們的隊長失敗了,你們也不會死。”

剎那間,雞冠頭的臉白了。

可是,可是……

他和隊長簽訂了契約是,即使有積分,也沒辦法轉換陣營啊!

他的心一路沉向的谷底,膽戰心驚地緩緩扭頭看向蘇成,幾乎已經做好了自己被拋棄的準備。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剛剛還很消沉的蘇成,眼底卻亮起了光。

不像是聽到自己得救,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更像是……被搭救後的激動?

他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的機會來了。”

雞冠頭:“……啥?”

他迷茫地看向蘇成,幾乎已經無法聽懂對方說的話了。

蘇成說:“抓緊時間,趁他們現在還沒有對我們展開攻擊,趕緊溜!”

這可是那個狗騙子給他們製造的機會,他們絕對不能浪費!

*

電話掛斷。

聞雅看向溫簡言:“你滿意了嗎?”

溫簡言鬆了口氣:“是的。”

聞雅看向其他三人:“你們誰看住他?剩下幾個人在院長辦公室再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孔老六自告奮勇:“我來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不信任的眼光死死盯著眼前的青年,彷彿對方一眨眼就會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似的。

聞雅皺起眉:“你不要意氣用事。”

孔老六咬牙露出一個微笑:“怎麼會呢?”

“……那好吧!”

聞雅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任憑對方去了。

很快,走廊上就只剩下孔老六和溫簡言兩人,剩下的三人進入了院長室開始搜尋線索。

孔老六走進過來,用壓低的陰毒嗓音對溫簡言說道:

“那個賤女人會被你這張好臉矇騙,我孔老六可不會。”

他冷笑幾聲:

“我管你究竟還在打什麼主意,一等結束,我就親手宰了你,讓你明白什麼叫隨便騙人的代價。”

說完,孔老六的掌心裡突兀地出現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臉上揚起一絲獰笑:“放心,我下手很快,就像宰豬一樣,血一放,人就死了。”

青年靠在牆上,雙腿微曲,顯得比對方矮上一節,他溫順地仰起頭,眼睫微動,眸光顯得平和而安靜。

聽著對方的威脅,他甚至還微笑了一下:

“對了,孔世興最近怎麼樣了?”

“!”

孔老六瞳孔乍然緊縮。

果然是他!

他現在終於百分百確定了,眼前這個人絕對是孔世興跟他說的那個主播——要知道,孔世興被騙去給這狗騙子購買三天最高級別消費的那麼多積分可都是向他借的!

不弄死這傢伙不能解他心頭之恨!

一絲殺意的紅光在他的眼底掠過,但又被狠狠地壓制了下來。

不行,這傢伙暫時還有用,倘若殺了他,自己會被隊友找麻煩的。

但是,對方再次恬不知恥的開口:

“下次你見到他,記得幫我說聲謝謝,那三天度假時光非常美妙。”

青年漫不經心地向後一靠,雙眼微眯,帶著笑意的光在眼底閃爍:“真是破費了。”

“……”

孔老六忍不了了。

他本就是屠夫,在夢魘裡的這段時間更讓他磨滅了對人命的尊重,人類的性命太不值錢,隨便一個鬼怪都能死一大批。

雖然眼前這個人不能殺,但是這不代表他不能泄憤!

更何況,他還非常清楚捅哪裡不會致命。

孔老六的臉上揚起一絲猙獰的微笑,猛地湊近過去,掌心裡帶著倒刺的尖刀閃爍著冰冷的寒光,然後惡狠狠地向著對方的肚子捅了過去!

就在那瞬間,青年猛地抬起手臂,用緊緊綁在腕間的繩子一纏,一攪!

“刺啦——”

繩子被匕首割斷,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孔世興感到手腕一涼,只見一隻青黑色的小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緊接著,一隻恐怖的嬰靈出現在了面前,用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珠死死地盯著他:

“不許傷害媽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走廊中響起。

院長辦公室內的三個主播猛地一驚,快速地向著走廊裡衝去——

被割斷的繩索落在地上,哪裡還能看到溫簡言的身影,而孔老六則一個人倒在地上,捧著自己的手腕哀嚎,在他的手上,能夠看到一個青黑色的嬰兒手印緩緩浮現,看上去格外恐怖,觸目驚心。

“那傢伙跑了!”

孔老六眼底滿是恐懼,用變調的聲音慘叫道。

聞雅先是一驚,然後很快鎮定下來:“沒事,至少道具還在我們手上——”

她一邊說著,一邊扭頭看向自己的揹包。

……揹包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空了。

怎麼可能?!

聞雅到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這,這不可能——”

孔老六尖叫道:“怎麼不可能!這傢伙有嬰靈爲他賣命!他肯定是趁你不注意,派鬼把道具偷走了!”

聞雅的瞳孔猛地緊縮,她掏出手機,熟練地按下一串號碼。

很快,電話被接通了。

她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靜:“快,看看被你們圍住的黑方還在不在!”

三分鐘後,聞雅的臉白了。

根據紅方另外一隊所說的內容,很顯然,在接收到黑方隊長已經投降,他們已經穩贏的信息之後,所有人都鬆懈了下來,不再對那三個黑方主播抱有警惕。

雖然對面一直沒有從藏身處出來,他們也沒有細想。

在接到聞雅電話之後,他們才趕忙去找,但是那裡已經空空蕩蕩,沒了人影,黑方三人已經不知道跑到那裡去了。

她強作鎮定:“沒有關係,我們接下來會用最快速度趕往低下二層,裡面應該會有能夠讓我們翻盤的機會……”

孔老六被李宗澤扶了起來。

聽到聞雅的話,他下意識地往自己的兜裡一摸,下一秒,臉色頓時鐵青煞白:“……鑰匙,鑰匙沒了。”

“什麼?!”

“應該是……那小子偷走了。”

腦海中閃過對方撞過來時脣邊揚起的笑意,孔老六的表情猙獰,咬牙說道。

*

成彌掛斷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一邊揉按著眉心,一邊暗暗咬緊了牙關。

根據電話那頭傳來的交談,他已經完全弄清楚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很明顯,那個黑方隊長很有一手,不僅矇騙了他的隊友,讓他們放鬆了警惕,救走了自己即將被圍困的隊友,還在逃離時拿走了通往地下二層的鑰匙和作爲制勝關鍵的傳說道具。

更糟糕的是,恐怕對方還能在某種意義上能夠令嬰靈替他賣命,這種種元素加在一起,實在是太過致命了。

倘若按照這個趨勢繼續發展下去,恐怕……

紅方必輸。

成彌的眼底閃過了一絲戾氣。

狩獵本打到最後居然紅方成了劣勢!

闇火和永晝的那幫人都是蠢貨嗎?!他就不該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們!

結果到最後還得神諭來收尾……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從口袋裡掏出羅盤,視線落在那道象徵著不祥因果的濃重黑線之上,緩緩揚起了脣角,露出一個冰冷而陰森的微笑。

看來……不得不使用備用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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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福康醫院

第三十四章

很快, 紅方在一樓會和。

聞雅李宗澤四人臉色差的驚人,孔老六縮在最後面,心有餘悸地揉著自己仍然泛著青黑色的手腕, 彼此之間的氣氛十分壓抑,每個人的眼底都淤積著挫敗的怒火。

成彌抬起眼, 看向從電梯中走出來的四人,態度冷淡地問候道:“下來了?”

聞雅咬了咬脣, 避開對方視線, 低低地“嗯”了一聲。

“往好的方向看, 在狩獵本里, 黑方如果輸了就是必死, 紅方輸了的話, 雖然空手而歸,但是卻能保住命。”

成彌哼笑一聲:“只不過,說出去就真的很難聽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令對面四人都紛紛垂下了頭。

確實。

他們的主線任務是追捕黑方, 而黑方的主線任務只是存活下去而已, 所以即使任務失敗,他們也性命無憂, 所以才說狩獵本是一本萬利,高收益低風險。

這種狩獵本里,雖然副本不會因爲他們是紅方而大開綠燈,但是資源之間的傾斜還是非常明顯的,在狩獵本中, 紅方几乎從未輸過。

而這次卻……

幾個人全都恨恨地咬緊牙。

他們都是大公會裡被重點培養的下一批主播, 但卻在狩獵本中陰溝翻車,白白浪費掉了公會爲他們爭取的機會, 最後空手而歸……

太丟臉了。

“但是你們也別太擔心了。”

成彌話鋒一轉,拖長聲音道:“不過……我這裡有個辦法,說不定可以扭轉敗局。”

“什麼?”

對面四人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有些難以置信地直直看了過來。

成彌微微眯起雙眼,緩緩說道:

“我知道的是,被對面黑方隊長得罪過的,可不止我們幾個。”

對於這個結論,對面四人完全不感到震驚。

——說真的,按照對面黑方隊長這個玩法,不得罪人才是奇蹟。

更何況,神諭之所以是第一公會,很大原因就是,他們公會幾乎挖走了所有預知類天賦的主播,預知類天賦十分稀有,在下副本時,如果隊伍裡能有這樣的一個主播,整個隊伍的存活率都能夠大大提升。

成彌既然做出這樣的推論,那他一定是有自己的依據在。

“然後呢?”李宗澤上前一步,語氣急迫而充滿希望:“你有什麼法子嗎?”

“我有個道具,能夠將和對方有過因果纏繞的鬼怪召喚出來,應該能夠扭轉我們的敗局。”

成彌咬咬牙,有些不甘地說道:

“實際上,在你們下來之前,我就嘗試過了,但是……”

“但是……?”

“失敗了。”成彌嘆了口氣:“不知道對方上次究竟經歷了個什麼副本,所有和他有過因果纏繞的鬼怪全部都雜糅在了一起,而這裡面更有一個深埋於其中的,超乎我想象的恐怖力量……”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忌憚之色:

“那力量實在是太過強大,準確來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夢魘中還有這麼強大的鬼怪。”

成彌深吸一口氣,看向面前幾人:“如果你們身上有任何對面主播遺留下來的東西就好了,如果沒有的話,接下來我們紅方就要開始在副本里進行地毯式搜索,尋找對方踏過的所有地方來尋找了,不然是沒有辦法成功的。”

孔老六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瞪大雙眼:“誒,說起來,我好像有——”

“……什麼?”成彌大喜過望。

只見孔老六從自己的揹包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有倒刺,看上去格外的鋒利可怖,在其中的一小面邊緣上,殘餘著一點尚未乾涸的鮮血。

青年在逃跑時,利用刀鋒絞開手腕上的繩索,雖然他動作熟練迅速,但還是無法避免地被割破一個小小的口子,出血量不多,所以只是在匕首上淺淺地沾了一層,現在也被擦拭的差不多了。

“只不過,上面的鮮血基本上都被我擦掉了。”孔老六有些後悔的說道。

“沒關係。”成接過匕首:“只要曾經殘餘過對方的血跡,即使你全部擦乾淨了,這把匕首也能使用。”

他笑了一下,眼底閃爍著勝券在握的光:

“夢魘裡,鮮血是最好的媒介。”

“尤其是如果對面那隻鬼也同樣沾過他的血的話,那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的。”

*

離開五樓後,溫簡言沒有坐電梯。

電梯實在是太顯眼了,非常容易被圍堵,而消防樓梯是最好的選擇。

他步伐輕快,雙眼微微眯起,淺色的脣角淺淺勾著,神情慵懶而放鬆,漫不經心地哼著不成曲的調子。

在副本結束之前,所有的隱藏物品都是不能被收入系統揹包中的,只有在一個副本結束之後,在那個副本中收集到的隱藏物品才會成爲可以食用的道具,被收入系統揹包內,讓主播隨時取用。

也就是說,隱藏物品的發現者,不一定會是最後真正的得利者。

只要副本沒有結束,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溫簡言猜測,這估計也是夢魘直播間用來增加副本內衝突,提高觀衆觀看體驗的手段之一。

畢竟,有了傾軋和爭奪,才會有更加刺激血腥的內部衝突。

就比如現在。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手中那個裝著古怪嬰兒遺體的小小罐子上。

根據剛剛的系統提示,這個傳說級別的隱藏道具是“本副本中最爲關鍵的儀式核心”,再和這個副本中其他幾個關鍵詞聯繫起來——“婦產科”、“嬰靈”、“世界之母”……

雖說暫時還沒有理解了整個副本的全貌,但是溫簡言的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猜測。

他將罐子塞進外套口袋,在虛空中點了一下,將直播界面打開。

雖說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但在看到右上角的那個在線人數時,溫簡言還是被狠狠震了一下。

【在線觀衆:58735】

接近六萬!

真是了不起!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冒出主播打開彈幕的提示,下一秒,彈幕的密集程度瞬間翻了五倍不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主播開彈幕啦!”

“媽咪媽咪!”

“啊啊啊啊老婆!老婆快來騙我!【打賞積分 50】”

“第一次見到在狩獵本中佔上風的黑方,啊啊啊啊啊就憑這個我都要喊一聲牛逼!”

“黑方牛逼!黑方必勝!【打賞積分 100】”

“黑方牛逼!【打賞積分 100】”

洶涌而來的彈幕讓溫簡言一時有些目不暇接。

“好啦好啦,大家太誇張了啦。”

青年眉眼彎彎,他雖然仍是那副裝扮,身上的白大褂上血跡已幹,在燈光下呈現出暗淡的鏽紅色,但氣質卻變得和先前截然不同。

溫和無害,平易近人。

像是帶毒的糖果,被裹上了一層溫柔編織的糖衣,明知道虛假而致命,但總是忍不住心甘情願地被矇騙,那種過大的反差感幾乎令人心跳驟停。

“謝謝喜歡,我也愛你們哦。”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老婆你知道自己有多蠱嗎!我不允許你不知道!【打賞積分 100】”

“啊啊啊啊啊我本來以爲我只會對斯文敗類變態醫生款心動,但是這種溫柔寵溺型我居然也完全扛不住啊怎麼回事!”

“嗚嗚嗚嗚嗚明明知道他在騙我,但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打賞積分 100】”

“可他說愛我誒【打賞積分 100】”

“可他說愛我誒【打賞積分 200】”

“你們在說什麼?”

溫簡言笑了一下,衝著屏幕眨眨眼,表情突然認真:“剛剛不是在騙人哦。”

下一秒,彈幕區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再次被一片“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刷屏淹沒了。

溫簡言的後台積分打賞頓時又翻了一倍。

啊,快樂。

溫簡言心滿意足的關閉彈幕區,打開了系統商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株鬱鬱蔥蔥的蘋果苗又竄高了一截。

【蘋果苗:LV 1】

(堪破虛妄之花:0/1 已發育)

(謊言之果:1/1 已成熟)

一行小字蹦了出來:【蘋果苗已達到升級條件】

【是否升級?】

溫簡言微微一怔。

這速度可比上個副本快多了,謊言之果不僅發育成熟了,甚至蘋果苗都達到了升級條件。

他雖然暫時還沒有弄清楚這株蘋果苗的運作機制,但在經過差不多兩個副本之後,溫簡言心中也差不多有了大致猜測,蘋果苗成長的速度絕對是和“謊言”相關的。

數量?質量?或者是上當的人數?

還是都有關聯?

這溫簡言就無法確定了。

或許之後需要做個試驗看看。

溫簡言注視著屏幕上【是否升級?】四個字,依依不捨地看了眼自己後台剩餘的積分數量,咬了咬牙,終於狠下決心,斬斷猶豫——

升就升!

那群被耍了的主播絕對不會甘心,他們不僅有多個副本積累下來的積分和道具,背後還有大公會的資源做支撐,溫簡言也不確定他們還有沒有什麼壓箱底的手段還沒有使出來。

積分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在他痛下決心的下一秒,右上角的一連串積分數量開始飛快減少。

個位,十位,百位,千位,萬位……

溫簡言感到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這可是他攢了這麼長時間的老婆本啊!都沒了!

終於,積分的減少停止了。

賬戶內就給他剩下一萬積分,而且這裡面還包含著賬戶裡本來就有的五千。

溫簡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心痛的無以復加,但還是只能咬著牙安慰自己——

至少比上次一分錢不剩好一點不是?

正在這時,不遠處的樓梯下方再次出現了陌生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被壓的很低,但是卻十分急促,似乎正在匆匆往上趕。

溫簡言心下一跳。

他飛快地關閉了直播界面,向著旁邊的臨時消防通道一閃身,靈巧而熟練地躲了進去。

很快,在暗淡的燈光下,憧憧人影印在了樓梯間的牆壁上,此刻正在迅速地向上靠近。

腳步聲很多,聽上去不止一人。

溫簡言眯起雙眼,略略側身望去。

很快,爲首那人的面容出現在了燈光之下,黑色短髮,面容斯文端正,看上去警惕而審慎。

是蘇成。

一顆熟悉的雞冠頭緊緊跟著他,在暗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顯眼。

溫簡言鬆了口氣,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

蘇成被突然冒出的人影狠狠嚇了一跳,對方身上醒目的白大褂令他的警惕心瞬間漲到了最高峰,下意識伸手進口袋裡緊緊地握住道具。

但是下一秒,只聽一個過分熟悉的聲音響起:

“是我。”

“……”

蘇成一怔,手中捏著的道具緩緩放鬆下來。

青年從陰影中步出,赫然就是從開頭就和他們分開行動的黑方隊長溫簡言沒錯。

“……你嚇死我了。”

蘇成鬆了口氣,肩膀彷彿卸下重擔一般鬆懈下來。

雞冠頭更是分外激動,幾乎熱淚盈眶:“大佬!你終於來了!我剛剛聽到黑方投降的時候心臟都快要被嚇得不會跳了,嗚嗚嗚嗚還好還好。”

溫簡言看向蘇成,挑挑眉:

“看來你一下子就領會我的意思了,不錯嘛。”

畢竟他有鬼嬰傍身,只要不是對上三樓的那個怪物,基本上其他的都是不用太擔憂的。

之前在五樓,溫簡言之所以選擇投降,爲的主要有三點。

一來,他畢竟是一對四,即使鬼嬰護著他性命無礙,對方仍舊手中道具衆多,溫簡言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限制行動自由,那倒不如先降低對方警惕,再伺機尋找機會脫身。

二來,他雖然在五樓拿到了傳說級的隱藏物品,但下到地下室二樓的鑰匙還沒有找到,是在失去隱藏物品之後,紅方一定是最想去地下室二層尋找翻身方法的,奪了鑰匙,就是斷了他們的後路。

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黑方其他人和他分開行動的時間太長了,紅方人數一直在增加,他們面對的敵情肯定也是最兇險的。

溫簡言不確定自己的隊友有沒有被捉到,所以必須要藉助紅方內部聯絡的渠道來了解,這樣才能確定自己接下來是可以直接溜走,還是要繼續僞裝,伺機而動救出隊友呢?

蘇成瞥了眼身邊眼淚汪汪的雞冠頭,嘴角抽搐了一下,乾巴巴地說道:

“……哈哈,直覺而已。”

——身爲前受害者的直覺。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溫簡言現在的裝束,有些不解地問道:“不過你這是……”

齊深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他驚叫一聲,注視著溫簡言白大褂胸前的牌子:“啊,這不是我姊姊的名字嗎!”

……我都快忘記這回事了。

溫簡言眼皮一跳,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啊這個嘛,情況比較複雜……”

齊深恍然,他果斷地出言打斷了對方:

“別說了。”

他凝視著面前的青年,眼底掠過一絲感動神色,緩緩說道:“我明白。”

雞冠頭:“?”

蘇成:“……”

你明白了個屁!

齊深想到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了,這個還給你。”

溫簡言接過手機:“多謝。”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之間的氛圍頗有種姊夫和小舅子之間惺惺相惜的感覺。

雞冠頭:“??”

蘇成:“………………”

我已經不想吐槽什麼了。

這時,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開口打破了眼前古怪的氛圍:“對了,說起來,路上我們還遇到一個你的熟人,也是她幫我們順利從紅方包圍圈裡逃出來的。”

溫簡言一怔:“……什麼?”

熟人?

他在這個副本里能有什麼熟人?

窄窄的一小段樓梯中被擠進了這麼多人,確實很難看到所有人的全貌。

蘇成側開身子,讓開一點空間。

只見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孩子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衝著溫簡言露出靦腆的微笑,衝他打了個招呼:“嗨,同學,我們又見面了。”

居然是……程梅?

溫簡言的臉上露出了明顯意外的表情。

雞冠頭此時插話道:“我也沒有想到居然從三樓分開之後還能再遇到她,之前我們被堵在二樓的時候,如果不是她,還真的很難從包圍圈裡跑出來……”

是的,在第一輪巡邏的時候,程梅和雞冠頭一起被分配到了三樓巡邏。

其他幾人可能沒有概念,但溫簡言可是一個人從負一樓到五樓全都闖過,根據他的親身體驗,三樓婦產科是整個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副本中最兇險的一層樓。

如果不是找到了利用鬼嬰反制規則的方法,溫簡言都沒有把握能夠活下來。

……可是,作爲一個NPC,程梅在掉隊許久之後,居然毫髮無損?

一陣違和感在心中升起。

溫簡言面色無異,衝著對方微笑了一下:“看到你安全我就放心了,走吧!我們先離開這裡,在樓梯間裡說話恐怕不太方便。”

說著,他轉過身,率先向消防通道外走去。

藉著動作爲掩護,溫簡言指紋解鎖了手機,打開夢魘APP後台。

【可選支線任務刷新:找到三樓上一輪巡邏的實習護士】

【完成度:1/3】

溫簡言猛地摁滅屏幕,死死握住手機,指尖因爲用力而顯得微微泛白。

身邊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背後細細密密地出了一層冷汗,寒意順著被黏溼的衣服滲入肌理。

在他找到雞冠頭的時候,完成度從0/3變成1/3了,但數字在見到程梅之後卻並沒有任何改變,那就只能證明一件事。

隊伍裡的這個人……

不是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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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福康醫院

第三十五章

這個人不是程梅, 那會是誰?

更重要的是,她又是爲什麼會混進黑方隊伍之中呢?

溫簡言一邊向前走去,一邊在腦海中仔細地思考著。

林青?

如果是林青的話, 她出現是爲了將自己的弟弟帶離險境的話,其實是說得通的。

雖然溫簡言扯謊是對方的前男友, 但如果真的是林青的話,問題不大。

身爲鬼怪, 她不止在負二層給了自己的弟弟“快跑”的忠告, 而且還給出了困難級的隱藏物品。

更重要的是, 根據溫簡言在三樓婦產科得出的結論, 對方應該是反對整個醫院不人道的恐怖計劃的, 所以才會死亡。

突然, 溫簡言停下腳步。

他看向面前的熟悉的冰冷走廊,以及一間一間向遠處延伸的手術室,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

四樓。

雖然溫簡言並沒有細數自己究竟往下走了多久,但他停下的地方應該是三樓和二樓的交界處。

可是……

在離開樓梯間之後, 他卻來到了四樓。

如果說溫簡言現在最恐懼的樓層是幾樓, 那絕對是這裡無疑了。

畢竟,這裡催生的那隻鬼怪是唯一真正剋制鬼嬰的, 也是在難度提升之後,副本爲了反制他的越軌行爲而做出的調整。

一想起先前在這裡發生的事情,溫簡言感到自己的胃部再次開始抽痛起來。

這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的道具已經使用的差不多了,手頭的積分又在剛剛餵給了蘋果苗,而其他幾人經歷了紅方的圍追堵截, 估計也同樣捉襟見肘了。

“程梅”會是林青嗎?

溫簡言不敢賭這個可能。

而且, 即使真的是林青,他也不敢百分百保證, 在死亡之後,對方仍舊是對人類善意的一方。

不過,有一點他敢保證。

這傢伙絕對是衝著自己來的。

畢竟,這個醫院裡的消防通道多得是,他能和在下樓的時候正好撞到自己的隊友,這絕對不是巧合。

蘇成壓低聲音:“對了,那個傳說級隱藏道具應該在你身上吧!”

“是的,只要接下來好好藏好,等到一個小時結束之後,我們就贏了。”

溫簡言點點頭,面不改色地用平常的聲調說道:“這樣吧!不如我們接下來就在這一層休息一下。”

隊伍後面的程梅細細弱弱地開口:“既然這樣的話,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可以待一陣子,應該會很安全。”

蘇成一驚:“是嗎?”

溫簡言扭頭看向程梅,驚喜地微笑道:“這樣嗎,那就拜託你帶路了!”

“嗯,好。”

程梅點點頭,她走在隊伍最前方,領著其他人向著走廊深處走。

溫簡言的步伐不著痕跡地放慢,一點點地綴到了隊伍的最後方,然後瞅準時機——

他轉身就跑!

除了撒謊之外,他最擅長的就是逃跑了。

謊言能不能騙到人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學會如何全身而退。

根據對方引導救助黑方隊友的行爲來看,“程梅”對其他人的威脅並不大,更多的是想要藉助對方放鬆自己的警惕。

他身上集中著整個副本的仇恨值,分開行動之後,蘇成幾人的存活概率其實反而會增加。

青年的身形靈活輕盈,腳步輕快如貓,即使在這樣的地面上,都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

就連蘇成和雞冠頭都沒有覺察到自己的隊伍中居然不知不覺中少了一個人。

突然,“程梅”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雞冠頭疑惑發問。

“程梅”的脖頸像是失去支撐一樣垂下,喉嚨裡溢出兩聲古怪的“咯咯”笑聲:“真是的……這傢伙也太敏感了。”

她的頭顱旋轉了一百八十度,被扯歪的衣領之下,露出漆黑猙獰的縫線,在慘白的皮膚上蜿蜒,像是將腦袋縫在了脖子上一樣。

“程梅”的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從嘴裡發出來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真是小瞧他了。”

*

溫簡言咬緊牙關,用最快的速度衝向樓梯間。

但是,一進樓梯間,面前的光景一閃,明亮的燈光和空寂無人的走廊就再次出現,一間間手術室向遠處延伸,像是在等待著他一般。

媽的,居然是鬼打牆。

這副本的難度絕對又調整了吧!!!

“咯咯”……

詭異的聲響從走廊盡頭響起,滴答滴答鮮血滴落的聲音迴盪在耳邊,一個看上去十分詭異的人影從遠處顯現出來,它的胳膊腿的關節像是被切斷了似的,扭向相反的方向,啪嗒啪嗒粘膩的腳步聲畢竟。

溫簡言的臉一白,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正在這時,背後的走廊中卻出現了“程梅”的身影。

她的頭顱像是失去支撐一樣垂著,身上的各處關節扭曲怪異,嘴角高高揚起,臉上帶著詭譎的微笑,她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你以爲自己真的跑的掉嗎?”

跑不掉也得跑啊!

難不成任憑你抓嗎?

在兩面夾擊之下,溫簡言咬咬牙,不得不向著走廊中唯一的一個雜物間衝去。

“哐!”門被他重重甩上,然後拿起雜物間內的拖把死死地卡住門把手,雖然這麼做的希望渺茫,但是……他好像也沒有什麼其他能做的了。

不過,奇怪的是,在他關上門之後,外面居然沒有了任何動靜,反而變得一片死寂,像是已經消失了一樣。

窄小的空間裡只能聽到他急促的喘息聲。

“嗚嗚,嗚嗚嗚!”

感受到天敵的鬼嬰們哆哆嗦嗦地縮在溫簡言背後,青紫色的小手死死地捉住他的衣襬,一個個都被嚇得嗚嗚直哭:

“媽媽,怎麼辦啊媽媽?”

寶,你媽媽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

溫簡言感覺自己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突然,他的視線落在了牆壁的一角,然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這裡其實不完全算是雜物間,準確來說,應該算是清潔人員工作的地方。

牆壁上貼著一張值班表,其中一張臉讓溫簡言感到格外熟悉。

他走進幾步,藉著門縫間透進來的光,仔細打量著面前的照片,以及照片下面的名字。

張華。

原來是他……

溫簡言露出恍然的神情。

如果把這張臉的眼睛和嘴巴縫住,應該就是那個他在地下室一層第三停屍間內,看到的屍體了。

如果那人是醫院內的清潔工的話,也和他從屍體上得出的結論不謀而合。

不過新的問題就出現了。

爲什麼這個清潔工會死掉呢?他並不是林青,和這個醫院的秘密並沒有有過深的牽扯,除非……

腦海中閃過屍體那張慘不忍睹的面孔。

縫住眼睛,無法看。

縫住嘴巴,無法說。

難道……他是知道了什麼不應該被知道的事情了嗎?

溫簡言再次向前一步,有些急促地掃過值班表下方的時間——

屍體上面的標籤中有寫著張華的死亡時間,4月20日凌晨兩點,這個時候張華會在哪裡呢?

他的視線一頓。

啊……

2014年4月20日,夜班,張華,負責樓層:五樓。

院長辦公室。

正在這時,頭頂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詭異聲音。

沉思中的溫簡言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隔著一層鐵絲網,一張慘白微笑的臉出現在通風管道內,眼球被壓的暴突出來,貪婪地俯視著下方的青年,在程梅的本音背後,一個男聲重疊響起。

頭顱下方絲絲縷縷的黑線從通風管道內垂下,緩緩地纏繞過來——

“找到你了。”

*

頭……好暈。

溫簡言的意識模糊,彷彿在深不見底的波濤中沉沉浮浮,但仍在一點點地清醒過來。

他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兩下。

溫簡言睜開雙眼,但卻因爲強光而不得不再次閉上。

生理性的淚水滲出,濡溼了睫毛,身體的感官這才後知後覺地慢慢甦醒。

最先甦醒的是嗅覺。

極其濃重的血腥味在鼻端縈繞,冰冷而潮溼的空氣涌入鼻腔,將氣管劃的生疼。

然後是觸覺。

手腕被某種金屬質感的東西固定,死死地卡在頭上,腕骨被硌的生疼,冰涼的溫度一直滲進肌理,冰的他直打哆嗦。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後再次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的場景極爲陌生。

沒有窗戶,層高很高,牆壁是冰冷的土棕色,被強光刺激的雙眼看不清遠處的東西,只能勉強看到一排排架子上滿滿當當全都是標本。

各式各樣的嬰兒。

動物的,人類的,不同發育時期的,全都有。

地面上似乎有些什麼奇怪的紋路,但是從這個角度溫簡言看不太清。

在距離他不遠處的地方,程梅和那個四樓的怪物乖乖地並排站在原地,像是失去生命的人偶,四肢垂下,黑色的細線將它們的身體脖頸,關節等位置縫合在一起。

這裡……多半就是地下二層了。

溫簡言的心裡一沉。

他注意到自己被死死地固定在一張產床之上,雙手被固定在頭上,兩條腿被分開,高高架在床的兩邊,腳腕也同樣被固定著——

姿勢和在特殊場景中被割喉的林青一模一樣。

“你醒了。”

一個人緩緩從遠處走來,手裡還捧著那個裝著枯萎嬰兒的罐子。

說是人類,其實並不完全。

他的身體像是被用不同顏色的布塊拼接出來的,無數粗而黑的縫線在身體上蜿蜒,像是一個被剪碎之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人偶,那縫合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白大褂的深處。

“你知道嗎?所有的鬼嬰都很愛你。”

他的嗓音中蘊藏著激動而狂熱的色彩,音色十分耳熟,正是剛剛從“程梅”口中發出的那道男聲。

之前的線索在腦海中整合,清晰地構造出來。

現在,溫簡言非常清楚對方的身份。

鬼嬰的誕生,林青的死亡,張華被縫住眼嘴,以及四樓用屍塊和針線拼湊整合出來的傀儡,全都是這傢伙一手製造的。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們如此熱愛一個人類,甚至愛到向我哀求的程度。”

福康醫院的院長在產床前俯下身,用讚歎的語氣端詳著面前的人類:

“你……是我見過的最完美的母體。”

“在你的身上,世界之母將重現她的光輝。”

*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一樓。

燈光閃爍,整個走廊的窗子震動發抖,空氣的溫度彷彿瞬間下降十幾度,一種令人本能感到恐懼的龐大力量在黑暗中醞釀,膨脹。

地面上放置著的小刀銀光閃閃,微微震顫。

一滴猩紅的血珠被提取出來,緩緩升起,在空中懸浮著。

然後,被黑暗緩緩吞噬。

成彌的腿彎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他的臉色非同一般的慘白,身上大汗如雨,面容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怎麼樣?”

聞雅緊張地發問。

成彌抬起臉,嗓音嘶啞乾澀:

“成功了。”

“放心,我們贏定了。”

成彌用嘶啞的聲線笑了兩聲:

“十分鐘之內,他就會在距離黑方隊長最近的NPC身上降臨,然後實施他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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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福康醫院

第三十六章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 地下二層。

森冷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混合著血腥的甜腥和福爾馬林的味道,直衝的人頭腦發昏。

鐵架子上的嬰兒標本, 呆立於牆角的縫合死屍,地面上描繪勾畫的詭異紋路。

視線所及之處的一切都顯得格外詭異滲人。

溫簡言被禁錮在產床之上, 手腕和腳腕被冰冷的金屬死死鎖住,被硌的隱隱作痛。

他咬咬牙,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那個傳說級的特殊道具被放置在靠近腦袋旁的手術盤中, 淺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渾濁的質感, 頭大身子小, 乾癟而畸形的嬰兒在液體中沉沉浮浮。

不知道是不是溫簡言的錯覺……

總感覺它似乎是活著的, 甚至還在緩緩地移動著萎縮的肢體。

溫簡言收回視線, 向著地下二層內的其他地方看去。

他意識到,自己躺著的這張產床並非地下室內的唯一一張,準確來說,有著整整一排產床被羅列在身旁, 冰冷的白鐵欄杆上殘留著乾涸的棕褐色血跡, 每一張床上都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只有一張產床不是空的。

哇靠!

一具漆黑乾癟的屍體躺在產床上,枯柴般的手腕和腳腕被固定在架子上, 耷拉著垂下,皺縮的皮膚緊緊貼在顱骨之上,嘴巴大張,露出兩排向外凸出的牙齒。

喉嚨被割開,像是一張流不出鮮血的嘴, 乾巴巴地大敞著。

屍體的肚子上被破開一個觸目驚心的裂口,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內部硬生生撕裂一般。

這個死法……

溫簡言微微一怔。

林青?

對方似乎注意到了溫簡言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她啊!”

渾身上下滿是縫線的院長俯身靠近過來:“一個失敗品而已。”

他的面孔也像是被分割過一般, 兩隻眼珠的顏色並不相同,高低大小也完全不相配,像是來自兩個不同的軀體。

福康醫院院長藉著燈光端詳著面前青年的面孔,用輕描淡寫的聲音說道:“真可惜,我本來對她寄予厚望的,沒想到卻偷偷蒐集資料和證據……”

“即使作爲母體也同樣令人失望。”

“聖嬰在她的體內只待了兩天。”

一邊說著,福康院長一邊從一旁的手術檯上拿起那個小小的罐子,用狂熱而愛慕的眼神注視著裡面飄浮著的小小嬰兒。

他微笑著扭過頭,看向被捆在床上的溫簡言:

“但是,你居然能和鬼嬰相處的那麼好,想必聖嬰也一樣可以吧!”

從開頭就沉默不語的青年終於緩緩開口:

“我……有一個問題。”

“你沒有資格問問題。”院長裂開嘴微笑起來,眼珠裡閃爍著殘酷的冷光:“你爲什麼會覺得,我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呢?”

“你只需要把聖嬰孵化出來就足夠了。”

溫簡言:“我明白,但是……”

他的話語猶豫地停頓了一下,刻意留出一個短暫的空白期。

對方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古怪,在這種情況之下總令人感到無法理解,更忍不住去好奇對方究竟想要說些什麼。

這種方法有什麼東西不受操控的感覺令院長有些焦躁:

“但是什麼?”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你之前的那麼多次都會一直失敗呢?”

“……”

院長沉默著眯起雙眼。

“我明白,如果想要孵化聖嬰就一定要有合格的肉/體。”

溫簡言緩慢的,認真地,字斟句酌地胡謅道:

“但是,世界之母,一定是某種超乎於人類的意識形態吧!有沒有可能,您之前尋找到的母體一直失敗,不一定是肉/體的質量不合格,而是精神體不被承認呢?”

“再或者說,如果母體的精神體太過排斥聖嬰,會不會加倍被判定不合格呢?”

溫簡言的瞎話越編越順:

“當然,您才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作爲醫生,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患者本人的意願有的時候也會影響到器官植入的排異吧!”

對方仍舊沉默著。

“您瞧,我和鬼嬰相處的確實很好,我覺得您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我這樣的人了,如果我作爲母體也孵化失敗了,那豈不是真的很可惜?”

一邊說著,溫簡言向著不遠處的兩個縫合怪投去一瞥:

“我現在已經被綁的嚴嚴實實了,有那兩個瘟神在,鬼嬰也不敢出來幫我,您又有什麼擔心的呢?”

他再次看向面前的福康院長,誠懇地說道:

“我保證,如果您解答了我的疑問,我一定不會對孵化聖嬰這件事有任何排斥。”

溫簡言頓了下:

“當然,身爲人類,基本的排斥肯定是控制不住的,但是我一定不會像您以前找到其他母體一樣那麼恐懼慘叫。”

強光之下,青年被鬼氣覆蓋的眼瞳中夾雜一點淺淺的琥珀色,神情真摯,彷彿真的在爲對方考慮一般。

“這樣的話,即使這次的孵化依舊失敗了,至少證明我剛才的猜測不一定對,也能爲您排除一個錯誤選項,對你接下來的實驗也有好處嘛,您說對不對?”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院長緩緩道:

“……把你這麼不求付出地幫我,有什麼目的?”

“人即使死了,也總得當個明白鬼吧!”

溫簡言有些羞赧地報以微笑:“當然,還有一點我相信您也看出來了。”

青年不好意思地說道:

“……其實我這麼做也是爲了拖延時間啦。”

“人類嘛,總是會有控制不住的求生欲的,即使到了這個份上,我依舊忍不住希望我的隊友能來救我,可是現在又身無寸鐵,沒有任何和您對抗的手段,所以只好希望通過這場對話來拖延時間,看看能不能借此逃離必死的命運了。”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草,我爲什麼感覺自己真的有被說服!”

“我從來不相信什麼靠嘴炮說服BOSS,但是,這次,我不得不說……就……真的……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這個黑方隊長真的有點東西的……先是根據已知條件提出質疑,動搖對方對自己行動的信念感,然後以退爲進,主動合作,降低自己對對方的威脅程度,展現自己的利用價值,然後又在最後關頭進行坦誠,一方面通過揭露自己的小心思來獲取對方信任,一方面又利用了作爲副本BOSS的傲慢……就,這一套連招打下來,基本上就穩了啊!”

“前面的也別吹了,穩了又怎樣?穩了那也頂多只能拖延一會兒時間,他不會真以爲自己的隊友能找到這個地方吧!就算找到了也沒用,只能送死。”

“是啊,主播現在也就只能垂死掙扎,從BOSS的指縫裡摳一點時間了。”

“等等!不對!我想起來了,你們還記得嗎!之前系統說的那個道具搶奪戰,如果一個小時內紅方搶奪失敗,將判定黑方勝利!”

“對啊!這BOSS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副本內NPC罷了,他是不知道這個規則的,也就是說,只要主播能再撐過……剩下的十幾分鍾,就會被判定勝利了!然後就會被從副本中抽離,他賭的應該是這個!”

“草,主播這波在大氣層啊!【打賞積分 100】”

“黑方nb!黑方必勝!【打賞積分 100】”

“所以說,現在就看他能不能從BOSS手裡騙來這二十分鐘了,啊啊啊啊期待起來了!”

在短暫地思考了幾秒之後,福康醫院的院長抬起眼,用那雙並不對稱的冰冷眼珠死死地盯住對方,緩緩地將自己在四樓的話再次重複了一遍:

“……我真是小瞧你了。”

溫簡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窒半分,雖然臉色依舊無異,但是胃部已經攥緊成了一團,心臟在胸腔裡急劇地跳動,幾乎都要懸到了嗓子眼裡。

他拖延時間的確爲的是等待爭奪戰結束,黑方自動勝利。

但除此之外,他這麼做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那就是蘋果苗的升級已經快要結束了,所以他需要更多時間等待,不然他就只能使用尚未升級的謊言之果了。

LV1的謊言之果實在是太看重概率和運氣,但卻也是他現在手中僅剩的底牌了。

“所以……”

院長話鋒一轉,微微眯起雙眼:“這次說不定真的會成功。”

他將手中的罐子放回手術盤上,說道:“你問吧!”

溫簡言不動身色的鬆了口氣。

他沉思兩秒,開口道:

“有一點我很好奇,既然你需要的是能夠將聖嬰孵化的母體,那些鬼嬰又是做什麼的?”

“一百名人類嬰兒的怨氣才能孵化一隻鬼嬰,一百名鬼嬰的怨氣才能孵化一隻聖嬰。”院長緩緩說道。

聽到對方所說的內容,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溫簡言仍不由得感到心驚肉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可是,如果真的是的這樣,那這個醫院裡失蹤的嬰兒數量豈不是太多了?”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院長微笑起來:“我們當然是有自己的培養皿的。”

“只要操作得當,一個孕婦能產下二百到三百粒嬰兒。”

粒。

這個字用的實在是令人心驚肉跳。

“在孩子誕下之後,她們會領走屬於她們的那粒嬰兒,然後忘記在這裡發生的一切,而剩下的就會成爲鬼嬰的孵化養料。”院長耐心地解釋道。

溫簡言回想起自己在三樓婦產內看到的那些像是母蚊子一般渴血的孕婦。

而蚊子……一次生產的卵差不多也就是二百到三百粒。

他絞盡腦汁尋找著更多問題拖延時間,突然,被死死捆在頭頂的手腕處毫無預兆地多了一抹涼意——像是冰冷的手指拂過掌心,悄悄地將什麼東西塞了進去。

這是?

溫簡言打了個哆嗦反射性地收緊手指,將它藏進了指縫之間。

……一隻髮卡。

他微微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扭頭看向遠處產床上躺著的那隻乾屍。

它仍舊一動不動地躺在遠處,乾癟的屍體上旁似乎隱隱晃過去一道白影。

溫簡言腦海中閃過地下室一層停屍間內,電梯門關閉之前閃過的那道白影,以及三樓婦產科內,渾身染血,目眥盡裂,竭力大喊著“地下二層”的林青。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溫簡言本能地得到了答案。

是她。

是林青。

她……在活著的時候勇敢地做出改變,但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是,即使在死亡之後,她仍然試圖救下每一個人。

無論是自己的弟弟,還是一個滿口謊言,假稱爲她前男友的騙子。

“好了。”

似乎因爲等待了太久,院長不耐煩地說到:“你問的問題已經夠多了。”

他的面孔在燈光之下微微抽搐,看上去顯得有幾分猙獰:

“我回答你這麼多問題已經仁至義盡了,時間也不能無限制的拖延下去,你覺得呢?”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豁,這個BOSS還是有點腦子的,沒被騙子完全矇蔽啊!”

“對對,反正該回答的問題都回答了,要不然夜長夢多,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唉,好可惜,主播這下子是真的完蛋了。”

“對的,這才剛剛過去五六分鐘吧!距離爭奪戰結束還有七八分鐘,但他估計撐不了這麼久了。”

一邊說著,院長一邊伸出手,緩緩地拿起了一旁的罐子。

溫簡言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瞬間緊繃起來,心臟在胸腔內砰砰狂跳,整個人都緊張到了極點。

他艱難而小心地挪動著手指,以一種無法被覺察的小幅度動作,將手中細細窄窄的髮卡送至鐐銬邊緣的鎖孔內。

細細的金屬碰撞聲在耳邊響起,被過度緊繃的神經放大。

快。

快一點。

正在這時,溫簡言的耳畔響起熟悉的系統音:

【叮!蘋果苗已升級至LV 2】

【是否獲取謊言之果使用方法?】

“……!”

就等你了!

溫簡言頓時心下一喜,在腦海中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是!

【您可對面前的主體說出一個謊言,它會無條件變成事實,持續時效一分鐘,您有三次機會】

溫簡言皺了下眉。

這……這不就是原先的規則嗎?哪裡升級了?

彷彿聽到了溫簡言的心聲,那個機械的聲音繼續說道:

【謊言之果升級後,在說出謊言之前,您可提前得知該謊言的實現概率。】

院長俯下身,將罐子內的液體和嬰兒小心地倒入生產台前的一個黃銅製盆中。

他擰開水龍頭,嗡嗡的水管轟鳴聲從四下響起,更多黃色的渾濁液體流淌出來,像是羊水般將枯萎的嬰兒身軀緊緊包圍。

【謊言之果已成熟】

【是否食用?】

是。

溫簡言在腦海中鎮定地想著。

第一個謊言。

【謊言成功率:40/100】

這個成功率雖然不算太高,但還是能接受的。

溫簡言垂眸沉思半晌,開口道:“我無法被作爲母體。”

骨碌碌。

半空中,精緻的十面骰開始轉動。

【78/40】

【失敗】

溫簡言:“……”

對不起,打擾了。

院長嗤笑一聲:“都到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在說這麼蒼白無聊的話?”

“說不定是我太高看你了。”

他用溼漉漉的手掌捧著那隻乾癟的嬰兒屍體,緩緩走到了產床的正下方,在溫簡言的兩腿間站定。

“刺啦——”

溫簡言腹部的衣服像是脆弱的紙張,被輕而易舉地撕扯開來。

“咔噠。”

細微的金屬響聲在頭頂響起。

開了!

溫簡言精神一振,迅速地反手捉住即將從手腕上脫落的鐐銬,讓它們在視覺上仍然維持著被綁住的樣子。

第二個謊言。

【謊言成功率:80/100】

很好。

溫簡言敏銳的視線向旁邊一掃。

手術托盤。

等下用它砸向對方,應該能拖延一下時間,給他製造使用道具的機會。

只要有一瞬間就夠了。

溫簡言咬著牙,修長的手指緊繃起來,死死地扣著腕間的鐐銬,聲音壓的很低,幾乎只剩氣音:“……燈光熄滅。

骨碌碌。

半空中,精緻的十面骰再次開始轉動。

【81/80】

【失敗】

溫簡言:“……………………”

我日。

是不是有病啊!!

成功率百分之八十成功,結果他roll出81??????

我知道自己幸運值低但也不能這麼低吧!!

青年結實纖瘦的腰線伴隨著怒火而微微緊繃,柔軟的小腹凹陷下去,伴隨著呼吸緊張地快速起伏,腹肌若隱若現,過分白皙的皮膚在強光之下幾乎有些晃眼。

院長緩緩將手中的嬰兒放在了溫簡言的小腹之上,冰的他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下一秒,院長的身後浮現出了一隻只青黑色的鬼嬰,密密麻麻,足足一百一十隻。

室溫迅速下降,森森鬼氣瀰漫開來,將他圍繞在中間。

嗚嗚。

嗚嗚嗚嗚。

嬰兒的哭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一雙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珠死死注視著被困在手術床上的青年,那場景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院長那張被縫的七零八落的臉上緩緩揚起一個微笑。

狂熱,貪婪,瘋狂,滲人。

溫簡言汗毛倒豎。

他咬緊牙關,想起了自己上次的最後一個謊言。

難道說……

這個謊言之果就是越離譜的謊言越容易成真嗎?

第三個謊言。

【謊言成功率:1/100】

溫簡言的呼吸一窒,小腹微微緊繃,心臟一點點沉沉落下,像是一塊生鐵沉甸甸地墜在腹部,拉扯的五臟六腑都開始生疼。

上個副本成真的那個謊言至少還有5%的成功率,這個居然只有1%。

這……以他的運氣來說,幾乎是不可能成真的。

但是,抱著微弱而不切實際的期待,溫簡言還是緩緩說出了第三個謊言:

“我是世界之母。”

骨碌碌。

半空中,精緻的十面骰再次開始轉動。

【25/1】

“……”

果然。

意料之中。

說不上失望,也說不上不失望。

溫簡言只是微微鬆了口氣,近乎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局。

好吧!看來就是這樣了。

院長注視著他,緩緩地微笑起來,臉皮微微抽搐著:“沒錯,只要孕育出聖嬰,你就會是的。”

他的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用極低的聲音唸誦著什麼古老的語言。

像是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空氣中瘋狂攪動,封閉的地下室內狂風大作,擺放著標本的架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頭頂的燈光激烈閃爍,發出刺耳的滋滋電流聲。

黑暗淤積。

人類在如此未知的無名恐懼下是如此渺小。

溫簡言下意識地向後退,但是脊背卻死死地抵住了背後的產床。

突然——

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媽媽,再見。”

溫簡言微微一怔,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隻鬼嬰期期艾艾地望著溫簡言,渴望又畏懼地向他伸出青紫色的小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下一秒,它整個身體就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拉拽著,被吸收進了乾癟的嬰孩之中。

在那瞬間,溫簡言的瞳孔微微一縮,指尖顫了一下,似乎想要伸手捉住什麼。

【謊言成功率:2/100】

……等等,什麼?

什麼意思?

溫簡言愣住了,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不知道爲什麼,那十面骰居然仍舊懸於空中仍未消散,他這才意識到,剛才雖然roll出了點數,可是卻一直沒有提示失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剛剛一直被困在院長背後的鬼嬰圍攏了過來。

“媽媽,我永遠愛你。”

第二隻通體青黑的鬼嬰將腦袋貼在他的腿上,以孩童般依賴的姿態蹭了蹭,一雙純黑的眼珠裡滿是戀慕和不捨:“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下一秒,它的身形慢慢變淡,緩緩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隻乾癟的嬰兒似乎變得豐潤了一分

【謊言成功率:3/100】

“除了媽媽以外,從來沒有人願意給我唱搖籃曲,給我吃糖果,給我講故事。”

這是最初的那隻鬼嬰。

“我的媽媽又溫柔又好看,還說會永遠和我在一起”

它用青紫色的小手緊緊拽著溫簡言的褲腿,像是攥住了整個世界,充滿驕傲地炫耀道:“我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謊言成功率:4/100】

“媽媽跑回去救了我,不僅沒有讓我被吃掉,還給我呼呼。”身體只剩一半的鬼嬰仍在抽泣,但卻依然緊緊貼在溫簡言的身邊:

“我愛媽媽,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媽媽了。”

【謊言成功率:5/100】

……

一隻,兩隻,三隻,四隻……

二十隻。

三十隻。

一隻一隻的鬼嬰被吸收進那小小的聖嬰之中,聖嬰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起來,身體一點點變得沉重,沉甸甸,冷冰冰地壓在溫簡言的小腹之上,彷彿要直直地墜入他的肚子深處,和他融爲一體。

【謊言成功率:50/100】

【謊言成功率:80/100】

【謊言成功率:100/100】

……

【謊言成功率:111/100】

半空中,十面骰仍舊停留在遠處,維持著最開始的樣子,但是,下方的數字卻變成了:

【25/111】

【成功】

【主播溫簡言成爲聖嬰認可的母親】

【世界之母已載入副本】

【時限:一分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聖嬰已經變成了人類嬰兒的大小,皮膚柔軟而潔白,安寧而平靜地躺在青年赤/裸的腹部之上,像是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之中一般。

“等等……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

院長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這……這和他之前的每一次實驗結果都不一樣!聖嬰沒有潛入母體腹部,利用母親身體的營養孵化自己,而是……

直接就在外部誕生成功了!!

這,這——

“成功了……成功了!!”

他的眼底裡掠過瘋癲般的狂喜,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整個人都要瘋掉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下一秒,所有的狂喜和瘋狂全都凝固在了他的眼底。

“噗嗤。”

刀刃沒入的輕微聲音響起。

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手腕上的束縛,光裸的上半身猛的坐起,像是野獸在黑暗中繃緊了身軀,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向獵物中發起襲擊。

溫簡言用一手攬住躺在自己腹部的嬰兒,用另外一隻手捉著從旁邊手術盤中拿起的手術刀。

然後反手精準捅入!

他的手指緊緊握著刀柄,刀尖順著院長喉嚨和頭顱間縫合的線切割開來,製造出一個和林青完全相同的巨大傷口。

“呵……呵……”

古怪的風聲從傷口處涌入,院長艱難地挪動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類。

他居然……感覺到了疼痛。

這,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

人類是……不可能傷害到他的!!!

手術檯強烈的燈光從頭頂撒下,鋪落在青年白皙裸露的肩背之上,爲他修長的肢體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整個人都像是被籠進了一層聖光之中。

長長的眼睫之下,他的眼珠已經恢復了原先的琥珀色,極柔和,極漂亮,又極專注,蜜糖般的顏色深處隱藏著致命的危險劇毒。

溫簡抬起眼,淺色的眼底融滿碎金,自下而上地看了過來,他微笑著,指尖施力,猛地一拉——

將院長頭顱和脖頸緊緊縫著的黑線應聲斷裂,一個被割裂的巨大傷口露了出來。

青年的嗓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絲淺到不可思議的笑意:

“這是爲了我的前女友林青。”

溫簡言輕巧地拔出手術刀,銀光閃閃的刀刃甩掉血滴,在對方難以置信的凝視之下,反手第二次將刀刃捅進了院長的腹部。

青色的經絡從手背上浮凸起來,眼底帶著一點獸性的殘忍光輝。

他操控著刀刃劃開對方的小腹,用力一攪,注視著七零八落的油膩內臟從破損的傷口中涌出,噴薄的血污染紅了地面。

猩紅的鮮血四濺,落在青年白皙的面孔之上,順著他的臉頰淌下,滴落在光潔的肩頭和胸膛,無暇的蒼白被猩紅的鮮血點綴。

像是聖潔的神像染血墮落,墜入地獄。

溫簡言的神情平和而鎮定,沾血的脣角微微揚起,溫柔和藹表象的之下隱隱透出幾分邪性。

他眯起雙眼,淺笑著低語道:

“這是爲了我一百一十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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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福康醫院

第三十七章

十分鐘前。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 四樓。

“程梅”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衆人一臉驚駭地站立在原地,花了足足五秒才反應過來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糟了,聽這話, 這鬼東西估計是衝著大佬去的。”

雞冠頭一驚,壓低聲音說道:“大佬呢?”

蘇成愣了愣, 連忙扭頭去看,卻發現從剛才以來一直跟在隊伍裡的溫簡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消失不見了。

“這, 這可怎麼辦?”

主心骨不在, 雞冠頭一下子就慌了。

蘇成:“……”

雖然他和溫簡言組隊的時間並不長久, 但是根據對方在上個副本中不把所有人得罪個遍就不罷休的行事風格, 會被剛剛那個鬼東西盯上, 簡直……

毫不意外啊!

但是, 雖說如此,一股強烈的挫敗感還是涌上心頭。

和溫簡言這個騙子比起來,他們這幫人未免也太沒有用處了。

正在這時,蘇成聽到一個熟悉的機械音在耳邊響起:【叮, 您的新手禮包已準備就緒】

什麼?

蘇成一怔。

他的新手禮包是一副塔羅牌, 無法拆開,無法洗牌, 也無法使用。

由於他一直沒有弄清楚這玩意兒是如何運作的,所以就乾脆拋到了腦後,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蹦出來。

【洗牌完畢】

【是否抽牌?】

“是。”蘇成定了定神,在心中回答。

下一秒,虛空中浮現出一副星月爲底的塔羅, 速度均勻地一列排開。

【請在心中重複您的問題, 抽取一張牌】

蘇成沉思兩秒,緩緩深吸一口氣, 然後點出了其中的一張塔羅牌。

星月塔羅緩緩翻開。

是一柄深深沒入皇冠中的寶劍。

寶劍ACE。

正位。

蘇成對塔羅幾乎沒什麼瞭解,只不過中二時期偶爾玩過幾把,眼前這張牌也不是爲人所熟知的那幾張主牌,看著眼前的古怪卡面,他不由得一頭霧水。

見蘇成久久不發話,雞冠頭湊上前來,有些疑惑地問道:

“怎麼了?”

蘇成回過神來,將自己剛剛的所見所做複述了一遍。

“你不知道這是什麼?”雞冠頭震驚地微微瞪大雙眼:“哥,這,這居然是你第一次開啓天賦?”

這位不是大佬嗎?爲什麼現在才開啓天賦?

蘇成心下一慌。

哦對,他都忘了,自己現在可是和溫簡言這個“高級主播”一起行動的大佬。

他急中生智:“畢竟,我們工會裡大佬比較多嘛,所以在副本里,幾乎不需要我做什麼,所以……”

雞冠頭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伙,他們居然還有個公會,而且公會裡那種“高級主播”居然還不止一個!

這也太牛了吧!

他羨慕地看向蘇成:“哥,你真的運氣太好了吧!”

蘇成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是,是啊!”

蘇成的直播間內:

“痛心了,主播也開始編瞎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逐漸溫簡言化。”

“和騙子做朋友,遲早也會變成騙子的!”

雞冠頭倒是沒疑心,驚歎道:“哥你這個天賦怕不是預知系,稀有度很高的,神諭要是知道消息了肯定要來挖人,不過你們公會這麼強,他們這次估計要碰壁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看上去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蘇成將跑偏的話題拉了回來:“寶劍王牌,你知道是什麼含義嗎?”

雞冠頭沉思兩秒:“雖然我對塔羅的意義也不是很熟,但是如果是正位的話……應該是張不錯的牌?根據我的印象,應該有前路困難重重,但是成功之後回報豐厚的意思吧!”

蘇成:“那就好。”

他的眼神堅定起來,轉過身:“走吧!”

“誒誒誒,哥,我們去哪?”雞冠頭有些回不過神來。

現在隊長沒了,傳說隱藏道具也不在手頭,四處更有紅方圍追堵截。

他們現在還有什麼事情能做嗎……

蘇成:“在副本判定結束之前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既然如此,就暫且相信一下我們的黑方隊長,在結束之前去找點什麼別的事情做。”

他深吸一口氣:“至少也派上點什麼用場是不是?”

*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地下二層。

溫簡言手腕上的鐐銬早已脫落,但雙腳上的綁縛依舊還在,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傾,肌肉因緊繃而呈現出漂亮緊實的紋路。

他猛地將手術刀從院長的肚子裡抽出,猩紅的血液飛濺,落在臉頰之上。

院長的脖子和肚子都被毫不留情地扯開,本就是由屍塊拼接而成的身體七零八落地倒了下去,大大小小的碎塊散落一地。

一旁另外兩隻由屍塊縫合起來的怪物似乎覺察到了危險,紛紛動作了起來,扭曲的肢體轉動,想要向著這個方向走來。

青年微微側過頭顱,長而密的眼睫之下,琥珀色的眼珠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淺淺的金色,悄無聲息地看了過來。

他的上半身白皙而緊實,鮮血順著肌膚的紋理滑落,看上去優雅且兇殘。

他什麼也沒說。

但是,在溫簡言的注視之下,眼前的兩個怪物的身體詭異的停止了移動,整個身體震顫著,然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的力量控制著一般,它們緩慢地移動著慘白的手臂,五指成爪,狠狠地戳入自己的胸膛!

一顆油膩血腥的心臟被硬生生地扯了出來,“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像是被斬斷提線的木偶,它們的身體失去操縱的力量,緩緩地委頓在地。

【倒計時:3、2、1】

一分鐘的【世界之母】體驗期結束了。

霎時間,像是渾身的力氣被抽走,溫簡言脫力地向後一倒,躺在產床上直喘粗氣。

累,太累了。

像是一分鐘內跑了五千米一樣累,渾身上下的關節和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手指連一寸都抬不起來。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一片死寂,過了許久之後才緩緩浮現出彈幕。

“woc……這,這他媽誰能想到會是這種發展啊……”

“太強了太強了……我已經失語了,我何德何能看到這麼精彩的直播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主播好牛啊啊啊啊啊!!”

“黑方nb!黑方必勝!【打賞積分 100】”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主播好帥好帥好帥!”

“嗚嗚嗚嗚老婆太牛了,我永遠喜歡我的騙子老婆!又A又色,褲子爆炸!”

“就連最後脫力倒下都好色啊我受不了了,這就是成熟媽咪的魅力嗎救命!”

室內重歸死寂。

溫簡言艱難地從手術檯上支起身子,然後俯下身——

“嘔!”

他撕心裂肺的乾嘔著,空蕩蕩的胃袋疼痛的絞緊,彷彿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上次他吐得這麼厲害,還是在剛剛進入副本的時候。

或許是因爲重新變回了人類,沉寂了一整個副本的機械音開始在溫簡言的耳邊叮叮噹噹作響:

【叮!檢測到主播異常狀態已清除,直播積分結算解除凍結!】

“E級直播間【誠信至上】內,平均每小時觀看人數爲60000,可兌換積分6000!”

【恭喜主播達成成就:萬衆矚目!】

【叮!您的積分已達到升級標準,直播間升級爲D級!】

“您的直播間距離下一次升級還差50000積分,請主播再接再厲,再創輝煌!”

“在您的直播中,共收到8876人打賞,得到共510000積分

檢測到主播爲D級主播,您的此次直播系統將抽取10%的分成,扣除積分結算前使用積分,已向您賬戶內結算積分:110000”

和根據直播人數來獎勵給主播的積分不同,觀衆打賞給主播的積分是會在後台時實到賬的,所以即使在主播積分結算之前,這部分積分也是可以提前預支使用的,溫簡言本來有五十多萬的打賞積分,只不過前期消費不少,一大部分又餵給了蘋果苗,所以到現在結算進賬戶內的就只剩下11萬了。

【副本探索度:96% 獎勵積分:20000

現階段劇情修改度:100% 獎勵積分:80000】

【您的賬戶內剩餘積分爲:124000】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副本終極主線任務:???已觸發!”

“完成時限:兩個小時”

“註:任務失敗即扣除所有存活時長與積分,主播直播間隨即關閉。”

溫簡言吐的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才終於停下,他慘白著臉,虛脫地直起身子,低頭看向自己仍緊緊抱著的“聖嬰”。

自從【世界之母】的一分鐘體驗卡到期之後,那個人類嬰兒大小的“聖嬰”開始再次脫水變小,重量也逐漸變輕,現在已經縮回了原先只有一個拇指長的大小,但模樣卻和先前大不相同。

嬰兒身體顏色由青紫變成了潔白,身體也不再畸形皺縮,小小的粉色拳頭握在胸前,身體蜷縮,雙眼緊閉,神情安詳寧靜,像是躺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

耳邊響起系統提示音:

“休息一下,喝口水!”

【叮!副本隱藏道具(傳說)性質改變!】

【聖嬰(沉睡中)永久綁定主播溫簡言】

【無法交易】

溫簡言神情微怔,垂眸看向掌心中小小的嬰兒。

它閉著眼,面帶微笑地沉睡著,看上去似乎十分幸福。

永久綁定。

也就是說……永遠在一起?

沒想到,它們的願望居然以這種方式實現了。

溫簡言眼底掠過一絲柔和的色彩,他伸手拿起一旁手術盤上的小罐子,將由一百一十隻鬼嬰融合而成的聖嬰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

或許是由於已經被綁定,所以這次雖然副本還沒有結束,但罐子仍舊一點點地變淡,被直播間系統收入了揹包內。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好傢伙……那這波黑方確實穩贏了,傳說級的隱藏道具都和隊長綁定了,這還怎麼輸啊!”

“我太服氣了!黑方NB!【打賞積分 100】”

“可是,總感覺有哪裡似乎不太對,一般來說,劇情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勝負已分,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啊,爲什麼副本還沒有結束啊!”

“是不是紅方那邊做什麼了?”

“我去對面看一眼,總感覺對面好像還有什麼底牌。”

“我也去!”

正在這時,溫簡言身邊的空氣微微波動,一個淺淺的白影浮現出來。

女子的五官雖然十分模糊,但是仍舊能夠依稀看出熟悉的輪廓。

林青。

她是逆行者,也是保護者。

無論是活著時即使身處險境,還要冒著生命危險收集證據,還是剛剛那枚被悄悄塞入掌心的髮卡……

無論是生,還是死。

注視著面前的白影,第一次見面時的恐懼已經煙消雲散了。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緩緩說道:

“林醫生,多謝了。”

林青微笑著,和之前的隱藏路線中的痛苦淒厲不同,她現在看上去格外的平靜安詳,她搖搖頭,聲音有些縹緲:

“謝謝你保護我的弟弟。”

她俯下身,在青年的額上落下一吻:“謝謝你成爲我的前男友。”

她的聲音淺淺傳到溫簡言耳邊:

“小心床下。”

溫簡言心神一震,猛地抬起眼向面前的女子看去。

在話音落下的瞬間,白影消失了。

不遠處,林青被死死綁在產床上的乾枯屍體也開始消亡,彷彿煙塵般盡數湮滅,最終散落成了一室塵埃。

一道勁風掠過,一柄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直直地向著溫簡言捅來!

已經有所警惕的溫簡言猛地向旁邊一閃,雖然他動作迅速,但是腳踝仍然被死死綁在床上,限制了他的行動。

尖銳的刀鋒擦過頸側,深深沒入手術床內,青年的脖頸被割開一道淺淺的傷口,血流彷彿猩紅的小蛇順著皮膚舔舐而下。

溫簡言堪堪躲過這一擊,向著床邊看去。

院長手持刀刃從床下爬了出來,臉上帶著瘋狂的笑容。

他的頭顱和脖頸已經被割開,只剩下後面的一小層皮膚還在勉強相連,雖然身體已經支離破碎,但是,很明顯,某種意義上,他還“活著”。

“你以爲你真的可能殺掉我嗎?”

“聖嬰呢?你把聖嬰藏到哪裡去了!”

院長狀似癲狂。

“放心,在弄清楚一切之前,我是不會弄死你的。”他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笑聲,用那雙不對稱的眼珠死死盯著溫簡言:

“你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身體也很健壯,把它們一部分換到我的身上之後,一定能用很久吧!”

溫簡言也笑了:“太好了,你沒死,我剛剛還覺得不夠解氣呢? ”

剛剛他深陷絕境的時候都不怕這個傢伙,更別說他現在還雙手自由,賬戶裡積分充裕,這不就是送上門的解氣機會嗎!

青年眼眸微眯,琥珀色的眼珠閃閃發亮。

但是,下一秒,面前的院長卻突然僵死住了。

他的雙眼圓睜,像是要將自己的眼珠狠狠瞪出來似的額,殘破的身體僵直,死死地定在了原處,手中的手術刀噹啷一聲墜地,整個人就像是被狠狠擊中一般,開始瘋狂抽搐了起來,那瘋狂可怖的模樣令人不寒而慄。

溫簡言一怔,動作不由一頓,有些不解地看了過去。

……怎麼回事?

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難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嗎?

不明原因的,一種奇異的不祥預感緩緩蔓延開來,令他寒毛倒豎,脊背發涼。

雖然對方喪失抵抗能力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但是……

總感覺有什麼東西超出了掌控。

“滋滋”——“滋滋”——

頭頂的燈泡瘋狂閃爍著,比剛剛召喚聖嬰的動靜還要劇烈,空氣中的溫度急劇下降,彷彿冰刃切割過皮膚,帶來生疼的觸感。

無名的黑暗悄無聲息地降臨。

它自院長的身軀內部逸散出來,像是毫無威脅的暗影,一點點地從縫合縫隙中探出,緩慢地,無聲地,一點點地吞噬著房間內的光影。

那力量是如此的平和,又是如此的冰冷,摧枯拉朽,又無處不在。

像是無法承受一般,院長的身體開始崩潰。

字面意義上的崩潰。

從手指,到胳膊,到頭顱,再到身軀,彷彿是由沙堡堆積而成的,在流水的侵蝕下不堪一擊,迅速地化爲飛灰。

剩餘的屍塊已經無法發出聲音了,頭顱上殘存的眼球咕嚕嚕瘋狂轉動,像是仍然不敢相信現在發生的一切,無聲無息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黑暗,更多的,彷彿能夠吞噬一切的黑暗降臨。

溫簡言的瞳孔緊縮,脊背上頓時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種彷彿發自生物本能的恐懼感在軀體深處誕生,醞釀,腦海中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慘叫——

快跑快跑!

這種感覺如此熟悉,讓溫簡言彷彿重新回到了德才中學的鏡中世界。

不會吧!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溫簡言被自己的想象嚇得頭皮發麻,他猛地撲向一旁的手術托盤,金屬器物叮叮噹噹墜落一地,發出令人驚慌的刺耳聲響。

他摸到了自己剛剛丟到裡面的髮卡,微微哆嗦著的修長手指將髮卡掰成容易操控的形狀,然後直起身,開始用最快速度撬著自己腳腕上的鐐銬。

快快快!

“噹啷!”左腳腕上的鎖被撬開,溫簡言白著一張臉,手指冰冷發麻,焦急地開始撬另外一隻腳上的鎖。

頭頂的光線越來越昏暗了,就像是在被某種擁有實體的黑影吞吃殆盡一般。

暗影在院長剛剛駐足的地方凝聚,緩緩地變成人形。

“啪嗒。”

在經歷了三次開鎖之後,過分細弱的髮卡終於達到了極限,斷在了鎖孔裡。

……

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不是吧!

不是吧!

溫簡言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上下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住,無法流動。

陰影從頭頂當頭罩下,令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

溫簡言維持著一條腿被支高,綁在架子上的狼狽姿勢,緩慢地,一格一格地扭過頭,小臉慘白地抬起眼,半是驚恐,半是難以置信地向著站在自己床邊的“男人”看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身形已經完全凝實了。

男人站在籠罩吞噬整個房間的黑暗之中,蒼白結實的身體外披著陰影凝成的黑色罩袍,漆黑的長髮失去血色的皮膚上,彷彿符咒般詭異的黑色符文在身體上蜿蜒著,像是某種不祥的詛咒,給人一種沉沉的壓迫感。

他的眼睫微顫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露出一雙金色的,近乎非人的獸類瞳孔。

似曾相識的熟悉畫面涌入腦海,上個副本最後發生的事情變得如此清晰,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

包括那句……

“你愛我愛的死去活來,恨不得當我的狗。”

下一秒,那雙熔金般的眼瞳微動,緩緩地向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溫簡言:“……………………”

他瞳孔地震,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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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福康醫院

第三十八章

直播廣場上。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已經一躍成爲整個廣場中人氣最高的直播大廳。

不僅難度已經被提到了B-, 觀看價值更是被提升到了C級初始副本所能達到的最高閾值:A+

簡直是從未有過的奇蹟!

紅黑兩方的勝率和支持率被高高懸於大廳之上。

作爲一個狩獵本,黑方的勝率和支持率首次遠超於紅方之上!

“這次的黑方隊長真的nb,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啊!有好幾次副本瘋狂針對他, 我看著都懸了,結果沒想到都被化解了!實在是太強了!”

“這次黑方恐怕要真的創造歷史了!他的勝率現在已經達到98%了, 基本上穩了啊!”

“不一定啊,紅方那邊好像還藏著什麼底牌的樣子, 我覺得還是先不要隨便下結論的好。”

“還有不到十分鐘副本就要自動結束了, 即使有底牌也沒什麼用處了吧!”

“黑方衝!”

正在大廳觀衆議論紛紛之時, 毫無預兆的, 局勢突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逆轉!

黑方的支持率和勝率都是從中途開始逐漸佔據優勢的, 現在, 副本臨近結束,雖然支持率還沒有改變,但是從某一個瞬間開始,黑方勝率突然開始大幅降低!

大廳頂端的黑色血條瘋狂降低, 到最後居然直接掉到了1%!

紅方重新開始佔據絕對優勢!

所有的觀衆都是一片譁然。

怎麼回事?

這, 這怎麼可能?!

“啊啊啊啊出什麼事了?爲什麼黑方突然要輸了?!”

“我就剛剛去紅方那邊看了十分鐘!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我都錯過了什麼!”

“草,我剛剛看了一下覆盤, 好像是紅方那邊用道具召喚出了黑方隊長曾經得罪過的副本BOSS,好傢伙,直接翻盤啊!”

“靠啊,不是吧!我這次可是把所有的積分都壓在黑方上了,不要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日啊我想起來了, 我圍觀過黑方隊長上個副本的後半段直播, 沒想到居然是他!”

“前面的不要當謎語人!我都要被好奇心折磨的受不了了,有沒有人來說說, 黑方隊長和副本BOSS之間是哪種仇啊!他還有可能生還不?”

“嗯……怎麼說呢……”

“???”

“大概就是,他讓副本BOSS被迫當了他一分鐘的狗,不僅打了人家一耳光,還奪走了對方初吻,利用對方完成任務之後拍拍屁股轉身跑了……的那種仇吧!”

“……”

“…………”

“……………………”

“行了,懂了。”

“這騙子完了。”

*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溫簡言腦海中循環播放著這兩個字。

他上個副本之所以敢毫無顧忌地把對方得罪了個徹徹底底,就是算準只要了副本一結束,他們就再也不可能見面了。

而在瞭解夢魘的運作模式之後,溫簡言就更放心了。

畢竟,主播無法二次進入曾經參與過的副本,即使退一萬步講,德才中學這個副本已經被打出了白金成就,再也不可能開啓了。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結果……

現在……

溫簡言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覺自己整個人簡直是從頭涼到了腳,幾乎失去了面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勇氣。

爲什麼沒有人告訴過他,副本和副本之間BOSS居然還能串門的?!

溫簡言人傻了。

這不是等於讓他死嗎!

他用最快速度打開系統商店界面,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商店界面上的所有商品都是灰色的,和上次一樣無法購買。

光幕像是信號不好一樣閃爍了兩下,然後在溫簡言眼前消散了。

“……”不是吧!

一步,兩步,三步。

黑髮金瞳的男人一步步向著溫簡言走來,他的步伐平穩而均勻,悄無聲息地踩在被陰影吞沒的黑暗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向前走一步,溫簡言的心臟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整個人就控制不住地向後退縮一分。

“叮噹——”

腳腕上的鐐銬伴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一片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溫簡言的臉白了。

鐐銬,沒解開。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在本能的恐懼之下,青年的上半身被迫緊緊貼在手術檯上,線條優美的胸腹部柔軟緊實,伴隨著呼吸節奏急促起伏著,白皙的皮膚上血痕未乾,每一寸線條都在極度緊張和驚恐下緊繃,像是皮毛漂亮的小動物在危險下瑟瑟發抖。

陰影順著手術檯蔓延而上,淺淺地攀附在青年身上。

男人面色平靜地站在手術檯旁,蒼白的面容浸沒於暗影之中,但是那種近乎荒誕的極端俊美卻沒有被沖淡半分。

金黃色的眼眸低垂,眸底無波無瀾,視線一寸寸地從面前的人類身上掃過。

“您,您好啊!”

溫簡言戰戰兢兢地打招呼道,完全看不出上個副本把對方當狗時的囂張模樣:“好,好久不見。”

論起滑跪和認慫,溫簡言自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能跑就跑,該慫就慫,絕不和人正面衝突。

只要能保命就行!

但這次,溫簡言心裡卻少見的沒底。

不僅僅因爲自己在上個副本把對方得罪的徹底,更是因爲對方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上,似乎無法被夢魘系統的權限影響到。

也就是說,即使自己現在有辦法購買道具,對他可能都不會有效果。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對方的視線不算冰冷,更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怒火和仇恨,這種壓迫感完全無關情緒,而是純粹來自於不同物種之間的審視。

一種危險的戰慄感從靈魂深處升起。

男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俯下身,用冰冷的掌心壓住青年的下頜,強迫他仰起頭。

溫簡言的後腦勺“咚”的一聲撞到了手術檯上,脊椎骨在強壓下發出咯咯的響聲,對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猶如鐵箍一樣令他無法動彈,被迫暴露出柔軟脆弱的脖頸。

頭頂的燈光滋滋閃爍,刺眼的光暈扎進眼底,令他感到頭暈目眩。

有什麼冰涼而柔軟的東西觸到了胸膛,癢癢的,令他的肌肉下意識地加倍緊繃。

溫簡言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對方的……頭髮。

下一秒,冰冷的,溼潤的舌尖用力舔過頸側。

——什麼?!

溫簡言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身體像是白魚似的猛地一彈。

他本能地掙扎起來,但卻在下一個瞬間被無情鎮壓,被那強橫的力量死死地摁在手術檯上,一動都不能動。

青年脖頸上剛剛被手術刀劃傷的那一小道傷口本已基本凝血,但此刻卻被輕而易舉地再次撕裂開來。

溫熱猩紅的鮮血汩汩向外涌出,然後被吮吸入另外一個冰冷的口腔。

刺痛,麻癢。

脆弱的咽喉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掌控,性命懸於一線的恐怖感覺令溫簡言不敢移動分毫,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滾動著,伴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戰慄。

很快,對方鬆開了手。

那縷垂下的髮絲也遠離了。

溫簡言面無人色,驚慌地向著對方看去。

男人仍是那副平靜無比的表情,蒼白的薄脣上沾了一點他的血液,猩紅而妖異,像是以食人血爲生的精怪。

他的眸色暗金涌動。

居高臨下,充滿慾望。

那神色非常熟悉,溫簡言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那是食慾。

溫簡言被嚇毛了。

你他媽果然還是想吃我啊!!!

不行不行不行!

他想要的是抱著萬貫家財躺在溫暖的床上老死啊!

被他媽的鬼活吃了絕對不是他想要的結局啊!

快想快想快想,一定要想到活下來的方法!

溫簡言絞盡腦汁,回憶著自己在上個副本中得到的信息。

——鏡子,沉睡,靈魂,品質。

終於,他啞著嗓子,大喊一聲:

“父神!”

對方的動作一頓,金色的眼珠微動,視線移動到了溫簡言的臉上,似乎在無聲地詢問著什麼。

“……”

你他媽在吃東西之前居然還挺有禮貌。

“父神,”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明白,我驚擾了您的沉眠,您現在急需更多養料恢復榮光,成爲您的食物是我的榮耀,但是……”

他絞盡腦汁,緩緩說道:

“我們也要可持續發展啊對不對?”

“我的靈魂品質雖然高,但是吃完一頓就沒有了,不如……”

溫簡言越謅越順:“不如您讓我成爲您的屬民,我會成爲您忠實的信徒,這樣就能源源不斷地爲您帶去新的食物……”

只要把時間拖延夠就算贏!

男人俯下身,用指腹蹭過溫簡言脖頸上殘餘的血跡,然後用舌尖輕輕舔去。

“味道,改變了。”

這是溫簡言記憶以來,對方的第一次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點淺淺的沙啞,有種奇異的金屬質感。

不是非常流暢,似乎還帶著一點不自覺的疑惑。

“……”溫簡言一怔。

味道改變了?

難道說……之前世界之母的BUFF還殘餘著一點效用?讓他現在變得更像非人類了?

“很香。”

男人俯身,嗅著溫簡言的頸間,暗金色的眼眸深處欲潮涌動。

“…………”

草,好變態啊!

爲什麼改變了之後反而讓你更饞了!

——雖然你是鬼,但也不能這麼變態吧!

溫簡言有點崩潰。

“你確實稱我爲父神,但,不尊敬。”

對方的語言功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流暢起來。

他用冰冷的指尖卡住溫簡言的喉嚨,緩慢地撫摸著對方皮膚下蓬勃跳動的血管:

“你說,我愛你愛到無法自拔。”

男人俯身,用那雙沒有感情的金色雙眼和青年對視,眼底燃燒著無盡的獸類欲求,有著純粹非人的原始殘忍:

“——恨不得當你的狗。”

他一字未改的將溫簡言上個副本中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就連語調都模範的惟妙惟肖。

聲音極其平緩,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但對方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溫簡言心頭,每說一字,他的心臟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

原來您沒忘啊!

爲什麼,爲什麼他上個副本要口嗨!

爲什麼啊!

溫簡言幾乎有些絕望了。

“……什麼意思?”

男人繼續問道。

他用那雙非人的金色眼瞳凝視著眼前的人類青年,眼底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是無聲的探尋,甚至還有幾分淺淺的困惑和茫然。

似乎真的發自內心地感到不解。

“……”

溫簡言一怔。

難道說……對方並不完全理解自己在上個副本里說的話?

再聯想到剛剛男人說話時,聲音中的卡頓和不熟練——

溫簡言心中漸漸產生了個大膽的猜測。

一點希望的火光在眼底躍動,烈烈地燒了起來。

“意思就是,”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我對您一見鍾情!”

“……”男人頓了頓,緩緩眯起一雙情緒不明的暗金色眼珠,不解地凝視著的人類青年。

“您不記得了嗎,之前那面鏡子想要和我達成交易的時候,我就已經給出了我的答案!”

“正是因爲在見您第一面的時候,我就已經深深的,無法自拔地愛上了您,所以我才不顧一切地想要和您在一起,所以我才無法將您當做父神一樣尊敬!所以我才會求而不得,做出那樣的絕望之舉。”

青年的身體被鐐銬和陰影禁錮於手術檯之上,他仰著頭,露出白皙脆弱的受傷脖頸,像是羔羊送上自己的咽喉,溫順,柔軟,一雙琥珀色眼眸真摯而專注,彷彿蜜糖般甜蜜,帶著蠱惑人心的虔誠和馴順。

喉嚨微顫,一縷猩紅的鮮血從頸側淌下: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愛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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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福康醫院【完】

第三十九章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

“這狗騙子說起謊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媽的一見鍾情, 這不就是騙鬼嗎?”

“不會吧不會吧!這BOSS不會真的被矇騙過去吧!快讓主播翻車啊!”

“我覺得黑方已經沒戲了,基本上完蛋的差不多了,唉, 即使黑方隊長還在試圖搞事,但也最多只能是垂死掙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我好想衝進屏幕啊!放開他讓我來!”

“這是我不付費能看的東西嗎!”

“嗚嗚, 被摁住舔脖子的時候,老婆的反應好澀哦, 不要騙鬼了來騙我!我好騙的!”

完全不同的兩波彈幕刷過, 幾乎密密麻麻地蓋住了屏幕。

“不過, 說起來, 現在黑方的勝率最小, 那豈不是賠率最大?如果黑方隊長這邊真的能轉危爲安, 那他絕對是賺翻了。”

溫簡言一邊絞盡腦汁,胡編亂造著,一邊在心中飛快地思考著自己現在的處境。

現在傳說級的隱藏道具已經將他徹底綁定,只要等待一小時的時限結束, 系統就會自動判定黑方獲勝, 他就就能被傳輸出這個副本了。

到時候,即使這個鬼怪再強, 也一定是捉不到他的了。

按理來說,他只需要拖延時間至爭奪戰結束就好。

但是,溫簡言這時卻突然猛地回想起,一個之前一直被自己遺忘的細節。

根據先前的經歷和對這個福康醫院副本的挖掘來看,溫簡言敢肯定, 自己這次走的線路絕對是主線。

可是, 副本的探索度卻只顯示了96%,不僅如此, 終極主線任務雖然被觸發了,但是卻並沒有顯示完成。

也就是說……

如果不完成終極主線任務,即使爭奪戰的一小時時限結束,他也依舊必死無疑。

那麼,這個主線任務會是什麼呢?

自己離任務完成一定只剩最後一步了。

溫簡言嘴下不停,偷偷地抬起眼,打量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鬼怪。

黑髮金瞳的男人無聲無息地悄然立於床前。

他眼睫微垂,一雙殘忍而冰冷眼珠定定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類,眼底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波動,漆黑森冷的暗影在他的身邊纏繞蔓延,那種來源於異類的恐怖壓迫感和先前並無二致,完全看不出來有沒有接受溫簡言剛剛的說辭。

從骨髓深處涌上來的恐懼感被溫簡言強行壓制,他強迫自己理性而冷靜地繼續思考。

對方是德才中學那個副本中,鏡鬼所侍奉的“父神”。

那麼,他爲什麼會出現在【福康私立綜合醫院】這個完全不同的副本之中呢?

如果說對方理解了自己在上個副本最後說的那句話的含義,出於尋仇的目的才追來也就罷了,但是很明顯,作爲鬼怪,或者說,作爲某種意義上的“神”,他在這個方面是懵懂而無知的。

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副本中?

溫簡言心中浮現出一個可能性——難道說,這是紅方乾的?

伴隨著整個副本的經歷在腦海中進行快速的覆盤,這個可能性逐漸變得清晰而明確起來。

再回憶起剛剛“院長”被暗影從內部侵蝕的畫面,溫簡言的腦海中漸漸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愛?”

正在這時,面前的男人緩緩開口,打斷了溫簡言的甜言蜜語。

他的聲音低沉平靜,尾音悠長,帶著一點淺淺的沙啞,在偌大的空間內響起,有種彷彿能將人的心臟瞬間捏緊的靜寂和恐怖。

男人俯下身。

長長的,冰冷而柔軟的黑髮隨著他的動作流淌下來,輕柔地掃過溫簡言的肩頭和胸口,令他本能地一哆嗦,下意識地想向後靠,但是卻被阻擋了動作。

“我明白了。”

他說。

明明受害者毫無抗拒地相信了自己的謊言,但溫簡言卻感受到了更加濃重的不安,強烈的危機感在心頭蔓延,在聽到對方的下一句話時達到了頂峰。

“那麼,你是自願成爲了我的食物,對麼?”

冰冷蒼白的手指拂過溫簡言的頸側,按在他的傷口之上,緩慢地,帶著壓迫摩挲著。

溫簡言:“……”

救命啊!

他控制著自己面部的表情,咬牙道:“當然。”

屬於獸類的危險吐息逼近,對方的金色眼瞳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的微光,死死地鎖住面前自願獻身的乖巧祭品,彷彿下一秒就會咬斷他的咽喉,榨乾他的血肉。

“但是,您能否可以滿足我的一個要求呢?”

青年向著對方揚起微笑,淺淺的琥珀色眼瞳深處閃爍著祈求的微光,看上去脆弱而無害:

“您還記得上次見面時,我們的最後一吻嗎?”

“……”

男人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如果您不排斥的話,我相信,將它這次作爲告別也十分恰當。”溫簡言頓了頓,繼續說道:“只不過,我現在的姿勢有些不雅,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把我鬆開呢?”

耳邊仍是一片死寂。

溫簡言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內緊張地跳動著,控制不住地微微屏住呼吸。

下一秒,“咔噠”一聲金屬碰撞聲響起,從一開始就死死綁在腳踝上的鋼鐵鐐銬被無形的力量折斷,落在了地上。

禁錮消失了。

溫簡言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就像是一個真正虔誠的信徒一樣,他坐在床邊,伸出雙臂,修長的手掌沿著對方的胸腹向上遊走。

掌心之下,隔著陰影凝成薄薄衣袍,能夠感受到男人結實起伏的肌理線條。

青年抬起頭,借力站起,溫暖柔軟的嘴脣小心地湊近,輕柔地觸碰著對方如同大理石般蒼白的喉結。

然後一點點向上,最終落至男人冰冷的脣上。

溫簡言輕柔而嫺熟地用舌尖撬開對方緊閉的脣縫,挑逗地舔開齒關,溫柔而充滿誘導性地迫使對方和自己脣齒交纏。

青年溫熱的手掌貼著男人的腰間緩緩向後滑動,撫摸過對方緊實的腰線,攀上了脊背,順著凹陷的脊椎骨一點點地向上探去……

下一秒——

一把被巧妙藏在掌心中的手術刀被握緊,閃爍著冰冷的寒光,然後毫不留情地,惡狠狠捅入男人的後心!

刀刃沒有半點阻隔,輕而易舉而穿透男人由陰影凝成的身軀,精準而狠辣地捅入他身體中唯一的實體——

一枚鮮紅的,正在跳動的心臟。

金瞳驟然緊縮。

在那瞬間,溫簡言耳邊傳來熟悉的機械音:

【叮!福康私立綜合醫院副本隱藏線路終極任務已完成!】

【積分結算中!】

賭對了。

和它們同樣都是由屍塊縫合而成的福康醫院院長在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

他的弱點同樣也是心臟。

根據上個副本【德才中學】的終極主線任務進行反推,【福康私立綜合醫院】的終極主線應該也和“消滅罪惡的源頭”有關。

按照這個邏輯,就是殺死福康醫院的院長。

在被割喉,被開膛破肚之後,院長仍然沒有死亡。

那麼,殺死它應該還有別的手段。

先前在他還是【世界之母】的時候,曾經命令那兩隻和院長一樣都是由屍塊縫合而成的怪物自殺——它們選擇的方式,是從自己的胸腔內將心臟掏出。

既然如此,弱點就是心臟。

最後一個結論,也是最兇險,只要行差步錯,就必定喪命的賭局。

其他副本的BOSS無法被輕而易舉地召喚進其他副本之中,根據剛剛院長身體產生的異變——陰影從身體中央蔓延,身體無法承受的開始崩潰,最終直到消亡。

簡直就像是……被某種更爲強大的存在取代了一樣。

亦或者……以他的身體爲憑依現世?

所以,以此理論爲出發點,再結合對夢魘機制的瞭解,溫簡言做出一個大膽的推測:

這個和自己有仇的BOSS是以福康院長爲基點現世的。

只要消滅了院長,對方也會自然被排除出副本。

溫簡言鬆開手術刀,喘著粗氣,飛快地向後跳開。

在那雙琥珀色的雙眼深處,曾經的馴順和甜蜜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作爲一個騙子的狡詐和詭譎,沒有愛意,沒有順從,只有冰冷的算計和反咬一口的狠毒。

他用指腹蹭過自己微微滲血的脣角,“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在剛剛被他背刺的時候,對方的牙齒下意識地咬緊,在他的脣邊留下了一個傷口,此刻正隱隱作痛。

【福康私立綜合醫院主線任務已完成,解鎖度達百分之百,副本關閉中……】

【10、9、8……】

溫簡言抬眼向著面前的男人。

伴隨著福康醫院院長的心臟漸漸失去火力,對方本就是由陰影凝聚而成的身體漸漸開始變淺變淡。

黑暗開始崩潰。

溫簡言探出舌尖,舔了舔脣邊的傷口,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謝謝款待。”

男人平靜地站在原地。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溫簡言的錯覺,那雙金色的,完全非人的眼瞳深處,燃起了一點灼熱的闇火,冰冷,高亢,殘酷,在彷彿深淵般的眼底熊熊燃燒,獵獵作響。

他不再是像剛才一樣,毫無情緒起伏,漠然冰冷,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

恰恰相反。

寒冰變成了烈火,神像變成了猛獸。

在身體崩潰的過程中,對方緩慢地,一點點地揚起脣。

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惡獸在人類的僞裝之下橫衝直撞,充滿殺欲的飢餓眼神死死鎖住眼前的獵物,他的視線猶如利爪,無情而兇猛地攫住眼前的膽敢挑釁自己的人類。

像是在注視著自己的所有物。

“愛嗎?”

男人用猩紅的舌尖,一點點地舔掉脣畔的人類鮮血。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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