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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陰錯陽差

這時朱藻與水靈光遠在千里外的王屋山下,耳畔但聞得山林松濤,又怎會聽得到鐵中棠的呼聲。

王屋山並不高峻,但山不在高,有仙則靈,自古以來,故老相傳,王屋山正是頗多仙人靈蹟。

朱藻與水靈光到了王屋山下,但見靈山佳木,果似帶著幾分仙氣,卻尋不著那再生草廬在哪裡。

兩人一前一後將山麓四周都尋找了一遍,朱藻微微皺眉,道:“這裡哪有什麼再生草廬?莫非……莫非……”

水靈光道:“莫非什麼?”

朱藻嘆道:“莫非你鐵大哥只是騙我們的?”

水靈光仰首望天,幽幽出了一會兒神,緩緩道:“我和中棠相識以來,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是騙我的。”

她離開泥澤雖然已有許久,但只有自嶗山至王屋山這一段路途之中,方自真正深入紅塵。

這一路上,她看見了許多以前沒有見過的事,也看見了各色各樣的世人,她雖然未曾對任何一人抱有輕視之心,但無論是誰,只要到了她面前,都已不知不覺被她那種飄逸靈秀之氣所攝,而自慚形穢起來,這使得心如赤子的水靈光,也在不知不覺間培養出一種尊貴高華之氣。

她昔日若是天上仙子,此刻便已是仙子中的公主,教人一心想親近於她,卻又不敢親近。

這種絕俗的風姿,竟已有幾分與朱藻非凡的氣概相似,兩人走在人群中,當真有如鶴立雞群,迥異流俗。

這種氣質自是與生俱來,不是裝作得來的。

只是童年的不幸,使得水靈光變得有些羞怯,有些自憐,對別人有些畏懼,對自己也無信心。

但泥汙中的明珠,終有露出光華之一日。

水靈光此時正如泥中之明珠,已洗清了泥汙,放出了逼人的光華,只因她童年不幸的陰影,已逐漸消失。

她對別人不再畏懼,對自己有了信心。

她的口吃之病,也在不知不覺間好了。

此刻,她言語中更充滿自信,不但深信鐵中棠絕對不會騙他,也深信那再生草廬必定在這裡。

朱藻嘆道:“鐵二弟自然不會惡意來騙我們,他只是……”

水靈光幽幽道:“你不用說了,中棠的心意我知道。”

朱藻怔了一怔,笑道:“你該稱他大哥才是。”

水靈光道:“我偏要叫他中棠……中棠,中棠……”

朱藻仰大大笑道:“好個刁蠻的女孩子,二弟有了你這樣的妹子,這一生中只怕難免要多吃些苦頭了。”

水靈光嫣然一笑道:“我總覺得只有你才像我的大哥,朱大哥,你做我的大哥吧!我不要中棠這哥哥。”

朱藻苦笑道:“咳!咳!今天天氣不錯。”

水靈光笑道:“何必顧左右而言其他,你就是不認我這妹子,我還是要認你做大哥的。”

朱藻搖頭嘆道:“十餘日前你還是個溫溫柔柔的女孩子,不想此刻竟變得又淘氣,又調皮了。”

水靈光道:“大哥可知這是什麼緣故?”

朱藻道:“不知道。”

水靈光笑道:“我這都是跟大哥學的。”

朱藻大笑道:“好個……”

突然間,兩條人影自山坳後面急掠而下,輕功俱都不弱,但見到這裡竟然有人,兩人立時放緩了腳步。

當先一人,劍眉星目,身形英挺,一身黑緞輕裝,腰畔卻束著條血紅絲帶,腳步雖己放緩,但行止間卻仍帶著種英發剽悍之氣,背上斜背一柄烏鞘長劍,血紅的絲絛,迎風飛舞。

另一個卻是個妙齡少女,身材窈窕,一身翠衫,背後竟也斜揹著劍,娟秀的面目,配著雙靈活的大眼睛,顧盼飛揚,生得雖非絕美,但嬌憨明媚,極是動人,與那少年站在一起,正是一雙壁人。

朱藻、水靈光目光動處,不禁暗暗喝彩,卻不知這少年男女兩人瞧見了他們,更已不覺瞧的痴了。

兩人自他們身前走過,還忍不住要回頭瞧上兩眼。

朱藻心念一動,突然抱拳道:“請教。”

那勁裝少年趕緊轉過身來,亦自抱拳笑道:“請教。”

朱藻含笑道:“不知兄台對此間是否熟悉?”

勁裝少年道:“在下久居此間,對此山倒還略知一二。”

朱藻拊掌道:“好極了……在下斗膽,想要向兄台打聽個地點,不知兄台可否見告?”

勁裝少年道:“不知是何所在?”

朱藻緩緩道:“再生草廬……”

這四字說出口來,勁裝少年突然面色一變,倒退了一步。

那翠衫少女本自一直含笑瞧著水靈光,此刻亦自霍然轉過身來,厲聲道:“你要找誰?打聽這地方作什麼?”

朱藻神色不變,微微笑道:“在下受人之託,帶未一封書信,要交給再生草廬主人,至於草廬主人究竟是誰,在下卻不知道。”

他言語神情間,自有一種雍容高華之氣,這幾句活淡淡說來,也自有一種力量教人不得不信。

少年男女對望一眼,面色漸漸恢復和緩。

勁裝少年沉吟半晌,道:“不知兄台貴姓?”

朱藻道:“朱,朱紫之朱。”

勁裝少年展顏一笑,道:“既是姓朱,便可去得。”

朱藻奇道:“此話怎講?”

勁裝少年笑道:“那‘再生草廬’雖非什麼隱秘之處,但兄台若是姓雲,或是姓鐵,小弟便無法奉告了。”

翠衫少女亦自接口笑道:“我先前將兩位當做是姓雲的,所以才吃了一驚,兩位可莫要見怪。”

水靈光、朱藻對望了一眼,暗中不禁起了驚疑之心。

這再生草廬主人,莫非是敵非友?否則怎會逃避雲、鐵兩姓之人?但他若真是敵,鐵中棠為何又要自己待他如兄弟?而且再三叮嚀……這其中之矛盾,朱藻雖然絕世聰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翠衫少女已輕輕拉起了水靈光的纖纖玉手,眨了眨一雙大眼睛,嬌笑道:“姊姊你怎會生得這麼美的?”

水靈光笑道:“你才是真美……”

勁裝少年卻瞧著朱藻嘆息道:“兄台氣概之高華,實為小弟生平僅見,否則小弟亦不致輕信兄台之言……”

朱藻微微一笑,道:“兄台若非光彩耀人,在下方才也不致冒昧招呼了。”

兩人相與大笑。

勁裝少年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放低語聲,輕笑道:“兩位人中龍鳳,當真是天成……”

哪知他語聲雖輕,水靈光卻聽到了,截口道:“他是我大哥……”眼波一轉,突又笑道:“我看你們兩位才是……”

翠衫少女笑道:“小妹叫易明,他是我哥哥易挺,我們也是兄妹。”於是四人相與大笑,只是朱藻不免笑得有些勉強而已。

易挺道:“我兄妹也是正要去再生草廬的,正好同行。”

朱藻拊掌道:“妙極。”

笑語聲中,易挺當先領路,只見他雖未施展輕功,但腳步之輕靈。卻顯見已是武林中一流高手。

他那妹子易明,身法之靈妙,竟也不在他之下,此刻正拉著水靈光的手,低聲笑語,談得似是頗為投機。

朱藻見這兄妹兩人,年紀輕輕,竟都身懷如此上乘武功,心下不覺暗暗稱奇,忍不住想要問問他的來歷。

哪知易挺也正打量著他,面上神情更是驚異,忽然失聲嘆道:“小弟行走江湖多年,但如兄台這樣的身法武功,小弟莫說是未曾見過,就連聽也未曾聽過,小弟若是雙眼未盲,兄台必是當今武林中的高人!”

他說的倒非是恭維之言,要知朱藻雖也未曾施展輕功,但行走間那種流雲般飄逸之風姿,武林中任何一種輕功身法也難望其項背,易挺驚歎之餘,卻不免對身後衣著雖隨便,神情卻高貴,笑容雖可親,武功卻可驚的人物,暗暗起了疑懼之心,言語間也正是在試探他的來歷。

朱藻微微笑道:“在下之武功,怎比得上兄台嫡傳峨嵋心法?”淡淡兩句話,便說出了易挺武功家數。

易挺又不免吃了一驚,道:“兄台好高明的眼力!”

朱藻道:“只是在下疏懶己久,對江湖俠蹤,多已生疏得很,竟不知峨嵋出了賢兄妹這般的少年高手。”

易挺展顏笑道:“難怪在下瞧不出兄台身份,原來兄台竟是久已隱跡江湖的隱士高人!”

易明接,了笑道:“也許人家只是不願說出大名而已,你又怎會知道人家真的是隱跡已久。”

易挺笑道:“這位兄台雖然看出了咱們武功家數,卻仍不知道咱們是誰,想必自是真的久未在江湖走動了。”

易明笑罵道:“好不害臊,你以為你自己真的很有名麼?在江湖走動的人,就一定會知道你?”

易挺哈哈一笑,雖未說話,但笑聲中頗有些自矜之意。

朱藻暗笑忖道:“這兄妹兩人,倒是心直口快,瞧他們神情,必定都是少年揚名,否則又怎會如此狂放大意。”

要知少年揚名之人,多半不免有些眼高於頂,但對人對事,也多半不會藏有什麼機心。

易挺身形一折,突然轉入一條羊腸小道。

這條小路婉蜒通向山上,走不了幾步,道旁便有塊小小的白楊木牌,上面寫的,赫然正是:“再生草廬”四字。

別人若是來尋再生草廬,既在山麓四面尋找不著,便萬萬不致將這條羊腸小路錯過。

但水靈光與朱藻兩人,一個雖然細心,但卻毫無江湖經歷,一個更是脫略形跡,從來不留心小處的人。

若要這兩人去創一番事業,那準是別人難及,但若要他兩人尋路,卻端的是找錯了人。

別人三年辦不了的事,他兩人也許在三天裡便可辦好,但別人片刻間便可尋著的地方,他兩人只伯三年也尋不著。

朱藻回頭瞧了水靈光一眼,苦笑道:“原來在這裡!”

易挺笑道:“小弟早已說過,這再生草廬本非什麼隱密之地,天下人都可來,只是……”

朱藻道:“只是姓雲的和姓鐵的來不得?”

易挺笑道:“不錯!”

朱藻道:“為什麼?”

易挺道:“這原因我也弄不清……”

朱藻笑道:“兄台平日想必糊塗大意得很。”

易明格格嬌笑道:“依我看來,你們兩位也差不多。”

突聽一陣朗笑之聲,自道旁竹林中傳了出來,一人朗聲笑道:“只有天下的英雄,才配做糊塗大意之人。”

朱藻大笑道:“說得好,如非英雄,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兄台想必就是再生草廬主人了。”

突見一人大笑著自竹林中飄然行走,遠遠看來,他風神飄逸,神清骨爽,端的有林下逸士之風。

走到近前,才看得出此人實有幾點與常人特異之處。

他滿頭長髮,頷下微須俱已花白,但眉宇眼神卻又甚是年輕,教人再也難猜得出他的年紀。

他風姿雖然飄逸瀟灑,但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剛猛剽悍之氣,這兩種氣質本自完全不同,一個人同時具有這兩種氣質,委實少見得很,這逸士之風姿,與英雄的氣概互相混合,便形成一種強烈而奇異的魅力。

他笑容雖爽朗,但眼神中卻又深藏著一分濃厚的憂鬱。

這兩種神情又是斷然不同,而此刻卻又同具一身,教人一眼看去,便能覺出此人身世必有一段不平凡的遭遇。

朱藻還未見得此人,便聽此人言語出眾,此刻見了此人,更覺他風姿獨特,竟再也移不開目光。

這再生草廬主人,也正在一瞬也不瞬的瞧著他,口中卻笑道:“易家賢兄妹自何處為小兄接引來如此佳客?”

朱藻接口笑道:“客來不速,兄台不嫌唐突?”

草廬主人笑道:“在下未見兄台,聞聲已覺神俊,此刻一見之下,更是不覺傾倒,只望兄台莫嫌小弟孤陋就好了。”

朱藻大笑道:“兄台風骨超特,在下又何嘗不深為傾倒,難怪我那二弟要說兄台乃是當世之奇男子了。”

草廬主人奇道:“令弟是哪一位?怎認得在下?”

易明銀鈴般笑道:“姊姊,你瞧他兩人,一見著面就談個不了,卻將咱們都涼在這裡,也不叫咱們過去坐坐。”

草廬主人轉目瞧了水靈光一眼,笑道:“在下險些忘了,這裡還有位佳客,請!請……”當下含笑揖客。

穿進竹林,只見三五間草廬,斜搭在山坡上,屋前綠水宛然,屋後卻有片菜畦,果然好一個隱士居處。

草廬中陳設亦是清雅有致,不同凡俗,兩個垂髫童子,香茗待客,香茗固屬佳品,杯盞亦是玉製。

朱藻自幼享受便同王侯,但此刻在這簡單的草廬裡,方一坐下,便覺出這草廬其實大不簡單。

他早已看出,廬中無論一杯一盞,一條一幅,俱是萬金難求之珍物,心中不覺暗奇忖道:“這草廬主人,退隱後仍有如此享受,若無萬貫家財,焉能如此?他退隱前莫非是個劫財無數的江湖大盜不成?但看來看去,卻也看不出這草廬主人有絲毫盜賊的模樣。”

草廬主人又已笑道:“不知令弟……”

朱藻微微一笑,截口道:“我那二弟,有封書信要我轉交兄台,是以在下專程趕來……”

他一面說話,一面取出了那封書信,忽又笑道:“其實我那二弟怎麼會認得兄台的,我也絲毫不知道。”

草廬主人怪聲道:“哦……”含笑接過書信,掃目瞧了一眼,面上神色突然大變,脫口道:“是二弟……”

語聲中既是驚喜,又是歡喜。

朱藻笑道:“看來兄台與我那二弟倒熟得很。”

草廬主人道:“熟得很,熟得很……太熟了……”突然頓住語聲、微一抱拳道:“在下告退片刻,恕罪。”

話來說完,便已匆匆去了。

水靈光悄聲道:“看來這草廬主人倒神秘得很。”

易明笑道:“不錯,神秘極了,我兄妹雖與他相識也有不少時候,但他的事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水靈光道:“你們怎會認得他的?”

易明道:“無意遇上,談得很投機,就變成了朋友……”嫣然一笑,又接道:“就像我和姊姊你一樣。”

水靈光道:“他姓什麼?”

易明笑道:“我也不知道……”

水靈光失笑道:“你們兄妹真奇怪,交了個朋友,卻連人家姓什麼都不知道,而且自己還彷彿覺得這是合情合理的事。”

易明嬌聲笑道:“我也知道這些不合情理,但只要他人好,我們就交他這朋友,又何必定要問他名字?”

這邊兩人嘀嘀咕咕,嬌笑輕語,那邊朱藻與易挺也在談論著這草廬主人奇特的行藏,神秘的身世。

易挺道:“這一年來,他的確結交了不少英雄豪傑之上,但這些朋夜也沒有一人知道他的名字。”

朱藻道:“既是如此,為何又有許多英雄結交於他?”

易挺道:“此人文武全才,談吐風趣,而且仗義疏財,揮金如土,朋友若有急難,只要求著他,他立時解囊,絕無推辭,但他卻無任何事要求別人相助於也,這樣的人物,自是人人都願結交的。”

朱藻微哨道:“奇男子……果然是人間奇男子……”

易挺忽然問道:“不知令弟可知道他的來歷?”

朱藻笑道:“照此情況,我那二弟想必知道他的來歷,只恨我也未問清楚,便匆匆趕來了。”

易挺道:“令弟想必也是位英雄人物?”

朱藻展顏笑道:“不是在下為舍弟吹噓,放眼天下,似他那般智勇雙全,俠骨柔腸的人物,端的少見得很。”

易挺嘆道:“如此英雄,小弟卻無緣得識,豈非憾事?”

朱藻笑道:“日後我必定為你兩人引見引見,只是……”苦笑一聲,接道:“只是我那二弟行蹤飄忽得很,他此刻在哪裡,連我也不知道……”緩緩頓住語聲,腦海中不覺已浮起鐵中棠的容貌。

鐵中棠提筆寫的,只是:“水柔頌,庚子四月十六。”九個字。

這本是他在夜帝宮後秘室中的黃絹冊上瞧見的。

夜帝看了這幾個字,面上神情卻自大變,過了良久,方自沉聲道:“你為何要向我問起此事?”

鐵中棠垂首道:“此事於小侄一生關係甚大,只因……唉!這其中關係糾纏複雜,小侄一時也說不清。”

夜帝厲聲道:“你既說不清,為何要我說?”

鐵中棠道:“小侄只想求問老們,庚子四月十六那一人,在盛家莊外的桃花林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夜帝身子一震,道:“桃花林……你怎知道桃花林?”

鐵中棠重音道:“小侄實是……”

夜帝突然放聲狂笑,道:“好!你莫要說了,不管你為了什麼要問我此事,我向你說了也罷。”

笑聲又突頓,面上露出一片黯然之色,緩緩道:“此乃我一生中憾事之一,我遲早總要對一個人說的。”

鐵中棠屏息靜氣,不敢開口。

夜帝緩緩又道:“二十年前,有一日我忽然動了遊興,由江南一路遊山玩水,四月間便到了中原。

“你知我生性素來不喜拘束,一路上既無朋友可找,更不願投店打尖,去看那些俗人厭物的嘴臉。我若走得累了,便以天為幕,以地為席,不但逍遙自在,而且還可從中領略天地之佳趣。

“這一日,便是十六那一日,黃昏時我正自有些力乏,忽見道路前面有著偌大一片桃林。四月暮春,桃花將落未落,正是開得最盛之際,滿大夕陽,將那片桃林映得光輝燦爛,有如仙境一般。”

他面上泛起一絲微笑,似乎那動人的風光,此刻仍是令他神醉,但笑容一閃而沒,他又接著說了下去:“我無意中見著此等奇景,自然不禁大喜,當下便在桃花林歇了,沾了壺美酒,斬了只白雞,正待對花獨飲,哪知就在此刻,桃花林外,突然響起一陣叱吒喝罵之聲,似是有個男子在前逃命,卻有個女子在後追趕。我本是為了遣興而出,自不願惹上這些江湖仇殺之事,雖恨這兩人大煞風景,本也待一走了之,但卻又忍不住好奇之心,想要瞧瞧那女子是何角色,唉……這一瞧之下,卻又平白瞧出了不少事來。”

他心中似有許多感慨,嘆息半晌,方自接道:“那兩人輕功都不弱,手勢極快,我雖已飛身掠上了桃樹,在花枝間藏起身形,但酒菜卻未及取上。前面奔逃的那人,乃是個勁裝少年,髮髻蓬亂,氣喘如牛,神情已是狼狽不堪,掌中劍也只剩下半截,似是方經一番劇戰,此刻已是強弩之未,只是為了掙扎求生,是以拼命在跑。後面追的那人,卻是個高髻堆雲,容貌如花的錦衣少婦,手持雙股鴛鴦劍,也已累得嬌喘微微,滿頭香汗。

“那勁裝少年一奔入林,顯見再已無法支持,身子個踉蹌,雖又衝出幾步,終於撲地跌倒。那錦衣美婦,一掠而來,那股鴛鴦劍唰的刺下,勁裝少年大呼道:‘劍下留情,先聽我說句話好麼?’”

錦衣美婦劍勢果然一頓,抵住那少年的胸膛,冷冷道:“你已落在我手中,還有什麼話說!”

“那勁裝少年顫聲道:‘今日我與你才是初次相見,你怎麼對我下得了毒手?’……”

說到這裡,夜帝長長嘆息一聲,道:“這些話都是他們當時口中說的,直到今日,我仍可記得一字不漏。”

鐵中棠垂首道:“不想老伯竟記得如此清楚。”

夜帝黯然道:“只因這件事,在我印象之中,實是極為深刻,你既問起此事,想必已知道這男女兩人是誰了吧!”

鐵中棠道:“是……”

夜帝道:“但那時我還不知道,心裡不覺暗暗稱奇,這少年與她第一次相見,她為何要下此毒手?

“那錦衣美婦冷冷說道:‘你我雖然是初次相見,但卻仇深似海,今日我如落到你手中,你難道不殺我?’”

“那少年眼睛瞬也不瞬的瞧著他,輕輕道:‘你若落在我手中,我……我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殺你。’”

“他生像雖有些涼薄,但卻端的是個俊秀少年,尤其說話的語聲甚是特別,最易打動女子的心腸。

“那錦衣美婦怒喝道:‘好個輕薄之徒,不要命了麼?’喝聲雖怒,但暗中卻已有些動心。

“她若未動心,劍尖一落,早就可將那少年宰了,何必還和他說話,這種女子心意,我怎會不知?

“那少年想必也瞧出來了,膽子更大,長嘆道:‘不是在下奉承,似姑娘這樣美貌的女子,在下實未見過。’他歇了口氣,道:‘尤其是姑娘這雙眼波,便是天上明星,也無那般明亮,便是池中春水,也無那般溫柔。’他說著說著,竟悄悄推開了胸膛上的劍尖,錦衣美婦面上微微泛起了紅霞,似已聽得痴了,竟完全未發覺。那少年面上露出狂喜之色,突然翻身躍起,一把將她抱住了,喃喃道:‘姑娘,在下實已意亂情迷……’他口中胡說八道,連我也聽得有些臉紅了。

“那錦衣美婦似是又羞又怒,突然一個肘拳,將他打得仰天跌倒,我只道她此番必要取那少年性命。哪知她還是以劍尖抵住少年胸膛,劍尖還是未曾刺下,只是怒喝道:‘你……你當我是什麼人?’”

“那少年顫聲道:‘我……我實是忍耐不住……姑娘若是肯讓我親近親近,我……我死了也甘心。’他語聲雖裝出顫抖的模樣,目中卻全無半分害怕之意,只因他已算準,那錦衣美婦此刻已下不了手。

“那錦衣美婦手果然軟了,少年又推離了劍尖躍起,但這一次他並未伸手去抱,只是跪了下來道:‘姑娘若是不肯,不如一劍殺了我,我能死在姑娘手上,已心滿意足了。’”這番話說得可真是動聽,再加上他那種說話的聲音,也難怪女子聽了要心動。

“那錦衣美婦竟垂下了頭,臉上紅得更厲害,過了半晌,才輕輕道:‘你知道我已不是姑娘了。’”

“那少年道:‘但你在我的心裡,卻永遠是最純潔的姑娘。’”

“那錦衣美婦聽了這句活,心裡實似有許多感觸,雙目之中,竟不知不覺泛起了淚光。

“那少年語聲更溫柔,道:‘我早已聽說,你婆婆與丈夫都對你不好,唉,我真不懂他們怎忍對你不好……’”

“那少女大喝道:‘誰說的?他……他們對我很……很好……’她嘴裡雖不承認,但神情卻早已承認了。

“那少年嘆了口氣,道:‘我的那些兄弟,也對我不好……我們本自無冤無仇,又何必為了他們而互相仇視……’”

“只聽‘當’的一聲,那少婦手中兩柄劍都掉了下來,喃喃道:‘他們對我不好,我為何要為他們拼命……’”

“那少年大喜道:‘對了……’突又嘆道:‘我一生之中,便是夢想能遇著你這樣的女孩子,但你那眼睛……你那櫻唇……卻比我夢想中的女子還要美上百倍、千倍,我若未見你,真不信世上有這麼美麗的女孩子……’”

“那少婦道:‘真的麼?’“少年道:‘我怎忍騙你?’”

“那少婦幽幽長嘆了一聲,緩緩闔起了眼睛,輕輕道:‘為什麼以前從沒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

“那少年嘆道:‘那些不解風情的莽漢,整日只知打打殺殺,又何解溫柔,又怎知靈魄,似你這樣冰雪聰明,絕色無雙的女子,卻委身於他,豈非辜負了青春?唉!上天對人,為何如此不公?’”

“這句話更是說入了那少婦心裡,她眼圈兒又是一紅,嬌軀突然軟軟的倒在那少年身上……”

聽到這裡,鐵中棠耳畔似又響起了水柔頌在那死神寶窟中獰笑著對鐵青箋說的話:“二十年前,你曾經跪在我面前,說我是你平生所見,最美麗,最溫柔的女孩子……二十年前,你生命已落在我手中,只恨我聽了你的花言巧語,不但饒了你的性命,還在桃花林中……”

那時鐵中棠雖己猜出了此事的真相,但此事的始未詳情,鐵中棠直到此刻方自完全清楚。

他心中暗歎忖道:“想那盛存孝,身子既有不能對外人道的殘疾,又是個鐵錚錚的漢子,自不會說這些甜言蜜語,水柔頌年方少艾,春閨寂寞,見了鐵青箋那樣的少年,聽了這些挑逗的言語,自不免動心。”

夜帝面上笑容甚是奇特,接著說道:“那時我心裡雖恨這少年花言巧語,但也恨那少婦的丈夫不解風情,是以一直袖手旁觀,也不想多管閒事。只見他兩人輕言細語,那少婦被少年說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顯然也已意亂情迷,芳心難以自主。

“那少年突然瞧見我遺留在桃花樹下的酒菜,哈哈笑道:‘不想蒼天也湊趣得很,竟平白送了些酒菜來。’”

“兩人也不問酒菜是何處來的,便對斟起來,這時夜色已濃,桃花林中,春意更是撩人。我瞧他們在樹下享受我的酒菜,我卻在樹上喝風,心裡唯有苦笑,也頗以能瞧見這段情史為樂。

“那少婦酒量甚淺,我那酒又是陳年佳釀,後勁甚足,她喝了幾懷,不但醉了,而且醉得十分厲害。這時她已羅襟半解,積鬱的春情,突然間全部發作,那當真有如黃河缺口般,一發不可收拾。

“我只當此番郎情妾意,必有一番纏綿。哪知那少年競悄悄摸著了一柄鴛鴦劍喃喃冷笑道:‘賤人,你不殺我,我可要殺你了……’”

“那少婦猶在呢聲呼喚於他,他卻提起劍來,一劍向那已對他完全傾心的女子刺了過去。”

這一變化,倒是大出鐵中棠意料之外,他竟不由得脫口驚呼一聲,夜帝道:“你想不到吧!”

鐵中棠嘆道:“這一著小侄委實未曾想到。”

夜帝道:“那時我又何嘗不是大吃一驚,先前我只道那少年雖然狡猾,但總算是個多情的少年。這時,我才知道這少年實是個冷酷無情之輩,竟忍心對這樣的女子下得了如此毒手!無論原因如何,但此等事卻是我萬萬不能忍受,當下大喝一聲,自樹上躍了下來。

“那少年自然吃了一驚,反手便向我刺了一劍,卻被我一把就將劍奪下,那少年更是吃驚,竟嚇得呆了。”

鐵中棠暗笑忖道:“以夜帝這樣的武功,鐵青箋自是做夢也未想到,也難怪他要嚇得呆了。”

只聽夜帝接道:“那時我雖惱恨於他不該如此來騙這女子,只因這女子並非淫婦,只是委實寂寞難耐,又被他百般挑逗,難以自主,但我可憐他年紀輕輕,雖然盛怒之下,卻也並未取他性命。那少年呆了半晌,見我還未動手,話也不敢說,便逃命般奔逃而去,轉眼間便逃得無影無蹤。”

“我自未追趕於他,但見那少婦在地上婉轉嬌哼,對身旁發生的這一些事,竟然全都有如未見。我知她實已醉得不省人事,正想設法使她清靜些,哪知……哪知我方扶起她身子,她竟一把抱住了我,將我當做那少年了。”

“那時月光自桃花間射了下來,滿地月光浮動,落花繽紛,襯著她蓬鬆雲鬢,如夢星眸……她那火熱的身子,在我懷抱中不住輕輕顫抖,一陣陣花香隨著春風吹來……我也不免為之情動……”

這段事後來的變化,竟是如此離奇,委實令人吃驚。

但鐵中棠吃驚之外,心頭還有一分狂喜,一時之間,當真是驚喜交集,口中反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夜帝雙目一垂,似又入定,但嘴角卻仍掛著一絲悽掠的笑容,默然良久,才自接著說出了此事之層聲。

只聽夜帝緩緩接道:“事過之後,那少婦便沉睡如死,但面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口中猶在喃喃呼喚那少年的名字。我本想等她醒來,突然瞧見那少年帶來的那柄斷劍之上,竟刻有鐵血大旗四字,才知他竟是大旗門下。那時我本要與大旗掌門一晤,只是大旗弟子行蹤飄忽詭異,無論是誰,也休想將他們尋著。

“我見那少年竟是大旗門下,驚喜之下,也不暇多想,立刻飛身迫了出去,只當以我輕功必可追著。哪知那少年行事卻甚是仔細,生怕有別人追來,一路上竟佈下許多疑陣,竟將我引上了岔路。等我追他不著,再回桃花林時,天光已大亮,那少婦早已走了,桃花林中,卻是一片狼藉,桃樹都被打得枝葉分離,想是她悲憤之下,便以桃樹洩憤了,那時我心裡也甚是難受,雖想追尋於她,怎奈……蒼猝之間,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

鐵中棠聽完此事始未,驚喜之外,又多了份感慨。

水柔頌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乃是失身於鐵青箋,醒來時卻已瞧不見他,自然終生對他恨之入骨。

鐵青箋雖明知她並非失身於自己,但在那死神寶窟中,卻不敢說出,又想以“一夜夫妻”之情,來打動於她,是以便承認了孩子是他的,只當水柔頌顧念舊情,便不致向他出手。

哪知他這一念之差,竟使自己喪命,而水柔頌一時之失足,更使自己終生痛苦,這豈非深足令人感慨。

這件事確是陰錯陽差,是以才有如此之巧合,但夜帝若非如此奇特之生性,此事也不會是如此結果了。

夜帝若是兇淫好惡之人,縱然見色起意,見到水柔頌貌美而情動”他便萬萬也不會放過鐵青箋之性命。

但他若是一絲不苟的君子,便也不會等到那時才出手,若不早已將他們驚散,便該早就走了,怎會在樹上一直看下去。

只嘆造化弄人,竟是如此不可思議,竟偏偏要夜帝這種不拘小節而又憐香惜玉,既非君子,亦非小人的人物,著此等事,而這事每一個關鍵,又偏偏與大旗門有如此密切之關係。

唯一令鐵中棠歡喜的,他終於知道水靈光並非自己的堂妹,這眼見已將令他終生痛苦的死結,竟神奇的解開了。他神情雖是忽悲忽喜,變化甚劇,但夜帝卻始終術曾瞧他一眼,只是仰首捋須,不住的嘆息。

過了半晌,只聽他黯然嘆道:“我一路之上,雖也不免有留情處,但唯有此事,卻令人終生每一思及,便覺憾然。”

“只因我事後方自發覺,那少婦雖是已嫁婦人,卻仍是處子之身,我縱對她並無恩情,也該對她有些道義之責,終生維護著她才是,但我這一生之中,此後竟未再見過她。何況我這一生之中,從未在那般情況中佔有過女子,她……唉!她只怕到此刻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他滿面俱是自責自疚之色,鐵中棠嘆息一聲,緩緩道:“還有一事,老伯若是知道,只怕更要……唉!更要難受了。”

夜帝道:“什麼事?”

鐵中棠道:“她已為老伯生了個孩子。”

夜帝身於猛然一震,一把抓住鐵中棠肩頭,嘶聲道:“真的?你怎會知道?那……那孩子此刻在哪裡?”

鐵中棠嘆道:“那孩子名叫水靈光……”

當下將自己由身落沼澤,直到遇著朱藻為止,這一段曲折離奇的經過,俱部簡略說了出來。

夜帝雖然久經世故,但聽了這段故事,亦不覺為之目定口呆,心頭又是驚奇,又是悲痛,卻又有些歡喜。

只聽他喃喃道:“靈光……靈光……原來她已這麼大了……她……她可生得可愛麼?”

鐵中棠但覺一陣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的滋味,由心底直衝上來,悽然一笑,點了點頭。

夜帝凝目瞧了他兩眼,忍不住仰天嘆道:“天意……天意……我委實未想到你竟是大旗弟子!”

鐵中棠忽然問道:“小侄只求前輩相告,大旗門的恩怨情仇之中,究竟有什麼驚人的秘密?”

夜帝面色微微一變,喃喃嘆道:“不錯……這其中實有秘密,這秘密我也知道,但此刻卻不能告訴你。”鐵中棠嘶聲道:“莫非這秘密小侄竟聽不得麼?”

夜帝道:“並非你聽不得,只因……只因你此刻先須全心學武,萬萬不可為此事分心。”

鐵中棠道:“為何小侄此刻定要全心學武?”

夜帝緩緩道:“只因我要將一生武功全都傳授於你,以你之根基天賦,三個月裡,便可有成,但若分心,便不成了。”

鐵中棠心頭一震,又不知是驚是喜,訥訥道:“但……”

夜帝截口道:“但你若專心學武,三個月後,我必將武林中這件久已湮沒之秘辛,完全告訴你。”

鐵中棠道:“但……但老伯為何要以絕技相傳?”

夜帝微微一笑,道:“你乃藻兒結義兄弟,又是靈光……靈光的患難之交,我武功不傳給你,難道還傳給別人麼?”

鐵中棠終於伏身拜倒,頓首道:“多謝老伯!”

夜帝捋須而笑,並不答禮,過了半晌,緩緩嘆道:“若是藻兒與……與靈光也在此……唉!他兩人此刻不知在做什麼?”

鐵中棠面色突變,脫口道:“不好!我莫要鑄下大錯!”

夜帝道:“什麼事如此驚慌?”

鐵中棠道:“大哥與靈光乃是兄妹!”

鐵中棠滿頭大汗,涔涔而落,惶然道:“但……但小侄己請人設法儘快為他們完婚了!他兩人此刻若是……若是……”

但覺心頭一塞,再也說不下去。

夜帝亦自面色大變,頷下長髯,無風自動,雙拳緊握,指尖冰冷,口中喃喃道:“這……這怎生是好?”

王屋山下,再生草廬中,已燃起了燈光。

那神秘的草廬主人,正在燈下展視著鐵中棠的信箋。

他反反覆覆,其實早已不知瞧過多少次了,此刻只是呆呆的瞧著信箋出神,嘴角帶著一絲微笑,眉宇間卻含蘊著一絲悲痛。

這封信上顯見是匆忙中寫出來,不但字跡甚是潦草,語句也簡單已極,但草廬主人卻儘可瞭然。

信上寫的是:“前函想必已收悉,弟甚佳,惟因事不能趕來,時機已將至,兄與弟必須倍加忍耐,以待功成。”

“送信人一乃夜帝之子朱藻,亦弟之義兄,此人天縱奇才,倜儻不羈,信人傑也,望兄善待之。”

“另一乃弟前函敘及之水靈光,兄當已知其身世,當亦知弟無法與之終生廝守之苦衷。”

“此番弟令其與藻兄同來,正因藻兄對其情有獨鍾,弟亟盼兄能將他兩人婚事促成,靈光若不願,兄可婉轉相勸,甚至以弟終生不再相見之言相脅,兄才勝弟百倍,想必還另有良策。

“嫂侄子均安,勿念,相見雖已有期,但弟臨筆亦多感慨,唯望兄善自珍攝。

“弟中棠叩上。”

朱藻、水靈光與易氏兄妹還在驚奇於這草廬主人身世之奇秘,交友之慷慨,草廬主人已飄然而出。

他含笑望了朱藻與水靈光一眼,眼色已較方才更是親密,突然走到朱藻面前,伏地拜倒。

朱藻大驚道:“兄台為何行此大禮?”

亦待離座還拜,但卻被這神秘的草廬主人緊緊按在椅上。

易氏兄妹與水靈光瞧他突行大禮,也不覺甚是驚奇。

但聞草廬主人恭聲說道:“但望兄長莫再以兄台相稱,兄長既是鐵中棠的大哥,便也是小弟的大哥了。”

朱藻望著他滿頭花白的頭髮,還未說話。

易挺已動容道:“鐵中棠?莫非是那近日名動江湖號稱劍法之快當世無雙的大旗弟子鐵中棠麼?”

朱藻與草廬主人聽得誇獎鐵中棠,神情俱是十分得意,有如聽人誇獎自己一般,齊都含笑道:“不錯……”

水靈光更是睜大了眼睛,道:“你認得他?”

易挺沉吟道:“雖未謀面,但聞名已久……”

易挺忍不住道:“聞得那鐵中棠劍下曾勝過紫心劍客盛大哥與黃冠碧月,我兄妹兩人本想也找他較量較量。”

朱藻心念一動,道:“莫非賢兄妹亦是……”

草廬主人接口笑道:“紅鷹劍客易挺,翠燕劍客易明,亦是彩虹七劍中之名俠,兄長莫非還不知道麼?”

易挺苦笑道:“我兄弟昔日本有尋他一較高下之心,但今日見了兄台之武功,方知我兄妹實是浪得虛名。”

朱藻道:“兄台太謙了。”

易明道:“真的,大哥的武功,我們做夢也趕不上,二弟的武功,還會錯麼,這場架不打也罷。”

易挺微笑道:“我妹子倒知趣得很……”

草廬主人大笑道:“賢兄妹當真是心直口快,其實中棠劍法雖快,也未見能強如賢兄妹……”

朱藻含笑截口道:“不是在下為我那二弟吹噓,近日以來,他武功實是較昔日精進十倍!”

草廬主人大喜道:“真的?”

朱藻笑道:“在下怎敢以虛言相欺。”

草廬主人滿面俱是狂喜之色,仰首向天,喃喃道:“蒼天垂憐……我們戶中興已有望了!”

水靈光暗中吃了一驚,脫口道:“賢……賢主人莫非……莫非與中棠乃……乃是同一門戶中人!”

草廬主人沉吟半晌,緩緩道:“正是。”

朱藻、水靈光、易氏兄妹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四人齊都失聲道:“原來兄台亦是大旗子弟!”

草廬主人瞧了易氏兄妹一眼,苦笑道:“不是在下一直不肯將身世言明,只是……唉!此中實有絕大之秘密。”

易氏兄妹面面相覷,過了半晌,易明強笑道:“你是怕我兄妹倆把這秘密洩露,所以才一直瞞著我們?”

草廬主人道:“賢兄妹心直口快……”

易明截口道:“我兄妹雖然話多,但若真有絕大之秘密,咱們的嘴裡絕不會洩露半個字來。”

草廬主人長長嘆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在下若是再加隱瞞,便是未將賢兄妹視為知友了。”

易明笑道:“是呀,你可不能再瞞著咱們了。”

水靈光訥訥道:“不知你……你究竟是那一位?”

草廬主人笑容突斂,神情變得十分沉重,一字字緩緩道:“在下便是大旗門中那不肖子弟……”

突聽“當”的一響,水靈光手中茶杯已跌得粉碎,她目定口呆瞧著這草廬主人,顫聲道:“你……你是中棠的大哥?”

草廬主人垂首黯然道:“不錯……”

易挺亦自面色大變,驚呼道:“莫非兄台竟是獨探寒楓堡,又……又與冷大姑娘巧定良緣的雲鏗雲大俠?”

要知這段事早已流傳江湖,成為武林少年豪傑口中一段充滿著傳奇色彩,也充滿著冒險與浪漫情調的軼事佳話。

草廬主人沉聲嘆道:“在下正是雲鏗!”

易明痴痴的瞧著他,面上隱隱泛出紅霞,喃喃道:“這段事我們早已知道了,不……不想雲鏗竟是你!”

要知這一種浪漫而神秘的故事,在少女心目中更是多彩多姿。而那悲劇的結果,也更易令少女們神醉。

已不知有多少少女曾為這故事中那多情的男女扼腕嘆息,悄然流淚……

易明午夜夢迴,也曾幻想過,自己便是那城堡中的公主,在痴痴的等待著那冒險的王子,騎著白馬來叩她的窗扉。

如今,這不知曾引起多少少男少女在枕畔玄思流淚的故事中的王子,便在她眼前,易明亦難免心動神馳……

但他心念一轉,面色又不禁大變,顫聲道:“但……但那雲鏗豈非……豈非已在大旗門鐵血門規下犧牲?”

草廬主人云鏗黯然道:“不錯!”

眾人俱不禁為之悚然失色。

易明面容已變得煞白,顫聲道:“那麼……那麼為何直到此刻,你……你還是活在世上?”

雲鏗長長嘆息道:“這便是我那中棠二弟救了我性命,若不是他,我此刻早已被五馬分屍了。”

眾人長長透了口氣,但面面相覷,仍是說不出話來。

雲鏗道:“那日,我在門規之下,本是死而無怨的,是以不等家父動手,便反掌自震大靈,以求自決。”

易明幽幽嘆道:“你……你真忍對自己下手,若是我……唉!可是再也不會下這麼大的狠勁!”

易挺沉聲道:“鐵血大旗門下弟子是何等人物?怎能與你這自幼嬌生慣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相比?”

雲鏗苦笑道:“哪知我掌到臨頭,終是手軟……唉!這一掌竟未能取了我自己之性命!”

易明道:“換了別人,也不行的,這怎怪得了你?”

雲挫道:“但我那時已存必死之心,是以家父等人走後,我雖醒來,但仍求中棠賜我速死!”

易明道:“鐵中棠便是主刑之人麼?”

雲鏗神情黯然道:“我這二弟平日沉默寡言,看來最是冷酷,家父生怕別人下不了手,是以令他主刑!”

易明幽幽道:“有時外表冷酷的人,心裡其實卻是一團熱火,只是平日不易流露出來而已。”

朱藻道:“正是如此,越是此等面冷心熱之人,越是多情多義,他雖不輕易動情,但若一動情,便比他人深厚。”

水靈光緩緩垂下了頭,黯然忖道:“但他卻又為何對我如此無情,如此冷淡……”淚光瑩瑩,已將奪眶而出。

她卻不知,情到濃時情轉薄,無情只是多情處。

雲鏗嘆道:“兩位說的不錯,我那二弟,實是情義深重,我雖一心求死,他卻定要我活。”

易明道:“如此……他豈非也犯了你們大旗門之門規?”

雲鏗黯然道:“不得任法縱情,正是我大旗門鐵律之一,犯者亦與叛師通敵者同一罪名!”

易明駭然道:“五馬分屍?”

雲鏗道:“不錯!”

眾人不禁都倒抽了口涼氣,易明道:“他……他竟不惜被五馬分屍,也要救你,他……他好大的膽子!”

雲鏗默然了半晌,才緩緩說道:“這自是因他與我兄弟之情甚是深厚,但除此之外,還有個最大原因。”

眾人不禁又甚覺驚奇,詫聲道:“還有原回?什麼原因?”

雲鏗仰首向天,沉聲道:“只因他不忍見到我大旗門弟子,世世代代都走向同樣的道路,造成同樣的悲劇,他立下決心,要將我大旗門的命運從此改變,他要將這連綿數十年的仇恨,在他手中斷決!他要使這自古以來,武林中最大的悲慘故事自他這一代終止……”

眾人俱都聳然動容,只因直到此刻為止,就連朱藻與水靈光,也不知鐵中棠竟有如此偉大的抱負!

雲鏗道:“是以他要我活下去,好眼見這慘劇的終止。”

易明道:“你……你答應了他?”

雲鏗黯然道:“我縱有必死之心,我縱不敢違背師命,但聽了他竟有如此的抱負,又怎能再拒絕於他?”

易明鬆了口氣,展顏笑道:“這才是男兒本色!”

雲鏗道:“但那時我傷勢頗重,他又無法分身照顧於我,只因他勢必要裝作已曾施刑,而向家父覆命。”

易明皺眉道:“那怎麼辦呢?”

雲鏗道:“當時大雨傾盆,他冒雨急馳數里,尋來一輛大車,將我送至數十里外一個荒村中的野店歇下,一路上連劫了十六家大戶,籌集了三千兩白銀,五百兩黃金,要我在王屋山下安身落足,靜養傷勢,靜候他的消息,然後片刻不停趕回原地,這一夜他往來奔波……唉!委實苦了他了。”

水靈光吃驚道:“他……他竟連劫了十六家大戶?”

雲鏗苦笑道:“不但連劫了十六家大戶,還將當地一個土豪殺了,代替我去受那五馬分屍之刑!”

水靈光顫聲道:“這……這……”

易明卻截口嘆道:“這才是大英雄、大豪傑的行徑,要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便不能再拘泥於小節上了。”

朱藻拊掌大笑道:“好!我二弟做的痛快,姑娘也說的痛快!果然不愧為女中豪傑,真讓在下佩服得很!”

易挺微笑道:“就是話太多了些,人家說一句,她便要問一句。”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問道:“後來怎樣?”

雲鏗道:“我馬不停蹄,到了王屋山,便在這裡住下,但這屋子那時卻只是兩間樵舍,乃是我以三百兩銀子向個古稀樵翁買下來的,那樵翁拿了這筆銀子,便出山開了家小小的酒店,日子倒也過得甚是安逸,直到最近,還不時提三五斤佳釀,尋我來對酌一番。”

說到這裡,他沉重的面容,方自露出一絲笑容。

易明笑道:“三百兩銀子買兩間樵舍,那老頭子自然感激你的……但不知又是誰將這樵舍修成如此精緻?”

雲鏗道:“我在這裡住下之後,竟有兩個月未曾得到他的消息……唉!那時我真是為他擔心。”

水靈光面上也泛起了一絲朦朧的微笑,輕輕道:“那時……那時他正在沼澤之中,已遇見我了。”

雲鏗道:“不錯,到後來他才命人將這事告訴了我,要我安心,還為我送來一筆為數頗為可觀的銀子。”

語聲微頓,笑道:“這銀子也就是在你那裡尋得的。”

水靈光恍然道:“他將這銀子分做了好幾份,又將每一份的用處都告訴了我,但只有一份銀子,他是做什麼用的,我始終都不知道,他也不說,直到現在……”嫣然一笑,接道:“現在我才知道了。”

朱藻大笑道:“現在我也知道了,方才我還當你是個退隱的綠林豪傑,是以居室才有如此華美。”

雲鏗微微一笑道:“他便是要我以此銀子,修築居室,結交朋友,還為我送來兩個童僕,好奉茶待客。”

水靈光笑道:“那是他自粉菊花處買來的。”

雲鏗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但自那日在雨中分別之後,我卻始終再也未曾見過他了,不知他此刻……”

朱藻笑道:“他此刻不但武功精進,身子也安好得很。”

雲鏗展顏一笑,道:“他本與我約好,在這兩日里必來探望於我,卻不知又有什麼事耽誤了?”

朱藻這才將鐵中棠近日的遇合,簡略說了出來。

這一段曲折而離奇的故事,雲鏗固是聽得動魄,唏噓感嘆,易氏兄妹也不禁為之目定口呆,舌矯不下。

過了半晌,易挺方自苦笑道:“如此人物,端的不愧為當世奇男子,可笑在下方才還要尋他一較身手呢? ”

易明笑道:“幸好咱們認識了雲大哥與朱大哥,否則若真要與他打將起來,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啦!”

於是雲鏗擺上酒菜,為客洗塵。

當日晚間,大家都己歇下,雲鏗卻尋了水靈光,步入竹林,道:“二弟還有件事要你做,你可知是什麼?”

水靈光眨了眨眼睛,道:“不知道。”

雲鏗苦笑道:“你口裡說不知道,心裡必已知道。”

水靈光眼圈兒忽然紅了,垂首道:“他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但……但我絕不嫁給別人!”

雲鏗道:“朱大哥當世奇才,文武雙全,可說是……”

水靈光幽幽道:“我不是說朱大哥有何不好,但……但比他再好十倍百倍的人,我也不嫁!”

雲鏗怔了半晌,長嘆道:“我也知你對我二弟實是情深義重,但……唉!造化弄人,卻偏要叫你兩人誼屬兄妹。”

水靈光淚珠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雲鏗沉聲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兩人既……”

水靈光頓足道:“找什麼都不嫁!”

雲鏗又自默然半晌,緩緩道:“你莫忘了,你此刻也是大旗門的子女,便該為大旗門設想……”

水靈光道:“我一生不嫁,與大旗門又有何關係?”

雲鏗嘆道:“話雖如此,但大旗門若想中興,便需要天下英雄相助,似朱大哥那樣的人物,更是萬不可少。”

水靈光睜大了眼睛,道:“你……你要我為了大旗門的恩怨而嫁給他,好教他為我大旗門出力?”

雲鏗肅然道:“不錯!我大旗門若能有夜帝之子加入,情勢必將完全改觀,有許多秘密亦將從此披露!”

水靈光流淚道:“大旗門憑什麼要我犧牲?”

雲鏗厲聲道:“只因你是姓鐵的後人,只因你也是大旗門子女,這就是上天之旨意,亦是我大旗門之鐵律!”

水靈光身子一陣顫抖,垂首低泣起來。

雲鏗胸膛起伏,過了半晌,方自沉聲嘆道:“你可知道,大旗門為了這糾纏之恩怨,歷代已有多少子弟犧牲?但百年以來,我大旗門下前仆後繼,從無一人退縮,你既生為大旗子女,亦是你的不幸。”

水靈光哭聲更是悲慟。

雲鏗目中似也有淚光瑩然,長嘆又道:“何況,你既為二弟之知己,便該知他一番苦心,便該助他完成他的抱負!”

水靈光痛哭著道:“但……但……”

雲鏗道:“你如此做了,不但乃是為大旗門盡了你一份為子女之責任,也是為了他,你若真的對他好,為何不能為他犧牲?何況,你這犧牲,比起別人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大旗門弟子的辛痠痛苦,你難道不知道?大旗門的歷史,本就是以男子的鮮血與女子的眼淚寫成的!”

這一句句話,像是一根根鞭子無情的抽在水靈光身上,又像是一根根尖針刺滿了她的心。

在這無情的鞭韃下,誰能不動心?

水靈光垂首低位,良久良久,突然抬頭道:“好!”

雲鏗實未想到她突然答應,倒不覺一怔,道:“什麼?”

水靈光頭又垂下,一字字道:“我答應你!”

這本是大喜的事,但云鏗心頭卻只覺甚是辛酸。

過了半晌,他方能說出話來,道:“這才是好孩子,也不在二弟他……他對你的一番心意,不但他終生感激你……”

突聽一陣腳步之聲,良竹林外傳了過來。

接著,又聽得朱藻的語聲大笑道:“如此良夜,如此良朋,還有誰能入睡?賢兄妹以為然否?”

易明的聲音也自笑道:“不知我們的東道主可曾睡了?”

雲鏗乾咳一聲,笑道:“三位清興倒不小,但在下亦未入睡。”

朱藻大笑道:“好極好極!原來主人也在這裡,古人秉燭夜遊,吾等雖無燭,遊興也不輸古人。”

笑聲之中,朱藻與易氏兄妹已大步而來。

易明眼波一轉,笑道:“原來水家姊姊也在這裡,你們悄悄的說什麼,可以讓我們聽聽麼?”

水靈光悄然拭去眼淚,強笑道:“沒有什麼!”

雲鏗心念一動,笑道:“有的,我兩人正在說一件大事。”

易明眼睛睜得更大了,道:“什麼大事?”

雲鏗瞧了水靈光一眼,道:“我這妹子的終身大事。”

易明、易挺齊都拍起掌來,大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在商量如此佳事,兩位真不該將咱們矇在鼓裡。”

朱藻面色卻不禁微微變了一變,沉吟道:“我等冒昧闖來,不知是否打擾了你們的說話?”

雲鏗笑道:“此事也正與兄長有關。”

易明瞧了瞧水靈光,又瞧了瞧朱藻,眨著眼睛,道:“莫非她……和他?”

水靈光突然雙手掩面,奔了出去。

朱藻也不知是驚是喜,道:“賢弟怎敢取笑於我。”

雲鏗瞧著水靈光身影遠去,心頭又是一陣酸楚,口中卻笑道:“小弟怎能取笑兄長,只是要向兄長討杯喜酒喝。”

易明拍掌大笑道:“好極好極!朱大哥與水家姊姊當真是對壁人,我敢說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對了。”

易挺道:“但不知這喜酒咱們何時才能吃到?”

雲鏗沉吟道:“雖然未定,但越快越好。”

易明道:“正該如此,反正我們江湖兒女,也沒有那麼多嚕嗦,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訂在……”

易挺笑道:“就訂在三日後如何?”

雲鏗瞧了朱藻一眼,笑道:“這個……”

朱藻實已呆住了,呆了半晌,此刻突然仰大大笑道:“我豈能作那些世俗男女一般嬌情作態被你等恥笑,三日後就三日後……”

易明拍掌道:“痛快痛快!朱大哥果然是英雄男兒,也唯有這樣的男兒,才配得上水家姊姊那樣的女子。”

易挺笑道:“蝸居便在左近,小弟這就去命家人將婚事應用之物送來,哈哈!少不得還要幾罈美酒哩。”

雲鏗道:“如此……就麻煩賢兄妹了。”

易明笑道:“麻煩什麼,我們真未想到,這次來竟遇著這天大的喜事,真是太好了……大好……”

三日後,再生草廬中張燈結綵,喜氣洋溢,大廳中龍風紅燭已燃起,新人立刻便將交拜天地。

但,又有誰知道,在這洋溢的喜氣背後,竟是一幕悽慘絕倫,令人不忍卒睹的絕大悲劇?

朱藻與‘朱’靈光已將結成夫妻,鐵中棠與夜帝遠在千里外,縱然趕到,也來不及了。何況,他兩人根本無法趕來!

除了他二人之外,還有誰知道這其中驚人的秘密,除了他二人外,還有誰能阻止這悲劇的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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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人間慘劇

夜帝鐵青著臉色,良久,方自沉聲道:“你將靈光與藻兒之事,託付給誰,那人此刻在哪裡?”

鐵中棠道:“他便是我大哥雲鏗,此刻在王屋山下。”

夜帝低喃道:“王屋山……”突然振衣而起,大聲道:“你我兩人之腳程,此刻趕去還來得及阻止於他。”

鐵中棠大喜道:“老伯也要趕去麼?”

夜帝嘆道:“除了日後親口之言,別的事本無法令我出此洞窟一步,但這件事……這件事……”

跺了跺腳,厲聲道:“這件事我卻是非去不可!”

當下大聲呼喚,將少女們都喚了進來。

珊珊睡眼惺忪,道:“什麼事?又要添酒了麼?”

夜帝道:“添什麼酒,準備行裝,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這四個字,少女們聽來,當真宛如霹靂一般,瞬眼之間,她們的面色都已變了。

珊珊顫聲道:“走……有什麼事麼?”

夜帝厲聲道:“自然有事!”

珊珊道:“什……什麼事?”

夜帝怒道:“不必多問,快去整治行裝,快!快!”

這老人一生行事,瀟灑從容,但此刻心神實已大亂,否則又怎會有如此暴躁的脾氣?

但少女們又怎知他的心事。

十年以來,夜帝對她們都是那麼溫柔,從來有過改變,但卻在此刻突然變了,變得如此疾言厲色。

她們做夢也想不出這是為了什麼,一時之間,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目中都已泛出了淚珠。

珊珊含著眼淚垂首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外,又不禁回過頭來,道:“你……你此去可還回來?”

夜帝見到她們如此神情,心頭又不覺大是不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們放心,我自是要回來的。”

翠兒道:“什……什麼時候回來。”

夜帝默然半晌,道:“我也不知道,但想必不致太久。”

少女見他竟不願說出回來的日子,神色更是悲慼,珊珊道:“你……你不能將我們也帶去麼?”

夜帝嘆道:“這件事……你們個能去。”

珊珊流淚道:“什麼事?為什麼我們不能去?”

夜帝滿心焦急,此刻又忍不住暴怒道:“莫再問了,不能去就不能上,再問還是不能去!”

少女們身子顫抖,不等他話說完,齊都以手掩面痛哭著奔了出去。

她們在這裡已度過了十年安閒而平靜的日子,這突來的打擊,實令她門無法忍受,有幾個方跑出門外,身子搖了兩搖,竟生生暈厥過去。

鐵中棠也不禁瞧得滿心酸楚,暗歎息,他自也知道這老人的苦衷,委實不能將此行的原因說出口來。

夜帝扭轉了頭。面向石壁,看也不看那些少女一眼,但面色之沉痛,已俳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將這石窟都震得不住勸搖起來。杯盤碗,嘩啦啦落遍一地。

夜帝面容驟變,驚呼道:“什麼事?”轉身一驚而出。

鐵中棠急急相隨,穿過幾間石,便有一股硝火之氣撲面而來,四下石屑紛飛,當真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珊珊、翠兒、與那個杏衫少女敏兒,自石硝煙火中緩緩走出。三人俱是發譬蓬亂,面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敏兒痴痴笑道:“你們拋下我們,你也走下成的!”

夜帝鬚髮皆張,一把抓住了珊珊,厲喝道:“怎麼了?”

珊珊亦是滿面痴笑,我們已用以前開闢這洞府時未用完的炸藥,將出去的那條秘道炸燬了!”

鐵中棠身子一震,大駭道:“炸……炸燬了?”

翠兒痴笑道:“不錯!炸燬了!什麼人也莫想出去、我們為你犧牲了一切,你也該陪著我們。”

夜帝大喝一聲,反手一掌打在珊珊臉上,珊珊卻仍然痴痴笑道:“你打我,你也走不了……”身子一軟,突然倒了下去。

少女們放聲驚呼,夜帝連連頓足,這其間唯有鐵中棠還能保持冷靜,心念一轉,大聲道:“小侄方才入洞時,並未將外面石筍闔起。”

夜帝精神一振,大呼道:“不錯,快去!”兩人先後急掠而出,將少女們的痛哭與驚呼俱都拋在身後。

哪知地道盡頭,那唯一的出口,不知在何時,竟也不知被誰闔起來了,巖洞中一片漆黑,哪有一絲光亮?

僅存的出路又被封鎖,唯一的希望又告斷絕……

鐵中棠縱是鐵打的金剛,此刻身子也不禁起了一陣顫抖,只覺手足冰冷,雙膝發軟,幾乎便要撲地躍倒。

突聽夜帝暴喝一聲,慘厲的喝聲中,他身子已平地拔起,接連兩掌,向那出口處的山岩擊了過去。

這兩掌正是名震天下的夜帝畢生功力聽聚,其力道之強猛,其聲勢之驚人,又豈是任何文字所能形容。

但聞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四面山壁都為他這一掌之威所震懾,頓時四下回聲如濤如浪,良久不絕於耳。

只是迴音過話,山岩仍無恙,這一掌之威卻可霸絕人間,卻終是不能與大地自然之力相抗。

這歷經時代之變遷,日受海濤之摧打,已被磨鍊得堅逾精鋼之山岩,又豈是任何人力所能摧毀?

夜帝身形起伏不停,雙掌接連發出,片刻間又擊出十餘掌之多,所有的氣力,還是空費。

到最後,這人間霸主,終於還是絕望,仰天慘號一聲,撲地倒了下去,以首頓地,欲哭無淚。

一陣光亮自後面照了過來,翠兒與敏兒手持火把,自曲道間轉出,火光照著她們蒼白的面容,照著她門面上晶瑩的淚珠,照著夜帝蜷曲在地上的身子,照著他蒼蒼白髮,滿額鮮血……

這絕代之雄,此刻竟被完全擊倒,世上又有哪一種光亮,能照得出他心中的絕望與哀痛。

鐵中棠熱淚盈眶,不忍再去瞧他,悄然轉首,只見石地之上,零亂散落著一些肉脯食物。

只聽翠兒顫聲道:“那老婆子下次送飯來時,便會將秘道打開來的,你……求求你莫要……莫要傷心好麼?”

鐵中棠道:“下次再也不會有人送飯來了。”

翠兒道:“為……為什麼?”語聲不但顫抖,且已嘶啞。

鐵中棠黯然道:“那老婆子昨夜送飯來時,瞧見石筍已開,朱老伯又不知去向,自然以為他老人家走了。”

他目光掃觀散落滿地的食物:“瞧她將食物落了一地,顯然心頭亦是大為驚惶,只怕她也找尋了一會,才失望而去,隨手便將出路緊緊封死,好只當巖窟中己無人了。自然不會再來了。”

這些令人聽了更傷心絕望的話,他本不該說的,但面對夜帝如此非常之人,與其將話忍在心裡,還不如說出得好。

忽然間,一陣淒厲的笑聲傳來。

珊珊厲聲慘笑道:“封死最好……永遠沒有人來最好,我們要活,便活在一起、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笑聲不絕,珊珊已披散著頭髮,被少女們擁著趕來,她玉面已紅腫,明媚的雙目也哭紅了,看來實是悽楚動人。

但鐵中棠瞧見這罪魁禍首,卻忍不住一股怒火直衝心頭,厲聲道:“你可知他老人家是為何要出去麼?”

珊珊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說為什麼?”

鐵中棠大喝道:“為的是……”

“為的是”三個字喝出,語聲突然斷絕,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因這件事委實是慘絕人寰,又有誰能說得出口?

哪知夜帝卻突然翻身躍起,目光逼視著珊珊,口中一字字緩緩的道:“你要知道為什麼?好!我來告訴你。”

他額角已被自己撞裂,寬闊的前額上流滿了鮮血,他那充滿絕望與悲憤的雙目,卻比鮮血還紅。

珊珊直被他這種目光瞧得心膽皆寒,忍不住退後兩步。

夜帝那淒厲的語聲,已接口道:“我要出去,只因我若不能立時趕去王屋山,我的親生女兒,便要與我的親生兒子成婚了。”

他說得雖然簡短,但其中包含著的是何等悲慘的故事,無論任何人聽了,都能瞭解,都要心碎。

少女們忍不住都嘶聲驚呼出來,有幾個身子已是搖搖欲倒。

珊珊以手掩口,痴痴的望著夜帝,痴痴望了半晌,顫聲道:“你……”一個“你”字出口,便又暈厥過去。

翠兒與敏兒被驚得呆了半晌,突然撲地跪下,顫聲道:“我……我對不起……”一語未了,齊都放聲痛哭起來。

後面的少女,也跟著跪滿一地,跟著放聲痛哭,一時之間,大地彷彿已佈滿了這種悽慘的哭聲。

鐵中棠只覺肝腸俱斷。

夜帝已是淚流滿面,突然仰大狂笑道:“你們哭什麼,我不怪你們;這……這只是上天在懲罰我的罪孽……”

淒厲的笑聲突然中斷,威猛的身形再次跌倒。

蒼天呀蒼天,你縱要懲罰他的風流罪孽,但這懲罰卻也未免過份了些……太過份了些……

鐵中棠橫抱著夜帝的身子,穿過那跪伏在地上痛哭著的少女,穿過那寒氣森森的曲折地道,走回了石室。

他石像般的面容,已佈滿淚珠……這淚珠在他那堅定的輪廓上,更顯得分外晶瑩,分外奪目。

石室依舊,但那些華麗的陳設,此刻也都似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唯一陣陣刺骨的寒氣,逼人而來。

鐵中棠以珍貴的皮裘蓋住了夜帝的身子皮裘雖珍貴,卻又怎能擋得住那刺骨的寒意?只因他已冷到心底。

突然,又是一陣驚呼傳來。鐵中棠面色立時慘變,這鐵打的人兒也會變色,只因他所受的打擊委實已經太大了,他已無力再承受別的打擊。

但打擊還是來了,隨著少女們的步履奔騰聲、哀號痛哭聲傳過來:“珊……珊姐撞巖自盡了!”

鐵中棠身子一震,頹然跌坐。

少女們抱著珊珊奔來,珊珊俏麗的面容,此刻已是血肉模糊,口中猶在呻吟著:“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鐵中棠一躍而起,大聲道:“她還未死,快救她!”

珊珊道:“誰……誰敢救……救我?我不想活了!”

突然一個沉厲的話聲道:“你不想活,我也要你活!”原來夜帝已不知在何時醒來,翻身坐起。

少女們痛哭著撲倒在他足下,齊聲哀號:“你……你把我們都殺了吧……我們都不想活了。”

鐵中棠悄然拭淚,悄然後退。

夜帝突然大喝一聲:“站住!誰要你走的?”

鐵中棠垂首道:“小侄實不忍……”

夜帝厲聲狂笑道:“如此悲慘之境,全因你來才造成的,你縱然不忍,卻也只有在此看下去。”

鐵中棠怔了一怔,啞聲道:“全……全因小侄……”

夜帝大喝道:“若非你來,我全不知此事,怎會有此刻之悲痛,我若不好生懲罰於你,實是心有不甘。”

這道理實是不通之極,但此時此刻,鐵中棠怎樣辯駁,唯有俯首道:“老伯要小侄怎樣,小侄萬死不辭。”

夜帝厲喝道:“真的?”

鐵中棠道:“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夜帝道:“好!我要你在三月之內,盡得我武功真傳,你若學不會,我立刻便要取你性命。”

鐵中棠又自一怔,亦不知是驚?是喜?

夜帝大喝道:“還有,我要你三個月後,立即出去!”

鐵中棠俯首道:“小侄必定設法……”

夜帝怒喝道:“誰要你設法,我自有辦法,那山隙雖被炸斷,但絕對不會斷死,有三個月的時間,還不能通開麼?”

鐵中棠不禁大喜,但心念一轉,想到三個月後,朱藻與水靈光勢必已成親,立時又不禁為之心痛如絞。

夜帝面向少女,沉聲道:“你們若覺對我抱憾,便將在這三個月裡,設法打通那炸燬之山隙。”

語聲頓止,目光又自閃電凝注鐵中棠,一字字沉聲道:“你出去後,我要你設法尋著那朱藻與水靈光兩人……”

鐵中棠心頭突然一寒,顫聲道:“做……做什麼?”

夜帝霍然轉過頭去,嘶聲道:“你已立下重誓,完全聽命於我,是麼?”嘶啞的語聲中,竟似已生殺機。

鐵中棠驚怖欲絕,道:“是……但……”

夜帝厲聲道:“好,重誓己立,永無更改!”突然大喝一聲,喝聲有如霹靂,夜帝長身而起,雙目之中,光芒有如雷轟電閃,攝人魂魄,口中嘶喝道:“我萬萬不能容他兩人並存在世上,我要你將他兩人斬於刀下。”

少女們駭極驚呼,鐵中棠已立時暈倒。

王屋山下,再生草廬中,紅燭雙燃,喜氣洋溢。

雲鏗已御下青袍,換上吉服。

那一身粉紅衣衫的易明,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忽然咯咯嬌笑道:“不想雲大哥換了衣服,竟變得如此漂亮了。”

雲鏗笑道:“漂亮的還是你,只是……只是……”

易明跺足道:“只是什麼,快說呀!”

雲鏗道:“只是你換了這身粉紅衣裙後,名字也要改上一改才是,再喚‘翠燕’兩字,已是名不符實了。”

易明轉了轉秋波。道:“你瞧該叫什麼才合適?”

雲鏗故意沉吟半晌,緩緩道:“粉燕……不好,粉仙子……也太俗……嗯,不如就叫粉紅豹吧!”

易挺拍掌大笑道:“妙極!吵極!她那兩隻爪子,倒也和母豹子相差無幾,只是卻又比豹子刁蠻得多了。”

易明嬌喝著撲了上去,道:“你……你罵人……我抓死你……”纖纖十指,往易挺抓了過去,果然與豹爪相似得很。

易挺連連閃避,道:“莫找我,又不是我說的。”

易明頓足嬌嗔著道:“不來了,你們一起欺負我,我……我只當雲大哥是個好人,哪知也是個壞東西。”

“壞東西”三字出口,她自己卻又不禁嫣然失笑。

大笑聲中,忽聽山坡下有人大喝道:“易老弟!易大妹子!你們可是在上面麼?”呼聲嘹亮,中氣充足。

雲鏗道:“誰?”

易明眼珠一轉,笑道:“聽聲音像是盛大哥,我去瞧瞧。”一面嬌呼“來了”,一面奔了出去。

山坡上三馬並騎而立,馬上人衣衫色彩鮮豔,有藍有紫,有黃有黑。在日光下看來,耀眼已極!

易明目光一掃,拍手笑道:“好呀,全來了……易挺,你快出來瞧瞧呀,看是什麼人來了?”

易挺帶笑奔出,道:“我早瞧見啦……”

一言未了,山坡下五人已翻身下馬,急奔而上,五個人三男兩女,身法俱是迅急輕快已極。

易明兩隻手,左手抓住了一個翠碧衣衫身材嬌小的少婦,右手抓住了一個藍衣藍裙柳眉鳳目的絕美少女,又是頓足,又是嬌笑,道:“告訴我,快告訴我,你們怎會也找來了?”

那碧衣少婦嬌笑道:“還說呢!咱門先找去你家,你們兄妹都不在,打聽了老半天,你們家那個老人才肯說出你們在這裡。”只見她面如滿月,體態豐腴,說起話來,嘀嘀咕咕的不停,正是碧月劍客孫小嬌。

易明笑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咱們正愁喝喜酒的客人不夠,你們趕來了,莫非你老還就聞到灑味了麼?”

孫小嬌道:“我又不是狗鼻子,哪有那麼靈……”忽然發覺這豈非自己在罵自己,紅著臉去哈易明的胳肢。

易明一面躲閃,一面嬌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哎喲,癢死了,柳姊姊,救救命呀!”

那藍衣少女只是微笑旁觀,既不插口,更不插手。

她容貌雖然絕美,面上雖帶微笑,但眉宇間卻似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寞之意,當真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

那邊易挺也迎著了一條紫衣大漢,一條黃衣黃冠的硬長漢子,還有個全身衣衫漆黑如墨,面色卻蒼白如雪的少年。

黃冠道人自是與孫小嬌秤不離錘,錘不離秤的黃冠劍客錢大河,而那紫衣大漢赫然卻是紫心劍客盛存孝。

易挺握手寒暄,又笑道:“諸兄遠道而來,固出小弟望外,盛大哥居然也會遠道而來,小弟簡直是大吃一驚了。”

錢大河笑道:“還有要你奇怪的,連咱們也是被盛大哥約來的,你想不到吧!”此人笑將起來,高冠跟著直動,神情雖然滑稽得很,但笑容卻甚是枯澀,似是因為終年難得一笑,是以笑起來也覺不大習慣。

易挺道:“盛大哥有親在堂,向不遠遊,此番孤身一人前來,其中必有緣故,小弟願聞其詳。”

盛存孝驟見良朋,雖也含笑,但笑容也掩不住他眉宇間的憂鬱沉重之色,果然彷彿有許多心事。

他壓低聲音,沉聲道:“愚兄此番前來相約各位賢弟,便是奉了家慈大人之命,是以晝夜兼程趕了來。”

易挺詫聲道:“盛老伯母相召,卻又不知為的何事?”

盛存孝語聲更低,道:“賢弟久在家居納福,自然有所不知,今日之江湖,已是風濤險惡,滿伏危機,非但久絕紅塵之一些絕代高手此番都已傾數而出,甚至那名聲僅次於日後、夜帝之雷鞭……”

易挺忍個住脫口道:“雷鞭老人也出山了麼?”

盛存孝道:“正是,此老一齣江湖,便惹出了無窮風波,竟與日後座下之使者發生衝突,聲言定要一闖棠春島。”

易挺聳然變色,忍不住又自脫口道:“常春島豈是凡人們能擅入,此老縱然武功絕世,此番只怕也要有去無回。”

盛存孝嘆道:“此老性情之孤做倔強,賢弟也該耳聞,他若要去,又有誰能攔阻?愚兄本也要追隨於他……”

易挺失色道:“盛大哥,你可千萬去不得!”

盛存孝道:“他非但定要愚兄追隨,而且還要家母與黑星天、白星武等人相隨前去,一行人中,還有個扎手人物……”

易挺道:“誰?”

盛存孝長嘆了口氣,一字一字道:“風梭風九幽!”

易挺身子一震,竟被驚呆了。

盛存孝道:“愚兄又何嘗不知此行之險惡,但事已至此,只好打算將性命交付於他,哪知……唉!幸好雷鞭老人雖然神通廣大,但海上航行數日,卻也尋不著常春島所在之地,只有失望而返。”

易挺這才鬆了口氣,展顏笑道:“但聞海外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凡夫俗子,自然是尋它不到的。”

盛存孝道:“人雖已返,事卻未畢,到了岸上,家母便令我前來邀約各位賢弟,以助聲勢。”

他沉重的嘆息一聲,接道:“愚兄本不願驚動各位賢弟,但家母之命,又不敢違,唯望賢弟瞧在昔日之情,唉……”

長嘆一聲,垂首無語。

這忠義凜然之英雄漢子,此來顯見並非出自本意,只是他的孝心,卻能使他做任何一件他本不願去做的事。

易挺沉吟半晌,緩緩道:“此行必定甚是兇險,而且有些師出無名,若是換了別人來約,小弟只怕難以從命。”

語聲頓處,忽然仰天一笑,大聲接口道:“但盛大哥你來麼……要小弟水裡走,小弟便水坐走,要小弟火裡走,小弟便火裡去……”話未說完,盛存孝已是熱淚盈眶,一把捉住易挺的手掌,久久說不出話來。

突聽雲鏗放聲呼道:“賢弟要到哪裡去,你可千萬走不得,千萬要將你這些位朋友一起約來喝杯喜酒。”

他只聽得易挺說話中最後一個“去”,便當易挺要走了,連忙大呼著奔了出來,要強行留客。

易挺忍不住展顏一笑,呼道:“小弟萬萬不會走的。”

轉首向盛存孝笑道:“小弟必隨大哥前去為盛老伯母效勞,但盛大哥今日卻必定要先喝小弟一杯喜酒。”

盛存孝膛目道:“賢弟你大喜了麼?”

易挺失笑道:“大哥且莫管是誰的吉日,且喝了喜酒冉說。”竟不由分說拉著盛存孝、錢大河等人便走。

那邊易明也早已拉著孫小嬌與藍衫少女走上山坡,這些少年男女共有七人,一個個非但笑容爽朗、神情明快,就連衣衫的顏色,亦是明朗鮮豔已極,不問可知,這自然就是近年方自崛起江湖,聲名便己震動武林的彩虹七劍了。

彩虹七劍氣味相投,情如手足,只是平日分散四方,極少相見,今日竟能不期而合來喝這杯喜酒,確屬一大盛事。

但易挺兄妹卻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些,竟忘了此間主人乃是鐵血大旗門下,盛存孝卻是他不共戴天的仇家子弟。

等到客人入門,易挺兄妹驀地想起此事,卻已太遲了。

兄妹兩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正在彼此埋怨,雲鏗已笑道:“佳客遠來,賢弟怎麼不為我引見引見?”

易挺乾咳一聲,道:“這……這位……”

易明已搶著道:“我這位最最漂亮的姊姊,就是藍鳳劍客柳棲梧,她的飛風十八劍,江湖中誰不知道!”

藍衣少女一面含笑作禮,一面偷愉瞪了易明一眼,那嫵媚而又冷銳的眼波中,有些責怪,也有些歡喜。

易明嬌笑著接道:“漂亮的姊姊,自然要有個英俊的姊夫才能相配.這些人裡面誰最英俊,誰就是墨龍劍客龍堅石。”

易挺道:“我!”

易明道:“哎喲,好不害臊,你……你配麼?”一手拉著孫小嬌,兩人一直笑得直不起腰來。

雲鏗目光凝注那黑衣少年,抱拳道:“這位當是龍兄?”

黑衣少年亦自抱拳道:“不敢,在下龍堅石。”

此人雖是面容蒼白,神情冷削,但明銳的目光中,卻有一種英姿颯爽之氣,教人不得不另眼相視。

雲鏗目光左右瞧了幾眼,不禁喟然嘆道:“游龍飛鳳,雙龍連壁,今日一見,果然是珠聯壁合,名下無虛!”

易明嬌笑道:“我這位柳姊姊與龍姊夫,表面上看來,雖然是一個冷冰冰,一個冰冰冷,兩人在一起,好像三天三夜不說話都沒關係,其實呀,兩人卻是愛得發狂,一時一刻都不能分開。”

孫小嬌笑罵道:“瘋丫頭,別再亂嚼舌頭了……這些情呀愛呀的話,也是你這未出嫁的大姑娘能說的麼?”

易明道:“你瞧。我一誇讚別人,我們的孫姊姊就吃醋了,好,我說,這位孫姊姊,又小巧,又嬌嫩……”

孫小嬌道:“鬼丫頭,你……你再說!”

於是兩人又是一陣糾纏笑鬧,易明嬌笑道:“好了,還有兩位,一個是孫姊夫,一個就是我們的大哥。”

她故意又吵又鬧,為的只是想在笑鬧中將紫心劍客的姓名混過去不提,卻不知這又怎能混過去?

少女的自作聰明,雖然可笑,卻也是可愛的。

雲鏗目光早已凝注在盛存孝身上,口中緩緩道:“如此說來,彩虹七劍今日竟全部到了……”

易挺暗道一聲:“更糟!盛大哥雖不知他是大旗門下,但他卻已認出盛大哥來了,這……這怎生是好?”

大旗弟子與仇家相見,向來必是血濺當場!此刻盛存孝與雲鏗若是拔刀相見,易家兄妹左有為難,當真不知要怎生是好了。

哪知雲鏗竟然微微一笑,接道:“這位兄台氣宇不凡,想必就是江湖中第一孝子,武林中第一劍客盛大俠了。”

神情之間,竟毫無仇恨之意。

盛存孝全不知對方是誰,自然更是唯有含笑答禮,易挺兄妹心目中必將發生的流血爭殺,竟無發生之徵兆。

易挺、易明又驚又喜,反倒不覺呆住了。

他們自不知鐵中棠書信之間,已將那日風雨林中被困,盛存孝仗義放行之事說了出來,還再三誇獎這紫心劍客盛存孝乃是條孝義雙全之英雄漢子,鐵中棠與雲鏗非但俱是大旗子弟中最開明之人,而且恩怨最是分明,鐵中棠既如此說話,雲鏗又怎會再對盛存孝有仇恨之心?

自古以來,英雄與英雄之間,必定惺惺相惜。

墨龍劍俠龍堅石、紫心劍客盛存孝等人見到雲鏗如此風采,自不免要請教姓名,探問來歷。

雲鏗哪肯將姓名說出,只是微微一笑道:“在下本是兩財為人,昔日姓名早已忘去。”

孫小嬌眼波流轉,嬌笑著道:“瞧這位大哥的模樣,昔日必曾有段傷心之事,所以連姓名都不願說了。”

易明道:“這下可給你猜對了。”

孫小嬌道:“既是如此,你便該好生安慰他才是。”

易明雖是女中丈大,此刻也不禁紅生滿頰,笑啐道:“你……你要死了麼……”笑著要打,孫小嬌早已嬌笑著逃到盛存孝身後,喘著氣,道:“易小妹總是欺負我……大哥你不管管她麼?”

盛存孝微笑道:“朋友相交,貴在知心,不知姓名,又有何妨?這位兄台既有苦衷,咱們便不必再問了。”

雲鏗嘆道:“盛兄果是快人,好教在下佩服!”

再生草廬中本無賀客,此刻加上盛存孝等人,總算可以湊滿一桌,當下擺上酒筵,開懷痛飲。

一桌酒本嫌太少,八個人也不算多,以有了易明與孫小嬌兩人。還想沒有笑話?還想不會熱鬧?

於是一向寂寞的再生草廬,此刻便充滿了客氣,也充滿了歡笑。酒過三巡,就連墨龍藍鳳面上都已滿帶笑容。

孫小嬌捲起衣袖,露出了半截嫩藕的玉臂,嬌笑著與易明猜拳賭酒,玉腕上的悲翠鐲子,在笑聲中叮叮噹噹的直響,彷彿悅耳銀鈴。又像是珠落玉盤,輸了三拳,她更是眼角含媚,滿面春生,嬌笑的聲音,也更響了,致電後來誰也分不出窨是鐲子聲像銀鈴?還是她的笑聲?

忽然間,一個自內堂大步衝了出來,大笑道:“好熱鬧的場面,定須得算上我一分!”竟是滿身吉服的新郎倌到了。

易明又驚又笑,道:“哎喲,怎麼新郎也來了,還未拜天地就衝出來喝酒的新郎信,你們可曾見過?”

一向江河自如的朱藻,此刻雖是吉服吉帽,全副披掛,但在別人的驚奇喜笑聲中。卻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持杯大笑道:“你們不笑倒也罷了,你們這一笑,我哪裡還憋得住,少不得要來找你們搶酒喝了。”

雲波含笑道:“按照規矩,新郎此刻確是不該出來的。”

朱藻一把扯開衣襟,大笑道:“規矩禮法,豈是為我輩而設,來來來,且待我先敬各位三杯。”

當真仰起脖子,連幹了三杯。

桌上雖然俱是平日脫略形跡的江湖豪傑,卻也未曾見過如此豪爽狂放的男兒,有誰不肯陪他喝這三杯!

三杯過後,孫小嬌竟突然站了起來。

她嬌軀搖擺,已有些站不穩,雙頰之上,更是早已紅如胭脂,口中嬌喚道:“大家不要動,聽我說話。”

易明吃吃笑道:“酒鬼,誰動了呀,是你自己眼花。”她說別人酒鬼,其實自己也喝了不少,舌頭也已有些大了”。

孫小嬌伸出了一根春蔥般的手指,指著朱藻,道:“像你這樣的人,才是男了漢,我孫小嬌最喜歡了。”

錢大河道:“醉話醉話……坐下坐下……”

伸手拉她,卻被她甩手摔脫了。

易明格格笑道:“幸好朱大哥今日是新郎倌,否則我們這姊夫的醋罐子真要打翻了。”

孫小嬌眼波乜斜,直瞅著朱藻,道:“你雖不認得我,但我卻認得你……錢大河,你莫非已忘了他麼?”

錢大河凝目瞧了朱藻兩眼,面上神色突變,手中酒杯“當”的跌了下去:“你……原來是你。”

孫小嬌拍手道:“你瞧,我可沒有醉吧!剛才我一眼就瞧出他是誰了……喂,朱大哥,你看我醉了麼?”

別人自不知道,那日在小小少林寺前,錢大河與孫小嬌兩人早已見過朱藻,也曾領教過朱藻那驚人的武功。

只是朱藻那日麻衣麻鞋,今日卻是滿身吉服,錢大河一時竟未認出,一經認出後,自不禁為之惶然色變。朱藻亦自想起這兩人是誰了,面色亦自微變,但瞬即大笑逍:“我只道兩位乃是新交,卻不知原來竟是故友。”孫小嬌格格笑道:“錢大河,你發什麼呆,變什麼臉,咱們與這位朱大哥,既無冤,又無仇,咱們今天能與這樣的英雄同桌喝酒,更該覺得高興才是,來,朱大哥,我夫妻先敬你一杯。”朱藻笑道:“在下正當與賢夫婦立飲一杯。”舉杯一飲而盡,錢大河呆了半晌,終於強笑著取過易挺的一杯酒喝了。眾人早已瞧出他三人神色間之異樣,方自在哈中擔心,此刻見了這情況,才不禁鬆了口氣。孫小嬌道:“好,朱大哥,咱們酒也喝過了,總算已是朋友,你的高姓大名,總可以說出來讓咱們聽聽了吧!”易明嬌笑道:“說出來準駭你一跳,還是莫說吧!”孫小嬌道:“不說可不行……”易明道:“好,我替朱大哥說,他就是夜帝之子!”她若不是已喝得有八分醉意,再也不會說出朱藻的身份。如今她既說出來了,別人怎會不聳然變色!孫小嬌“撲”的跌在椅上,這:“我的媽呀,我雖早知他是個英雄,可也萬萬沒有想到他會是……會是這麼大的英雄,易明,你怎不早些說呀!”這句話雖有醉意,但卻也是眾人心中俱有之心意,只因眾人雖也早知朱藻必非泛泛之輩,卻萬萬不曾想到他竟是夜帝之子。一時之間,眾人心頭俱不禁有些喘喘不安。笑聲也少了,只因“夜帝之子”這四遼名頭委實太過嚇人。但轉念一想,自己今日竟能與夜帝之子同桌飲酒,終究是件值得向人誇耀的榮寵之事。

再加以朱藻大笑把盞,連聲勸飲,眾人又不覺漸漸忘去了他那驚人的身份,只記得他是個好客的主人。

於是心情恢復開朗,笑聲更響了。

易挺轉眼四望,不禁暗歎忖道:“看來今日倒端的是個良辰吉日。是以凡事俱可逢凶化吉。這真是朱大哥的運氣。”

他見到兩次糾紛,但都在無聲無息中消弭於無形,心頭自不免在為朱藻與水靈光暗暗歡喜,卻不知糾紛若是發生,反倒可阻延這慘絕人寰之悲劇上演,那才是他真正值得歡喜之事。如今糾紛既未發生。一切俱十分順和,婚禮亦將順利舉行,大傢俱是歡歡喜喜,歡喜的背後,卻正是人間最大之慘劇。

歡喜的本是悲慘,悲慘的才是歡喜,這悲慘與歡樂間,關係是如此微妙,如此複雜,身在局外的易挺,又怎能分辨得清?

非但易挺,就連雲鏗此刻俱是滿心歡悅小小的風波已過,新人立將成禮,他的心願,便將完成了。

於是這兩人不禁同時舉起杯來,互相祝飲,易挺笑道:“大哥你還不快請新人出來,讓他們交拜天地。”

雲鏗大聲道:“正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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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往日淚痕

前堂的笑聲,透入重門,穿入內室。

內室便是新房,此刻自然更是掛紅堆綠,滿室錦繡,錦繡堆中,端坐著鳳冠霞披的新人水靈光。

新房的陳設,即便與高官鉅富的獨生女出嫁時的高貴景象相較,也絲毫不顯遜色,且猶有過之,新娘的環佩,更是珠光寶氣,令人豔羨。

但這華貴富麗的新房中,卻似乎瀰漫著一種冷寂淒涼的意味,令人豔羨的新娘,面上更是滿帶著悲哀與悲怨。

自易府來的喜娘早已被趕了出去,只因水靈光不願被人瞧見她神情的憂鬱,更不願被人瞧見她的淚痕。

前堂笑聲更響,水靈光忽而頓足,忽而皺眉,忽而用手塞住耳朵笑聲越是歡樂,她心裡便越是悲傷。

她滿是淚痕的嬌靨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堅決的神色,跺了跺腳,將頭戴之新人鳳冠,重重的摔在床上。

自對面的菱花銅鏡中,她瞧見了自己蒼白的面色,失神的眼波。縱有珍貴的脂粉,也掩不住她容顏的憔悴。

她咬了咬牙,迅速的脫下了身上的吉服,換上了舊日的衣衫,翻身掠到窗前,推開了窗子。窗外夕陽漫天,遠山如披金玉,一片輝煌。

她又咬了咬牙,便待自窗裡一躍而出她此刻若是真的躍出,便有如脫籠之燕,又可任意翱翔。但就在這時,她卻皺了皺眉,翻回身子,走回那嶄新的菱花銅鏡前,呆了半晌,嘆息了半晌。然後,她突然又下了決心,以顫抖著的纖纖玉指,沾了些玉盒中剩下的胭脂,在那菱花銅鏡上寫下了幾個字:“大哥,我對不起你,我走了。”

她指尖顫抖,字跡扭曲。但鮮紅的字跡,寫在淡金的銅鏡上,仍顯得異常的鮮豔奪目,教人見了,心胸說不出的舒暢。

於是她再次掠到窗前,又待一躍而出她此番若是躍出,慘絕人寰的悲劇,也就此終止。

哪知她身子還來躍起,突然長嘆一聲,竟又呆住了。

她柳眉深皺,淚光盈眶,她心中顯是有說不出的矛盾,竟然無法自決……是走呢?還是不走?她深深痛苫,她無法選擇……

就在這時,門外已響起了雲鏗慈和而穩定的口音:“大妹子,你可裝扮好了麼?朋友們都在等著你哩!”

水靈光身子一震,緩緩回身,顫聲道:“我……我……”

雲鏗道:“你若裝扮好了,我就叫喜娘進來接你。”

水靈光緩緩垂下了眼瞼,輕輕長嘆了一聲,道:“叫她們在門外等著我……我馬上就……就出來了。”

她悄悄拭去淚珠,悄然穿上吉服。

然後,她哀怨的眼波四轉,瞧見了銅鏡上的字跡字跡模糊,只出她目中己泛起淚光。

她終究下不了決心反抗,她只有垂首來接受命運的擺弄可憐世上的弱女子,為何你們全都是這樣?

她以掌中手羅帕拭去了鏡上字跡。雪白的羅帕上,立刻染上了點點鮮血,有如瓣瓣桃花,又有如斑斑血跡,她拉下覆面紅巾,隔斷了人們的目光。

於是別人再也瞧不見她面上的幽怨,目中的淚痕……於是她輕輕呼喚:“好了,你們進來吧!”

一個體態豐腴的喜娘,喜氣洋洋,扭動著腰肢,急踩著碎步,出自內堂,拍手嬌笑道:“新娘子到了。”

滿堂轟然喝彩,放聲大笑。

易挺站起身子,為朱藻扣起了衣襟,笑道:“兄台縱然不拘小節,但交拜天地時,也該老實些。”

朱藻笑道:“鬆些……好……”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別人不禁奇怪,如此良辰吉日,新郎為何嘆氣起來。

只聽朱藻搖頭嘆道:“不瞞賢弟,我委實……委實有些慌了,這交拜天地的勾當,我實是生平第一遭。”

眾人又自鬨然大笑,這時人人都已知道,這夜帝之子,實也是個凡人,而且是個極為可愛的凡人。

於是人人心中都不禁對他更覺親切,笑聲自也更響。

孫小嬌笑道:“你們聽他說得多可憐呀……平生第一遭……彷彿再多拜幾次,他就可不慌了。”

易明已笑得直不起腰來,喘著氣道:“交拜天地,一生中本來就只有一遭,你莫非還想要有第二遭麼?”

鬨堂笑聲中,灑脫的朱藻,面上居然也有些紅了,乾咳幾聲,輕輕道:“易賢弟陪我前去好麼?”

易挺笑道:“一切有小弟在一旁照料。”

易明道:“你懂什麼?你連一次都沒有。”

易挺笑道:“經驗經驗,也好多些見識,等到下次輪到我時,我便不會慌了。”扶著朱藻走向前面香案花燭。

易明格格笑道:“好不害臊,又誰會嫁給你這個呆頭鵝,下次……下次可也輪不到你呀”

孫小嬌道:“不錯,說的有理,下次就輪到咱們的易家大美人了,怎麼會輪得到別人哩?”

易明伸手要打,卻已笑得手都軟了。

這時雲鏗已扶著紅巾蒙面的新人水靈光緩步而出。臃腫的吉服卻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段,輕盈的體態。

易挺拍掌大喝道:“誰來做禮官?”

孫小嬌推著她丈大錢大河,嬌笑道:“叫他去,你們瞧他戴著頂高帽子,還有誰比他更像禮官?”

易明拍手道:“不錯,再好沒有了……”

與孫小嬌一左一右,推推拉拉終於將錢大河推了出去。

平日陰陽怪氣的錢大河,今日居然也高興起來,笑道:“好,我來就我來,你們可得靜些,立時就交拜天地了。”

藍鳳劍客柳棲梧一直凝目瞧著新娘子,此刻微微一笑,道:“瞧新人的輕盈風姿,想必是個絕色美人。”

墨龍劍客龍堅石亦自微微一笑,道:“若非美人,又怎能配得上朱兄那般蓋世的英雄。”

易明笑道:“你們瞧奇怪不奇怪,柳姊姊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柳姊姊一說話,他也說了。”

這時,喉嚨嘶啞的錢大河已在大聲呼喝著道:“一拜天地!”

新郎朱藻、新娘水靈光各各跪下……

柳棲梧輕聲嘆道:“我越瞧越覺這新娘子風姿的確太美了,卻不知她是什麼人家的好女子,姓什名誰?”

這時錢大河已又呼道:“再拜祖先。”

於是新人再拜。

易明眼睜睜的瞧著,竟似已呆了,柳棲梧拉了拉她衣袂,易明方自回過神來,嬌笑道:“新娘子叫水靈光。”

那錢大河又已大呼道:“三拜……”

他竟不知道這第三拜該拜什麼,呼聲一頓,方自呆住,盛存孝卻突然一把拉住易明手掌,厲聲道:“她叫什麼?”

易明見他面上突然變了顏色,不禁又是驚奇,又是詫異,又有些慌了,道:“她……她叫水……水靈光。”

盛存孝身子一震,喃喃道:“朱藻……水靈光……”易明在一旁瞧得目定口呆,只當她這盛大哥定然有了毛病。

那邊易挺與錢大河打了幾個手式,嘴皮動了幾動,錢大河點了點頭,乾咳兩聲,鼓足了氣力,大呼道:“三拜……”

盛存孝突然暴喝一聲,抓起把酒壺,往新郎、新娘之間拋了出去,砰的一聲,落在香案上。龍風花燭,立被擊倒。

禮官錢大河,駭得呆了,張大了嘴,闔不攏來。

滿堂立時為之大亂,眾人面上俱部變了顏色,紛紛大喝道:“盛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你要做什麼?”

易挺與易明在百忙中交換了眼色,這兄妹兩人,只當盛存孝早已認出雲鏗乃是大旗子弟,這刻方自發作。

新郎朱藻霍然轉身,一步掠到了盛存孝面前,厲聲叱道:“我與你素無恩怨,你為何要在我吉日搗亂?”

他平日雖是雍容大度,但這婚禮卻委實是他平生第一件動心的事,有人突然搗亂,他怎能不為之變色、盛存孝面色已成紫赤之色,嘶聲道:“我……我……”

他平日縱有泰山崩於前面而不變色,此刻卻急得說不出話來,墨龍、藍風、碧月,自也不禁為之驚詫莫名。

雲鏗亦已趕來,亦是面目變色。

朱藻道:“盛存孝,你今天究竟是為的什麼,若不說出,我便要……”

盛存孝怒氣上湧,脫口喝道:“你便要怎樣?”

他究竟也是武林之中久負盛名的人物,怎能受人如此喝問,此刻盛怒之下,縱有理由,也不願說出了。

朱藻亦更怒極,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狂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我今日便要教訓你這狂夫。”

狂笑聲中,輕輕一掌拍出,他怒極之下發出的這一掌,看來雖飄柔,但掌勢變化無端,自是足以驚世駭俗之殺手。

盛存孝不暇思索,亦一掌迎出,但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兩掌相擊之下,紫心劍客眼見便要血濺當場。

若真是如此,彩虹七劍自不能坐視,非但立即混戰起來,而這一場誤會,也將永遠不能解釋。

只因當今世上,只有盛存孝一人知道這其中的曲折秘密,他若死了,彩虹七劍固是說不定便要在今日這一戰中全軍覆沒,武林中自亦又得掀起巨波,朱藻與水靈光也將抱恨終生這後果之嚴重,影響之巨,實是不堪設想。

就在剎那間,彩虹七劍齊聲驚呼,卻已挽救不及。

幸好雲鏗一見朱藻狂笑,便已暗中戒備。

此刻未藻一掌還未拍出,雲鏗便已抱住了他的身子,連聲大喝道:“兩位已慢動手……兩位且慢動手。”

突然“嗆啷”一聲龍吟,墨龍劍客龍堅石匣中長劍已出鞘,冷冷道:“盛大哥無論有何理由,此刻也不必說了。”

此人素來不喜多言,但說出來的話,份量卻極重。

他這短短兩句話,自是說無論盛存孝今日為何如此,無論他是錯是對,只要盛存孝出手,他便立時揮劍。

藍鳳劍客柳棲悟輕輕掠來,站到他夫君身後,雖一言未發,但纖纖玉手也已握住了劍把。

黃冠劍客錢大河大聲喝道:“誰敢動盛大哥一根汗毛!我……我……”瞧了朱藻一眼,語聲微微一頓。

他暗中委實有些畏懼朱藻之武功,但此時此刻,已不容他有所選擇,終於頓了頓足,接著喝道:“我和他拼了。”

碧月劍客孫小嬌酒意上湧,更是不顧一切,反手拔出長劍一揮,大呼道:“易明、易挺,你們難道就只在一旁看著麼?”縱身躍上桌子,將桌上僕盤酒盞嘩啦啦俱都踢落在地。

朱藻仰天大笑道:“好,你們竟要以多為勝麼?我今日倒要與彩虹七劍瞧瞧究竟是誰勝誰負?”

龍堅石冷冷道:“勝負俱無關,生死亦無妨。”

他平日看來最是冷漠,其實卻是滿腔熱血,這短短十個字說完,廳堂中立刻充滿了殺氣。

雲鏗雖然連聲勸阻,但也無人去聽他的,雙方眼睛都紅了,也個個俱是劍拔弩張,眼看一觸即發。

忽然間,一條人影橫掠而來,一字字道:“你們要動手,就先殺了我!”竟是滿身吉服的新人水靈光。

此刻她蒙面紅巾已去,面色蒼白得全無一絲血色,這異樣的蒼白,襯得她的美貌更加強烈而動人心魄。

眾人也不知是被她這絕色的容貌所懾,還是為他那冷漠的語聲所動,竟不由自主齊靜了下來。

水靈光目光移向朱藻,輕輕道:“你先坐下好麼?”

輕柔的語聲中,也似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魔力,竟使得這絕世英雄朱藻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

水靈光幽然一嘆,緩緩道:“紫心劍客盛存孝素來不是魯莽無禮之人,今日如此做法,其中必有原因,是麼?”

她那楚楚動人的風姿,悲怨悽楚的神情,溫柔悲哀的眼波,足以使百鍊精鋼,化為繞指之柔。

盛存孝也不覺怒火頓消,仰大長嘆一聲,道:“不錯,在下如此做法,其中委實有著原因。”

水靈光道:“不知你可願說出來?”

盛存孝道:“在下……在下……”

他神色之間也滿含悲痛與為難,似是有著不能將那原因說出的苦衷,但又委實不能拒絕水靈光的請求。

他面色忽青忽紫,終於頓了頓腳,默然道:“這其中的秘密,在下說起實是傷心,但……”

仰天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但在下若是不說,那水姑娘與這位朱……朱大俠卻又勢必要抱恨終生了。”

眾人聳然動容。

雲鏗亦自變色道:“既是如此,兄台如肯說出,在下等感激不盡。”

盛存孝面色凝重,一字字緩緩道:“別人俱可與水姑娘成婚,但這位朱大俠卻是萬萬不能和她成婚的。”

朱藻忍不住大喝道:“胡說八道,為什麼?”

盛存孝忍下怒氣,緩緩道:“只因……只因……唉,在下未說出這原因之前,先得說個故事。”

水靈光道:“好,你說吧!我們都靜靜聽著你的。”

朱藻雙眉一挑,方待發話,但聽得水靈光這溫柔的語聲,只得忍住,別人更屏息靜氣,凝神傾聽。

盛存孝垂首默然良久,似是在思量著該如何措詞,又似是這故事委實令他傷心,是以他一時竟不忍出口。

過了約莫盞茶功夫,他方自黯然將這故事說了出來。

“昔日有個……有個某人,自幼酷好練武,但他只是個極為平凡之人,資質無超人之處,是以雖然晝夜苦練,武功進境卻仍不快。此人之母,望子成龍,卻一心將他兒子當做絕世的天才,只望她兒子將來必能成為不世出的大劍客。

“某人既不忍令她母親失望,但自己卻又偏偏無法練成驚人的武功,其內心之痛苦,忍非他人所能體會。他在這痛苦的煎熬下,終有一日,竟將那江湖中無人敢練的斷絕神功開始練了起來。”

他方自說到這裡,眾人已情不自禁脫口驚呼出來:“斷絕神功?他……他好大的膽子,竟敢練那斷絕神功。”

要知在座俱是武林高手,人人都知道這斷絕神功的來歷,無論是誰,只要一練這斷絕神功,非但必將失卻養育子孫之能,而且一個練的不好,便將走火入魔,甚至因此喪生。

是以江湖中雖有不少人知道這斷絕神功的練法,卻無人願意犧牲一生之幸福去練它。

雲鏗黯然道:“慈母之愛,有時愛之反足害之,此人若非被他母親所逼,又怎會練這絕子絕孫的斷絕神功!”

易明顫聲道:“他如此犧牲,卻不知可練成了麼?”

盛存孝又自黯然半晌,才緩緩接著說下去:“此人實是天資愚魯,苦練三年,竟毫無所成,但……但……卻已將他生育子孫之能白白斷送了,他母親也在無意間得知此事,悲痛驚惶之下,一面嚴禁愛子再練,一面立即忙著為他愛子成婚。”

易明失聲道:“這……這豈非苦了那女……”面頰一紅,頓住語聲,孫小嬌正聽得入神,此番竟未取笑於她。

盛存孝嘆道:“某人雖不肯以自己殘廢之身,來害別人大好女子之一生幸福,卻又不敢違抗母親之命。只因他母親終是抱著一線之希望,但……但某人成親之後,兩年毫無所出,他妻子卻日漸憔悴了。

那時某人心中更是痛苦不堪,哪知他母親對她愛子希望仍未斷絕,竟將這不能生育之責,怪在她媳婦身上。”

眾人又不禁失聲驚呼,易明目中竟己流出了眼淚,喃喃道:“好可憐的女孩子,竟遇著這樣悲慘的事!”

孫小嬌眼圈兒也紅了,一面用手揉著眼睛,”一面恨聲道:“這本是男人的世界,受罪的都是咱們女人。”

錢大河道:“那……那也未必見得,有的女人……”

孫小嬌瞪了他一眼,嗔道:“誰要你說話的?……那女子後來怎樣?莫非被她婆婆休了麼?”

盛存孝滿面沉痛,黯然道:“他們乃是武林中素著盛名之世家,怎麼能夠隨便休妻,被江湖朋友恥笑?”

易明恨恨道:“他定是怕那媳婦將原因說出來,是以……”

心念一轉,突然變色道:“在如此情況下,某人的母親,莫非……莫非竟將她媳婦殺了麼?”

盛存孝默然無語,神情更是悲痛,竟默認了。

易明“哇”的一聲撲在孫小嬌身上放聲痛哭起來,孫小嬌咬牙切齒,恨聲道:“她難道還要為她兒子再娶媳婦不成?”

盛存孝垂首道:“正是……”

孫小嬌駭然道:“她害了一個不夠,還要再害一個……她那兒子若是稍有良心,便不該再娶了。”

盛存孝一字字緩緩道:“但某人卻是個孝子,他母親莫說要他成婚,便是要他死,他也會立刻去死的。”

雲鏗嘆道:“這樣的孝順,豈非太過?”

盛存孝肅然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母親養育之恩,實如天高地厚,為人子者,又怎忍違抗於她?”

朱藻早已聽得動容,此刻委實忍不住了,突然大聲道:“這豈是孝順,只不過是愚孝而已,愚忠愚孝,俱非我輩男兒漢的行徑,那……那某人只顧了他母親,便將別人家的好女子一個個害得那般模樣,這……這非但愚不可及,而且簡直……簡直有些混帳了。”

他越說越是激憤,說到後來,競破口大罵起來。

水靈光悲慼道:“此人的孝心,雖然有些……有些太過,但如此純孝的人,我卻佩服得很。”

盛存孝感激的望了她一眼,朱藻卻不禁更是怒形於色,不知水靈光為何總是幫著盛存孝說話。

他自然再也想不到水靈光與盛存孝之間的關係竟是那般的複雜水靈光的母親,便是盛存孝的妻子。

水靈光雖然怨怪盛存孝害了她母親一生,但卻又不禁對他抱有一種與常人不同的親切之心。

此等心情之微妙與複雜,自也非別人所能瞭解其實在座之中關係微妙複雜的,又何止水靈光與盛存孝兩人而已。

盛存孝終於接道:“某人第二次成親之後,生怕他母親再……唉,於是便對他妻子時刻留意,處處保護。但無論多麼樣的體貼與關心,也總是不能令正值青春的少婦……滿意的,他第二個妻子,也日漸憔悴了。”

他這“滿意”兩字用的可說極是謹慎,但藍鳳柳棲梧,翠燕易明等少女聽了,卻又不禁羞紅了臉。

孫小嬌恨聲道:“只怕某人對他妻子,只不過像保護貨物一般保護著而已,絕不會對她體貼關心,你說是麼?”

她究竟是已婚婦人,深知女子若能被夫婿體貼關心,縱然有些地方不滿意,也不致日漸憔悴的。

盛存孝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某人身懷殘疾,自卑自愧,總是不敢對他妻子親近,只是遠遠的保護她。”

“如此過了兩年,倒也平安無事,突然有一日,某人家族中不共戴大的仇家大舉來犯,雙方立時展開死戰。”

“某人那媳婦亦是武林名家之後,武功頗不平常,掌中雙股鴛鴦劍施展開來,已是武林一流名家的身手。某人族中人丁不旺,仇家來犯,媳婦也不能坐視,手提雙股鴛鴦劍,與仇家的一個少年子弟血戰起來。”

“某人雖然在擔心他媳婦與人交手經驗不夠,但自身已被對方兩人纏住,一時之間,自是無法照顧他人。他天賦雖差,但勸能補拙,這時武功已頗具火候,只是劍法唯以沉穩見長,談不上狠、準、辛、捷四字。而對方的武功,卻是以剽悍潑辣見稱,在此般情況下,某人應付自是吃力,最多也不過只能保持不敗而已。”

“幸好這時某人的盟友已趕來,他那仇家不但行跡飄忽,而且行事奇怪,一擊不中,立時全身而退。但這時某人卻也突然發覺,他的妻子竟已在惡戰中失蹤了,某人焦急之下,立時前往尋找,他不敢驚動別人,只因他得知他母親對這媳婦已有嫌棄之心,若是知道媳婦失蹤,定不準別人去找的。但一人之力終是有限,他過了半個多時辰後,方自尋至一片桃花林外……一片桃花林外……”

說到這裡,他面色更是悲愴沉痛,連語聲都已顫抖起來,似是這往昔的故事,直到此刻仍在刺著他的心。

過了半晌,他方自緩緩接著說了下去。

“那時月光滿天,滿林月影浮動,落花繽紛……而那桃花林中,卻傳出了一陣陣……一陣陣銷魂之聲。某人雖非君子,亦非小人,聽到這聲音,立時頓住了腳步,方待轉身離開,而那林中的銷魂呻吟,已變成了呼喚。”

他說的本是最最旖旎之事,但語聲神情間卻充滿悲憤。

少女們雖因他所敘之事而臉泛羞紅,卻又不禁被他神情語氣所驚,相顧之間,俱皆愕然夫色。

但聞盛存孝一字字恨聲道:“這呼喚一入某人之耳,他便己發覺竟是自他妻子口中所發。而他妻子口中呢聲呼喚著的,正是他仇家少年的名字。”

眾人一聽之下,又不覺失聲驚呼,每一人本都對那某人的妻子甚是同情,此刻這同情之心卻不覺俱都轉到某人身上。

盛存孝面容已扭曲,語聲已顫抖:“某人驚駭悲怒之下,霍然轉身,便待衝入桃花林,但衝了幾步那悲憤之情卻又不禁化做自責之心。他想到這件事的發生,本是他自己鑄下的大錯,他妻子雖然不對,但他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責任。一念至此,他全身都軟了下去,立時沒有了衝進去的勇氣,竟倒在一株桃花樹下再也難以爬起。”

他目光凝注窗外,緩緩頓住了語聲。

一片死寂,眾人心頭俱是十分沉重。

孫小嬌方自長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妻子雖然痛苦,但他本身的痛苦,實還在他妻子之上。”

幽幽嘆道:“而他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為別人著想,如此寬大而仁慈的心腸,還有誰能及得。”

易明悄悄抹了抹淚痕,啞嚥著道:“後來怎樣?”

盛存孝緩緩道:“他心身雖已疲乏,但目光卻在無意中瞧見了那桃花林中的景象,這一瞧之下,他又駭得呆了。”

“原來他妻子口中呼喚的雖是他仇家子弟的姓名,但是此刻正與他妻子……糾……糾纏的,卻非那少年……”

眾人齊出意外,脫口道:“那是誰?”

盛存孝道:“與他妻子糾纏的,竟是一位在武林中聲名極響,但卻以風流著名的江湖奇人。

“某人年紀雖不大,聲名地位,更難與那江湖奇人相比,但幼時卻在無意中見過那奇人一面,印象極是深刻。是以雖相隔多年,但某人一眼瞧過。便已看出那奇人是誰來,那時他心中之驚奇駭異,更是無法形容。

“他實在個懂那仇家少年怎會變作這江湖奇人,也猜不出這其間究竟序有什麼曲折離奇的變化,一時間,竟呆住了。等他定過神來,那奇人卻似想起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竟突然離去,那身法之快,豈是人所能及。

“某人那時之心境,實是混雜著悲憤、自疚、詫異,成千成百種不同的情感,亦不知是酸是苦。見他妻子已似暈迷在地,又似睡著一般,襯著滿地桃花,那睡態……唉!某人心中愛恨交迸,突然衝了進去易明嘶聲驚呼道:“他……他可是將他妻子殺了?”

盛存孝黯然道:“那時他實有一刀將他妻子殺卻之心,但……但哪知他那妻子卻在夢囈中叫出了他的名字。這一聲呼喚雖輕,但在他聽來,卻有如轟雷擊頂。

“這時,他才知道,他妻子心底還是有著深情,只是……他太無能,他太無用,他委實錯怪了他的妻子。”

這鐵漢越說聲調越高,突然一掌重重擊在桌子上,碎了的瓷杯。俱全割入他手掌之中,他手掌立時滿流鮮血。

但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只是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緩緩道:“那時他便想到,他自己既是滿身罪孽,他妻子的一時失足,他為何不能原諒?於是他不發一言,將他妻子抱回家中,也未將此事向別人提起。”

眾人俱都不禁為之唏噓感嘆,少女們已悽然落淚,水靈光更是泣不成聲,只因她已聽出了此事的究竟。

孫小嬌流淚道:“這……這某人倒也不愧是條男子漢……”

易明抽泣道:“完了麼?”

盛存孝亦是熱淚盈眶,道:“往事己矣,我本也要將此事永遠藏埋心底,哪知,過了幾個月,我才發覺她……她竟已有了身孕。”

說到最後,他終於還是漏了嘴,說出了“我”字,他身子不覺為之一震,倏然頓住了語聲。

其實他縱然不說,別人心裡又何嘗沒有猜到,目光早已帶著無限的憐憫與同情投注在他身上。

盛存孝雙目四望,悽然笑道:“這故事中的‘某人’究竟是誰,在下不用再說,各位想必也已知道了。”

眾人長嘆一聲,垂下頭去,不忍去瞧他悽苦的神色,唯有朱藻端坐不動,面色亦是沉痛已極。

易明突然道:“但……但……這又與水姊姊有何關係?”

盛存孝道:“你可知我那妻子是誰?”

易明怔了一怔,搖頭道:“不知……”

盛存孝流淚道:“我那妻子,便是水靈光的母親,她那時肚中所懷的身孕,便是水靈光這……這孩子。”

水靈光身子搖了兩搖,猝然暈了過去。

易明痛哭著扶起了她。

孫小嬌道:“但這……這又與朱……”

轉目瞧了朱藻一眼,突似想起了什麼,駭然道:“莫……莫非那江湖奇人,便是……便是……”

再瞧朱藻一眼,但見朱藻雙目竟已血紅,身子不住顫抖,神情當真怕人已極,孫小嬌身子一震,倏然頓住語聲。

盛存孝卻已一字一字道:“不錯,那奇人便是夜帝,水靈光與朱藻本是血親兄妹,是以萬萬不能成婚。”

眾人雖然早已猜到這事實,但此刻聽他說出口來,心神仍不禁為之震慄,孫小嬌雙目一閉,似也將暈了過去。

突聽朱藻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有若龍吟,震得四下窗帷都起一陣陣波動。

長嘯未絕,朱藻雙肩猛然一振,突然穿窗而出,但見他吉服上的金條在夜色中閃了兩閃.便已瞧不見了。

雲鏗要想追趕,已是不及,唯有連連頓足長嘆。

環顧室中眾人,沒有一人面上不是淚光瑩然,片刻前還是滿堂歡笑的再生草蘆,此刻已滿布愁雲慘霧。

盛存孝默然垂首道:“在下實是該死,竟……”

雲鏗截口嘆道:“若非兄台前來,此間便已鑄成滔天大錯,此等恩情,在下實……唉!請受在下一拜。”

後來說完,果然翻身拜倒。

盛序孝也連忙拜倒在地,兩人本還互相謙謝,互相扶攜,但是到了後來,竟只是跪在地上垂首流起淚來。

眾人看到這般模樣,心裡自也大是悲痛。

但想到若非盛存孝在無意中闖來,大錯便已鑄成,那情況更又不知要比此刻悲慘多少倍了。

於是眾人又覺這實是不幸中之大幸,自己本該歡喜才是而此時此刻,又有誰能歡喜得起來。

一時之刻,眾人也不知自己心裡究竟是悲痛還是次喜,一個個木立當地,不覺都呆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孫小嬌方才牽了牽錢大河的衣角,一面輕拭著面上淚痕,一面低語道:“咱們走吧!”

錢大河茫然道:“走?”

孫小嬌道:“再不走……我真要瘋了。”

錢大河目光四轉,喃喃道:“對,還是走的好。”

墨龍劍客龍堅石扶起盛存孝的身子,緩緩道:“此間既已無事,我等委實已該告辭了。”

雲鏗道:“但……”

他本想留客,但想到此刻情況,留下來也是徒增傷心,也只有將留客之意忍了回去,垂首無語。

易挺、易明兄妹對望一眼,心中亦在暗暗忖道:“少時盛大哥若是知道雲大哥的身份,不免又有煩惱。”

一念至此,兩人不約而同脫口道:“盛大哥還是走吧!”

龍堅石皺眉道:“你們難道不隨大哥前去?”

易挺垂首道:“小弟自是要去的,但……”

易明接口道:“但水姊姊……我實在不忍拋下她不管,不如……不如你們隨大哥先走,我們隨後就來。”

龍堅石沉吟道:“也好……”

易明道:“不知盛大哥去哪裡?我們好尋去。”

龍堅石道:“嶗山山陰上清道觀。”

盛存孝望著雲鏗,似乎還要說什麼,但此時此刻,無論任何言語俱都已是多餘,唯有長嘆一聲,黯然抱拳別過。

雲鏗目送他幾人身影消失,接著,便是一陣馬嘶之聲,然後馬啼奔騰,漸去漸遠,終於聽不到了。

五馬前後而行,馬上人衣衫雖仍鮮豔如昔,但神情間卻已失去昔日之明朗,心頭更是一片沉重。

直走了有頓飯功夫,還是孫小嬌忍不住嘆道:“天下事有時真是湊巧,老天的安排,更是教人弄不懂。”

龍堅石仰大長嘆道:“造化弄人,自古皆然,有些事之陰錯陽差,曲折離奇,當真非人們能預料的。”

眾人想到這件事的複雜與巧合,俱不禁為之唏噓感嘆。

錢大河忽然道:“那再生草蘆的主人,小弟總覺得他有些奇怪,實在猜不透他的來歷。”

盛存孝一字字道:“此人必是大旗子弟。”

眾人駭然,齊都脫口道:“大哥怎會知道。”

盛存孝嘆道:“愚兄雖然魯鈍,卻也能稍別顏色,瞧他與水靈光之間神情關係,已可猜出其中的究竟。”

孫小嬌嘆道:“平日我總覺自己武功雖不如大哥,但卻比大哥聰明些,今日才知道咱們這些人裡,聰明的還是大哥。”

柳棲梧緩緩道:“大哥閱歷之豐富,考慮之周密,又豈是我等能及,只不過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她這句話說得實是中肯之極,要知盛存孝雖非絕頂聰明,但考慮之周詳,行事之冷靜。確非他人能及。

錢大河忽又道:“大哥既然早知他是大旗弟子,為何不出手?”此人氣量最是偏狹,那日敗在鐵中棠手下,至今仍是懷恨在心。

盛存孝長嘆道:“我與大旗門上輩雖是仇深如海,但其中恩怨糾纏,是非曲折,誰也分辨不清。”

錢大河道:“莫非大哥要將此仇忘去不成?”

盛存孝道:“我只望這糾纏近百年的仇恨,能在我們這一代中化解,世世代代的流血爭殺,能在我們這一代終止。”

語聲微頓,悽然一笑,接道:“我雖無後,但卻願我們這一輩的後人能從此平平安安的度其一生,只因……只因我已得知終日生活在仇恨與爭殺中,實是什再也痛苦不過的事,何況我深信大旗弟子中不乏俠義之輩,例如鐵中棠……唉,他的想法就必然與我一樣。”

錢大河聽他誇獎鐵中棠,心中更是憤憤不平。

龍堅石卻慨然道:“大哥之見解,實令小弟佩服已極,江湖豪傑若都有大哥這般胸懷,何愁天下不太平。”

柳棲梧、孫小嬌雖然無言,但從神情上看來,卻顯然也對盛存孝此等俠義的胸襟、仁慈的心腸大是欽服。

錢大河憤然道:“既是如此,咱們又何必趕去?”

盛存孝沉聲截口道:“愚兄此番相請賢弟們出山,並非為了要各位賢弟助愚兄流血爭殺。”

錢大河道:“那又是為的什麼?”

盛存孝肅然道:“我只求賢弟們能在一旁相助,將這糾纏百年死人無算的仇恨從中化解。”

他仰天長嘆一聲,黯然接道:“賢弟你也該想到,以一己之仇恨而令後輩終生痛苦,又是何等自私殘酷之事。”

錢大河尋思半晌,終也長嘆垂下頭去。

這時水靈光已自醒來,伏在易明懷中啜泣不止,易明口中不斷在安慰著她,卻又不斷陪她流淚。

雲鏗強笑一聲,道:“往事已去,賢妹又何苦再為往事流淚?但願賢妹能多想想來日之歡樂,愚兄便可安慰了。”

他話中含有深意,別人雖不懂,水靈光自是懂的。

她與朱藻既是兄妹,與鐵中棠的情感從此便再無阻礙,有情人若是終能成其眷屬,來日豈非必多歡樂。

但卻不知怎的,水靈光仍是覺得一股悽楚之情從中而來,竟是不可斷絕,目中眼淚一時間哪能停止?

這一夜便在人們的悲傷與歡喜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互相煎熬下過去,不知不覺間,曙色已然染白窗紙。

於是水靈光也要去了。

她要去找鐵中棠,也要去找她的兄長朱藻在她心底深處,她更是深切盼望能見她那名震天下的爹爹一面。

雲鏗自不能勸阻,唯有黯然嘆道:“只恨愚兄不能相伴賢妹前去……”緩緩頓住語聲,目光望著易明、易挺。

易挺慨然道:“小弟可代大哥一盡照料之責。”

易明展顏笑道:“對了,水姊姊有我們照顧,必定不會出任何差錯的,雲大哥你只管放心好了。”

雲鏗忍不住喜動顏色,道:“賢兄妹之俠氣爽朗,豈真無人能及,靈光有賢兄妹照顧,我自然放心得很。”

出門之後,易挺兄妹才想起自己本已答應為盛存孝盡力,此刻又怎能照料盛存孝之仇家?

但這兄妹兩人行事雖然大意,卻都是一諾千金的好男女,此刻心裡雖為難,也只有自己承當了。

朝陽滿天,將大地照得一片金黃。

這兄妹兩人都在暗中盼望,這一路能平安無事,水靈光能找著她要找的人,昔日的恩仇,能在人們互相寬恕互相瞭解中漸漸消失。

但這三人一路同行,自然不會太過無事。

水靈光的絕代風姿,易明的明媚爽朗,易挺的慷慨英挺……這在在都要吸引人們的目光。

易挺與易明也不覺學得小心起來竟已將那華麗馬車遣回,也不騎馬,只僱了輛普通大車代步。

是以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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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夜半歌聲

這一日已近嶗山,易氏兄妹及水靈光三人竟不敢在大城即墨留宿,卻令車伏越過即墨,早早便在個小小的山村歇下。

魯人本少奸惡,山村中更是民風淳樸。

村人雖暗驚於這些遠客的風姿與華貴,但也只當是自己這小村中的極大榮寵,對他三人只有客氣恭敬,絕非冷淡嫉視。

晚飯過了,生性好動的易明,忍不住要出去逛逛,拉著水靈光相陪,易挺也只有跟上照料。

何況他晚飯時吃著白雞喝了幾杯村人新釀的米酒,興趣本也頗高,一路聊聊說說,不知不覺已走出村外。

突見山麓旁一片燈火閃爍,其中雖有人影出沒,但卻寂無聲息,風吹長草,四野看來充滿了神秘詭異。

易明忍不住又動了好奇之心,沉聲低語道:“這是在做什麼?其中必有古怪,水姊姊叫們去瞧瞧好麼?”

她不叫易挺而叫水靈光,只出得知水靈光性情溫柔,必定會跟她去的,水靈光一去,易挺也只有去了。

水靈光果然頷首笑道:“瞧瞧也好。”

等到易挺要加勸阻時,她兩人已去得遠了,易明也唯有嘆息一聲,撩起衣袖,大步跟隨而上。

三人目力都不凡,走到近前,便看出長草之間,竟蹲伏著許多條人衫,動也不動,也不出聲。

易挺變色道:“小心了,這……”

話猶來了,突然間,一條人影一聲不響的自草叢竄了出來,左手裡黑忽忽的似乎拿著盾牌之類的武器,右手裡似乎提著根短矛,口中似是在輕聲叱道:“看你還往哪裡跑?”

易挺大驚之下,拉著易明、水靈光倒退三步。

只見那人影竟撲到地上,左手那盾牌往地上一扣,口中輕輕笑道:“捉到了……捉到了。”

易挺雙掌已蓄勢待發,但卻已看清此人乃是條村漢,他手裡的盾牌只是個竹籮,長矛卻是木棍。

那人抬起頭來,認出了易挺三人,含笑道:“三位客官也出來瞧熱鬧麼,但這裡可危險得很。”

易明奇道:“有何危險,你捉的是什麼?”

那人也不答話,將竹籮掀開了一線,以木棍在裡面撥了兩撥,竹籮中突有一條毒蛇竄了出來,但下半身卻又被竹籮壓住,夜色悽迷燈光閃爍之中,只見那毒蛇昂首作態,紅舌閃吐,看來十分猙獰可怖!

易明驚呼一聲,頓覺這村民笑容中也似充滿了詭秘之意,情不自禁倒退了兩步,叱道:“你”你要做什麼?”

那村民笑道:“小人只是將捉的蛇拿給客官瞧瞧。”伸出木棍,在蛇首上輕輕一敲,毒蛇紅信一閃又縮回竹籮之中。

易明厲聲道:“深更半夜,來捉毒蛇,顯然並非安份良民。”手肘一碰易挺:“抓住他,問問他究竟是何來路?”

那村民立時大驚失色,顫聲道:“客……客官請慢動手,小人半夜來捉毒蛇,只不過是貪得幾兩銀子。”

易明道:“什麼銀子?哪裡來的銀子?說清楚些。”

那村民戰戰兢兢,顫聲道:“前兩大山上來了位活佛,不但有降龍伏虎之威,而且還能上吃毒蛇,據說他老人家曾在西大佛祖面前發下心願,要吃滿十萬條毒蛇方能修成正果重回西天,是以他老人家終日便以毒蛇為餐,還出了一兩銀子一條的高價,來向小人們收買毒蛇。”

他說的雖近神話,但易挺等三人一聽入耳,便已猜到那生吃毒蛇的“活佛”,必定是個行跡詭異的外門高手。

易挺皺眉道:“那活佛長得是何模樣?”

村民惶聲道:“小人們肉眼凡胎,可不敢去瞧他老人家,只知他老人家終日在山上一座山神廟裡參禪打坐。”

易明道:“你們瞧不見他,如何拿得到銀子?”

那村民道:“小人們捉了毒蛇,只要裝作一籮,送到山神廟前,第二日清晨一覺醒來,便會發現那竹籮已飛回小人們的桌上,竹籮裡毒蛇已不見了,卻裝滿了佛爺賜給小人們的銀子,幾天以來,從未錯過。”

易明還想說話,卻被易挺使了個眼色止住。

村民道:“不……不知客官還有何吩咐?”

易挺道:“這就是了,你們快去捉蛇吧!咱們也該回去安歇了。”一手拉著易明,轉身大步而去。

水靈光見到易明居然竟拋下如此奇秘詭異之事不再過問,也乖乖的跟她哥哥走了,心裡不覺有些驚奇,忍不住笑道:“今兒天氣只怕不好。”

易明瞪大了眼睛,奇道:“有何不好?”

水靈光微微笑道:“若是好天氣,你怎肯回家安歇?”

易明噗哧一笑,道:“你當我哥哥真是安份守己的人麼?小時他的調皮搗蛋,當真是人人見了都要頭大如鬥,如今他雖然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來,可也裝不久,此刻他哪裡是要回去安歇,只不過是要躲開那些村民的目光,然後再走另一條路,偷偷繞上山去。”

水靈光瞧了易挺一眼,笑道:“是麼?”

易挺垂首笑道:“哥哥的事,妹妹總是最清楚的。”

他非但不敢接觸水靈光的目光,而且被水靈光瞧上一眼,臉就有些紅了,只是水靈光心有別屬,卻全未在意。

三人繞了個彎子,果然再次覓路上山。

易明兩隻大眼睛一閃一閃的,充滿了興奮之情,口中不住喃喃道:“那活佛的模樣,長得必定奇怪得很。”

水靈光見她一遇著新鮮的事,便像個孩子似的,心中不覺暗暗好笑,其實她自己一想到世上竟有日食數十條毒蛇的人,心裡那好奇之心也是再也無法忍耐,腳步也不覺越走越快了。

三人畢竟俱是少年心性,都只想到此事之新奇與有趣,竟無一人想到,此行實是步步危機,充滿危險。

那活佛既然僻處在半山廢廟之中,自是一心要隱跡藏形,若是有人去窺探他的秘密,他怎會輕易放過?

他既以毒蛇為糧,想必早已練成了一種極為毒辣的外門功夫,以易挺等三人的武功,難保不遭他的毒手!

荒山寂寂,冷月窺人,衰草之間,蟲聲啾啾,荒山在夜色籠罩之下,到處都瀰漫著一種悽清幽秘之意。

易明臉蛋兒雖是火熱的,但手足卻早已冰冰冷冷,一路不住低語道:“莫要害怕,這草裡不會有毒蛇的。”

她叫別人莫要害怕,自己心裡卻害怕得緊,一路提心吊膽,生怕被草裡的毒蛇竄出來,在腳上咬一口。

水靈光暗暗好笑,突然輕呼道:“蛇!”

易明“櫻嚀”一聲,整個人都撲到水靈光懷裡,面上已嚇得全無一絲血色,顫聲道:“蛇……蛇在哪裡?”

水靈光笑道:“蛇在那活佛的肚子裡。”

易明又笑又啐,道:“原來你也是個壞東西,我真恨不得要你真被毒蛇咬上一口,那才稱了我的心呢? ”

突聽易挺沉聲叱道:“噤聲!”

水靈光、易明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林木間,背山處,隱約已可看見一座廟宇的朦朧黑影。

昏黃黯淡的燈光,自殘破磚瓦間透了出來,更增加了這廢廟的神秘與詭異,當真有如神話中妖魔鬼怪的居處。

三人不約而同提氣躡足,伏身而行。

忽然間,一陣沙沙的腳步聲自山下傳了上來。

三人心頭俱是一跳,齊齊在亂石樹木間藏起身子。

只見一盞白紙燈籠自山下飄了上來,來到近前,才可看到燈籠後的四個青衣人,手裡各都提著只竹籮。

這四人垂首急行,既不敢東張西望,也不敢抬頭望上一眼,走到廟門前,遠遠便停下腳步。

四人輕輕放下了竹籮,一起跪了下去,對著破廟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口中還似在喃喃默禱。

白紙燈籠,火光熒熒,將這四人已駭成鐵青的面色,照得更是怪異可怖,這時乳白色的夜霧,已自荒草間升起。

夜霧瀰漫下,寒風吹動中,一盞白紙燈籠隨風搖晃,四個行跡詭異的青衣人面對著破廟跪拜。

這又是何等奇詭幽秘的景象!

易明情不自禁悄悄拉起水靈光的手掌緊緊握住,她指尖已不覺有些顫抖,掌心也不覺沁出了冷汗。只是她心頭雖然充滿恐懼,卻也充滿了興奮。

忽聽破廟中有人緩緩道:“去吧!”

短短兩個字,語聲出奇的低沉,卻又出奇的有力,每個字都像是一柄鐵錘,在人心上重重的擊了一下。

易挺等三人心頭都不覺一凜:“此人好深厚的內力!”那四人早已匆忙爬起,倒退數步,轉過身子飛也似的奔下山去。

這時殘破的廟門,突然“呀”的開了一線。

一個頭戴竹笠、身穿灰袍、瘦骨嶙峋的灰須老者自廟門裡一閃而出,身手之輕靈,已是武林一流高手。

他往返兩次,霎眼間,已將四隻竹籮都提了進去,廟門瞬即闔起。發出“吱呀”一聲,彷彿惡魔的嘆息。

接著,破廟中便傳出一陣低語,卻聽不清說的是什麼,易明附在水靈光耳畔,輕輕道:“裡面有兩個人。”

水靈光道:“另一個想必就是那活佛了。”

易明道:“不知……不知他是何模樣?”

兩人附耳低語,易挺也不知她兩人在說什麼,但瞧了水靈光一眼,他竟突然長身而起。

易明趕緊拉住他的衣角,易挺俯身低語道:“既已來了,好歹也得去瞧一瞧那活佛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易明不覺奇怪道:“哥哥的膽子怎麼突然大了。”

只聽易挺道:“你若是害怕,就留在這裡。”

易明咬了咬牙,立即站起,三個人屏息靜氣一步步走了過去,誰也未曾施展輕功,只怕風聲驚動了廟中的高手。

那破廟果然己頹敗不堪,磚瓦間隨處都有破隙,三人在貼近地面處各自尋了個較小的裂口,眯起眼睛望了進去。

但見這殘敗的破廟裡竟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神案龕幔,早已被拋出,廟中空無一物。

唯有一盞孤燈放在中央,發著昏黃的火光。

閃爍的火光中,一個滿身紅衣如火的僧人盤膝坐在在迎門的一個蒲團上,寂然不動,宛如佛像。

他身材極是高大威猛,一顆頭顱,更是大如色鬥,赤紅的臉膛,煥發著一種妖異而眩目的紅光,甚至連頭頂與雙眉俱都是赤紅的顏色,唯有一雙目光,卻是黑白分明,銳利如電!

他生得倒也並非十分猙獰古怪,只是從頭到腳那一身妖異眩目的鮮紅顏色,卻委實紅得攝人魂魄。

易明定睛向他瞧了兩眼,連眼睛都似已刺痛起來。

再看方才提入蛇寵的那灰袍人,此刻盤膝坐在他身旁,瞧兩人坐的方向,這灰袍人顯見乃是那紅衣僧人的門下弟子。

水靈光等三人瞧不見這灰袍人面目,只見他雙手不停,將籠中的毒蛇一條條捉了出來。

那般獰惡兇猛的毒蛇,到了他那枯瘦漆黑的手掌中,竟都變得生氣全無,聽憑他翻來覆去,隨意擺佈。

頃刻間,灰袍人便已自毒蛇中選了十餘條最大的,放在寵中,恭恭敬敬送到那紅袍異僧面前,然後倒退而回。

這時易明等三人都似已覺出將有一幕殘酷的景象在眼前出現,三人眼角的肌肉,都不禁激動得顫抖了起來。

這紅袍異僧微一伸手,便將一條毒蛇攫在乎中,接著,他竟張開那血盆般巨口,一口將蛇頭咬住。

易明等三人都不覺心頭一寒,但見這紅袍異僧並未有任何動作,只是胸膛不住起伏。

而那粗壯的毒蛇,竟隨著他胸膛的起伏,漸漸萎縮了下去,轉眼間,便只剩下一條蛇皮空殼,血肉竟都已被那紅衣異僧吸入腹中,易明只瞧得胸口作惡,若非咬牙忍住,早已吐了出來。

但那紅衣異僧卻似將這毒蛇視為天下無雙的美味,不到盞茶功夫,便已將六七條毒蛇血肉都吃下了肚。

他生吃毒蛇固然駭人,但這張口一吸便將毒蛇血肉吸得乾乾淨淨的內力,卻更是令人可驚。

他滿身散發的那妖異紅光,越來越是鮮豔奪目,目中神光也越來越是充足,似乎每多吃一條毒蛇,他功力便更增進一分。

易明又驚又怕,實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悄悄拉了水靈光的衣袂,意思自是要水靈光走了。

水靈光點了點頭,也悄悄拉了拉易挺的衣袂。

但三人還未站起身子,那灰袍人突然迴轉身,似有意似無意向三人偷窺之處瞧了一眼。

三人心頭俱是一震,而水靈光之驚震尤勝於易家兄弟,只因她已瞧出這灰袍人竟是她本就認得的人物。

幸好這時那紅袍異僧低說了句話,灰袍人便又轉過頭去,水靈光等三人,哪裡還敢停留。

三人不約而同悄悄退步轉過身子飛掠而出,直奔到回頭瞧不見廟裡燈光,三人這才鬆了口氣。

易明喘息著道:“好厲害!”

易挺沉聲道:“那紅袍僧所練的外門毒功,顯已登峰造極,他若發現了咱們,只怕咱們誰也休想活著下山了。”

易明道:“他是誰?你可認得?”

易挺嘆道:“江湖俠蹤,我雖也頗不生疏,但此等顯已隱居世外的大魔頭……唉!我還是不認得的好。”

水靈光忽然道:“但他的弟子我卻認得。”

易明張大眼睛,道:“誰?”

水靈光緩緩道:“他便是寒楓堡主冷一楓。”

三人回到山村小居,易明猶自驚奇不已,不住喃喃道:“冷一楓?他怎會做了那魔頭的弟子?”

“連冷一楓都肯拜他為師,此人之身份武功,自可想而知,咱們還是莫要招惹他的好。”

易明道:“誰招惹他了?我只是想……”

易挺道:“最好連想也莫要去想。”

深深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又道:“我倒並非心寒膽怯,但咱們此行為的只是尋人,又何必多管閒事?”

易明噗哧一笑,道:“我瞧你正已心寒膽怯了,你不承認也沒有用……水姊姊,你說是嗎?”

水靈光含笑瞧了易挺一眼,易挺臉又紅了,乾咳兩聲,道:“明晨還要趕路,還是早些睡吧!”

他竟再也不敢瞧水靈光一眼,逡巡著走了出去,易明少不得又有一番滴咕,然後方自漸漸入睡。

水靈光卻是翻未覆去,難以成眠。

她白日雖然也有笑容,但每值夜深人靜時,她當真是思潮翻湧,百念紛生,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

再加易明這一夜不停的做著噩夢,不時夢吃著道:“蛇……蛇……火……火一樣的蛇……”

水靈光輕嘆一聲,披衣而起,悄然推開窗子,窗外星月滿天,夜涼如水,她口中卻在低念著鐵中棠的名字。

“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不知何時,她心中悄悄湧起了這兩句殘缺不全的詩句,她忘記了詩是誰人作的,也記不起這字句是否與原詩一樣。

但此時此刻,這兩句殘詩竟在她心中留連不去,她仔細咀嚼其中之滋味,只覺一種銷魂之意直泛心頭。

突然,晚風中傳來一陣悲泣之聲,悲悲切切,本已令人神傷,聽在水靈光此刻傷心人耳中,更是聲聲斷腸。

她目中竟也不知不覺的流出了眼淚,不知不覺的掠窗而出,彷彿落魄似的,向哭聲傳來之處走了過去。

她卻不知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一人也是難以成眠,也在推窗而望。

此人正是易挺。

他瞧見那長髮披肩,白衣如雪的水靈光突然出現在月下月光下的水靈光,更有一種出塵絕俗的美。

他也不知不覺瞧得呆了,失魂落魄的掠窗而出。

哪知水靈光竟縱身掠出了牆。

易挺一驚,方待跟出去,但心念轉處,卻又停下了腳步,微一沉哼,便去喚醒了沉睡中的易明。

易明睡眼惺鬆,一躍而起,大呼道:“蛇……”轉眼瞧清了易挺,心才定了,卻不禁皺眉道:“什麼事?”

易挺道:“水姑娘聽見哭聲,一個人走出去了,我……我有些不放心,你跟去瞧瞧好麼?”

易明嘟著嘴,皺著眉頭,道:“你既然不放心,你去好了,我還要睡……”話未說完,身子又要倒下。

易挺連忙拉住了她,強笑道:“女子半夜啼哭,說不定是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受了氣,我一個男子漢,跟出去算什麼。”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道:“我為何要是你妹妹?我為何不是你哥哥?”一面匆匆穿起了衣衫。

等她追出去時,水靈光已走得遠了,幸好她走的不快,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色中又十分惹眼。

易明終於發現了她,提氣縱身,趕了過去,本待埋怨幾句,但瞧見水靈光面上那悽婉的神色,又只得忍住。

水靈光見她來了,悽然一笑,道:“你聽。”

易明這時才覺出那哭泣之聲,果然甚是悲切,心也不禁動了,皺眉道:“誰家的女子受了欺負,咱們去瞧瞧。”

哪知這哭泣之聲聽來雖近,其實卻極遙遠,只因這山村之夜,委實太過靜寂,是以遠處的哭聲聽來也極清晰。

水靈光本是漫步而行,此刻卻不禁越走越快,到後來兩人索性施展開輕功身法,飛掠而去。

這裡已是嶗山,山腳下,有一點香火宛如地上的孤星,那哭泣之聲便是自香火處傳過來的。

水靈光與易明趕到近前,星光下,但見那一技香火乃是插在山腳下的一塊青石上,卻有兩個黑衣素服、身材纖弱的女子正跪在香火前啼哭不已,她們的面上,都蒙著塊黑紗,似是不願被人瞧見她們的面目。

易明停下腳步,又皺起了眉頭,道:“原來她們不是受了別人的欺侮,只不過是自己在這裡啼哭而已。”

水靈光黯然道:“瞧她們哭得如此悲泣,所哭的想必是她們十分親近的人,卻不知那人聽得見她們的哭聲麼?”

說著說著,她早已又是滿眶珠淚。

易明暗嘆忖道:“水姊姊真是多愁善感。”口中卻道:“那人若是死了,有人為他如此傷心,他死的也算值得了。”

水靈光悽然道:“但……但……”

易明截口道:“但是那人若來死,卻令別人為他如此傷心,他不是混帳,便必定是個呆子。”

她兩人的說話聲音雖不人,卻也不小,但那兩個黑衣女子悲慟之下,竟似誰也沒有聽到。

晚風似也在伴著她門的哭聲嗚咽,在這涼夜中混成一闋斷腸的樂章,水靈光本已淚流滿面,此刻更是泣不成聲。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苦笑道:“人家哭的人,你連認都認不得,你卻又陪著人家哭個什麼?”

水靈光流淚道:“她們哭她們的親人,我哭我的傷心事,大家都是傷心人,能在一起哭哭,也是好的。”

易明怔了一怔,揉著眼睛道:“你說的話,我不懂,但……但你若是再哭,我……我也忍不住要哭了。”

水靈光道:“好,哭吧……哭吧……但願天下的傷心人都能到這裡來盡情痛哭一場……能哭出來,總比悶在心裡好。”

易明:“你們都有人好哭,我……我卻連一個能為他哭的人都沒有,我……我豈非比你們還要可憐多了?”

說著說著,她越說越覺傷心,終於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而且哭的聲音比別人都大。

朦朧的星光,映照著四個痛哭著的少女……婆娑的樹影,在嗚咽的晚風中回舞著柔枝。

這是何等美麗,卻又是何等淒涼的圖畫。

四個人又不知哭了有多久,那兩個黑衣少女突然迴轉過頭來,抽泣著道:“姊姊們……莫要再哭了吧!”

易明道:“你們哭得如此傷心,卻為何要我們不哭?只要你們不哭,我們也自然不會再哭了。”

那黑衣少女哀然道:“我們……我們又怎能不哭?但姊姊們若無什麼真的傷心事,還是莫要再哭的好,”

易明道:“你又有什麼真的傷心事?”

那黑衣少女仰面向天,黯然道:“一個人死了,他一生之中,不知為人犧牲了多少,但卻從無一人知道。”

另一少女接道:“他犧牲了一切,但卻連他的兄弟親人,都不能諒解他,他的師父,也將他當個叛徒。”

黑衣少女道:“他生而無母、他的爹爹也死了,他在這世界上,唯有一個最最親近的人……但……但……”

另一少女道:“但最後他卻是死在這親人手上。”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敘出了個慘絕人寰的事,再加上這少女們的悽婉的語聲,又有誰能不為之斷腸?

易明更是聽得痴了,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若真是這樣的人,我……我也要為他哭的。”

一直垂首哭泣著的水靈光,突然抬起頭來,反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顫聲道:“你……你們說的是誰?”

黑衣少女們轉過頭,望向她。

星光映著她那蒼白、憔悴,但卻美絕人間的嬌靨,滿天星光,都似乎沒有她一雙眼波明亮。

黑衣少女們竟也似痴了,良久良久,說不出話。

水靈光道:“你們……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兩個黑衣少女,突然痛哭著一起撲在地上。

水靈光花容更是慘變,道:“你……你……”

黑衣少女泣不成聲的斷續著道:“我們……我們哭的人,姊姊你……你本也知道的……”

水靈光顫聲道:“誰?究竟是誰?”

黑衣少女道:“鐵……中……棠!”

易明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來:“鐵中棠?”

水靈光早已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衣襟,嘶聲道:“鐵中棠?你……你說的真是鐵中棠?”

黑衣少女悽然道:“世上還有什麼人比鐵中棠犧牲的更多?……除了鐵中棠外,我還會為誰如此悲痛?”

水靈光全身都顫抖起來,有如風中之枯葉,口中卻大呼道:“你騙我,鐵中棠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黑衣少女道:“他真是不該死的,但卻真的……真的是死了……水姊姊,我又怎忍騙你?”

水靈光道:“你……你認得我?你是誰?”

黑衣少女道:“冷……青萍……”

水靈光輕呼一聲,目光望向另一少女。

那少女將蒙面的黑紗輕輕掀起,露出她那能令任何男人銷魂蝕骨的面容,露出她滿眶淚珠……

她,正是溫黛黛。

水靈光身子搖了搖,全身上下突然變得一片虛空,再沒有任何力量能支持住她的身子。

只因她深知別人的話縱然會假,但這兩人卻是萬萬不會騙她的她軟軟的倒了下去。

易明嬌呼抱著她,一面大叫道:“是誰殺死了鐵中棠,是誰敢殺死鐵中棠?快告訴我。”

溫黛黛垂首道:“他的義弟雲錚。”

水靈光身子猛然又是一震,易明也不覺呆住了,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雲錚……雲錚……他在哪裡?”

溫黛黛道:“他也死了!”

水靈光柔弱的心,哪裡還能忍受這任何人都難以忍受的打擊?她一聲慘呼還未出口便己暈厥過去。

易明仰首向天,嘶聲悲泣道:“蒼天呀蒼天,世上為什麼有這許多悲慘的事?難道你就個伸手管管麼?”

她卻不知就在今夜裡,悲慘的事此刻還未發生哩!

鐵中棠雖然未死,但卻比死還要痛苦得多。

在這段日子裡,他所忍受的.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夠忍受,他的心,當真已磨鍊得有如鋼鐵!

他咬緊牙關,將一切不該想的事都自腦海中逐出,設法忘記若非自己也有著一段刻骨銘心,椎心刺骨,連夢魂中都難以忘懷的悲情往事的人,絕不會知道這“遺忘”兩字做來有多麼困難,有多麼痛苦!

但堅強如鐵的鐵中棠卻做到了,他將全部精神,全部意志,全部集中起來,不分晝夜,苦苦練武。

他拼命析磨著自己,鞭策著自己,絕不讓自己有絲毫休息,因為他只要稍有停頓,那痛苦就有如毒蛇般啃噬他的心。

人類,確是種奇怪的動物。天下萬物中,唯有人類心靈的痛苦甚於肉體,也唯有人類能以肉體的折磨減輕心靈的痛苦。

夜帝,卻終日石像般呆坐著。

這幽秘的地窟陳設雖華美,但少了他豪邁的笑聲,一切就變得黯然無光,寂寞、令清得無法忍受。

那些可愛的少女們,也早已失去了她們可愛的笑容,有時她們面對銅鏡,甚至已忘卻了自己笑時是什麼模樣。

她們也在不停的鞭策著自己,晝夜不息的清理著被她們炸燬了的秘道,清理著秘道中的碎石。

終於到了一日,她們計算距離,已將至出口,再有半日的工作,就可將整條秘道完全打通。

這時她們的容顏已憔悴不堪,她們頭上的青絲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她們華麗的衣衫已破碎襤褸。

她們昔日那柔細的纖纖玉手,如今已生滿了粗糙的老繭,她們明媚的眼波,也充滿了淚珠。

但那卻是快樂的淚珠。只因她們辛苦的工作,終將有了報償。

到了這一日,鐵中棠也拋下了一切,參與她們的工作,石像般的夜帝,也似乎有了生氣。

眼見地道已將打通了,這時她們心裡的激動與興奮,縱然用盡世上一切智慧,也無法形容。

哪知,就在這最後關頭……

突然有一方千萬斤的巨石,隔斷了那最後的道路,隔斷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希望,毀滅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快樂,使她們所有的辛勞俱都化為流水,使她們初露的笑容,又復化作眼淚。

在這短暫如流星過目,卻又漫長如永無止境的剎那裡,少女們全身力量又復化做了空虛。

她們一個個痛哭著跪倒在地,再也無力站起。

夜帝目光赤紅,身子顫抖,鬚髮一根根倒豎而起,那一雙緊握著的鐵掌中,握滿了說不出的悲痛與憤怒。

鐵中棠呆望著那一方絕非任何人力所能移開的巨石,黯然道:“蒼天呀蒼天!你難道真要將我們困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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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毒神之秘

但這時紅塵中卻已開始流傳著一件聳動天下的消息:“夜帝又將復出!”

這消息是自常春島流傳出的,溫黛黛自也知道。

水靈光短暫的暈迷醒來後,溫黛黛便簡略地敘出了一切事發生的經過她自是流著眼淚說的。

水靈光、易明也是流著眼淚在聽。

只聽溫黛黛接著道:“他們死了,我活在這世上又有何生趣,本也想隨他們死了,倒也落得乾淨,但……”

她目光深深凝注著水靈光,道:“但我們這樣死了,豈非太不值得,我們好歹也要為他們做出一些事來,然後才能死,我們的死要死的有價值,只因唯有我們死得有價值,才算對得起他們。”

她這話雖是在說自己,卻也無異是說給水靈光聽的。

水靈光目光凝注著天畔最遠處的一點星光,喃喃道:“不錯,要死的有價值……我萬萬不會平白死的。”

溫黛黛暗中嘆了口氣,道:“但那常春島,我實也無法再耽下去,只因若是再耽下去,我如不死也要瘋了。”

這其間只有易明悲痛較淺,是以心中仍有些好奇。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問道:“聞說留在常春島的人,從此便得斷絕紅塵,那日後娘娘又怎會答應你走的?”

溫黛黛道:“她沒有答應,是我自己走的。”

易明張大了眼睛,吃驚道:“原來你是逃出來的,聞說那常春島有如龍潭虎穴一般,你怎能逃得出呢?”

溫黛黛道:“常青島雖然一向紀律精嚴,但這最近一陣子,卻有一件事,使得常春島也有些亂了起來。”

易明道:“能使常春島驚動的事,那想必是非同小可了……呀!是了,莫非是為了雷鞭老人要去尋仇?”

溫黛黛道:“雷鞭又算得什麼?姑娘怎會將他放在眼裡、他不去還罷,若是去了,只怕也休想回來了!”

易明皺了皺眉道:“那卻是為了誰?世上難道還有比雷鞭老人更強的人麼?……呀!是了,還有一個。”

兩人對望一眼,心裡自然已知道此人是誰,易明道:“但……但是他……他已有許多年未見了。”

她從未說出此人的名字,水靈光卻也已猜到,她只覺心頭忽然閃過一絲奇異的興奮與激動。

只聽溫黛黛已緩緩道:“不錯,多年以來,夜帝俱都未在人間現身,但那只是因為他已被娘娘用計困在海濱地窟之中。”

水靈光再也忍不住脫口驚呼出來,顫聲道:“那……那地窟在哪裡?你……你可知道麼?”

溫黛黛道:“我縱然知道,也已無用,只因那夜帝已在不久之前自地窖中脫身而出。”

易明聳然變色道:“他老人家又已重入紅塵了麼?”

溫黛黛嘆道:“江湖大亂將起,又怎少得了他老人家!”

易明喃喃道:“這就難怪常春島要被驚動了……”轉目瞧了水靈光一眼,她激動的面容上,半是失望,半是歡喜。

她失望的是:她爹爹既已重入紅塵,從此勢必又將如神龍夭矯,翱翔天下,她又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聽到他的消息了。

她歡喜的自然是她爹爹終究仍然健在人間,無論如何,她終有一日總會見著他的。

但這瞬息的輕微歡喜,立時便被永恆的沉重悲哀所掩沒一時間縱將消逝,這悲痛卻永將留存她心底。

鐵中棠去了!

她永遠再也瞧不見那堅定而又溫柔的面容,永遠瞧不見那有時閃亮的火焰,有時卻又溫柔如水的眼波。

這一切在她心中佔據了太多位置,如今她的心已是一片空虛,只因她失望得絕無任何事物所能代替與彌補。

其實此時此刻,又何止是她?溫黛黛、冷青萍又何嘗不是滿心悲痛,柔腸寸斷,淚珠如雨……

就在這時,就在這人人俱都黯然銷魄,不能自己之際,易明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嘶聲道:“蛇……蛇……”

夜色中雖瞧不見她面容,但想見她面上必已毫無血色,她顫抖著伸著手掌,指著面前的山石。

山石上那一點香火下,果然盤著一條顏色甚是怪異的小蛇,身下似乎閃動著一層烏金色的光芒。

這條蛇長不及一尺,粗不及拇指,實是小得可憐,但紅舌閃縮,嗖嗖作態,卻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溫黛黛本也吃了一驚,此刻見到不過是如此一條小蛇而已,微一皺眉,便待伸乎去取。

但她手掌還未伸出,便被水靈光一把拉住,只覺她指尖顫抖,似是心中充滿驚恐。

溫黛黛心頭一動,轉首望去,只見她一雙水淋淋的大眼睛裡,也已充滿驚恐之色,不禁奇道:“這條小蛇你怕什麼?”

水靈光道:“這條蛇必是奇毒無比,動不得的。”

要知她自幼生長在沼澤之中,毒蛇自是見得多了,但形狀如此怪異,神情如此獰惡的毒蛇,卻連她也未見過。

但見這金蛇仍然盤據在石上,動也不動,似乎根本來將面前這四個活生生的大人瞧在眼裡。

易明越瞧越是害怕,顫聲道:“怎……怎麼辦呢?”

水靈光目光四下搜索,口中道:“此等毒蛇,說不定已深具靈性,縱是深山大澤也不常見。”

冷青萍道:“不……不錯,我……我立刻便將見……見著鐵中棠了……你成全了我……爹爹……”

這一聲“爹爹”叫出口來,眾人一驚實是非同小可,易明嘶聲道:“什麼?他是你爹爹?”

冷青萍悽然笑道:“不錯……”

那人也似駭得呆了,道:“你……你是誰?”

冷青萍道:“女兒……青萍……”

話猶未了,那人已大喝一聲瘋了似的奔下山坡,一把拉過了冷青萍,劈手撕下了她蒙面黑中。

滿天星光,映著冷青萍蒼白的面容,但見她嘴角似笑非笑,面頰上卻已流滿了晶瑩的淚珠。

那人身子猛然一震,竟也撲地跌倒,顫聲道:“萍兒……果然是萍兒……”但見他高顴削腮,鼻如鷹隼。

他,赫然竟是冷一楓!

溫黛黛、水靈光、易明,眼見著眼前又是一幕人間慘劇,一個個俱是流淚滿面,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冷青萍悽然笑道:“爹……爹你雖未認出女兒,但……但女兒卻早已聽出爹爹的聲音。”

冷一楓嘶聲厲喝道:“你……你為何不早說?”

冷青萍道:“爹爹你又何嘗給女兒說話的機會,一提起鐵中棠,你心頭便被仇恨充滿,什麼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了。”

冷一楓雙拳緊握,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突然仰天大呼道:“蒼天呀蒼天,我好恨……好恨!”

冷青萍道:“他人死了,你老人家還在恨他?”

冷一楓道:“若不是他,怎會有如今這事……我若尋著他屍身,我便將之碎屍萬段,也難消心頭之恨!”

冷青萍蒼白的面容上,突然泛起一絲奇異的微笑,道:“但如今女兒卻立刻便要與他相會了。”

冷一楓厲喝道:“你……你敢?”

易明道:“那……那它怎會跑來這裡?”

水靈光一字字道:“必是有人放出來的!”

易明倒抽了一口涼氣,目光抬處,突見山坡上,樹蔭下,鬼魅似的現出條人影,易明嘶聲呼道:“人……人在那裡!”

只聽那人影陰惻惻一陣冷笑,道:“幸好那丫頭還有些見識,否則你們四人此刻只怕早已都去見閻王了。”

此人頭戴竹笠,身穿道袍,影綽綽依稀可看出乃是個出家的僧道,只是在黑夜中誰也無法辨出他面目。

易明道:“我們與你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你……你……你為何要放出這條毒蛇來害我們?”

那人冷笑道:“不錯,你們四個小丫頭自談不到與老夫有何仇恨,但你們哭的那人卻是老夫的大仇人!”

易明怔了一怔,道:“你……你是說鐵中棠?”

那人唏唏獰笑道:“鐵中棠呀!鐵中棠,你這奸賊、惡徒,你這不是人生父母養的畜牲!你……”

他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語聲中充滿怨毒之意,冷青萍突然飛身而起,顫聲呼道:“他人已死了,你還罵他?你……”

那人目中射出殺機,輕叱道:“金奴,上!”

突然間,金光一閃,冷青萍語聲立時停頓。

水靈光見她身子一動,面色已是慘變,但拉也拉不及了,此刻失聲驚呼道:“你……你沒事麼?”

星光下,但見冷青萍蒙面黑巾波浪般起伏不定,手足四肢也起了陣陣痙攣,她似是想說什麼,卻無力氣說出口來。

再看那金蛇又已回到石上,它方才身子一挺,便已在冷青萍腕上咬了一口,來去之快,當真是快如閃電。

水靈光花容失色,溫黛黛方待伸手去扶,冷青萍已跌在地上,道:“你……你好……好狠!”

那人獰笑道:“這本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我家金奴既已在你腕上留痕,世上已無藥可解,你只有等著見閻王了!”

冷青萍道:“女兒敢的……世上已再無一人能攔得住我……我的心一生中從未有過如此安適,如此自信……”

她緩緩闔起眼瞼,嘴面的笑容,更是悽豔而迷人。

她語聲也變得出奇的溫柔,緩緩道:“看……看……他已在前面向我招手……你們瞧得見麼?”

冷一楓身子早已劇烈的顫抖起來。

冷青萍道:“唉!可惜你們瞧不見他……他笑容是多麼溫柔……唉!我實未想到死……竟是如此快樂的事。”

溫黛黛本已淚溼衣襟,此刻更忍不住啜泣出聲。

冷青萍道:“莫要哭……莫要驚吵我……你看,那甜蜜的黑暗,已漸漸近了……他的笑容,也漸漸近了。”

她語聲漸漸微弱,果真似乎已漸漸入睡。

冷一楓枯瘦的面容,已變為鐵青,目光卻變為血紅。

他霍然轉身,面對著那渾身散發著妖異之光的金蛇,竟要將他自己的罪孽,怪在這金蛇身上。

他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嘶鳴:“是你……都是你!”

突然伸出手掌,一把抓住了那金蛇。

那金蛇竟也未想到自己的忠心,竟換來主子的仇恨,驚怒之下閃電般在冷一楓腕上咬了一口。

毒蛇反噬,其毒無比!

冷一楓宛如被人在心上刺了一針,身子陡然一陣痙攣,緊握著毒蛇的手掌,越握越緊。

他枯瘦的手背,青筋已根根凸起,指節已變為慘白。

那金蛇起先還在扭動掙扎,漸漸不能動彈……蛇首漸漸垂下,冷一楓嘴角,漸漸泛出殘酷而滿足的微笑……

溫黛黛等瞧得手足冰冷,滿身冷汗溼透重衣。

突見冷一楓攤開手掌,掌心血肉模糊那堅韌的金蛇,竟已被他畢生苦練的掌力捏成肉漿!

易明輕呼一聲,暈厥過去。

冷一楓卻瘋狂的仰天狂笑起來,他口光也充滿了瘋狂之意,渾身肌膚,已變為恐怖的黑色!

水靈光、溫黛黛情不自禁緊緊依靠在一起,渾身顫抖,滿心栗懍,要想轉身奔逃,雙足卻已駭得發軟。

冷一楓笑聲漸漸微弱……漸漸低沉……身子漸漸跌倒……突然軟軟的跌在他女兒身上。

無聲寂絕,大地間靜寂如死,唯有那香火上的一股青煙猶在夜中嫋娜起舞,但就連這青煙的舞姿,也帶著種悽迷恐怖的死亡意味,就彷彿死神本身,正盤旋在晚空中,靜等著攝人的魂魄!

水靈光、溫黛黛木立當地,甚至連指尖都無法移動,只有那飛舞的髮絲,是這死寂中唯一的生趣。

風,不停的吹,木葉不停的在風中咽嗚。

也不知過了多久,溫黛黛顫抖著伸出手,要想自那可憐的冷青萍身子上,拉起冷一楓。

就在這時,她身旁突然多了一條黑影,這黑影來得全無絲毫聲息,宛如地底湧起的幽靈。

溫黛黛、水靈光大駭轉身,星光下,只見一條高大的人影,天魔般立在她兩人身後,赫然正是那食蛇異僧!

那鮮紅的僧袍,縱在夜色中,也顯得說不出妖異奪目,他冷冷的瞧著地上的冷一楓,那目光更是說不出的可怖。

溫黛黛與水靈光已經歷太多驚駭,已發不出驚呼,只是呆呆的望著他,也說不出一句話。

紅衣異僧目光仍然凝注著不知是生是死的冷一楓身上,嘴角竟突然泛起了一絲奇詭、神秘而興奮的笑容。

只聽他口中喃喃念道:“毒神現體,天下無敵,食毒之門,橫行天下……毒神現體,天下……”

他反來複去,唸的始終是這十六個字。

水靈光、溫黛黛,雖猜不透這四句話的含意,但已覺出這短短十六個字裡,必定含蘊著一件可怖的神秘。

紅衣異僧目光突然轉向溫黛黛與水靈光,道:“毒神現體,天下無故……這話你們可懂?”

他生像雖然奇詭獰惡,但對水靈光、溫黛黛兩人,卻似乎沒有什麼惡意,溫黛黛只得搖頭道:“不懂。”

紅衣異僧又自喃喃說道:“兩個小娃兒,自是不懂……其實普天之下,又有幾人懂得?又有幾人懂得……”

他似乎越說越是得意,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洪亮的笑聲,如天雷迸發,如海嘯怒湧,驚得四下木葉飛落,驚得水靈光與溫黛黛耳朵發麻。

直過了盞茶時分,笑聲方自漸漸微弱,溫黛黛與水靈光只覺雙耳早已麻木,別的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這時陰影中卻偏偏傳出一陣冷笑之聲,道:“毒神現體,天下無敵……這又有何難懂之處?”

紅衣異僧心中縱然有些吃驚,但面色卻絕無絲毫變化,沉聲道:“什麼人?出來說話!”

山麓陰影中,果然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只見他滿身錫衣,少年英俊,目光中雖有些驚怖之色,面色雖有些蒼白,但身子卻仍挺得筆直。

水靈光一見此人,又不覺低呼一聲,她也想不到此人竟是易挺,再也想不到易挺竟會在此刻突然現身。

更令她疑惑不解的是,易挺又怎會懂得“毒神現體,天下無敵,食毒之門,橫行天下”這十六個字的秘密?

紅衣異僧見到現身的竟只是個少年,目光中也不覺微現詫異之色,冷笑道:“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

易挺道:“你怎知我不懂?”

此時,他不但面容僵木,神氣呆板,這六個字說出來,亦是死氣沉沉,與昔日的飛揚活潑之態,遇然而異。

溫黛黛雖也覺這少年有些異樣,還不大驚異,水靈光見了他如此神情,卻不禁大是吃驚。

在水靈光眼中,此刻這易挺竟似與昔日的易挺不是同一個人,他心神生氣,俱似已被別人攝去。

紅衣異僧道:“你既懂得,可知灑家是誰?”

易挺道:“食毒教主,饗毒大師!”

溫黛黛心頭一凜,暗驚忖道:“原來他竟是江湖傳言中魔教第一高手,已有三十年未履江湖的饗毒大師!”

饗毒大師名震天下之時,溫黛黛雖還未生出來,但她耳朵裡聽得“饗毒大師”這名字,卻已不止一次。

溫黛黛雖未看見這饗毒大師手段究竟如何厲害,但卻看見每一個提起他名字的人,無論是誰,只要說出“饗毒”兩字,身子便難免為之驚栗此刻溫黛黛面對這江湖中人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心頭也不禁泛起一陣寒意!

只見饗毒大師濃眉微微一揚,道:“不想你小小年紀,竟知道老僧的名字,我再問你,何謂毒神之體?”

易挺道:“毒神現體,為食毒教下兩大魔功之一。”

饗毒大師道:“不錯!”

易挺道:“練成毒神之體,四體俱屬極毒,縱是武功已入化境之人,一旦觸及毒神之體,也要入毒無救!”

饗毒大師道:“不錯!”

易挺又自接道:“但要練成毒神之體,必須犧牲食毒教下已將毒功練至五成火候以上的一個弟子性命。”

饗毒大師道:“不錯!”

易挺道:“而食毒教下弟子本極凋落,只因這毒功練到後來雖易速成,但入門這一道功夫卻難如登天,食毒教主選來的弟子,十人中倒有九人在練第一道功夫時便已因毒喪身,能將毒功練至第五層火候的,實是絕無僅有,食毒教主自捨不得犧牲他的性命來練那毒神之體。”

饗毒大師道:“不錯!”

他一連說了四個“不錯”,鎮靜冷酷的面容上,已充滿了驚奇詫異之色,甚至連語聲都已有了些改變。

只因他實未想到面前這年紀輕輕的少年,非但知道毒神現體的秘密,而且居然還能說得如此詳細。

易挺道:“但此刻這冷一楓,卻已屬毒神之體了!”

這句話說將出來,聽他說話的三個人身子都不覺為之一震,就連溫黛黛與水靈光面上也變了顏色。

她兩人方聽那毒神之體有那般神秘的魔力,此刻再聽得冷一楓已煉成毒神之體,心裡自然吃驚。

只聽易挺接道:“只因冷一楓之五毒神功,本已煉至第五層火候,體中神氣血液,都已含蘊劇毒,他平日便要隨時吞食些奇毒之物,以毒攻毒,去泡製血液中之毒性,否則便要痛苦不堪,於是他體內之毒性,自是日漸加重,他掌力雖然越來越毒,但體內毒性發作時,自也越是猛烈。

“如此雖是惡性循環,但相生亦有相泡,是以除非有了巨大的變故,他體內毒性,萬萬不致危害自身的,但此刻他已遇著件巨大的變故。”

易挺口若懸河,將其中秘密緩緩說來,竟是如數家珍一般,這不但令饗毒大師吃驚,也更令水靈光迷惑。

轉目望去,竟然見到易明的一雙明亮的眼睛,也正睜得大大的,直望著易挺,眼睛裡充滿了驚奇之意。

原來她早已醒來,而且己聽得入神,瞧她的神情,顯然也在奇怪她哥哥怎會知道這武林中驚人的秘密。

水靈光暗奇忖道:“若是易挺早已知道這秘密,易明怎會不知?若是本不知道,此刻易挺卻又怎會知道的?”

這些神秘的問題,她縱然仔細去想,也未必能想出個究竟,何況此時此刻,她根本無暇思索。

這時易挺又按道:“方才那金蛇不但奇毒無比,而且已具靈性,乃是天下七種最毒的毒蛇之一。以食毒教練功之秘,冷一楓平日須得以自身之精血,來餵養此蛇,好教它與自身心靈相通。若以毒教魔經所載,這金蛇實已成了冷一楓的元神,這個是魔教中人故神其說,但他並非全無道理。”

溫黛黛、水靈光、易明等三人驟然聽得這有如神話般神秘詭異之事,心頭自不覺寒意更重。

三個人不約而同,緊緊依偎在一起。

尤其是易明,她平日看來雖然最是明朗爽放,其實膽子卻最小,此刻身子早已縮成一團。

只聽易挺接道:“冷一楓方才被自身元神咬了一口,他體內之毒,與金蛇之毒本已有了種奇異之感應。

“此刻兩種毒性,相生相引,不但冷一楓體內之毒性已全被引發,而且更形成一種比原毒更勝十倍的毒性。是以冷一楓此刻本身之毒,也已較方才那金蛇之毒更勝十倍,他身體毛髮,已無一不是奇毒無比之物。

“想那金蛇已是世上七大毒物之一,冷一楓此身之毒,自更非同小可,那毒蛇一滴毒液已足夠令人喪命,此刻冷一楓卻只要手指一觸,便已足可奪人魂魄!”

說到這裡,他語聲方自微微一頓。

聽到這裡,溫黛黛等人牙關已打起戰來。

易挺道:“但縱是如此,還不足以構成毒神之體。只因冷一楓此刻依然身蘊奇毒,但天下武林高手倒只要不被他身子觸及,還是可制服於他。”

饗毒大師赤紅的面色已變為鐵青,沉聲道:“要如何才能煉成毒神之體,莫非你可知道麼?”

易挺道:“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中毒之人,無論中毒深淺,只要毒性發作時,氣力必定比平時強猛十倍!而冷一楓此刻所中之毒又比世上任何人重得多,他毒性發作起來,其氣力如何,乃是可想而知。

“是以只要將他此點加以利用,以你的五毒掌力,激發他生命中最後一點潛力,使他變為一具毒屍,再以你毒教中迷神之藥,令他完全變成一具傀儡,完全聽命於你,那時他雖已不能思想,但氣力武功,卻比往昔強勝十倍,再加以那一身冠絕天下的奇毒,江湖之中還有誰能抵擋?那時你自己也可以他為工具,而橫行天下了!”

他戛然頓住語聲,溫黛黛等人心房卻似已停止跳動。

只見饗毒大師呆呆的木立半晌,目中神光突然暴射而出,厲聲喝道:“我毒教之秘,你是如何知道的?”

易挺道:“你走過來點,我告訴你。”

饗毒大師微一遲疑,終於大步走了過去。

易挺道:“再走過來些。”

饗毒大師濃眉一揚,冷笑道:“你縱有什麼陰謀詭計,難道老僧還怕了你不成?”果然又往前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突然一條人影自饗毒大師身後橫飛而來。

這人影來勢之快,幾非目力所能分辨。

水靈光只覺眼前一花,這人影己到了面前,手中竟然握著塊巨石,只見他搶起巨石,便向冷一楓頭腦砸下。

溫黛黛心念一閃,恍然大悟:“原來那少年乃是和此人一路的,他那番說話,只是要分散饗毒大師的注意,好讓此人乘機將冷一楓完全毀去,永絕後患。”她這邊心念電閃而過,那邊巨石已自砸下。

這巨石砸下,冷一楓頭顱固將粉碎,冷青萍亦難倖免,她那花容月貌,也已變為一團血泥!

這時饗毒大師已自覺察,怒喝旋身,卻已撲救不及。

但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水靈光突然飛身撲起,拍上了巨石,她竟將那巨石震開三尺。“砰”的一聲大震,巨石落在地上,砸出了個大坑,水靈光一掌拍出,卻已呆呆的愕住了。

為了鐵中棠,她愛屋及烏,自己對冷青萍有了份深深的好感,無論冷青萍生死,水靈光都不忍見她容顏被巨石所毀。是以她方才毫不考慮便將巨石震開,但一掌擊出,她忽然想到如此做法的後果,心頭卻不禁戰慄起來。

那捧石掠來的人影砸下巨石,身形不停,又已掠去。

但那一聲巨震卻令他回過頭來,他再也想不到水靈光竟會出手救了饗毒大師的危困,口中不禁驚呼出聲。

他身形就只這微一遲疑,饗毒大師已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那龐大的身軀中,早已滿布著殺機!

那人影倒掠三尺,似是算定自己絕對無法逃走,竟索性頓住身子,與饗毒大師對面凝立。

饗毒大師身形雖高大,此人身子卻也不矮。

只見他一身黑袍,長可及地,黑袍隨風飛舞,顯見他身子必定枯瘦無比,他黑巾蒙面,也瞧不見面目。

兩人四道發亮的眼神,有如四柄利劍一般,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誰也不說話,誰也不動。

但在這無言的沉靜中,殺機卻越來越重就連在一旁觀看的溫黛黛等人,都似已被壓得透不過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饗毒大師突然道:“原來是你!”

黑衣人道:“你此刻才瞧出來麼?”

他語聲平平和和,乍見似是毫無特異之處,但等他話說完了,竟還有一股餘力震人耳鼓。

饗毒大師道:“我早該知道你來了的。”

黑衣人道:“是呀,你早該知道的。”

饗毒大師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如此清楚本門秘密?那少年只不過是你的傀儡,代你說出了而已。”

黑衣人道:“是呀,除了我之外,還有誰知道你的秘密?那少年只是無意遇著的,他姓什麼我都不知道。”

這兩人忽然之間,竟似數起家常來了,不但語聲平平和和,而且所說的話也是平常得很。

但不知怎的,這些平平常常的話,自這兩人口中說了出來,便似乎變得大不平常起來。

只因這兩人大奇詭,別人只當他兩人所說的話必定也充滿詭秘,是以兩人說出平常的話來,反倒更是令人吃驚!

饗毒大師道:“你既已來了,總是好得很。”

黑衣人道:“不錯,好得很。”

饗毒大師道:“你那就莫要走了吧!”

黑衣人道:“還是你莫要走的好。”

饗毒大師道:“哪裡哪裡。”

黑衣人道:“好說好說。”

兩人忽然竟似又說起客氣話來,水靈光更是詫異。

這其中只有溫黛黛涉世最深,早已看出這兩人不但俱都心計深沉,陰謀毒辣,而且兩人還必定都是勢均力敵的強仇大敵,彼此都已將對方恨入骨髓,彼此誰也不敢對另一人稍有疏忽。

此刻看來兩入雖在說話,其實卻部在暗中運功調息,也都在暗中窺望著對方的破綻,隨時準備出手一擊。

在如此情況下,兩人自然已將全副精神貫注,非但再也無餘力留意對方說的是什麼話,連自己說的話,也是隨口胡謅出來的,是以兩人言來語去,自是平平常常甚至簡直有些莫名其妙。

饗毒大師:“這地方不錯。”

黑衣人道:“你留下吧!”

饗毒大師道:“還是你””

黑衣人道:“彼此彼此。”

水靈光等人越聽越是莫名其妙,但溫黛黛觀察入微,都知道這兩人說話越是莫名其妙,其中殺機便越重。

只因兩人心頭殺機越重,便只想抓住對方精神稍有鬆懈,好施出雷霆一擊,自更無心留意口中所說的話這其間關係端的極其微妙,除了溫黛黛這般飽經世故,聰明絕頂的人外,別人自是看它不出。

溫黛黛打量距離,自己與水靈光等人,距離黑衣人與饗毒大師立身之處,最少也有八尺開外。

他兩人這一擊,威力再大,卻也不至波及溫黛黛等人。

溫黛黛這才放心,索性坐山觀虎鬥起來,只望他兩人此著出手之一擊,威力越大越好。

只見饗毒大師面色越是深沉。那黑衣人目中殺機自也越來越是沉重。

但兩人那一擊竟遲遲不肯出手。

過了半晌,兩人仍是不動。

又過了半晌,兩人還是不動。

溫黛黛卻不禁有些著急起來了,暗道:“這兩人究竟要耗到什麼時候?那一擊為何到此刻還不肯出手。”

一念尚未轉完,突覺自己心胸之間,起了一股熱悶之意,但手足四肢,卻似已變得冰冰冷冷。

她先還不以為意,但試著抬了抬手足,手足竟似已有些麻痺之感,竟已不能自由活動。

她這才大吃一驚,趕緊暗調真氣,真氣赫然竟也已不能自由運轉,她心頭猛然一寒,幾乎失聲驚呼出來。

轉目望去,夜色中雖瞧不清水靈光與易明兩入的面色,但兩人一雙明亮靈活的眸子,竟也似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溫黛黛暗中盼望,這只是她兩人方才哭腫了眼睛。當下強作鎮定,低聲道:“你兩人覺得怎樣?”

易明怔了一怔,道:“怎樣?”

溫黛黛道:“你兩人可覺得身子有何不妥?”

易明似乎有些奇怪,道:“沒有什麼呀,還……”語聲突然停頓,月光中立時露出驚駭恐懼之色。

溫黛黛失色道:“怎樣?是否有些不妥?”

易明道:“我……我胸口似乎有……有些發悶,且……且又熱得難受……我手足竟……竟似也有些麻了。”

她語聲竟已顫抖起來,顯見心中充滿驚怖。

溫黛黛心中驚怖之情,委實更勝於她,目光望向水靈光,低聲道:“水姑娘,你覺得怎樣?”

水靈光目光已散亂起來,道:“和她一叫……”

溫黛黛身子一震,待在那裡,再也說不出話來。

易明著急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溫黛黛道:“咱……們……都已中……毒了。”

她嘴唇似已麻木,每個字說出來都似困難已極。

水靈光、易明齊聲大駭道:“中毒?”

溫黛黛道:“非但已中毒了,而且中毒極深。”

易明、水靈光轉目四望,但見饗毒大師與黑衣人自始至終俱未動彈一下,而四下又再無別人。

再瞧易挺,也還是木頭般的站在那裡,更不可能是施毒之人,易明忍不住道:“什麼毒、誰施發的毒?”

溫黛黛還未答話,水靈光心念一閃,突似想起一件十分可怕的事,脫口道:“莫……莫非是他?”

她眼睛瞧著的,赫然竟是饗毒大師。

易明詫聲道:“他,怎麼是他?真的是他麼?”

溫黛黛嘆了口氣,道:“不錯。”

易明道:“但……但他連手指都未動過。”

溫黛黛嘆道:“天下人都知道饗毒大師乃是天下使毒的第一高手,而咱們卻等著他出手進擊,這豈非呆子。”

易明駭然道:“難道他站著不動,也能施毒?”

溫黛黛道:“不錯,最厲害的是,他這毒不但能無形無影的放發出來,而且還能使中毒的人毫無所覺。”

水靈光黯然道:“等到覺察時,中毒己深了,武功已大半消失,這時縱然察覺,也無用了。”

易明大駭道:“好厲害……好厲害……”

溫黛黛嘆道:“咱們原本就該想到,天下使毒第一高手時,又何須施展武功?”

易明道:“難怪他站著不動,他……他根本不必動的,咱們要是早想到這點,早就該防備了。”她語聲彷彿越說越低。

溫黛黛道:“這兩人看似一直站著未動,其實早已展開了生死搏鬥,只是別人看不出罷了。”

易明皺著眉頭道:“你……你說什麼?”

溫黛黛愕了一愕,大聲道:“我說的話,你聽不見麼?”

易明滿面茫然之色,道:“你……”

溫黛黛只聽到一個“你”字,下面便只能看到易明嘴唇在動,她說的什麼,一個字也聽不到了。

三個人心中不約而同泛起一陣驚怖欲絕之意,手掌不約而同湊到一起三隻手卻是冰冰冷冷,三隻手都已流滿冷汗,三隻手都已顫抖起來她們所說的話,對方竟已聽不到了,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對方耳力已失靈,還是自己根本已說不出聲音?

一陣風吹來,吹起了黑衣人一片衫角。

突然,那片衫角竟被風撕了開來,隨風而起,宛如風中藏著柄刀子似的,一刀便將衫角斷下。

接著,被風吹起的那塊衣角,一塊變成兩塊,兩塊變成四塊,竟變成一絲絲,一縷縷,晃眼便已吹散。

又是一陣風吹來,又撕下黑衣人二片衣角。這片衣角晃眼間被風撕成碎片,四下飛散。

不出片刻之間,黑衣人身上衣衫已變得粉碎不堪,左邊缺了一塊,右邊又失了一角……

原來他衣衫竟早已被那無形無影的毒腐蝕得經不起微風一吹,這毒性是何等厲害,自是可想而知。

但黑衣人身子卻仍站得筆直,目中神光也依然有如閃電,他蒙面的一塊黑中,也絲毫未見破損。

非但未見破損,而且這薄薄一片絲布,看來竟有如鋼片一般,再強的風勢,也不能將之吹出一絲皺紋。

這黑衣人內力又是何等厲害!

他身子顯已堅逾精鋼,百毒難侵,那蒙面絲中之上,也顯已被滿注真力,護住了他面目五官。他兩人身子雖然迄未動彈,但這一場生死搏鬥,卻已足令在場旁觀之人見了驚心動魄。

溫黛黛暗驚忖道:“這黑衣人生死存亡,看來已是呼吸間事,而饗毒大師卻似絲毫無險,這一戰,顯見他已佔了優勢。”

要知溫黛黛等三人,雖不知這黑衣人是誰,卻總是盼望這黑衣人勝的,此刻見他自始至終均處於捱打的局面,竟絲毫沒有制勝之機會,三人不禁更是憂心忡忡。

三個人手掌相疊,溫黛黛手掌壓在最下。

她只覺水靈光、易明兩隻纖手,又溼又冷,有如兩條方自水中提出來的魚似的,還在不住顫抖。

忽然,這兩隻手掌竟全都移開了,但溫黛黛垂首一望,那兩隻手掌卻明明還壓在她的手上。

她眼中所見,竟已與她身子所覺不能一致。

這駭人的發現,使得溫黛黛腸胃都收縮起來,若非拼命咬牙忍住,立時便將嘔吐而出。

轉目望去,易明、水靈光兩人眼睛裡,竟似也開始閃動起將要瘋狂的光芒,恰似炙熱屋頂上的野貓一般。

“砰”的一聲,易挺也倒了下去。

他站得最遠,中毒自較遲,奇怪的是,他面上一直僵木如死,絕無絲毫變化,直到倒下時,還是那模樣。

饗毒大師也還是那模樣,但溫黛黛突然發現,他那一雙眼神之中,竟也現出了迷亂不安之意。

他勝算已在握,為何還會迷亂不安?

溫黛黛暗中驚異,忍不住又去瞧那黑衣人的目光,這才發現此人的一雙眼神之中,竟帶著種妖異之氣。

仔細再看,他一雙瞳仁幾乎佔據了眼珠十分之八,本該漆黑的瞳仁,他卻是詭秘的寶藍色。

溫黛黛心念一動,突然想起江湖間一件奇詭的傳說:“凡使攝心術之人,眼神必是與別人不同。”

她暗駭忖道:“這黑衣人莫作正是施展攝心之術?他看來完全未曾反擊,卻原來正待以此術控制饗毒大師的心神!”

這兩人一個施展的是無形無影的巨毒,另一個施展的赫然竟是武林傳說中最神秘詭異的攝心之術!

兩人身子縱然不動,但這一場搏鬥的兇險,卻已較武林中任何一場生死搏鬥都要兇險十倍。

黑衣人心神只要稍有鬆懈,那無影之毒便將乘隙而入,侵入他心腑血液,侵蝕他生命。

饗毒大師心神只要稍有鬆懈,心神也立將被對方所攝,永生都將淪於那可怖的黑暗中,萬劫不復。

兩人的生死存亡,實已都在呼吸之間,在此等生死頭頭之下,兩人自然誰也不敢妄動一動。

溫黛黛再也想不到自己一生之中,竟能親眼瞧見這種聽所未聽,聞所未聞,兇險之極,也奇詭之極的比鬥。

最可怕的是,他兩人此刻實已如騎在虎背之上,欲罷不能,除非兩人中有一人倒下,否則誰也休想住手。

是以此戰非但是無影毒與攝心術之戰,而且還在考驗著兩人的精神、意志、膽量與耐心。

誰的意志堅強,誰的忍耐力久,他致勝之機會便多些。

誰的精神不能集中,誰的心裡生出了恐懼之意,便無異自取滅亡武林中決鬥生死的方法雖多,但試問又有哪一種搏鬥比此刻饗毒大師與黑衣人的搏鬥更不能疏忽,更奇詭可怖!

溫黛黛越看越是心驚,越想越是可怖但她想得多了,心頭竟突然有一絲靈機閃過。

這靈機實是滿大黑暗中的一絲微光,滿地亂麻中的一點頭緒,溫黛黛自然立刻便抓緊了它,再也不肯鬆手。

她極力忍住心頭的狂喜之情,將此事再三加以盤算:“他兩人所施展的功大,俱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兩人自然誰也不敢稍有疏忽,只因即使是絲尖般大小的疏忽,也足以取他性命,這點他兩人自己必定比我知道得清楚得多。在此等情況下,若是有個第三者要取他兩人性命,豈非易如反掌,我……我還等什麼?”

一念至此,她再不遲疑,便待掙扎而起。

哪知那無形無影的巨毒,卻在不知不覺中蠶食了她全身精力,此刻她用盡氣力,竟也不能站起。

但她方自有了一點生機,怎肯輕易放鬆,當下喘了口氣,再次掙扎,用盡她生命中每一份潛力。

她身子終於一寸寸的站起,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四肢便會生出種椎心刺骨的疼痛。

她咬一咬牙,拼命忍住。

她這一生中早已不知忍受過多少令她心碎腸斷的痛苦,這一點肉體的痛苦,她自然可以忍住。她只有她可以忍住。

寒夜漸逝,東方已現曙光,此刻正是一天中最最寒冷的時候,但溫黛黛額上卻已滲出了珍珠般的汗珠。

她晶瑩的牙齒咬著已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她雖然正在忍受著人類所能忍受的最大痛苦,但她身子終於已完全站起,終於已開始移動腳步。

饗毒大師與黑衣人仍然未動,誰也未曾發現到他們身畔一個柔弱的女子已開始發動對他們致命的攻擊。

溫黛黛滿心燃燒著求生的火焰,這火焰燒起她生命中全部潛能,而變為一股令人難信的力量。

這力量支持著她的身子,推動著她的腳步。

她已向前走出四步。只要再走一步,她左手便可觸及饗毒大師的左脅,她右手便可觸及那黑衣人的右脅。

只因她手掌只要觸及這兩人的身子,他兩人心神必將為之一震,而就在他們心神一震的這一剎那之間

飧毒大師的無影毒便立將侵入黑衣人體內,而黑衣人也必定會在這同一剎那間控制住饗毒大師的心神。

那時黑衣人固將立時喪生,而饗毒大師心神既已被他控制,他死之後,饗毒大師心神無主,其後果可能比死還要可怖。

但溫黛黛這一步竟似再也無法跨出。

她此刻體內氣力實已用到最後一分,正如一人挑了千斤之擔,猶可支持,但若是再加一斤,便要跌倒。

溫黛黛這一步非但未曾跨步,身子竟也“噗”的跌倒。

她如此掙扎,如此受苦,眼見勝利之果已是垂手可得,哪知到了最後關頭,還是功敗垂成。

在這剎那之間,她心頭之悲憤與失望,實是任何人都無法忍受。但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竟也暈厥過去。

溫黛黛醒來之時,眼前已是白雲青天。

她暈厥前只道自己此番再也無法醒來,此刻醒來之後,也不信是真的,但耳畔卻已聽得有人道:“好,第一個醒的是你。”

這聲音一入溫黛黛之耳,她便已聽出是饗毒大師的,心頭不禁“通”的一跳,暗道:“苦也!”

饗毒大師竟未在那一場惡鬥中喪生,自己還是在饗毒大師掌握之中,那縱然未死,卻又和死有何兩樣?

一念至此,她但覺心灰意冷,索性又閉起眼睛。

饗毒大師道:“你既已醒轉,為何還不起來?”

溫黛黛口中雖不言,心中卻暗暗忖道:“我已被你毒得奄奄一息了,哪裡還能站起來,你裝的什麼蒜……”

忽然發覺自己頭腦清清爽爽,眼睛明明亮亮,哪裡還是先前中毒時那神智不清的模樣,心頭一喜,手足一伸,竟真的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已被搬到山坡之上,水靈光、冷青萍、易明、易挺,還有那冷一楓,四個人直挺挺躺在她身旁,也不知是生是死?

再瞧饗毒大師,正盤膝坐在一株樹下,白天裡看來,神情雖已無夜間那般詭異可怖,但面色仍是冷如秋霜。

溫黛黛又驚又奇,道:“我中的毒……”

饗毒大師道:“老僧所施之毒,老僧自可隨手而解。”

溫黛黛道:“你……你為何要救我?”

饗毒大師道:“你救了老僧,老僧自得救你。”

溫黛黛怔了一怔,道:“我……我救了你?”

饗毒大師嘴角露出一絲詭異之微笑,道:“方才你身子倒下,恰巧倒在老僧那對手足畔,他心神一震,神功便散,否則老僧還未見能如此輕易勝他。”

溫黛黛身子一震,頓時又目定口呆,過了半晌,突然狂笑道:“原來我反而助了你,助了你一臂之力,反而救了你……”

笑聲越來越響,目中突然流下淚來。

饗毒大師道:“你非但助了老僧一臂之力,苦非你伸手一推,老僧那毒神之體,恐怖也要毀在巨石之下。”

溫黛黛反手一抹眼淚,道:“那黑衣人是誰?”

饗毒大師道:“你問他作甚?”

溫黛黛恨聲道:“我要尋著那人,跪在他面前,任憑他將我碎屍萬段,否則我這一生一世,永遠也休想過得安寧。”

饗毒大帥冷冷一笑,道:“老僧縱然說出那人名字,你也未必認得.何況你如能尋到他,他只怕也已變作一具屍身了。”

溫黛黛呆了半晌,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她這一生一世,委實從未有像此刻這樣哭過。

饗毒大師冷哼道:“你助了老僧,反覺後悔,是麼?”

溫黛黛道:“不錯,你殺了我吧!那反倒好些。”

饗毒大師仰首望天,緩緩道:“老僧雖也知你助我必非本心,但老僧一生之中,唯有此次是受惠於人,這筆恩情之債,好歹是要還給你的。”

溫黛黛伏地痛哭,直哭了盞茶時分,哭聲漸漸收斂,頭腦也漸漸清醒,突然翻身坐了起來。

若是換了易明、雲錚等人,想到自己竟在無心之間,助桀為虐,即說不定真要立時一頭撞死,才能安心。

但溫黛黛卻絕非那樣的人,她方才雖然一時熱血衝動,此刻哭過了一陣,理智立刻又戰勝情感,忽然大聲道:“好,你要還我的恩情債。不知該如何還法?”

饗毒大師道:“你所說的老僧若能做到,絕不推辭。”

溫黛黛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饗毒大師道:“老僧平生,從無輕言,但你也得記著,你方才曾助老僧兩次,老僧今後也只還你兩次而已。”

溫黛黛道:“你總得先將我同伴救起再說。”

饗毒大師道:“好……還有一次了。”

溫黛黛心裡這才稍覺安慰,無論如何,自己總算救了幾個人的性命,多少已可贖了今日之罪。

但過了半晌,饗毒大師卻仍端坐未動。

溫黛黛忍不住道:“你怎麼還不動手?”

饗毒大師冷哼道:“你還未說出要救哪一個,卻叫老僧如何動手?”

溫黛黛心頭一震,失聲道:“救哪一個?自然三個都要救的。”

她只說三個,只因她知冷青萍已是萬萬無救的了。

饗毒大師冷笑道:“這三人與老僧既不沾親,亦不帶故,老僧為何要浪費辛苦煉成的解毒之藥來救他們?”

溫黛黛道:“但……但這是你答應我的。”

飧毒大師道:“不錯,老僧是答應了要還你兩次出手相助之情,但你也莫要忘記,只是兩次,這裡卻有三個人。”

溫黛黛顫聲道:“你……你只肯救兩個?是麼?是麼?”

饗毒大師點了點頭,緩緩闔起眼瞼,不再說話。

溫黛黛廝聲道:“但這裡有三個人,你要我忍心不救哪一個?你……你……你忍心讓一個與你無冤無仇的人死在你面前麼?”

她呼聲雖淒厲,饗毒大師卻仍是面色木然,無動於衷,無論她怎樣哀求,饗毒大師全似沒有聽到。

溫黛黛“噗”的坐到地上,顫聲道:“好狠……好狠,不想你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腸,我生平所見的惡人雖有不少,但你卻是第一個……”

說到這裡,她心頭突有靈光一閃,大喜呼道:“第一個,你方才說‘第一個醒來的是我’,那想必還有第二個,第三個要醒來的,你其實早已救了他們,此刻只是故意要來騙我、嚇我,要我苦苦求你,好教我對你更加感激,是麼?你說是麼?”

饗毒大師緩緩張開眼來,目光凝注著她,良久良久,嘴角竟緩緩泛起一絲詭秘而奇異的笑容。

溫黛黛雖覺這笑容有點瘋狂,有些可怕,但見他忽然笑了,心頭那一點希望,不覺更是濃厚。

饗毒大師終於緩緩道:“不錯,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人也要醒來的。”

溫黛黛霍然站起,大喜道:“是誰?是誰?”

饗毒大師伸手一指冷青萍,道:“第二個是她。”

溫黛黛道:“她……是她、但她已是無救的了!”

饗毒大師嘴唇笑容更是明顯,道:“別人救不活她,難道老僧也救不活麼、何況她算來乃是老僧的徒孫,老僧自然要救她的。”

溫黛黛又驚又喜,過了半晌,道:“還……還有一個呢?”

饗毒大師手指移向冷一楓,道:“這就是了。”

溫黛黛心頭一震,駭然道:“他……是他?但……但……”

饗毒大師仰天狂笑道:“毒神之體已將成就,眼見老僧已將無敵於天下,那時天下武林中人,生殺予奪之權,都將操在老夫手中,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是得意,也越來越是瘋狂。

溫黛黛再次跌倒,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只見水靈光、易明、易挺,三個人面色已變為可怖的青灰之色,顯然都已接近死亡的邊緣。

溫黛黛知道只要自己一句話,便可賦與其中兩個人的生命,但她又豈能忍心見那一個死在她面前?

卻教她這一句話如何出口?

饗毒大師冷冷道:“這三個中毒已頗深,你若遲遲不能決定救誰,只怕到你決定時,已是誰都救不活了。”

溫黛黛倒吸一口冷氣,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她一生中已作過不少重大的決定,但這些決定,於她一生中都曾有著極大的關係,但取捨之間,卻從未有此次這樣困難。

救誰?不救誰?

她咬了咬牙,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水靈光我是必定要救的,只因其餘的兩個人,我根本全不認得,只救一個,也就罷了。”

她目光望向易明、易挺,暗問自己:“救哪一個呢?”

她痴痴的望著他們,只覺這兩人的面容,都是這麼善良,這麼無辜,嘴角也還都殘留著一絲對生命的依戀。

她想到自己這決定勢必要奪去這其中一條善良的生命,她身子再也忍不住劇烈的顫抖起來。

這心裡的負擔委實太重,這決定委實太令人痛苦。

她再問自己:“無論這兩人是誰活了,當她或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竟是自另一人死亡中得來,他還能活下去麼?”

於是,她目光不由自主移向水靈光。

月色下,水靈光面容是那麼安詳,又是那麼美絕俗的美,她本似天上仙子,不應降入世俗紅塵中來的。

溫黛黛心頭一陣絞痛,暗暗忖道:“鐵中棠死了,雲錚死了,我也遲早要死的,她還活著又有何趣味?她活著也唯有痛苦而已!”

她再望向水靈光,水靈光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輕柔的覆蓋在眼瞼上,所有的傷心與痛苦,都已遠離她而去。

溫黛黛也闔起眼瞼,喃喃道:“她也正和我一樣,唯有自死亡中方能得到安息,而另兩人卻仍對生命如此依戀,她活下去只有痛苦,而另兩人生命中卻還有無數的幸福,無數的歡樂,這種幸福與歡樂,是我與她再也無法享受的了。”

饗毒大師道:“你決定了麼?”

溫黛黛深深吸了口氣,道:“我決定了!”

饗毒大師目光中閃動著一絲奇異的興奮之色,似乎正期望著自溫黛黛的決定中,獲得一份殘酷的滿足。

他也迫切的渴望知道溫黛黛決定犧牲的是準,只因他心中已允滿了獸性的好奇,他大聲問道:“是誰?你救的是誰?”

溫黛黛仍然緊閉著雙目,隻手指兩點

她點的竟是易明、易挺兄妹。

一直到饗毒大師餵過易明、易挺兄妹的解藥,溫黛黛仍是木石般端坐著未動,也未張開眼來。

饗毒大師拍了拍手道:“不須片刻,他兩人便可醒來了。”

溫黛黛茫然點了點頭,茫然道:“哦!是麼?”

饗毒大師好奇的望著她,突然笑道:“老僧實未想到你不救那女子,反救了這男子,你是如何下此決定的,不知可對老僧說麼?”

溫黛黛嘴唇動了兩動,茫然搖了搖頭。

但過了半晌,她竟終於說了出來:“你難道未曾看見,她死得如此安詳,而這兩人卻對生命如此依戀。”

這些話她本不願說的,卻不知怎的竟說了出來,她甚至分不清這些活是話給饗毒大師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饗毒大師望了望猶未醒轉的易明、易挺,又望了望水靈光,再望了望溫黛黛,竟突然縱聲大笑了起來。

溫黛黛張開眼睛,又闔起,再張開,望著饗毒大師。

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饗毒大師道:“方才這三人模樣看來完全相同,你卻說這女子看來安詳,另兩人看來痛苦,這不過是你心裡在如此想而已。”

這番話像根針,一針刺入溫黛黛心底深處。

她身子突然顫抖起來,道:“你……你胡說!”

饗毒大師微笑道:“想當年老僧也是自紅塵中翻滾過來的,你心底的秘密,瞞得過人,又怎能瞞得過老僧?”

溫黛黛道:“我……我心底有何秘密?”

饗毒大師笑道:“你心底必定對這女子懷有嫉妒之心,是以希望她死,什麼安詳,什麼痛苦,只不過是你自己用來騙自己罷了。”

他笑聲中又自充滿了得意之情,只因他已將別人的心血淋淋的剝了出來,他又已獲得一份殘酷的滿足。

這笑聲像是鞭子,一鞭鞭抽在溫黛黛身上也抽在她心上,抽得她連靈魂都不能動彈。

只聽她喃喃道:“我嫉妒她麼?……我為何要嫉妒她麼?”

突然瘋狂般笑了起來,嘶聲狂笑著道:“我嫉妒她?我為何要嫉妒她?”

笑聲漸漸淒厲……漸漸分不出是哭是笑……終於撲到水靈光身上,瘋狂般放聲大哭起來。

饗毒大師緩緩道:“在許久以前,你兩人必定愛著同一個男子,而那男子心裡卻只有她,你恨她,嫉妒著她……”

他語聲雖低沉,但卻又是那麼尖銳,每個字都像是針一樣,你若是掩起耳朵,它便從你手掌間鑽過去。

只聽他緩緩道:“到後來……過了許久,你對那男子之愛心或許已漸漸消失,但那懷恨與嫉妒卻未消失,你可知這是什麼緣故?”

溫黛黛痛苦著嘶聲喝道:“你這鬼……魔鬼!住口!”

饗毒大帥又殘酷的笑了,道:“只因嫉妒與懷恨乃是世上最最強烈的情感,尤其在女子心中,更遠比愛心要強烈得多,只因女子的愛雖強烈但卻易變,雖專一但卻不能持久,這正與男子的愛雖持久但不能專一是同樣的。”

溫黛黛痛苦著道:“求求你……莫要再說了。”

饗毒大師道:“是以男子可以同時愛上許多女子,而女子卻不能,女子愛上某一個男子時,必定愛得發狂,絕不會去愛第二個,但等她愛上第二個男子時,她對那第一個男子之愛心,便必定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狂笑數聲,接道:“但女子與女子間的嫉妒與懷恨,卻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女子若是恨上另一個女子,必定恨上一生!”

溫黛黛雙手掩住耳朵,厲聲:“我不要聽……不要聽!”

饗毒大師哈哈笑道:“你不願聽,只因你除知這道理是真的,你只道已將對她的嫉妒忘去,其實這嫉妒卻已在你心底生了根,是以……”

溫黛黛突然慘呼一聲,抱起水靈光身子,狂奔而出。

饗毒大師望著她瘋狂奔逃的背影,瘋狂的大笑起來,他知道自己已將這女子的心割得粉碎。

他一生中,只有見到女子心碎時,才能獲得歡愉,只因他昔日也曾為一個女子心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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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悲歌斷腸

溫黛黛放足奔逃,瘋狂般奔逃她為何奔逃,她逃避什麼?這……這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她心裡一片空白,只因她什麼都不願想,她也不擇路途,只是往那最最淒涼荒僻之處奔去。

她眼淚漸漸流盡,她雙足漸漸麻木……

地勢果然越來越是荒僻沼澤、惡林、死水、窮谷……忽然間,她眼前出現一片燦爛的花林。

鮮紅的花朵,散發著迷人的香氣,在陽光照耀下,便是天上庭院,也未必有如此美麗。

但這輝煌燦爛的花林,卻是生在窮谷之中,沼澤之間,彷彿造物者特地要在最醜惡的地方,才肯生出最美麗的花朵。

溫黛黛也不知道自己怎會奔到這裡,但既已奔來這裡,她便再也無法舉步她倒了下去。

她並未發覺花林深處竟還有一條人影,她也未聽到這人在泥地上翻滾時所發的痛苦呻吟之聲。

但這人卻發現了她。

只因這人衣衫幾乎已完全破爛,瘦骨嶙峋的身子上,滿沾著泥汙,猙獰的面目,已因痛苦而扭曲。

他看來有如沼澤中的魔鬼,又彷彿是負傷的惡獸。

他在泥地上翻滾著,掙扎著,只因唯有這冰冷的溼泥,還可減輕他身心所受的那火燒般的痛苦。溫黛黛若是瞧他一眼,便可發現他正是方才與饗毒大師惡鬥之黑衣人風九幽。這陰毒兇險的魔頭,雖在如此痛苦之中,耳目卻仍有如虎狼般的靈敏,一聞人聲,便立刻滾入了花叢。

過了半晌,他忍不住自花叢中露出臉來,瞧了幾眼,終於瞧出了這突然闖入樹林的竟是溫黛黛。

溫黛黛兩次破壞了他的大事,這份怨毒之深,在別人說來已是非同小可,何況氣量偏窄,含眥必報的風九幽!

他一眼瞧過,面上立刻滿現殺機,咬牙暗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臭丫頭呀,臭丫頭,今天你這條小命,還想往哪裡逃?”

此時此刻,溫黛黛若是瞧見他這惡魔般的面容,必定要嚇得暈了過去,那時風九幽要殺要剮,她也不能還手。

哪知風九幽暗罵了兩句,突然想起自己正是毒勢發作之時,此番出去,未必便是溫黛黛的敵手。

若是換了別人,見到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便在眼前,哪裡還忍得住,拼命也要衝出去的。

但風九幽性子卻與別人大是不同,若非被人逼得不能脫身,他再也不肯去打沒有把握的架。

心念一轉,當下暗暗道:“風九幽呀風九幽,你自己千萬要沉得住氣,方才那毒物都弄不死你,此刻死在這臭丫頭手中,豈非冤枉,反正你毒勢不久便可消解,這臭丫頭只要暫時不走,小命遲早送在你手上的。”

想到這裡,他全身上下,更是連動都不肯動了,瞪著眼睛望著溫黛黛,只望她切切莫要走開。

溫黛黛果然未曾走開,卻又伏在水靈光身上啜泣起來,心中反來覆去,只是不住暗問自己:“那老毒物說的可是真的?我難道真的有些嫉妒她麼?”

是真的?不是真是?……是真的?……不是真的?

這問題像鞭子般抽打著她,像巨磨般折磨著她,她的心已粉碎,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忍不住仰天嘶呼道:“溫黛黛呀溫黛黛,你這個狠毒的女人,你害死了水靈光,你為何還活著?你為何還活著?”

風九幽聽得眼睛都直了,心中又驚又喜:“臭丫頭只道這裡四下無人,竟說出了心中的秘密,卻不想還有老子在這裡聽得一字不漏。”

若是他此刻能說話,他一定要說:“是極是極,你本不該活著的,不如死了算了!”只可惜他不敢說話,溫黛黛也不是那種肯隨便尋死的軟弱女人。

她若是死,必定是死的極有價值。

她一面啜泣,一面將樹上的鮮花一朵朵摘了下來,一朵朵鋪在地上,鋪成一面花床。

然後,她將水靈光的身子輕輕放了下去。

她口中輕泣著道:“小妹妹,你好生安息吧!世上沒有一種泥土配埋葬你這白壁無暇的身子,我只有將你埋葬在鮮花裡。”

她一面將鮮花蓋覆在水靈光身上,一面低位道:“蜜蜂呀,蝴蝶呀,燕子呀,你們都來陪我這妹妹吧!微風呀,你快把浮雲吹來,好教我這妹妹乘著雲飛上天去,她身子本不屬於這齷齪的塵世,她本就是來自那神仙居住的地方。”

輕柔的言詞,有如歌曲般美麗只是世上卻又有哪一種歌曲,能唱得出溫黛黛心裡的悲傷?

風九幽暗道:“這臭丫頭莫非是瘋了麼?竟對死人唱起山歌來了,臭丫頭,你要唱就唱個高興些的嘛,也好為老子解悶。”

他一面暗暗罵著,一面卻又不禁暗暗歡喜,一瞧這臭丫頭這副悲傷的模佯,她是萬萬不會立時走得了,臭丫頭,你在乖乖的等著送死嗎?

哪知溫黛黛心裡卻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低語道:“小妹妹,你好生耽在這裡,讓燕子與鮮花來消除你的寂寞,你只管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死的。”

她竟突然站起身子,向來路猛奔而去。

風九幽這下可驚呆住了,眼睜睜的望著她奔出花林,又是氣惱,又是著急,卻又無計可施。

花林裡只剩下兩個人了。

這兩個人,一個活著,一個已死,一個是絕頂的醜陋,一個是絕頂的美麗,一個是惡魔,一個是天使。

死了的美麗大使,落入活著的醜陋惡魔手掌中,這豈非是一件令人悲傷、令人嘆息的事。

溫黛黛腳步越來越緩,雙眉緊皺,似是在苦苦思索。

她心思本就是千靈百巧,心裡若是打起了什麼主意,別人便是猜上一生一世,也休想猜得到。

但見她也不選路途,只是高一腳低一腳的往前面走,目光茫然凝注在前方,似是想得極為出神。

半晌,她面上突然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抬起頭來,四面辨了辨方向,然後向東走去。

此刻日色還未升至中央,她迎著日光而行,仍然走得極慢,又拾了根樹枝,在兩旁草叢中撥動。

在這荒山之中,她竟似在尋著什麼珠寶似的,尋找得極是仔細唉!這位姑娘的舉動,實是教人捉摸不透。

突然間,她瞧見幾根長草被根絲線縛在一起,絲線極細,若不留心瞧,決難發現。

黑色的絲線,一點也沒有什麼古怪。

但溫黛黛瞧在眼裡,面上卻露出了喜色,當即彎下身子,在那堆長草裡仔細尋找了起來。

長草中果然有些奇怪的東西。

但她卻又怎會知道這長草間有些奇怪的東西?

易明與易挺終於醒來。

先醒的是易明,她揉了揉眼睛,轉目四望,但見陽光遍地,滿山青翠,哪裡還是她閉起眼睛時的光景。

她模模糊糊記起昨夜的事,她記得自己突然聽不見,又瞧不見了,那當真有如噩夢一般。

但噩夢中那些惡魔哪裡去了,那兩個為鐵中棠痛哭的女子哪裡去了?水姊姊又到哪裡去了?

她立時嚇出一身冷汗,幸好還有她哥哥在身旁,她趕緊拼命去搖易挺的身子,連連叫道:“醒醒,你醒醒呀!”

易挺一驚,跳了起來,瞧見易明,方自鬆了口氣,但目光四望一眼,面上不禁露出茫然之色,吃驚道:“我怎會到了這裡?”

易明恨聲道:“你怎會到了這裡?你自己都不知道?”

易挺搖了搖頭,道:“我……我記不清……”

易明頓足道:“你是死人麼?昨天晚上……”

易挺道:“昨天晚上……對了,昨天晚上你與水靈光走後,我等了許久,你們還不回來,我就忍不住出來找了。”

易明嘆道:“你早就該出來找了。”

易挺雙眉緊皺,似是在拼命思索,口中緩緩道:“我找了好久,也未瞧見你們,突然聽得有人聲,我立即趕過去,哪知突然有個滿身黑衣,黑中蒙面,只露出雙魔鬼般眼睛的人,自黑暗中一掠而出,張開雙手,擋住了我的去路。”

易明驚呼一聲,道:“對了,就是這個人。”

易挺吃驚道:“莫……莫非你也見到了他?”

易明著急道:“你先莫管,先說你後來怎樣?”

易挺道:“我大驚之下,厲聲一叱,哪知這人只是用那惡魔般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瞧著我,我被他瞧了半晌,心裡不知怎地,竟突然有些害怕起來,想逃,哪知腳竟似已散了,想避開他的眼睛,哪知卻又偏偏忍不住去瞧他。”

易明失色道:“後……後來怎樣?”

易挺面色更是迷茫,道:“後來我不知不覺間,竟變得迷迷糊糊起來,自己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又怎會到了這裡?我全不知道了。”

易明倒抽一口涼氣,駭然道:“攝心術!”

易挺苦笑道:“不錯,想來我必是要走運了,此等別人瞧也未瞧見的功夫,就竟親自嘗著了它的滋味……”

目光一轉,突又失色道:“水……水靈光哪裡去了?”

一提水靈光,易明大眼睛裡就不禁急出了淚水,撇著嘴道:“她……她……”

說了兩個“她”,便撲到易挺身上大哭起來。

易挺見她如此模樣,更是吃驚,顫聲道:“……她莫非已……”

易明終於哭哭啼啼將自己經過之事說了出來。

易挺還未聽完,手足冰冰冷冷的,整個人卻似被人拋入冷水裡,不住的發起抖來。

兩人猜未猜去,也猜不出自己怎會暈迷?更猜不出自己暈迷後究竟又發生了一些什麼事。

此刻兩人在荒山之間,既辨不出方向,身子還是虛軟得很,這從來不知著急的兄妹兩人,如今當真是著急得要發起瘋來。

易挺搓手道:“無論如何,咱們也得找著她。”

易明流著眼淚道:“但……但到哪裡去找呢?”

易挺苦著臉,也是想不出辦法,兩人垂首發了半天愁,終於還是易明心中靈機一動,脫口道:“有了,咱們先去找著盛人哥他們,再請他們幫著咱們找,人多勢眾,總是要好得多的。”

這總算是沒有主意中的好主意,但那嶗山山陰上清道觀究竟在哪個方向,他們還是不知道。

兩人只望能遇見個人問問路,鼓足氣力,大步向前,轉來轉去,也不知走出了多遠,卻哪裡遇得見人。

直走得易明眼花腳軟,心裡也有些失望了。

突然間,只聽一聲厲叱,自前面山坳後傳了過來,一人怒罵道:“我早就想找你了,你也知道,還裝什麼糊塗。”

另一人卻笑道:“在下實不知前輩尋找在下為的是什麼?”

後面一人說話的聲音,易明、易挺雖聽不出,但前面那人尖厲的語聲,他兩人一聽便知道是錢大河的。

兩人正自走投無路時,突聞故人之聲,心中自是狂喜,當下再不遲疑,放足狂奔而去。

只聽錢大河厲聲喝道:“就算你不知道,我今日也要將你這小淫賊廢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胡亂尋花問柳?”

接著,便是兵刃相擊聲,呼喝叱吒聲。

易明、易挺更是聽得滿心驚喜,加緊腳步趕去,只見山坳中,一片林木間,正有縱橫之劍氣,滿天飛舞。

直到兩人走近,錢大河仍然全未發覺。

他迅急辛辣的劍法,此刻施展的每一著都是殺手,竟似與對方有著極深的仇恨,恨不得一劍便將之傷在劍下。

對方卻是個易明、易挺素不相識的錦衣少年。

這少年武功雖不弱,但顯見並非這彩虹劍客的敵手,掌中一柄劍,已漸漸只有招架,不能還擊。

易氏兄妹既不便出手,也不能攔阻,只有在一旁瞧著,那兩人正自拼命中,根本未瞧見有人進來。

錢大河越打越是憤怒,眼睛都紅了。

易明、易挺與他相識頗久,也時常見他與人交手,但卻從未見過他劍法使得有今日這般辛捷狠辣。

他實已將本身劍法使至巔峰,但見劍勢有如飛虹,四下木葉,在森森劍氣中漫天飛舞,那景象當真是驚心動魄,眩人眼目。

突然,錢大河劍光顫動間,分心一劍刺出。

那少年閃避不及,肩頭立刻被劃一條血口。

他驚痛之下,破口大罵道:“錢大河,你鬼鬼祟祟的攔住我去路,就逼著我動手,你如此欺負個後輩,算什麼英雄?”

錢大河厲聲叱道:“今日若不廢了你這淫賊,我黃冠劍客一生的英名,才真是要葬送在你這畜牲手裡。”

語聲中快刺七劍,那少年左胸上又多了條傷口,鮮紅的血跡,立刻在他織錦的衣衫上畫出了點點桃花。

他駭極之下,放聲大呼道:“師父!師叔!快來救救徒兒的命呀!這錢大河不知發了什麼瘋,竟要胡亂殺人了……”

錢大河獰笑道:“你喊吧!只管喊吧!嘿嘿!你縱然喊破喉嚨,黑星天與司徒笑卻也萬萬不會聽得到的。”

易明、易挺兄妹兩人這才知道這錦衣少年竟是黑星天與司徒笑的徒兒,兩人對望一眼,不覺更是奇怪道:“沈杏白豈非已與黑星天、司徒笑等人一路的麼,卻為何又似與這少年仇深如海,竟定要取他性命?”

心念一轉,突聽一聲輕叱:“住手!”

三條人影閃電般掠入林來,劍光一閃,“當”的一聲,擋住了錢大河手中長劍,一人厲聲道:“大弟,你瘋了麼?”

語聲沉猛,正是紫心劍客盛存孝。

還有兩人,一個目光閃動,嘴角帶笑,護住了那少年,一個身材嬌小,滿面驚惶,勾住了錢大河的手臂。

目光閃動的自是司徒笑,身材嬌小的卻是孫小嬌。

錢大河面色已氣得赤紅,嘶聲道:“小嬌,你放手!大哥,你也莫要管我,說什麼我今日也要宰了這小淫賊,這小畜牲!”

司徒笑微微笑道:“錢兄但請息怒,沈杏白若有什麼無禮之處,錢兄只要說出來,小弟必定重重責罰於他,錢兄又何苦定要取他性命?”

他滿面俱是微笑,錢大河卻已氣得說不出活來。

司徒笑轉向那少年,輕叱道:“你怎的得罪了錢大叔,還不從實說來。”

那少年正是沈杏白,見到有人來了,膽子立刻大了,眼珠子一轉,裝出十分委屈的模樣,道:“徒兒也不知哪裡得罪了錢大叔,錢大叔口口聲聲罵我淫賊,徒兒更不知是為了什麼?”

盛存孝面色凝重,沉聲道:“大弟你究竟為了什麼,但說無妨。”哪知錢大河身子只是發抖,還是說不出這是為什麼。

司徒笑面色突然一沉,冷笑道:“沈杏白小小年紀,來日在江湖中還要混的,今日若是被錢兄胡亂殺死,倒也罷了,但這‘淫賊’兩字,卻教他如何擔當得起,存孝,你乃彩虹七劍之首,此事錢兄若不說個明白,我只得來問你了。”

易厭兄妹雖是初次見到司徒笑,但見他如此神情,兩人不禁齊的暗道一聲:“好厲害的人物。”

盛存孝果然被他那咄咄逼人的話鋒,逼得說不出話來,乾咳一聲,凝注著錢大河,吶吶道:“大弟你……”

語聲方出,錢大河已嘶聲大呼道:“好!我說,司徒笑你聽著,你這無恥的徒兒,竟與我老婆不三不四,你說我是否該宰了他?”

盛存孝、司徒笑齊都一怔。

易明、易挺恍然忖道:“原來是這種事,難怪錢大河說不出口。”

孫小嬌本自待在那裡,此刻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司徒笑厲叱道:“杏白,此事可是真的?”

沈杏白眼珠子又轉了轉,垂首道:“此事怎會是真的,徒兒縱然有心要勾引錢夫人,但錢夫人玉潔冰清,怎會與徒兒做出不三不四的事?”

錢大河怒喝道:“放屁,你這小畜牲,還想賴……”

他這“賴”還只說到一半,面上卻已被孫小嬌著著實實打了一掌,他又驚又怒,還未說話,孫小嬌卻大哭著滾在地上。

她一手撕著衣裳,一手捶著胸膛,放聲大哭道:“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你殺了我吧……你若不殺我,你就是活王八,活畜牲。……”

錢大河平日倒也自命是個英雄人物,但見到老婆撤潑,也和天下的男人一樣,半點主意也沒有了。

剎那之間,他身子已被孫小嬌打了三拳,踢了五腳,踢得他滿面通紅,只得連連頓足道:“起來起來,有什麼話好好說。”

孫小嬌邊打、邊哭、邊罵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別人說你老婆玉潔冰清,你卻要說你老婆與別人不三不四,別人都信得過你老婆,你卻偏偏信不過……各位,你們倒說說看,天下還有這種硬把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戴的人麼?”

盛存孝滿面尷尬,拉也不是,勸也不是。

司徒笑揹負雙手,仰面向天,不住冷笑,沈杏白卻已悄悄偏過頭去,似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孫小嬌一躍而起,撕扯著錢大河的衣襟,大罵道:“好,你說我讓你當活王八,你怎麼不宰了我?你……你動手呀……有種的就快動手呀……”

錢大河面紅耳赤,身上衣衫已被老婆扯得七零八落,推也推不開,避也避不過,只得呼道:“盛大哥,快拉住她!”

盛存孝頓足道:“唉!你糊塗了,我怎能拉她?”

這時幸好易明再也忍不住了,終於一掠而出,攔腰抱住了孫小嬌,拍著她的肩頭,半哄半勸道:“好嫂子,歇歇吧!”

孫小嬌反手要打,瞧見是易明,手才放下,一把摟住了易明的脖子放聲痛哭道:“好妹子,幸好你來了,你可知你嫂子被人如何冤枉麼?天呀……天呀……叫我往後怎麼做人呀!”

易明吶吶道:“錢大哥說錯了話,本是不該的。”

這一來孫小嬌可是哭得更傷心了:“好妹子,還是你知道我……姓錢的,你可聽到易家妹子的話了麼,你這沒良心的,你這畜牲!”

錢大河見易明來了,暗中鬆了口氣,早已遠遠的避到一旁,此刻易明向他使了個眼色,道:“錢大哥,你冤枉了大嫂,還不快過來陪個不是。”

錢大河委實是想過來的,但瞧了沈杏白一用良,卻又頓住了腳。

司徒笑突然乾咳一聲,道:“此事既屬誤會,也就罷了,存孝,你且陪各位在此聊聊,我與杏白卻要先行一步。”

他實已看出了沈杏白與孫小嬌確有不三不四的勾當,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當下與沈杏白打了個眼色,匆匆而去。

錢大河這才走了過來,左打恭,右作揖的,也不知陪了多少個不是,才總算將孫小嬌哄得停住了哭聲。

但孫小嬌最後還是打了他一掌,道:“你以後還敢冤枉人麼?”

錢大河垂手道:“不敢了。”

孫小嬌這才噗哧一笑,道:“你這王八,瞧在易妹妹的面上,這次饒了你。”

盛存孝在一旁瞧得連連搖頭連連嘆息,他委實不忍也不願再看,轉過頭去。便瞧見了易挺。

易挺躬身道:“小弟正在尋找大哥,又不知道那上清道觀究竟在哪裡,卻不想誤打誤撞的在此遇著了。”

盛存孝嘆道:“你們來得倒是湊巧,否則你們縱然尋著上清道觀,也未見能尋著我等,只因我等早已離去了。”

易挺奇道:“離去了?去了哪裡?”

盛存孝道:“此刻我等之居處,有時當真可說是一日三遷,幸好我等俱是身無長物,他說要走……唉:立時便可走。”

易挺更是奇怪,忍不住又問道:“那卻是為了什麼?”

盛存孝仰天長長嘆息,久久說不出話來。

孫小嬌卻搶先道:“你不知道那位雷鞭老人可真難伺候,他唯恐暗中隨時有人在窺探著他的秘密,是以無時無刻不在移換居處,而且每日都逼著我們四下查訪,有時等我們回去時,他又已撤走了。”

她面上淚漬未乾,口中卻已咕咭咕咕說個不停。

易挺皺眉道:“不想雷鞭老人如此聲名,如此地位,竟然也會疑神疑鬼……他如此脾氣,你等怎能容忍?”

孫小嬌道:“不能容忍也沒法子呀,盛大哥的母親定是……”瞧了盛存孝一眼,終於未將下面的話說出口來。

盛存孝面色更是悲愴沉重,仰面向天,不住長嘆,易挺見了他如此神情,也只有黯然垂首。

易明突然問道:“咱們此刻回去時,他若又已搬了,卻教咱們如何去找?”

孫小嬌笑道:“這倒無妨,司徒笑他們昔日本有暗中聯絡的標誌,此番咱們出來尋訪,也用他們的暗記互相聯絡,互相呼應,無論他們走到哪裡,咱們都可找得到的,妹子,來,我這帶你去瞧瞧。”

她不由分說,便拉著易明走了,盛存孝等人也只有隨後跟去,錢大河這才知道他們方才必是隨著沈杏白留下的暗記尋來的,他痴痴的望著孫小嬌那嬌小婀娜的背影,心裡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司徒笑的五福連盟與盛存孝的彩虹七劍,從此便埋下一粒不祥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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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鐵血柔情

溫黛黛撥開草叢,草叢中果然有五粒黑色的棋子,後面四個堆成一一堆,前面一個,指向東方。

原來這正是司徒笑等人留下的指路標誌,溫黛黛昔日與司徒笑關係非淺,對他們的暗記自然瞭若指掌。

她先前本已瞧見了這些標誌,只是那時滿心悲傷,便未留意,此刻她暗中已下了決心,要找尋雷鞭老人與司徒笑,便一路尋來。

她凝目瞧了半晌,竟將那孤零零的一粒棋子自前面移到後面,也就是將路標自東方移到西方。

然後,她才拍了拍手,揚長東去,想到司徒笑等人勢必要被這錯亂的路標弄得暈頭轉向,她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她一路行來,又尋得了四、五個路標,她自然又將這些路標全部給弄亂,好教司徒笑等人摸不著方向。

最後到了一處,已入窮谷之中,前面雖仍有道路可尋,左右兩邊,卻是山高百丈,壁立如削。而草叢中的路標,卻指向右方。

溫黛黛怔了一怔,仰首望去,只見那山壁高入雲霄,壁上雖有藤籮攀援,但縱是猿猴,只怕也難飛渡。

她又驚又奇,暗暗忖道:“莫非已有人先我而來,將這路標弄亂了?”但知道這路標暗記的,世上也不過只有司徒笑等寥寥數人,他們又怎會將自己擺下的路標弄亂呢?溫黛黛想來想去,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呆呆的木立半晌,只覺風吹衣襟,向後飄舞,此刻她本是面向山壁而立,這風莫非竟是自山壁裡吹出來的?

這發現,立時觸動了她的靈機,當下向山壁間有風吹出之處躍了過去,百忙中還是未忘將那路標棋子換了方向,指向危崖。

山壁間果然有條裂隙,雖然被滿布山壁的藤籮掩飾得極為隱約,但溫黛黛以樹枝撥了半晌,終於發現了。

她此刻實已渾然忘了恐懼,這山隙裡是龍潭,是虎穴,她全部不管了,撥開藤籮,便闖了進去。

山隙中自是狹窄而陰暗的,草木也顯然已有被人踐踏過的痕跡,但要不是溫黛黛心細如髮,留心觀察,還是很難發現。

她吃力的走出數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片谷地,寬廣遼闊似無邊際,陽光普照,風吹長草,有如無情大海中黃金色的波浪。

溫黛黛實未想到這山隙裡竟有如此遼闊的大地。

一時之間,她竟似已被這一片壯觀的景象所吸引,痴痴的站在那裡,良久良久,動彈不得。

遼闊的草原中,長草已有人高,溫黛黛行在草叢中,更有如行在大海波浪中一般,茫然無主。

她根本完全瞧不見四下景物,更辨不出方向,她本當入了山隙便可尋著雷鞭老人,如今方知大大的錯了。

在這遼闊的草原中尋人,實如大海撈針一般,在這無人的荒山之中,她實已不敢放聲呼喚。

至於草叢中是否有毒蛇猛獸?是否有強敵窺伺?這些,她倒未必放在心上,只是邁開大步,直向前闖。

但草叢委實太密,縱是對面有人行來,她也難發覺,縱是全力邁開大步,她也無法走快。

走了兩、三盞茶功夫,四下還是毫無動靜,她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現,但聞風吹長草,在耳畔颼颼作響。

這響聲當真令人心慌意亂。

她終於忍不住了,奮身一躍而起,躍出草叢,放眼四望,但見草浪如濤,哪有什麼人影。

她再想瞧仔細,但真氣已竭,只有落下。

就在這將落未落的剎那之間,左面的草浪,動得似乎有些異樣,但等她躍起再看時,已是什麼都瞧不見了。

在這長草之間行走,本來危險已極,只因長草間到處都可以埋伏陷階,到處都可能埋伏著危險。

若是換了別人,此時此刻,怎敢胡亂去闖。

但溫黛黛算定這谷地中只有雷鞭老人這一夥人在,左面既然有了人蹤,便必定是這夥人其中之一。

她想也不想,便闖了過去。

又走了數十丈遠近,她一頓足,便聽得前面似是有一陣陣輕微的聲聲,似是衣衫磨擦草叢所發出來的。

溫黛黛輕叱道:“是誰?”

叱聲出口,這輕微的聲音便告消失。

溫黛黛皺了皺眉,輕輕向前走去。哪知她腳步一動,那聲音便已響起,似在向後退去,只要她腳步一停,那聲音便也立刻停止。

這情況當真有如捉迷藏一般,但卻又不知比捉迷藏要兇險多少倍,空山寂寂,風聲颼颼。

溫黛黛縱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也不覺有些膽寒。

這種出乎本能的懼怕,本是在人性中不可避免的弱點之一。

她再次停下腳步,輕叱道:“你究竟是誰?”

風吹草動,寂無四聲。

溫黛黛道:“我此來絕無惡意,無論你是誰,都請出來相見好麼?”

她這次聲音說得已大了些,但四下仍無回答。

她這一生中,不知已到過多少兇險之地,但無論多麼兇險的地方,那兇險總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而此刻這長草從中,看來雖然平安,其實卻到處都埋伏著不可知的危險,這種不可知的危險,實比世上任何危險都要可怖。

她口中不禁喃喃罵道:“這鬼草,怎的長得這麼長……”

話聲未了,突聽前面草叢中“擦”的一響。

溫黛黛驟然一驚,也不顧面目被長草所傷,奮身掠了過去,激得長草嘩嘩作響,四下仍是瞧不見人影。

轉身四望,身子立時又被那打不斷推不倒的長草包圍起來,到了這時,溫黛黛心頭不覺泛出一股寒意。

她忍不住呼道:“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麼,我是溫黛黛,你可是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盛存孝?”

她說了一連串名字,還是無人回答。

她不禁皺眉忖道:“莫非前面根本無人,只是我聽錯了,無論如何,我此刻已是有進無退,好歹也要往前闖去。”

一念及此,咬牙往前衝去。

穹蒼漸漸陰瞑,風勢漸漸大了。

突然間,溫黛黛一步踏空,竟似陷入了陷階之中,身子不由自主任前面筆直栽了下去。

但她年紀雖輕,江湖歷練卻極豐富,在此等情況下,猶能驚而不亂,雙臂一振,硬生生拔了起來,向旁躍去。

哪知她腳尖方自落地,突然兩根樹枝自草叢中彈起,尖銳的樹枝,有如利劍一一,挾帶風聲,筆直劃了過來。

溫黛黛引臂擊掌,身隨掌走,“龍形一式”,再往前竄,哪知腳下又是一軟,身子還是栽了下去。

這次她真力已盡,再也無法竄起。

但覺眼前一黑,一隻黑布袋子自頸上直套下來,套住了她雙臂,令她完全動彈不得。

溫黛黛驟然遇伏,竟然未能反抗,便被制伏。

她不禁放聲驚呼道:“你是……”

“誰”字還來出口,嘴已被一隻強大而有力的手臂捂住,接著,身子也被那人凌空提了起來。

溫黛黛雙足亂踢,拼命掙扎。

但這人卻是力大無窮,一雙手臂更似鋼鐵鑄成一般,她哪裡掙得脫。

但覺脅上一麻,她根本動也無法動了,身子似已被那人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溫黛黛心中忖道:“這人究竟是誰?究竟要將我怎樣?他莫非與我有什麼仇恨,是以方自這般暗算於我?”

但路標所指,這谷地顯然乃是司徒笑等人潛伏之處,雷鞭老人在這裡,還有什麼別人敢在此落足?

溫黛黛心念數轉,恍然忖道:“是了,這必定是司徒笑記念前嫌,是以方自暗算於我,為的只怕是要將我好好羞侮一場。”

一念至此,她心倒定了。

哪知這時前面突然響起輕語之聲,那是女子的口音。

只聽她自語:“四哥,你真的出了手麼?”

雖是女子聲音,但語聲卻剛強得有如男子。

扛著溫黛黛的那人,哼了一聲。

那少女又道:“爹爹再三吩咐,未摸清對方路數之前,千萬出手不得,私自打草驚蛇,小不忍而壞了大事。”

那男子啞聲道:“你可知這女子是誰麼?”

那少女道:“我怎會知道,我根本誰也不認得。”

說到這句話時,她語聲中似乎微帶酸楚之意,聽來才總算多少有了些少女們應有的溫柔。

那男人冷冷道:“這女子是來尋找司徒笑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裡,竟似含蘊著山一般重的仇恨,海一樣深的怨毒,那少女輕輕驚呼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然後,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風吹草浪,使這無邊的沉靜顯得更是沉靜得可怕,溫黛黛心頭寒意也更重。

她在心中暗暗忖道:“這男女兩人究竟是誰,是司徒笑的仇人?還是司徒笑的朋友?是為我來尋訪司徒笑而遷恨於我?還是為了怕我向司徒笑復仇,是以先將我擒獲?”

溫黛黛終是猜不出這少年男女兩人究竟是誰?更猜不出這兩人究竟要將自己帶往何處?如何處置?

她只覺這兩人行走甚急,似乎在這長草間出沒已久,是以長草雖如大海般難辨方向,但兩人卻不以為意。

走了半晌,突聽那少女耳語般輕叱道:“停!”

溫黛黛便覺自己身子沉了下去,顯見那少年已蹲了下來,而且屏息靜氣,連呼吸之聲都不再聞。

這時右面草叢間,已傳來一陣腳步移動、衣衫“悉挲”聲,溫黛黛伏在少年肩頭,但覺他心房怦怦跳動。

她不覺暗奇忖道:“這少年如此緊張,想必是怕來人發現於他,來的想必是他的強敵,在如此隱密的狹谷草中,居然竟潛伏著勢如水火的兩派人物,這當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卻不知除了雷鞭老人一派外,還有一派是些什麼人?想來這少年男女,必定是與雷鞭老人敵對一派中的。”

她好奇之心一生,反將自己的安危忘了,只恨不得草中來人直闖過來,也好讓自己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物?

哪知腳步之聲到了他們身旁數尺外,便停下了,接著,一個尖銳而奇特的女子口音道:“咱們在這裡說話,萬萬不會被旁人聽去。”

這語聲聽來又是年輕,又是蒼老。

這語聲一入溫黛黛之耳,她心頭不禁一跳,暗忖道:“原來是盛大娘來了!”這既年輕又蒼老的語聲,正是盛大娘獨有的,無論誰只要聽過一次,便再也不會忘記,溫黛黛雖然明知盛大娘必定在這草原中,但驟然聽得她語聲,仍不免吃了一驚。

又聞另一人嘆道:“如此隱密之地,也虧得雷鞭老人找到,只可笑他還不知足,還要說此地暗中必定有人窺伺。”

溫黛黛聽得這語聲,心頭又是一跳,忖道:“黑星天也來了。”

她好奇之心不覺更盛,暗道:“盛大娘拉青黑星天鬼鬼祟祟的在此說話,說的又是些什麼不可告人之事?這我可得聽聽。”

風吹草動,兩人說話的聲音更輕。

盛大娘冷笑道:“依我看來。那老頭子近來神智已有些不清,咱們若也隨著他亂闖,那能成得了什麼大事?”

黑星天嘆道:“只可惜咱們已是騎虎難下,走也走不了啦!”

盛大娘道:“他死了又如何?”

黑星天似是吃了一驚,過了半晌,方自緩緩道:“大娘的活,小弟有些不懂。”

盛大娘道:“你懂的,我早已瞧出,咱們剩下的這些人裡,只有你是條敢做敢為的漢子,是以才拉你來說話。”

黑星天默然不響。

盛大娘又道:“那老頭子雖然疑神疑鬼,但對咱們卻絲毫不加防範,咱們只要在他那酒葫蘆裡下些毒藥,嘿嘿……”

黑星天倒抽了口涼氣,道:“但……但咱們此刻正想倚他為靠山,來複仇雪恨,若是害死了他,豈非反倒於咱們有害無益?”

盛大娘冷笑道:“你難道還未看出,他隨手帶著的那兩本絹冊,便是他一生武功的精華,他若是死了,就是咱們的了。”

黑星天心已顯然有些動了,吶吶道:“這……”

盛大娘截口道:“此刻日後已隱,夜帝失蹤,咱們只要學得雷鞭的武功,何愁不能橫行天下,你還考慮什麼?”

黑星天長長吐了口氣,道:“只是他那兒子,外看雖糊塗,內裡聰明,只怕還在老頭子之上,卻當真難以對付得很。”

盛大娘道:“老的已死了,還怕小的?不說別人,就憑你一雙鐵掌,我一袋天女針,再加上孝兒一柄劍,就足夠要他的命了!”

黑星天又自默默不響。

過了半晌,盛大娘方自道:“怎樣?”

黑星天緩緩道:“只要大娘行動,小弟必定迫隨。”

盛大娘輕輕一笑,忽然又道:“你看司徒笑這人怎樣?”

黑星天似是怔了一怔,道:“這……這小弟……”

盛大娘恨聲道:“此人自作聰明,什麼事都要佔強,他非但瞧不起我,也根本來將你們放在眼裡,連你門的徒弟都被他搶了去,你難道還無所謂麼?”

黑星天又自吐了口氣,道:“小弟對此人,也早已心存芥蒂,只是念在一派同盟的份上,始終不願對他下手而已。”

盛大娘道:“咱們有了雷鞭的武功,還要此人何用?”

黑星天沉吟道:“只是此人武功雖不佳,為人卻比狐狸還要狡猾三分,咱們要想除去他,只怕還不十分容易。”

盛大娘笑道:“這個我早有成竹在胸,你只管放心。”

黑星天道:“大娘有何妙計?小弟願聞其詳。”

盛大娘道:“此計便著落在錢大河與孫小嬌身上。”

黑星天似乎有些奇怪,詫聲道:“孫小嬌?”

盛大娘道:“孫小嬌是何等樣人,你難道還未看出?”

黑星天於笑道:“這女子的確是個危險人物,世上的男子,除了她丈夫外,彷彿都是好的,她都要來嚐嚐滋味。”

盛大娘道:“這就是了,她非但與沈杏白勾勾搭搭,還想去勾引雷鞭那兒子,但真正迷著她的,卻是司徒笑那老狐狸。”

黑星天奇道:“哦……真的?”

盛大娘冷笑道:“他兩人偷愉摸摸,已非止一日,老娘都在暗中瞧在眼裡,暫時也未說破,只等著機會來了……”

黑星天道:“機會來了又怎樣?”

盛大娘道:“機會來了,我便將錢大河帶去,讓他瞧瞧他們在做的好事,嘿嘿!那時他還會放過司徒笑麼?”

黑星天道:“但……但錢大河卻未必是司徒笑的敵手。”

盛大娘咯咯笑道:“錢大河縱非他敵手,但彩虹七劍,勢共生死,那龍堅石見了這情形,還能在一邊袖手旁觀不成。”

黑星天笑道:“不錯,司徒笑武功再高,到時也得死在這兩柄劍下,咱們只要在一旁靜觀其變,根本不必出手。”

盛大娘笑道:“正是如此,你總算懂了。”

黑星天嘆息道:“直至今日,小弟才知道大娘智計之高明,司徒笑那廝縱然奸似鬼,此番只怕也要吃吃大娘的洗腳水了。”

盛大娘笑道:“薑是老的辣,這話你切莫忘記。”

黑星天道:“小弟在此預祝大娘成功,小弟也好沾光。”

盛大娘道:“事成之後,自是你我共享其利,存孝那孩子心眼太直了,此事我連他都瞞著,你切莫走漏出去。”

黑星天笑道:“小弟還未發瘋,怎會走漏如此機密。”

盛大娘亦自笑道:“這就是了,一言為定。”

說著說著,兩人帶著輕微的得意笑聲去了。

溫黛黛聽完了這番話,也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掌心已流滿冷汗,她心頭實是又驚又喜,暗道:“天教我在此聽得他們這一番陰謀毒計,只要我不死,只要我還能見著他們,就憑這些話,我就能要他們的好看。”

盛大娘與黑星天腳步之聲,終於漸漸去遠。

那少年這才鬆了一口氣,道:“三叔的話,果然不錯,只要咱們能忍耐得住,這一窩蛇鼠,遲早總有自相殘殺之一日。”

那少女幽幽道:“三叔的話,幾時錯過了,只是……只是他老人家說二哥、三哥吉人自有大相,遲早終必回來,卻不知說的準不準?……唉!咱們人力如此單薄,二哥、三哥若是還不回來,只怕……只怕……”

“只怕”什麼,她終於未敢說出來。

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也未接著說下去。

溫黛黛心頭一動,忖道:“二哥?三哥,是誰?”

但這時那少年又扛著她走了,她也未及仔細去想,只是在暗中隱隱約約的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不對了。

究竟是什麼事不對了?她卻也說不出。

又行了頓飯功夫,溫黛黛只覺一股陰森黴腐之氣透過布袋撲鼻而來,似是走入了個地穴之下。

她已感覺出地勢越來越低,黴氣也越來越重。

突然,一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問道:“什麼人?”

那少年道:“是孩兒們回來了。”

那老人語聲道:“你們去了哪裡?還不快進來!”

突義驚“咦”一聲,厲聲道:“你可是胡亂出手了?背的是什麼人?”

這老人不怒時說話,已是威勢凌人,此刻厲聲而言,更是令人膽寒,溫黛黛雖未見著他,但已可想見他神情之威霸!

只聽少年道:“她是司徒笑的……”

那老人怒道:“縱是對頭,你也不該胡亂出手!”

少年囁嚅道:“這女子是來尋司徒笑他們的,但卻還未見著司徒笑,是以孩兒想,縱然將她綁來,也不致驚動別人。”

老人怒喝道:“你想?這種事也是你胡亂想得的麼?你難道不想想我等已是何等情況?你難道不想想我拼命咬牙,忍到如今,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下想想你麼叔是怎會落入對頭手中的?你竟敢如此胡作非為,你……你這孽子,你難道真想將我等汗血,被你一時衝動就葬送麼?”

他越說越怒,溫黛黛但覺這少年身子己顫抖起來。

又聽另一語聲道:“大哥且請息怒,先看看這女子是誰再說。”

這語聲雖也低沉有威,但已較為柔和得多。

老人哼了一聲,道:“還不放下她來。”

少年顫聲應了,將溫黛黛放到地上。

老人道:“你兩人守著門戶,三弟你拍開她的穴道。”

語聲未了,已有一隻手掌拍在溫黛黛身上。

溫黛黛人道被解,輕嘆一聲,伸了個懶腰。

那老人怒喝道:“到了這裡,你還敢如此輕狂,莫非不要命了?”

溫黛黛幽幽道:“我早已不要命了。”

那老人似也不覺一怔,瞬又喝道:“你是什麼人?”

溫黛黛且不答話,伸出手將矇頭的布袋扯下。

她此刻存身之地,乃是個不小的洞穴,一枝火把斜插在壁孔上,將洞中鍾乳映得光怪陸離,不可方物。

流光閃動間,一個身穿褪色錦袍,滿頰虯髯如鐵,看來有如雷神天將般的威猛老人,槍一般筆直立在她面前。

這老人身旁,還另有一老人,身形頎長,面容清灌,五柳長鬚,飄飄如仙,想見少年時必是個絕美男子。

那少年男女兩人,男的短小精悍,英氣勃勃,女的雖是嬌靨如花,但眉宇之間亦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氣。

這四人衣衫俱甚狼狽,神情也有些憔悴,但目光炯炯,一股剽悍威猛之氣,仍是令人心折。

溫黛黛瞧著那老人,輕嘆道:“我想的果然不錯。”

老人厲喝道:“你想什麼?”

溫黛黛悠悠道:“你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模樣。”

老人怔了一怔,面色已變,另三人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老人踏前一步,目如閃電,厲聲道:“你想我如此模樣,莫非你已知老夫是誰了?”

溫黛黛道:“不錯,我已知道你老人家是誰了。”

老人暴喝道:“誰、快說!”

溫黛黛緩緩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鐵血大旗門的當代掌門人……”

她話未說完,老人鬚髮已自暴長,一把拉起了溫黛黛,反手一掌,便要向她臉上摑去。

溫黛黛既不掙扎,亦不反抗,只是凝目瞧著這老人等著捱打,目光中也無絲毫驚懼害怕之色。

但那老人鐵掌摑到一半,卻突然硬生生頓住,厲聲道:“說!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知道老夫的來歷、你若是有半字虛言,便要你嚐嚐鐵血大旗嚴刑的滋味!”

洪厲的語聲中,充滿殺氣!霸氣!但溫黛黛非但仍無絲毫畏懼,嘴角反而泛起了一絲微笑。

她微微笑道:“鐵血大旗門嚴刑之酷,早已名滿大下,但我死且不怕,還怕什麼?你若要以嚴刑相脅,我死也不說。”

這老人正是以嚴厲、剛強之名,冠絕天下武林的鐵血大旗門當代掌門人云翼,他一生以嚴御眾,以威懾人,端的可說是令人聞名膽裂,他委實未曾想到這女子竟有如此大膽,竟敢反抗於他。

此刻他心中雖然驚奇憤怒,卻又不免有些異樣的感覺,火炬般的目光,逼視著溫黛黛,厲聲道:“你真的不說?”

溫黛黛眼睛眨也不眨,回望著他,含笑搖了搖頭。

雲翼暴喝道:“好!”

他手掌第二次抬起,但卻被那清癯老人拉住了。

雲翼怒道:“這女子既是前來刺探消息的奸細,竟還如此大膽,你……你拉我作甚?莫非你還要留下她不成?”

雲九霄道:“且請問過她再動手也不遲。”

他神情看來,永遠是那麼心平氣和,和顏悅色,與雲翼那凌人的氣勢,恰成極強烈的對比。

但云翼對他卻似言聽計從,果然垂下手掌,倒退三步。

雲九霄轉向溫黛黛,和聲道:“我等若以嚴刑相脅,你便不肯說出真情,但我等若是好言相詢,想必你便肯說的了。”

溫黛黛含笑點了點頭,道:“不錯。”

雲九霄亦自含笑道:“既是如此,你此刻便該說了。”

溫黛黛輕嘆道:“我雖未見過你們,但卻從別人口中時常聽到你們的言語神態,是以今日一見,我便可猜出你們是誰。”

她一笑接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大旗門中最有智慧的雲九霄,後面的那兩位,想必就是雲婷婷與鐵青樹了。”

雲九霄實也未曾想到這少女對大旗門人事如此熟悉,面上不禁為之變了顏色,沉聲道:“這些事是誰向你說的?”

溫黛黛緩緩道:“雲錚……鐵中棠。”

雲九霄面色更是大變,雲婷婷與鐵青樹齊聲驚呼。

雲翼身形暴長,鬚髮皆張,咬牙怒罵道:“畜牲!畜牲!不想這兩個畜牲,竟敢隨意將本門機密向外人洩露,老三,我早要取了他們性命的,你偏偏不肯,如今……唉!如今他兩人終於做出此等事來,你……你……你還有何話說?”

雲九霄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溫黛黛道:“他們對我說,只因我並非外人。”

雲翼怒喝道:“你……你說什麼?”

溫黛黛緩緩道:“我已是雲錚的妻子。”

這句話說出口來,眾人更是群相失色,一個個待在地上,半晌不能動彈,半晌說不出話來。

雲翼突又暴喝一聲,頓足道:“反了!反了!本門血仇未雪,這畜牲竟敢在外擅自娶親。”

一步竄到溫黛黛面前,又將一掌劈下。

雲婷婷嬌呼著撲了上來,擋在溫黛黛身前。

雲翼怒喝道:“閃開!”

雲婷婷顫聲道:“她既已是三哥的妻子,你……你老人家就……”

雲翼嘶聲道:“老夫不認這門親事!畜牲,還不閃開?”

飛起一足,將雲婷婷的身子遠遠踢了開去。

但云婷婷卻又掙扎著撲了上來,面上已滿流熱淚。

她抱著她爹爹的腿,流淚道:“你老人家縱然不認這門親事,便叫這女子與三哥斷絕就是了,又何苦定要取她性命?”

溫黛黛突然道:“誰說我肯與他斷絕?”

語聲雖輕,但卻有說不出的堅定。

雲翼更是激怒,雲婷婷回首道:“你……你何苦……”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世上已永遠再無一人能從我身旁奪去他……他永遠是我的了,你知道麼?永遠……永遠……”

別人還未聽出他話中含意,雲九霄卻已面色大變,驚呼道:“莫非他……他已……”

溫黛黛緩緩闔起眼瞼,淚珠一連串流下。

她夢囈般低語道:“你們永遠再也見不著他了。”

雲婷婷嘶聲而呼,鐵青樹噗的跌倒,雲九霄面上立無血色,雲翼亦有如被人當頭一錘擊下,釘在地上。

半晌,他山嶽般堅定的身子,開始秋葉般顫抖起來,突然慘呼一聲,撕開了前胸衣襟,大喝道:“是誰害死他的?”

溫黛黛搖了搖頭,閉目不語。

雲翼一把抓起她頭髮,慘呼道:“說!快說!這血債必定要以血來還的!”

溫黛黛更是咬緊牙關,不肯說話。

雲婷婷突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痛哭著道:“求求你……求求你將我三哥仇人的姓名說出來吧!否則……否則我立時就死在你面前。”

溫黛黛淚流滿面,悽然道:“不是我不肯說出他仇人的姓名,只因我縱然說了出未,也是……也是一樣無用的。”

鐵青樹嘶呼道:“為什麼?為什麼無用?”

溫黛黛撲倒在地,道:“只因世上沒有人能為他報仇,只因迫死他的,乃是……乃是天下無敵的常春島日後娘娘。”

雲翼慘呼著倒退三步,跌坐在一方青石上。

雲九霄面如死灰,顫聲道:“他死了,中棠可知道?”

溫黛黛霍然抬頭,面上流的已不知是熱淚,還是熱血?

她語聲亦嘶裂,慘然道:“鐵中棠並不知道,只因……只因鐵中棠已先他而死了!”

大旗門人縱有鋼鐵般的意志,再也承受不住這打擊了。

溫黛黛說出這話後,雲翼等人的模樣,世上委實沒有人描敘得出也沒有人忍心將之描述出來。

良久良久,雲翼方自道:“他……他是如何死的?”

這有如鋼鐵鑄成的老人,此刻卻顫抖得比秋葉還要劇烈,他那凌人的氣勢,此刻早已付於淚水。

溫黛黛木然道:“害死他的人,我更不能說了。”

雲婷婷反腕抽出一柄尖刀,抵住自己胸膛。

她眼淚似已流盡,目光赤紅如血,一字字道:“你不說,我就死!”

溫黛黛咬住牙,流著淚,不住搖頭。

雲婷婷道:“好!”手一按,尖刀已刺入胸膛,鮮紅的血,激湧而出,只要再深一些,刀尖便將劃破她的心。

但溫黛黛已死命拉住了她,痛哭著嘶聲呼道:“你們定要我說麼?好,我說……我說出來,害死鐵中棠的,便是……便是雲錚……!”

“當”的一聲,尖刀落地。

雲婷婷立時暈厥,鐵青樹再難站起。

雲九霄失魂落魄般低語:“雲錚?這會是真的?”

溫黛黛道:“不!不是真的,你……你們殺了我吧!”

她撲倒在地,雲九霄卻扶了她起來,慘然道:“雲某活到如今,難道連真假都分不出麼?我……我只是可惜,中棠他……他本是個有作為的孩子……”

雲翼茫然頷首道:“不錯,他是個好孩子!蒼天若是讓他多活些時,他必定能為我大旗門做出一番事業,只是……只是……”

他突然發了狂似的仰首大呼:“蒼天、呀!蒼天!你為何要他現在就死?我大旗門實有愧負於他,他如今死了,叫我等怎能安心、叫我等如何是好?他生前縱有過錯,但那都是為著別人的,都可原諒……他一生中從未為過自己……”

溫黛黛突然痛哭著道:“不錯,你們都有愧負於他,你們既然知道他是好的,為何在他生前那般逼他?”

她以手頓地失聲呼道:“你們既知他一生行事,都是為了別人,都是為了大旗門,但在他生前卻為何要說他是大旗門的叛徒?如今他人已死了,你們再說這些話,豈非己太遲了!他……他已永遠聽不到雲翼雙拳緊握,不言不動,但見他目光血紅,鬚髮如刺,那淒厲的神色,看來煞是怕人!突然,只聽一陣淒厲的嘯聲,自洞外傳了進來……

鐵中棠雖然未死,卻已與死相差無幾。

那華麗的地下宮闕,今已變為悲慘的人間地獄,昔日的嬌笑與歡樂,如今已只剩下悲慘的哭泣。

沒有一個少女能停止她的眼淚。

珊珊的傷,本已漸有起色,但如今又一天天重了,如今她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終日俱在暈迷之中。

但只要她一醒來,她便要嘶聲低呼:“求你原諒我……求你原諒我……求你原諒我……”

她掙扎著不肯死,只因為她知道自己死了也無法贖罪。

就因為她一時的激憤,如今竟使得這許多人都被活活的埋葬在這地獄之中,這罪孽豈是以死所能贖的?

她覺得最最對不起的便是鐵中棠,她寧可鐵中棠將她千刀萬剮,也不願忍受這心頭負疚的痛苦。

但鐵中棠卻反而不時安慰她說:“這是天命,怪不得你。”

他看來已漸漸恢復鎮靜,其實,又有誰能比得上他心中的痛苦?

他還沒有活夠,他一生中全力以赴的大事還沒有做完,他心頭最最珍愛的人正活著在接受命運的悲慘。

然而,他竟無能為助。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然而,他卻想不出活下去的方法,也想不出活下去的理由在這地獄中活下去,豈非生不如死?

他心頭還有件最大的遺憾。

他向夜帝求告道:“但望你老人家能對我說出大旗門的一切秘密,你老人家若是不肯說出,我實是死不瞑目!”

然而夜帝卻道:“什麼秘密?哪有什麼秘密?”

鐵中棠跪下哀求,他便道:“縱有秘密,我也不知道,你也還是莫要聽的好,只因安心的死,總比瘋狂而死要好得多。”

鐵中棠不能瞭解他這話中的含意,也無法再問。

只因他若是再問,夜帝也不會回答了。

這昔日威震天下的老人,如今竟可日日夜夜呆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任何飲食,都拒絕入口。

他若是不願一件事時,世上又有誰能強迫於他?他若是不願說話時,世上又有誰能令他說出一個字來?

眼看他玉質般堅實的肌膚,已漸漸乾枯下去,漸漸起了皺紋,眼看他明銳的目光,漸漸黯淡,漸漸無神……

顯然,他旺盛的生命力,己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分分,一寸寸悄悄自他身上消失了。

這無聲無息,無形無影的侵蝕,眼見就要將他生命完全摧毀,世上沒有人能阻擋,沒有人能救他。

這一代巨人,眼見就要倒下。

鐵中棠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又何嘗再有支持生命的力量人若沒有希望,又怎會有求生的鬥志?

絕望中,死亡已漸漸近了!

鐵中棠唯有向蒼天默禱:“求求你老人家讓雲錚好好的活著,大旗門復興的希望,此刻已完全著落在他身上了。”

但云錚此刻在哪裡?是否還好好的活著?

鐵中棠寧願犧牲一切,只要能換取有關雲錚的一點消息,但他此刻若真得到了雲錚的消息,只怕一頭便要撞死在山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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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草原風雲

大旗門潛伏的洞窟,顯然十分深逢隱秘,但此刻這嘯聲遠遠自洞外傳來,仍是震得人雙耳欲聾。

溫黛黛暗駭忖道:“此人好深厚的內力!”

這心念一起,立刻跟著又有個心念泛出,她立刻想起雷鞭老人那日在少林寺外震動山門的長嘯聲,當下忖道:“這莫非便是雷鞭老人?他一人在外面長嘯,卻又為的是什麼?”

究竟為的是什麼:她立刻便有了答案。

雷鞭老人長嘯道:“躲在洞裡的人,快出來吧!”

眾人俱是一驚,雲翼霍然長身而起,反手一掌,便摑在鐵青樹臉上,鐵青樹又驚又駭,顫聲道:“你……你老人家……”

雲翼怒道:“若非你洩露行藏,他怎會知道咱們在這裡?”

鐵青樹駭得面如死灰,嘴唇啟動,卻說不出話。

雲翼厲聲道:“三弟,家法處……”

但他“處治”兩字還未說出,洞外嘯聲又起。

雷鞭長嘯道:“你們還不出來麼?……嘿嘿!老夫早已知道這草原中必定有人潛伏,你們躲也沒有用的。”

雲九霄鬆了口氣,嘆道:“原來他並未發現我等行藏,只是已有懷疑,原來他這呼嘯聲,只不過是虛聲恫嚇。”

鐵青樹也不禁悄悄鬆了口氣,垂下了頭,雲翼雙拳緊握,木立當地,面上滿是痛苦之色。

溫黛黛瞧他神情,暗歎忖道:“這老人已在後悔自己錯打鐵青樹了,但他的脾氣……唉,他寧可自己心頭痛苦,也不會安慰別人,更不會認錯的。”

哪知雲翼卻顫抖著伸出手掌,輕撫著鐵青樹頭頂。

鐵青樹生於大旗門,長於大旗門,二十餘年來,從未見過掌門人有如此舉動,一時間反而嚇呆了。

他只當掌門人還是要責罰於他,身子不禁駭得簌簌發抖,但仍咬牙站在那裡,絕對不敢閃避。

雲翼見了他如此模佯,神情更是慘然,長嘆道:“孩子,莫要怕,我只是……唉!”

他猛然一頓足,接道:“我已虧待了你兄長,本該好好待你才是,但……唉!我這脾氣,竟是永遠不能更改。”

這樣的話,也是鐵青樹從來未曾聽到過的,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滿面俱是驚喜迷茫之色。

雲翼口中竟已有淚光閃動,胸膛起伏不已,過了半晌,終於又道:“孩了,我錯怪了你……你莫要恨我。”

鐵青樹噗的跪到地上,嘶聲道:“你老人家無論對孩兒怎樣,都是應當的,你老人家何必說這樣的話……但……但孩兒今日能聽著你老人家這番活,便是立刻死了,也是……也是高興的……”

這剽悍精幹的少年,本有著鐵牛般拗強的脾氣,然而他此刻說完了這番話,也己不禁淚流滿面。

雲翼木立當地,老淚又何嘗不是泫然欲落,雲九霄捻額頷首,雲婷婷仰視著她爹爹,那目光神情,正如仰視著天神一般。

溫黛黛眼瞧著這一幕充滿感傷,也充滿了柔情的畫面,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是甜?是苦?

她暗中自語道:“變了、變了……這老人終於變了……但究竟是些什麼原出,使這剛強的老人變的呢?”

雲翼緩緩道:“鐵血大旗門,如今己只剩下我門四個人了,從現在起,到我死之日,我必要善待你們,只因……”

他擰轉頭,閉起眼睛,喘息了半晌,勉強將那將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忍了回去,方自黯然接道:“只因從今之後,我等的情況,已勢必要比昔日更加艱苦,而你們所受的苦,本已夠多了……”

雲九霄嘆道:“大哥,你還是歇歇吧!”

雲翼慘笑道:“這些話我必定要說下去的。”

雲九霄垂首道:“但……但大哥不說,我們也知道。”

雲翼道:“你知道……唉!你可知道敵我雙方之戰,我等能戰勝的機會還有多少?那幾乎已接近絕望。”

他語聲突變激昂,接道:“但我等卻不能不戰,明知不可為而為,正是我鐵血大旗門弟子應有的豪氣,我等四人……”

溫黛黛突然大聲道:“我等五人。”

雲翼、雲九霄、雲婷婷、鐵青樹,齊都為之動容。

雲翼厲聲道:“你怎能算是大旗門人?”

溫黛黛道:“我為雲錚之妻,自是大旗門下,雲錚生前未能力大旗門流血盡責,我自當為他挑起這擔子。”

雲翼凝目瞧了她半晌,緩緩道:“你當真要如此?”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我若非要盡此心願,早已隨雲錚於地下了!”說到這裡,雲婷婷、鐵青樹又已熱淚盈眶。

雲翼神情亦已被激動,道:“但我方才之言,你想必已知道,我鐵血大旗門即將要遭受的艱苦,你可能忍受得了麼?”

溫黛黛道:“若怕吃苦,我早就去死了。”

雲翼突然雙目圓睜,厲叱道:“你當真有為大旗門效死之決心?”

溫黛黛道:“溫黛黛生為大旗門人,死為大旗門鬼。”

雲翼道:“你可知本門鐵血兩字之意?”

溫黛黛怔了一怔,瞬即恍然,當下提起雲婷婷跌落的那柄尖刀,一刀往自己肩頭劃落了下去。

刀鋒劃處,鮮血湧出。

溫黛黛神色自若,連眉頭都未皺一皺,大聲道:“這便是鐵血兩字之意。”

她話未說完,雲婷婷已奔了過去,顫聲道:“嫂子……你……你受苦了。”

溫黛黛悽然笑道:“能聽到你喚我一聲嫂子,吃些苦,又算得什麼?”她溫柔的檢視著雲婷婷胸前的傷口,雲婷婷也檢視著她的。

兩人的傷口都不重,但兩人這一刀劃下,卻非但要有過人的勇氣與決心,還得要有火熱的激情。

雲翼突然仰天狂笑,道:“好女子!好女子!唯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做我鐵血大旗門的門人。如今本門凋落至斯,不想竟能遇著這樣的女子。”

溫黛黛垂首道:“但孩兒昔日也曾犯下不少過錯。”

雲翼道:“人非聖賢,焉能無過,往日的過錯,你休要放在心上,只要從今而後,莫做出有背門規之事。”

忽然間,那震耳的嘯聲竟又響起,而且似更近了。

雷鞭老人道:“你們真的不肯出來,是麼?好!老夫反正也不想在這草原中留下,待老夫數到四,你們若還不出來,老夫便將這一片草原燒了……老夫倒要看看你們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物?”

他聲音一頓,立刻雷震般大喝道:“一……”

這草原被火一燃,必成燎原之勢,那是誰也救它不得,更無人能在這草原中任何一處藏身了。

雲九霄變色道:“不好,聽此人聲音有如雷鳴,內功想必已至絕頂,這樣的人,說出話來,想必便做得出的。”

溫黛黛道:“你老人家莫非還不知他是誰麼?”

雲九霄道:“我等在這草原中潛伏已有許久,直到昨夜,才在暗中窺得司徒笑等人也到了此間,卻不知他們之中竟有如此高手,更不知此人是誰了?”

溫黛黛吸了口氣,道:“他便是雷鞭老人。”

雲翼等四人身子齊齊為之一震。

雲九霄聳然變色道:“這些昔日本只是江湖傳說中聽到的人物,如今怎麼竟俱都出現了,而且竟還與司徒笑等人一路?”

溫黛黛嘆道:“此中因緣,說來話長,但孩兒卻可斷定,這些絕世高入,都多少與我大旗門之恩仇有些關係。”

語聲未了,喝聲再響:“二……”

雲九霄垂首嘆道:“雷鞭老人既已與司徒笑等人走在一路,我等更是絕無勝望,我等如何行止?但請大哥定奪。”

雲翼微一遲疑,一字字道:“衝……出……去!”

短短三個字裡,充滿了悲憤淒涼之意。

雲九霄咬牙道:“與其等著被他火燒逼出去,倒的確不如現在就衝出去得好,縱是同樣一死,也要死得壯烈。”

雲翼搖頭笑道:“好!果然不愧是我的三弟。”

溫黛黛倒真未看出如此溫良的雲九霄竟也有如此壯烈的豪氣,但見雲九霄也正在瞧著她,嘆息道:“只是……溫……溫姑娘,你方自投歸本門,便遇著今日之事,你……你也未免太苦命了。”

溫黛黛道:“今日咱門也未必就定要戰死。”

雲翼怒道:“若不戰死,莫非歸降不成?”

溫黛黛趕緊道:“孩兒並非此意,只因雷鞭老人此刻雖與司徒笑等人同在一起,但孩兒卻有法子令他們分將開來。”

雲翼又驚又喜,道:“只要雷鞭老人置身事外,我等便可與司徒笑等人鬥上一鬥……但你究竟有何法子?”

溫黛黛還未答話,外面喝聲已三響:“三……”

雲翼驚色道:“時已無多,你快說吧!”

溫黛黛道:“孩兒這法子,其中關係甚是複雜,一時間也說不清,但孩兒卻深信必定是萬萬不會失手的。”

雲翼皺眉道:“我等又該如何行事?”

溫黛黛垂首道:“孩兒不敢說。”

雲翼怒道:“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溫黛黛頭垂得更低,道:“只要你老人家不聲不響,無論孩兒說什麼,做什麼,你老人家都莫要有任何舉動。”

她話未說完,雲翼果然已現怒容,厲聲道:“如此說未,你莫非要我們做你的傀儡不成?”

雲九霄接口道:“這孩子我雖是初見,但我己瞧出她膽智俱都不在中棠之下,她既如此說法,其中想必自有緣故。”

雲翼嘶聲道:“但……但我大旗門怎能……”

雲九霄長嘆道:“只要能使我大旗門有復仇雪恨之一日,你我今日縱然受些委屈,也是值得的,何況這孩子已是本門子弟。”

雲翼默然半晌,狠然頓足道:“也好。”

這兩字才出口,洞外最後的喝聲已起:“四……”

溫黛黛早已展動身形,飛也似的掠了出去。

她道路不熟,一路上不知被石稜擦破了多少傷口,但她卻絲毫也不覺疼痛,一口氣奔出洞外,縱聲大呼道:“我們出來了。”

草浪起伏,四無邊際,仍然瞧不見人影。

但雷鞭老人的大笑之聲已自傳來:“好,果然出來了……嘿嘿,你們定要說這草原中無人,只是老夫疑神疑鬼,如今這出來的難道不是人麼?”

狂笑聲中,一條人影自草巔飛掠而來。

草長及人,這長草來梢是何等輕柔,在此等長草上飛掠,那當真與通常草上飛的輕功不可同日而語了。

但這條人影飛行草上,卻如履平地一般,溫黛黛不用瞧清他面目,便知道雷鞭老人己親身趕來了。

雷鞭老人瞧見出來的竟是溫黛黛時,卻不禁大吃一驚,身子嗖的落了下來,失聲大呼道:“原來是你!”

溫黛黛嫣然笑道:“你老人家還認得我?”

雷鞭老人哈哈笑道:“你是老夫親自選的媳婦,老夫怎會不認得你,但……但你明明在常春島,卻又怎會跑到這裡來了?”

溫黛黛垂首道:“不瞞你老人家說,常春島那種寂寞冷清的日子,我實在過不慣,是以就……就偷偷溜出來了。”

雷鞭老人抨須笑道:“好!好!溜得好!”

這時草浪中已又有人聲傳來。

溫黛黛眼波一轉,道:“現在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老人家說,但……但卻不能被別的人聽到,你老人家說怎麼辦呢?”

雷鞭老人不等她說完,已厲叱道:“回去,回去等著。”

草浪中果然有人應了一聲,人聲便已漸漸遠去。

他目光轉向溫黛黛,面上立又現出笑容,道:“你這孩子雖然對不住我老人家,但我老人家還是喜歡你的,只因我老人家看來看去,除了你外,世上實已再無人配做我的媳婦,只是……不知道你這丫頭如今可是已回心轉意了麼?”

溫黛黛眼波流動道:“我若能做你老人家的媳婦,我自也高興,卻不知你老人家是否肯除去我的仇人,保護我的朋友?”

雷鞭老人歡喜笑道:“自然如此,你若做了我家媳婦,你的仇人便是老夫的仇人,你的朋友也成了老夫的朋友。”

說到這裡,突然瞥見自洞中大步行出的雲翼等人,面色立時改變,目光電射,厲聲道:“這些是什麼人?”

溫黛黛微微笑道:“這些就是我的朋友。”

雷鞭老人“哦”了一聲,失笑道:“好丫頭,原來後己說在前面了,既是你的朋友,老夫自不能難為他們……但他們也該前來參見於我才是。”

他目光逼視著雲翼,雲翼目光也逼視著他……他目光雖較銳利,但云翼目中那一股威嚴肅殺之氣,卻更是難當!

兩個威猛的老人,面面相對,雖然一個華服錦袍,一個衣衫破舊,但那股凌人的盛氣,卻是一般無二。

只因兩人俱是一派宗主的身份,都有著寧折不曲的剛強,兩人目光相遇,似已磨擦出火花。

雷鞭老人身形一閃,已到了雲翼面前。

他身法之快,端的令人吃驚,但云翼非但面色有如鐵石般毫無變化,就連眼睛都未眨動一下。

雷鞭老人厲聲道:“叫你參見於我,你可聽見?”

雲翼胸膛起伏,閉口不語。

雷鞭老人怒道:“你這老兒莫非是聾子不成?”

雲翼突然暴喝一聲,道:“老夫為何要參見於你?”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聲如雷霆,連雷鞭老人都不覺吃了一驚,瞬即勃然大怒,厲聲道:“你若不肯參見,老夫便要你的好看。”

他這一生之中,委實極少有人敢和他動手,只因別人縱然不知他的身份,也要被他氣勢所懾。

何況,他那雙閃閃生光的眼神,他那有如洪鐘般的語聲,便已告訴了別人他內力之深厚。

哪知雲翼又自暴喝一聲:“好!”

“好”字方出口,雷霆般一拳已自擊出,這一拳招式並不奇特,掌風亦不驚人,但氣概卻是並世無儔。

雷鞭老人又吃了一驚,急退三步,喝道:“好老兒,你竟敢胡亂出手,你可知老夫是誰?”

雲翼喝道:“你若非雷鞭,也不配老夫出手了。”

這邊他兩人拳來語去,那邊雲九霄卻不住以眼色向溫黛黛示意,顯然是要她將這兩人勸阻。

哪知溫黛黛卻有如未見,只是含笑旁觀,雲九霄又驚、又怒、又急、又不敢出手相助雲翼與人交手時,即是死了也不肯要人相助的。

雲九霄卻不知溫黛黛早已摸透了雷鞭老人那吃硬不吃軟的脾氣,正是要雲翼的剛強來折服於他。

只因她深知雲翼武功雖然不及雷鞭,但那一股剛猛強做的氣概,卻或許還在雷鞭老人之上。

鐵血大旗門的剛強,本是天下無雙。

雲翼喝聲出口,雷鞭老人果然縱聲大笑起來,大旗門人本是熱血奔騰,滿心激憤,此刻卻不禁為之一怔。

雷鞭已笑道:“常言道:雕鷹不與燕雀共飛,麒麟不與狐鼠同林,我家溫黛黛的朋友,果然都是角色。

他伸手一拍白雲翼肩頭,又道:“來來來,你我兩個老頭兒,今日倒得交上一交,且隨我前去,痛痛快快的喝上幾杯。”

溫黛黛心念一動,突然道:“你老人家可是有個酒葫蘆?”

雷鞭老人怔了一怔,道:“不錯。”

溫黛黛道:“那葫蘆此刻是否有酒?”

雷鞭笑道:“若是無酒,老夫要個空葫蘆作甚?”

溫黛黛道:“葫蘆此刻在哪裡?”

雷鞭大笑道:“小丫頭,你這話倒是越問越奇怪了,老夫既不能學那些嬌情作態,自命風塵異人的老瘋子們,終日將葫蘆提在手上,自然只有將葫蘆掛在壁上了,卻不知你問這些,又為的是什麼?”

他雖然飽經世故,卻實也猜不透溫黛黛問話之意。

溫黛黛眨了眨眼睛,含笑不語。

雷鞭老人奇道:“你若有話說,為何不說?”

溫黛黛道:“我的話此刻是不能說的。”

雷鞭老人更奇道:“要等到何時?”

溫黛黛道:“要等到見著盛大娘時。”

雷鞭老人搖頭笑道:“這丫頭之精靈佔怪,有時連老夫都難免要上她的當,咱們且莫理她,且去痛飲三懷。”

他又自一拍雲翼肩頭,轉身大步而去,雲翼瞧著他背影,遲疑半晌,終於亦自大步相隨。

這兩人不但身材相仿,氣勢相當,性情本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若是惺惺相惜,傾蓋論文,亦非奇事。

只是雷鞭老人夭矯袱橫,笑做江湖,他既未將天下人瞧在眼裡舉止自較灑脫,自較不羈。

而云翼顛沛流離,忍辱負重,一身擔當著鐵血大旗門之安危存亡,一身擔當著數十年連綿不絕的血海深仇。

在如此情況下,他看來自是滿面秋霜,不苟言笑。

一行人,自大草原中斜穿而過,草浪深深,不見人蹤。

但雷鞭老人卻突然停下腳步,傾耳傾聽,他面色亦已突然沉下似是又聽得什麼異常的響動。

溫黛黛暗笑道:“這兒哪裡有人,只怕連鬼都沒有一個,難怪別人要說他終日疑神疑鬼了。”一念至此,忍不住脫口道:“你老……”

但她話未說出,嘴已被雷鞭老人掩住。

老人在她耳畔道:“那邊有人在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些什麼,咱們且去瞧瞧。”

他施展的正是江湖秘技傳音入密之術,除了溫黛黛外,誰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但這時眾人耳畔也響起他傳音的語聲說道:“眾位且在此靜候,勿言勿動,老夫與她去去就來。”

這細如遊絲般的語聲,竟能使雲翼等四人每一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雲翼、雲九霄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在心中暗讚道:“果然好功夫,果然名下無虛,但四下既無人影,亦無響動,他突然帶溫黛黛走了,是為什麼?”

溫黛黛亦在心中暗道:“那邊哪有什麼人說話,你老人家只怕聽錯了,咱們不去也罷!”但她嘴被掩住,話自無法說出。

也就在這時,她身子竟騰雲駕霧般離地而起,只兩閃又落入草叢,但卻己遠離雲翼等十餘丈。

雷鞭老人身形起落,絕無絲毫聲息發出,溫黛黛正在暗中驚服他輕功之佳妙,耳畔卻已聽得左方有輕微人語。

雷鞭老人竟未聽錯,這裡果然有人在鬼鬼祟祟的說話,這輕微得有如蟲鳴般的語聲,他相隔二十餘丈竟已聽到。

溫黛黛更是驚服,又是猜疑:“這是誰在說話?莫非司徒笑等人,也在密商著什麼詭計,他若也邀約黑星天來陷害盛大娘,那就更妙雷鞭老人面色凝重,己在傾聽,但溫黛黛卻只能聽得些模糊的語聲,根本無法聽出字句。

她著急之中,靈機一動,當下將耳朵緊貼在地上,恰巧那邊兩人也是伏在地上說話,她便聽了個仔細。

只聽一人道:“到了此等隱秘之處,縱有人,你我也可驚覺,但兄台還要伏在地上說話,兄台也未免太謹慎了。”

聽他語聲,此人想必是個少年,但溫黛黛卻從未聽過他的聲音,也猜不出他究竟是誰?

又聽另一人道:“龍兄有所不知,家父耳目之靈敏,敢誇是天下無雙,你我只要稍有大意,他縱在數十丈外,也立時便會發覺的。”

這語聲入耳,當真要是大大出了溫黛黛意外,她實未想到在這裡竊竊私語的,居然會是雷鞭老人之子。

他又有何秘密?為何要偷偷在這裡話話?還要瞞著他爹爹,這姓龍的少年,又是何許人物?

姓龍少年已問道:“兄台要向小弟說的,莫非不能被令尊大人得知?”

雷鞭之子道:“正是不能讓家父知道。”

溫黛黛偷眼一瞧,雷鞭老人眉宇間已現怒容。

她心中雖然好奇,卻又不禁為這少年擔心,只因這少年對她和雲掙,都有過一番相助之情。

龍姓少年已嘆道:“小弟雖不知兄台有些什麼事要瞞住令尊,但只要小弟能對兄台有效力之處,小弟絕不推諉。”

雷鞭之子道:“小弟只不過要問兄台一件事。”

龍姓少年顯然有些驚奇,道:“什麼事?”

雷鞭之子輕嘆道:“這件事小弟積存在心中已有數年之久,當真是令小弟寢食難安,而小弟又無法以自身之力解決。”

龍姓少年道:“兄台但說無妨。”

雷鞭之子道:“彩虹七劍,近年名聲流傳極廣,而墨龍藍鳳俠蹤更是遍於四海,是以小弟想向兄台打聽個人。”

溫黛黛這才知道這龍姓少年乃是彩虹七劍中的人物這少年正是墨龍劍客龍堅石。

龍堅石道:“不知兄台要打聽的是什麼人?”

雷鞭之子道:“此人是個女子,乃是小弟之總角之交,但這數年以來,小弟竟得不到有關她的絲毫消息。”

龍堅石奇道:“她既是兄台好友,兄台怎會不知她下落?”

雷鞭之子嘆道:“不瞞兄台說,她與小弟本有婚姻之約,怎奈……唉!她母親卻與家父素來不睦,是以……”

龍堅石道:“是以便將婚事攔阻,是麼?”

雷鞭之子道:“正是如此,是以她忿然之下,竟一怒出走了,唉!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出走時竟未通知我一聲,這幾年也未曾給我捎封信來,唉……她性子是那麼剛強,這幾年江湖中,必定吃盡了苦了。”

低沉的語聲中,充滿了款款深情。

溫黛黛暗道:“難怪他不肯娶我,原來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只是……那女子卻未免有負於他,非但不告而別,也不肯與他稍通音訊,而他……他心裡雖然傷心、失望、著急,卻絲毫沒有埋怨那女子,反而只是為她擔心,如此看來,他原來也是個痴情人……”也是個痴情人。”

一念至此,她不禁對這雷鞭之子生出了無限的憐憫與同情,也不覺將自己情懷觸動,想到他終算還是有個可以思念的人,而自己卻如孤魂野鬼一般,連個可以思念的人都沒有了。

龍堅石似也聽得頗為感傷,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不知那位姑娘姓什麼?”

雷鞭之子道:“她便是煙雨花二娘之女。”

龍堅石失聲道:“原來竟是煙雨花二娘之女!”

雷鞭之子道:“不錯,不知兄台近年來可曾在江湖中聽見過她的名字?”

龍堅石道:“未曾聽過。”

語聲微頓,又道:“她既是花二娘之女,又是兄台的知心人,那武功人品,自是可想而知,這樣的少女若是在江湖走動,不出兩個月,聲名便該震動四方,但小弟既未聽人說起這名字,只怕她已……”

雷鞭之子截口道:“以她的性情,萬萬不會在深山巨澤之中潛伏得下去的,小弟與她相交多年,這點已可斷定,只是她縱在江湖行走,也必定改變了姓名,她……她……她既已出走,自然不願被花二娘再找回去。”

龍堅石嘆道:“若已改變姓名,就難找了。”

雷鞭之子道:“但兄台不妨仔細想想,近幾年來,江湖中可曾出現過一個詞色冷傲,武功絕高,又喜著綠衣的少女?”

龍堅石尋思半晌,道:“不曾。”

雷鞭之子失望的嘆息一聲,道:“小弟終年追隨家父,心裡雖然著急,也不能出去尋找於她,但望兄台日後行走江湖時,為小弟留意留意,小弟委實感激不盡……唉!小弟雖有幸身為雷鞭之子,但……但也因如此,便連個朋友也難結交的到了……”

一種寂寞蕭索之意,溢然流露出言辭之間。

溫黛黛心頭卻突然為之一動,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在鐵匠村裡遇著的那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柳荷衣。

她大喜暗道:“柳荷衣豈非既美豔又冷傲,豈非武功絕高,豈非喜著綠衣、她……她莫非便是花靈鈴的化身麼?”

但聞龍堅石慨然道:“兄台之託付,小弟必不敢忘。”

雷鞭之子道:“小弟先此謝過,兄台,若是……”

雷鞭老人突然沉聲道:“你還未說完麼?”

草叢中那兩人,這一驚顯然非同小可,兩人俱都從地上跳了起來,雷鞭之子語聲驚惶道:“是……是爹爹麼?”

雷鞭老人厲聲道:“還問什麼?還不過來!”

草浪突分,龍堅石與雷鞭之子垂首走了出來,溫黛黛心房怦怦跳動,更是為這兩人擔心。

雷鞭老人凝目瞧著他愛子,只是緩緩道:“你還在想著她?”

雷鞭之子垂首道:“爹爹明鑑。”

雷鞭老人道:“她對你不告而別,這數年來片紙隻字也不給你,花二娘更是將你視為蛇蠍,但你還在想她?”

雷鞭之子咬了咬牙,垂首道:“是。”

雷鞭老人突然狂笑起來,道:“好,雷小雕呀雷小雕,不想你倒真是個貨真價實不折不扣的多情種子,我倒對你佩服得很。”

溫黛黛已聽出這老人狂笑聲中的激憤之意,那雷鞭之子雷小雕,頭垂得更低,更是不敢說話。

雷鞭老人笑聲突然頓住,大喝道:“還不跪下!”

雷小雕撲的跪了下來,龍堅石只好陪他。

雷鞭指著溫黛黛道:“你可瞧見了她麼?”

雷小雕道:“瞧見了,孩兒正在奇怪……”

雷鞭道:“你奇怪什麼?記著,她已是你妻子,從今以後,你只許想她,除她之外,別人誰也不準想!”

雷小雕變色道:“但她的……她的雲……”

雷鞭大喝道:“雲什麼?別的人與你何干?站起來,隨我走,再說一個字,打斷你的腿!”

轉身大步而去。

雷小雕卻還跪著,竟似還想說什麼,但溫黛黛卻拉了拉他衣襟,向他使了個眼色,雷小雕一怔,終於站起。

溫黛黛側著頭,舉起手,作出搖鈴的模樣,又指著自己,點了點頭,雷小雕大喜,溫黛黛卻已一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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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禍福無常

一個黝黯的洞窟中,燃著堆火,閃動的火焰,更為這洞窟平添了一些幽秘。

盛大娘、黑星天、白星武,圍坐在火堆旁,三個人俱是不言不動,望著火焰呆呆的出神。

藍鳳劍客柳棲梧皺著眉,仰著頭,也正在凝思她自是在想雷小雕將她夫婿拉出去,不知為的什麼?

洞中雖有四人,但卻寂無聲息。

只見洞窟一角,堆著些麻袋,似是裝的食物乾糧,一方凸石上,卻放著只鮮紅的大酒葫蘆。

突聽一陣腳步聲響,盛大娘脫口道:“回來了!”

柳棲梧眼波凝視著洞口,顯然正在企望著她的夫婿,但當先走進來的,卻是雷鞭與溫黛黛。

跟著,雲翼、雲九霄、雲婷婷、鐵青樹、龍堅石、雷小雕六個人也魚貫走了進來,六人俱是面沉如冰。

盛大娘等人驟然瞧見溫黛黛,已是吃了一驚,再見到大旗門門下竟全都來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三個人霍然站起,目定口呆,哪裡還說得出話。

大旗門人雖明知他們在這裡,但驟然見著不共戴天仇人便在眼前,也不禁熱血奔騰,面目變色。

雲翼胸膛起伏,面目赤漲,雙目之中,似有火焰噴出,顯然他的確是費了許多氣力,才忍住未曾出手。

雷鞭目光轉動,皺眉道:“這是怎麼回事?”

盛大娘脫口道:“他們怎會……”

黑星天脫口道:“這些人……”

白星武脫口道:“你老人家怎麼……”

三個人搶著說話,亂成一團,結果是三人說的話都無法聽清。

雷鞭怒喝道:“全都給我住口!”

但目光轉向溫黛黛,又道:“你說!”

溫黛黛不答反問,道:“你老人家方才說的話,此刻可忘了麼?”

雷鞭怒道:“老夫怎會忘記……快說這是怎麼回事?”

溫黛黛微微一笑,伸起手掌,春蔥般的指尖,卻尖刀般的指著盛大娘等三人,一字字緩緩道:“他們便是孩兒們的仇人,你老人家為孩兒除去他們吧!”

這句話說出,眾人更是大驚,連大旗門人都不例外、只因他們到此刻還摸不清溫黛黛與雷鞭之間究竟是何關係?

盛大娘等三人更是面色慘變,齊齊倒退數步。

雷鞭愣立半晌,道:“他……他們是你的仇人?”

溫黛黛道:“半點不假,你老人家還不動手?”

雷鞭老人面上已有為難之色,以他之身份,此刻又怎能向這些跟隨自己已有多日的人驟下毒手?

黑星天顫聲呼道:“晚輩跟隨你老人家至今,對你老人家事事恭順,你老人家可萬萬不能相助大旗門人。”

雷鞭霍然回首,凝注云翼,道:“你可是姓雲?”

雲翼沉聲道:“不錯。”

雷鞭哈哈大笑道:“老夫早已該知道的,普天之下,除了鐵血大旗門掌門人外,誰還有你這樣的氣概!”

溫黛黛悠悠道:“你老人家可莫要顧左右而言其他,答應了孩兒的事,就該先做,別的話慢慢再說也不遲。”

雷鞭老人以手捋須,作難道:“這……”

突又大笑道:“但你此刻還不是我的媳婦,等你做了我的媳婦,我老人家再為你出氣也不遲,此刻麼……老夫還不能出手。”

溫黛黛一怔,想說話,但突然瞧見那葫蘆,便又忍住。

黑星天大喜道:“正該如此,只要你老人家不出手!我等便可……”

雷鞭厲聲道:“老夫不出手,這裡的人誰也不準出手!知道麼?都給我坐下,且待老夫與雲大旗痛飲幾杯。”

雲翼雙拳緊握,木然凝立,雷鞭已將葫蘆取在手中。

溫黛黛突然道:“這酒喝不得的!”

雷鞭老人怒道:“這是什麼話?”

溫黛黛道:“你老人家若要喝這酒,先得讓盛大娘與黑星天喝一口。”她算準盛大娘與黑星天必定已乘方才人少之時,偷偷做了手腳。

雷鞭老人微一皺眉,目光霍然望向盛、黑兩人。

盛大娘與黑星天早已駭得面無人色,身子發抖。

雷鞭老人目光閃動,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了過去,他腳步十分沉重,十分緩慢,但終於走到了他們面前。

這時盛大娘與黑星天身子已站立不住,搖搖欲倒。

雷鞭老人將葫蘆緩緩送了過去,突然大喝道:“喝一口!”

黑星大汗流滿面,道:“啞……啞……”

他費盡氣力,方自張開口,方自說出聲音,但卻是聲不成字,誰也聽不出他說的什麼?

只聽雷鞭老人一字字道:“喝下去!”

黑星天“噗”的跌倒,身子還未倒在地上,已被雷鞭老人一把捉住他胸前衣襟,怒叱道:“你喝不喝?”

他一連問了兩聲,黑星天仍未應聲,四肢軟軟的垂下,身子動也不動,他竟已駭得暈死過去。

雷鞭老人怒罵道:“無用的狗奴才!”隨手一拋,黑星天身子便飛了出去,“砰”的撞在石壁上,更是不會動了。

白星武似要過去扶他,但瞧了雷鞭一眼,哪裡還敢舉步,只見雷鞭老人已將葫蘆送到盛大娘面前,道:“你喝!”

盛大娘面上亦已全無血色,道:“晚輩不敢……”

雷鞭老人怒道:“你為何不敢喝?莫非你已知道酒中有毒?莫非酒中的毒便是你下的?說!快些說話!”

盛大娘顫聲道:“晚輩怎敢在前輩酒中下毒?”

雷鞭老人道:“酒中既無毒,你且喝一口瞧瞧。”

盛大娘道:“前輩之酒,晚輩怎敢飲用?”

雷鞭老人怒罵道:“放屁,這酒今天你是喝定了,不喝也得喝!”將酒葫蘆拋在盛大娘面前,厲聲接口道:“數到三字,你若再不喝,老夫要你的命!”

眾人察言觀色,卻早已斷定盛大娘與黑星天兩人必定是在酒中下過毒的了,此刻哪裡還有人敢為盛大娘說話。

盛大娘目光乞憐的望向別人,別人也只好裝作未曾瞧見,白星武更早已站得遠遠的,拼命的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佯。

雷鞭老人已叱道:“一……”

盛大娘目光四射,嘶聲道:“老身年邁力衰,烈酒實已不敢入口,堅石、星武,你們瞧在存孝的面上,替我喝一口吧!”

龍堅石以已有些不忍,但身子方動,便被柳棲梧一把拉住,她雖是女中丈夫,雖然義氣深重,卻也不忍眼見自己心愛的人去喝別人的毒酒,就在這時,但聞衣袂劃風,已有一人大步奔了進來。

此人紫面濃眉,身材魁偉,正是盛存孝及時趕回來了。

他顯然在洞外便已聽得洞中言語,是以全力奔來,此刻猶自氣喘未及,便一把搶過酒葫蘆,道:“這酒在下替家母喝了。”

盛大娘變色大喝道:“你……你喝不得的……”但她語聲來了,盛存孝已將葫蘆中的酒一連喝了三口,盛大娘嘶呼一聲,也跟著暈了過去。

這時又有一人自洞外奔來,正是錢大河,但眾人俱已奔向盛存孝,誰也不曾留意及他。

盛存孝身子卻仍然站得筆直,面上既無痛苦之容,亦無畏怯之意,卻反而有些悲哀慚愧之色。

溫黛黛望了他半晌,不禁輕嘆道:“呆子……呆子……你何苦來喝這酒……”

雷鞭厲聲道:“你為何要喝這酒?”

盛存孝道:“家母既不願喝,弟子自當代勞。”

雷鞭老人道:“但酒中有毒,你可知道?”

盛存孝慘然一笑,道:“酒中若是有毒,弟子更當喝了,為人子盡孝,為母贖命,本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之事。”

雲翼一直凝然卓立,此刻突然長嘆道:“人道紫心劍客天性純孝,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青樹、婷婷,自今日起,你等永遠不可難為此人。”

鐵青樹道:“但他……他也是……”

雲翼厲叱道:“老夫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我大旗門弟子也絕不許與忠臣孝子為敵,此點你等切莫忘記!”

雷鞭老人頷首道:“好……說的好!”

盛存孝凝目望著雲翼,目中似已有淚光晶瑩,口中黯然道:“若論‘忠孝’二字,在下怎比得上鐵中棠,只可惜……只可惜在下今生今世只怕已無緣再見著他了。”

想起了鐵中棠,大旗弟子更是黯然神傷。

雷鞭老人道:“鐵中棠?他想必是個英雄。”

溫黛黛道:“不錯,你老人家怎會知道他?”

雷鞭老人道:“老夫雖不知道他,但他若非英雄,怎會連他的敵人都如此讚美於他?卻不知此刻他在哪裡?”

溫黛黛黯然無言,大旗弟子俱都垂首。

雷鞭老人動容道:“莫非他已死了?”

雲翼點了點頭,沉聲長嘆道:“不錯!”

雷鞭老人跺了跺足,又瞧了瞧盛存孝,突然怒喝道:“為何今日江湖中的少年英雄,俱都不能得享長壽?卻偏偏要讓一些卑鄙無恥的匹夫,苟且活在世上……”

他心情顯見十分激動,胸膛起伏不已,一時之間,洞窟中但聞他粗重的呼吸之聲,再無別的聲響。

突聽柳棲梧輕呼一聲,道:“不對!”

雷鞭老人皺眉道:“什麼事不對了?”

柳棲梧凝目瞧著盛存孝,道:“盛老伯母若是存心要加害雷老前輩,她在酒中下的必定是極為猛烈的毒藥……”

雷鞭老人狂笑道:“正是如此,毒藥若不猛烈,怎害得了老夫?”

柳棲梧接口道:“那麼盛大哥飲了那葫蘆中毒酒,毒性便應立刻發作才是,但直到此刻為止,盛大哥卻還是好好的。”

眾人目光俱都往盛存孝瞧了過去,只見他面色仍是紫中帶紅,目光仍是明銳閃亮,果然全無中毒現象。

雷鞭老人動容道:“如此說來,酒中豈非無毒了?”

他目光霍然移向溫黛黛。

溫黛黛自是驚奇交集,吶吶道:“但……但……”

雷鞭老人怒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還不退到一邊?下次你若再如此胡言亂語,老夫便得好好的教訓你了!”

他對溫黛黛委實與別人不同若是換做別人,縱然是他兒子,他此刻也早已出手教訓了,又怎會等到下次。

但即使如此,已足夠令溫黛黛滿懷委屈。

盛存孝長長鬆了口氣,這才回身去扶起他的母親,白星武也不再向一旁躲了,也扶起了黑星天。

緊張的情勢,立刻鬆弛了下來,雷鞭老人已取過酒葫蘆,再次瞧了盛存孝幾眼,斷定他確未中毒。

於是雷鞭老人便將葫蘆送到嘴邊,自己先大大喝了一口後,才又將葫蘆送到雲翼面前,笑道:“如何?”

雲翼也不答話,接過葫蘆,滿飲一口,眼角一瞥雲九霄,雲九霄微微一笑,也接過喝了一口。

溫黛黛雖不信酒中無毒,但見了盛存孝模樣,又不得不信,她心裡雖然著急,卻再也不敢說話。

雷小雕笑道:“兒子也有些口渴了。”

雷鞭老人大笑道:“老子別的本事你未曾學會,這喝酒的本事你卻學得半分不差,好,小饞蟲,就讓你喝一口。”

雷小雕含笑接過葫蘆,也喝了一口,眨了眨眼睛,將葫蘆悄悄送到龍堅石面前,於是龍堅石也喝了一口。

武林豪傑,又有誰不好酒?瞧見別人喝酒,又有誰能忍住不喝,等到龍堅石喝完,葫蘆中已滴酒不剩了。

雷鞭老人笑道:“這些人好大的嘴,只可惜……”

突然間,柳棲梧又輕呼道:“不好!”

雷鞭老人皺眉道:“又有什麼事不好了?”

柳棲梧失色道:“錢……錢三哥怎麼變成如此模樣?”

眾人目光,又不禁向錢大河瞧了過去。只見錢大河身子竟似站立不穩,已斜依在石壁上,瘦削的面容,竟已變作烏黑顏色,目中更已全無神光。

眾人俱都是久走江湖之人,一眼瞧過,便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盛存孝、龍堅石,俱都不禁驀然變色。

柳棲梧道:“他……他可是中了毒?”

雷小雕沉聲道:“絕無疑問,他必定已中毒了!”

柳棲梧道:“但……但這是怎麼回事,喝過毒酒的未曾中毒,他未喝毒酒,卻已中毒了,這毒是哪裡來的?”

雷鞭老人沉吟半晌,道:“你兩人在路上可是遇著了什麼事?司徒笑、孫小嬌等人,又為何到此刻還未曾回來?”

盛存孝道:“弟子們方才在路上確是遇見了件怪事,只是被方才發生之事一擾,弟子竟險些忘記說了。”

雷鞭老人道:“此刻還不快些說來?”

盛存孝道:“弟子平常與小嬌等人同回,只因弟子有事與大河切磋,是以便由得小嬌與易氏兄妹前行……”

雷鞭老人厲叱道:“易氏兄妹是什麼人?”

盛存孝道:“亦是弟子同盟兄弟,只因事遲來……”

雷鞭老人“哼”了一聲,道:“說下去。”

盛存孝道:“此地唯有弟子先陪前輩來過,而小嬌等人卻要尋找那路標密記,是以弟子後走卻反而先到了。”

他語聲微頓,溫黛黛心頭立刻一動,暗暗忖道:“難怪司徒笑、孫小嬌等人還未回來,卻不知我早已將那路標方向弄亂了、他們再等一日一夜,只怕也未必能尋著這條秘道。”

她暗中不免好笑,口中卻自然一字不提。

只聽盛存孝接道:“弟子與大河走到半途,突見路旁林中掠出一位紅衣頭陀,竟無緣無故的攔住了弟子們之去路……”

雷鞭老人變色道:“紅衣頭陀?……他武功可是不弱?”

盛存孝道:“此人武功之高,確實驚人,弟子與大河連變數種身法,也無法將他閃過,只得好言問他,為何無故攔路?”

柳棲梧道:“是啊,他憑什麼攔住你們的去路?”

盛存孝道:“那紅衣頭陀卻只說了句:‘隨我來!’弟子們無可奈何,只得跟去,到了樹林裡,便發現件奇怪到了極處之事!”

那件事顯然十分奇怪,只因他此刻說來還不禁為之動容,雷小雕、龍堅石,忍不住齊脫口問道:“什麼事那般奇怪?”

盛存孝長長吐了口氣,道:“那件事乃是……”

原來盛存孝與錢大河兩人一入樹林,便發現一人被高高吊在樹上,周身肌膚,漆黑如鐵,只穿條犢鼻短褲。

樹下站著個披頭散髮,滿面淚痕,看來有些痴狂的少女,手裡拿著根藤條,上不停的向吊在樹上的人鞭打。

奇怪的是,她每抽一鞭,目中便要流出數滴眼淚,心頭似乎痛苦已極,但鞭子卻絕不停頓,下手也絕不容情。

更奇怪的是,被吊在樹上的那人,眼睛雖睜得大大的,身子卻似已麻本,藤條抽在身上,也絲毫不覺痛苦。

盛存孝與錢大河雖然久走江湖,但瞧見這情況,也不禁為之呆住了,兩人面面相覷俱都作聲不得。

過了半晌,盛存孝終於問道:“大師究竟有何見教?將在下等帶來此間,究竟為的是什麼?在下等俱有要事在身,委實不得不走了。”

紅衣頭陀道:“你兩人要走也容易得很,灑家隨時都可放行,但你兩人首先卻必須要答應灑家一件事。”

盛存孝道:“什麼事、只要……”

紅衣頭陀截口道:“此事於你等全無傷損。”

錢大河道:“既是如此,便請大師吩咐。”

紅衣頭陀道:“只要你兩人用盡畢生功力,向此刻被吊在樹上之人,重重擊上一掌,便立時可以走了。”

這要求自是大出盛存孝、錢大河兩人意料之外。盛存孝道:“但此人與在下等素無冤仇,在下怎忍出手傷他?何況,他既己被大師制住,大師為何不自己出手?”

紅衣頭陀道:“你可知他是灑家的什麼人?”

盛存孝道:“自是大師的仇家。”

紅衣頭陀道:“錯了,他乃是灑家唯一弟子。”

盛存孝又是一怔,大奇道:“莫非他犯了大師門規?……若是如此,大師更該自整家法,卻為何定要在下出手?”

紅衣頭陀不答反問,又道:“你可知此刻抽打他的少女是誰?”他嘴角始終帶著絲詭秘的笑容,此刻這笑容已更是明顯。

盛存孝道:“這……這在下更猜不出了。”

紅衣頭陀一字一字緩緩道:“這少女便是他的女兒。”

盛存孝與錢大河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兩人目定口呆,張口結舌,更是再也無法說出一個字來。

紅衣頭陀微微笑道:“由此可見,灑家要你等出手是絕無惡意的了,你兩人還考慮什麼?還不快快動手?”

錢大河怔了半晌,喃喃道:“連他女兒都在抽打於他,咱們為何不可?”果然縱身掠了過去,全力一掌拍出。

他並非徒有虛名之輩,這一掌拍出,力道自是非同小可,那人雖被震得整個人拋了起來,但果似絲毫不覺痛苦。

盛存孝見此情況,自然也只得出手了。

盛存孝簡略的說出這段經過,眾人自都早已聽得動容這件事情委實充滿了懸疑與詭秘,令人無法猜測。

只聽盛存孝長嘆一聲,又道:“弟子一掌拍出後,那紅衣頭陀果然將弟子們放了,但……但弟子直到此刻,還猜不出他如此的做法,究竟是為的什麼?”

雷鞭老人皺眉沉思,別人自更無法回答他這問題,這時盛大娘與黑星天早已醒轉過來,兩人亦都驚得呆住。

火光閃動之下,但見溫黛黛滿頭汗珠,涔涔而落,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出口。

雷鞭老人一眼瞧見她神色,問道:“你想說什麼?”

溫黛黛倒抽了口涼氣,喃喃道:“毒神之體。”

雷鞭老人面色突變。一把拉住她衣襟,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溫黛黛一字字道:“毒神之體。”

雷鞭老人身子突然為之震懾,緩緩鬆開了手掌,緩緩倒退三步,雙目圓睜,鬚髮皆動,喃喃道:“毒神之體……不錯,毒神之體,老夫本該早已想到。”

突然轉身,面對盛存孝,嘶聲接道:“那紅衣頭陀,可是身高八尺,頭大如鬥,甚至連頭與雙眉,都是血也似的赤血顏色?”

盛存孝奇道:“不錯,但……但前輩怎會知道?”

雷鞭老人咬牙道:“老夫認得他。”

盛存孝忍不住又問道:“他是誰?”

雷鞭老人沉聲道:“他便是萬毒之尊,饗毒大師。”

這幾個字說出,每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壓得眾人面容扭曲,呼吸沉重,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雷鞭老人突又頓足道:“但他這毒神之體是幾時練成的,老夫卻不知道,他毒神之體既成,這……這怎生是好?”

眾人見到這睥睨一世,全無畏懼的雷鞭老人,此刻竟也對這毒神之體如此震驚,心頭不禁更是駭異不已。

盛存孝又忍不住脫口道:“毒神之體究竟是什麼?”

雷鞭老人目光四掃,沉聲道:“這毒神之體,乃是毒中之神,毒中之極,萬人萬物,一沾其體,無形無影,不知不覺間便已中毒。”

就在這時,柳棲梧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龍堅石身子突然一陣痙孿,翻身跌倒。

雷鞭老人突然飛身而起,出手如電,連點了他愛子雷小雕與龍堅石心脈左近十八處主要穴道。

雲翼、雲九霄,突然盤膝坐下,面容亦已扭曲。

雷鞭老人翻身掠到他兩人面前,左右雙手齊出,剎那之間,竟將他兩人心脈左近大穴也一起點中。

這些事幾乎是在同一剎那中發生,洞窟中立時大亂,白星武、黑星天、盛大娘三人已貼身而立。

錢大河口吐白沫,早已暈迷不醒,鐵青樹、雲婷婷淚流滿面。

雷鞭老人石像般的木立半晌,緩緩轉身,正如火焰般燃燒起來的目光,瞬也不瞬的凝注著盛大娘等人。

溫黛黛顫聲道:“酒中有毒……酒中果然有毒。”

盛存孝道:“酒……酒中若有毒,在下為何未被毒倒?”

溫黛黛道:“這我也弄不清楚,只怕是因你體中已有了毒神之毒,飲下毒酒後,以毒攻毒,毒性互克,一時之間,兩種毒性都無法發作,你便因禍而得福,只可惜……”瞧了雷鞭老人父子與雲氏兄弟一眼,黯然住口不語。

盛存孝待在地上,滿面俱是沉痛之色,喃喃道:“如此說來,反而是我害了他們了。”

他耳中只聽得柳棲梧悽惋的哭聲不住傳來,眼中只瞧見龍堅石、雷小雕、雲翼、雲九霄俱已僵臥不動。

他頓覺心胸欲裂,大喝一聲,道:“我真該死!”

說到“該”字,一口鮮血隨著噴出,亦已暈厥倒地。

溫黛黛轉目四望,這洞窟之中,未曾中毒的,只有盛大娘、黑白雙星,雲婷婷、鐵青樹、柳棲梧與她自己七人。

這七人中,倒有三個是她的強仇大敵,她忖量情勢,自己這邊三人,無論好狡武功,俱不是對方三人的敵手。

何況柳棲梧是敵是友,猶未分明,雲婷婷、鐵青樹悲勵之下,神智已暈,武功自也要大打折扣。

心頭不覺泛起一股寒意,只有在暗中默禱,唯望雷鞭老人能將毒性逼住,唯望他莫要倒下。

雷鞭老人果然未曾倒下。

盛大娘、黑白雙星等三人,此刻心中狂喜之情,實非言語所能形容,他們本望能毒倒雷鞭一人,便已心滿意足,哪知陰錯陽差,百般湊巧,雲氏兄弟,竟也都毒倒了,他們多年來視為心腹之患的死敵,這驅之不去,鏟之不絕,終年有如冤魂般的纏著他們的大旗門,眼見今日就要被他們連根拔起,他們用盡心飢,用盡力量不能做到的事,今日竟在無意中得來,而且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是何等幸運之事這三個人已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但他三人只要瞧見雷鞭老人那猶自站得住的威猛身形,心頭的狂喜之意,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三人幾乎躍躍欲動,只因雷鞭老人仍然屹立著,是以遲遲不敢出手,他三人不惜一切代價,只要雷鞭老人倒下。

但雷鞭老人非但未曾倒下,反而一步步向他們走了過去。

盛大娘等三人心頭立時泛起一股寒意,三人情不自禁齊齊退後數步,緊緊貼住了那冰冷的石壁。

雷鞭老人目眥盡裂,厲聲道:“你們在酒中下的是什麼毒?”

盛大娘咯咯笑道:“什麼毒?呀!老身已忘卻了。”

她雖想發出得意的笑聲,但雷鞭老人餘威猶在,她委實笑不出來,只不過發出了一連串蛙鳴般的怪響。

但此時此刻,這聲響卻已足夠令人不寒而慄。

雷鞭老人雙拳緊握,嘶聲喝道:“你說不說?”

他雷霆般的語聲,此刻竟已有些嘶裂,顯見他雖猶能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將毒性逼住。

但劇毒實已侵入他腑臟,他那鋼鐵般堅強的身子,雷霆般強大的力量,實已在無形無影中被侵蝕、被削弱。

盛大娘心膽一壯,道:“不說又怎樣?”

雷鞭老人吼道:“你若不說,就要你的命!”

盛大娘道:“我說出後,你難道便能放過我麼?嘿嘿!這些哄騙小孩的話,你又怎能騙得過我老人家?”

溫黛黛知道雷鞭老人若是能立刻問出毒性,便可能及時尋得解藥,若再拖延,中毒漸深,更是無救了。

她空自五內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盛大娘獰笑又道:“何況你此刻以全身功力逼住毒性猶自不及,你哪有力量再向我等出手?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再妄動真力,便立將毒發身死了。”

雷鞭厲聲道:“縱然如此,但老夫最後一擊之威,實可令你三人粉身碎骨!你三人若是不信,此刻便不妨來試上一試。”

盛大娘笑道:“我三人若不動手,你敢動手麼……嘿嘿!我三人又何苦出手,等著你毒性發作,豈非好得多。”

她這話確實切中了人類共同的弱點一一無論是誰,不到山窮水盡之時,都萬萬不會放棄求生之希望的。

雷鞭老人面色倏青倏紅,緊握著的雙拳,亦已因激動而顫抖,但他委實不敢妄自出手。只因他此刻一身繫著數人的安危,他若是有了三長兩短,別的人性命也將跟著不保。

柳棲梧突然“噗”的一聲跪下,顫聲道:“盛大娘,求求你,將那毒性說出來吧!我夫妻與你無冤無仇,你……你何苦定要他死?”

盛大娘咯咯笑道:“昔日那般孤做的藍鳳劍客,今日怎麼也會求人了?你若是早知有今日,昔日為何不對我老人家客氣些?”

柳棲梧咬了咬牙,忍住了滿心的悲憤與委屈這本是她萬萬做不到的事,但如今,為了她心愛的人,她不惜犧牲一切。

她垂下頭,顫聲道:“無論如何,都求你老人家快些出手救他一命,我……我今生今世,永遠忘不了你老人家大恩。”

盛大娘凝目望著她,突然咯咯獰笑起來,她目中突然現出了一種近於瘋狂的妒嫉與怨毒之色。

她咯咯獰笑著道:“好恩愛的夫妻,你為了他,竟真的什麼事都可犧牲麼?你真的是全心全意的愛著他?”

柳棲梧垂首流淚道:“只要他能活,我……我情願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中,委實含蘊著千百句話也敘不盡的情意就只這一份深摯而強烈的情感,已足夠令山搖地動,河流改道,令鐵石人動心。

但盛大娘目中的妒恨之色卻更重,神色更是瘋狂,獰笑道:“我本還有心救他,但見了你兩人如此恩愛,我反而不願救他了……我……我要你在一旁眼睜睜瞧著他痛苦而死。”

柳棲梧哀呼一聲,道:“這……這是為什麼?”

盛大娘怨毒的目光,凝注著遠方一點虛空之色。

她口中嘶聲道:“只因我平生最最見不得的,便是人家的恩愛夫妻,我恨……我恨人家的夫妻為何都能如此恩愛,而我盛家的夫妻,卻永無恩愛之時,我……我恨不能將天下的恩愛夫妻俱都拆散才對心思。”

柳棲梧身子一震,輕呼著跌倒。

雷鞭老人怒罵道:“你……你這惡毒的婦人,老天縱然令你粉身碎骨,絕子絕孫,也不足抵消你的罪孽。”

盛大娘突然暴怒起來,嘶聲道:“不錯,我盛家已將絕子絕孫!但你雷家難道就不絕子絕孫麼?你父子兩人中了我絕情花毒,難道還想活命?”

雷鞭老人駭然失聲道:“絕情花?”

盛大娘方才被人觸及心中隱痛,激動之下,脫口說出了毒名,此刻再加掩飾,亦已不及,索性大聲道:“不錯,絕情花!就是那被人稱為夢中仙子的絕情花,這名字你總該知道,你也該知道世上唯有此花之毒,是絕無解藥的。”

她生怕雷鞭老人生機斷絕後,會突然不顧一切的撲將過來與己同歸於盡,是以暗中早已蓄勢。

哪知這打擊竟委實太過巨大,竟連雷鞭老人都抵受不住他竟終於跌坐在地,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

溫黛黛更是驚怖欲絕,到了此時此刻,她自己這方,實已一敗塗地,普天之下,只怕誰也救不了他們了。

威震天下的雷鞭老人,眼見就要在此喪命,聲名赫赫的彩虹七劍,眼見便要因此凋零。最最令她傷心的,自還是歷盡艱苦,千錘百煉,任何人都無法將之摧毀的武林鐵軍鐵血大旗門,也眼看就要在此全軍覆沒。

又有誰料想得到,這小小一葫蘆毒酒,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又有誰料想得到,這許多不可一世的英雄,竟會葬送在盛大娘與黑白雙皇這三個卑不足道的人物手中這若是天意,天意也未免太殘酷了些。

雷鞭老人茫然自語道:“絕情花毒,乃是自然中最毒之物,毒神之毒,卻是人為的最毒之物,一是自然毒中之極,一是人為毒中之極,兩種毒性,自能相剋,唯有絕情花能克得住毒神之毒,也唯有毒神之毒,方能克得住絕情花毒,但……但這兩種毒物,為何竟如此湊巧,遇到一起。”

盛大娘怪笑道:“若非如此湊巧,怎害得到你?”

雷鞭老人霍然抬頭道:“絕情花又號夢中仙子,只因此花生長之地,最是飄忽不定,難以尋找,你等是如何找到的?”

盛大娘咯咯笑道:“這‘夢中仙子’四字,當真取得妙到極處,你若有意要夢見仙子,總是偏偏無夢,你若不著急,仙子卻往往會在你夢中出現……絕情花既有夢中仙子之名,自然亦是如此。”黑星天接道:“但我等弄得此花,卻還得感激於你。”

雷鞭老人喃喃道:“感激於我?”

黑星天道:“正是得感激於你,只因你定要我等四處搜尋,我等才會闖入那一片幽秘的沼澤之地,世人夢寐難求的絕情花,便偏偏是生在這片沼澤裡。”

溫黛黛心頭一動,脫口道:“沼澤?”

她立時想到了她以繁花埋葬水靈光的那片沼澤,也立時想到了沼澤中那些輝煌而燦爛的花朵。

突聽黑星天輕叱一聲,道:“還跟這老兒嚕嗦什麼?待我取他命來!也好教天下英雄得知、雷鞭老人是死在何人掌下。”

語聲未了,已抽出盛存孝腰畔長劍,飛身而起,劍光如驚虹,如閃電,筆直往雷鞭老人咽喉刺下。

溫黛黛只道雷鞭老人縱有絕世的武功,此刻也已不能閃避招架,驚呼一聲,便待飛身撲將過去。

哪知身形還未動彈,雷鞭老人突然暴喝一聲,揮手而出,只見他衣袖流雲般捲起,向劍光迎去。

輕飄飄一片衣袖,此刻看來卻似重逾千斤。

黑星天只覺手中一震,胸口一熱,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迎胸撞了過來,他身子跟著便被震得飛了出去。

青光一閃,長劍竟被震得飛出洞外。

盛大娘、白星武面容齊變。

但見黑星天凌空翻了兩個筋斗方自落地,又自踉蹌退出數步,依著石壁,方自站穩身形。

他面上已無一絲血色,掌中長劍,早已不知飛向何處,這還是他始終對雷鞭存有畏懼,出手之間,猶自留著退路,否則他此刻只怕已無命在,但縱然如此,他也不禁駭得心膽皆喪,再也不敢動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威震天下的雷鞭老人,果然餘威猶在就只這麼一線餘威,已夠震懾群醜。

但雷鞭老人一擊之後,已是氣喘咻咻。

盛大娘冷笑道:“你已死到臨頭,還何苦如此拼命?”

雷鞭老人嘶聲道:“老夫今日縱要喪命此地,卻也容不得你們這些無恥的奴才沾著老夫一片衣袂、一根毛髮!”

盛大娘咯咯笑道:“好,好,我們不沾你,就讓你自己死,但你死了之後,我卻要將你屍骨揚灰,碎屍萬段,那時你又如何?”那時你還能攔得住我?”獰惡的笑聲,有如深山鬼哭,梟鳥夜啼。

雷鞭老人激怒之下,連牙關都已顫抖起來,他幾乎想不惜一切拼命出手,但卻又都忍住。

白星武目光閃動,多然冷笑道:“你既已如此憤怒,為何還不肯出手?你還在等什麼?你難道還要等人來救你不成?”

盛大娘接道:“只可惜此地委實太過隱密,再也無人會尋得著此地,更做夢也休想有人來救你。”

白星武接道:“最可笑如此隱密之地,本是他自己選的,你妄自稱雄一世,只怕再也未想到到頭來竟作法自斃。”

盛大娘冷笑接道:“何況絕情花之毒,天下根本無藥可解,無人可救,此刻縱然有人前來,也未必救得了你。,”

兩人一搭一擋,冷嘲熱罵,只當雷鞭老人必將更是激動,哪知雷鞭老人此刻竟已垂下眼瞼,對他們完全不理不睬。

這威震天下的老人,確有不凡之處,在這種生死關頭中,才顯出了他堅忍不拔的意志之力。

不到最後關頭,他絕不放棄求生的機會,他縱已心胸欲裂,但仍咬緊牙關掙扎下去,忍受下去。

但溫黛黛聽了那兩人的對話,心裡卻不禁大是後悔。

她後悔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那指路的標誌弄亂,否則易明、易挺兄妹與孫小嬌必定早已回來,他們縱然無法救得這些中毒的人,卻至少可以救得鐵青樹與雲婷婷兩人的性命。

她知道只要雷鞭老人的功力被侵蝕至盡,不支倒下時,盛大娘等人是萬萬不會放過鐵青樹與雲婷婷的。

而雷鞭老人的倒下,已不過只是遲早間事。

一念至此,溫黛黛的目光,便不覺向鐵青樹與雲婷婷兩人望了過去,目光中充滿了憐惜,也充滿了歉意。

雲停停與鐵青樹兩人,木然跪在早已暈迷了的雲翼與雲九霄身邊,滿面俱是淚痕,滿面俱是悲憤怨毒之意。

他們四隻眼睛,狠狠的瞧著盛大娘,目光雖似已將噴出火來,但兩人竟也能咬牙忍住,絕不輕舉妄動。

溫黛黛對他兩人在憐惜之外,又不覺大是欽佩年輕的人便已能如此忍耐,的確是件令人欽佩的事。

鐵血大旗門對門下弟子那寒暑不斷,日以繼夜的緞煉、折磨、鞭策,為的只是要大旗弟子學會“堅忍”兩字。

是以鐵青樹與雲婷婷年紀雖輕,卻已學會了如何忍受,他們奮鬥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

白星武目光也移到他兩人面上,突又冷笑道:“你兩人又在等什麼?你兩人為何還不出手?”

盛大娘冷笑道:“人道大旗門子弟俱是鐵血男兒,哪知這兩個卻是懦夫,你們若怕死,為何還不跪下?”

白星武道:“你們若是跪下求饒,我……”

鐵青樹突然暴喝一聲,道:“住口!”

盛大娘咯咯笑道:“不住口又怎樣?”

鐵青樹霍然站起,嘶聲道:“我……我……”

盛大娘冷笑道:“你又怎樣?你難道還敢動手麼?……來呀……來呀……遲早總是一死,你還怕什麼?”

鐵青樹嘴唇已咬出血來,突然緊握著雙拳。

雲婷婷哀呼道:“你……你可曾忘了爹爹的教訓?”

鐵青樹狂呼一聲,再次撲地跪下。

盛大娘狂笑道:“懦夫!無用的懦夫,你還是不敢,反正你是死定了,我老人家就讓你多活片刻又有何妨?”

白星武目光一閃,突然冷笑道:“要他立時就死,也容易得很。”

盛大娘瞧了雷鞭一眼,道:“但……他……”

白星武雙眉一軒,做了個手勢,溫黛黛瞧見了這手勢,立刻暗道一聲:“不好!要用暗器了。”

心念一閃,盛大娘已笑道:“不錯,正該如此,我竟險些忘了。”手掌一縮一伸,追魂奪命的天女針已到了手掌之中。

就在這時,盛存孝恰巧醒來,恰巧望見了她的動作,頓時和身滾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顫聲道:“萬萬不可。”

盛大娘獰笑道:“有何不可,大旗子弟要殺我們時,還不是什麼手段都做得出麼!……放手,快快放手。”

但盛存孝卻死也不肯放手,道:“求求你老人家……”

盛大娘怒道:“不孝的畜牲!我將你養到這麼大,你卻幫起外人來求我了,滾!”飛起一足,踢在盛存孝身上。

盛存孝咬牙忍住了痛苦,手掌仍不放鬆。

盛大娘更是暴怒,怒罵道:“畜牲,孽子!”

怒罵聲中,又己踢出數足。

盛存孝既不敢閃避,更不敢回手,嘴角漸漸滲出了鮮血,面色更是蒼白,身子也漸漸的軟了下去。

就連白星武都看不過去了,笑道:“大嫂叫他放手就是,又何苦……”

盛大娘怒道:“我打死這孽子,也不用人管。”又是兩足踢出,手掌一震,盛存孝終於再也把持不住,踉蹌後退,退到牆角,沿著牆滑了下去。

溫黛黛早已掠到鐵青樹、雲婷婷身旁,三人俱都雙拳緊握此刻實已到了最後關頭,他們只有準備拼了。

盛大娘獰笑道:“小畜牲,拿命來吧!”

獰笑聲中,手掌揚起……

突然問,風聲驟響,一道寒光自洞外飛來,有如青虹經天而過,“叮”的一聲,竟釘入石壁。

長劍竟能穿石而入,擲劍人是何等功力!

盛大娘手掌雖揚起,天女針卻被驚得忘了發出,黑白雙星、盛存孝、溫黛黛……滿洞中人,俱都聳然。

就連雷鞭老人都不禁睜開眼睛,駭然而視。

一時之間,洞窟中又復靜寂如死。

盛大娘忍不住喝道:“外面是誰?”

洞窟外寂無應聲,但忽然間,一種沉重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得、得、得、得、……自遠而近。

這單調的腳步聲,在此時此刻,卻似有著種懾人的魔力,眾人心神竟都不由自主為之所懾。

得、得、得、得……

腳步之聲更近,更響了。

眾人心房怦怦跳動,也已漸漸加劇,所有人俱都張大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洞窟入口處。

一條魁偉的人影,隨著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在黑暗中出現,漸漸走了過來……腳步之聲突頓,這人影也突然停頓在黑暗中。

人焰閃動,難及他站立之處,眾人誰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卻只覺他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懾人的妖異之氣。

盛大娘張了兩次嘴,竟發不出絲毫聲音來。

但這時已有一陣懾人的語聲自黑暗中傳來。

只聽他緩緩道:“妙極,這裡果然有人……妙極,雷鞭果然在這裡……這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雷鞭嘶聲道:“你……你是誰?”

那人影笑道:“冠絕江湖的雷鞭老人,如今真的連多年故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這倒是件怪事。”

雷鞭嘴角突然·陣扭曲,身子突然一陣震顫,宛如突然被一條冰冷的毒蛇捲住他的身子。

良久良久,他方自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是你……”

那人影道:“不錯,是我。”

雷鞭道:“你來作甚?”

那人影陰森森笑道:“自是來尋你。”

雷鞭道:“你……你怎會尋來這裡的?”

那人影笑道:“我怎會尋來這裡,這經過倒也妙極,我本已知在嶗山左近,只是雲深不知其處,雖然尋防多日,也尋不著你,直到方才,我無意中發現兩人,鬼鬼祟祟的似是在草叢中尋找什麼……”

雷鞭忍不住問道:“那兩人是何模樣?”

那人影道:“一人四十左右,滿面俱是詭笑,一人年紀輕輕,滿面俱是奸猾之容,嘿嘿!兩人看來俱不是好東西。”

他指敘得雖然簡單,但眾人已俱都知道這兩人是誰了。

雷鞭怒道:“這必是司徒笑與沈杏白兩個奴才。”

那人影笑道:“我雖不知他兩人是誰,但見他兩人神情,卻不覺動了好奇之心,悄然跟去一看,才發覺草叢中竟藏著幾粒棋子,顯然是作為指路用的,我見這些人將路標做得如此隱密,更是要追根究底瞧個究竟。”

雷鞭道:“你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豈未覺察?”

那人影笑道:“就憑這兩人,也配能聽出我的動靜、嘿嘿!除你之外,普大之下,又有誰能覺察出我之行蹤?”

雷鞭怒罵道:“死人!兩個死人!”

那人影道:“我一路跟到外面山壁處,那兩人終於停下身形,不問可知,自然是地頭到了,但兩人卻猶在遲疑,那少年道:‘奇怪,路標怎會指向懸崖之下?’”

聽到這裡,雷鞭也不覺大是奇怪除了移動路標的溫黛黛外,洞窟中人,又有誰不在奇怪,那人影已接道:“兩人商商量量,到最後還是那滿面詭笑的角色說道:‘那老匹夫選擇藏身之地,素來十分隱密,想必就是在這懸崖下,你我好歹也要設法下去。’”

他大笑數聲,接道:“那時我不免奇怪他說的‘老匹夫’是誰,如今我才知道這‘老匹大’竟說的是你。”

雷鞭怒道:“你為何不跟他們下去?”

那人影道:“這個你只得怪那兩人未懷好心,在下去之前,竟將那路標換了個方向,指向這邊的山壁。

“那少年邊笑道:‘咱們將路標這一變,那些蠢才們可當真慘了!’兩人詭笑著爬了下去,我不願行蹤被他們發現,便等了一等。”

溫黛黛暗歎忖道:“凡事俱有天定,此話當真不假,我將那路標改變時,又怎會想到竟還有人將它變回去。”

只聽那人影又接道:“哪知我方自等了半晌,竟突然又有兩個女於與個少年咕咕咭咭的一路說笑而來……”

溫黛黛忍不住脫口道:“孫小嬌與易明、易挺兄妹?他三人既己來了,為何還未瞧見?他……他三人此刻在哪裡?”

那人影也不回答,自管接道:“這三人也在尋找路標,我只當他們必定要找錯了,哪知世事竟是如此奇妙,對的本錯了,錯的才是對的,他三人找了半晌,才找著那條秘道;若非他們三人,我怎尋得著這亙古便少人跡的草原,若非那柄長劍斜插在外面,我又怎知草原中還有這幽秘的洞窟?”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放聲狂笑起來。

眾人都不禁聽得目定口呆,誰也未曾想到,一兩件偶然發生的小事,影響竟有這般重大,竟能改變一切。

死寂之中,那人影終於一步邁了進來。

火光下,只見他紅袍如火,面容亦如火。

眾人目光動處,不禁齊聲脫口驚呼道:“饗毒大師。”

唯有溫黛黛卻大呼道:“你將易明他們三人怎麼樣了?你既已出手救了他兄妹,便不能再將他們害死。”

饗毒大師道:“就憑他們三人,還不配灑家出手取他性命,他三人此刻都還好好的活著,只是暫時動彈不得而已。”

目光一轉,瞧見了角落中的盛存孝與錢大河兩人,突又獰笑道:“不想為灑家毒神之體出道時試手的兩人居然也在這裡,只是……你怎麼直到此刻還未死?”

目光再一轉,瞧見了四下中毒之人,面色微微一變,俯下身子,翻開了雷小雕的眼皮,瞧了兩眼。

這兩眼瞧過,他面色更是大變,脫口道:“絕情花……絕情花!這裡誰有絕情花淬鍊的毒藥?姓雷的,莫非你也中了絕情花毒?”

雷鞭老人“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饗毒大師突然大喝道:“本門毒神何在?”

喝聲未了,已有一條人影幽靈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周身如鐵,面容木然,兩道目光,卻像是兩柄鉤子,隨時都可鉤出任何人的魂魄。

他身子似是完全僵木,不能曲折,行動本該十分笨拙,但他來時卻是無聲無息,只一閃便已到了眾人眼前。

眾人頓覺一股寒意自足底直涼到心底,卻恨不得自己方才便已閉起眼睛,莫要瞧看這怪物一眼。

但只要瞧上一眼,目光便被吸引,似乎再也移動不開了,盛大娘瞧了半晌,突然打了個寒顫,顫聲道:“冷一楓。”

饗毒大師獰笑道:“冷一楓已死,假冷一楓之軀殼現身……”倒退半步,一掌拍在毒神後背之上,大喝道:“毒神聽令。”

他手掌一拍下,那毒神身子便起了一陣奇異之顫抖,顯見他這一掌之中,便藏著可以催動毒神的魔力。

饗毒大師沉聲道:“毒神現體,天下無敵,食毒之門,橫行天下……本門毒神,還不快將洞窟中人全部殺死!不分男女,無論老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去!”說話間,他身形退後七步,毒神雙手已緩緩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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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因禍得福

那懸崖並不十分險峻,亦非絕高,但司徒笑與沈杏白兩人,還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吃盡苦頭才爬了下去。

兩人下了懸崖,衣衫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帽子也早已不知去向,蓬亂的頭髮裡滿是草葉,那模樣當真狼狽不堪。

司徒笑恨聲道:“那老匹夫當真是古怪到了極點,怎麼選了這鬼地方,卻害得咱們也得跟著他吃這苦頭。”

沈杏白長嘆一聲,道:“弟子如今再抬頭往上看看,委實難以相信自己真是從那上面爬下來的,此刻若要弟子再爬一次,弟子非摔死不可。”

司徒笑道:“我要你爬時莫往下看,便是怕你摔死。”

這兩人端的臭味相投,談笑之間,轉身而行,但見這懸崖之下,乃是一片低矮的雜木林。

於是沈杏白仗劍開路,司徒笑相隨在後,這段路不問可知,自也走得十分辛苦,兩人衣衫更是被扯得破爛不堪。

但走完了雜木林,他兩人還是未曾發現有人的蹤跡。

司徒笑皺眉道:“那老匹夫躲到哪裡去了?”

沈杏白道:“莫非咱們走錯了麼?”

司徒笑“哼”了一聲,搶在前方放足而奔,又奔了頓飯功夫,他兩人越瞧越不對了。

司徒笑心念閃動,突然駐足,道:“不好,真的走錯了。”

沈杏白道:“但那路標明明指向這邊,怎會……”

司徒笑截口道:“咱們既可移動路標,又怎知別人不會移動,說不定已有人先到了那裡,先已將路標換了方向。”

沈杏白怔了一怔,道:“不錯,想必是如此。”

他瞧了瞧自己的狼狽模樣,不禁破口大罵道:“是誰這般卑鄙無恥,竟害得咱們平白吃了這許多冤枉苦頭。”他卻忘了自己的卑鄙無恥,並不在別人之下,他自己也曾將那路標移動過的,只是他未能害著別人,別人卻先害苦了他。

司徒笑長嘆一聲,苦笑道:“方才咱們將路標再一動,反將錯的變成了對的。”

沈杏白道:“如今咱們怎生是好?”

司徒笑道:“怎生是好?自然要趕緊回去。”

兩人身形方轉,便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呼聲,兩人對望一眼,縱身向呼聲傳來處掠去。

但四野茫茫,呼聲瞬即消失。

兩人奔行了一陣,又摸不清方向。

沈杏白忍不住道:“若再往前走,只怕連回去的方向都尋不到了,依弟子之見,咱們不如此刻就回去吧!”

司徒笑皺眉道:“但那呼聲,委實來得奇怪……”

說話之間,他兩人腳步並未停頓,但說到這裡,司徒笑卻突然駐足,目光遙注遠方,道:“你瞧,那是什麼?”

沈杏白隨著他目光望去,但見一片紅花林有如火焰一般,散發著輝煌奪目的奇異光采。

他雖非愛花之人,此刻也不禁脫口讚道:“好美……弟子實未想到世上竟有這樣美的鮮花。”

司徒笑卻是雙眉緊皺,沉吟道:“如此險惡的山林沼澤之地,卻生著如此美豔的鮮花,此花想必定有古怪,咱們過去瞧瞧。”

他生性素來謹慎,一入花林,便放緩腳步,走得極輕、極緩,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人似的。

沈杏白目光四轉,忍不住道:“這……”

司徒笑不等他第二個字出口,便輕輕“噓”了一聲,沈杏白只得壓低了語聲,悄聲道:“這花林中並無人影,你老人家為何如此小心?”

司徒笑冷笑道:“偌大的花林中,你怎知定無人跡?”

沈杏白呆了一呆,吶吶道:“這……弟子自不敢斷定。”

司徒笑道:“這就是了,如此詭秘的花林,若是有人,那必定也是詭秘已極的人物,咱們自當小心些好。”

沈杏白陪笑道:“你老人家說得有理。”

一句話未曾說完,繁花堆下,突然伸出了兩條鳥爪般的手掌,一左一右,閃電般的抓住了兩人的足踝。

兩人身形立時跌倒,大驚之下,方待驚呼。

但那兩隻怪手已自他們足踝上移開,又閃電般堵住了他們的嘴,一個雖陰森但卻極為熟悉的語聲已在他們耳畔說道:“莫響。”

兩人情不自禁的移動眼珠子,自眼角望了過去,只見花叢中人瘦骨嶙峋,目如鷹隼,赫然竟是風九幽。

司徒笑大奇道:“你老人家怎會在這裡?”

風九幽悄聲道:“莫要說話,快躲進來,若是被那邊的一個魔頭聽得這邊的響動,咱們可就都死定了。”

司徒笑、沈杏白自然立刻躲了進去,但心中卻不禁大是驚疑,他兩人實未想到連風九幽這樣的角色也會對別人如此懼怕,那邊那魔頭的厲害,自是可想而知了兩人哪裡還敢出聲,幾乎連呼吸都停頓了。

他三人屏息靜氣,等了半晌。

突聽一陣歌聲自花叢那邊傳了過來:“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基,白楊何蕭蕭,松怕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寐……”

歌聲委婉曼妙,悽惻動人,令人聞之又覺悅耳,又覺傷心,就連司徒笑等人都聽得呆了,亦不知是悲是喜。

但無論是悲是喜,他們心裡的驚奇,總還是大於悲喜。

司徒笑與沈杏白委實夢想不到,這能令他風九幽如此懼怕的魔頭,竟是個能唱出如此悽婉曼妙歌聲的女子。

這時歌聲雖已停歇,但餘韻仍縹緲於繁花間。

風九幽突然悄聲道:“莫動,來了。”

微風吹拂,花浪如海。

繁花堆中,一個烏髮堆雲,滿頭珠翠的華服麗人,左乎提著只花籃,右手提著只花鋤,漫步而來。

遙遙望去,只見她眉目如畫,肌膚勝雪,體態更是綽約如仙,每一舉步間,都隱含著風情萬千。

花光與人面相映,鮮花雖美,但卻不及人豔。

花浪起伏,蓮步姍姍,起伏的花浪雖也有自然的韻味,但比起她綽約的風姿,卻又差了千百倍。

司徒笑與沈杏白又不覺瞧得痴了,心頭更是驚奇。

“如此天仙般的麗人,為何卻令風九幽如此懼怕?難道這樣弱不禁風的女子,也有著絕世的功力?她是誰?”

那華服麗人顰眉漫步,神情顯得十分落寞,意興顯得十分蕭索。心中彷彿滿懷著如絲如縷,不可斷絕的愁緒。

但她那明亮的眼波,卻不住四下流動,若瞧見特別鮮豔,特別大的紅花,她花鋤輕輕一挑,紅花便到了花籃裡。

這挑花姿勢,也是那麼靈巧、那麼美妙,但司徒笑卻已看出,就只這花鋤輕輕一挑之勢,至少也要有數十年的功力。

她出手竟是那麼準確,用力竟是那麼隱這只要差錯十分,鮮花又怎能恰巧飄入花籃裡?

她漸漸走了過來,走到近前。

司徒笑又發覺她風姿雖然絕美,但年華卻已漸漸老去,額頭眼角,已有了淡談的皺紋。只是她年華雖己老去,但仍有一種描敘不出的魅力,能使人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犧牲一切。

她那驚人的美麗,竟似能戰勝無情的歲月。

風九幽的下掌本握著司徒笑的右腕。此刻司徒笑但覺他冰冷的手指,竟已有些顫抖起來。

司徒笑與沈杏白雖不覺得這華服麗人有何絲毫可怕之處,但受了風九幽的感染,心頭也不覺有些發寒。

三個人伏在泥地上,既不敢呼吸,更不敢動彈。

不知何時,一隻蟲蟻爬上了風九幽的鼻尖,風九幽也咬牙忍住了,絕不敢伸手去拂它下來。

華服麗人走得雖緩,但終於走了過去這一段時間在司徒笑眼中看來,當真比十年還要長。

司徒笑又發覺這華眼麗人走過的泥地上,竟絕然無絲毫足印,長裙掩映中,她足下一雙繡鞋鞋底竟也是乾乾淨淨,似是全無沾著這沼澤中的爛泥她若施展輕功,全力而奔,這樣倒也不算稀奇,但她珊珊而來,珊珊而去,走得卻極緩。

司徒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悄然道:“好功夫!好厲害!”

風九幽冷然道:“廢話,她若不厲害,我怎會如此畏懼於她,老實告訴你,老子平生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就是這惡婆娘。”

司徒笑嘴唇啟動,似是想問什麼,又忍住,但最後還是問了出來,他一字字輕聲問道:“她究竟是誰?”

此刻那神奇的宮裝麗人早已走得很遠,是以他才敢問出這句話來,但語聲仍是十分輕微。

這輕微的耳語聲,甚至連沈杏白都聽不清楚。

但是他語聲方了,一陣陣清風過處,那宮裝麗人的百榴繡裙,已有如奇蹟般隨風飄展在他眼前。

司徒笑頓時駭得連心房都停止了跳動。

只聽宮裝麗人仙子般的語聲已自鮮花叢中漏了下來。

她也一字字問道:“你究竟是誰?”

司徒笑匍匐在地上,哪裡敢回答?哪裡敢動彈?

但風九幽卻在他腿上重重擰了一把,口中雖未說話,但言外之意無疑是在說:“你惹下的禍,你還不出去?”

風九幽手勁是何等厲害,直疼得司徒笑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柄花鋤斜斜伸出,勾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他身不由主被勾了出去,他掙也掙不脫,逃也逃不了,甚至連倒也無法倒下,只有直直的站著。

宮裝麗人柳眉微顰,似愁似怒,柔聲道:“說話呀!”

司徒笑道:“晚……晚輩……”

他雖想說話,怎奈牙齒直是打戰,哪裡說得出來?

宮裝麗人嘆了口氣,道:“還有兩人,也請出來吧!”

話聲未了,花叢中己有一條人影飛出,帶著驚呼之聲筆直撲向這宮裝麗人,卻另有一條人影,向後面如飛而逃。

原來風九幽竟抓起沈杏白的身子,向宮裝麗人擲出,他便想乘宮裝麗人抵擋沈杏白的功夫,遠遠逃走。

哪知就在這剎那間,宮裝麗人身子竟突然移開三尺,手中花鋤一帶,司徒笑反而迎上了沈杏白,“噗”的一聲,兩人同時跌倒。

但聞宮裝而人道:“原來是風老四,你也回來吧!”

他口中說話,袖中已有一道銀線飛了出去。

這銀線未勢,又直又快,但卻不是向風九幽的身子飛去的,一霎眼,這銀線已越過風九幽身前。

司徒笑百忙中偷眼一望,心裡方自奇怪,誰知這銀線到了風九幽身前,竟突然爆散為一蓬銀雨。

煙雨光芒,如銀花火樹,四下飛激,有的兩旁散發,斷絕了風九幽的去路、有的迎面射向風九幽面目。

原來這條筆直的銀線,竟是一連串小如芝麻的銀星,首尾相銜,電射而出,看來雖似同一速度,其實卻有著快慢的差別前面的稍慢,後面的稍快,只是這快慢差別極小,肉眼自然難以分辨。

前後銀星,既有差別,越過風九幽時,後面的銀星,撞著了前面的,一線銀光,便爆散為一蓬銀雨了。

而銀星與銀星撞激時,力量若是略偏,銀星便往兩旁散開,後面的銀星力量若是稍弱,便會被前面的銀星激得反射而出,射向風九幽的面門。這其間部位之準差,力道之大小,絕不可差錯半分。

宮裝麗人看似隨手間便發出了這串暗器,其實去已將每粒芝麻般銀星射出時的方向、速度、力量、時間,都控制得分毫不差,她實將自己手上的力量控制得入了化境,直可驚動天地,震懾鬼神。

司徒笑見到這宮裝麗人發射暗器的手法竟是如此驚人,如此神奇,更是駭得目定口呆,呆如木雞。

銀光一閃,銀雨四散,風九幽狂吼一聲,雙掌全力揮出,身子卻凌空倒翻而起,要待越過花叢。

宮裝麗人花鋤一展,那蓬遠在數丈外的銀雨便如有靈性一般,跟著風九幽身後飛了回來。

風九幽聽得耳後絲絲風響,似已心膽皆喪,身子凌空,再也無力閃避,竟“噗”的落入了花叢中。

司徒笑若非親眼目睹,再也無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暗器這暗器竟似由魔法催動,而非人力使出。

只聽一連串“叮噹”輕響,銀光頓斂,銀雨頓收。

那數十點銀星,如群蜂歸巢,如百鳥投林,全都投向花鋤,原來這花鋤上竟有吸力,竟能將發出去的暗器收回來。

宮裝麗人纖手輕揮,將那些已被吸得黏在花鋤上的銀星,全都掃入袖中,口中輕嘆道:“風老四,起來呀!”

風九幽躺在花叢裡,動也不動。

宮裝麗人道:“風老四,你裝死麼?”

風九幽還是不動。

宮裝麗人道:“唉!你若真的要死了,我索性再補你廣鋤。”花鋤揚起,便向花叢中的風九幽鋤了過去。

風九幽這才大叫一聲,自花叢中翻身而出,拍了拍身上泥土,拉了拉那身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嘻嘻笑道:“二姐好嗎?小弟這裡給您請安了。”那模樣當真有如小丑一般,哪裡還像是個名震八方的武林異人?

宮裝麗人嘆道:“總算還好,還沒有被你們氣死。”

風九幽道:“小弟怎敢來氣二姐?”

宮裝麗人道:“那麼,我且問你,你既已瞧見了我,為何還要鬼鬼祟祟的躲著不敢出來見我?”

風九幽抓了抓頭,強笑道:“這……這……”

宮裝麗人道:“這是為什麼?快說呀!”

風九幽突然一指司徒笑,道:“是他叫我躲著的。”

司徒笑駭了一跳,翻身爬起,嘶聲道:“晚輩……我……”他平日伶牙俐齒,但此刻見了這美如天仙般的婦人,竟不知怎地,連辯的話都說不出了。

宮裝麗人道:“莫要怕,我知道不是你。”

風九幽大聲道:“明明是他……明明是他……”

宮裝麗人嘆道:“風老四,你又騙我了,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才會出聲來問你……是麼?”

她心中似有滿懷幽怨,每說一句活,便要嘆口氣,但她這幽怨的嘆息聲,在司徒笑聽來,卻比什麼狂呼厲吼都要可怖。

就連平日那麼兇狠的風九幽,此刻都已被她這嘆氣聲駭得身子都軟了,結結巴巴道:“二姐……小弟……”

宮裝麗人道:“只有你知道我是你二姐,只有你知道我在這裡採花是為了要制淬鍊暗器的毒藥。”

風九幽拼命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宮裝麗人嘆道:“你知道的,你還知道我在做有關暗器的事時,無論有誰在偷瞧,我都一定要將他殺死!”

司徒笑心頭一寒,噗的跪倒。

風九幽大叫道:“我沒有偷瞧……我沒有偷瞧……”

宮裝麗人幽幽嘆道:“這絕情花本就要用鮮血來和藥,毒性才會完全發揮,只可惜……唉!你的血卻嫌太少了些。”

風九幽道:“對!對!對!我的血大少了些,又有些臭氣……那邊兩人年輕力壯,血包管又多,又好。”

司徒笑大駭顫聲道:“我……我的血也……也是臭的……”

宮裝麗人輕嘆道:“像你們這些無恥男人的血,本就又臭又冷,但用又臭又冷的血來和毒藥,卻是再好不過。”

風九幽大叫道:“我的血香……好香……”

突然張口在自己的臂上一咬,鮮血立時泌出,他將這條又黑又瘦的手臂送到宮裝麗人面前,咯咯笑道:“真的香,不信你聞聞,好香……好香……”

他此刻不再像是小丑,卻已像是個瘋子。

宮裝麗人緩緩道:“果然很香……香的更好。”

風九幽身子一震,倒退三步,嘶聲道:“你……你……”

宮裝麗人道:“你們還要我來動手麼?”

風九幽突然跳了起來,大罵道:“你這妖婦、毒婦,你這瘋子,你只當我風老四真的怕你麼?……別人怕你,我風老四卻知道你只不過是個瘋子,你……你表面看來雖然還很正常,其實自從你女兒跑走的那一天,你便已瘋了!”

他跳足捶胸,齜牙咧嘴,破口大罵,罵得嘴角都噴出了的沫子,罵的話也越來越是兇狠、惡毒。

司徒笑駭得手足冰涼,面無人色,只當那宮裝麗人此番更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了,哪知他罵了半晌,這宮裝麗人非但未曾動怒,反而突然輕輕啜泣了起來,眼淚竟有如斷線珍珠般一連串落下。

風九幽罵得累了,方自喘口氣,瞧見宮裝麗人如此模樣,也不禁為之張口結舌,呆呆的怔住了。

宮裝麗人越哭越是傷心,索性以手掩面痛哭起來,花鋤、花籃,滿籃的鮮花,卻落到了地上。

她痛哭著呼道:“靈鈴!我的女兒,我的乖女兒,這臭男人說的不錯,媽自從你走了之後,便已瘋了……”

此刻她那絕世的風華,優美的姿態,俱都已蕩然無存,看來便和世上任何一個心痛愛女的俗婦毫無兩樣。

突然,花叢後一堆鮮花裡發出了一陣呻吟。

這呻吟聲是那樣嬌弱,那麼惹人憐惜。

司徒笑、沈杏白驚魂稍定,此刻又不禁一怔。

那宮裝麗人卻撲了過去,長袖飛舞,拂亂了那堆鮮花,便露出了那埋葬在鮮花裡的麗人。

宮裝麗人一驚,一怔,哭聲頓住,倒退三步,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又自撲了上去,抱起花中人。

花中人雖已發出呻吟,但猶暈迷未醒。

宮裝麗人親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又哭又笑,嘶聲道:“靈鈴……靈鈴……我的女兒,乖女兒,寶貝女兒,原來你一直躲在花堆裡,難怪媽找不著你。”

司徒笑與沈杏白此刻已瞥見這自花堆裡出現的,赫然竟是水靈光,兩人相顧之下,不禁愕然。

司徒笑實在忍不住了,又問道:“水……水靈光真是她女兒?”

風九幽詭笑著搖頭道:“不是,只是她想女兒想得瘋了!”

他本待悄悄溜走,此刻卻又站住了腳步,冷笑旁觀。

宮裝麗人又哭又笑,又親又摸,鬧了半晌,終於將水靈光輕輕放在那鮮花堆成的花床上。

水靈光面色蒼白,牙關緊咬,仍是不省人事。

宮裝麗人垂首貼著她面頰,柔聲道:“乖女兒,你見著媽,怎麼不說話呀!”

風丸幽目光一轉,忽然道:“你的女兒早已身中劇毒,若非我將她救來這裡,埋在這絕情花下,使花毒與她身中之毒互相剋制,她便早已死了,但她中毒委實大深,此刻雖能保住性命,卻還是說不出話來的。”

宮裝麗人一躍而起,厲聲道:“毒?誰敢在我女兒身上下毒?”

風九幽道:“這……唉!不說也罷!”

宮裝麗人一把抓住他,嘶聲道:“你說不說?”

風九幽嘆了口氣,道:“不是小弟不肯說,只是……唉!下毒的那些人太過厲害,連二姐你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宮裝麗人怒道:“放屁,你只管說出就是。”

風九幽道:“但小弟說出後,二姐卻千萬不可前去尋仇,否則,連二姐也被他們所害,小弟問心怎能自安?”

宮裝麗人越聽越怒,大叫道:“放屁放屁!快說快說!”

風九幽終於嘆道:“饗毒大師……”

宮裝麗人一怔,頓足道:“好呀,原來是這個老毒物,我與他無冤無仇,他……他……他為何要下毒來害我女兒?”

風九幽道:“下毒的雖是饗毒,指使的卻另有其人。”

宮裝麗人道:“誰?”

風九幽緩緩道:“卓三娘、雷鞭、還有日後……”

宮裝麗人嘶聲叫道:“好呀,原來是這些老怪物,競聯合起來欺負我女兒,我的好女兒,你可受夠了苦了。”

她又自俯身抱起了水靈光,道:“好女兒,莫怕,你雖中了那老毒物的毒,但遇著媽,就沒事了,普天之下,只有媽能解那老毒物所下的毒。”

她自懷中取出個小巧的玉匣,自匣中倒出四、五粒鮮紅如血的丸藥,自己先將丸藥,爵碎,哺入水靈光的嘴裡。

然後,她柔聲道:“靈鈴,好乖乖,你吃下媽的靈藥,再乖乖睡一覺,就會好了……然後,媽再去替你報仇。”

風九幽喃喃道:“妙極妙極,誰想這小妮子竟然因禍得福,不但命給撿回來了,還平白攤上這麼個好母親。”

宮裝麗人霍然回頭,道:“你說什麼?”

風九幽趕緊陪笑道:“小弟正在想,二姐你連那些老怪物此刻在哪裡都不知道,又怎能力我的乖侄女去報仇?”

宮裝麗人道:“我找得著他們……我一定找得著他們!”

她揮了一揮手,接著:“今日我尋著了我女兒,再也不想難為你們了,你們走吧!讓他安安靜靜的睡一覺。”

風九幽站著下動,沈杏白與司徒笑對望一眼,也未移動腳步,他們方才唯恐逃不定,此刻卻又不願走了。

宮裝麗人皺冒道:“你們為何還不走?”

風九幽道:“是小弟救了靈鈴性命,二姐莫非忘了?”

宮裝麗人道:“將功折罪,兩下正好抵過,你若再在此嚕嗦,吵醒了我的乖女兒,我便又要對你不客氣了!”

風九幽伸了伸舌頭,詭笑道:“既是如此,小弟……”

他活還未說完,哪知沈杏白竟然衝了出來,“噗”的跪在宮裝而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個頭,道:“弟子叩見恩師。”

宮裝麗人怔了一怔,怒道:“誰是你的恩師?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做我的徒弟?”

沈杏白道:“弟子雖不是東西,卻還有些用的。”

宮裝麗人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用?”

沈杏白嘴角泛起一絲詭笑,道:“若無弟子帶路,恩師你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尋著令媛的仇人,但有了弟子帶路……”

宮裝麗人霍然站起,截口道:“莫非你知道他們的下落?”

沈杏白道:“弟子若不知道,怎敢在此胡說?”

宮裝麗人喝道:“快些帶我前去!”

沈杏白眨了眨眼睛,道:“那麼,你老人家是已肯收下弟子這不成材的徒弟了?”

宮裝麗人怒道:“你敢以此相脅於我?”

沈杏白伏地頓首道:“弟子斗膽也不敢以此相脅,只是,弟子若是帶你老人家去了,那些人少不得要恨弟子入骨,弟子武功怎能與他們相比,將來豈非要死無葬身之地?弟子若能投人你老人家門下,他們斗膽也不敢妄動了。”

他這番話不但說得合情合理,而且馬屁也拍得恰到好處。

宮裝而人果然頷首道:“不錯!這話也說得有理,好!起來吧!有我照顧著你,你便永遠也莫要再怕別人欺負你了。”

沈杏白大喜拜倒,道:“多謝恩師。”

司徒笑忍不住搖頭苦笑,喃喃道:“青出於藍,後生可畏,這小子年紀輕輕,已能如此把握機會,將來……唉!將來那還得了!”

風九幽道:“不錯,看來這小子不但比你還詭,竟比我老人家還詭三分,此刻有了這靠山,只怕連你我都不敢再惹他了。”

伸手一拍沈杏白的肩頭,道:“小子,你既已拜師,你師父的名字你可知道?”

沈杏白笑道:“弟子雖不知道,但已有些猜著。”

風九幽道:“你且說來聽聽。”

沈杏白道:“弟子怎敢說出恩師名諱。”

宮裝麗人道:“無妨,你說罷,我不怪你。”

沈杏白深深吸了口氣,道:“風華絕代無雙,暗器奇妙無雙,耳目之明無雙,海內異人無雙……這便是我家恩師煙雨花無霜。”

“不分男女,無論老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饗毒大師最後一個“去”字出口,毒神雙手揚起。

火光閃動下,只見他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掌,黑裡透紅,紅中透紫,黑紫中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之色。這一雙手掌,看來實比鬼爪還要可怖。

溫黛黛、雲婷婷、鐵青樹,三個人情不自禁緊緊依偎到一起,三個身子,情不自禁顫抖了起來。

盛大娘、黑星天、白星武三人身子顫抖得更是劇烈。

柳棲梧緊抱行她夫婿的身子,直勾勾的瞪著這雙手掌,她悲痛過劇,竟似已全然忘卻了懼怕。

雷鞭老人雙拳緊握,目眥盡裂。

他目光亦自瞪著毒神鬼爪,口中嘶聲呼道:“能逃的人,快些逃出去吧!留得一命是一命!”

饗毒大師冷笑道:“斬盡殺絕,一個不留,有灑家守住洞口,你們這些人一個也休想逃出去,拿命來吧!”

毒神鬼爪筆直伸出,“噗”的只一插便插入了錢大河的頭顱,他五根手指,竟似比精鋼還要銳利。錢大河腦漿崩現.鮮血飛激,未能慘呼,便已倒地,雲婷婷卻已被駭得忍不住嘶聲驚呼起來。

毒神鬼爪一縮,再次伸出。

白星武等人雖想逃跑。但已被駭得四肢發軟,一步也逃不出。

雷鞭老人突然狂吼一聲,道:“老夫與你拼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威猛絕世的老人,雖已身中劇毒,此刻竟奮起他最後一股真力向毒神撲了過去。

他身子還來到,已有一股風聲激落而來。

這一掌當真有開山裂石之力,風雲變色之威,饗毒大師似也未曾想到他這最後一擊,猶有此威力,不禁失色道:“本門毒神,小心了!”

話猶未了,“砰”的一聲巨響,雷鞭老人那攝人心魂的最後一擊,已著著實實擊在毒神身上。

毒神之體,雖已堅逾精鋼,但仍經不住這一擊之威,身子被震得飛了出去,撞上石壁,那石壁竟都被他撞得裂了開來,石屑紛飛如雨。

雷鞭老人身子也被他反震之力,震得踉蹌後退數步,雖然拼命想站穩身子,卻仍然還是不支倒了下去。

溫黛黛等人連呼吸都己停止,只盼望雷鞭老人還有餘力,只盼望毒神從此倒地不起。

哪知毒神一個翻身,便又站了起來,身子竟似毫無傷損,甚至連那雙目中的妖異之光都不曾減弱半分。

饗毒大師哈哈大笑道:“姓雷的,如今你可已知道本門毒神的厲害了麼?你縱然拼了老命,也難傷得了本門毒神毫髮。”

雷鞭老人喘息不定,道:“再……再來!”

饗毒大師冷笑道:“你手掌一觸毒神之體,劇毒便已攻心,又何苦再作拼命,灑家索性成全了你,教你死得痛快些吧!”

反掌一拍毒神後背,叱道:“去!”

陰風突起,火光明滅,毒神再次移向雷鞭。

盛大娘等人雖然對雷鞭恨之入骨,門此刻也不禁在暗中默禱,只望雷鞭老人能再次奇蹟般站起來。

只因雷鞭老人已是他們求生的最後希望,只要雷鞭老人一死,滿洞之人,誰也休想再多活片刻。

洞中一片死寂,人人呼吸都已停止。

雷鞭老人胸膛起伏,望著那步步進逼的毒神手足俱已冰冷,滿頭黃豆般大的冷汗滾滾而落,他自成名以來,轉戰數十年,身經大小數百戰,從來也未曾受到過有如今日般的屈辱,他再也夢想不到自己竟會落到今日這般地位,任人宰割,他一死不足惜,但這屈辱卻委實難以忍受。

饗毒大師哈哈笑道:“本門毒神只要再走一步,你便沒命了!”

雷鞭老人但覺一股熱血直衝上來,狂吼一聲,魁偉的身子霍然站起竟筆筆直直站了起來。

溫黛黛等人既是大驚,又是狂喜,竟忘了歡呼。

饗毒大師如被重擊,竟情不自禁後退了一步。

在這剎那之間,其實連雷鞭老人自己也怔住了,他委實連自己也不知道氣力是從何而來,但此時此刻已不容他再多思索。

毒神鬼爪伸出。

雷鞭老人大喝一聲,雙拳齊出,“砰”的一聲,又自擊上了毒神的胸膛,毒神身子又被震得離地飛起,撞上石壁。

這一拳威力似乎比方才更大。但這一次雷鞭老人身子也還是被震得踉蹌倒地。

饗毒大師面色已變,卻猶自強笑道:“姓雷的,你還有氣力再站起來麼?”

雷鞭老人咬緊牙關,暗調呼吸,忽然間,他發覺自己體內真氣已越來越是流暢,竟比他方才還未與毒神動手時還要流暢得多。

這時毒神又已站起,強敵當前,雷鞭自己此刻雖無法思索這其中的道理,但溫黛黛心念數轉,卻已恍然大悟。

她忍不住狂喜呼道:“絕情花毒與毒神之毒,兩毒互克,你體中所受毒神之毒越多,真力便恢復得越快。”

雷鞭老人精神一振,仰天長嘯一聲,厲吼道:“不錯!老毒物,你只管將你那毒神放過來吧!看老夫懼也不懼!”話猶未了,身子又已站起。

饗毒大師手背方待拍上毒神之背,聽得這番話,手掌竟是再也拍不下去,額角之上,也已滲出了冷汗。

但這時雷鞭老人已展動身形,撲了上來。

饗毒大師咬一咬牙,手掌只得拍下,狂吼道:“去!”

眾人但覺眼前一花,耳畔但覺“砰”的一聲巨震,兩條人影,乍合又分。

毒神再次飛起,再次撞上石壁。

雷鞭老人雖也踉蹌後退,但這一次,他身子卻未跌倒,毒神雖也能再次站起,身子卻已慢得多了。

情勢突然扭轉,盛大娘、鐵青樹、白星武、雲婷婷……不分敵我,俱已忍不住狂喜失聲。

溫黛黛滿面喜色,喃喃道:“因禍得福……因禍得福,若非他方才已中了絕情花毒,此刻只怕咱們一個人也休想活得成了。”

火光閃動,但見雷鞭老人威猛的身子凝然卓立,往昔的雄風,此刻又都已回到他身上。

在火光中看來,他端的有如天神一般。

饗毒大師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其實他本身武功亦已超凡入聖,再加上毒神之力,雷鞭老人的功力縱然完全恢復,也絕作他們的對手。

但此刻情勢轉變得委實太過突然,雷鞭老人威風重來的委實太快,竟似使飧毒大師未戰之下,心膽已寒。

雷鞭老人雷震的大喝道:“過來!你再過來!”

饗毒大師突然將毒神身子一轉,大喝道:“逃!”

喝聲未了,毒神已滑出洞外。

雷鞭老人雙手箕張,狂吼著撲了過去,他身子有如大鵬離地飛起,雙手如鉤,直抓饗毒咽喉。

饗毒大師竟是不敢招架,擰身一轉,飛掠而出,他身子閃避雖快,但竟然還是閃避不及。

“嘶”的一聲,饗毒大師身上那件火紅的袈裟,竟被雷鞭老人硬生生撕落了一片。

接著,“當”的一向,一件東西自他撕開了的衣襟中跌了卜來,滾出數尺,在火光下閃動著悅目的光采。

雷鞭老人要待追出,但腳步方動,終又止住。

他凝目洞外,木立半晌,方自長長嘆了口氣,回過身來,胸膛急遽的起伏,久久不曾平息。

方才一戰,雖無精彩之處,但非但是生死搏殺,繫於一線,而且洞中這許多人性命,也繫於此一戰中。

此刻雷鞭老人固是喘息未定,猶有餘悸,就連旁觀之人,也是人人汗溼重衣,猶如自己也方經一場生死搏殺一般。

雷鞭老人揮手一抹汗珠、忍不住脫口道:“好險!好險!”

溫黛黛顫聲道:“不知他……他可會去而復返?”

雷鞭老人道:“那老怪物從來都是一擊不中,全身而退,此次想必也是不會例外,只怕是萬萬不會再回來的了。”

他口中雖然如此說法,其實心中並無把握。

他如此說法,只不過是安慰別人,也是安慰自己,他得知饗毒大師若是去而復返,自己便未必再有方才那般奮戰的豪氣。

溫黛黛長長嘆了口氣,道:“但願他莫要回來……”

目光一轉,突然瞧見火光下閃光之物,脫口道:“那是什麼?”

眾人隨著她手指瞧去,只見那竟是個具體而微的酒葫蘆,大小如拳,通體俱是碧玉琢成。

雷鞭老人目光一閃,沉聲道:“這是哪裡來的?”

溫黛黛道:“自饗毒懷中落下來的。”

雷鞭老人神情突然緊張,似是又驚又喜,沉聲又道:“你可瞧清楚了?”

溫黛黛道:“瞧清了。”

心念一轉,突也大喜呼道:“這莫非是他的解毒靈藥?”

雷鞭老人不等她話說完,早已一步竄去,拾起了那玉葫蘆,就著火光瞧了兩眼,面上立時露出狂喜之色。

溫黛黛道:“上……上面可是有字麼?”

雷鞭老人大笑道:“蒼天有眼,終令我等絕處逢生,哈哈!老夫委實夢想不到,竟能在無意中獲得這救命之物。”

大笑不止,揮手道:“你也過來瞧瞧。”

溫黛黛早已等不及了,連忙趕了過去,災難眼見已過,她心中生機蓬勃,四肢俱都充滿了活力。

那玉葫蘆上,刻著八個蠅頭小字:“藥中之靈,無毒不解。”

溫黛黛狂喜呼道:“我猜對了……想不到我竟真的猜對了,這果然是那老毒物秘製的解毒靈藥,大家有救了。”

雲婷婷、鐵青樹、柳棲梧,精神俱都一振,大喜如狂,白星武、黑星天、盛大娘面面相覷,卻是慘然若喪。

柳棲梧顫聲道:“不知此藥可能解得了這絕情花毒麼?”

雷鞭老人笑道:“饗毒這老毒物雖然瘋狂無恥,但使毒的本事,卻當真可稱得上是舉世無雙,天下第一……”

溫黛黛忍不住插口道:“使毒之人,必會解毒,那老毒物使毒的本事既是天下第一,解毒的本事也必定不差。”

雷鞭老人道:“不錯,他既說此藥乃是‘藥中之靈,無毒不解’,以他的身份,想必不是故意誇大其詞……”

柳棲梧不等他話說完,早已撲將過來,跪倒在地,抱住了雷鞭雙足,她那冷傲的面容,此刻已流滿了驚喜之淚。

雷鞭老人道:“有話好說,何必如此?”

柳棲梧嘶聲道:“求求你老人家,將這葫蘆裡的靈藥,賜一粒給堅石,晚輩……晚輩永生也忘不了你老人家大恩。”

雷鞭老人大笑道:“你縱然不來求我,我也會給的……此間凡是中毒之人,每人都有一粒,誰也少不了。”

柳棲梧道:“但藥若不夠,又當如何?”

雷鞭老人倏然一怔,道:“這……這……”

他狂喜之下,竟忘了想起此點。

溫黛黛聽了這話,更是面色大變,只因這句話又自觸及了她心中隱痛,她又想起了她自己的遭遇,她又想到了水靈光。

她面上不禁泛起了痛苦的扭曲,顫聲低語道:“不錯,藥若不夠,又當如何?……?救誰?……?不救誰……?救誰?……不救誰?……”

轉目四望,但見雲翼、雲九霄、雷小雕、龍堅石,俱都已奄奄一息,俱都急切的需要著解藥。

就連雷鞭老人自己,又何嘗不需解藥,而盛存孝……他豈非也和雷鞭老人一樣,絕不能容兩種劇藥都留在體內。

溫黛黛突然嘶聲呼道:“救誰?……?不救誰……?”

她只覺腦中瘋狂的旋轉起來,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只聽柳棲梧顫聲道:“是以晚輩只求你老人家,無論如何,也得賜給堅石一粒解藥,他……他委實不能死的。”

盛大娘嘶呼道:“他不能死,誰能死,難道存孝能死麼?”

柳棲梧流淚道:“堅石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獨生,別人的命都只有一條,但我們卻是兩條命連在一起的。”

盛大娘大呼道:“放屁!放屁!你……”

雲婷婷哀呼道:“爹爹若死,我也不要活了。”

柳棲梧伏地呼道:“求求你……求求……”

哀呼之聲,使洞中又復亂了起來。

雷鞭老人頓了頓足,厲叱道:“住口!全都住口。”

他目光四掃,只等呼聲俱都平靜,方自沉聲道:“藥有幾粒,還不知道,你們亂吵什麼?”

他微一遲疑,將玉葫蘆送到溫黛黛面前,道:“你且瞧瞧藥有多少?”

溫黛黛突然以手掩面,悲呼道:“我不瞧……我不瞧……”

雷鞭老人怒道:“此間唯有你地位超然,任何一箇中毒的人,都與你全無切身關係,你不瞧卻要誰來瞧?”

溫黛黛流淚道:“我……我……”

她精神已將崩潰,她委實不能再挑起這副重擔。

但這時雷鞭老人已將那玉葫蘆塞入她手裡。

玉質溫潤滑膩,但溫黛黛手掌觸及這溫潤的玉葫蘆,卻如觸蛇蠍一般,連心底都起了顫抖。

她顫聲低語道:“但願解藥是夠的……是夠的……”

她平日不甚信神佛,此刻卻不禁向神佛默禱,只要解藥是夠的,她自己無論承受多麼大的痛苦都沒關係。

葫蘆中倒了出來,七粒。

七粒硃紅的藥丸,在溫黛黛冰冷如鐵但卻晶瑩如玉的掌心輕輕滾動著,滾出了一片神奇的光輝。

溫黛黛一把將丸藥緊緊握在掌心裡,這緊張後的突然松洩,使得她全身脫力,幾乎又要倒了下去。

她目中眼淚仍不斷的流著,但這眼淚已是歡喜的淚珠,而非悲痛,她雙掌合什,仰首大呼道:“蒼天……蒼天……”

眾人瞧見她如此神情,都不禁面色慘變。

雷鞭老人顫聲道:“幾……幾粒?”

溫黛黛淚流滿面,道:“七粒……七粒……”

雷鞭老人倒退三步,似是突然呆注。

過了半晌,他方自長嘆一聲,道:“夠了!夠了!”

柳棲梧、雲婷婷齊聲歡呼道:“夠了……夠了……”

溫黛黛道:“不但夠了,還多了一粒。”

所有的哀痛,在一剎那間已都變為狂喜。

黑星天目光轉動,突然冷笑道:“七粒,倒巧得很。”

雷鞭老人大笑道:“天從人願,大吉大喜。”

黑星天冷冷道:“只不過此事顯得太巧了些。”

雷鞭老人變色道:“此話怎講?”

黑星天道:“前輩為何不想想,這解藥為何不可能是饗毒大師故意留下來的毒藥,故意要令各位上當的。”

白星武應聲接口道:“不錯,外面刻的是無毒不解的靈丹,裡面裝的卻是穿腸入骨的毒藥,他不用費吹灰之力,便可令各位倒地不起,嘿嘿!妙計呀妙計!”

雷鞭老人怒喝道:“放屁!你……你……你兩人酒中下毒,老夫還未尋你兩人算帳,你竟也敢在此胡言亂語起來。”

他口中雖說“胡言亂語””其實卻知道這話確是大有可能,溫黛黛、柳棲語等人又不禁慘然失色。

黑星天冷笑道:“在下此番說話、全然屬於好意,至於信與不信,便全由得各位了,又怎可算是胡言亂語?”

雷鞭老人一步掠去,一把抓起了他衣襟。

黑星天吃驚道:“你……你要怎佯?”

雷鞭老人厲聲道:“老夫要宰了你。”

黑星天道:“但……但在下好意相告……”

雷鞭老人怒喝道:“放屁,你如此說法,只是想要我等不敢服下這解藥,在此等死,你這般惡毒的居心,老夫難道還會不知道?”

黑星天道:“前輩不信,為何不試上一試?”

雷鞭老人怒道:“如此生死大事,有誰敢輕視?”

溫黛黛目光一轉,突然呼道:“有了。”

雷鞭老人轉首道:“什麼有了?”

溫黛黛道:“解藥多出一粒,是麼?”

雷鞭老人大聲道:“有活快說,莫繞彎子。”

溫黛黛道:“解藥既然多出一粒,何不令他服下去,若真是解藥,他自是無事,若是毒藥……唉!他反正死有餘辜,死了也不可惜。”

雷鞭老人大笑道:“是極!是極!妙計!妙計!”

黑星天卻不禁破口大罵道:“好惡毒的賤人、淫婦、朝三暮四的臭娘兒們,自從你在做司徒笑的小老婆時,我已看出你不是東西。”

他破口大罵,這番話罵將出來,雲婷婷、鐵青樹、雷鞭老人俱都聽得張口結舌,呆如木雞。

他幾人直到此刻,才知道溫黛黛往昔的身世,誰也夢想不到,她竟然會是司徒笑昔日的妻妾。

黑星天瞧見這情況,不禁越罵越是得意。

他竟又接著罵道:“那時我便早已知道你在外亂偷漢子,凡是年輕力壯的小白臉,你都喜歡,所以那姓雲的……”

雷鞭老人大喝一聲,道:“住口!”

喝聲之中,反手一掌,摑在黑星天臉上。

黑星天半邊臉立時腫了起來,牙齒也脫落大半。

但他口中猶自抗聲道:“但……但這全是真的。”

雷鞭老人厲聲道:“無論真是假的,無論溫黛黛昔日是何等人物,老夫今日要她這媳婦,己是要定的了。”

溫黛黛淚水瑩然,又是激動,又是感謝。

但云婷婷、鐵青樹聽了這番話,卻又不禁愕住。

兩人暗中交換了眼色,心中卻在不約而同的思忖道:“她還說要為三哥守節,此刻竟已做了雷鞭媳婦。”

只聽雷鞭又厲聲接道:“從今日起,若是誰再對溫黛黛之往昔提起一言半語,老夫必定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取了粒丸藥,寒入黑星天嘴裡,手掌一捏一拍,“咕嘟”一聲,黑星天不由自主的已將丸藥吞了下去。

他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軟軟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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