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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九天仙子下凡塵

鐵中棠略作將息,立刻開始揣摸,只見四壁之上的圖形,每一姿勢,果然俱都是演示著一極精妙的招式!

這些圖形雖獨立便可自成招式,有的卻須五七相連方成一招,但招式之間卻均有聯繫,其中變化之微妙,端的是武林罕睹。

鐵中棠暗忖道:“那麻衣人胸襟磊落,性情卻偏激,當真是善惡不辨,奇怪已極,若非如此奇怪之人,又怎會將這兩種精微之武功輕易示人?”

他天性自極好武,此刻驟然見著這等精奧之武功,自是大喜如狂,當下放開一切,眼瞧石圖,手比招式,心中揣摸。

一個羅衣少女捧著具沙漏計時之器飄飄走了進來,嬌笑道:“瓶中之沙漏盡,便是一日過了。

鐵中棠全心全意俱沉醉於那招式之變化中,隨口漫應一聲,卻連頭都未回過去瞧上一眼。

他再以這壁上招式與方才少女們的招式比較,只覺那些少女之“脫衣拳”雖是奇詭無比古今所無,但這壁上之招式,卻果然恰是她們的剋星,一招一式,俱都恰恰可將對方脫衣之動作封死,那招式有時看來亦是平平常常,但稍一揣詳,便可發覺對方遇著此招,立刻縛手縛足,再也無法出手。

鐵中棠如醉如痴,趣看越是巧妙,到後來突又發覺這壁上招式俱是守勢,講究的是:封、閉、攔、擋、切、鎖,纏這七學要訣,再一深思,又發覺那“仙子脫衣拳”卻俱是攻勢,踢、打,拂、刺、劈、砍、勾,無所不至,應有盡有,這攻勢雖然凌厲無情,但有時一招攻出之後,自己卻不免空門大露,世上的武功雖雜,但以這般只攻不守的招式卻是絕無僅有。

要知招式攻而不守,那攻勢自然凌厲,守而不攻,那守勢自也嚴密,若將此兩種招式合而為一,正是套絕妙拳術。

但若將此兩種招式分開,本都無法單獨成立,唯因那仙女陣乃是七人聯手,一人失手,救援立至,是以招式之間,自可不必防護自己,何況,他們空門大露之時,也就是羅襟乍解,香澤初聞之時,對方若是正人君子,怎肯放手去擊那空門,對方若非君子,見此情況,正足銷魂,想來也捨不得下那辣手摧花,見了此陣之攻勢,便可較世上其他陣式俱都凌厲幾分。

鐵中棠智慧是何等聰明,焉有看不出此中妙處之理,不禁為之又驚又嘆:“若非奇人,又怎能創出這般奇招?”

轉首望去,突見那漏中黃沙竟已將完全漏盡,原來他沉醉於武功之中,竟已不知不覺過了一日。

不知時間已過去這般久倒也罷了,此番既已知道,鐵中棠才想到自己有多時未進飲食,頓覺腹餓難忍。

玉榻上的瓜果飲食,早已不知何時被搬走了,卻有個輕衣少女笑孜孜的瞧著他,正是那送時漏來的女子。

鐵中棠不由走過去,抱拳道:“姑娘!”

那女子不等他話說完,先已笑道:“你可是餓了麼?”

鐵中棠呆了一呆,訥訥道:“姑娘怎會知道?”

輕衣少女抿嘴一笑,露出兩隻深深的酒窩,笑道:“我等你說這句話已有許久了,那時你學武學得肚子都不顧了。”

她肌膚瑩白,眼波流動,雖非絕色美女,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風韻,此刻嫣然一笑,更是撩人。

鐵中棠道:“姑娘若方便,不知可有食物……”

輕衣少女擺了擺鬢髮,橫眸媚笑道:“他吃醋,你吃苦,這句話你莫非已忘了麼?何況……”,她咯咯笑著接道:“世上最最胸襟闊大的人,只怕也不會拿出好酒好肉來招待他的情敵吧!”

鐵中棠又是一怔,道:“這……這……”他這才知道麻衣客“餓其體膚”這句話之含意,但若無飲食,又怎能支持七日?

輕衣少女眨了眨眼睛,斜臥到玉榻上,輕輕笑道:“他要我告訴你,你若要飲食也不難,但……”橫眸一笑住口。

鐵中棠脫口道:“但什麼?”

輕衣少女笑道:“你若不再與他賭鬥,便是他的客人,他自要好生招待你,否則,便要你做工來換食物。”

鐵中棠暗暗忖道:“原來這就是‘勞其筋骨’!”他心中雖然氣惱,卻又無可奈何,嘆道:“做什麼工?”

輕衣少女扭動著腰肢,裙角下露出半段瑩白色的玉腿,媚笑道:“做什麼工,卻要看我吩咐了。”

她抿嘴、攏發、扭腰、露腿,使出了百般風流解數,鐵中棠卻有如未見,冷冷道:“既是如此,姑娘請吩咐吧!”

輕衣少女突然翻身站起,嬌嗅道:“瞎子,瞎子,你難道是個瞎子麼?”她自負一代尤物,即便在這眾香國中,亦屬箇中翹楚,此刻自是又氣又惱,秋波轉了幾轉,突又嬌笑道:“好,我來吩咐你,你先來替我按摩按摩,捶捶腿吧!”飛身倒落下地,一雙瑩白玉腿卻斜斜搭在榻畔。

若是換了雲錚,此刻定己不顧一切一拳打了出去,若是換了沈杏白……咳咳,那情況更是不問可知了。

但鐵中棠卻只是微微一笑,果然坐下為她捶起腿來了,這雙腿非坦白如瑩玉,而且從臀到腳毫無暇疵,當真是細緻白嫩,柔若無骨,觸手之處,宛如玉脂,鐵中棠也不禁心頭一蕩,仰目望去,才發覺這女子身材之美端的難以描述,身上每分每寸,都充滿了令人不可抗拒的誘惑,輕衣少女見到他目中漸漸有了異樣的光芒,噗哧一笑道:“原來你也不瞎!”一條腿直伸到鐵中棠鼻端眼前。

鐵中棠柔玉在手,溫香入鼻,但雙目突又變得十分清澈,只是口中笑道:“想不到身材美妙竟比面容嬌豔還要令人心動……”

突聽門外有人笑道:“水姑娘,你瞧瞧,這就是你心愛的英雄男子,想不到他還有這般功夫!”

榻上的輕衣少女也在咯咯笑道:“功夫還真不錯,揉得我好舒服喲……哎,哎呀,輕點……上面一點。”

鐵中棠不用回頭,他知道這自是那麻衣客故意如此羞侮於他,再帶水靈光前來觀看,但他也僅是微微一笑。

只聽水靈光輕輕道:“他若不如此,怎能支持七日,他……他這一切都是為了我,他受的苦越多,我越是對他好,何況……他縱是愛上別的女子,我還是要對他好。”這幾句話說得簡單明瞭,教人再也無法回口,鐵中棠面上雖然仍是微微含笑,但心頭卻已不禁泛起千百滋味。

身後半晌都無聲息,顯見麻衣客已被她說得怔住。

卻聽得陰嬪的口音嘆道:“難怪這少年連頭都未回,原來他早已知道水姑娘對他信任的了。”

她幽幽長嘆一聲,曼聲吟道:“但使兩心相知,又何懼惡魔中傷……”鐵申棠聽得暗暗好笑,知道她乃是故意要氣那麻衣客。

哪知麻衣客卻縱聲大笑起來;道:“好個不吃醋的水靈光,只恨我無福得到,好,今日苦工算是做完了,讓他吃罷!”

鐵中棠一笑住手,忖道:“此人倒不愧是個男子漢。”

兩個少女端來滿盤雞鴨魚肉,滿樽美酒,當真是色、香(味俱美,引人食慾,何況鐵中棠早已餓得發慌。

他嚥了口唾沫,便待動手大嚼。

哪知輕衣少女卻又攔住了他,輕笑道:“這是主子客人吃的酒食,工人僕役吃的在那邊。”伸出春蔥般玉指輕輕一指。

鐵中棠隨著她手指望去,一個木盤上,放著一碗清水,一個饅頭,當下苦笑一聲,也不爭辯過去吃了。

但小小一隻饅頭怎能填餓,他不吃還好,一吃更是勾起食慾,更覺飢腸轆轆,難以忍耐。

眼見那輕衣少女在那裡茲茲咭咭,吃得極是有味,不住笑道:“你若不再搏鬥,愛吃什麼,就吃什麼,而且……”

她秋波一陣盪漾,掩口媚笑道:“這裡的人和珠寶,你都可隨意帶去,我……我也可跟著你走!”

她故意散落衣襟,隱約露出了那毫無暇疵的瑩白肌膚,鐵中棠眼睛卻只瞧了瞧那雞鴨,暗歎一聲,走回石壁。

輕衣少女冷笑一聲,突又縱身躍下,微一旋身,扯落了滿身的衣裳,大聲道:“你瞧,我有什麼比不上她?”

那胴體之豐美誘人,當真令人眩目。

鐵中棠回頭瞧了一眼,又自一笑,便轉頭揣摸武功,不再理她,他若是不敢回頭去看,那少女倒也不氣,但他回頭瞧了一眼,卻仍無動於衷,卻令她又羞又惱,撕下衣服,一件件全部拋在鐵中棠臉上。

這樣過了幾日,那少女想盡了各種法子,不住去折磨鐵中棠,苦工越做越多,饅頭卻似越來越小。

麻衣客也不時帶著陰嬪、水靈光等人來這裡大吃大喝,但這一切,鐵中棠竟全都只當未見一般。

他全心全意都用在壁間的武功招式上,自覺進境甚速,他武功本有根基,又復聰明強記,學來自然事半功倍。

到了第七日開始,他幾乎已將壁上圖形全部記在胸中,自問無論對方使出什麼招式,他都可封閉。

這時他體力雖弱,精神之力卻極為旺盛,全身都似乎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全心躍躍欲試。

那輕衣少女忽然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笑道:“今日已第七日了,這些日子我對你不好,你莫怪我。”

鐵中棠笑道:“鴿子姑娘莫客氣,這怎怪得了你。”他此刻已知這少女名字,原來此間少女,俱是以禽鳥為名。

鴿子姑娘嘆道:“再過幾個時辰,我們又要動手了,這次你還是不會勝的,你也莫抱大多希望。”

鐵中棠胸有成竹,口中卻笑道:“只要姑娘客氣些就是。”

鴿子姑娘道:“我自不會太難為你,但我那六位姊妹……”

她話未說完,鐵中棠突覺耳畔轟然一聲,有如迅雷轟頂一般,震得他心驚膽落再也動彈不得:

他方才自以為已可將對方少女出手招式封死,只因他本身之武功本已不弱,再加以學了壁上秘技,但此刻他卻被鴿子姑娘一言提醒,對方本是七人,招招式式,俱可互相配合,一人失招,另一人立可來救。

鐵中棠算來算去,竟忘了七人連手,而無論任何一種陣勢,威力最強大之處,便是互相配合,他武功縱然勝過對方七人,招式縱能將對方出手一一封死,但對方連綿的招式配合起來,他仍是有敗無勝,除非他將滿壁千百種招式全都融而為一。

但他七日盡心盡力,也不過只能將這些招式分別強記著而已,若要將這些招式之妙用融合,又豈是百十日間所能達到。

轉目望處,黃沙又已漏去大半,距離較手之時,最多也不過只剩短短三、四個時辰了。

鐵中棠木坐當地,剎那之間,便已汗如雨落。

鴿子姑娘奇道:“你怎麼樣了?”

鐵中棠慘然一笑,道:“只剩下最後數時,姑娘你難道都不能讓我安安靜靜的歇息歇息麼?”

鴿子姑娘瞧他本自神采飛揚,如今神色卻突然變得如此奇怪,悄然一嘆,也不再多話,轉身走了開去。

鐵中棠茫然坐在地上,心頭萬念皆灰,剩下的幾招武功,也不想再去學了,敵強我弱,情勢太過分明,他縱有通天本事,此刻也是無計可施,他出道以來,屢逢兇險,卻從未有此刻這般傷心失望。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笑聲遙遙傳來,麻衣客、陰嬪,水靈光,以及錦衣少女們,嘻笑著走了進來。

麻衣客笑道:“七日已過;你可準備好了?”

鐵中棠木然道:“好了!”

麻衣客道:“此次你若敗了,我立刻送你出山,但……哈哈,想來你勝算無多,你又餓了多日,不如我與你將餞行之酒先吃了吧!”

鐵中棠也不爭辯,少時果然送來滿盤佳餚,他雖然飢腸轆轆,卻是難以舉著,只見七個少女亦已魚貫行來。

這些少女身上,穿的仍是各式各樣的錦衣,但件數卻似比上次又多了些,鴿子姑娘身穿橙色,豔光最是照人。

鐵中棠暗歎忖道:“你們又何苦穿這許多衣衫,故意增長時間,反正我……”心念一轉,突然大笑著長身而起。

水靈光最是關心,惶聲道:“你……你怎麼了?”

鐵中棠也不答話,坐下只管大吃大喝起來,飽餐之後,精神更增,雙手一拍,長身站起。

麻衣客微微笑道:“此刻便開始麼?”

鐵中棠道:“稍等片刻!”

突然將身上衣服一件件脫了下來,偷眼望去,麻衣客面上已變了顏色。

水靈光卻更是驚惶,道:“你……你……”

鐵中棠精赤著上身,將脫下的衣衫俱都交給水靈光,水靈光呆呆的接了過去,呆呆的怔了半晌,突也拍掌笑道:“你……你贏了!你贏了!”一躍下地,牽著鐵中棠的手掌,歡呼雀躍起來。

陰嬪亦自笑道:“真聰明的孩子。”

錦衣少女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道:“他還未打,怎麼便勝了?”只因從來無人破陣,是以她們也不知破陣之法。

鐵中棠大笑道:“褲子是否衣服?”

少女們齊都一呆,紅衣少女道:“褲子就是褲子,自然不是衣服。”她還當鐵中棠糊塗了,怎麼問出這樣的話來。

鐵中棠笑道:“褲子既非衣服,我此時身上已無衣服可脫,而我之賭約,卻是你們脫完衣服後,若還不能脫下我一件衣服,我便勝了,我既已無衣服可脫,你們縱然將我擊倒,也是我勝了。”

少女們聽得目定口呆,轉目去瞧那麻衣客,只見他盤膝坐在榻上,一言不發,面沉如水。

紅衣少女道:“但……但你怎能將衣服……”

鐵中棠截口笑道:“你們既能增加衣服,我自可減少,事前又無規定要我必須穿多少衣服。”

他嘆息一聲,接道:“此陣陣法已是古今少見,破陣之法更是妙絕人衰,當真無愧為天下第一奇陣了!”

紅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但……但……”

麻衣客突然輕叱一聲,道:“莫要說了,這就算他贏了,否則又有誰能在短短七日之中,學得破陣之法!”

陰嬪笑道:“你以前也是如此贏的麼?”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

陰嬪輕輕一嘆,含笑道:“你雖是色狼,但卻當真坦白得很。”眼波流動,目光中滿含讚許之意。

麻衣客故作未聞,但卻掩不了面上的得意之色。

陰嬪接著笑道:“不但坦白,而且公道,你若出個絕無勝算的難題與他相賭,你豈非就贏定了?”

鐵中棠、水靈光對望一眼,心頭俱都暗道:“不錯。”

水靈光瞧著麻衣客面上的得意之色,突然緩緩道:“有人說若被自己喜歡的人稱讚幾句,那當真比什麼都要高興。”

麻衣客笑道:“說的好。”

水靈光接道:“又有人說:女子只會稱讚自己喜歡的人,她若是不喜歡那人,誰也莫想要她稱讚半句。”

陰嬪格格笑道:“小妹子,想不到你也懂事得很。”

水靈光道:“既是如此,你對她有情,她也對你有意,你兩人便該相敬如賓,終生廝守,絕不容別人插入才是,若換做是我……唉,所以我真不懂,你兩人為什麼要……要如此?”她此番連遭險難,處世經驗大增,口舌也大見靈便,此刻平心靜氣,緩緩而言,言語竟說得十分流暢清晰。

但是她語聲方了,陰嬪與麻衣客面上的笑容便俱已消失不見,陰嬪雙目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麻衣客面色一沉,冷冷道:“你且莫高興,此陣不過只破了一半,何況,一陣之後,還有八門,每扇門中,俱有一道難題,你若過這八門,只怕比登天還難。”

鐵中棠暗歎一聲,還未說話。

陰嬪輕撫著嬪奴的柔毛,緩緩接道:“不錯,要過八門,難如登天,幸好剩下的時間已不多了。”

鐵中棠、麻衣客不由得齊都變色道:“此話怎講?”

一言未了,突聽一陣金鈴之聲遠遠傳了過來。

陰嬪緩緩下榻站起,秋波四下流動,緩緩道:“你聽,鈴聲已響,這不就是有客人來了麼!”

麻衣客凝目瞧了她兩眼,一躍下榻,大步奔了出去。

鐵中棠見他面上一片凝重之色,心頭不禁一動,轉目望去,那些少女們面上也都泛起了驚詫之容。

鴿子姑娘皺眉道:“咱們這裡多年來從未有過外客自己闖入谷來,這來的人是誰,陰夫人莫非早就知道了麼?”

陰嬪也不理她,輕拍著嬪奴,道:“小乖乖,這裡就有熱鬧了,你要瞧瞧麼?”扭動腰肢,走了出去。

少女們面面相覷,呆了一呆,鴿子姑娘目光又轉向了鐵中棠,道:“你是要留在這裡,還是隨我們去?”

鐵中棠知道自己若是留在這裡,此間門戶必將一定關閉,當下毫不遲疑,趕緊笑道:“有熱鬧自是要瞧的。”

這些少女們雖然明知事情有異,但仍然是嘻嘻笑笑,嬌笑鶯啼,擁著鐵中棠、水靈光兩人,來到一座大廳,但卻都不敢進去,只是悄悄在簾外窺望。

這間廳堂遼廣空闊,除了些石墩之外,便別無陳設,四面石壁發著青滲滲的光色,與他室的堂皇富麗景象迥然不同。

麻衣客卓立在大廳中央,已換了一件烏衫,頭束黑帶,面上毫無笑容,神情也突然變得十分沉肅凝重。

鐵中棠不禁瞧得奇怪,不知這麻衣客為何做出此般如臨大敵之態,他卻不知此谷已有多年未有外人闖入,此番有人前來,實在大出意外之事要知鐵中棠前番入谷,實等於麻衣客自願將他引進來的,自是例外。

陰嬪抱著嬪奴,遠遠立在另一邊角落中,面上似笑非笑,眼波不住流動,手掌不住輕撫著懷中的嬪奴。

大廳中寂無聲響,意味十分沉重。

忽然間,門外一聲清喝:“陰夫人到!”

兩個少女左右掀起了門簾,一個身穿碧袍、瘦骨嶙峋、帶著些說不出的陰陰鬼氣的白髮老姬,緩步走了進來。

她容顏雖老,眼波卻甚是明亮,左手扶在一個十三、四歲的童子肩上,右手扶著根烏黑的柺杖。

跟在她身後的,卻是一雙極為奪目的男、女少年,男的長身玉立,英俊颯爽,女的明豔照人,身材婀娜。

鐵中棠、水靈光一見這幾人,幾乎驚歎出聲來,原來他們竟是鬼母陰儀和她的門下弟子易清菊、跛足童子。

那英俊少年看來雖無缺陷,其聲卻又聾又啞,正是九鬼子中的第八位,江湖人稱“無音奪魂,辣手郎君”。

鬼母陰儀走入廳來,目光在她妹子陰嬪身上輕輕一掃,微一頷首,立刻便轉向麻衣客。

這姊妹兩人多年未見,但這樣便算打過招呼,當真比陌生人還要冷淡,水靈光不禁瞧得大是奇怪。

她自己多情多意,自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寡情之人。

鬼母陰儀冷冷道:“閣下雖然號稱‘武林鬼才’,但我此番突然闖來,只怕閣下也未想到吧!”

麻衣客不動聲色,淡淡笑道:“陰家姊妹行事素來神出鬼沒,這些年來,我早已見怪不怪了。”

鬼母陰儀冷笑道:“這樣最好!”緩緩坐下,再不開口。

麻衣客道:“你此番遠道而來,就是為了來坐坐的麼?”

鬼母陰儀道:“不坐坐又怎樣?”

麻衣客哈哈笑道:“若有別的事,就請快說。”

陰儀道:“自是要說的,只是此刻還未到時候。”

麻衣客奇道:“要等什麼時候?”

陰儀道:“等別的客人來齊了。”

麻衣客面色微變,道:“還有什麼別的客人?”

陰儀冷笑一聲,閉口不答,易清菊、聾啞少年雙雙立在她身後,那跛足少年更是寸步不離,一雙大眼睛的溜溜四下亂轉。

麻衣客回頭盯了陰嬪兩眼,陰嬪卻抬起頭不去看他,突聽又是一陣鈴聲,一個少女匆匆奔入。

她手裡捧著張素色拜帖,神色間也顯得十分驚異,不住喃喃道:“奇怪,奇怪,又有人來了。”

麻衣客接過拜帖瞧了瞧,變色道:“請進來。”

過了半晌,一陣腳步之聲響動,走入一個長衫老人和一個勁裝佩劍、英氣勃勃的少年。

鐵中棠、水靈光又不覺吃了一驚:“他父子怎麼也來了?”原來這老、少兩人,正是李洛陽與李劍白。

李洛陽大步而入,抱拳一揖,沉聲道:“多年不見,兄弟時時未忘閣下,不想閣下具柬相召,在下見了帖子,雖出意外,但也不敢不來。”他仰天一笑,接道:“做生意講究帳目清楚,閣下此番想必是也有了生意人的脾氣,要與兄弟算算舊帳了。”向陰儀微微一揖,轉身坐下。

麻衣客面沉如水,沉聲道:“什麼帖子?”

李洛陽詫聲道:“自是閣下具名的帖子,要在下等於今日趕來嶗山,閣下莫非自己卻忘了麼?”

麻衣客道:“你怎會尋得此谷的通路?”

李洛陽道:“這更怪了,閣下明明在一路之上俱有指路的路標,在下又非瞎子,怎會瞧不到!”

麻衣客冷“哼”一聲,默然半晌,朗聲道:“外面若有人來,莫再敲鈴,也莫再通報,請他們只管進來就是。”

兩個少女應聲去了,麻衣客道:“等人都來齊之後再喚醒我!”盤膝上下,閉目調息,又宛如睡著了一般。

水靈光悄悄一拉鐵中棠衣袖,輕輕道:“李洛陽怎會也來了,瞧他神情,還似與麻衣人結有冤仇似的。”

鐵中棠嘆道:“今日之事,的確奇怪,我也鋪不透。”他兩人只是在簾外窺望,是以別人並未瞧見他們。

水靈光又道:“瞧這情況,李洛陽收到的帖子,似乎不是這麻衣人發出的,那麼,又有誰會代他發帖子呢?”

鐵中棠瞧了瞧那邊的陰嬪,沉吟道:“只怕是……”

一句話還未說完,大廳中又走入四五個人來。

這幾人之裝束各異,行蹤奇詭,瞧那舉止之間,武功卻俱都不凡,雖是同路而來,卻又彼此各不相睬。

幾個人瞧了瞧大廳情況,分別落座,口中各自喃喃低語,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語氣卻都不善。

幾個錦衣少女捧上茶來,鬼母等人默默接過四杯。

一個華眼大漢冷笑道:“俺是算賬來的,喝什麼鳥茶!”伸手接過茶杯,將茶俱都潑到地上。

另一個怙瘦道人冷笑按道:“這位施主說的不錯,貧道喝了這茶,只怕就要歸天了,喝不得……喝不得……”

四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將茶都潑到地上。

李洛陽微微笑道:“若說他多行不義有之,若說他下毒害人則絕無此事。”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華服大漢怒喝道:“你這是替他說話麼?”

喝聲未了,門外有人哈哈笑道:“咱們都是來尋他算賬的,自己先打了起來,豈非可笑得很。”

笑語聲中,又有兩人掀簾而入。

這兩人,俱是身材魁偉,豐髯廣額的大漢,赫然竟是霹靂火與海大少,鐵中棠見這兩人現身,不覺更是吃驚,夭殺星海大少目光一轉,大笑道:“妙極妙極,來的似乎都是故人,怎麼主人卻不待客,反而睡起覺來。”

李洛陽微微道:“主人要等客人來齊,一起接待。”

海大少笑道:“這倒省事得很。”他瞧了瞧那華服大漢:“想不到你老兄也和這主兒有些過節,妙極妙極。”

霹靂火哈哈大笑道:“看樣子這裡只有老大一人是來瞧熱鬧的了,這幾位大名,你怎不替我引見引見?”

海大少道:“鬼母夫人與李兄你是認得的了。”

他伸手一指那華服大漢,道:“這位老哥你若不識,實是你孤陋寡聞,委實教俺失望得很。”

華服大漢瞪眼瞧著他,神情似是有些奇怪。

霹靂火道:“這位兄台究竟是哪一位?”

海大少哈哈大笑道,“俺一個個說來也麻煩,反正這裡四位,不是一派武林宗主,便是名震八方的瓢把子!”

那同路而來的四個奇裝異服的人俱都霍然長身而起,面上俱都現出驚詫之容,彼此對望了一眼。

這四人俱已多年未在江湖走動,如今見到海大少竟似已識破他們的來歷,是以俱都為之聳然動容。

華服大漢厲聲道:“俺不認得你,你怎會知道俺?”

海大少哈哈一笑,還未答話,只聽外面一陣步履之聲響動,高高矮矮,走入六、七個人來。

簾後的水靈光突然捏緊了鐵中棠的手掌,自語道:“他……他們也來了。”鐵中棠點了點頭,雙眉皺得更緊。

原來此番來的這些人,競是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盛大娘母子,與那武功高絕,但卻毀在柳荷衣之手的少年秀士。

大廳中又是一陣騷動,認識的人,互相招呼,只有那少年秀士神情最是倨傲,誰也不理,自管大喇喇坐下。

海大少笑道:“俺與各位都認得已久了,想不到各位竟與俺有個共同的仇人,今日竟會走在一路,看來世界當真是小得很,一根繩子,便可將這些平日各無關連之人忽然拉到一處!”

黑星天微微笑道:“我兄弟可算是新仇,兄台莫非是舊恨?”

海大少笑容突斂,沉聲道:“不錯!”

就在這時,麻衣客霍然張開眼來,目光閃電般四下一掃,卻生似在每個人面上都盯了一眼。

眾人一起頓住語聲,數十道目光,也俱都盯到他面上,這些目光強弱雖不同,但卻都充滿了怨毒之意。

麻衣客緩緩道:“各位都是接到帖子來的麼?”

那枯瘦道人陰森森笑道:“若非接到帖子,到何處尋你?”

麻衣客冷然一笑,霍地轉身,閃亮的眼神,已盯到陰嬪身上,緩緩道:“想來帖子必定是你代我發的了?”

陰嬪神色不變,笑道:“雖不是我,但也差不多。”

鬼母陰儀冷冷的接道:“二妹傳給我消息,是我發的帖子,路標也是我一手包辦的,你此刻明白了麼?”

麻衣客仰天狂笑道:“明白了,早就明白了!”

鐵中棠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暗歎忖道:“她平日看來對這麻衣人那般多情,不想竟在暗中將他的新仇舊怨、冤家對頭全都找了來,顯然是定要眼看他家毀人亡,才遂心願,卻不知她與他究竟有何仇恨,莫非是因愛轉恨,竟一至於斯……”

水靈光也不住悄聲輕嘆道:“好毒辣的女子!”

他兩人瞧得出神,一時間竟忘了自家的處境,回首望去,那些少女們早已不知在何時走的乾乾淨淨了!

等他兩人目光回到大廳中時,廳中竟忽然多出了七、八個身穿垂地黑袍足面蒙玄色烏紗的婦人。

她幾人一排站在牆邊,既不知是如何來的,也不知來了多久,廳中群豪,竟似全沒有發現她們就站在自己身後。

這其中只有麻衣客與陰嬪面對著她們,但中間卻又隔了一群憤怒的武林豪士,是以也瞧不清楚。

一時間廳中情況當真絮亂已極,每個人都似與麻衣客有著極深的仇恨,都想自己親手復仇。

但大家或多或少又有些畏懼麻衣客的武功,是以誰都不肯先打頭陣,也不願開口,廳中雖然人頭濟濟,卻只有麻衣客清宏的笑聲在四壁激盪,掩沒了天地間所有其他聲息,震得人耳鼓嗡然作響。

陰嬪待他笑聲漸歇,突也咯咯笑道:“你可笑夠了麼?債主俱已臨門,你笑也無用、還是想個法子還債吧!”

她笑聲雖無麻衣客洪亮,但尖細刺耳,聽得人心裡都不禁泛起一陣寒意,眾人一驚,這才知道她武功竟也不弱!

麻衣客沉聲道:“不錯,債是要還的,但咱家究竟欠了各位什麼,要如何個還法,各位不妨劃出道來!”

鐵中棠只道此番群豪必將爭先開口,哪知仍然人人閉緊嘴巴,只是目中的怨毒之意卻更深了。

麻衣客目光一轉,冷冷笑道:“李洛陽、海大少,你兩人武功雖不濟,人望卻不差,就先說吧!”

李洛陽、海大少對望一眼,卻咬緊了牙關,閉口不答。

麻衣客目光轉向那四個異服之人,道:“南極毒叟高天壽,你活了這把年齡,不妨說說與咱家究竟有何仇恨?”

一個身穿織錦壽字袍,手拄龍頭烏鐵柺,腦門禿禿,端的有幾分南極壽星模樣之人,身子一震,轉首不語。

麻衣客目光文刻轉向一個身穿綠袍、手搖摺扇、雖已偌大年紀。但鬍子卻颳得乾乾淨淨之人。

看他手搖摺扇,顧盼生姿,一派自命風流、強作少年的模樣,麻衣客沉聲道:“玉狐狸楊群,你又如何?”

這玉狐狸竟然面頰一紅,更不答話。

麻衣客道:“快活純陽呂斌,你說得出麼?”

那錦袍枯瘦道人,非但不開口,反而後退一步,他雖作出家人打扮,但全身佩珠嵌玉,裝飾得像是花花公子。

麻衣客哈哈笑道:“你們三人都不說話,神力霸王項如羽總該說了吧!”那華服大漢哼了一聲,一拳擊在身側石墩上,“砰”的一聲,那般堅硬的石墩竟被他這一拳生生打得一裂為二。

這四人名字一說出來,霹靂火、黑星天等人都不禁為之色變,他們雖都未見過這四人之面,卻知這四人行蹤奇詭飄忽,脾氣怪異絕倫,卻又武功高強,手段毒辣,那神力霸王手下更是有千百兄弟遍佈江湖,殺人越貨,這四人在江湖中獨樹一幟,便是少林、武當等派,也不敢輕易惹他,只是這幾人已有多年未曾在江湖走動,是以今日突然出現,眾人不禁為之動容!

鐵中棠奇怪的是,這些人明明與麻衣客有著深仇大恨,又明明是為了復仇而來,此刻卻不知為何不肯開口說話?

這時,麻衣客的目光已掃向司徒笑等人,還未說話,司徒笑已搖手笑道:“咱們人多,咱們留到最後。”

麻衣客曬然一笑,心裡卻在奇怪,不知這些膽小怕死的人,今日怎麼也敢闖入這裡來,莫非有了什麼靠山不成。

目光轉處,突然瞧見那少年秀士銳利的眼睛,雙眉不禁一皺,鬼母陰儀已冷冷道:“他們不說,老身便代他們說吧!”

海大少、項如羽等人一起變色道:“咱們的仇恨,你如何知道?”竟是不願陰儀多話的模樣。

陰儀冷冷笑道:“常言說得好,再大莫如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各位與他雖無殺父之仇,但妻子都被他奪去,這仇豈能不報?至於……這仇要如何報法,就要瞧各位自己的意思了。”仰面向上,不住冷笑。

剎那間海大少等人都已變得面如土色,李劍白身子一震,後退三步,手掌緊握著劍柄,身子不住直抖。

霹靂火瞧了海大少一眼,暗歎忖道:“瞧他平日言語神色,那花大姑想必就是他以前的妻子,不知如何被此人騙了,但此人卻偏又是個花蝴蝶,始亂而終棄,是以花大姑後來只得去做那買賣!”想到這裡。不覺暗中鬆了口氣,喃喃道:“幸好老夫一生從未娶過老婆……”

鐵中棠不由恍然忖道:“難怪他們方才不肯開口,想他們俱是武林中成名人物,自不願被人知道自己家醜。”

那神力霸王項如羽突然冷笑一聲,瞪著鬼母陰儀道:“不錯,咱們老婆都被他玩了,但你呢,你姊妹又與他有何仇恨?”

鬼母陰儀面色一變,半晌無言。

項霸王哈哈笑道:“你姊妹既無老婆,想必是自己被他玩了……”

易清菊怒喝一聲,與跛足童子、聾啞少年齊齊搶出。

跛足童子大聲喝道:“霸王有神力,老婆守不住,不要臉,不要……”

項霸王大喝一聲,有如霹靂,一掌擊了過去,口中大喝道:“小鬼找死!”拳風虎虎,果然勢不可當!

突見眼前一花,陰氏姊妹已雙雙擋在他面前,姊妹二人各自發出一掌,輕輕化解了他的拳勢。

鬼母陰儀回首叱道:“徒弟們,退下!”

陰嬪懷抱嬪奴,咯咯笑道:“我姊妹下帖子請你們來,難道是要你們來對付我姊妹的麼?”

項霸王怔了一怔,道:“這……”

陰嬪笑道:“不錯,我大姐是因為遇著他這個薄情郎,後來才會變得脾氣古怪,而我哩,我這一生更是被他毀了,他毀了我、才使我去毀別的男人,才會變得聲名狼藉,我若不恨他入骨,怎會假情假意的到他這裡,我為得就是要親眼瞧瞧他到底落得個什麼下場;親眼瞧他家毀人亡!”

她口中說得這般狠毒,面上卻滿帶著春花般的笑容,項霸王也不禁瞧得心裡直冒寒氣。

只聽麻衣客仰天狂笑道:“不錯,你們一生都是被我毀了的,這罪名咱家全部承當,但你們若要我家敗人亡,哼!”

他倏然頓住笑聲,接道:“只怕還不大容易!”

陰嬪嬌笑道:“你說的也不錯,這些人武功以一敵一,誰也不是你的敵手,但大家一起上,你又如何!”

麻衣客大笑道:“你們人多,我難道人少麼?”雙掌一拍,大喝道:“小丫頭們還不快來,看是他們人多還是咱們人多?”

喝聲嘹亮,穿房入戶。

但直到外面回聲俱已消失,還是沒有回應,麻衣客微微變色,怒道:“死丫頭、臭丫頭,你們都死了麼?”

鬼母陰儀冷冷道:“雖然未死,只怕也差不多了!”

麻衣客面色突然變得蒼白,呆了好半晌,方自厲聲道:“好,好,難怪你九鬼子、七鬼女只到了三個,原來別的人都在外面等著收拾我那些女徒弟,但……但她們卻毫無罪孽,你們要算賬的,只管來尋咱家。”

突見天殺星海大少反手甩了長衫,敞開胸襟,大步而來,道:“大家都等著撿便宜,俺只有先動手了!”

麻衣客冷冷道:“你一人不是咱家敵手,與他們一起上吧!”

海大少狂笑道:“俺海大少豈是倚多為勝的人!”

麻衣客一挑大拇指,道:“好!咱家讓你三招!”

海大少一整面色,朗聲道:“你讓俺三招也罷,不讓也罷,當著這裡朋友,動手之前,俺卻有幾句話要說說!”

麻衣客道:“此刻若是別人還在咱家面前嚕嗦,咱家早就先割下他舌頭了,但你海大少要說,就快說吧!”

海大少道:“你雖然承擔了全部罪名,俺卻知道這罪名不該由你一人承當,那些婆娘也未見沒有責任……”

眾人又復變色,項霸王怒道:“放屁!”

海大少狂笑道:“俺這話雖不中聽,但卻非說不可,老實說,咱家這些人的老婆,實在也沒有一個好東西,常言道:一個巴掌拍不響,那些婆娘昔日若不是看他年少多金,武功又強,生的也不錯,怎會撒下咱們去跟他,這廝雖好色,雖該死,但咱們那些婆娘被他甩了,卻是活該!”

鐵中棠聽他居然說出這番話來,不禁又是驚異又是讚佩,只見項霸王、玉狐狸等人雖然滿面怒容,但卻無一人開口反辯,顯見海大少說的不錯,但若非胸懷磊落的本色英雄,又怎肯說出這番話來!

廳中默然半晌,麻衣客方自笑道:“當今天下,想不到還有人會說公道話,而且說話的人也是我的仇家,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數聲,接道:“我知道話雖說的公道,但腹中之氣還是要出的,好,來吧!咱家接你幾招!”

海大少道:“這口氣俺悶了多少年,只因俺明知不是你敵手,也找不著你,今日既見著你……來,看掌!”

喝聲中他已一拳擊向麻衣客胸膛,麻衣客眼見一拳擊來,不避不閃,眾人都知他武功超人,只當他此舉必有煞手。

哪知這一念尚未轉完,“砰”的一響,海大少這一拳竟著著實實擊在麻衣客胸膛之上。

麻衣客武功再高,也經不住海大少天生神力,直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後退數步,面上更是毫無血色。

海大少大驚道:“你……你這……”

麻衣客調息半晌,強笑道:“就憑你方才那幾句話,咱家便不能與你動手,只有挨你一拳,讓你出氣了!”

眾人見他身受天殺星海大少一拳,不但未受重傷,而且立刻便能說話,都不禁又驚又佩。

海大少目定口呆,怔了半晌,道:“俺一生見過的怪人雖不少,但以你這樣性格之人,俺卻從未見過。”

霹靂火忍不住插口道:“老夫也未見過。”

麻衣客哈哈笑道:“寡人有疾,這點咱倒從不自諱。”

海大少定睛瞧了他半晌,大聲道:“好!你我舊賬,全在那一拳勾消,但俺此刻既不能看你捱打也不能幫你打人,只得走了。”

他不等話說完,便轉身而出。

霹靂火大聲道:“等我一等。”正待隨之而去。

司徒笑一把拉住了他衣袖,悄悄道:“你我五福同盟,自當同進同退,兄台怎麼這就要去了?”

霹靂火瞧了瞧黑、白兩人,濃眉一皺,也不說話,反手甩脫了衣袖,飛步而出,竟與海大少一起走了。

麻衣客嘆道:“好漢子!”話未說完,不住咳嗽起來。

玉狐狸等四人對望一眼,都看出他已被海大少那一拳打得多少受了些內傷,四人心意相同,便待乘機出手。

忽然間,只聽李劍白嘶聲喝道:“別人饒你,我卻不能饒你!”反手拔出了長劍,一掠而出,直刺麻衣客。

李洛陽驚呼一聲,變色而起,李劍白長劍如風,已接連刺出七劍之多,劍劍不離麻衣客要害。

麻衣客輕輕避過七招,道:“李洛陽,還不令他住手?”

李劍白滿面俱是悲憤之容,大喝道:“誰說我也不住手!”突然雙手握劍,全力一劍刺了出去。

他這一劍雖是拼命招式,但上下空門大露,遇著麻衣客此等武功高出他數倍之人,此招實如送死。

李洛陽驚呼著振衣而出,只見麻衣客身子一側,讓過了來劍,疾伸兩指,閃電般夾住了劍尖。

李劍白那一劍是何等力道,但此刻被人兩很手指夾住,競動彈不得,他縱拼全力,亦有如晴蜓去撼石柱一般。

剎那間他但覺萬念皆灰,知道自己此仇再也報不成了,撒手拋劍,縱身撞向石壁,李洛陽急急抱住他身子。

李劍白嘶聲呼道:“莫拉我……莫拉我……媽……她……她……老人家……孩兒不能為她雪恥,只有……”

麻衣客突然大笑起來,隨手拋去長劍,搖頭道:“李洛陽,看來你這莽兒子是誤會了,此間只有你與我的仇恨,大是與別人不同!”

李劍白身子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李洛陽嘆道:“傻孩子,你母親怎會是那種女人?”

李劍白掌中匕首“當”的落下,道:“但……但……”

李洛陽嘆道:“為父與他的仇恨,只是因為他曾在珠寶會集之期奪去了咱們家一批家傳之寶,為父卻無可奪何。”

麻衣客大笑道:“洛陽珠寶世家,名揚天下,萬萬丟不得這人,是以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丟了珠寶,也一直不敢聲張。”

李洛陽嘆道:“江湖中只道本宅數十年俱無珠寶失竊之事,若小兒今日誤會,我也不會將此事說出來,自壞本門的名頭。”

麻衣客道:“今日你既說出,想必是要向咱家索回珠寶的了?”

李洛陽沉聲道:“十年前我武功大不如你,這十年來我只練了一手功夫,今日要與你一拼勝負!”

麻衣客道:“既是如此,就……”

語聲未了,那南極毒叟冷冷截口道:“李某人的功夫,最好稍等等再拿出來獻醜,這一陣我四人接過了!”

李洛陽還未答話,李劍白怒道:“你四人憑什麼爭先?”

南極毒叟高天壽道:“就憑這個!”

他不但言語冰冷如刀,面上也是喜怒難測,與他那壽星般滑稽的形狀生像顯得十分不配。

他俯手拾起了地上長劍,隨手一拗,長劍便折為兩段,一起遞給李劍白,冷冷道:“劍是你的,還給你!”

李劍白此劍乃是家傳利器,雖非干將、莫邪一類神物,但世家代代相傳的兵刃,自是精鋼百鍊非同小可。

他平日將此劍甚是珍惜,絕不離身,此刻見這怪老兒竟隨手便之一折兩段,李劍白瞧得既是驚駭,又覺心痛,忍不住伸手去接。

突聽麻衣客叱道:“劍上已有毒,接不得。”

李劍白一驚縮手,俯首望去,只見那光芒閃耀的長劍,此刻果已變得碧慘慘默淡無光,他哪裡還敢伸手去接。

這毒叟一觸之下,便將長劍染毒,此刻施毒的功夫,不但李氏父子驚駭,別人見了也不禁色變。

無極毒叟哈哈笑道:“我這‘毒叟’兩字,豈是浪得虛名的麼!”隨手一拋,兩段劍流星般飛出。

玉狐狸楊群笑道:“此劍丟了多可惜!”

語聲方出,他身形已起,竟比那斷劍去勢還疾,兩隻長袖凌空一卷,使將兩段劍全都捲入袖裡。

短短七個字方自說完,他身形又已站回原地,不但來去倏忽,飛翔如意,而且身法更是驚人美妙。

眾人見這玉狐狸竟然施展出這一手如此驚人的輕功,無論是友是敵都不禁脫口喝出採來。

只有那一排黑中蒙面的黑袍婦人仍然幽靈般屹立不動,別人若不注意,很難發現她們的存在。

但見玉狐狸楊群雙袖一抖,將斷劍抖落地上,快活純陽呂斌笑道:“丟了既可惜,不如廢物利用了吧!”

他俯身拾起長劍,走到那方才被神力霸王一拳擊裂的石墩前,接著笑道:“項施主神力雖驚人,但卻太失禮了些,將主人家好好一張凳子弄得坐不成了,貧道正好利用這廢物,為它修補修補!”

他一面說話,右手拿著斷劍,左手攏起兩半石墩,胸膛起伏,提氣作勢,突然吐氣開聲。

只聽他口中“啃”的一聲,竟將那半截斷劍生生刺入石墩裡,生生將兩半石墩釘子般釘在一起。

那石墩又硬又脆,但他以劍穿石,卻有如刺穿豆腐一般,不帶聲息,眾人又不禁喝起採來。

快活純陽呂斌拍了拍手長身而起,笑道:“諸位且莫喝采,貧道手上若是事先未塗解藥,此刻早就被毒死了!”

神力霸王一拳碎石,面不改色,南極毒叟折劍如竹,掌上染毒,玉狐狸飛身追劍,來去如電,快活純陽劍刺堅石,如穿豆腐,這四人一人露了一手功夫,無一不是驚人之作!

鐵中棠、水靈光雙手相握,瞧得實是心驚。

南極毒臾眼角斜睨著李劍白,冷冷道:“就憑咱們這四人的幾手工夫,可夠資格與你爭先麼?”

李劍白目定口呆,無話可答。

麻衣客哈哈一笑,道:“既已搶得了先,那就動手吧!想不到這十餘年來,你四人武功果然精進許多!”

南極毒叟陰森森笑道:“縱然精進,卻也比不上你,我四人商量商量,只有一起動手了!”

四個人身形一轉,搶了四角,將麻衣客圍在中央,麻衣客看來雖仍氣定神閒,顏色不變,其實暗中早已戒備森嚴。

玉狐狸楊群一抱拳,道:“小心著,我……”

突聽一聲輕叱,道:“且慢!”

聲息雖輕,但聽來有如鋼針刺在耳中一般。玉狐狸等四人都一驚,轉目瞧去,這才瞧見兩個黑袍蒙面婦人離群當先走了過來。

她兩人行路的姿勢極是奇異,肩不動,腿不曲,竟有如浮雲飄動,鬼魅移形一般;但見長袍不住波動,人已到了眼前。

麻衣客與玉狐狸雙方都覺奇怪;猜不出她們是誰,也猜不出她們是何來意,快活純陽道:“女施主們有何見教?”

左面的黑袍婦人緩緩道:“你四人動不得手。”

她語聲平和輕易,不帶絲毫煙火氣,但語句卻是命令之式,似是此話一說出來,別人便不得更改。

玉狐狸等人呆了一呆,並都放聲大笑;只有南極毒叟最是深沉,仍然不改聲色,緩緩道:“我四人為何不能動手?”

黑袍婦人道:“你四人在外姦淫屠殺,無所不為,你既好了他人妻子,別人自也可好你的妻子,你有何資格動手?”

項霸王大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管咱們的事!”

黑袍婦人緩緩道:“蒼天有威無力,不能親管人間之事,所以要借我們的手,為天下婦人女子來抱不平。”

項霸王大笑道:“如此說來,你們莫非是蒼天的使者不成?”

黑袍婦人道:“正是!”

她每句話說來俱是平和輕柔,也無人瞧得見她們黑巾後面的表情,但這“正是”兩字出口,卻帶著種無比神奇的魔力,讓人無法懷疑,只覺她們真的是自天而降的神使,世人絕不能違抗於她,縱是項霸王這般強橫之人,聽了這短短兩字,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別人更是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過了半晌,快活純陽呂斌乾咳一聲,指著麻衣客道:“你既要為女子抱不平,為何不管這廝,卻來管我們?”

黑袍婦人道:“我們本是為了要瞧他遭報而來,但此刻卻還未到時候,自是不能讓你四人動手。”

快活純陽道:“卻是讓誰動手?”

黑袍婦人道:“蒼天所令之人!”

項霸上突然怒喝道:“什麼蒼天蒼地,裝神弄鬼,俺就不信這一套,滾吧!”出手一掌,向那黑袍婦人擊去。

黑袍婦人道:“人力不可勝天,你竟敢動手?”

項霸王呆了一呆,黑袍婦人衣袖已反撞上來,項霸王曲肘收拳,大喝道:“併肩子一起上吧!先請她們走路再說!”

喝聲中已攻出五拳,他練的外門功力早已登堂入室,此番五拳攻出,當真有霸王開石之勢。

黑袍婦人身形閃動,不知不覺已避開了四拳,但等到項霸王最後一拳擊出,她突然站住身子不避不閃。

神力霸王方才一拳碎石,是何等威力,眾人眼見他這一拳已擊在這婦人身上,心頭不禁一駭,都只當這婦人必將骨折身飛,項如羽亦自暗中大喜,哪知他這一拳方自沾著對方衣服,黑袍婦人衣衫突然向內一陷,他拳上力道,竟有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項霸王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但容不得他心念再轉,黑袍婦人又已反捲而起,兜住了他手臂。

剎那間,他只覺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自對方袖中湧出,身不由主的被兜得離地而起,偌大的身子,忽悠悠自玉狐狸頭上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上了石壁,沿壁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來眾人更是大驚失色,李劍白等武功較弱之人,還只當這婦人真的身懷不可思議的神通法術。

玉狐狸等人雖知她這一手乃是“四兩撥千斤,沾衣十八跌”類內力功夫,但卻更不禁為之心驚,這婦人黑中蒙面,雖瞧不出她年紀,但世上能將此等功夫練到這般地步之人,實是寥寥可數。

要知黑袍婦人方才衣服一陷,便已將項霸王力道全都引入,再自袖中揮出,項霸王做夢也想不到方才乃是被自己力道摔了個斛鬥,在地上暈了半晌,方自掙扎爬起,但頭腦一暈,撲的又跌了下去。

黑袍婦人緩緩轉向玉狐狸楊群,緩緩道:“人力必定不可勝天這句話,你可服了麼?”

玉狐狸楊群變色道:“這……”突然長嘆一聲,道:“服了服了!”雙拳一抱,躬身拜倒下去。

忽然間,只見數十道細如牛毛般的銀芒,隨著他這一拜之勢,自他背後暴射而出,疾射黑袍婦人胸腹。

這暗器發來事先毫無徵兆,驟一發出,其疾更勝閃電,端的令人既不能防,也不能躲,正是他生平得意之作“緊背花裝斷魂針”,針尖劇毒,武林中真已不知有多少高手斷送在他這斷魂針下。

事變驟然,簾外的水靈光也不禁為之脫口輕呼一聲。

哪知黑袍婦人花袍一展,暴雨般一蓬銀芒突似長虹投水般化做一條銀線投入她袍袖之中。

玉狐狸、快活純陽、南極毒叟齊齊驚呼一聲,三隻手一起指著黑袍婦人,顫聲道:“你……你……你……”

黑袍婦人緩緩道:“你已知道我們是誰了麼?”

麻衣客忽然仰天狂笑,截口道:“他們縱不知道,我卻自你們一走進來時便已知道了。”

黑袍婦人道:“知道了最好。”

麻衣客笑道:“想不到你們竟會助我……”

黑袍婦人冷冷道:“真該找你算帳的人此刻還沒有來,我們只是怕你先死在別人手裡!”

麻衣客大笑道:“就憑這幾人也傷得了我!”突然出手如風,夾頸抓住了南極毒叟的身子,將他高高舉了起來。

眾人誰也未曾真的見他顯露武功,此刻見他乍一齣手,便將這頗具盛名的南極毒叟抓起,南極毒叟竟不能抵擋,也不能反抗,都不禁駭了一跳,南極毒叟被他抓在乎裡,身子竟似軟了,再也動彈不得,自然更是大驚失色,道:“你……你要怎樣?”

麻衣客笑道:“先將解藥拿來再說。”

南極毒叟顫聲道:“在……在袖袋裡,紅的外嗅,白的內服。”

話未說完,麻衣客已取出個合金盒子,微微笑道:“諒你也不敢說謊……拿去!”突然將這盒子拋給黑衣婦人。

黑衣婦人不由自主接道:“這是什麼?”

麻衣客笑道:“兩位大約是初登仙籍的仙女,武功雖然不錯,經驗卻嫌太嫩,也把這毒叟看得太低了。”

黑衣婦人道:“莫非……”

麻衣客大笑道:“這毒叟方才隨手一指,你便已中了他的毒了!”黑衣婦人身子一震,雙雙退後數尺。

南極毒叟道:“解藥已給了你,你還不放手?”

麻衣客道:“你這老兒花樣實在太多,咱們雖不怕你,但留你在這裡,總是討厭,走吧!”

雙手一振,將南極毒叟直拋出門,身子卻已衝入了玉狐狸、快活純陽兩人之間,一掌拍向玉狐狸胸膛。

玉狐狸大驚撤身,快活純陽反身拔劍,但他長劍方自出鞘半寸,麻衣客拍向楊群的那一掌已抓向他們。

快活純陽幾曾見過如此迅速的出手,凌空一個翻身,掠出門去,口中大喝道:“君子復仇,三年不晚,你等著!”

話聲未了,又有一條人影飛來,他只當麻衣客追出,駭得一口氣接不上撲地跌倒,誰知那人影也跌在他身畔,赫然竟是玉狐狸楊群,快活純陽大駭道:“你怎麼也被他……”

楊群嘆道:“那廝出手比鬼還快,誰瞧得見……”話未說完,又是一條人影被憑空拋出,正是神力霸王項如羽。

司徒笑等人見這麻衣客舉手之間似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四個武林高手一起拋了出去,不禁相顧駭然。

再瞧那邊,兩個黑衣婦人已退入牆角,但仍未服下解藥,只是與那邊另幾個黑衣婦人不住的低低商量。

麻衣客雙掌一拍,微微笑道:“兩位怎麼還不快服下解藥,不要初登仙籍,便入鬼篆,那就太冤枉了。”

黑衣婦人中一個身材最是矮小之人,突然接過盒子,飄然走出,道:“王母門下仙女,豈是人間毒藥所能毒死的!”

她語聲竟比先前兩人還要冰冷生硬,全無絲毫抑揚頓挫,麻衣客面色微變道:“你們莫非不……”

那矮小的黑衣婦人道:“我們不領你這個情!”隨手將盒子拋在地下,轉身走回,再也不瞧麻衣客一眼。

鐵中棠見這幾人不但行事怪異,武功絕高,而且口口聲聲不離“蒼天”、“仙籍”……這些玄之又玄的名詞,驚疑之間,心頭突然一動,想起了那更充滿神秘的一句話“世間擒龍伏虎手,便是碧海賦中人……”不禁又驚又喜,忖道:“莫非那些江湖傳言中幾近神話的人,今天都要來到此地?”

突然眼前一花,又有四條人影一個接著一個自門外飛入跌在地上,四個人寶塔般疊在一起。

但見四人氣息奄奄,不言不動,竟又是玉狐狸等四人,麻衣客驟然變色,厲聲道:“什麼人?”

空中飄飄渺渺傳來一陣語聲,道:“咱們來到之前,誰也不能出去!”語聲陰陽怪氣,似有似無。

麻衣客叱道:“既然來了,為何還不進來?”

那一直大模大樣坐在石墩上的少年秀士忽然冷笑一聲,一字字緩緩道:“時候到了,自然是要進來的。”

麻衣客道:“你又是誰?”

少年秀士兩眼一翻,再不開口,麻衣客似乎還待追問。

突然間,門外又已走入一行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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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魂飛魄散

眾人俱已猶如驚弓之鳥,聞得腳步之聲,一驚轉首瞧去,卻發現來的這些人竟都是麻衣客手下的少女。

那麻衣客見到她們竟然來了,也頗出意外,方待去問鬼母陰儀,但轉首望去,陰氏姊妹竟已乘亂走了。

陰氏姊妹走的不知所蹤,被人制住的少女們卻突然現身,事情之演變,端的越來越見離奇。

那少女們一個個雲鬢蓬亂,衣衫不整,面上全無一絲血色,那一雙雙秋水般的眼神,也已變得痴痴呆呆了。

麻衣客瞧見她們神色,面色忽然大變,脫口呼道:“九幽陰風!”

黑衣婦人聽得這四字,身子亦似一震。

那少年秀士卻突然仰大狂笑起來,道:“算你還有些眼色,居然認得出本門中的手段!”

麻衣客厲叱道:“風老四是你什麼人?”

少年秀士怒喝道:“你竟敢叫出家師名諱,膽子倒不小!”

麻衣客一頓足,拉住李洛陽沉聲道:“李兄快退,這些少女已被九幽陰風吹散了魂魄,神智已失,連我都難免被她們所傷。”

李洛陽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失色道:“九幽陰風?吹散魂魄……”

話聲未了,只聽空中那陰陽怪氣的語聲又似有似無的傳了過來:“遲了!遲了!逃不了啦……逃不了啦……”

麻衣客神情更是吃緊,方自一手將李洛陽父子誰入了鐵中棠藏身的門中,那些少女的身子已的溜溜旋轉起來。

李洛陽父子驟然在此見著水靈光,也似吃了一驚,但四個人誰也沒有寒暄,一一湊首向外瞧去。

那十餘個女子袍袖招展,已將麻衣客團團圍住,她們神情雖痴呆,出手卻兇險狠毒,攻而不守,有如不要命一般!招式間空隙雖多,但麻衣客索來憐香惜玉,此刻又怎忍心往自己心愛的女子身上驟下毒手?縱見她們招式中空門大露,也只有嘆息一聲輕輕將之放過,一時間被她們逼得手忙腳亂。

空中的語聲雖止,但卻響起了一陣陣似有似無的嘯聲,縹縹緲緲隨風飄來,宛如鬼哭一般。

那身材矮小的黑衣婦人凝目瞧了半晌,突然大喝道:“你還在憐香惜玉,莫非自己不要命了!”

麻衣客嘆息一聲,隨手點倒了一個少女,但其佘的女子卻如視而不見,仍是不要命的撲將上去。

矮小的黑衣婦人低叱一聲:“咱們出手!”

少年秀士雙眉一皺,閃身擋在她們面前,冷冷道:“風中殘魂未斷,天下人誰也不得多事插手!”

黑衣婦人道:“除了天定使者外,誰也不得取他性命。”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都覺得對方身上散佈出一陣陣寒氣。

忽然間,遠處響起了一陣鸞鳳般的清嘯突破鬼哭,黑衣婦人脫口道:“來了!”是瞧不見面色,語聲顯見甚是歡喜。

只聽那鸞鳳般聲音道:“風老四,你來作什麼?”

那陰森森鬼哭般聲音一字字緩緩道:“九幽陰風吹來。自是要斷人魂魄!”這語聲說得越慢,越覺得鬼氣森森。

那鸞鳳般聲音道:“這裡的人,不准你動手。”

陰森口音道:“先來的動手,後來的請走!”

駕鳳般聲音道:“如此說來,你是要與我較量較量了?”

兩人語聲俱是白雲端傳來、眾人聽在耳裡,亦不知是遠是近,說到這裡,語聲驟頓,鬼哭之聲卻又大起。

聲音雖只一個,但聽來卻似自四面八方一起傳來,突然一聲清嘯直衝霄漢,但鬼哭之聲仍然連綿如縷而來。

但聞兩種聲音此起彼落,瀰漫天地,直聽得眾人心驚膽戰,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發出這種聲音來。

麻衣客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突然一個旋身,風車般沖天而起,衝出了少女們的包圍,刷的掠入門中。

他身形猶未落地,便已低叱道:“快隨我來!”

鐵中棠等人不由自主轉身隨去,在曲道中直奔而前,每過一重門戶,麻衣客伸手一按,門上便落下一道石閘將來路隔斷,鐵中棠見他平日那般鎮靜從容,此刻卻如此驚慌失措,顯見所來敵人,武功定較他高出許多,忍不住問道:“來的可是碧海賦中人?”

麻衣客怔了一怔,道:“你怎知道?”

鐵中棠嘆息一聲,還未答話,麻衣客突又冷笑道:“你真當我怕了他們,哼哼,無論是誰來了,我也不懼。”

水靈光道:“既然不怕,為何要逃?”

麻衣客黯然一嘆,緩緩道:“還不是為了你。”

水靈光奇道:“為我而逃?”

麻衣客道:“我雖不怕他們,但來人武功實在太強,我自顧尚且不暇,而那班人的來意,卻似有一些是為了你們兩人,那時他們如要傷害於你,我又有何辦法?”忽然大聲道:“但你們卻是我的客人,我縱然不敵而死,也不能讓你們被別人所傷,只有先帶你們到個安全之地!”

水靈光輕輕嘆道:“你倒是個好人,謝謝你啦……但這裡四面似已都被包圍,哪裡還有什麼安全之地?”

麻衣客道:“便在這裡。”

眾人隨著他手指之處望去,心頭卻不覺為之一怔。

原來說話之間,麻衣客又已帶他們回到先前那間大廳,而他所指之處,便是八重門戶中那扇黑門。

眾人只當這門戶中必有什麼地室機關,倒也放寬了心。

但見麻衣客到了那門戶之前,神情突然變得十分沉肅,腳步也特別放輕,雙手掀起垂簾,躬身走了進去。

垂簾之後,竟又是一道石閘,麻衣客按動機鈕,石閘方自緩緩升起,聽那閘閘之聲,著實顯得分外沉重。

“眾人入了垂簾,目光動處,心頭又是一驚。

原來此門之中,有一條長僅數尺的石道,但石道盡頭,竟是一片池泊,但聞水聲潺潺,隱約傳來。

驟眼瞧去,但見池中碧波粼粼,四面青山綠樹,好一片山光湖色,頓令眾人心曠神恰,眼界為之一廣。

但走到前面,定睛一望,才發現這一片池水寬廣不過十徐丈,四面的青山綠水也不過只是畫在壁上的舟青圖畫,只是畫得委實太過逼真,遠近分明,景緻宛如,顏色更是鮮豔欲滴,使山色看來更如覆蒼翠,就白雲縹緲間那幾只引吭長唳的天鵝,也畫得似要破壁飛出。

再瞧池面粼粼綠波之上,也有幾隻白鵝浮沉其間,還有一艘小巧玲瓏的方舟漂浮水上,只是方舟四面黑紗低垂幾達水面,誰也瞧不清舟中情況,只瞧見一縷縷輕煙帶著一陣清香之氣縹緲自垂簾中四散而出,煙氣氤氳間,使得四壁丹青,一池綠水,更憑添幾分仙氣。

眾人自殺伐場中驟然到了這裡,雖明知四面景色是假,也不禁瞧得如痴如醉,渾然忘了置身何處。

方自驚疑之間,卻見那麻衣客竟已恭身拜倒,面色更見恭肅,一字字緩緩道:“孩兒叩見娘親。”

眾人本正奇怪他神情為何變得如此恭敬,聞言不覺又為之一怔:“原來他還有母親……但不知他母親又為何住在這般奇秘之地?”

只聽那方舟拂水黑紗中,已傳出了女子的語聲:“你來了麼?你來作什麼?”語聲清妙甜美,悅耳已極,就連溫黛黛的柔語也無此清脆,水靈光語聲卻又不及此柔媚,只是語氣卻出奇的冷漠,哪裡是慈母對愛子說出的話,眾人聽得一怔,若不是麻衣客親口喚出那一聲“娘親”,必當這方舟之中乃是位嬌縱的少女,再也想不到會是他的母親。

麻衣客道:“孩兒本不敢來打擾你老人家,只是……”

方舟中冷冷道:“十八年前,我發願練功之時,便立誓不到功成之日,絕不踏下此舟一步,也不見人,你難道忘了麼?”

麻衣客道:“但孩兒今日卻急須見娘親一面,只因……”

方舟中冷笑道:“我立誓之時,你父子兩人便明知我要開始練此神功,今生便難以與你兩人再見,但你兩人那時正狼狽為奸,四處風流,本就嫌我在面前惹厭,是以誰也未曾勸阻於我!尤其你那父親,為我建此練功之地,表面看來,似是體貼我練功時之寂寞,其實……”

麻衣客惶聲道:“這裡還有外人。”

方舟中只作未聞,接道:“其實他卻只是要快些將我遣開,落得眼前清淨,好去拈花惹草。”

她心中似是積鬱頗深,一開口說出,便如長河決堤一般滔滔不可歇止,只聽得眾人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麻衣客苦著臉道:“母親那時一心要將那神功練成,孩兒雖明知此舉不易,但也不敢阻攔……”

方舟中道:“你昔日既不阻攔,今日為何要來見我?”

麻衣客道:“孩兒今日已有大難的臨頭,只有借你老人家福廕,才能免禍,否則,今日孩兒只怕就要……”

方舟中冷笑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想必是你父子兩人昔日欠下的風流債,別人來索償了,是麼?”

麻衣客垂首不答。

方舟中道:“但來人竟能使你如此害怕,倒令我奇怪得很。”

麻衣客道:“來的是卓三娘與風老四;母親你縱不願救孩兒,難道就能眼看這兩人在你老人家眼前撒野麼?”

方舟中驚叱一聲,道:“卓三娘?風老四?”

聽這語聲,顯見這坐關多年之夫人,也已被這兩人名字打動,麻衣客面上已不覺隱隱現出喜色。

過了良久,只聽舟中緩緩道:“我一人此舟,此心已死,便是碧海賦中之人全部來了,我也不致動心,你去吧!”

語聲雖緩慢,但卻帶著種不可動搖的堅決之意。

麻衣客知她心意已決,再難挽回,面上立現黯然失望之色,緩緩站了起來,道:“既是如此,孩兒去了!”

眾人俱是冰雪聰明,聽他母子兩人對答之言,卻已猜出這位夫人昔日必是眼見自己兒子丈夫風流成性,傷心之下,方自發願閉關修練一種極難練成之神功,這位夫人昔日在武林中聲望必定不小,就連卓三娘、風老四那般人物都有些畏懼於她,是以麻衣客才會前來求懇託庇。

哪知她眼見兒子大難臨頭,還是漠然無動於衷,不肯出手,眾人與麻衣客休慼相關,都不禁暗道她太過忍心。

只有水靈光想到她在舟中十八年之淒涼寂寞,忍不住輕輕長嘆了一聲,只因她自己昔日也是寂寞中人,深知寂寞滋味,轉眼瞧去,鐵中棠正在凝望著她,顯見也已瞭解到她的心意。

眾人回到廳堂,但是面色沉重,李洛陽忍不住嘆道:“不是小弟多口,令堂的脾氣,也未免太怪了些。”

不待麻衣客答言,鐵中棠已沉聲道:“李兄若是也嘗過寂寞的滋味,便不會說這話了!”水靈光看他一眼,竟甚感激讚許。

忽然間,那風老四陰森森的語聲又自響起道:“卓三娘,你我兩人也不必爭了,訂個條件如何?”

卓三娘鸞鳳般語聲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風老四道:“這裡女子由你帶走,男子由我動手。”

卓三娘沒有說話,風老四又道:“你我兩人若是要打一架,兩人少不得又要去躺個十年八年,這又何苦!”

卓三娘道:“這些被你迷住的少女如何?”

風老四道:“我負責救醒。”

卓三娘道:“好!就是如此。”

這兩人語聲竟穿透這麼堅厚的石壁傳了進來,入耳仍是清晰已極,眾人面面相覷,更是心驚。

麻衣客嘆道:“他兩人若是先打上一場,我等也可坐收漁人之利,哪知……唉,這兩人脾氣怎麼改了!”

風老四唏唏笑道:“小風流,你莫在等著坐山觀虎鬥了,還是乖乖出來吧!老子看在你爹娘份上,不難為你!”

麻衣客朗聲道:“你只管進來,咱家等著你!”

語聲亦是穿金裂石,清冽異常。

風老四大笑道:“你只當老子進不來麼?”突然喝道:“神斧力士何在?”

一人應聲喝道:“在!”

這喝聲有如霹靂般,震得人耳鼓嗡嗡直響!

風老四道:“五丁開山伺候,將這些石片兒弄碎它!”

那喝聲道:“是!”

接著,便聽得轟然幾聲大震,顯見風老四門下之神斧力士,以及五丁開山之力,裂開了外面第一重石閘。

李洛陽皺眉道:“後面可還有道路麼?”

麻衣客道:“這房子後倚重山,你我除非有穿山之術,否則……唉,否則縱然插翅,也難飛渡!”

李洛陽呆了半晌,凝目瞧著李劍白,突然嘆道:“唉,為父不該帶你來的!”

李劍白道:“爹爹你才不該來的!”

這父子兩人只關心對方生死,反將自己安危忘了。

鐵中棠瞧了瞧水靈光,嘆道:“妹妹,你……”

水靈光搖了搖頭,悽然笑道:“我不願做你妹子。”

鐵中棠怔了一怔,道:“這……這是為了什麼?”

水靈光凝望著他,一字字緩緩道:“我只願做你的妻子,不願做你妹妹!”她心中一片純真,本無世俗之見,此刻患難之中,更是真情激動,竟將自己心裡的話當著眾人之面說了出來。

鐵中棠心裡一酸,道:“但……”

他本想說老天既使我們成了不能聯婚的堂兄妹,誰也無法更改,但想到去日已無多,又何苦令她傷心,不禁倏然住口。

但他心裡卻已打定主意,今日若是能生出此間,自己還是要遠遠避開,免得兩人情意糾纏,更是難以自拔。

麻衣客已自冷冷道:“照此情形看來,只怕你既做不成他妹妹,更做不成他妻子了!”

但聽外面裂石開閘的震聲一聲接著一聲已越來越近,鐵中棠暗歎一聲,知他所言非虛。

李劍白忽然挺胸道:“以我五人之力,難道還抵不住他們?”

麻衣客冷冷道:“你這樣的人,再加五十個,也擋不了人家一招半招!”

李劍白雙眉一揚,怒道:“你……”

一個字未說出,又被他爹爹拉了下去,李洛陽嘆道:“來的究竟是誰?怎會如此厲害,什麼叫做碧海賦中人?”

他問的這話,也正是鐵中棠、水靈光心裡想問而還未問出來的,不覺一起轉動目光凝神傾聽。

麻衣客嘆道:“由外至此,共有十一道石閘,他們還有六道未開,乘此時間,我不妨略敘這些人的來歷。”

他環顧一眼,見到無人插口,便又接道:“那碧海賦中,開明宗義,第一句話,便說的是當今天下六大高手。”

李氏父子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曾聽過那“碧海之賦”,不禁問道:“那碧海賦中開明宗義之句,不知說的是什麼?”

麻衣客雙目微微一闔,緩緩念道:“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象皎鏡,是開碧落!”

念此賦時,麻衣客聲音恭肅,面容凝重。

李洛陽道:“說的是那六大高手?”

麻衣客沉聲道:“風雨雷電,武中四聖!”

李洛陽道:“若是這風雨雷電四字,便說的是四人姓名,想來那風老四便是這四人其中之一了!”

麻衣客一笑道:“九幽陰風掌雖然陰毒柔妙,散人魂魄於無形無影,但風九幽在四人中不過僅能居未而已。”

李洛陽道:“那卓三娘?”

麻衣客道:“閃電卓三娘,輕功世無雙!”

鐵中棠心中一動,道:“雷鞭落星雨……”

麻衣客接口道:“雷鞭雷大鵬,橫掃九州雄,四聖位居第一,煙雨花雙霜,暗器世無雙,四聖位居第二。”

鐵中棠道:“風梭斷月魂,那風老四想來便是!”

麻衣客截口道:“不錯,風梭風九幽,陰柔鬼見愁。”

鐵中棠沉吟道:“看賦中詞意,這四聖雖強,但還是要瞧那‘爾’字所象徵之人的動靜而定行止,想來那‘爾’字所代表之人,位望之尊,武功之強,必定還在四聖之上,卻不知又說的是誰?”

麻衣客笑道:“小夥了果然聰明,這‘爾’字,字雖僅一,卻象徵兩人,這兩人一男一女,一動一靜,稱尊武林。”

鐵中棠道:“不敢請問這兩人姓名?”

麻衣客忽然一整面色,道:“‘日後’性子陽動,專管天下不平,‘夜帝’性子陰靜,但求明哲保身!”

此刻那裂石之聲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但眾人心神都已被這武林傳說中的神話人物所醉,竟是聽而不聞。

李洛陽忍不住又道:“這六人既是武中之聖,聲名便該震動天下才是,怎的在下等卻是從來未有所聞?”

麻衣客傲然一笑,道:“在下武功如何?”

李洛陽道:“如高山大海,人所難測。”

麻衣客笑道:“在下叫什麼名字?”

李洛陽呆了一呆,搖頭道:“不知!”

麻衣客正色道:“這就是了,武林通聖之人,豈是求名之輩,他們縱然做出些驚天動地之事,也未必肯吐露姓名,是以這些人做的事武林中雖多已轟傳,但問及他們的姓名,武林中人便多茫然而無所知了。”

鐵中棠忽然軒眉道:“這也未必見得,想當年本門雲、鐵兩位先生揮大旗橫掃江湖,雖名震天下,又豈是求名俗輩。”

麻衣客正色沉聲道:“亂世英雄,其名不求而得,雲、鐵兩前輩生於武林亂世之中,自不可與他人同日而語。”

鐵中棠聽他對自家祖宗也甚是恭敬,心氣不覺一平。

只見麻衣客目光閃動,又道:“碧海賦中人與鐵血大旗門本是分庭抗禮,互有長短,但大旗門自從失去一卷天下無雙的神功寶錄之後,後輩弟子,武功已大不如前,若使人得見大旗門前後數十年聲威相差之遠,亦不免黯然而生今昔之感。”

鐵中棠奇道:“大旗門還曾失去一卷神功寶錄?在下身為大旗門親傳弟子,怎麼也不知道。”

麻衣客神秘莫測的微微一笑,道:“此卷寶錄,本是大旗門前輩先人故意遺失的,自當不向後輩提起。”

鐵中棠更是驚奇,道:“此卷神功寶錄,既是天下無雙,本門前輩先人又為何要故意將之遺失,這豈非更是難解?”

麻衣客道:“這……”

一個字方自出口,耳畔“轟”的一聲大震,碎石暴雨般飛激而至,原來最後一重門戶已被劈開。

一個精赤著上身,有如古銅鑄成般的大漢,在門口一閃,又退了回去,想來自是風九幽門下之神斧力士。

那少年秀士當先而入,兩眼望去,傲然道:“家師四聖已在門外,此間主人怎麼還不快快出迎?”

麻衣客冷冷道:“要進來就進來,不要進來就在門外站著。”

少年秀士作色道:“好大膽的……”

語聲未了,門外已有人陰森森笑道:“你不出來迎我,倒也罷了,卓三娘遠道而來,你莫非也不出迎麼?”

卓三娘駕風般語聲道:“小皇子出迎,我不敢當。”一陣香風過處,一條銀衫人影隨聲而入。

鐵中棠不禁定睛打量,這卓三娘一身銀緞衣衫緊緊裹在身上,身材卻是小巧纖弱,有如弱女。

偷眼一瞧她面容,佳人雖已垂垂老矣,但風韻猶自殘留眉目之間,那一雙明眸秋水更端的如閃電一般。

再瞧她身後隨人一人,身子有如竹竿枯瘦頎長,面孔有如骷髏般嶙峋無肉,站在卓三娘身後,竟整整比她高出一倍,身穿衣衫,卻是寬袍大袖,眾人知他便是九幽陰風客,由不得多瞧幾眼,哪知這幾眼不瞧還好,一瞧之下,只覺對方眼神中似是有股吸力,教人目光再也移動不開。

麻衣客道,“兩位來了,好,坐!”突然走到鐵中棠等人面前,長袖揮動,將他們目光一一隔開。

鐵中棠幾人這才鬆了口氣,趕緊轉過目光,不敢再看,四人各各瞧了一眼,但見對方額上卻已佈滿冷汗。風九幽唏唏笑道:“你怕我將他們幾條小魂小魄吸過來麼?嘿嘿,來呀,再瞧我一眼。”

卓三娘緩緩道:“風老四太不客氣,小皇子你莫見怪。”

眾人聽她口口聲聲將這麻衣客喚為“小皇子”,心頭都不覺一動,齊齊忖道:“這麻衣客莫非便是那夜帝之子?”

只聽卓三娘緩緩接道:“我們年來日漸散懶,本來也懶得出來,只是目前日後娘娘忽來召喚,說你近來總是欺負女人,要我替她老人家來取你性命,我只好來了,但現在風老四偏要和我搶,我只好讓他宰你了!”

她說的雖是殺人之事,但語聲仍是平心靜氣,和藹異常。

麻衣客居然也不動氣,微微笑道:“日後娘娘既然令你來宰我,你卻讓給別人,就不怕日後娘娘宰你麼?”

卓三娘緩緩笑道:“我本來也不肯,但日後娘娘座下有不少位仙女都來了,她們要救你那些小姑娘和鬼女們的性命,才慫恿著我和風老四談條件的,現在你就是伸出脖子,我也不會宰你了,只是來瞧瞧熱鬧而已。”尋了個地方緩緩坐了下來,一雙眼神,卻只是瞪在水靈光身上。

風九幽道:“其實我也不想宰你,只想問你要幾個人。”

他擇一揮手,道:“過來!”那少年秀士垂手而來,風九幽道:“要的是什麼人,你告訴他吧!”

少年秀士大聲道:“要的是鐵中棠、水靈光……”

鐵中棠心裡一駭,大奇忖道:“這風九幽怎會真的是為我兩人而來,莫非這魔頭也會被司徒笑買動麼?”

他先前聽麻衣客說今日來人是為了水靈光與自己時,心裡還不相信,只當麻衣客是要討好水靈光之言,此刻相信了,卻不覺大是吃驚,只聽那少年秀士卻又已接道:“除他兩人之外,還要個身穿嫁衣之人。”眾人又自一忖,不知道誰是那身穿嫁衣之人?

麻衣客仰天大笑數聲,還未答話,那卓三娘面色卻已大變,站起來道:“慢來,這身穿嫁衣之人給不得你。”

風九幽道:“怪了怪了,瞧熱鬧的人怎麼又來管閒事。”

卓三娘道:“別的事不管,這事卻真要管的。”

麻衣客大笑道:“管不管俱都一樣,這三人誰也莫想要去。”橫身一掠,擋在鐵中棠、水靈光兩人身前。

風九幽口唏唏笑道:“你不肯給也得給!”突然大喝:“神斧力士何在?”

門外霹靂喝道:“在!”

喝聲未了,那古銅色大漢已邁步走了進來。

他腳步似是極為呆笨,彷彿猩猿,走到司徒笑等人之中,雙手輕輕一分,眾人便已四下跌倒,這神斧力士卻如未見一般,一步步走了過來,手持一柄宣花巨斧,斧柄長達八尺,斧頭大如車輪,也不知有多少斤重,只要在青石地上微微一觸,便帶起一溜青藍色的火花。

風九幽指著鐵中棠道:“先將此人抓下來!”

鐵中棠一直不敢接觸風九幽那妖魔般的眼神,此刻才抬眼一望,瞧見那神斧力士,突然駭極大呼起來。

水靈光大驚,顫聲道:“什……什麼事?”

鐵中棠哪裡聽得見她說話,目光直勾勾瞪了半晌,顫聲道:“麼叔,怎……怎麼是你?”

誰也想不到風九幽門下這神斧力士,竟然就是鐵血大旗門門下那執掌大旗的赤足漢。

鐵中棠駭極,管不得別的,奮身而出,迎住了他,顫聲道:“麼叔,你老人家怎會來了?莫非……莫非……”

那神斧力士赤足漢目光也直勾勾的望住他,風九幽畫上的神色更是陰森,一字字緩緩說道:“就是他!”

麻衣客驚喝道:“閃開,他魂魄已被……”

喝聲未了,赤足漢突然奮起一拳,擊在鐵中棠胸膛之上。

鐵中棠再也想不到他這麼叔竟會對他突施煞手,一聲驚呼還未喊出,胸膛上已著著實實捱了一拳。

力士號稱開山,這一拳是何等力道,但見鐵中棠身子被打得斷線風箏般飛入那黑色的垂簾,久久才聽得落地之聲。

原來他們方才出來之時,並未將石閘落下,否則鐵中棠頭撞石閘,此刻早已血濺當地了。

水靈光驚呼一聲,面失血色,身形欲倒,似待進入。

風九幽冷冷道:“神斧力士拳下哪有活口,只是……唉,未免可惜了!”這句話還未聽完,水靈光已暈厥過去。

司徒笑等人幾曾見過這樣的陣仗,都已驚得呆了。

那赤足漢山一般站在那裡,面上無絲毫表情。

風九幽指著水靈光道:“還有這個,但莫傷她性命!”

赤足漢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落地,有如打鼓一般。

麻衣客知道風九幽已用藥物激出這大漢全部潛力,此刻這大漢實已不可力敵,但仍一咬牙,迎了上去。

赤足漢巨斧一搶,嘶聲道:“擋我者死!”一斧劈下。

麻衣客縱是武功絕世,也不敢接這開山巨斧,身形一閃,游魚般滑過,反手一掌,劈在他身上。

這一掌他反手擊出,雖不能盡全力,但也足以取人性命。

哪知赤足漢著了這一掌,身子只是一震,非但未曾跌倒,反而就勢一步邁了過去,伸開巨掌,抓向水靈光。

就在這剎那間,他眼前突有銀光一閃,再瞧地上的水靈光已不見了,他呆了半晌,方自轉過頭去,滿面茫然神色。

原來水靈光已被卓三娘抱起,卓三娘腳尖點地,又掠回原處,手裡雖抱著一人,但身形仍如閃電般迅急。

風九幽冷笑道:“多年不見,卓三娘輕功更駭人了。”

卓三娘道:“過獎過獎。”

風九幽道:“放下來吧!你我何苦為她翻臉。”

卓三娘微微笑道:“你鬼眼睛莫看我,我不會被你勾了魂去的,你也不敢為了她和我翻臉。”

語聲中那些黑衣婦人又幽靈般魚貫飄身而入。

卓三娘回首道:“那些姑娘們呢?”

那矮小婦人道:“已有人帶她們走了。”

卓三娘道:“這裡還有一個,你也帶回去吧!”

風九幽道:“好,我帶回去!”一邁步撲向卓三娘,他身高腿長,一步便跨出一丈開外,雙臂一橫也有一丈三四,大袍飄飄,更有似垂天雙翼,出奇瘦小的卓三娘在他雙臂所帶起的風聲籠罩之下,眼看已然無可逃避,實如老鷹之撲小雞一般,大小強弱,相去懸殊。

卓三娘笑道:“你抓不著我的!”銀光一閃,不知怎的已到了三丈開外,道:“你碰得著我,她就給你。”

風九幽唏唏笑道:“閃電雖快,風也不慢。”八個字說完,身子已在二十餘丈寬廣的大廳中轉了一轉。

但那一線閃電的銀光,卻總是在他面前。

麻衣客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突然迎頭去截卓三娘。

眼見那銀線似要送上門來撲入他懷裡,哪知卻又偏偏自他身旁擦過,麻衣客、風九幽兩人反而幾乎撞在一起。

卓三娘咯咯輕笑道:“你抱著她,我逗這兩個孩子玩玩。”那矮小婦人只覺眼前一閃,水靈光已倒在她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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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武道禪宗

眾人幾曾見過這樣的輕功,但聞身畔風聲忽來忽去,吹得人衣袂獵獵飛舞,到後來卓三娘的身形竟完全變作一條銀光在兩條灰影之中繞室飛轉,哪裡還辨得出人影,眾人但見銀光忽前忽後在身側四面飛舞旋繞,繞得人頭暈目眩幾乎便要暈倒在地,當下閉起眼睛,不敢再看。

那赤足漢卻仍瞪著眼睛行若無事,似因他眼睛瞪得雖大,其實卻什麼也未曾瞧入眼裡。

卓三娘不住嬌笑,風九幽微微氣喘,到後來笑聲越來越是清脆,那氣喘之聲也越來越響。

風九幽突然頓住身形,道:“不……不追了!”

卓三娘道:“你認輸了麼?”

風九幽道:“我若生得你那樣矮小,輕功也未必輸給你。”

麻衣客亦自駐足,胸膛也在不住起伏,道:“輕功再好,也只是逃命的本事,算不得什麼手段!”

卓三娘自他身側飄過,順手一拍他肩頭,笑道:“你要比拼命的手段,不找風老四找誰,他想要你的命呀!”

麻衣客大喝道:“正是要找他!”舉手拍出三招。

風九幽唏唏笑道:“我也正要找你,抓著你還怕要不到那穿嫁衣裳的麼?”兩句話功夫,兩人便拆了十數招。

卓三娘笑道:“你們兩位多打打,我進去瞧瞧!”

身子一翻,掠入那黑色垂簾。

風九幽道:“不好,莫要被她撿便宜光尋了去!”猛攻三拳,身子一退,方待追蹤卓三娘而去。

哪知卓三娘已閃電般退了出去,常帶微笑的面容上竟已變了顏色,瞧見風九幽追來,卻閃身笑道:“你要進去麼?請!”

風九幽喃喃罵道:“狐狸精,又玩什麼花樣?”

心裡雖己啟疑,還是飛身掠了進去,麻衣客駐足而觀,目中光芒閃動,風九幽忽然“呀”的一聲驚呼,飛也似的退了回來、他雙目圓睜,手指垂簾,道:“她……她還未死。”

卓三娘嘆了口氣,道:“叫你不要進去,你定要進去。”

水靈光恰巧醒來,驚喜道:“他……他還未死麼?”

卓三娘道:“小妹子,你那男人是活不成的了,我們說的她,是另外一個人,這人你再也不會認得的。”

水靈光聽得“活不成”三字,便又暈了過去。

風九幽嘶聲道:“夫人既還未死,為何不出來相見?”

那嬌柔甜美的怪聲自黑色垂簾中傳了出來,一字字道:“不錯,我還未死,你可是要見我麼?”

風九幽打了個寒噤,道:“我……我……”

卓三娘冷笑道:“沒用的人,平日枉稱了英雄。”

風九幽挺胸道:“正是,在下正要見夫人一面。”

那怪聲道:“你等著吧!我這就出來,說不定還將你們要的那東西帶出來,你們可不要走呀!”

風九幽道:“自然不走!”

腳下卻漸漸向門外移動。

他雖然捨不得走,但對那方舟中人卻委實害怕已極。

那矮小之黑衣婦人走到卓三娘身畔,悄聲道:“是……是她?”

卓三娘道:“不錯,是她!”

腳也往外直溜。

黑衣婦人身子一震也待轉身,麻衣客突然橫身擋住門戶,冷冷道:“家母請各位留下,誰敢走!”

風九幽眼睛一瞪,道:“誰要走?”竟真的坐下來,斜眼瞧著卓三娘道:“卓三娘,你走不走?”

卓三娘道:“你不走,我怎捨得走。”

兩人嘴上雖硬,神情卻已軟了,麻衣客心房怦怦跳動,暗喜忖道:“母親已要出來,鐵中棠已死,當真是萬事大吉了。”

他若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怕再也不會擋住風九幽、卓三娘的去路,只因她母親那般說話,本是要將他們駭走的。

這時大廳中又變的沒有聲息,最擔心害怕的還是司徒笑等人,既不知事情的究竟,也不知未來是兇是吉。

原來鐵中棠武功雖不甚高,但機變急智,卻可算並世難尋,眼見一拳擊來、他雖無法躲閃,但心念一轉,便乘勢向後倒躍,只是赤足漢那一拳力道委實大強,他仍被打得直飛出去,再加上他自己的倒躍之力,這一下竟飛出四丈多遠,穿過垂簾,向那水池之中落了下去。

這時他神智猶未完全昏迷,若是換了別人,必定不敢再用真力,只有任憑自己落水,但他卻不惜冒險,竟拼盡最後一點真力,手腳齊動,拼命向旁一掠,於是他身子便恰巧落在那方舟之上。

他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人便暈了過去,等他醒來之時,鼻端只聞一陣陣淡淡的清香之氣。

他不知此香乃是天竺異寶,名為“天師檀”,取意乃是天意垂福,師助下人之意,功能助長練武人功力,修習內功時燃此一香,修習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否則他身受那般嚴重的內傷,怎會這麼快便已醒轉,只覺香氣入鼻,胸中舒服已極,知道自身必已落入方舟上四面垂紗之中。

忽聽耳畔有人緩緩道:“你重傷之下,還不惜妄拼真力,一心要落在方舟之上,顯見別有用心,是麼?”

聲音輕柔甜美,世間無雙,鐵中棠聽過一次,永生難忘,知道這就是那麻衣客之母親了,心下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位夫人身在舟中,卻能將自己的心意窺破,端的是神目如電,當下道:“晚輩內腑已被震傷!”

他說了這句話,喘息半晌,才能接道:“若是無人打救,落水之後,必無生望,但晚輩年紀輕輕,實不想死。”

那語聲又道:“你明知自身落入水中,我未必會將你救起,但你若落在我面前,我卻不能見死不救了,是麼?”

鐵中棠道:“夫人明鑑,晚輩受的傷雖重,但夫人武功通神,自有回天之力,是以晚輩才存萬一之想。”

那怪聲道:“你倒沒說假話。”隨即不再言語。

鐵中棠說了這些話,心胸更是幹焚燥喘,閉目歇息了半晌,才忍不住張開眼來,想瞧瞧這位夫人的模樣。

他聽這夫人語聲那般柔美,只當她必定是駐顏有術,貌如天人,哪知這一瞧之下,心頭立刻大吃一驚。

黑紗中光線灰黯,香菸氤氳,只見這位夫人盤膝坐在方舟中蒲團之上,身子似已縮成一具骷髏,臉上面皮焦黃,全無絲肉,頂上頭髮也已完全脫落,瞧不見一絲毛髮,四肢細瘦有如嬰兒,但肚皮卻圓圓凸了出來。

這形狀之奇特恐怖,任何人見了都難免變色驚呼出聲來。

但鐵中棠素來不輕動容,心裡雖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暗歎忖道:“這位夫人當年必是天香國色,只因苦修武功,才變得如此模樣,難怪她不願別人相見。”一念至此,心裡反而暗生憐憫同情之意,不知不覺自目光中流露出來,正是他遇強不畏,見弱生憐之天性。

夫人雙目半張半闔,也未說話。

鐵中棠瞧了兩眼,終是不敢再望,轉過目光,只見蒲團旁有隻香爐,爐旁有本薄薄的絹書,上面寫的似是:“武道禪宗,嫁衣神功”。

他心中一動,方覺這神功名字好生奇怪,暗道:“難怪那風九幽要個身穿嫁衣之人,想來必是暗指此術神功秘冊。”

突聽夫人緩緩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是大旗門下?”

鐵中棠心裡更奇,不知她怎知自己來歷,口中恭聲應了。

夫人又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會同情寂寞,這倒不易。”

鐵中棠一驚,才知道石閘未落,外面的說話,這位夫人竟都聽得清清楚楚,連自己對李洛陽的那句話都未漏過。

夫人道:“但你見了我的模樣,怎不害怕?”

鐵中棠道:“晚輩從不知害怕,何況夫人具大智慧,大神通,自當將臭皮囊拋卻,晚輩只有尊敬而已。”

夫人冷漠面容之上微現暖意,緩緩道:“皮相美醜,本乃智者不取,但當今世上,又有幾個能不看皮相之人!”

鐵中棠不敢答話,只是微微氣喘。

夫人道:“你還能動,便爬過來。”

鐵中棠大喜道:“夫人莫非已肯垂憐相救?”

夫人道:“你若非已受必死之傷,必定不敢擅自闖入來,你既湊巧來了,你我總是有緣,我好歹救你一命再說。”

鐵中棠驚喜謝過,掙扎著往蒲團爬去,但他傷勢太重,說話又損了氣力,這短短數尺之地,竟如隔千山萬水一般。

那位夫人見他掙扎爬動,也不扶他一把,忽道:“有人來了。”

鐵中棠雖未聽見聲息,但忍不住扭頭望去,透過垂地黑紗,果然朦朧見到一條銀色人影。

他知道這是卓三娘來了,心裡不覺一驚。

那卓三娘見到水中方舟,舟中輕煙,更是吃驚,在水邊頓住身形,道:“舟中可有人麼?”

夫人也不答話,突然張嘴在那煙氣之上一吹,一條匹練般的白煙穿紗而出,夭矯強捷,有如劍氣一般。

那卓三娘驚呼一聲,再不答話,急急退出。

等到風九幽隨後而入,那夫人也是依樣葫蘆,吹出一道白煙,風九幽果也驚呼一聲,風也似逃了。

鐵中棠瞧那白煙非但有形,還似有質,心下不覺好生羨慕,忖道:“我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練到這般地步。”

那夫人似在凝神傾聽,神情十分莊肅。

過了半晌,風九幽怪聲自外傳來道:“夫人既然未死……”當下那言來語去幾句問答,鐵中棠自也聽得清清楚楚。

鐵中棠聽得夫人有出舟之意,心下不覺大喜,又過半晌,聽得麻衣客道:“家母請各位留下,誰敢走!”

夫人面容忽變,道:“孽障!我要將他們駭走,他卻偏要將之留住。”

鐵中棠奇道:“夫人為何……”

夫人道:“我既已有救你之心,為何不出手扶你一把,卻看你在地上掙扎爬動。”雙目一張,目光有如明燈一般。

鐵中棠大駭道:“夫人莫非……已不能走動?”

夫人道:“正是。”

鐵中棠倒抽一口冷氣,道:“這……這……”

夫人冷冷道:“還不干你的事,快過來待我救好你傷勢再說。”這句話說完,鐵中棠也已爬到她面前。

夫人緩緩伸出手掌,左掌按住鐵中棠頭額正中,直通心經,主血脈流行之心經大穴,右掌按住他臍右氣血相交之處之血門商曲大穴,她雙臂動作,亦是呆拙生澀,但掌心卻炙熱如火,方自按在鐵中棠這兩處大穴之上,鐵中棠便覺一股熱力由她掌心直通心腑。

他全身本已疲乏脫力,衰弱不堪,此刻但覺一陣陣新生之力源源不絕而來化入他體中,有如水乳交融一般,自然舒妙已極。

但過了半晌,這本極平和之力,忽似化做兩股烈火,鐵中棠頓覺唇乾舌燥,全身也暴漲欲裂。

他大驚之下,立刻運功相抗,忽然想起自己傷重欲死,哪有內力,但這一念還未轉完,體中卻已有一股內力生出,原來那夫人掌上之力瞬息間已化入他體中,變成他原有的一般。

鐵中棠驚喜之下,也不及細想這內力怎會融化得這般迅快,連忙運力將那熱力消散,過了一陣,那熱力非但不滅,反似更強,而鐵中棠相抗之力竟也越來越大,於是抗力越大,熱力越強,而熱力越強,抗力也隨之增大,如此反覆相生,也不知過了多久,鐵中棠忽覺自身體內真力竟似能將這熱力吸為自己之用,那熱力來得越快,自己也吸得越快,那熱力源源不絕而來,但一入鐵中棠那股吸力化為己有,於是鐵中棠吸力更強……

鐵中棠體中本已無真力,但此刻無中生有,由弱而強,竟有如高山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而此長彼消,那股熱力雖然來得更炔,但已有強弩之未不可持久之象,更是無法抗拒鐵中棠吸化之力。

香菸氤氳中,只見那位夫人焦黃的面目由黃而紅,由紅而白,鼓漲的丹田、下肚,也漸漸縮小。

原來她數十年精修之內力真氣,此刻竟如江河決堤,倒灌而出,全部灌入鐵中棠體中,竟是不可遏止。

這時大廳中眾人已等了數個時辰之久。

水靈光倚在那黑衣婦人懷中,一雙大眼睛空空洞洞的直望著屋頂,目中一無淚痕,眼淚似乎已流乾了。

那赤足漢手持宣花大斧,木立當地,從未動過一動,李劍白四下走來走去,神情極是不耐,李洛陽端坐那裡,卻仍悠然自得。

司徒笑等人或坐或立,人人俱都十分不安,那少年秀士自四下尋來一些食物瓜果,但眾人卻都覺難以下嚥。

麻衣客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暗暗道:“母親既已答應出來,為何到此刻還不出來?”

風九幽與卓三娘負手立在石壁之前,兩人看那壁上的武功圖形,都似已看得痴了。

卓三娘不住喃喃道:“好……好,果然好招。”

她口中稱讚,其實眼睛卻根本未瞧,只是暗暗忖道:“那女怪物雖未露面,但瞧她方才那一手凝煙穿紗的功夫,似比以前更要精絕了,少時她母子兩人若是聯手來對付我,我卻如何是好,不如乘此刻先與風老四聯起手來,將這小怪物宰了再說。”眼睛不覺向風九幽瞧了過去。

風九幽搖頭擺腦,也在怪笑道:“高,高,高招!”

心裡卻也在暗忖:“與其等他母子向我出手,不如乘這小子落單之時先將他宰了再說,但我一人之力,還無把握……”

想到這裡,一雙眼睛也向卓三娘瞧了過去。

兩人對眼一望,瞧對方眼神,便知彼此心意相同。

卓三娘道:“唉,小皇子,令堂大人怎還不出來呀!”

麻衣客道:“你若等得不耐,怎不去問她老人家自己!”

卓三娘接道:“喲,我可不敢問,風老四你去問吧!”

風九幽唏唏笑道:“她見了我就生氣,還是你去吧!你看來總比我順眼得多。”兩人一搭一擋,逡巡著向麻衣客走了過去。

麻衣客面色不變,渾如不覺,口中卻忽然笑道:“你兩人等得不耐,不耐莫非是想先打一架麼?”

卓三娘、風九幽齊都一呆,卓三娘緩緩笑道:“小皇子,你真聰明,又讓你猜對了,風老四想先宰了你哩!”

風九幽暗罵道:“狐狸精,又賴上我了……但我好歹也將這小子宰了再說,免得那怪物出來就更麻煩了。”

當下唏唏笑道:“宰你可不敢,打一架消遣消遣卻是不錯!”長袖一拂,捲起一股狂風,撲向麻衣客。

卓三娘笑道:“小皇子,小心了,風老四陰風厲害得緊,風老四,你也小心了,小皇子戲花拳也不是好玩的。”

話聲中風九幽、麻衣客早已動起手來,風九幽每一掌發出,都帶起一股寒風,吹在人身上有如刀刮一般。

麻衣客出招卻是輕巧飄忽,柔若無力。

但見他面帶微笑,忽而出手去摸風九幽下巴,忽而又似要去撩他面頰,當真有如調戲婦人一般。

李劍白暗笑道:“這戲花拳倒是名副其實!”

李洛陽瞧了卻暗地吃驚:“好厲害的拳法!不但出招部位怪到極處,讓人再也料想不到,變化更是奇詭繁複。”

只聽卓三娘笑道:“風老四,你瞧小皇子已看上你,只是調戲你,你不如就嫁給他算了。”

風九幽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道:“這婆娘閒得太舒服了,倒要給她找點事做做,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漢大喝一聲:“在!”

風九幽一招“鳳凰展翅”,右手擊向麻衣客,左手指著卓三娘,大喝道:“快跟她打上一架。”

赤足漢道:“是!”一斧掄了過去。

卓三娘笑罵道:“難怪雷老大說風老四不是壞人,只是個瘋子,但你也不想想,這大猴子碰得到我麼!”

話聲中身形已飄飄飛了起來,赤足漢掄開巨斧,放開大步,在後一路追趕,一路砍殺。

他巨斧掄起雖然聲威駭人,卻又怎傷得了輕功第一的閃電卓三娘,只苦了司徒笑等人,一見赤足漢巨斧砍來,便四下奔逃,那赤足漢眼睛發直,也不管是誰,只要是有擋路的,就給他一斧。

廳中頓時亂了起來,風九幽唏唏笑道:“對了,這樣才熱鬧……哎喲,好招。”身子一轉,也還一招。

卓三娘笑道:“大猴子,快些呀……”突然向風九幽劈出一拳,等到風九幽閃開時,她卻又去得遠了。

風九幽破口大罵,卓三娘道:“你莫罵,我公平得很。”這次飛掠而出,卻向麻衣客連劈三掌。

但見她身子倏忽來去,忽向風九幽打一拳,忽向麻衣客踢一足,但擊向風九幽力輕,擊向麻衣客力重。

風九幽何嘗不知道她在暗地幫忙,口中雖大罵,心裡卻甚是歡喜,暗道:“這婆娘的確有兩套!”

麻衣客面上笑容漸斂,顯見應付已大是吃力。

風九幽精神一震,道:“再過五十招,要你躺下!”

卓三娘笑道:“五十招不行,七十招卻差不多了!”

李洛陽瞧的清楚,知道麻衣客實難再擋七十招。

而高手相爭,六十招晃眼便過,他老成持重,心中已在暗暗算計,七十招後,麻衣客若敗了,自己父子兩人又當如何?

這時鐵中棠只覺對方掌心的熱力突然中止,自己試一運力,不但傷勢已痊,而且氣力更勝從前。

他驚喜之下,謝道:“多謝夫人!”張眼一瞧,卻不禁又是一驚,夫人雙目緊閉,滿頭大汗,面上更無血色。

鐵中棠不禁惶聲道:“晚輩不知夫人療傷竟會要損耗這許多內力,若是知道,晚輩也不敢妄求夫人了!”

夫人胸膛起伏,腹下已變得平平坦坦,過了良久,突然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聲音雖仍甜美,卻已變得極是微弱。

鐵中棠奇道:“夫人明白了什麼?”

夫人張目笑道:“十餘年來的大難題,今日才算明白……爐中香已燃盡,你將香爐捏扁它!”

鐵中棠道:“晚……晚輩力所不能!”

夫人道:“你試試看!”

鐵中棠不敢違命,遲疑著取起香爐,那香爐高達三尺,乃精銅所鑄,沉重異常,刀劍難傷,鐵中棠苦笑暗忖:“夫人將我功力估量得太高了。”

當下用力一捏,只想將香爐之爐耳捏斷算做交待,哪知他力道過處,那銅鑄香爐竟真的被他隨手捏扁。

鐵中棠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張口結舌,望著那被自己捏扁的香爐,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夫人道:“平日你想捏扁這香爐實難如登天,今日捏來卻易如反掌,你可知這是什麼緣故?”

鐵中棠道:“晚……晚輩不知!”

夫人道:“這隻因我數十年性命交修之內功,已全被你吸收了去,再加上你本身功力,此時你功力之深,雖不敢說是震古爍今,天下無雙,但當今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得上你了。”

鐵中棠目定口呆,亦不知是驚是喜,呆怔了半晌,汗流如雨,忽然拜伏在地,道:“晚輩該死,晚輩不知……”

夫人道:“你聞得如此奇遇,非但不喜,反而惶恐,總算有些良心,何況……唉,此事本是天意,怪不得你。”

鐵中棠伏地道:“但……但夫人怎……怎會將真……真氣全都給……給了晚輩?叫晚輩好……好生不安。”

夫人一笑道:“這原因委實奇妙古怪,此刻之前,連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唉,此刻我總算知道了!”

鐵中棠道:“不敢請……請問夫人……”

夫人道:“這十六年來,我練的便是這‘武道禪宗,嫁衣神功’,我雖早已知道這神功深奧並世無雙,修煉極難,但也知道只要練成此功之後,便將天下無敵,又聽得昔年大旗門開山兩位祖師,也因練成此功,遂至稱雄天下,是以我才摒絕一切,下了狠心,決心來練它。”

鐵中棠忽然想起麻衣客方才之言,忍不住脫口道:“這……這本神功秘冊,莫非便是大旗門先人故意遺失的麼?”

他實在想不通本門先人為何要將這練成後便可無敵於天下的秘門神功故意遺失,只是此時此刻,又怎敢問出。

只聽夫人道:“不錯……但我一開始練此神功,便知不妙,只因一練此功之後,我體內真氣便忽然變得枯澀起來,難以運轉,但那時我已欲罷不能,只有再練下去,哪知我真氣雖越煉越強,但若要它運轉卻是痛苦不堪,那真氣流過之處,都宛如尖針所刺一般。”

她嘆了口氣,道:“那痛苦比世上任何苦刑都要難受,但若停止不練;功力立散,那散功之苦,實是非人能忍,是以我明知是飲鴆止渴,也只有硬著頭皮去練,而真力越強,痛苦越深,我只有將真氣逼在丹田腹下,不讓它隨意運行,這時我下肢卻已完全癱了。”

鐵中棠聽得更是目定口呆,作聲不得,但卻已知道她方才丹田腹下為何鼓漲成那般模樣的原因。

夫人道:“但真氣縱然練得再強,如不能運用,又有何用,試想我對敵運用真氣時,自身內脈已如針刺,怎能施展武功,我心中自是痛苦本堪,但卻百思不得其解,總以為自己必是練錯了,再看這神功的名字,‘嫁衣’兩字,我雖始終不解,但‘禪宗’兩字,我卻知道。”

語聲微頓,接道:“佛家中禪功最重頓悟,以傳頓悟為第一大事,釋迎牟尼說是:‘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這神功既稱武道中之禪宗,自是也以頓悟為重,頓悟乃立刻悟道之意,而我卻苦練十餘年還是未得其旨,我晝夜苦思,越想越是湖塗,自己越是痛苦!”

鐵中棠也不禁陪她嘆息一聲,只是無言勸解。

夫人道:“今日我雖是見你仁厚智高,不忍見你就死,是以才要以內力為你療傷,但也是要看看我將體中的真氣逼入你體中之後你有何反應,否則我與你非親非故,又怎肯不惜痛苦為你療傷?”

鐵中棠垂下了頭,不敢答言。

夫人又道:“哪知這令我痛苦不堪的真氣到了你的體內,你竟行若無事,我心裡奇怪,便將力道加強,這時你竟已將得自我的真氣收為己用,與我相抗,但兩種真氣本屬一源,自然互相吸引,而我之真氣正在外流,便不知不覺被你吸了過去,等我發覺之時,已是欲罷不能,收不回了!”

鐵中棠也不覺恍然忖道:“呀,原來如此!”

夫人說了這番話,竟已累得滿頭大汗。

但她神情卻仍極是興奮,喘著氣接道:“只是我內功雖失,卻終於弄明白了一切,也高興得很!”

她緩緩道:“原來這神功之名嫁衣兩字,取的便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嫁衣縫成,讓別人去穿,縫的人雖使千針萬線,怎奈自己卻不是新娘子,這神功練來,也是要留給別人享用的,練的人雖然吃盡千辛萬苦,自己卻半分也用不上,這種功夫,難怪大旗門要將它遠遠丟開了。”

鐵中棠越聽越奇,此刻已是汗流俠背。

夫人目中微現忿色,但瞬即笑道:“我也知道了為何這神功要稱武道禪宗,原來這頓悟兩字,也是用在別人身上的!”

鐵中棠惶聲道:“但……但為何如此……為何這神功真氣在夫人體中便那般澀重,到了晚輩體中,便……便……”

夫人嘆道:“想來必是因為這神功真氣太過強猛霸道,但經我十餘年之磨練,再入你身體之中,便將火烈之氣全都濾盡了,而兩股同源真力互相吸引,乃是自然之理。”

說到這裡,閉目不語,但見那蒲團之上已有一圈水漬,想來是她全身汗珠雨水般流下,流在蒲團上的。

鐵中棠五體投地,道:“晚……晚輩身受大恩,實不知應該如何……”語聲哽咽,實在難以繼續。

他想到一人若是突然發覺自己一生心血俱是為別人所費時之滋味,心是更是苦痛不堪。

夫人慘然一笑,道:“此事你既無心,我亦非有意,怎麼能怪你,只是……只是這門神功,也未免對練功之人太殘酷些。”

鐵中棠再也忍不住傷心落淚,道:“晚輩……晚輩……”

夫人長嘆道:“天意……此功本屬大旗門,你又是大旗門弟子,想來必是上天要你重振大旗門,才差你到這裡來,否則你等縱然苦練三十年,也未見能復仇雪恥。”語聲更是微弱,間斷也更多。

鐵中棠大奇忖道:“司徒笑等人武功並不甚強,她怎會說我等再苦練三十年也無法復仇?”

但此刻他已無暇多想,伏地道:“晚輩深受夫人大恩,沒齒難忘夫人若不給晚輩報恩的機會,晚輩必將抱憾終生。”

夫人道:“報恩兩字,本談不上,你再也休要提起,但……但你若是肯為我做幾件事,我必當感激的!”

鐵中棠道:“夫人只管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夫人緩緩嘆道:“我兒子那些女弟子中,有個瞎眼的女孩子,這些年天天為我送飯,唉,她為了送飯給我,知道我不願被外人所見,才自殘雙目,但願你能為我找到這女孩子,替我好生謝謝她。”

鐵中棠道:“弟子上天入地,也要將她尋著。”

夫人凝思半晌,又自嘆道:“我那兒子雖不孝,但總是我親身所出,唉,這也怪我與他爹爹情怨糾纏,才令他左右為難,現在你功力已強勝於他,但願你能照顧他,莫教他被別人殺死。”

鐵中棠肅然道:“晚輩必將尊他為兄,互相規過勸善。”

夫人微微一笑,道:“好……好孩子。”

過了半晌,又道:“這‘武道禪宗,嫁衣神功’你也帶走,替我將它去送給一個人。”目光閃動,忽然現出怨毒之色。

鐵中棠心頭一凜,道:“送……送給什麼人?”他知道若將此秘冊送給別人,實比殺了那人還要毒辣。

夫人緩緩道:“去送給一個你所見過的人中,最最自私,最最殘忍,從來不替別人著想的人。”

鐵中棠本在擔心不知她要自己將此秘冊送給誰,此刻方自鬆了口氣,道:“晚輩遵命!”

若是將這秘冊送給善良之人,鐵中棠委實於心不忍,但將之送給最最殘忍自私之人,卻是再也恰當不過。

夫人又已接道:“我早已寫下一封書信,夾在這秘冊之中,你決定將之送給誰之後,不妨拆開來看看!”

鐵中棠道:“是!”

夫人嘆了口氣,道:“我心願僅止於此,但……唉,卻還想見我那孽子一面,不知你可願為我將他喚進來?”

鐵中棠道:“晚輩這就去!”

夫人目光一閃,又道:“但你卻切切不可讓第三者走上這方舟一步,我……我不願別人見到我如此模樣!”

鐵中棠心下又是一陣慘然,恭聲應了,伏地再拜而起,夫人已又垂下雙目,神色雖疲憊,卻甚是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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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拳中有奇

李洛陽避坐一角,縱觀廳中全局,只見水靈光倚在那黑衣婦人懷中,非但姿勢絕未變動,甚至連眼睛都未霎一霎。

卓三娘身形仍如銀線般飛舞來去,那赤足漢雖追她不上,但一面將那宣花巨斧掄得震天價響,一面大步狂奔,奔了百十圈下來,竟仍然毫未見緩慢,那身子端的有如鐵打的一般,似是永不切勞累。

風九幽與麻衣客之決戰,卻已又過了四、五十招,風九幽唏唏怪笑道:“二十招,再要二十招就行了!”

卓三娘笑道:“好,我替你數著,一招,兩招……呀,這招‘雙鋒手’施得真臭……四招,嗯,這還差不多。”

她身形不停,口中也不停,麻衣客身手更緩,面色也更沉重,但招式使出,仍是滯瀟灑灑,舒捲自如。

卓三娘道:“十一招……十二招……,呀,不好了,看樣子二十招還不行,風老四,讓我替你攻一招吧!”

語聲未了,身子恰巧掠過麻衣客身側,左手輕輕一拂,尖尖五指有如蘭花一般拂向麻衣客。

但見她拇指、食指微曲,虛扣成環,無名指、中指、小指半伸半張,拂向麻衣客脅下三處大穴。

這時風九幽鳥爪般五隻手指也正抓向麻衣客胸膛。

麻衣客知道自己若是被他五指抓上,固是立時穿胸透骨,但被卓三娘那蘭花般三指拂中,卻更是不得了!

就在這剎那間,忽見他身子一縮,不知怎的已將身上所穿之寬襟麻衣脫了下來,隨手一灑,烏雲般捲了出去。

雖是一件麻衣,但在他手中使出,卻早已貫滿真力,風九幽怎敢怠慢,大喝道:“好招!”反身躍出。

卓三娘笑道:“果然不錯!”纖腰一轉,手腕微震,無名指、小指、中指縮回,食指卻突然變了個方位,急急彈出。

她手指雖未點上麻衣客,但聽“嗖”的一聲,竟有一股真氣自她食指頂端高陽穴激射而出,嗤的一聲急響過去。

麻衣客只覺身子一震,肩頭一涼,竟被她指上射出的真氣劃破一條血口,鮮血迸出,不禁駭然道:“先天真氣!”

卓三娘笑道:“不錯,你倒識貨!”身子早已滑走。

忽然間一股勁風泰山壓頂般往麻衣客頭頂直劈而下,原來是那赤足漢見麻衣客擋住去路,便一斧砍下。

麻衣客不敢硬接,閃身而退,只聽身後獰笑道:“還有我呢!”竟是風九幽自他身後又攻出一招。

他若要避過此招,就勢必衝入那赤足漢斧下,眾人瞧得不覺一驚。

哪知他前後受襲,竟臨危不亂,右足無聲無息反踢而出,手中麻衣卻向那宣花巨斧捲了上去,麻衣輕柔,巨斧剛猛,但柔能克剛,那麻衣竟將巨斧捲住,赤足漢振臂一掙,竟是未能掙脫。

那麻衣被扯得筆直,忽見一道銀光過處,一件麻衣,刀切般分為兩半,赤足漢、麻衣客身子齊向後一倒。

風九幽方自避開麻衣客一腳,此刻見他身子倒下,怎肯失了良機,獰笑道:“這是第十九招!”雙拳齊齊擊出。

群豪眼見麻衣客再難避過這一掌,有的歡喜,有的驚呼,有的卻閉起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這時,忽聽天雷般一聲大喝:“風九幽,你敢!”一個黑衣少年站在黑色垂簾之前,不是鐵中棠是誰?

風九幽雖然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不禁駭得面目變色,方自觸著麻衣客衣衫,一雙手便不由自主垂落下去。

但聽滿堂俱是失色驚呼之聲,有的歡喜,有的失望,站著的被駭得撲地坐下,坐著的被嚇得長身而起,齊呼道:“你還未死……”

水靈光亦自喜極大呼:“你還未死!”

但驚喜過度,身子還未站起,又軟軟倒下,原來又暈了過去。

眾人悲喜雖不一樣,但驚奇之情卻無不一致。

只有卓三娘身子仍不敢停留,只因赤足漢仍在她身後掄斧狂追,他但聽風九幽之命行事,別的任何事他都不聞不問。

鐵中棠大步走了過來,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非但毫無受傷之態,而且神采竟似更是煥發。

風九幽揉了揉眼睛,道:“小夥子,你被我那神斧力士打了一拳,居然還能大模大樣走出,這是什麼原因,你非得告訴我不可。”舉手一揮,道:“力士且住!”那赤足漢果然如響斯應,停住腳步。

鐵中棠道:“我那麼叔本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你竟將他弄成這副模樣,這是怎麼回事,你倒說說!”

風九幽怪笑道:“小夥子好沒禮貌,風四大爺問你的話,你就該老老實實答出來,還敢反嘴!”

鐵中棠冷冷道:“今日你老實說出如何將我麼叔弄來,再快快將他神智回覆,倒也罷了,否則,哼哼!”

卓三娘拍掌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居然有個小夥子敢向風梭風九幽如此說話,端的是妙極!”

風九幽道:“否則怎樣?”

鐵中棠道:“否則就要你好看!”轉向卓三娘道:“你若不將水姑娘快些還我,也和他一樣!”

眾人聽他如此說話,都道他必是活得不耐煩了,就連麻衣客也不禁暗暗為他擔心,準備隨時出手相救。

哪知風九幽、卓三娘對望一眼,竟未暴怒,也未動怒。

原來兩人老好巨滑,見到鐵中棠未死,已覺奇怪,再見他如此發橫,更當他身後必有靠山,而那靠山卻正是他兩人所畏懼之人,但兩人眼睛往他身後之垂簾裡去瞧,也瞧不出什麼動靜,更覺莫測高深,卓三娘道:“這小子太過無禮,風老四,你還不教訓教訓他!”

風九幽“嘻”的一笑,道:“三娘在此,小弟怎敢爭先。”

鐵中棠大聲道:“我問的話你兩人快些答覆,否則莫怪我不客氣了!”軒眉怒皺,端的威風凜凜。

李劍白瞧的又驚又羨,恨不得自己也如此露上一手。

黑星天等人雖都又奸又滑,但卻被鐵中棠三番四次捉弄,早已對他恨之入骨,此刻見他如此神氣,只當他又在弄什麼詭計。

司徒笑悄悄一拉黑星天,道:“風老前輩不知這小子深淺,看似又被他唬住了,但這小子武功,你我卻知道的清清楚楚!”

黑星天道:“不錯,這小子騙了咱們好多次,這次咱們莫要再上他的當了,司徒兄,是你上還是我上?”

司徒笑還未答話,只聽盛大娘道:“風老前輩不屑動手,待老身來教訓教訓這目無尊長的小子!”

原來他對鐵中棠亦是滿腹怨氣,風九幽、卓三娘兩人正自無計,此刻見到有人來做試金石,齊都大喜道:“好極!”

盛大娘一頓柺杖,長身而起,盛存孝卻已在她身後道:“娘,還是讓孩兒來吧!”他生怕母親有什麼失閃,當下搶先躍出。

哪知盛大娘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大喝道:“這次不要你動手!”嗖的掠在盛存孝前面,雙手待杖,道:“來吧!”

盛存孝又驚又急,望著鐵中棠道:“鐵兄……”他雖未說出手下留情四字,但眼色已等於說出了。

鐵中棠暗歎一聲,點了點頭,卓三娘道:“還等什麼?”

盛大娘道:“不必等了!”呼的一杖掃出。

她年紀雖老,功力不老,一杖掃出,隱隱有風雷之聲。

鐵中棠連讓她三招,暗歎忖道:“瞧在你那好兒子份上,今日我饒你一遭!”隨意揮出幾掌。

但他功力與昔日相較,差了何止十倍,這幾掌雖是隨意揮出,掌風已頗見強勁,遠非昔日可比。

盛大娘喝道:“好小子,功力進步些嘛!”她不知鐵中棠功力何止進步一些,仍然不懼,一棍當頭劈下。

鐵中棠突然反手一抄,眾人還未瞧見他如何出手,他便已抄住盛大娘棍尾,只有麻衣客知道,這一招正是他石壁上的武功。

盛大娘只覺一股大力自棍上傳了過來,自己竟萬難相抗,這才大吃一驚,方待撒手拋棍。

哪知鐵中棠也在此時鬆開了手,只是棍上餘力未盡,仍震得盛大娘手腕生疼,柺杖當的落了下去。

鐵中棠微微一笑,道:“盛大娘莫非扭了筋麼?”

盛大娘好勝之心越老越盛,聞言正好乘機下階,口中故意喃喃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俯身抬起了柺杖,道:“還要再打麼?”她這話問的已顯見有些情怯,只因她若是真的要打,又何必再問?

盛存孝連忙趕過去,道:“娘,你老人家還是歇歇吧!”少裡卻是有數,不由得感激的瞧著鐵中棠一笑。

鐵中棠亦自一笑,兩人惺惺相惜,盡在不言之中。

司徒笑等人雖然狡詐,卻也未瞧出盛大娘已吃了暗虧,只因他們再也未想到鐵中棠會有如此驚人的內勁。

黑星天大聲道:“待黑某教訓教訓這廝。”

風九幽、卓三娘見鐵中棠武功似強似弱,仍是瞧不出他武功的深淺,聞言喜道:“正是,快去教訓他吧!”

黑星天道:“鐵中棠,你雖然滿腹好計,但此番你我真刀實槍打一架,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玩什麼花樣!”

鐵中棠精神一震,暗道:“本門祖宗若是有靈,便來瞧孩兒為你老人家先殺了這第一個仇人吧!”

當下一步滑了過去,沉聲道:“要送死就快動手!”

眼見黑星天緩緩走來,他面上雖然甚是得意,但腳下仍是慎重異常,鐵中棠心念突又一動,壓下了胸中怒氣,暗道:“不對,此刻師父師叔俱未在此,我若輕易將他殺死,一來便宜了這廝,再來也消不了師父師叔的心頭之恨,何況我此刻顯露武功未免打草驚蛇,司徒笑等人難免再生奸計。”

黑星天見他面容數變,只道他怕了自己,膽氣更壯,大喇喇笑道:“我若讓你三招,你必定不肯,看掌!”

只見他掌法果然迅快,掌隨聲至,剎那間便已攻出二招。

鐵中棠冷冷道:“我讓你三招又有何妨!”居然並不還手,連避了三招,要知他苦研麻衣客壁上之招式,七日來實是獲益非淺,那壁上招式,多是避守之道,鐵口棠這三招避的當真是匪夷所思,妙到毫顛,黑星天這三掌攻的雖然迅急潑辣,卻連他衣袂也沾不到一點。

風九幽等絕頂高手見了還不怎樣,司徒笑等人看在眼裡,卻是暗暗心驚,李劍白更忍不住脫口贊起好來。

黑星天一生爭殺不知凡幾,此刻暗地雖然吃驚,卻仍沉得住氣。以掌一反,後招綿綿攻出。

鐵中棠存心要拿他試手,來練那壁上的武功,封閉攔鎖,閃展騰挪,竟仍然守而不攻,未曾還手半招。

此等守招本是七仙女陣之剋星,用來對付黑星天自是綽綽有餘。

數十招過後,但見黑星天出招越來越快,額上卻已微現汗珠,顯見已被鐵中棠此等奇詭的招式驚得慌了。

突聽司徒笑大聲道:“黑白雙星與人動喬,對手無論多少,向來兄弟齊上,黑大俠今日不該輕敵破了慣例,白二弟,你說是麼?”

他這話明雖說給白星武聽的,但偌大聲音,還有誰聽不到,正是要為白星武造個出手的機會。

白星武不等他話說完,便已長身而起,大聲道:“正是如此。”身形一掠七尺,揮拳加入戰圈。

司徒笑笑道:“只可惜此時此地,這小子找不到幫手,否則對於越多,才越可看出黑白雙星的真功夫來!”

他明知以麻衣客身份,絕不會出手,李洛陽老成持重,也不會貿然來淌渾水,是以方自如此說話,只是斜眼瞧著李劍白。

李劍白果然躍躍欲試,但瞧了半晌,鐵中棠身形遊走在黑、白兩人之間,仍是守而不攻,仍是遊刃有餘。

這一來不但李劍白大奇,別人亦是失色。

要知黑白雙星聯手對敵,招式配合之間,實已如水乳交融,昔日龍門五霸那等武功,還是敗在這兩人聯手之下,司徒笑說的那話,倒也非全屬吹噓,而今鐵中棠聲名不著,卻非但以一敵二,而竟迄未還手,司徒笑等人昔年都曾見到他的武功,此刻自是驚怪莫名。

司徒笑暗道:“這小子武功進境之速,實是天下少有,今日若不除了他,再過幾日,那還了得!”

一念至此,忽又大聲道:“五福聯盟,生死與共,我司徒笑怎能瞧著黑白二兄苦鬥,自己卻坐在這裡。”

他這話明雖自言自語,其實又是說給大家聽,李劍白忍不住怒道:“好個五福聯盟,原來是以多為勝之徒。”

司徒笑只作未聞,嗖的竄去,大聲道:“黑大哥,白二哥、兩位下去歇歇吧!待小弟來教訓教訓這廝!”

他明知黑、白兩人萬萬不會退出,說話間早已向鐵中棠急攻數招,黑星天、白星武果然絲毫沒有退意,招式反而攻得更緊。

李劍白大怒道:“這算什麼!”一挽袖子,便待參戰,李洛陽卻已拉住了他,道:“你再看看,再動手也不遲。”

李劍白定睛瞧去,只見場中雖然多了一人,但情況竟仍毫無變化,只是鐵中棠先還竄高縱低,閃展騰挪,才避得開對方招式,此刻腳步卻越踩越是細碎,看來竟似根本未曾動彈,出招之間,也是有氣無力,彷彿身患重病一般,但無論對方招式多麼猛烈,他只有舉手輕輕一引,便消弭無形。

有時對方三人六拳一起攻來,他明明雙拳難擋六手,眼看要被打中,但腳下微一錯步,便又避開,卻仍不還手。

李劍白瞧得目定口呆,喃喃道:“這是什麼拳法?”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這是病維摩拳!”

李劍白道:“什……什麼叫病維摩拳?”

麻衣客道:“便是這四壁之上的拳法。”

李劍白瞪大了眼睛,仍是不懂,卓三娘、風九幽、黑袍婦人等人,卻不禁一起扭回頭去瞧那壁上招式。

但幾人瞧了兩眼,便又一起轉回頭來,麻衣客冷冷笑道:“早知你幾人自恃身份,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當著我面偷學我的拳法,否則我又怎會說將出來!”

卓三娘笑道:“你真是聰明極了。”

風九幽道:“我又不想生病,學什麼病維摩拳!”

麻衣客哈哈笑道:“你懂的什麼,我這病維摩拳,取的乃是……”忽然想起風九幽這話乃是故意要套自己話的,否則以此人武功、身份,又怎會說出這樣的外行呆話來,心念一閃,立時閉口不語。

風九幽大笑道:“算你聰明!”

原來這病維摩拳,取的乃是“天女散花,維摩不染”之意,對方招式縱如漫天花雨繽紛,也休想有一瓣沾得了他。

維摩拳、仙女陣,相生相剋,維摩拳之長,正是以少勝多,以靜制動,單獨與一人對敵,反顯不出威力!

鐵中棠苦研七日,將這維摩拳之精義全部牢記在心,只是招式之變化,仍無法運用自如。

黑、白、司徒笑三人,若是一開始便一起攻上,鐵中棠不能變化招式,必將落敗無疑。

但開始時黑星天一人動手,正好給鐵中棠喂招,等鐵中棠招式稍熟,又多了個白星武來給他試手。

等到司徒笑上陣之時,鐵中棠非但己可從容抵擋三人,更悟出了招式間不少精微之變化,揣摸出維摩拳以靜制動之精義,是以便不必大避大閃,只是卓立中央,端的有如中流砥柱一般。

司徒笑等三人之招式,雖如大河狂濤奔騰而來,但遇著這中流砥柱,立刻飄流四散,不成格局。

風九幽又瞧了半晌,冷冷笑道:“不錯,這拳法委實有點門道,但這種有敗無勝的拳法,也只有這傻小子才會去學。”

與人動手,只守不攻,豈非有敗無勝,風九幽這句話,實是說入眾人心裡,麻衣客卻仍一笑,道:“你等著瞧吧!”

一言未了,只聽司徒笑大聲道:“盛大娘、盛世兄,你兩位今日莫非是瞧熱鬧來的麼?”

紫心劍客盛存孝方待說道:“以多勝少,盛某不為。”哪知他還未說出口來,盛大娘已一躍而起。

原來盛大娘方才吃了個暗虧,心中實是又驚又忿,此刻暗道:“咱們以四敵一,難道還怕宰不了這小子!”

當下一頓柺杖,當頭一拐,向鐵中棠擊下。

盛存孝阻擋已自不及,司徒笑笑道:“盛大娘遠攻,咱們近取,上下左右,遠近交攻,你還往哪裡走!”

四人但覺精神一震,齊聲喝道:“你還往哪裡走!”

要知這四人在江湖中俱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以四敵一,已大是丟臉,若再被鐵中棠生還,更是顏面無存。

是以四人一心,都想將鐵中棠立斃當場還可稍挽顏面,是以下手更是毒辣,拳掌足杖,一起往死處招呼。

鐵中棠腳步一錯,身子彷彿突然扁了,間不容髮自掌杖間滑了出去,左掌掌緣在黑星天眼前一掃,跟著便封住白星武招式,右掌卻平平在盛大娘鐵杖上一託,這一託本是乘著拐勢,絲毫不現火氣,但盛大娘掌中柺杖被此力一引,呼的一聲,竟向司徒笑、黑星天兩人掃了過去。

這一杖本身力道已是驚人,再加上鐵中棠一送之力,更是威猛無侍,司徒笑,黑星天敢硬擋,翻身退出五尺。

黑星天大怒道:“這算什麼!”盛大娘不覺老臉一紅。

司徒笑卻知盛大娘此招乃是不由自主,道:“少說話,多動手!”三人俱都恨透了鐵中棠,惡狠狠一起撲上。

麻衣客大笑道:“你知道麼,這就是以少勝多,以守勝攻的法子,誰說這拳法有敗無勝?”

他似也學了司徒笑那一套,這話明雖諷罵那風九幽,其實卻是向鐵中棠指點拳法中之精義。

鐵中棠悟性本就極高,聞言心念一閃,便已恍然。

但見白星武一招“毒蛇尋穴”擊來,鐵中棠左掌反手一招,力透掌背,白星武招式不由自主被格得斜歪出去,卻正好去擋盛大娘鐵柺,兩人齊都一驚撤招,鐵中棠左掌恰好趕到在盛大娘杖頭一引,盛大娘鐵仗便呼的向司徒笑橫掃出去,這時鐵中棠右掌已將黑星天雙掌引向司徒笑。

司徒笑眼見盛大娘一杖,黑星天雙拳竟向自己身上打來,大驚之下,不及思索,一招“野馬分鬃”反擊兩人。

但聽“砰”的一聲,司徒笑、黑星天兩人竟對了一掌,各各被震開數步,盛大娘雖然硬生生頓住柺杖,但仍收勢不及,杖頭也掃上了司徒笑肩頭,司徒笑痛澈心肺,噗的跌倒,霎眼間頭上已疼得滿是冷汗。

眾人見鐵中棠仍是一招未攻,對方四人卻自相殘殺起來,且已有一人倒地,不禁又驚又駭,又是好笑。

李劍白少年心性,更是拍掌大笑起來,道:“你四人縱覺以四故一,不好意思,那也不必自己打自己呀!”

司徒笑咬一咬牙,反身躍起,道:“在下無妨,莫著了這廝道兒!”

四人鐵青著臉又自攻上。

但鐵中棠此刻已得拳法精義,驪珠既得,精神陡長,只用了封、格、引三字訣,便將四人引得兄弟相殺,朋友互斫。

麻衣客哈哈大笑道:“對了對了,就是如此,你方才若能練到這地步,不必脫衣服,七仙女陣也可破了。”

鐵中棠此刻才知那七仙女陣破法原來如此,自己方才那衣服脫的實是有些撒賴,面頰微紅,道:“多謝前輩。”

麻衣客道:“不必謝我,謝你自己吧!”

這兩人一問一答,只有彼此瞭然,旁人卻聽得莫名其妙。

司徒笑等四人招式已越來越弱,只因自己使出的招式,大半招呼到自己人頭上,是以誰也不敢再下狠著。

突聽白星武輕喚一聲,原來他又被盛大娘掃著一杖,左手撫著右肘連退七步,亦是疼得滿頭冷汗。

盛大娘跺一跺足,將鐵杖“當”的一聲擲在地上,道:“這臭小子有邪法!”轉過身子,竟自大步走了。

場中只剩下黑星天、司徒笑兩人,而司徒笑亦是肩頭受傷,兩人手上雖仍不停,心裡早已膽寒。

突聽風九幽冷冷道:“這也算是打架麼?丟人!”

“丟人”兩字出口,他枯竹般身形也已飛起,不知怎樣一掠,但聞兩聲驚呼,司徒笑、黑星天已被他夾頸拋了出去。

但他力道拿捏得仍是極有分寸,司徒笑、黑星天仍可雙足落地,兩人對望一眼,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

風九幽上上下下瞧了鐵中棠幾眼,道:“江湖中出了這麼個少年高手,風四爺競不知道,嘿嘿,真是丟人。”

鐵中棠聽他誇獎自己,也不覺謙虛道:“過獎!”

風九幽冷冷接道:“此事若是傳將出去,我更難看,看來我今日只有殺了你,讓江湖中根本不知有你這人,也就罷了!”說到這裡,似覺自己想的甚妙,抬起頭來,得意的大笑起來。

鐵中棠微笑道:“既是如此,請動下吧!”

風九幽見這少年居然如此沉得住氣,竟不動怒,倒也吃了一驚,上上下下又瞧了幾眼,道:“不得了……了不得!”

卓三娘笑道:“休氣不到人家,有何不得了?”

風九幽道:“瞧這小子崆峒派頭,再過幾年,豈非活脫脫又是個夜皇帝,唉,今日更是非宰了他不可。”

卓三娘笑道:“你敢麼?你不害臊麼?”

風九幽格格笑道:“你比我還想宰他,你以為我不知道,臭小子,閃電風梭都想宰你,你不如先自殺算了。”

鐵中棠笑道:“如此說來,你兩人不如一起動手吧!”

風九幽道:“你那幾手,也只能對付對付那些不成氣候的晚輩,要用來對付我們……嘿嘿,我不說了。”

鐵中棠道:“誰要你說,快動手吧!”他面對江湖傳說中鬼怪般兩大高手,心中雖惴惴自危,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

這本是他的天性,哪知卻歪打正著,風九幽暗道:“不好,瞧這小子如此託大,莫非還有煞手?”

忽然大笑道:“臭小子,風四爺與你動手,是存心欺負你……好徒弟,快來替為師教訓這小子。”

原來此人最是欺軟怕硬,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架,卓三娘笑道:“對了,徒弟不成,師父再上也不遲。”

那少年秀士卻是說打就打,一句話不說竄了過來,動手就打,一打便已連攻七掌。

卓三娘笑道:“師父是個慢郎中,徒弟卻是急先鋒……哈,想不到這小子也是個急先鋒。”

原來那少年秀士招式雖快,鐵中棠身手卻比他更快,手腕一抖,就已變了三招,底下還又加上了一腳。

在場之人,無論武功強弱,都不禁暗贊:“好快的手腳。”

兩人以快打快,看得人眼花繚亂。

風九幽瞧了卓三娘一眼,怪笑道:“別的不說,再過幾年,你這‘閃電’兩字的名號,總得讓給他了。”

卓三娘面色一沉,笑容頓斂,風九幽三番幾次鬥口,都輸給了她,此番見她被自己一句話說得啞口無語,不禁大是得意,又自狂笑起來,卓三娘冷冷道:“你笑什麼,你徒弟命已快送終了,你還笑得出來?”風九幽大笑著轉動目光去瞧場中惡鬥,笑聲果然漸漸微弱。

原來七仙女陣與維摩拳相生相剋,鐵中棠既已深得維摩拳之精義,學一反三,便又將七仙女陣之招式瞭然於胸,但見他此刻所使俱是進手招式,雖未真個脫衣,但姿態卻與脫衣一般無異,那出招部位之巧,變化之奇,端的令人匪夷所思,再也捉摸不透。

那七仙女陣之招式,雖是七人同發,但他身手之迅急,又何止比那些錦衣少女快了數倍。

此刻他雙拳揮動,竟宛如有數人同時發招一般,發招雖有先後之別,但望之卻有如一起擊來。

那少年秀士雖是名師之徒,卻再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怪異之招式,只是仗著身法輕靈,四下閃避。一到目前為止,鐵中棠出手雖快。輕功終是還不如他,輕功本是鐵中棠拿手本領,此時他別的武功精進,輕功反而成了他最弱之一環,是以他雖居上風,但一時之間還是未能得手。

麻衣客又緩緩說道:“守之不攻,失之柔庸,攻而不守,失之暴躁。攻守兼備,動靜相生,便可勝了!”

鐵中棠靈機一閃,右手自內向外劃了個半弧,五指揮灑而出,左手如拈花枝,輕輕向外曳引,消去了對方招式。

少年秀士只覺自己攻出力道突然無影無蹤,對方招式卻已急攻而來,大驚之下,雙拳合攏,急振而出。

這一招以攻為守,力道強猛,果是妙著,風九幽撫掌大笑,道:“好徒弟,好一招乾坤一擊!”

笑聲未了,只見鐵中棠右掌一縮一引,看似有氣無力,卻又將對方那般剛猛的一招引開,左手自右而左輕輕一旋,斜削對方雙肘,這接連兩招,果然已將七仙女陣與維摩拳融而為一,正是攻守兼備,動靜相生,於拳法而言,這兩招已可算是登堂入室之絕著。

少年秀士踉蹌猛退數步,風九幽憤然變色,麻衣客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風梭門下,原來也不過如此!”

那少年秀士面上由白轉青,由青轉紫,突然暴喝一聲,以拳直搶中宮急進,正是力拼生死之孤注一擲。

鐵中棠心念一閃,不閃不引不避,踏步進步,雙掌急迎而出,原來他鬥得興起已渾忘了藏拙斂鋒,免得打草驚蛇之事,竟有心要藉此一試自身真力,眾人齊都聳然動容,麻衣客失聲呼道:“不好!”

他本知道鐵中棠內力真氣並不高明,怎能敵得過風梭之門徒,卻又阻止不及,方自頓足扼腕,暗怪鐵中棠竟不知以己之長擊人之短,反而以己之短迎人之長,哪知他一念還末轉完

“砰”的一聲大震,接著一聲慘呼,一條人影仰天飛出,鮮血隨著身形灑落地面,遠遠跌在一丈開外。

再一看,鐵中棠卻仍卓立當地,目光閃動興奮之光,這一來不但麻衣客大出意外,眾人更是群相失色。

麻衣客暗暗思忖道:“他招式進境奇速,那是因為他悟性特高,但他內力精進如此,卻又是為了什麼?”

這道理不僅是他,誰也想不出來的。

那少年秀士昏迷在地,滿身鮮血。

風九幽知道徒弟被人重創,卻連望也不望一眼,卓三娘笑道:“你不去瞧瞧你那寶貝徒弟麼?”

風九幽冷冷道:“本門中陰柔功夫,他偏偏學不會,卻只學會這些拼命的功夫,這種人原本該死,瞧他作甚!”

鐵中棠暗道:“這種狠毒師父,只有讓沈杏白拜在他門下,才是相得益彰!”轉目一望,這才發現沈杏白竟已不見。

他方才在外面還明明瞧見此人,此刻卻已不知所終,心頭不覺暗暗一驚,只因沈杏白武功雖不高,心計卻是歹毒無比。

就在這時,突聽麻衣客大喝一聲:“不好!”接著,一陣奇寒澈骨的柔風無聲無息向他襲來。

鐵中棠身子一凜,已知中了風九幽暗算,大驚之下,急退數步,再也顧不得別的,盤膝坐下。

耳畔只聽得麻衣客怒道:“身為武功宗師,做的卻是這些小人勾當,你難道不怕丟人現眼麼?”

又聽得風九幽陰森森笑道:“風四爺不過試試他,出來闖蕩江湖,能不能眼覷四路,耳聽八方,誰知他這般不中用。”

接著,掌風呼嘯,顯見兩人已打得甚是激烈。

鐵中棠又驚又怒,又是慚愧,但此刻他身子己如落在冰窖之中,渾身不住顫抖,牙關響個不停。

他暗驚忖道:“好厲害的九幽陰風……”不想再想別的,只望能將陰寒逼出體外,當即調息起來。

但他說是不想,又怎能不想,先想那夫人猶在方舟中相候,又想到自己一傷,場中已是強弱懸殊,麻衣客已有性命之慮,再想到司徒笑等人眼見自己受傷,正是復仇良機,怎容得自己安靜調息。

一時間,但覺萬念奔騰,紛至沓來,哪能運功逼毒,但他想得的確不錯,卓三娘笑道:“風老四武功不靈,只會暗算,怎會是小皇子敵手,看來我只有出手助他了。”

她口中雖在罵著風九幽,招式卻己向麻衣客擊出。

風九幽怪笑道:“罵的好,罵的好……”兩人合擊,都想乘著裡面厲害人物還未出來之際,先將麻衣客制住再說。

麻衣客以一敵二,十數招過後,已是險象環生。

那邊水靈光猶自昏迷未醒,原來那黑衣婦人怕她刺激過度,是以伸手點了她黑甜睡穴,讓她好生安息。

少年秀士卻是真的昏迷,赤足漢瞪著眼睛,木立當地。

司徒笑、黑星天對望一眼,兩人也不說話,齊齊展動身形,向盤膝打坐的鐵中棠移了過去。

鐵中棠聽得有腳步之聲移來,自己卻已無力抵擋,不禁暗歎一聲:“罷了!”

突聽一個黑衣婦人道:“你兩人要作什麼?”

司徒笑陪笑道:“沒有什麼!”

黑衣婦人道:“沒有什麼,便站在那裡莫動!”

司徒笑腹中暗罵,知道今日這機會錯過,又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向鐵中棠復仇,但他先前早已見過這些黑衣婦人之武功,果然不敢再動一動,暗中雖然滿心恨毒,面上還裝著笑臉。

鐵中棠方自暗中鬆了口氣,突聽耳畔有人道:“加強運功!”接著,又有一隻手掌緊貼在他後心之上。

原來他方才退步,正好退入那些黑衣婦人之中,這一掌便是黑衣婦人相助於他。

剎那之間,他只覺一股陽和之氣自後心傳入,自己體內方自得來之真氣也隨之發動。

要知他體內真氣,本屬至陽至剛,否則那位夫人周身經脈也不致被燒得如受針炙,此刻一經發動,已足以將那陰寒之氣逼出,何況還有後心之助力,只見他頭頂宛如蒸籠一般,不住有絲絲白氣冒出,身了便隨著溫暖。司稈笑等人瞧得又驚又怒,知道他體中陰毒片刻間便將盡數被他逼出,眾人咬牙切齒,不知黑衣婦人為何要來助他?

片刻間鐵中棠體內真氣便已運行兩個周天,面色立變紅潤,心口便立刻泛起驚異之情:“這些黑衣婦人為何要來助我?”

但他還未曾說出話來,耳畔卻有人緩緩道:“你不必驚異,也不必問我,今日後速至常春島便知一切。”

鐵中棠翻身躍起,還想再問,但黑衣婦人們己端坐如石像,黑紗垂面,瞧不見她們面色。

“常春島……常春島……”

這名字鐵中棠隱隱約約似曾聽聞,卻想不起究竟在人間何處,但他見了黑衣婦人神情,也不敢再問了。

轉目望去,麻衣客已是汗透重衣,生死俄頃,鐵中棠突然怒喝一聲:“風九幽,你瞧瞧能否傷得了我!”

風九幽目光望見了他,果然一驚,鐵中棠已橫掠八尺,左手帶消連引,右手如切似削,急急向他攻出兩招。

麻衣客精神一震,但他此刻真力損耗太巨,風九幽雖已被鐵中棠引開,他竟仍然無法力敵卓三娘一人。

卓三娘身形閃電般飛旋四側,倏忽來去,端的有如幽靈鬼魅一般,忽然笑道:“風九幽,你那力士死了麼?”

風九幽見鐵中棠身中自己一掌,竟能立刻復原,心裡又驚又疑武功固是仍勝於鐵中棠,但卻不能取勝。

此刻聞得卓三娘之言,立刻喜動顏色,大喝道:“神斧力士何在?”快來助我殺了這廝!”

赤足漢暴應一聲,揮動巨斧撲了上來,風九幽陰惻惻的笑道:“對付你也不值兩人動手!”身子一閃,又去相助卓三娘擊麻衣客,赤足漢巨斧潑風般舞動,上下左右急急攻向鐵中棠。

鐵中棠又急又驚,顫聲呼道:“麼叔……麼叔……你……你……”他縱有天大本事,千百辣手,也不能向他麼叔身上招呼但赤足漢宣花巨斧卻招招俱是殺手,鐵中棠只要碰著一點,立時便將骨折肢斷,哪裡還有命在!

這兩人動手,鐵中棠自然要吃大虧,司徒笑拍掌大笑道:“妙呀,妙呀,叔侄拼命,當真是好看煞人!”

鐵中棠更驚,更急,招式更亂,那邊麻衣客情況更是比他還糟,十招中已還不出一招來。

紫心劍客盛存孝轉過頭去,不忍再看,李洛陽父子雖然想來助拳,怎奈武功太差,有心無力,哪裡插得上手。

就在這時,忽聽那黑色垂簾中傳出一陣輕柔甜笑的語聲,緩緩道:“我未出來之前,誰敢動手!”

這輕柔語聲,似比震天霹靂還要駭人!

風九幽、卓三娘,凌空一個翻身倒退丈遠,風九幽大喝道:“神斧力士何在?還不住手!”

赤足漢一斧方自斫出,聽得喝聲,意在半路硬生生頓住斧勢,兩膀苦無千斤神力,焉能如此。

但滿廳之人,卻無一人注意及此,數十道目光一起望著那黑色的垂簾,無人敢有半點聲息。

只有鐵中棠暗歎一聲,知道那夫人真力己盡,又是那般模樣,此刻雖在簾後發話,卻萬萬不會出來的。

哪知黑色垂簾竟然一掀,簾中竟然緩步走出個人來。

她長袍曳地,宮鬢高堆,眼波轉動如水,腰肢娉婷似柳,容貌之美,固是難畫難描,神情間似帶的那種高貴清華之氣,更是令人不敢仰視,單隻“儀態萬方,宛如天仙”八字,又怎足以形容?

眾人一起失色,麻衣客自己拜倒在地,始終坐著的黑袍婦人立刻一起站起,鐵中棠更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眾人驚的是這位夫人閉關數十年,而今居然容顏不改,不見蒼老,若非早已參破內家絕境,又怎能有術駐顏。

鐵中棠驚的卻是這位夫人方才明明還是那般模樣,此刻怎會變得如此,符說此乃上天奇蹟,他實難信,若說此非上天奇蹟,又有何其他道理能夠解釋,他看了兩眼,終於不敢再看,亦自拜倒在地。

只聽夫人柔聲道:“卓三娘,多年不見,你還好麼?”

卓三娘垂首道:“托夫人之福。”她平日那般能說會道,此刻竟是言語生澀,說了一句話,便似已費了許多力氣。

夫人又道:“風老四,你呢?”

風九幽道:“託……託……託……”他本待依祥葫蘆學卓三娘說上一句,哪知竟連“托夫人之福”五個字都說不出來。

夫人一笑道:“方才是誰動手,總不是你兩人吧!”

風九幽連忙道:“不……不是。”

夫人道:“日後座下仙子,諒也不致如此魯莽!”

黑衣婦人道:“夫人說的是。”這些黑衣婦人語聲雖仍保持平平靜靜,但神情顯也有些不安。

夫人面色一沉,目光掃向司徒笑等人,道:“是你們麼?”

司徒笑道:“不……格……格……格……”他只說出半個“不”字,下面便是牙齒打戰之聲,良久不息。

夫人道:“既然都未動手,想必是我聽錯了。”

眾人一起垂首,哪有人出聲,只因眾人既不能說“夫人沒有聽錯”更不敢說“夫人是聽錯了”。

夫人淡淡一笑,道:“風老四與卓三娘多年不見,想必又練成幾手絕技,是以今日想來這裡露露,是麼?”

卓三娘道:“是風老四他要來的,小妹本不知情!”

風九幽大驚道:“你……你……”他驚怒之下,雖待辯白,怎奈急得滿頭青筋暴現,還是說不出話來。

夫人輕嘆道:“你們既來了,想必也不會空手回去,但你們想必也不願和我動手,這怎麼辦呢?”

眾人不敢出聲,夫人似乎沉吟了半晌,才緩緩接道:“這樣吧!我就令我今日收的徒兒鐵中棠,陪你們過兩招好麼?”

語聲微頓,又自笑道:“我只傳了他一日武功,想來還不是你們敵手,你們手下留情才是。”

眾人一聽鐵中棠只學了她一日武功,便已有這般身手,那真比點鐵成金還要令人吃驚。

夫人道:“中棠,你起來,陪前輩們過兩招。”

鐵中棠依言站起,但覺全身活力充沛,他聽得這位天仙般的夫人親口喚他徒兒,實比學得任何驚人武功還要歡喜。

風九幽暗忖道:“徒弟已如此,師父可想而知,我縱能打敗徒弟,師父出來時我豈非完了。”

瞧了卓三娘一眼,忽然撫起肚子大叫道:“哎呀,不好,肚子痛,要……要……”一路說“要”,飛也似奔了出去。

卓三娘方自暗罵一聲:“沒出息的東西!”

只聽夫人笑道:“風老四既然肚子痛,你就向卓三娘討教吧!”

卓三娘道:“夫人這是說笑,小妹怎會與鐵世弟動手。”

她究竟要較風九幽強勝一籌,盈盈一笑,又道:“小妹本待伺候夫人幾日,怎奈……唉,也只有拜別了。”

她雖然還能說話,但話一說完,身子已出門,黑衣婦人似是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竟放下水靈光,無聲無息走了。

司徒笑等人也踉踉蹌蹌奔出門去,突聽風九幽的聲音遠遠呼喚著道:“神斧力士何在?”

赤足漢暴應道:“在!”便待奔出。

鐵中棠大驚道:“麼叔,你等一等。”方自趕去,哪知赤足漢卻忽然回身一斧斫來,鐵中棠不得不避,但一避之下,赤足漢己奔出門去,鐵中棠身念師門安危,怎肯任他再落入風九幽之手,自待追出。

只聽夫人道:“中棠,你回來。”

夫人口中這五字對鐵中棠說來,實有無上威力,他腳步一頓,還是想回稟夫人一句,立刻追出。

麻衣客道:“你留在這裡,外面我去照顧。”

鐵中棠道:“但……”

夫人道:“你兩人都留在這裡……”一句話還未曾說完,便已滿頭大汗涔而落,身子軟軟倒了下去。

麻衣客驚呼道:“娘,你……你怎樣了?”

鐵中棠驚呼道:“夫人,你……你……”

兩人呼聲混雜,一起奔了上去,只見夫人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口氣不上不下停在喉間,竟然已是奄奄一息。

鐵中棠、麻衣客不約而同伸出手掌,掌心抵住夫人要穴,將真力源源不絕逼入夫人體內。

這兩人內力加在一起,是何等驚人,夫人此時雖不能吸引,但過了半晌,面色還是稍見紅潤,張開眼來,慘然一笑,繼續著道:“我神功散後,容貌竟漸漸回覆,但我也知道這只是回光反照,已不久於人世了!”

鐵中棠心頭恍然,麻衣客卻聽得莫名其妙,他本想問:“什麼神功?怎會失散?”但此時此刻,又怎問得出口來。

夫人又道:“但你兩人也不必傷心,上天令我死時如此,已算待我甚厚,但願你兩人日後互相視為兄弟。”

這兩人一個是他血肉所化的親生子,一個卻是畢生武功之結晶。一人延續了她血脈,一人延續了她武功。

鐵中棠、麻衣客對望一眼,齊都黯然點頭。

夫人呼吸有是急促,道:“卓三娘、風老四暫時雖然被我嚇走,但這兩人生性多疑,絕不肯就此罷手,還是要再來的。”

麻衣客道:“娘只管放心,孩兒們還能抵擋。”

夫人搖了搖頭,慘笑道:“你兩人此時還不是他兩人敵手,千萬不可拼命,我還要靠你兩人傳宗接代。”

鐵中棠、麻衣客垂下頭去,不敢說話。

夫人道:“你兩人留意去看那四壁圖畫,山窮水盡之處,便是我的埋骨之地,那裡面還……還有許多秘密,不但卓三娘、風老四一心想知道,還有別人也……咳咳……你兩人定要答應我,在……在裡面等……等二十才能出來……咳咳,莫與風……動……動手……”不住咳嗽喘氣,已是難以繼續。

此時此刻,鐵中棠、麻衣客兩入,縱有天大困難,縱然刀斧臨頭。也只有答應她的話,兩人一起黯然稱是。

夫人道:“我一生……縱……縱橫大下,死前有……有所傳人,也算死能瞑目,但……但還有……還有……”

鐵中棠、麻衣客兩人一起加緊逼送真氣。

夫人嘆了口氣,道:“我不能多說,你……留意圖畫……莫忘了嫁衣……大旗門的……的秘密……恩仇……只有你……你爹爹知……知道……他……他實還未死……他騙過了你……卻騙不過我……”

嘴角緩緩泛起一絲微笑。

麻衣客大駭道:“爹爹還未死?他在哪……”

語聲突然中斷,張口結舌,目定口呆,忽然兩人一起大哭起來,原來夫人一言未了,竟已含笑而去了。

她容顏仍如生,眼瞼已半闔,上天雖然奪去了她的生命,卻未能奪去她的絕世顏色。

鐵中棠、麻衣客終非常人,雖然大悲大痛,仍具大智大勇,麻衣客強忍悲痛,抱起夫人之屍身。

鐵中棠卻回身抱起水靈光,少年秀士仍昏迷在地,竟始終無人理睬,麻衣客暗歎一聲,隨手摸出一包傷藥拋在他身側,道:“兄弟,跟我來。”

鐵中棠聽得這“兄弟”兩字,心頭又是一陣愴然,但覺血脈奔騰,幾乎不能把握,閉目歇半晌,才隨後跟去。

兩人關起石閘。過了秘道,又到了那青山綠水池畔,方舟已在岸邊,柔紗依舊飄蕩,但舟中之人卻已遠去。

上了方舟,鐵中棠將那神功秘冊仔細藏在懷中,兩人一起凝目去瞧那四壁之上的丹青圖畫。

只見四面青山綠樹,白雲悠悠,畫的似非人間,而是天上,一道溪流自山樹叢中、白雲之下婉蜒流出。

“兩人懼是聰明絕頂之人,深能體會“山窮水盡”四字之意,一起沿著溪流瞧了過去,這溪流流過叢林,有亭翼然,繞亭而過,便是飛閣一角,又自亭台樓閣間曲折流出,忽然消失不見,盡頭處正是一屏高山,山色蒼墨,重重疊疊,白雲縹緲山腰,雜樹叢生足下。

忽然間,重山疊嶺間,又見溪流一現,便真無跡,兩人對望一眼,知道這“山窮水盡”之意,便在此地。

但石壁一片光滑,哪有機關樞鈕,饒是兩人這般目力智慧,也瞧不出石壁上有何特異之處。

兩人將方舟催動,緊靠石壁,也摸不出壁上有何痕跡。

鐵中棠忽道:“這四壁山樹,畫的俱是生機盎然,只有這一曲溪水,卻畫的死死板板,毫無生趣,兩下委實不稱,竟似非一人之手筆。”

麻衣客道:“你說的不錯,這其中必有蹊蹺,只是……”

話未說完,突見鐵中棠掬了捧池水潑在那塊石壁之上,石壁著水,那道溪流顏色突變,現出了粼粼水波,水中似乎還有游魚,這才似高手所畫,而那山腳下畫的一叢雜樹,經水一潑,也突然隱去,卻現出了一道金色門戶,門上還畫著兩隻銅環,環中還套有無數個圓圈。

鐵中棠大喜道:“難怪溪水看來那般死板,原來是另外有人在原畫上加了層見水便隱之顏料,秘密也就在此處了。”

麻衣客嘆道:“想不到你不但膽大包天,而且心細如髮,看來秘門入口之樞鈕,定在這兩隻銅環之上。”

鐵中棠道:“不錯,你可有匕首?”

麻衣客搖了搖頭,鐵中棠皺眉沉吟半晌,忽然自水靈光頭上拔下一枝金釵,順著銅環裡的圓圈划動起來。

但他劃了半晌,仍無動靜,麻衣客道:“以正反相生之理試試。”

鐵中棠依言划動,石壁間果然發出吱的一響。

接著,那方畫著門戶的石壁,果然旋轉而開,露出高約七尺的洞穴,兩人大喜,再不遲疑,先後縱身而入。

哪知石門自內一推;便又闔起,水跡幹後,金門便又隱去,無論是誰,再也難看出絲毫痕跡。

石壁後一條秘道,雖窄不長,然後便是一間空廣之石室,四下嵌行明珠,俱是龍眼般大小之無價之寶。

鐵中棠若在別處見到此等設置,必將十分驚奇,但他深知此問主人超凡絕谷,是以無論見著什麼驚奇之事,都在意料之中。

石室中央,停放著兩具棺木,竟是紫銅所鑄,被明珠映得閃閃發光,棺上所雕之花紋浮圖也清晰可見。

但室中除了這兩具紫銅棺外,便宛如人間大富之家的居室,桌椅乳櫥,琴棋書畫,各色俱備,而且件件皆是精品,四面錦帳流蘇,氣象甚是堂皇富貴,那兩具銅棺竟設在這般一間石室之中,顯得更是奇詭幽秘,麻衣客移開棺蓋,將他母親的屍身放入,面上已流滿無聲之淚昧6鐵中棠也拍醒水靈光,簡略的說了經過,水靈光聽得又驚又奇,義喜叉悲,三人一起在棺前拜倒。

這時三人心中悲痛,只是跪悼棺前,也未留心四下事物,洞中難針對口,也不知過了多久,算來約莫已過了一日,三人這才覺得飢渴難忍,這才發覺洞中貯有黃精人參一類可以充飢之物。

但食水卻是難尋,三人正自憂慮,又在慢後尋得十數罐美酒,只有美酒既可久貯,又可解渴,反比貯水方便。

鐵中棠千杯不醉,麻衣客更是海量,兩人俱是滿心愁悶,正好以酒澆愁,不聲不響,喝了起來。

但水靈光喝了一杯,卻已紅生雙頰。

麻衣客道:“這酒後勁很大!”這一日來,三人俱是未曾開口,他這才說了第一句話,但說完之後又復默然。

水靈光有待不再喝酒,但口渴委實難忍,忍不住又偷愉喝了兩杯,偷眼一瞧,麻衣客似未看到。

又過了許久,鐵中棠忽道:“閣……大哥貴姓?”

麻衣客道:“姓朱名藻。”

鐵中棠道:“不知大哥是……”

麻衣客道:“夜帝之子。”

鐵中棠長嘆一聲,道:“小弟早已猜到,只是……”見他滿面悲哀,色鐵青,不禁倏然住口,不敢再說。

麻衣客朱藻杯不離手,一杯接著一杯,痛飲不止,突然舉杯大笑道:“夜帝之於,好顯赫的名聲,是麼?”

仰首痛飲三杯,突又擲杯大哭起來。

鐵中棠知他表面雖然樂觀豁達,心中必有極多傷心之事,暗道:“不如讓他哭個痛快吧!”也不勸他。

水靈光突然輕嘆道:“哭吧!哭吧!心裡有悲哀的事,總是哭出來的好。”自己又喝了三杯,眼淚亦自流下面頰。

朱藻以手拍腿,突又高歌道:

“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那邊走,者邊走,莫厭金盃酒,哈哈哈,好一個莫厭金盃酒!”

這闕醉妝詞乃是五代殘唐,蜀主王衍所寫,此刻在他口中歌來,果然有一種帝王之豪氣。

水靈光輕輕道:“莫厭金盃酒……莫厭金盃酒……”舉杯又幹了一杯,她酒量平淺,此刻已是醉態可掬。

鐵中棠想勸他。但轉念一想:“我三人這般愁苦,能醉個幾日豈非大妙。”朗笑一笑,亦自痛飲起來。

朱藻道:“小兄弟,你我昔日恩怨不說,此後己是兄弟,是麼……好,你在點頭,好,喝一杯。”

兩人喝了一杯,朱藻忽然又道:“小兄弟,你可知道哥哥我心頭的難受……哈哈,有何難受,再喝一杯。”

兩人又喝了一杯,朱藻拍掌歌道:

“人生愁恨何能免,消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裡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睛望,往事己成空,還如一夢中。”

這苗南唐後主之子夜詞,在他口中歌來,更是愁腸盯結,另有懷抱,令人聞之亦覺滿心蕭索,難以自遣。

水錄光又自嘆息一聲,道:“能哭能歌真名士,亦狂亦俠自風流,朱……朱大哥,我佩服你。”

朱藻道:“你……你喚我大哥?”

水靈光道:“鐵中棠如此喚你,我自也如此。”要知縱是最最口吃之人,酒醉之後.說話也可十分流暢。

朱藻道:“唉,原來你只是為他才喚我大哥?”

水靈光道:“不,這聲大哥是我自心裡喚出來的。”

朱藻道:“原來你對我並非全是惡感。”

水靈光道:“我早就覺得你人不錯!”醉眼乜斜,一指鐵中棠又道:“若不是有他,說不定……說不定我會喜歡你。”

朱藻大笑道:“好!好,既生瑜,何生亮……,笑聲漸漸消斂,又自痛飲幾杯,大哭大歌道: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還添恨,春水滿塘生,蝴鶴還相趁!”他隨口歌來,俱是名家之詞,而且詞意與心境貼切,顯見非但武功高絕,而且是位通品,水靈光輕輕擊節,道:“既怕相問,為何還要相問?”

鐵中棠見他竟真的對水靈光這般痴情,心中暗歎一聲,突然動容道:“靈光妹子,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水靈光大喜道:“你……你真的知道?”

鐵中棠道:“但你我只是兄妹之情,莫忘了你是我的妹子。”說這話時,他自己心頭又何嘗不在暗歎造化弄人。

要知那時禮教甚嚴,堂兄堂妹是萬萬不能通婚的。

水靈光更已大哭起來,道:“我不願做你妹子,我不願做你妹子!”突向朱藻道:“我做你妹子好麼?”

朱藻道:“我不要你做我妹子!”

水靈光大聲道:“為什麼?”

朱藻道:“你為何不願做他妹子?”

水靈光呆了一呆,輕嘆道:“對了對了,這理由原來是一樣的……好……”呆了良久,眼皮越來越重,竟睡著了。

朱藻目光空空洞洞凝望著遠方,似是突然蒼老許多。

鐵中棠不忍再去瞧他,轉身去翻動桌上書冊。

這時鐵中棠心畔,已有計較,決心要將水靈光與他拉攏,一來只因他不失豪俠本色,二來也好報他亡母深恩。

鐵中棠生性豁達,心念一決,心中縱然痛苦,也不去再想,只見桌上書冊俱是詩詞典史一類,並無秘密可言。

突見一冊黃絹訂成的薄本夾在殘唐時鄭州進士和凝所刻的紅葉詞稿之間,翻開一看,上面寫著:

“杭州袁漱珍,庚子正月初八。

蘇州許蘇珠,庚子正月初十……”

一行行寫的俱是女子名姓與時地,再無他言。

鐵中棠瞧的暗暗奇怪,忽見第二頁上寫著:“河朔水柔頌!庚子四月十六。”

鐵中棠身子一震,趕緊掩起書頁藏在懷裡,心房猶在不住震動,他想不到水柔頌名字為何在此,更不願被水靈光瞧見。

就在這時,石壁突然起了一陣陣震動,但聲響並不巨大,接著,石室中又生出一種悶熱之感。

鐵中棠雙眉方皺,又聽得朱藻道:“兄弟,你接著。”

原來他也在翻書冊,卻發現一本乃母手抄之劍訣,當下遠遠拋給鐵中棠,道:“此乃削香劍訣,你好生學吧!”

鐵中棠早已聞得武林中有種絕代劍術,名為“削香”,只是失傳己久,卻想不到如今竟能得見。

他心頭驚喜交集,道:“大哥,你呢?”

朱藻黯然笑道:“削香劍術變招之快,當世無雙,以你手腕之靈巧,學這劍術,正是相得益彰,而我……唉,我已無心學劍了。”

坐下又去飲酒,有時撫棺痛哭,有時縱酒高歌,水靈光雖不敢再醉,但也始終未曾十分清醒,只有鐵中棠心懷大志,不願虛渡時日,竟真的咬緊牙關學劍。

又不知過了多久,鐵中棠計算時日,縱不及二十日,至少已有半月,當下便欲離去,朱藻、水靈光亦無異言。

直到這時,朱藻才略整衣衫,三人彼此相望,都覺對方已憔悴許多,於是一起在棺前叩頭,垂首而出。

石門由內開啟甚易,但鐵中棠觸手之處,只覺那本來冰冷的石質,此刻竟似有些溫熱,心頭不禁一動。

轉瞬間門己開,三人相繼躍出,突然一起待在地上。

滿池綠水,已幹了一半,四壁丹青,都已燻得焦黑,池中方舟,更已蹤影不見,而池中卻浮著些焦木。

三人一眼瞧過,便知此地大火方熄,匆匆趕出去一看,滿目荒夷,四下俱是焦木殘灰,昔日繁華,早被一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石屋支架猶自矗立在淒涼西風裡。

出了石屋,外面的百花、草坪、斜柳、朱橋,只剩下一堆堆灰燼,花畔、草上、柳下,千嬌百媚的少女,更是風流雲散,鐵中棠想起自己來時此地的風光,端的是八面花光,人間仙境,而如今……仙境已化地獄,人面不知去向,一時之間,他只覺滿心悲愴,不覺待在地上。

朱藻突然一拍他肩頭:笑道:“小兄弟,你想些什麼?”

鐵中棠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手!”

朱藻道:“你還怕他能躲一輩子不成,難受個什麼!”

仰天一笑,又道:“這些身外之物,燒了倒乾淨,何況,此境本是人建,珍寶也是人手積來,他能燒得了,我便能再建,哈哈,小兄弟,你豈不聞: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鐵中棠見他胸襟竟如此開闊灑脫,不禁對他更生好感,暗道:“靈光妹子若是能嫁得這般夫婿,我也心安,只是……”

忽然笑道:“小弟斗膽,要奉勸大哥一言。”

朱藻道:“你說吧!”

鐵中棠道:“大哥你萬般皆可佩,只是忒風流。”

朱藻仰天笑道:“人不風流在少年,何況我……”笑容一斂接道:“不見意中伊人來,只有縱酒學風流。

鐵中棠道:“大哥若有意中人時,便不再風流了麼?”

朱藻道:“若得意中人,從此不二色……你為何如此問我?”

鐵中棠笑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好,好!”當先出谷。

谷外乃是一片清平世界,鐵中棠忽將朱藻按在一方山石上坐下,道:“大哥,你且受小弟三拜。”

朱藻笑道:“平白無事,拜個什麼?”

鐵中棠正色道:“第一拜是謝她老人家再造之恩,第二拜是望大哥收我這兄弟……”門中說話,人已拜倒。

朱藻神色一陣黯然,但瞬即急又笑道:“說的好,這兩拜大哥我都生受了,那第三拜卻又為的是什麼?”

鐵中棠道:“小弟要請大哥至王屋山下一處名喚‘再生草外’的茅舍中去會見一人,為小弟帶封書信去。”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自懷中取出封書信,想必在那石室中寫就封好,朱藻道:“此事容易,你為何要拜?”

鐵中棠道:“小弟還求大哥也將此人當作兄弟一般,隨時照料於他,但小弟卻可擔保此人乃是個世間奇男子!”

朱藻笑道:“既是人間奇男子,你不說我也要交的。”

鐵中棠再拜道:“多謝大哥。”轉身攜起水靈光的纖手,道:“靈光妹子,我也想求你一事,不知你可答應?”

水靈光輕輕一嘆,道:“無論你求我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你說出口來,我就答應。”

鐵中棠暗歎一聲,口中道:“我求你也隨朱大哥前去王屋山,再求你好生對待朱大哥,也好生對待茅屋中人。”

水靈光面色微微一變,緩緩道:“你既已說口來,我就答應你,但……但你莫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

鐵中棠強笑道:“你知道什麼?”

水靈光一字字緩緩道:“我不管你想什麼,只要告訴你,無論如何,我一生除你之外,絕不再嫁他人。”

她語氣堅決,但神色卻極平靜,顯見這話她早已在心裡不知說過多少遍了。

鐵中棠變色道:“但……但你我……”

水靈光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兄妹不能成為夫婦,我只恨蒼大,也決心一生不嫁……朱大哥,咱們走吧!”

鐵中棠見她如此神情說話,知道那是誰也更改不了的,心中又悲又嘆,轉首望去,只見朱藻負手而立,面上似笑非笑,嘴邊似嘆非嘆,若非豁達已極之人,聽得水靈光說出這番話來,神情怎會如此。鐵中棠黯然嘆道:“大哥你……你本渡的是悠閒歲月,小弟卻累得你奔波江湖!”但要說的,本非此活,只是到了唇邊,方自更改。

朱藻淡然一笑,道:“我早已有心出來走動走動,見一見天下事,此刻正是良機,只是……我又不禁奇怪。”

鐵中棠道:“大哥奇怪什麼?”

朱藻道:“你要我等遠赴王屋,你卻又要去何處?”

鐵中棠道:“王屋之約,本是小弟必赴之約,怎奈小弟此刻又有了更急的事,不得不請大哥……”

朱藻截口道:“你這急事,說不得的麼?”

鐵中棠黯然一笑,道:“此事說來話長……但……但小弟事一做了,便必定趕去王屋,與大哥、靈光妹子相見。”

朱藻道:“你既不願說,也罷,但我卻信得過你,不再問你了!”長身而起,道:“好,水靈光,咱們就走吧!”

他大袖翻飛,當先而行,水靈光隨在他身後,直到兩人身影消失,水靈光俱未回頭。

鐵中棠心頭一陣黯然,知道水靈光若是回頭看上一眼,那倒還好,她此刻竟不回頭,顯然心頭悲痛已到極處。他心頭暗自低語:“大哥、靈光,不是我不願說出那急事,只因我生怕說出之後,你兩人便不肯離我而去了,但願你兩人今後幸福……我若能僥倖做好那兩件事,日後我們還有相見之日,我若不能做好,那……那……”舉手揉了揉眼睛,踏著漫天夕陽餘暉大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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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各懷異心

其實此刻盤繞在鐵中棠心頭之急事,何止兩件!

他麼叔怎會落入風九幽手中?師門之安危如何?是否也遭了風漫天毒手?大旗門恩仇究竟還有何秘密?

這些問題的真相,都是他急於想查出來的,他甚至覺得片刻都無法忍耐,但若要查出前三個問題的真相,首先要尋著風九幽與他麼叔,至於最後一個問題,他還記得朱夫人臨死前對朱藻所說的言語:

“大旗門的恩怨秘密,只有你爹爹一人最清楚,他還未死……”夜帝雖還未死,但下落何處?有誰知道?

那黑衣婦人出人意外竟相助於他,還令他立赴常春島,朱夫人要他答應的三件事,其中也有一件,是要他尋出那盲目的送飯女子,而所有的少女,顯然已都被那些黑衣婦人帶回常春島,是以這常春島,更是他急需要去之地,在那島上,說不定可打聽出風九幽與夜帝的下落。

鐵中棠將一些千頭萬緒之事極快的整理一遍,心頭便已下了決定!無論如何,先去常春島。

夕陽還未完全隱落之時,鐵中棠已坐在山腳下一方青石上,這方青石,正是他上山前所坐之地。他呆坐石上,目光茫然望著遠方,原來常春島究竟在何處,他固不知道,江湖中究竟有誰知道其地何在,他也全無所知,只得暗道:“顧名思義,常春島必在海外!”當下一振衣衫,向東行去。

但他到了海邊,連問了數十個終年在海上打魚的漁夫,卻無一人聽過這常春島三個字。

一個滿面水紋的老漁夫道:“老朽在海上混了五十多年,海上只要有這麼個常春島,老朽萬無不知之理。”

鐵中棠聽他話中頗為自矜,想必是所言非虛,不禁嘆道:“你老人家既然不知,想必海上並無此島了。”

那老漁夫笑道:“小爺說的是。”

鐵中棠在海邊探問了兩日,仍是毫無結果,只是衣衫上似乎添加下一些海水的鹹味溼氣。

他滿心憂悶,卻又無計可施,只有折回西行,不消一日,便又過了峨山,到了即墨城。

鐵中棠趕路一日,此刻便尋店打尖,方自喝下一碗寬面,突聽有人喚道:“聖姑們又經過了,快來快來!”

酒鋪中人,倒有大半湧了出去,一個個竟跪在路邊。

鐵中棠大感驚奇,忍不住也跟了出去,突覺有人拉衣袂道:“聖姑來了,還不跪下?”鐵中棠不便用力相抗,只有跪倒。

過了半晌,只聽街那頭歡呼道:“聖姑……聖姑……”六七個黑袍及身、黑紗蒙面的婦人,在歡呼聲中緩緩走了過來。

她們行路的姿勢,極是奇特,肩不動,手不抬,只是雙足在及地長袍中輕輕移動,但卻走得甚是迅快,望之宛如乘風。

鐵中棠瞧得又驚又喜!這不是常春島日後座下使者是誰?但瞧這些人身形,卻又與朱藻石廳中所見之人不同,顯見又是另外一批,鐵中棠暗道:“無論她們是不是那時的人,只要她們迴向常春島,我便可跟蹤而去。”

黑衣婦人們身後,還跟著輛大車,車簾深垂,密不透風。

這時方才拉他跪下之人又已悄聲道:“兄台大約是外路來的,不知道這些聖姑們不但慈悲為懷,而且法力無邊。”

鐵中棠知道這些鄉愚牽強附會,已將黑衣婦人瞧得有如神仙一般,是以對她們才會如此恭敬。

但聽他如此說法,可見黑衣婦人們在這城鎮之中,必定做過不少值得稱頌之事,不知怎地,鐵中棠也覺甚是歡喜。

片刻間黑衣婦人們便已走過長街,竟沒有一人曾經東張西望一眼,端的是眼觀鼻,鼻觀心,行不逾矩。

歡呼猶自未歇,人群卻已站起。鐵中棠悄悄自人群中穿行過去,遠遠跟在黑衣婦人們身後,此刻時已入夜,他行動也未引起別人注意。

但鐵中棠還是不敢跟得太緊,忽然間,走在最後的一個黑衣婦人竟停下腳步,回首而望。

鐵中棠心裡一驚:“莫非我行藏已被她們發覺,當作惡意。”他不願與這些黑衣婦人發生衝突,當下便待隱過身形。

哪知那黑衣婦人立在陰影中,竟在向他輕輕招手。

鐵中棠知道已躲無可躲,只有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那黑衣婦人輕語道:“這裡來。”身子一閃,隱於樹後。

鐵中棠大奇忖道:“若說她便是我日前遇見的那些婦人,此刻為何這般神秘?若說她是另外批,又怎會認得我?”

心中雖是驚疑不定,腳步卻已邁了過去,那黑衣婦人幽靈般站在樹下陰影中,輕輕又道:“走過來些。”

鐵中棠遲疑道:“前輩有何指教,在下……”

那黑衣婦人突然輕輕一笑,道:“你竟聽不出我的聲音麼?”語聲甜美柔媚,令人聞之心蕩。

鐵中棠失聲驚呼道:“溫黛黛!”

那黑衣婦人道:“不錯。”伸出春蔥般纖纖玉手,揭下覆面黑紗,但見嬌靨如花,眼波似水,卻不是溫黛黛是誰?

鐵中棠又驚又喜,道:“你……你怎會和她們在一起?”忽又大驚問道:“我那雲三弟現在怎麼樣了?”

溫黛黛目中似有幽怨之色泛起,嘆道:“此事說來太長了,我只能簡簡單單的告訴你。”

鐵中棠道:“三弟他……他傷已好了麼?”

溫黛黛道:“不但傷已好了,武功還精進許多。”

鐵中棠大喜道:“是……是誰救了他?”

溫黛黛道:“無色大師。”

鐵中棠更喜,道:“少林掌門人?呀,三弟緣福看是不淺,想不到他竟得蒙無色大師之青眼。”

原來這少林無色大師,不但是當世第一神僧,在武林中也是位尊望隆,少有人能望其項背。

但這位少年高僧坐關已久,近十餘年江湖中幾乎已無人見得著他,鐵中棠聞他竟出手為雲錚治傷,自是喜出望外”

溫黛黛道:“那日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終於將他救出地道,便聽你的話,將他一直送上少室嵩山少林本院。”

鐵中棠嘆道:“少林寺門禁森嚴,我看想不出你是如何設法進去的,又怎會見到無色大師?”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你也莫管我是如何進去的,總之我設法進去,又設法見著無色大師,請他為雲錚療傷。”

鐵中棠見她笑得甚是淒涼,知道此中必然有一段極是辛酸的經過,只因由少林寺門到方丈室這段路途,看似平平坦但,其實卻無殊千山萬水般難以渡過,但溫黛黛似不願說,鐵中棠也不便再問,但他卻想不到這段路途之辛酸與艱苦,除了溫黛黛外,別人再也難以渡過。

原來那日溫黛黛抱著雲錚到了少林寺,已是精疲力竭,她一心求見少林長老,卻被迎門的知客僧拒於門外。

溫黛黛瞧得少林寺兩扇山門又自緊閉,縱有天膽也不敢闖門而入,只有跪在門外,哀哭求告。

但她跪了半夜,哭聲已嘶,少林寺還是對她不加理睬。

這倒並非少林寺之出家人心性太狠,只是少林寺在江湖中名聲實在太大,百餘年來,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上山託庇求助,訪師學藝。少林寺怎能一一接納,何況這些求助之人中,又有不少是大奸大惡之徒,窮途來路中來求庇護,還有不少裝著傷病求助,其實卻是存心入寺臥底偷學武功之人,少林寺若是接納,清淨佛門豈非變為藏汙納垢之地。

是以少林寺這才立下戒條,若非有人引見,或是江湖中真正知名的俠義之士,誰也莫想入寺一步。

溫黛黛既無人引見,又非知名俠士,此番被拒於門外,本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之事。

但她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就在這時,風聲微響,她身後不知何時,便己多了一個紫袍老人。

這老人來時風聲極是輕微,但身形卻極是魁偉高大,望之有如神佛中之天神巨人一般。

他濃眉厲目,頷下留著紫紅色虯髯,瞧了溫黛黛半晌,道:“小姑娘,你哭什麼?”

語聲也有如霹靂般震耳,溫黛黛驟見其人,驟聞其聲,心頭不禁震,但瞧他似無惡意,便將求助被拒之事說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你要見無色老和尚麼,這個容易,但某家一生不做助人之事,除非事成之後有重禮酬謝。”

溫黛黛惶聲道:“小女子雖然無長物,但還有些銀兩。”

紫袍老人縱聲笑道:“銀子某家見得多了,就憑區區阿堵物便想某家出手救你,你豈非將某家看得太不值錢了?”

溫黛黛道:“但小女子除此之外,便……便別無他物可以相謝。”

紫袍老人道:“那你就繼續跪著吧!”拂袖走向山門。

溫黛黛瞧得雲錚傷勢越來越是沉重,知道若不早加救傷,再遲便來不及了,突然狠了狠心,道:“前輩慢走。”

紫袍老人回身道:“你可是想起酬謝某家之物來了?”

溫黛黛道:“不錯。”

紫袍老人目光一閃,大聲道:“是什麼?”

溫黛黛道:“便是我的身子。”

紫袍老人仰天笑道:“不錯不錯!某家若非要你說這句話,豈有功夫與你嚕嗦,你雖說得遲些,總算聰明,畢竟說出了。”

笑聲突然一頓,厲聲道:“但這話乃是你心甘情願說出來的,某家可沒有絲毫逼過你,你也莫要賴賬。”

溫黛黛道:“你若帶不進去又當怎辦?”說這話時,面色平平靜靜,只是目光熾熱,似是情仍熱,心已死!

紫袍老人道:“若是帶不進去,某家輸這腦袋給你。”

溫黛黛道:“但縱然帶進去了,此刻還是不能……”

紫袍老人截口道:“某家知道你還要陪這半死的小子幾日。”

溫黛黛道:“不是幾日,是幾十日。”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厲害的女子,某家倒未曾見過,好吧!給你四十日,四十日一過,你身子便是某家的了。”

溫黛黛道:“但心卻是我自己的。”

紫袍老人呆了一呆,道:“要你的心是何價錢?”

溫黛黛道:“拿你性命來換!”

紫袍老人縱聲大笑道:“好,好,想不到某家有生之年,還能見到你這樣的女子,只可惜早些日子未見到你。”

溫黛黛道:“早些日子,你見了也是白見。”言下之意,自是早日我無求於你,你又怎能要得我身子?

紫袍老人大笑道:“好!好……你姓甚名誰,快些說來。”

溫黛黛道:“溫黛黛,溫玉之溫,黛綠之黛。”

紫袍老人上上下下瞧了她幾眼,突然背轉身子,大聲道:“廟裡可有和尚麼?活的出來一個!”雷般的語聲,震得樹上松針一根根落下。

片刻間寺門便微啟一線,側身出來個灰袍憎人,神情似已被那喝聲所驚,但仍沉著氣合十道:“施主有何見教?”

紫袍老人道:“某家要見無色。”

那灰袍僧人聽他竟敢直呼掌教方丈法名,面色不禁又是一變,軒眉道:“掌教祖師已有多年不見外客!”

紫袍老人道:“他縱不見別人,某家卻是定要見的。”

灰衣僧人冷冷道:“施主大名?”

紫袍老人大喝一聲,道:“某家姓名也是你配問的麼!”身形突然半轉,雙掌自袖中揮出,“砰”的一聲暴響,山門邊一株古松竟被他一拳震成兩截,上半截帶枝帶葉譁喇喇倒將下去!那灰袍僧人見了這等威勢,目光中方自現出畏懼之色,一言不發匆匆轉身了進去。

溫黛黛也瞧得舌矯不下,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老人不亮這一手,那些管事的和尚諒必還不會出來。”

過了半晌,果見一個白鬚僧人走了出來,但探首瞧見紫袍老人的身形,面容立刻大變。

紫袍老人叱道:“慧根,你還認得某家?”

那白鬚僧人慧根合十道:“原來是前輩到了,貧僧這就去通報家帥,想來家師萬無不見之理。”

紫袍老人道:“快,快!”

慧根道:“是,是!”又自匆匆而入。

溫黛黛久已知道這慧恨乃是少林名僧之一,見他竟然也對紫袍老人如此畏懼恭敬,心下不禁更是駭然。

又過廠半晌,緊閉的山門突然大開,七個白眉僧人一排迎了出來,齊都合十道:“掌教方丈有請施主。”

紫袍老人冷哼一聲,道:“老和尚架子竟越來越大了,竟不出來迎接某家……溫黛黛,抱起人隨我來!”

少林僧人果然不加阻擋,任憑溫黛黛抱著雲錚入了山門,兩旁僧人雁列山門之內,香菸氤氳之中,人人俱是面容肅然,雙掌合十,動也不動,一眼望去,有如無數尊石塑的佛像一般,氣象莊嚴,不可逼視。

溫黛黛偷眼一望,見到這等氣派,當下低垂著頭,個敢再看,足下的那路由方磚變為青石,由青石變為細砂,又由細砂變為碎石,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後來到一片柔草之地,鼻端已可聞得一陣陣似有似尤的檀香氣味,心知方丈室必已到了,越發不敢仰視。

紫袍老人道:“無色老和尚在麼?”

方丈室竹簾已被佛香薰成黃金般顏色,一個沉穩語聲自簾內傳出道:“故人遠來請進相見。”

紫袍老人道:“有檀香氣味的地方,某家平生不願進入。”

竹簾中道:“請恕老袖未曾出迎!”

紫袍老人道:“你也不必出來,某家只想問你一名話。”

竹簾中道:“請問!”

紫袍老人道:“那件事你是管不管?”

竹簾中道:“哪件事?”

紫袍老人冷笑道:“是那件事,你我心裡都清楚得很,那件事數十年都未驚動到你我頭上,如今你到底是管不管?”

竹簾中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管即是不管,不管即是管,檀越苦苦追問,豈非落了下乘!”

紫袍老人皺眉道:“老和尚打什麼機鋒,某家不懂。”

竹簾中道:“懂即是不懂,不懂即是懂。”

紫袍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某家來也是白來,不來也是白不來,那件事發作也好,不發作也好。”

竹簾中微笑道:“阿彌陀佛,檀越終於大徹大悟了。”

紫袍老人大笑道:“大旗即是小旗,小旗即是無旗,情即是仇,愛即是恨……某家說的可是麼?”

竹簾中道:“你懂了……你懂了!”

紫袍老人仰天大笑數聲,突然又道:“還有個半死的人求你相救,某家已帶來,你救是不救,都由得你,你任他死在你方丈室裡,也與某家無關……去吧!”說到最後兩字,突然抓起溫黛黛、雲錚兩人拋入方丈室中,大笑道:“四十日後,無論你在何處,某家都找得到你。”

溫黛黛只聽耳畔風聲一響,人已穿簾而過,她只當此番必定跌個半死,哪知那紫袍老人手上力道拿捏的竟恰到好處。

溫黛黛心頭方自一驚,人已穩穩站在地上,紫袍老人的大笑之聲粼粼遠去,瞬息間便已無聲無息。

方丈室中恭肅沉穆,無色大師寶像莊嚴。

溫黛黛也不敢打量,只是跪下求助。

無色大師道:“你是什麼人?他是什麼人?”

溫黛黛伏首道:“小女子溫黛黛,他是大旗門下弟子云錚。”

無色大師聽得大旗門三字,鬚眉微微一動,沉聲道:“送你入寺那紫衣人,你兩人是否原來不認得他?”

溫黛黛暗奇忖道:“這位大師未出門,怎會知道那老人身穿紫衣,又怎會知道我本不認得他?”

心中雖驚詫,口中卻將寺門外之事說了,不敢隱瞞。

無色大師捋須長嘆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他竟會將大旗門下送來治傷……天意,天意!”

溫黛黛越聽越奇,卻又不敢詢問。

無色大師道:“好!貧僧為他治療,你去吧!”

溫黛黛再也想不到這少林神僧竟會答應得如此輕易,不覺又驚又喜,但聽他要自己離去,不禁惶聲道:“但小女子……”

無色大師截口道:“佛家最重因果,你既已答應了他,便種一因,必有一果,須得你自己去了結,別人管不得。”

溫黛黛流淚道:“小女子既答應了他,自當自去了結,小女子只求大師讓小女子在此多留幾日,守著他傷勢痊癒。”

無色大師垂目沉吟半晌,喃喃道:“多情必有情孽……唉……院外有間柴房,你可留宿,每日只能入院半個時辰。”

溫黛黛伏地道:“多謝大師。”

無色大師道:“貧僧此已破例,你快去吧!”

這段經歷,溫黛黛僅以悽然一笑,淡淡幾句話,便輕輕帶過,只因她不願居功,也不願別人為她傷心。

溫黛黛接道:“少林寺不留女子,但無色大師卻破例將我留下,而且許我每日去見雲錚一次。”

鐵中棠嘆道:“無色大師如此對待於你,亦是殊恩。”他自不知溫黛黛竟是臥在柴房之中,更不知柴房中諸般痛楚。

溫黛黛道:“那無色大師不但武功通神,醫道亦是高絕,三日之中,雲錚傷勢已愈,已可行動。”

她又自悽然一笑,接道:“我見他傷勢好得這麼快,自是歡喜,聽到無色大師竟要傳他武功,更是喜出望外,但……但……”

鐵中棠見她面色有異,不禁問道:“但什麼?”

溫黛黛道:“但自始至終,雲錚未同我說過一句話。”

鐵中棠怔了一怔,道:“這……這……”想到溫黛黛冒死救了雲掙,卻落得如此,心下不禁甚是難受。

溫黛黛悽然笑道:“他甚至連望都不望我一眼,但我自知以前太傷他的心,是以也不怪他。”

鐵中棠道:“現在你可是對他有了真情?”

溫黛黛閉目不答,唯見淚珠淅然流下。

鐵中棠道:“只因他不理你,所以你也不願將這段辛艱經過向我敘說,只是輕輕帶過,是麼?”

溫黛黛流淚忖道:“想不到他竟瞭解我,只有他了解我!”

心下既是悲傷,又是感激,但不知怎地,她此刻對鐵中棠已只剩下兄妹之情,而無兒女之私了。

要知久歷風塵之女子,心若被人打動,便堅如金石,她昔日雖然也曾被鐵中棠奇特的性格吸引,但那只是暫時的刺激,而云錚,卻終於真的打動了她的心,只是這種情感的變更,她自己卻不知道。

她忽然一笑,改口道:“那有什麼辛酸經歷,日子一直過得十分舒服,只是雲錚受傷時瞧著我的眼睛,我……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傷愈時雖不理我,但他的心卻騙不了我……中棠……鐵大哥,我這番心意,你諒必知道,此生我縱然永不能再見他,也無妨了。”

鐵中棠聽她突然改了稱呼,稱自己為大哥,便知她心已純淨,心下頗是安慰,又不禁問道:“你怎會永遠見不著他了?”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只因我已將去得遠了!”

原來她夜宿柴房,日間到院中半個時辰,有時根本見不著雲錚,縱然見著,雲錚也不理她。

溫黛黛眼淚暗流,只得忍住,半個時辰一過,她便得立刻回到柴房,苦悶無事,便每日劈柴。

她在少林寺留了約莫二十日,竟將一房粗柴根根劈為細枝,一雙纖纖五手卻己生滿粗繭。

她日漸憔淬,雲錚精神卻日漸煥發,面色也日漸紅潤,瞧他練功,便知他武功已大有精進。

而云錚雖不理睬,溫黛黛卻不肯放棄這半個時辰,日日痴守在旁,瞧著雲錚紅潤的臉色,冷漠的面容,心裡也不知是難受還是歡喜,但面上卻始終帶著笑容,她平生雖常以虛情假意騙過不知多少男人,此番她心裡有了真情,卻又不知怎地,竟無法,也不願流露出來。

這一日她苦等到黃昏容她入院之時,用清水攏了攏頭髮,抱著另一個希望進到院中,只望雲錚今日對她稍加理睬。

哪知她入院之後,竟突然發覺雲錚已走了!

她又驚又駭,又恐又怨,不顧一切,衝入方丈室中。

無色大師似乎早已知她來意,沉聲道:“你來了麼,好好,且坐下來,聽貧僧說幾句話。”

溫黛黛見到無色大師,也不敢放肆,只是忍不住流淚。

無色大師道:“想必你已知道他已走了,乃是老衲送他走的,為了一件十分重大之事,他也不得不走。”

溫黛黛流淚道:“他……他為何不對我說一說?”

無色大師嘆道:“他走時老衲也曾問他可要見你一面,他也曾考慮了許久,卻終於決定還是不見的好。”

溫黛黛道:“他……他為何如此忍心?”

無色大師緩緩道:“無情便是有情,唉……有情不如無情,只是萬物眾生,俱都有情,是以眾生苦惱。”

溫黛黛痛哭道:“大師慈悲,告訴我他到哪裡去了?”

無色大師嘆道:“常春島,老衲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溫黛黛道:“常青島在哪裡?”

無色大師道:“老衲也不知,只是要他自己尋去,但以他性情,只怕不到地頭,半途便會……”

突然動顏一笑,道:“何處是地頭,何處不是地頭,咄,老衲又著相了。”雙掌合十,口唸佛號。

溫黛黛道:“大師要他去常春島,為了何事?”

無色大師緩緩道:“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有今日之果,必為昔日之因,他去的自有道理,自有道理……”

緩緩闔起眼瞼,不再開口。

溫黛黛知道再問亦是枉然,垂首一禮,黯然走出了方丈室,自那後院小門中走了出去。

她身子方自出門,那小門己“砰”的緊緊關上,這道門多日來總是虛掩,如今卻關得嚴絲合縫,溫黛黛知道今日走出了少林寺,他日若再想入此古剎一步,實是難如登天,心下不覺更是淒涼蕭索,踏著荒仙亂石茫然向前行走,也不知自己走的什麼方向,更不知自己要走向何方。

走了不知多久,來到一道溪流旁,溫黛黛俯下身子,掬水而飲,此刻夕陽滿天,流水如金,映著她如花容貌,但夕陽轉瞬即逝,水中便什麼都看不到了,溫黛黛猶自臨溪自傷,不禁悽然自語道:“人生又何嘗不正如這流水一般,光彩轉瞬即逝,我為何還要活在世上,難道真要等著去做那紫袍怪物的姬妾麼?”

她本已滿心蕭索,這時荒山共夜色蒼瞑,晚風伴流水嗚咽,更使她生機渺然,仰天一嘆,便待自去尋個了斷。

忽然間,只聽身後一人緩緩道:“你真的要死麼?”

語聲冷漠己至極點,溫黛黛轉身瞧去,頓覺一陣寒意由腳底直衝上來,原來她身後不及一尺之處,不知何時已幽靈般卓立著一條身穿黑衣的女子人影,除了衣衫微微拂動之外,由頭到腳,再不見有絲微動彈,似是方自地中出現,又似亙古來便已站在這裡,只是凡人肉眼休想瞧得見她。

溫黛黛慄然忖道:“這……這莫作不是人,而是孤鬼?”突又轉念忖道:“反正我已要死了,管她是狐是鬼,何必怕她!”

當下壯起膽子大聲道:“不錯,我要死了,你待怎樣?”

那黑衣女子陰悽悽道:“你年紀輕輕,口裡說要尋死,只怕不過是一時衝動,過一會兒又不想死了。”

溫黛黛道:“這人生有何意思,我為何還想活著!”

黑衣女子道:“如此說來,你想必是已傷透了心啦!莫非是你所愛的人對不起你,將你拋下了不管麼?”

溫黛黛心頭一陣痛楚,跺足大呼道:“也不用你來管!雙手掩面,放足狂奔了出去。

哪知她方自奔出數步,突覺那幽靈般的黑衣女子竟又無聲無息擋在她面前,溫黛黛道:“你……你到底要怎樣!”

黑衣女子緩緩道:“我也是個傷心人,我也想死,你既決心想死,不如和我一起去死吧!”

溫黛黛暗道:“你可是要試試我是不是真心要死?若是見我又不想死了,便好譏笑羞辱於我,好,我就死給你看。”

當下故意大笑道:“好,想不到我黃泉路上,還有同伴……”

黑衣女子道:“隨我來!”拉起溫黛黛的手,向西奔去。

溫黛黛只覺她手掌其冷如冰,便是死人的手,也無這般冰涼,掌心更有一種奇異的力道,帶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隨她狂奔,腳尖都幾乎沾不著地面,再看她黑色的衣袂,黑色的面紗,在風中不住飛舞,整個身子都似御風而行一般,溫黛黛是決心想死,也不禁為之毛骨悚然。

前路山勢更是險峻,兩旁岩石嵯峨,有時下臨絕壑,只要稍一失足,立時便要粉身碎骨。

黑衣女子忽然駐足道:“到了,就是這裡。”

夜色之中,溫黛黛見自己此刻存身之外,乃是絕壑邊一塊突出的山石,下面黑黝黝一片,也瞧不出有多深。

黑衣女子道:“你還等什麼?快跳下去吧!”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好一個尋死之處……”忽然間有許多人身形面容在她心中一閃而過,她身子不覺輕輕顫抖……

黑衣婦子冷冷道:“你若不願死,回去還來得及。”

溫黛黛道:“我……我……”忽又想起了那紫袍老人猙獰面容、雲錚之冷漠眼色,咬一咬牙,大聲道:“我為何回去!”

閉起眼睛縱身躍下,身子方一懸空,頭腦立覺一陣暈眩,耳畔似乎聽得那黑衣女子笑道:“不錯,是·……”

下面的話還未聽到,便覺自己身子跌入了一人懷抱中。

溫黛黛又驚又駭,又是奇怪,過了半晌,才敢張開眼來,六個同樣鍍柬的黑衣女子站在她四周。

仰面再看方才那方山石,正在自己頭頂上不及十丈高處,原來這絕壑自上看來,雖是黑黝黝見不到底,卻只是因為夜色深沉而已,此刻自下往上看去,便可發覺這絕壑深僅十丈。

接住她身子的那黑衣婦人道:“你可受驚了。”語聲雖仍極為冷漠,但顯見已有些關懷之意。

溫黛黛掙扎著落地,怒道:“我已絕心求死,你們為何還要如此戲弄我這個苦命的人!”

那黑衣婦人嘆道:“正因你是個苦命的人,我們才要如此。”

溫黛黛道:“為什麼?”

黑衣婦人道:“因為我們也都是苦命的人,所以要收容天下苦命的女子,但若非絕心求死,還算不得真正命苦。”

溫黛黛道:“所以你們便要試試我,是麼?但你們……”

黑衣婦人幽然一笑,截口說道:“我們都已死過了一次,所以要你也死一次,才能加入我們這一群中。”

另一人冷冷接道:“此刻你我都是已死的人了,再過幾天,你就會知道做死人的滋味遠比活人好得多。”

溫黛黛心頭一寒,轉目四望,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死是活,忽然大呼道:“我不願做死人……不願做死人……”

黑衣婦人冷冷道:“你已死過一次,還想活麼?”

溫黛黛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後退兩步,道:“你……你們究竟是誰?為……為何我要加入你們?”

黑衣婦人道:“做了死人,便可做上天的使者,便可為天下受苦受難的女子抱不平,你難道還不願意麼?”

這段經過,溫黛黛已說的較為詳細,只聽得鐵中棠驚心動魄,聽到這坐,忍不住嘆道:“難怪她們行事說話那般冷漠,原來她們人雖未死,心卻早都死了……後來呢?你可曾……”

溫黛黛接口嘆道:“我的心也死了,我自然加入她們,自此我也身著黑袍,面蒙黑紗,我心裡雖有許多疑問,但她們卻不許我問她們任何話,只說:‘你的心既已死了,還管那多事作甚,還問什麼!’我只得跟著她們走,路上只要見到女子受了欺侮,她們必定出手相救,直走到這裡。”

鐵中棠道:“你可知她們此刻要去哪裡?”

溫黛黛嘆道:“回去……若不是車子裡有兩個奇怪的病人,我們早已回去了,只怕……只怕也永遠再見不著你。”

鐵中棠微微一笑,道:“你們回去的地方,也正是我要去的地方,只是……我若非遇見你,卻不知路途走法。”

溫黛黛大奇道:“你怎知我們要回到哪裡去?”

鐵中棠道:“此事說來話長,但我卻知你們要回常春島!”

溫黛黛心頭一震,道:“常春島……原來是常春島!”她忽然想起雲錚要去之處亦是常春島,身子不覺微微顫抖起來。

鐵中棠見她神情,奇道:“你莫非還不知常春島這名字?”

溫黛黛悽然道:“她們只說回家,卻始終來說家在何處?我有時甚至要以為那是在天上、或是在地下。”

鐵中棠默然半晌,嘆道:“無論如何,你總……”

突聽風中隱約傳來一陣似有似無的蕭笛之聲,溫黛黛面色大變,道:“她們己在催我回去了。”

鐵中棠急忙道:“我跟著去可使得?”

溫黛黛皺眉沉默半晌,嘆道:“好吧!但我們要在前面一間聖母祠中歇至四更才會啟程,到時你再來吧!只是行藏須得十分小心,若是被她們發覺,就不好了!”話來說完,人已去遠。

鐵中棠無意間遇著溫黛黛,知道了許多事故,這其中雖然不乏令人傷心之事,但終究是歡樂多於悲苦。

尤其是聞得雲錚不但已經傷愈,而且又得當代第一高僧無色大師之親近,此事當真更令鐵中棠滿心次喜。

他暗道:“此刻距離四更還早,我為何不去小飲數杯,也算替三弟祝賀!”當下放開腳步,向方才那酒鋪走去。

這時街道兩旁人群已散,店鋪中卻還有人在談論著聖女聖蹟,鐵中棠遠遠瞧見那酒鋪招牌,腳步更是加緊。

突然間,他眼角瞥見兩條極為熟悉的人影,也把臂走入了那酒鋪,雖然只是匆匆一瞥,鐵中棠卻已看清這兩條人影一個正是沈杏白,還有一人赫然竟是雲錚,這兩人他都極為熟悉,那是萬無看錯之理,但這兩人怎會把臂而行,顯得頗為親熱,卻是鐵中棠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他又驚又駭,頓住腳步,腦海中思潮閃電般轉動:“他兩人怎會走到一處呀,必定是沈杏白又以花言巧語,騙得我三弟相信了他,這其中必定又有陰謀!”

想到雲錚性情之熱誠天真,再想到沈杏白之深沉好猾,沈杏白縱然蒙面將雲錚賣了,雲錚也未必知道。

一念至此,鐵中棠掌心不覺流滿冷汗,撫額暗忖:“天幸我竟不遲不早撞見了他們,總算三弟不幸中之大幸。”

若是換了別人,此刻必已直闖而入。

但鐵中棠思慮周詳,知道雲錚對他誤會極深,他若是闖了進去,雲錚非但不會相信他說的活,說不定立時便要向他翻臉也未可知,雖在如此為難的情況之下,但鐵中棠腦筋仍是動得極快,突然閃身掠入了一條暗巷中,在角落裡尋著個無聊窮漢,道:“你可願意發筆小財麼?”

那窮漢正自窮得發霉,聞言自然大喜,躍起身子,道:“要打架,要唬人,無論幹什麼,爺台只管吩咐。”

鐵中棠笑道:“什麼都不要你幹,只要你脫下這套衣服!”

片刻之後,鐵中棠穿著那窮漢衣服,面上也塗了泥垢,歪戴一頂破氈帽,手裡提著半串制錢,自暗巷中走出。

他雖不精易容之術,但學人神情,卻是唯妙唯肖。

但見他乜斜著眼睛,左手伸在右脅下抓抓摸摸,一步一個呵欠,走入了酒鋪,“叮”的一聲,將半串制錢都摜在櫃檯上,嘎聲道:“掌櫃的,給咱來一文錢花生米,其餘的都打酒,要好酒!”眼角不經意一掃雲錚與沈杏白,在他們旁邊一張桌子大模大樣坐下,活脫脫是那副有了半串錢便渾身發癢的窮漢模樣。

那掌櫃的生怕錢上還有蝨子似的,用兩根手指將錢拾了起來,皺眉搖了搖頭,喃喃道:“天生的窮命,連六文錢的菜都捨不得叫一樣,只會要酒,哼,還要好酒,為何天下的窮光蛋都是這種臭脾氣……小二,先給窮爺來兩角好酒!”鐵中棠聽在耳裡,忍不住暗暗好笑。

他終是不敢面對雲錚與沈杏白兩人,揹著身子坐定,只聽那沈杏白不住勸酒佈菜,果然在拍雲錚的馬屁。

過了半晌,雲錚忽然大聲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常春島在什麼地方,可要老實說哦,這不是好玩的。”

又聽得沈杏白陪笑道:“小弟若不知道,怎敢來騙大哥。”

雲錚道:“唉,你這人的確不錯,想不到你我萍水相逢,你竟待我如此,而我自己弟兄,卻是個人面獸心的惡徒!”

沈杏白笑道:“大哥,你怎麼又提到那姓鐵的了,那種惡徒、淫賊,提起來豈非敗了你我酒興。”

雲錚大聲道:“不錯,來,我自罰一杯。”咕嘟喝了杯酒,忽又一拍桌子,連聲嘆息,於是沈杏白又連連勸酒。

鐵中棠聽得只有暗中苦笑,忖道:“想必是雲錚也不知常春島途徑,在路上東問西撞,而沈杏白等人卻在無意間撞著了他,便以常春島為餌將他釣上,但沈杏白既未暗算於他,又顯見不敢套他秘密,卻不知到底有何陰謀?”

他一心要當著雲錚將這陰謀揭破,當下更是不動聲色!

沈杏白東扯西拉,聊了半天,雖然言不及義,但此人口才確是絕佳,連鐵中棠都不禁聽得入神。

突聽沈杏白語鋒一變,輕聲道:“其實這常春島究竟該如何走法,小弟也知道的並不十分清楚!”

雲錚變色道:“你……你莫非故意戲弄於我?”

沈杏白陪笑道:“大哥莫要著急,小弟雖不清楚,卻可將大哥平平安安送上常春島!”

雲錚道:“如何送法?”

沈杏白道:“大哥今日只管放心喝酒,明日,去到海邊,小弟尋得幾個經常往來常春島的船戶,只要借一帆順風,後日清晨,便可安抵常春島了。”

雲錚笑道:“好兄弟,再乾一杯!”

鐵中棠嘆忖道:“想不到三弟武功雖已精進,性情卻仍如此暴躁魯莽,竟如此相信這惡賊的話。”

他深知海邊絕無一家船戶經常來往常春島,怎奈此刻又不便當面揭破,只有在暗中空自著急。

喝酒時間過得最快,酒座漸散,夜已頗深,雲錚亦已喝得酩酊大醉,沈杏白付了酒賬,將他扶了出去。

鐵中棠又驚又急,暗道:“三弟怎麼如此大意,居然喝醉了,沈杏白若在此時暗算於他,豈非神不知鬼不覺。”

當下遠遠跟在沈杏白身後,哪敢離開一步。

他此刻雖可將沈杏白制住,救回雲錚,但他深信沈杏白必定還有同黨,又想探出沈杏白究竟有何陰謀,是以遲遲未曾出手,只因他武功此刻已高出沈杏白極多,無論何時,只要沈杏白稍有加害之意,他再出手也不遲,只是他一雙眼神卻不敢有片刻離開雲錚。

這時街道已十分靜寂,沈杏白扶著雲錚走到長街盡頭,突然停下腳步,左右張望了幾眼。

鐵中棠連忙閃身避入陰影中,就在此時,突有一陣急驟之車馬聲,自街頭左面一條路上傳了過來。

沈杏白目光一閃,撮口輕哨了一聲。

哨聲未了,已有一輛雙馬拉著的大車急馳而至,趕車的絲鞭微揚,健馬長嘶,大車方自停下,沈杏自己帶著雲錚躍入,趕車的絲鞭再揚,車馬又復向前奔馳,一切動作配合得當真緊湊已極,絕對沒有浪費絲毫時間,顯見沈杏白行事之周密,無論有無跟蹤,都先已防備好了換了別人,此刻必定措手不及,哪裡還能追上。

但鐵中棠一聽見車馬聲,便知車馬來的必與沈杏白有關,是以早在車馬還未到達之時,身形已自展動。

車馬停下,沈杏白躍入,鐵中棠也縱身攀上了車廂之後,他雙手方自得力之處抓緊,馬車已奔馳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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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重重隱秘

車轔馬嘶,征塵滾滾,車廂中突然傳出一陣低沉之人語,居然早已有人守候在車廂之中。

鐵中棠連忙以耳朵貼在車壁,凝神聽去,只聽那語聲道:“嗯!這件事你辦得很好,一點都未著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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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這一句,鐵中棠已知說話的人竟是寒楓堡主冷一楓,此人多時未聞消息,此刻突然如此神秘的現身,顯見大有圖謀,鐵中棠心念方一動,冷一楓已接著道:“你暗中棄了黑星武,投靠老夫,足見你目光明確,選擇得當,此事若是成了,老夫必不致虧待了你!”

沈杏白道:“多仗老爺子栽培!

冷一楓道:“今日之江湖,高手屢出,似黑星天那樣的武功,已只能跑跑龍套,哪裡能成大事!”

“那時梨園中跑龍套一詞方自通用,極為新穎,冷一楓想是覺得自己名詞引用得妙,忍不住哈哈大笑數聲。

沈杏白也陪著笑了幾聲,道:“老爺子說的是,不但他們不成,就連風九幽,又怎能比得上你老人家神功絕世!”

冷一楓笑罵道:“小孩子不要亂拍馬屁,嘿嘿,只要你老實賣力,老夫又何嘗不能將那神功傳授於你。”

沈杏白知他口中雖罵,心裡其實得意,趕緊又道:“晚輩只要能學著你老人家一成武功,就已心滿意足了!”

冷一楓正是被他馬屁拍得受用已極,大笑道:“好,好,好,你連日辛苦,此刻不妨歇歇,明天好打起精神做事。”

沈杏白道:“是,多謝你老人家。”

這番話只聽得鐵中棠更是驚奇意外,冷一楓居然和黑星天等人拆夥,而且還在暗中與之對立,此乃第一件意外之事。

沈杏白又背叛了他師父,投向冷一楓,以沈杏白之精明陰險,冷一楓這方的勢力,若非己遠勝黑星天等人,沈杏白怎會投向他?

而黑星天等人有風九幽為之撐腰,力量已大是不弱,但冷一楓居然還較他們為強,此事豈非更是可怪。

鐵中棠暗奇忖道:“莫非冷一楓真的身懷什麼絕世之神功,只是平日不肯顯露……不對不對,瞧他的眼神手法,武功縱較黑、白等人較強,也強不到哪裡去,更絕對比不上風九幽,那麼沈杏白又為何要棄強投弱?……哦,是了,冷一楓背後必定也有個極厲害的人物撐腰,卻不知此人是誰?……”他心念數轉,便已將情況分析得清清楚楚,自信絕不致距離事實太遠。

車馬片刻不停,向前奔馳,鐵中棠提了口氣,附在車後調息,氣達四梢,頓覺心頭一片瑩澈,身子輕如無物。

到了忘人忘我之境時,他身子更似已非附在奔行的車馬後,而似臥在柔軟的雲層中,絲毫也不覺得疲累。

車馬不停,直奔了三個多時辰,天上星辰已漸漸疏落,兩匹健馬嘴角已流出濃濃的白沫。

鐵中棠知道此刻已過了他與惡魔所約的時間,但是他為了雲錚的安全,只好將任何事都暫且拋開再說。

突聽冷一楓叱道:“停車!”車馬停住後,冷一楓又道:“沈杏白,你在這裡守住姓雲的小子,切切不可疏忽。”

沈杏白道:“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就是。”

冷一楓道:“等我走後,你再拍開他的穴道,將他穩住。”

沈杏白笑道:“他醉得糊里糊塗,怎會知道被人點過穴道,弟子只要三言兩語,包管將他製得服服貼貼。”

冷一楓道:“好,你留意我煙花火號,只要煙花一起,你便帶著姓雲的趕去,不起煙花,不得下車走動。”

沈杏白道:“是!”

鐵中棠身子一縮,藏入車底,一雙足自車上踏下,穿著多耳麻鞋,打著赤足,看來甚是古怪。

這雙腳下來後,便再無別人下車,鐵中棠暗奇忖道:“莫非這就是冷一楓,怎麼如此打扮?”

他自地上拾起幾塊石子,揮手彈向馬腹,兩匹馬負痛之下,突然揚蹄長嘶,蠢動了起來。

沈杏白在車廂中問道:“怎麼回事?”

趕車的道:“這兩匹馬想是瘋了,不妨事的!”

說話間鐵中棠早已乘著這一陣驚亂一溜煙竄了出來,暗笑道:“幸好沈杏白聽話不敢下車走動,卻方便了我。”

前面一條身影,身穿短短的麻衣寬袍,頭上烏簪高譬,腳下赤足芒鞋,手裡提著個竹簍。

鐵中棠見此人竟是個道士,更是驚詫,不知是自己聽錯了人的口音,還是冷一楓已真的出家做了道士。

他不敢走得太近,遠遠綴在這道士身後,道人腳步輕健,奔行極迅,果然身手不俗。

但鐵中棠此刻己是何等內力,他雖然還未練得絕好輕功身法,但真氣運行,自然身輕,不急不緩跟在道人身後,又奔行了約莫盞茶時分,風中已傳來海濤聲,夜色中也可見到海上漁火。

海上漁人艱苦,天色未亮便出海捕魚,此時點點漁火,將一片碧海點綴得瑰麗無方,令人見之目眩神迷。

那麻衣人腳步不停,走到海邊,鐵中棠也毫不遲疑跟了過去,他知道雲錚此時絕無危險,是以放心跟來。

道人直奔一艘桅上懸有兩紅一綠三盞燈的大船,那船距離海岸還有兩丈遠近,道人提氣縱身,一躍而上。

船板輕輕一響,艙裡立刻有人道:“什麼人?”

那道人道:“冷一楓!”

鐵中棠暗道:“想不到冷一楓居然出家做了道士!”

只是換了別人,必當冷一楓因為兩個女兒都已離家出走,是以看破世情,便出家皈依了三清教下。

但鐵中棠卻深知冷一楓必非此等多情人,立刻連想到冷一楓身後撐腰的厲害人物,必是個道士,是以他才會出家。

艙門開了一線,燈火射出,冷一楓立刻閃身而入。

鐵中棠不知自己上船時能否不發聲音,是以遲疑了半晌,方自伏身掠到岸邊,靜靜調息半晌,終於飛身躍了過去。

只因他若是潛水而過,身上必會溼透,必然留下水跡,反不如一躍而上來得安全,而他躍上船舷竟然一無聲息,輕功顯然比冷一楓高出許多,鐵中棠雖鬆了口氣,仍不禁暗奇忖道:“冷一楓這種功夫,也不過與黑星天在伯仲之間,但他說話口氣卻那般託大,豈非怪事?”

冷一楓平日若是喜歡自吹自擂之人,鐵中棠此刻便不會奇怪,但冷一楓素來陰沉,鐵中棠才覺得此中必定另有原因。

那船艙四周本無藏身之處,只是此刻中帆未起橫亙在船艙頂上,帆底竿邊,掛著一盤粗大的繩索,再加上那捲巨帆的陰影,恰好擋住了他身子,若非極為留意查看,便是自他身子下走過,也不會發覺他藏在那裡。

鐵中棠只要向前一湊,便可自船艙短簷下一排氣窗的空隙中,將艙裡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艙中早已擺起了一桌酒筵,冷一楓已坐了上首,四面陪的,果然是黑、白雙星與司徒笑、盛大娘母子。

盛存孝似是有些坐立不安,濃眉緊緊皺在一處,司徒笑等人卻是滿面虛情假意,頻向冷一楓勸酒。

冷一楓面色較昔日更是深沉,絲毫不形喜怒。

鐵中棠瞧的清楚,但見他枯瘦的面容上似是籠罩著一層黑氣,在燈光下看來,顯得好生怕人!

冷一楓道:“各位果然守信,準時在此相候於我。”

司徒笑含笑道:“小弟接得冷兄相約之柬,怎敢有誤?”

冷一楓冰冰笑了笑,道:“好說好說……各位可知道我邀請各位在此相候,為的是什麼!”

司徒笑舉箸笑道:“冷兄遠來,先用些酒菜點點心腹,再說正事也不遲。”挾起一箸菜,便要送入冷一楓面前碗裡。

哪知冷一楓卻一手推開,冷冷道:“我近來已不食人間煙火,自家帶得有下酒物,不勞你費心。”

提起那竹簍,放在面前。

黑星天詭笑道:“不知冷兄帶的是什麼仙家下酒物?小弟可有這份口福也分一杯嘗麼?”

他說的雖然客氣,但言詞間顯然帶著譏諷之意。

冷一楓格格一笑,道:“自然有的。”揭開蓋子,自竹簍中提起一條五色斑爛的花蛇,送到黑星天面前。

黑星天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身子向後一仰,幾乎連人帶椅跌到地上,只是那花蛇被冷一楓提在手裡,雖已有氣無力,仍在蠕蠕而動,黑星天胸口直犯噁心,幾乎連隔夜酒菜都吐了出來。

冷一楓陰惻惻笑道:“這便是我的下酒物,黑兄既要分一杯羹,就請莫要客氣,只管用吧!請……請……”將那五花蛇一直送到黑星天面前。

盛大娘等人群相變色,黑星天更是面色如上,只有強笑道:“小……小弟無福消受,冷兄只……只管自用吧!”

冷一楓乾笑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氣了。”

左手一擰,將蛇頭活生生擰了下來,泡在酒杯裡,右手提著尾巴一抖,蛇皮立刻蟬衣般褪下,血淋淋的蛇肉,脫殼而出,冷一楓仰著脖子,竟將那一尺多長的蛇肉一口口吃了下去。

眾人瞧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只聽冷一楓連連道:“不錯,美味……”

窗外的鐵中棠,也不禁毛骨悚然。

突見盛大娘長身而起,飛也似的奔出艙外,鐵中棠心裡一驚,只當盛大娘已發現了自己行藏。

哪知盛大娘方自出艙,便“哇”的一口吐了出來,她究竟是女流之輩,瞧見別人生吃活蛇,那噁心再也忍耐不住。

直到冷一楓將一條蛇吃得乾乾淨淨,盛大娘才敢回坐。

冷一楓直作未曾瞧見,行所無事的抹了抹嘴,乾笑道:“我已點過心,咱們不妨談談正事了。”

司徒笑陪笑道:“自然自然……”

瞧了白星武一眼,白星武忽然道:“不知那蛇頭可吃得麼?”

冷一楓橫了他一眼,也不答話,舉起酒杯,連蛇頭帶血酒一起倒人口裡,咬得“格吱格吱”作響,有如吃蠶豆一般。

鐵中棠悚然忖道:“冷一楓近來必定是學來了一種詭異的外門毒功,平日便以各種毒物增長自身毒性,是以練得臉上也發出黑氣,這種功夫當真是邪門得緊,卻不知他從哪裡學來的。”

席上五個人,瞧見冷一楓如此吃相,所有四個側過了臉,不敢去瞧,只有盛存孝仍是端坐不動。

冷一楓獰笑道:“蛇頭是否吃得,白兄現在總知道了吧!”

白星武道:“知……知道了。”

冷一楓道:“既是如此,那麼咱們就……”

話未說完,司徒笑已在桌子下推了黑星天一把,黑星天立刻道:“不……不知冷……冷兄的竹簍裡還……還有什麼?”

他直到此刻,猶未會過神來,說話也說不清楚了。

冷一楓詭笑道:“怎麼?黑兄又想分一杯羹了麼?”

黑星天忙道:“不是不是……小弟只是問問。”

冷一楓仰天大笑道:“好,問問就問問。”

雖在仰天大笑,面上卻無一絲笑容,鐵中棠自上望下去,自然瞧得清楚。

原來司徒笑方才那一推,冷一楓未必瞧見,鐵中棠卻也瞧得清清楚楚,立刻恍然忖道:“司徒笑等人,竟是在拖延時間,不教冷一楓想起正事。”他本當冷一楓未必知道,但此刻瞧見冷一楓的神情,便知冷一楓心裡也必定早已有數,鐵中棠在一旁見他們勾心鬥角,大起內鬨,暗中不覺大是得意。

冷一楓仰首哈哈大笑,司徒笑等人便隔著桌子互打眼色,冷一楓笑聲一頓,司徒笑等人便立刻正襟危坐。

冷一楓目光在司徒笑等人面上冷冰冰的掃了一遍,突然問道:“各位打算拖到什麼時候才肯讓我說到正事?”

司徒笑乾笑道:“小弟們根本不知道冷兄要說的究竟是什麼事,怎會有故意拖延時候之心?”

冷一楓獰笑道:“真不知道?”

司徒笑道:“小弟怎敢相欺……”

冷一楓仰天大笑道:“我冷一楓走南闖北數十年,大小身經數百戰,卻不想今日竟有人將我當做呆子!”

司徒笑忍不住面色微微一變,道:“冷兄未免言重了,小弟對冷兄一向尊敬有加,冷兄怎能如此說話!”

冷一楓笑聲突頓,拍案道:“不如此說話,卻該怎樣說話?寒楓堡窖藏的萬兩黃金,莫非不是你們盜去的麼?”

司徒笑故作茫然道:“什麼黃金?”目光左右瞧了一眼,道:“黑兄、白兄、盛大娘,你們可曾瞧見冷兄的黃金?、,黑星天、白星武、盛大娘一起搖頭道:“什麼黃金?”

他們雖也想學司徒笑的神情語氣,但終是不如司徒笑那般奸狡,學得非但不像,而且令人只覺有些可笑。

冷一楓緩緩道:“有群不開眼的賊於,乘我不在堡中之時,偷去了堡中萬兩黃金,我只當是各位所為……”

司徒笑乾笑道:“冷兄必定是誤會了。”

冷一楓故意皺眉道:“若不是各位,卻是誰呢?莫非是那些不孝不義、禽獸不如、見不得人的無恥小賊不成?”

始終木然呆坐的紫心劍客盛存孝,突然長身而起,大聲道:“不用罵了,那黃金是我盛存孝取來用了!”

盛大娘變色道:“孝兒,你……你瘋了麼?”

冷一楓卻已大笑道:“到底是盛存孝敢作敢為,但卻未免太呆了,明明是別人主謀,卻偏要扯到自己頭上。”

盛存孝沉聲道:“全是我一人所為,自應一人擔當。”

冷一楓面色一沉,道:“真是你一人盜的?”

盛存孝昂然道:“不錯!”

冷一楓道:“既是如此,老夫少不得要教訓教訓你了!”霍然長身而起,緩緩伸出了那枯竹般的手掌。

他掌心顏色烏黑,雙掌一捏,掌心之中突然泛起了一陣幾乎目力難見的淡淡黑氣。

眾人一見,便知他已將這雙手掌練得內含劇毒,盛存孝雖然昂然不懼,但盛大娘已然變色道:“慢來!”

冷一楓側目笑道:“怎樣?莫非還有你一份麼?”

盛大娘嘶聲道:“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你們眼見我兒子挺身而出,還好意思坐在那裡麼?”

窗外的鐵中棠不禁暗歎忖道:“盛大娘對別人雖然狠毒,對自己的兒子卻的確不錯,唉,這也是她兒子委實太好了。”

司徒笑等人果然坐不住了,一個個乾笑道:“盛大娘著急什麼,咱們遲早還不是要對冷兄說的。”

冷一楓哈哈笑道:“原來你們也不愧是條男子漢!”

言下之意,自是罵別人卻不是男子漢了。

司徒笑道:“咱們未經允許,便取了冷兄黃金,只因咱們都知道,若是說出理由,冷兄一定會答應的。”

瞧了黑星天一眼,黑星天立刻接口道:“咱們心想冷兄反正是會答應的,先拿後拿豈非一樣!”

白星武道:“是以咱們就先拿了。”

冷一楓仰天笑道:“呵呵,可笑呀可笑,想不到三位對老夫的心思倒比老夫自己還要了解!”

笑聲又頓,厲聲道:“是什麼理由?且說來聽聽!”

司徒笑乾咳一聲,道:“數十年來,大旗門雖屢次向我五家報仇,但屢次都是大敗而返,這原因為了什麼,冷兄可知道?”

冷一楓道:“自是咱們武功高強,將他們打敗了。”

司徒笑嘿嘿乾笑道:“冷兄取笑了,其實冷兄必也知道,咱們五家的武功,實比不上大旗門的。”

冷一楓道:“這話也不錯,尤其是咱們五家,多的是貪生怕死之徙,怎比得上人家那種悍栗勇敢之氣!”

司徒笑只作未聞,接道:“弱能勝強,這原因小弟本也不知,直至此次大旗門重出之後,小弟遵先父遺命,開拆了他老人家一封遺書,才知道其中究竟……說到此點,冷兄必然要奇怪,為何五福連盟只有我司徒家有遺書敘述其中原因,別人家卻沒有……”

冷一楓冷冷道:“不錯,老夫正在奇怪。”

司徒笑道:“今日我五家雖以冷兄馬首是瞻,但昔日的五福連盟,卻是由先父知人公主盟。”

冷一楓笑道:“你說的太客氣了,各位什麼事都將我冷一楓矇在鼓裡,這便是唯我馬首是瞻麼?”

司徒笑只作不聞,接道:“昔日五福連盟一切退敵之行動,大多由先父知人公策劃,是以事後自由先父留下遺書,而先父這封遺書,卻命小弟定要等到大旗門重來後方能開拆,裡面便說的是如何退敵之計!”

黑星天嘆道:“司徒前輩行事之周密小心,當真非常人能及,他老人家生怕別人知道此中的隱秘,是以只由他一人留下遺書,又定要大旗門重來之日才能開拆,這一切為的只是避免事機不密,洩露了出去。”他生怕冷一楓不瞭解如此做法的好處,是以故意嘆著氣說了出來。

哪知冷一楓笑道:“咱們的退敵之計,為何要如此保守隱密,難道這些妙計都是見不得人的麼?”

司徒笑卻答得更妙,只聽他長嘆道:“不瞞冷兄說,你我五家先人的退敵之計,委實有些見不得人的。”

這“你我五家先人”六字,無異將冷一楓的祖宗也算了進去,冷一楓無法發怒,只因“見不得人”本是他自家說出的。

鐵中棠暗中聽得不覺好笑,卻又不禁驚奇:“想不到他五家屢次勝得大旗門,竟非武功取勝,卻不知又用了什麼奸計?”

當下自是聽得更是留意。

司徒笑道:“原來我五家數代以來,每逢大旗門尋仇之時,必定要去求人相助,以常理忖來,大旗門既將仇恨看得那般嚴重,不顧性命的報復,大旗門傳人性情又都那般剽悍,武功那般高強,而我五家平日與別人卻又極少來往,武林中想必不會有人來助我五家與大旗門為敵。

“但天下事每每不能以常理衡度,武林中就偏偏有一門派中人,專門助我五家與大旗門為敵,此一門派中人,不但行蹤詭異,武功高絕,而且代代相傳,俱是如此,只要大旗門一來我五家尋仇,我五家隨時都可去求他們相助,從來不會遭受拒絕,最難得的是此一門派中從,行事從來不肯居功求名,派出來相助我等之弟子,竟不惜自降身份,混入我五家門下弟子群中。

數十年來,每一次大旗門前來尋仇之時,俱是此一門派中人將之擊退的,但莫說武林中無人得知此中隱秘,便是大旗門人,也只當擊退他們的人必是我家之弟子,因此將我五家之武功,也高估了許多,是以大旗門此番重來,見到我五家全力迎擊,便立刻退走!”

司徒笑一口氣說到這裡,語聲方自微頓。

冷一楓道:“如此說來,那日大旗門若不退走,一番血戰下來,我五家莫非便要全軍覆沒不成?”

司徒笑道:“說來雖慚愧,但事實卻的確如此。”

長嘆一聲,又自接道:“非但如此,就連我五家在武林中的聲名威信,也大多是那一門派中之弟子為我等建立的,是以我五家先人一直將此事保守隱秘,雖然親如子侄,但不到緊要關頭,也不願洩露,而此一門派中人,事先懵然而來,功成倍然而去,也從未向他人透露半句口風。”

黑星天忽也說道:“此事說來實在是有些見不得人,但雖然見不得人,也不得不做,冷兄,你說是誰?”

冷一楓“哼”了一聲,算做答覆。

司徒笑道:“先父之遺書之中,已將此一門派的聯絡之處詳細敘出,要小弟前去訪尋於他。但此一門派雖不居功求名,卻最是貪利,若要求他們出手,必須先以萬兩黃金作為敬禮。”

冷一楓道:“所以你就算計了我的黃金,去送給他們。”

司徒笑嘆道:“小弟為了我五家之身家性命,不得不如此做法,實是情非而已,還請冷兄見諒,何況……”

苦笑一聲,接道:“何況冷兄那時並未在堡中,小弟縱要告知冷兄,也無地可尋冷兄之俠駕。”

黑星天嘎聲道:“而當時事已急不待緩,我等情急商議之下,才只得不告而取,想來冷兄反正不會吝惜此區區黃金的。”

冷一楓嘿嘿笑道:“各位也未免將冷一楓說得太慷慨了,其實冷某也和各位一樣,是最最吝惜黃金的!”

黑星天干笑道:“冷兄取笑了!”

冷一楓面色一沉,道:“我且問你,當時既已急不待緩,各位為何不將自家的黃金送去,反來盜用老夫的?”“黑星天怔了一怔,道:“這……這……”

司徒笑連忙接道:“小弟們實是沒有黃金可送。”

冷一楓道:“哈哈,可笑呀可笑,若說盛家堡積無餘財,老夫還可相信,只因存孝委實手面太大,當真可說是仗義疏財,揮手千金,盛大娘家業再大,也被他連送帶借花的差不多了,但……”

仰天冷笑一聲,接道:“但若說良馬萬頭的落日馬場,以及生意鼎盛的天武鏢局也窮得那般模樣,嘿嘿,實是令人難信!”

司徒笑苦笑道:“小弟們家業看來雖好,其實……”

冷一楓厲聲,道:“莫要說了,老夫平生最見不得哭窮。”

司徒笑神色不變道:“冷兄若能體諒,那是再好不過。”

冷一楓道:“我再問你,此事理由既然如此光明正,你等事後為何也未向老夫提起,而且百般狡賴,竟想胡亂混過去便算了麼?哼哼,若非孝存沉不住氣,只怕你等到此刻還不肯承認!”

司徒笑道:“這……這……”他雖然千靈百巧,能言善辯,但此刻也被冷一楓問得張口結舌,無言可對。

冷一楓道:“你既無法回答,不如老夫代你回答了吧!

“第一,你說那神秘門派,這一代的主腦之人,便是那名列碧落賦中的風梭風九幽。

“第二,你們盜了我萬兩黃金前去求他相助之時,他並未親自出馬,只派了他門下兩個弟子隨你們而來。

“第三,那人名喚蘇環,平日喜做少年秀上打扮,自命瀟灑風流,將你們這些人全都未瞧在眼裡。”

他一口氣說了三點,司徒笑等人己是微微變色。

司徒笑拊掌笑道:“想不到冷兄耳目竟如此靈便,嘿嘿,哈哈,當真教小弟們佩服,”

雖然敞聲大笑,那笑聲卻是難聽已極。

冷一楓哼了一聲,接道:“你等見風九幽未曾親出,心中本極失望,但見了那蘇環露了兩手武功,實是超凡絕俗,又不禁暗中竊喜,只道此番就憑蘇環一人,就足夠要大旗門好看的了。

“哪知蘇環未與大旗門正式交手,但先已敗在鐵匠村一個無名少女的手下,而且敗得現眼己極。

“於是又著了慌,這時蘇環便只有自拍胸脯,說他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師父風九幽請出山來。

“他此話果然不是吹噓,風九幽果然挺身而出。

“這時那大旗門的赤足奔漢,不知為了何故,又到了中原,他外貌實是太過引人注意,微一露面,便被天武鏢局的鏢客發現,你等也隨即得到這消息,正在商議該如何對付,哪知風九幽聽了,單身匹馬便把他擒了回來,而且更以九幽陰功,攝魂大法,迷去了他的本性,竟使那鐵錚錚的漢子,變做了奴隸,無條件的服從風九幽之令!

“於是你們對風九幽,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蘇環去請他師父出山之時,你等曾在無意中擒住了水靈光,要想以水靈光要脅鐵中棠聽命於你。

“眼見鐵中棠便要屈服,哪知卻有個武功絕高的麻衣客闖了出來,將你等一起趕走,帶回了水靈光。

“於是你等便將此事告訴了風九幽,風九幽自是知道那麻衣客的來歷,而卻一直未曾對你等說出。

“只因他對那麻衣客亦有所圖謀,明為你等做事,暗中卻在為己,只恨那時你們誰也不知道那麻衣客的去向。

“哪知凡事都有巧合,那九子鬼母姊妹,竟偏偏在此刻假麻衣客之名,發出了帖子,你們恰巧也有一份。

“風九幽大喜之下,便帶著你們浩浩蕩蕩闖了去,你們只當憑風九幽的武功自是無往不利。

“又誰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風九幽武功雖高,武功比他更高的人,更不知還有多少。

“在那裡,你們總算是開了眼界,瞧見了夜帝之後,夜帝之子、閃電卓三娘等平日一個也難見到的人物。

“尤其是那些自命為上天使者的黑衣聖女們,行事更令你們莫測高深,你們見到卓三娘、風九幽這些角色,都對她們有些畏懼,自更不敢去招惹她們,眼睜睜瞧著她們救了鐵中棠,也無可奈何。

“而鐵中棠武功進境之速,更是你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他本是你們手下敗將,但那日竟將你們五人打得狼狽不堪。

“嶗山那一役的結果是,卓三娘與風九幽被駭走,蘇環死在那裡,屍骨無存,鬼母姊妹與她門下全都被黑衣聖女們帶回常春島。

“而你們走得自然更是狼狽,但你們見到鐵中棠等人還在山上,便還不死心,死等在山下。

“一日之後,風九幽竟又回到嶗山,他這次似在暗中約了幫手,是以有恃無恐,大罵叫陣。

“哪知夜帝之後、夜敵之子,以及鐵中棠、水靈光等人,竟全都藏入了秘室,風九幽罵的話,他們根本未曾聽見。

“你們遍尋不著,只有放一把火,將那天宮般的地方燒得乾乾淨淨,宮裡的珠寶,卻被你們早已偷走了。

“這事你們將風九幽都瞞在鼓裡,自更不肯給旁人知道,只因多一人知道,便有多一人分那珍寶。

“你們偷盜老夫的黃金時,本想事後再告訴老夫的,那理由既然正大,想必老夫也無話可說。

“但得到這批珠寶後,你們便立刻改變了主意,只因若被老夫知道了此事,你們自先要將那批黃金歸還。

“是以你等便百般狡賴,一心想矇混過去,卻不知老夫早已將一切事情的真相都調查得詳詳細細,清清楚楚了。”

滔滔不絕說到這裡,仰天狂笑道:“司徒笑、黑星天,老夫說的這番話,可有一字虛言麼?”

司徒笑等人,面色早已聽得陣青陣白,此刻更是面如土色、目定口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說不出一個字來。

冷一楓竟將這絕大的隱秘一口氣全部揭穿,有如當時眼見一般,那是他們做夢也未想到的事。

艙外的鐵中棠聽完了這一番話,更幾乎自藏身處跌了下來。

司徒笑聽敘之事,已是令他大出意外,數十年來,大旗門屢戰屢敗,竟非武功不敵五福連盟,而是敗在風九幽那一門派中人手下,這實在是個驚人的隱秘,可憐大旗門竟生生被騙了數十年。

鐵中棠雖覺悲憤交集,莫可名狀,卻又不禁竊竊歡喜,只因這許多驚人的隱密,竟被他在無意中聽得。

冷一楓說的那一番話,經過之事,鐵中棠雖然大多在場,卻也從未想到其中還有這許多曲折。

尤其是赤足漢之被擒,九子鬼母師徒之去向,風九幽之為何要與大旗門作對,嶗山夜宮之被焚……

這些更都是他情願犧牲一切代價去換取真相的秘密,不想此刻冷一楓毫無代價的告訴了他。

這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真是應該感激冷一楓,也該感激沈杏白。

只因他已猜到這些秘密必定俱都是沈杏白告訴冷一楓的,也只有沈杏白如此貼身的人,才能知道司徒笑等人這許多隱秘。

此刻鐵中棠心中唯一驚疑之事,只是不知風九幽暗中所約的幫手是誰,此人武功之高絕,卻已是絕無疑問的事。

黑星天顫聲道:“這……這些事是誰告……告訴你的?”

冷一楓嘿嘿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黑星天道:“但……但此事……”

司徒笑沉聲道:“黑兄不必問了,此中隱情是誰告訴冷兄的,莫非黑兄到此刻還不知道?”

黑星天變色道:“是誰?”

司徒笑冷冷道:“除了令高足還有誰!”

黑星天大怒道:“原來是這……”瞧了冷一楓一眼,突又咯咯笑道:“杏白,好孩子,說的好,小弟們正不知該如何向冷兄措詞,卻不知這孩子竟善體為師之意,而先將此事告訴冷兄了,哈哈哈,好,好……”司徒笑心思靈敏,固是勝人一籌,但黑星天面色之轉變,也是快得駭人。

冷一楓仰天狂笑道:“黑星天!直到此刻,你還在這裡自欺欺人,莫非當真將冷一楓視為三歲童子麼?”

黑星天惱羞成怒,拍案道:“冷兄,你真當黑星天真的怕了你,我不過只是念在昔日之情,是以讓你一籌!”

冷一楓神色不變,冷冷道:“不讓又怎樣?”

司徒笑緩緩接口道:“黑兄此話倒也說的不錯,否則……哈哈,十隻拳頭怎會怕了雙手!”

冷一楓狂笑道:“好個十隻拳頭……”

一條黑衣大漢垂首捧入一壺酒來,走過冷一楓身側時,冷一楓突然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笑道:“你好?”

那大漢莫名其妙,怔怔答道:“好……”

一個字方自出口,身子突然顫抖起來,“砰”的一聲,他手捧之酒壺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這大漢乃是天武鏢局的鏢夥,黑星天見他如此慌張,霍然長身而起,怒道:“該死的奴才,還不掃乾淨,再……”

那大漢緩緩轉過了身子,燈光下面目竟已變為紫黑顏色,眉目也已扭曲在一處,那模佯實在猙獰可怖。

黑星天大駭道:“你……你怎樣了?”

那大漢揮得滿頭汗珠迸落,卻只是說出了一個字。

他手指著冷一楓,嘶聲道:“他……”仰天跌倒在地上,魁偉的身軀竟成了一團。

眾人這才知道他竟是中了冷一楓掌上劇毒。

而冷一楓方才只不過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掌,竟能使這樣一條彪形大漢在霎眼間毒發身死,其手段之狠,掌力之毒,當真是駭人聽聞之事,黑星天“噗”的跌坐椅上,怒氣再也發作不出。

白星武不等冷一楓開口,便搶先說道:“此事既已瞞不過冷兄,咱們還是開誠佈公的與冷兄商量為是!”

他對方才黑星天反臉,司徒笑示威,冷一楓毒掌傷人……這種種情事,竟都不提一句,生像這些事全都未發生過一般,而且說得言詞懇切,態度坦白,生似他早就有意與冷一楓開誠佈公的談話一般。

鐵中棠瞧在眼裡,暗歎忖道:“這些人武功雖不可怕,但卻無一不是奸惡已極之人,那當真比什麼武功都要可怕。”

冷一楓道:“閣下早就該與冷某開誠佈公的談談了,卻等到此刻才說話,不嫌太晚了些?”

白星武對他這冷嘲之言似是一個字也未聽見,自管接道:“那萬兩黃金,咱們自是該還給冷兄的,但望冷兄體諒大局,莫對小弟們生了嫌棄之心,咱們還是精誠合作,與風老前輩攜手共滅大旗門……”他先以還金打動冷一楓,再以大旗門引起冷一楓敵愾之心,這番話果真說得厲害已極。

哪知冷一楓卻冷笑道:“那萬兩黃金,身外之物,老夫縱不要,也算不得什麼,但與風九幽攜手,卻是萬萬不可!”

白星武呆了一呆,道:“莫非冷兄瞧不起他的武功?”

冷一楓道:“風九幽武功之高,已可列入天下十大高手之林,冷一楓怎敢有瞧不起他之心?”

白星武道:“我方若有風老前輩為助,聲勢向上倍增,卻不知冷兄不願與他攜手是為了何故?”

冷一楓緩緩道:“大旗門與五福連盟兩派之事,表面看來,雖然簡單,其實內情之複雜,卻絕非你我所能想象!”

白星武大奇道:“冷兄如此說來,莫非此事除了風老前輩之外,還另有他人牽涉在其中不成?”

冷一楓道:“非但另有他人,而且牽涉之人,還俱都是久已退隱世外咱們僅在江湖傳說中聽過他們名姓的高人!”

這簡簡單單兩句話,便已將鐵中棠一顆心又懸空提了起來,白星武等人,更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司徒笑輕笑道:“此事居然還有隱秘,連小弟都不知情,冷兄卻又不知是如何得知的?小弟願聞其詳。”

冷一楓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

白星武連忙接道:“小弟們都在洗耳恭聽,但請冷兄道來。”提起酒壺,為冷一楓斟了杯酒。

冷一楓舉杯一乾而盡,道:“司徒前輩有書信遺留給司徒笑,先父又何嘗沒有書信遺交給我!”

司徒笑變色脫口道:“那信中說的是什麼?”

冷一楓望也不望他一眼,接道:“司徒笑所獲那封遺書雖然內藏隱密,但先父的遺書所敘隱秘卻是更多……”

說到這裡,他那紫黑的面容突然變為煞白,額角之上也突然泛出了一粒粒汗珠。

司徒笑暗中一笑,故作失色道:“冷兄怎麼了?”

冷一楓身子顫抖,似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也無暇答話,伸手自那竹簍中抓出條蠍子,活生生放進嘴裡大嚼起來。

直將這條蠍於吃得乾乾淨淨,冷一楓方自舒了口氣,神情漸漸平定,面容也恢復了那種詭異的紫黑之色。

司徒笑等人都是老走江湖的,一瞧這光景,已知冷一楓必是因為求功心急,不顧利害的來練這種邪魔功夫。

功夫雖練成,但他經絡血脈之中,也滿含劇毒,時時刻刻都要吞吃些奇毒之物以毒攻毒,去剋制血脈中之毒性,否則便要痛苦不堪,但他每服一種毒物,體中之毒性便加深一分,如此他掌力雖將越來越毒,但下次毒性發作便越是劇烈,發作的時間也越快。

於是他服食毒物,勢必要更多,這樣惡性循環下去,實不知要到何地步才止,那情況當真與飲鴆止渴一般無二。

司徒笑暗喜忖道:“冷一楓呀冷一楓,我此刻縱然畏懼於你,但終有一日,要眼見你死在你自家所練的毒掌之下!”

冷一楓又自乾了杯酒,道:“先父留下的那封遺書之中,開宗明義,第一件事便是要我不可倚仗風九幽那一門派之力,只因若要倚仗他們之力,便永遠休想滅去大旗門,大旗門不滅,我們世代子孫終是後患無窮,是以要絕後患,便須去求另一異人,千萬尋不得風九幽!”

只聽耳畔有人道:“為什麼?”

冷一楓道:“這原因牽涉甚廣,其中最大之關鍵,便是常春島,日後座下的黑衣聖女,風九幽那一門派之不敢滅去……”

說到這裡,忽然發覺司徒笑、黑星天、白星武、盛大娘等人面上,都露出了一種詭異之神色。

而方才那“為什麼”三字,亦似絕非這五人說的!

冷一楓大驚之下,霍然回身道:“什麼人?”目光瞪視的方向,正是鐵中棠隱身在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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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多情空餘恨

四更時,聖母祠中的溫黛黛左瞧右望也望不到鐵中棠的影子,但黑衣聖女們卻已將起身啟行。

溫黛黛心裡不覺大是焦急,忖道:“他那般迫切的要隨我同去,此刻卻還不來,莫非……莫非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突見一位聖女走來,冷冷道:“你東張西望什麼?””

溫黛黛暗中一驚,吶吶道:“我……我……我欠了一個魔頭的債,怕他追著來向我索討。”

這句話本是她情意之下隨意說出的,但說完之後,心中便立刻想起了那紫袍老人,那凌厲的語聲似又在她耳畔響起:“無論你走到何處,老夫都會尋著你的……語聲越來越響,竟是驅之不去,溫黛黛不覺打了個寒噤。

直到那聖女說話,她方自定過神來,聖女道:“你已死過一次,生前無論欠誰的債,都可以不必還了。”

溫黛黛道:“但……但那人神通廣大,厲害已極……”

聖女冷冷道:“無論他多厲害,也不能向死人要債!”

溫黛黛道:“但……便我並……並未真的死呀!”

那黑衣聖女道:“咄!此刻動身,天明已可上船,午後便可回島、普天之下,有誰斗膽敢去那裡撒野!”

溫黛黛情不自禁的鬆了口氣,仰首望著穹蒼,緩緩道:“再有四五個時辰,我便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雖是自責自慰之言,但語聲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之意,似是紅塵中還有些人和事是她情願要去為他們擔心害怕的!

鐵中棠瞧得冷一楓面向自己厲聲喝問,心頭不覺一驚,只當冷一楓已發覺了自己行藏。

哪知就在這時,他身子下竟突然躍起一條人影,“砰”的撞開了窗戶,輕煙般掠入船艙裡。此人一直在鐵中棠隱身之範圍下站著,鐵中棠竟然絲毫未曾覺察,這固是因為鐵中棠聽得出神,但此人輕功之高,亦是可驚!而這人影也未想到繩圍中還潛伏著人在,是以未曾留意,卻是甚為可喜。

鐵中棠大驚之下,更是絲毫不敢動彈。

那人影輕功身法雖然絕佳,卻是個容貌俊美、神情瀟灑的紫衫少年,手拿一柄灑金摺扇,扇墜懸著兩粒明珠。

鐵中棠若非眼見他的輕功身法,便要當他是個出來遊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再也不會想到他竟是個身懷絕技之武林豪傑。

司徒笑等人面色齊變,他們竟未想到居然會有入隱身窗下,冷一楓厲聲道:“小夥子,你是幹什麼的?”

紫衫少年雖然明知這裡全都是手段毒辣的武功高手,但神情仍是絲毫不變,似是全未將這些人看在眼裡。

他目光一掃,手搖摺扇,哈哈笑道:“閣下目力端的不錯,竟瞧出在下藏身之處,但還有一事,閣下卻大大錯了。”

冷一楓怒道:“什麼事錯了?”

紫衫少年笑道:“方才問你為什麼的人,並不是我。”

冷一楓變色道:“不是你是誰?”

紫衫少年目光緩緩轉向船艙後的垂簾,微微笑道:“朋友,還是快出來吧!莫非真要在下親自來請麼?”

話未說完,垂簾後己傳出一陣刺耳的笑聲,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一條人影隨聲而出。

此人身子枯瘦頎長,有如風中枯竹一般搖搖擺擺走了過來,伸出蒲掌的大手指著自己鼻子,陰惻惻怪笑道:“冷一楓,認得我麼?”語聲有如刀劍磨擦吱吱喀喀的響,當真是說不出的刺耳。

鐵中棠見了此人,心頭不覺一驚、司徒笑等人見了他,臉上卻情不自禁露出喜色,突聽冷一楓大喝道:“風九幽!”

他直著眼瞧了許久,方自想出此人來歷。

風九幽咯咯笑道:“好,總算你還有些眼力,咱家卻要問問你,為什麼萬萬不能和咱家攜手?”

冷一楓面色雖已微變,但卻毫不畏縮,冷笑道:“這是為了什麼,你自己想必要比我清楚得多。”

風九幽面色一沉,大聲道:“咱們問你什麼,你便該好生回答什麼,再說些不三不四的屁話,小心你的腦袋!”

冷一楓獰笑道:“你真的要我說出來麼?好!各位聽著,風九幽根本不敢真的滅去大旗門,也不願真的……”

風九幽大喝道:“住口!”

冷一楓道:“這可是你要我說的,為何又要我住口?”

風九幽怒道:“你竟敢出言頂撞咱家!”

冷一楓道:“別人怕你風九幽,我冷一楓卻不怕你!”

司徒笑等人見到冷一楓竟有如此膽氣,都不覺吃了一驚,鐵中棠驚異的卻是:風九幽為何不敢滅去大旗門?

風九幽怪笑道:“憑你那幾手三腳貓的五毒掌功夫,便要張牙舞爪,嘿嘿,咱家一根手指便能宰了你!”

冷一楓狂笑道:“你不妨來試試!”

風九幽獰笑道:“你知道的太多,也說的太多,咱家早就想宰了你了!”身子一欺,已到了冷一楓面前。

冷一楓雙掌早已蓄勢待發,此刻閃電般推出,那漆黑的掌心,在燈光看來實是詭異可怖!

但風九幽身子一閃,也不見任何動作便已到了他身左,冷一楓抽身回掌,掌勢斜劃半弧直拍風九幽肩頭。

他掌上劇毒,無論沾著哪裡,都是一死,是以他掌勢不必攻向別人要害,出掌自是方便迅快得多。

哪知風九幽枯瘦的身子一縮,又已到了他身右。

冷一楓攻勢那般狠毒凌厲,風九幽卻竟未向他還手,兩招過後,司徒笑等人已是大為驚詫。

卻聽風九幽哈哈笑道:“小夥子們,瞧著,這姓冷的掌力雖毒,但只要莫被他手掌沾著,便一點也不要怕他!”

說話間冷一楓已又攻出七招。他每攻一招,掌心便加黑一分,七招過後,掌心已是黑如塗漆。

眾人知道他必定已將體中潛毒全都逼出,站的稍近之人,已可隱隱嗅出他掌風之中竟帶著種腥臭之氣。

這五毒掌功夫之陰毒奇詭,實是駭人聽聞,但風九幽身形卻仍是靈動詭變,冷一楓竟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三十招過後,風九幽突然怪笑道:“咱家耍猴子也耍夠了,看招!”雙掌齊出,連發三招。

這三招來得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事先既無一絲朕兆,甚至等他出掌之後,別人還是看不出他掌勢變化如何。

冷一楓連退三步,風九幽手掌不知怎麼一曲,生似手臂已沒了骨頭,竟自冷一楓雙掌中穿了過去直拍他胸膛。

眼見冷一楓縱然避得了這一招,卻再也避不了這一招之後著,司徒笑等人只道他霎眼間便將傷在掌下。

哪知冷一楓雖然不避不閃,卻反手自袖中勾出一物,揚手道:“風九幽,瞧瞧這是什麼?”

風九幽硬生生頓住掌勢,但手掌仍抵在冷一楓心胸前五分處,掌心輕輕往外一登,便足以製冷一楓死命。

凝目望去,只見冷一楓掌中竟是一封書信,信封製得甚是奇特,碧綠的紙上,畫著只漆黑的鬼手!

風九幽果然面色大變,道:“信……信裡寫的什麼?”

雖未立刻撤回手掌,但語聲已是極不自然。

冷一楓道:“拿去瞧瞧!”

風九幽一把奪過了書信,抽出信箋瞧了兩眼,面色變得更是怪異,也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怒。

眾人瞧不見信上寫的什麼,見了風九幽如此神情,面上俱是聳然動容,心下更是驚疑莫名。

但鐵中棠自上望下,卻恰巧將信上字跡看得清清楚楚。

只見那慘碧的信箋上寫著:“風九幽:你若傷了我徒弟冷一楓一根毫毛,老夫便要你慘呼慘叫七七四十九天再死,少一天老夫便不是人!”

下面並無具名,只划著個奇形怪狀的老人正在大吃毒蛇,雖只寥寥數筆,但卻將這老人詭異的神情勾得極是傳神!

鐵中棠遙遙望去,已是瞧得不寒而慄。

風九幽陰狠的面目上,突然堆滿假笑,咯咯笑道:“失敬失敬,原來冷兄已投入餐毒大師門下。”

眾人見他突然對冷一楓如此客氣,竟稱起“冷兄”來,不覺更是奇怪,冷一楓道:“你不是要宰我麼?請動手!”

風九幽乾笑道:“風某方才只是說著玩的,冷兄莫要見怪,餐毒大師乃是風某好友,風某怎能傷了他高足?”

冷一楓冷冷笑道:“如此說來,家師的那封書信,必是求你高抬貴手了,你為何不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風九幽忙道:“不瞧也罷……不瞧也罷!”一手早已將書信塞入懷裡,道:“不知冷兄是何時投入了餐毒大師門下?”

冷一楓道:“我瞧了先父遺書,便立刻到家師那裡,他老人家便立刻收了我這不成材的徒弟。”

風九幽拊掌笑道:“好極了,好極了,冷兄既是餐毒大師門下,就什麼事都好商量了。”

冷一楓道:“但大旗門之事又當如何?”

風九幽笑道:“此事咱們以後再談也不遲,此刻……”突然轉過身瞪向那紫衫少年,面上笑容,也己消失不見。

紫衫少年冷眼旁觀,一直面帶微笑,此刻手搖摺扇笑道:“閣下奈何不了別人,可是要拿在下來出氣麼?”

風九幽陰森森道:“誰叫你來的?”

紫衫少年笑道:“家父令小可來此專候一人,但小可卻見了船上燈火,便無意闖來,恕罪恕罪。”

他口中雖說“恕罪”,但神情仍是嘻嘻哈哈,滿不在乎,哪裡有一分一毫求人恕罪的模樣!

風九幽道:“就只兩句恕罪便夠了斷?”

紫衫少年笑道:“閣下還要怎樣?小可無不從命。”

風九幽獰笑道:“你偷聽的秘密大多,偷看的也大多,咱家要先割下你的耳朵,然後再挖出你的眼睛。”

紫衫少年手搖摺扇,面帶微笑,似是聽得頗為有趣,生像風九幽所說的人並不是他。

風九幽又道:“但你聽的、看的,已全部記在心裡,咱家還要挖出你的心……”伸手一抓,彷彿心已在他手上似的。

紫衫少年噓了口氣,笑道:“是極是極,這心是非挖不可的,但心若被挖出來,豈非活不成了?”

紫衫少年又嘆道:“在下既未練得五毒掌,又無救命的書信,閣下若是要動手,在下看來只有認命了!”

風九幽怪笑道:“算你知機,咱家不妨讓你死得痛快些……”雙臂一振,骨節連響,便待向紫衫少年撲去。

紫衫少年道:“且慢!”

風九幽身子一頓,道:“你莫非還有後事交待不成?”

紫衫少年笑道:“在下死了也不要緊,只怕又有人要令閣下慘呼慘叫個九九八十一天,在下豈非罪孽深重!”

原來他眼光目明,也已瞧到了那封書信,鐵中棠見他談笑生死,舉重若輕,心中竟不禁生出相惜之心。

風九幽怒喝道:“好尖的眼睛,先挖出來再說!”食、中兩指如鉤,成雙龍搶珠之勢,直取紫衫少年雙目。

紫衫少年竟仍是面帶微笑,神色不動,眼見風九幽那兩根又瘦又輕的手指已將觸及他眼瞼。

突然間,門外有人道:“風老四,給我住手!”

語聲有如洪鐘巨鼓,震得人耳朵發麻。

風九幽雙指似乎突然在空中凝結,動也不會動了!

一個長髯垂胸、滿身紫袍的老人,自門外緩緩走入,身材雖是高大威猛,但行動卻是無聲無息。

艙中這麼多雙眼睛,竟無一人知道這老人是何時來到門外,更無一人知道他是自何處來的。

紫袍老人手持長鬚,神情中竟似帶著種帝王般尊貴威嚴之氣,緩緩道:“老四,你可是要為兄絕子絕孫麼?”

風九幽道:“哪……哪裡……”

紫袍老人道:“你要取我兒子性命,豈非要我絕子絕孫!”

風九幽瞧了那紫衫少年一眼,駭然道:“原來是,是令郎!”面上又自佈滿假笑,道:“小弟只不過見令郎身上有些灰塵,想替他撣一撣!”那隻本來要去挖人眼睛的手掌,此刻竟為人拍起灰來。

紫衫少年忍住笑道:“多謝多謝!”竟真的讓他將自己衣服上的灰塵拍得乾乾淨淨。

紫袍老人大步走了過來,在冷一楓原來坐的上席坐了下來,卻瞧也未瞧冷一楓一眼,沉聲道:“小子,過來。”

紫衫少年這才走過來,陰笑道:“你老人家來的倒早。”

紫袍老人道:“我老人家還未被人氣死,自然是來的早了。”突然伸手一指司徒笑,道:“你來斟酒!”又一指黑星天:“你去換菜!”再一指白星武:“你去取兩份杯筷!”接著一指盛存孝:“你將那討人厭的屍身抬出去!”最後一指冷一楓:“坐在這裡,陪老夫喝酒!”

他呼來喝去,頃刻間便將艙中五個男人都派了份差使,竟將這五個鼎鼎有名之武林豪傑全都視作奴僕一般。

司徒笑等人雖震於這老人之威勢不敢發作,但叫這些平日頤指氣使慣了的人來做這些奴僕之事,實是有所不能。

風九幽突然頓足大罵道:“你們聾了麼?我大哥說的話都敢不聽莫非想咱家割下你們的腦袋。”

司徒笑一聲不晌提起了酒壺,黑星天、白星武對望一眼,垂首走出取杯熱菜去了。

盛存孝挺胸道:“你殺了我吧!”

紫袍老人道:“為何殺你?”

盛存孝昂然道:“你殺我容易,令我為奴卻是難如登天!”

盛大娘在一旁直拉他的衣角,他也直當未曾覺察。

哪知紫袍老人卻突然仰天笑道:“好小子,有志氣,坐下吧!”

盛存孝怔了一怔,倒未想到這老人竟然如此俠氣,怔了半晌,突然走過去搬起了屍身自窗口拋入河裡。

紫袍老人一直凝目瞧著他,見他本來死也不肯做的事,此刻竟然自動做了,不覺持須笑道:“好小子,你倒有些意思……好,好……”只因這兩個“好”字,盛存孝便終生受用不盡。

冷一楓突然陰惻惻一笑道:“前輩令我相伴飲酒,實是榮幸之至,在下這裡有些下酒物倒還新鮮,在下也不敢自珍,請前輩隨意用些吧!”他對這老人佔了自己座位一直懷恨在心,此刻竟將那竹簍打開送到老人面前,暗道:“我倒要看看你這妄自尊大的老人,如何將這些新鮮的下酒物送下口去?

紫袍老人接過竹簍,瞧也不瞧,突然反手一扣,竟硬生生將那裝滿了毒物的竹簍扣在冷一楓頭上。

這手勢簡單已極,看上去也並不甚快,冷一楓卻偏偏躲他不開,狂吼一聲連人帶椅跌倒在地。

風九幽拍手大笑道:“冷一楓呀冷一楓,你這豈非自討苦吃,我惹不起你那老毒物師父,卻有人惹得起的。”

冷一楓陰沉老辣,方才驟然大驚,不免驚吼出聲,此刻卻是一聲不驚將竹簍自頭上緩緩褪了下來,簍裡已有兩個火紅色的蠍子,一隻叮住了他的臉,冷一楓不動聲色,一隻只抓了下來拋在地上,他體內所含之毒,早已比這些蠍子、蛛蜘厲害得多,這些蠍子、蛛蜘非但毒不死他,反被他毒得半死不活,一拋到地上,便動也不能動了,眾人方才還在好笑,此刻又不禁駭然。

紫袍老人拍案道:“好毒物,當真與養毒那老頭子一般無二,難怪敢在人前這般猖狂!”

冷一楓冷冷道:“五毒僵身,如蛆附骨,含毗必報,不死不休,但望閣下你今後多加小心了。”

這幾句話說得冰冰冷冷,眾人聽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冒上來,紫袍老人持須狂笑道:“你敢情是想報仇麼?”

冷一楓道:“閣下最好此刻便將冷某殺了!”

紫袍老人道:“你還不配老夫動手,要復仇叫你師父……”

突然變色而起,凝神聽了半晌,面露喜色,大聲道:“來了,來了……喂,小子,等的人來了,你還不快走?”

紫衫少年道:“兒子又不認得那姓溫的姑娘,爹爹若不帶路,叫兒子到哪裡去找她去?”

鐵中棠心念一閃:“姓溫的姑娘?莫不是溫黛黛?”

紫袍老人頓足道:“孽障,真是煩人……”衝著冷一楓大喝一聲:“老夫要事在身,無暇再與你嚕嗦!”

袍袖一拂,燭火飄搖,轉眼就瞧不見了。

冷一楓冷笑道:“如蛆附骨,不死不休……”

風九幽道:“人家父子都已走了,你說給誰聽?”

冷一楓獰笑道:“走了?哼哼!走不了的!”

風九幽道:“你可知此人是誰?”

冷一楓道:“誰?”

風九幽大笑道:“可笑你連他都不認得,雷鞭落……”

冷一楓變色道:“他便是雷鞭老人?”

風九幽道:“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眾人這才知道,這老人竟是雷鞭,都不禁聳然動容。

鐵中棠也不禁暗忖道:“難怪這老人如此氣派……”心念一轉:“他等的若真是溫黛黛,這倒是怪了。”

他真想趕去瞧瞧,怎奈這邊的事也一樣令他動心。

冷一楓呆了半晌,突又咯咯笑道:“雷鞭!哼哼!雷鞭又如何?雷鞭也未見得能在常春島上來去自如。”

風九幽冷笑道:“莫非你能在常春島上來去自如不成?”

冷一楓道:“我若不能,也不說了。”

風九幽仰天大笑道:“也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

冷一楓道:“你若不信,在下只有告辭了。”

哪知他還未站起身來,風九幽已喝道:“且慢。”

冷一楓道:“慢什麼?”

風九幽咯咯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你有何辦法可到常春島去,也不妨說來讓大家聽聽。”

冷一楓哼了一聲,道:“冷某知道各位必須去常春島一行,卻又不得其門而入,是以好心好意前來要想指點各位一條明路,哪知各位卻不信,看來冷某所用之心機全是白費的了。”

風九幽眼睛一瞪,拍案道:“誰不信?”伸手一指黑星天,道:“好小子!是你敢不信麼?”

黑星天怔了一怔道:“我……我……信,信。”

風九幽喝道:“司徒笑,可是你不信?”

司徒笑含笑道:“誰也沒有在下這麼信的了。”

風九幽轉過臉來,滿面都是笑容,道:“你瞧,人人都相信的,有誰不信,風某第一個宰了他。”

冷一楓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好笑!確是好笑!”

風九幽道:“等冷兄笑過了再說也不遲。”

他若有求於人,那人縱然百般嘲罵於他,他也行若無事,等到那人沒有用了,他一刀砍下那人的頭也不會眨眨眼睛的。

冷一楓縱然陰沉,但遇見臉皮這麼厚的武林前輩,倒也無計可施,道:“要我說出亦無不可,但卻無此容易。”

風九幽笑道:“冷兄有何條件,只管說出便是。”臉孔一板,喝道:“黑星天,還不替冷大俠倒杯熱熱的酒來!”

黑星天只得忍住氣倒了杯酒送上,冷一楓道:“閣下為何前踞而後恭?”

黑星天道:“嗯……咳咳……”

冷一楓哈哈大笑持杯在手,緩緩道:“冷某帶了個人來,只要有此人隨行,不但立可直入常春島,而且還可大模大樣回來。”

風九幽似是喜得心癢難搔,咯咯笑道:“妙極!妙極!這人當真是個活寶,他在哪裡?請冷兄千萬將他帶來。”

話未說完,已自長身而起。

冷一楓道:“我將他藏得妥當得很,你找不著的。”

風九幽乾笑著坐下,又幹笑著道:“冷兄若不帶來,誰敢去找?但……此人究竟是誰?先說來聽聽總可以吧!”

冷一楓道:“大旗弟子云錚!”

風九幽呆了一呆,突然持掌笑道:“妙極!妙極!”

冷一楓道:“別人不知,你總該知道,有他同行,去到那常春島,實比取了道張天師的護身符還要妥當。”

風九幽大笑道:“不錯,此人確是道護身符,想那日後縱然心狠,見了他也要投鼠忌器……不對不對,該說打狗也得看主人……”越想越覺自己話說得好,不覺越笑越是得意。

但除他之外,誰也笑不出來,人人都在心中奇怪:“為何雲錚有這麼大用處,竟能做護身符?”

這奇怪之心,自以鐵中棠為最,他聽了眾人之言,雖已知道大旗門與常春島必有關連,但大旗門連年亡命塞外,常春島卻遠在海隅,兩下可說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這關係是從何來的?實是令人費解。

何況聽風九幽說話,常春島主人見了雲錚便要投鼠忌器不敢傷害風九幽等人,顯見得兩下關係還極為密切。

鐵中棠這一夜裡,雖然聽得了不少昔日夢想不到的秘密,但聽了之後,卻比不聽還要糊塗。

他心念紛亂,左思右想,風九幽與冷一楓又說了幾句話,他卻一個字也未曾聽入耳裡。

突聽風九幽縱聲怪笑,道:“條件都可依你,總該將雲錚帶來了吧!”鐵中棠這才知道他兩人三言兩語便已談妥。

冷一楓道:“閣下武林前輩說出的話可不能不算數。”

風九幽道:“這個你只管放心,快!快!”

冷一楓咯咯笑道:“要那雲錚前來,舉手之勞而已。”手掌微揚,一道慘綠色的煙火穿窗而出直衝雲霄。

火光一閃而滅,眾人睜眼瞧著艙門,但直過了盞茶對分,艙門外連人影也沒有出現半個。

風九幽已大是不耐,皺眉道:“怎麼了?”

冷一楓乾笑道:“快了……快了。”

又過了半晌,他自己面上也現出不耐之色了,站起了身子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莫非……”

風九幽冷笑道:“莫非你只是在胡亂吹噓!”

冷一楓也不答話,冷一楓方自變色道:“不好!事必有變,待我出去瞧瞧。”縱身掠出。

風九幽冷笑道:“要溜?那可不成,風四爺今日跟定你了。”如影隨形跟在冷一楓身後。

鐵中棠也不禁大是著急,他深知沈杏白精明能幹,絕對不致誤事,此番必是情勢有變,但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卻是難說得很,風九幽、冷一楓、司徒笑等人,一個接著一個掠上河岸。

這其間幾人輕功之高下,一眼便可判出:除了風九幽外,身法最最輕便的,便是冷一楓。

盛存孝劍法沉穩,武功雖然是紮實,但輕功卻非其長,縱身一躍,幾乎達不到岸上。

鐵中棠只等眾人俱都上得岸了,方自悄悄跟去,他自忖輕功雖還不及風九幽,卻已相差無多。

這時風中竟隱隱傳來一陣叱吒之聲,還夾雜著女子的輕喝,不但風九幽等人聽到,鐵中棠也聽得清清楚楚。

冷一楓腳步立刻加快,十餘個起落後,便已瞧見一團人影圍在方才他乘來的馬車旁。

紫袍老人雷鞭父子身形最是觸目,還有六七個蒙面的婦人幽靈般的站在那裡動也不動。

方才昏迷不醒的雲錚已下得車來。而看守雲錚的沈杏白,此刻竟已直挺挺跪在雲錚面前。

情勢一變,竟變到如此地步,實是大出冷一楓意料之外,風九幽顯出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冷一楓道:“誰知道。”

風九幽道:“你上去查探查探,我回船上等你。”

冷一楓冷笑道:“你過去瞧瞧,我回船上等你。”

兩人誰也不敢上前,都待轉身想溜之大吉,忽然,雷鞭老人大喝一聲,道:“既已來了,便莫要回去!”

這老人不但生似背後長了眼睛,耳力之靈,更是駭人聽聞,風九幽、冷一楓對望一眼,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雲錚戟指大罵沈杏白,直將沈杏白罵得抬不起頭來只是喃喃道:“小人只是奉命而行。”

雲錚怒道:“我以兄弟待你,你縱然奉命而行,也不該如此,若非這些夫人趕來,豈非便要送命在你手上!”

原來沈杏白等了許久,終是忍耐不住下車瞧瞧動靜,他只道如此深夜絕不會有人發現他蹤跡。

這時溫黛黛與黑衣聖女恰巧走過,溫黛黛早已深知沈杏白之好狡,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便知他必有詭謀。

沈杏白見到那黑衣聖女的身影,已是嚇得軟了半截,趕忙鑽回車裡,只望黑衣聖女們已忘記了他是準。

但他做夢也未想到,溫黛黛竟也變成黑衣聖女之一,方自關起車門,車門便被打開,被人一把抓了出來。

溫黛黛瞧見,亦是吃了一驚,當下解開了雲錚的穴道,雲錚宿酒已醒,也未想到出手救他的黑衣蒙面女子會是溫黛黛,下車大罵沈杏白,這時雷鞭父子已聽到動靜飛掠而來,溫黛黛瞧見這紫袍老人,也嚇得不敢聲張,幾重巧合,便造成了此刻這微妙複雜的局面。

這時曙色將臨,已可辨人面目。

冷一楓生怕雲錚發現自己,動也不動的站在風九幽身後,他怕的倒非雲錚,而是日後座下的黑衣聖女。

司徒笑更是不敢露面,躲在冷一楓身後,黑星天躲在司徒笑身後,白星武躲在黑星天身後。

盛大娘喃喃罵道:“沒用的東西。”但她站在白星武身後亦是動也不動,盛存孝長嘆一聲,背轉身子似是不願再瞧這些人的醜態,雲錚縱是朝這面瞧過來,也只能瞧見風九幽一人,何況此刻正是怒憤填膺,眼裡除了沈杏白一個人外,誰也瞧不見。

溫黛黛眼見自己夢寐中人便在眼前,卻不能上前相認,心裡當真是愛恨交迸,又驚又喜。

雷鞭老人忽然大喝道:“少年人,你罵完了麼?”

雲錚眼睛一瞪,道:“關你何事?”

雷鞭老人道:“孺子如此無禮,可知老大是誰麼?”

雲錚大喝道:“鐵血大旗門下,誰也不怕!”

司徒笑等人見他竟敢對雷鞭老人如此頂撞,心下都不覺暗喜,只道他這番必定有苦頭吃了。

哪知雷鞭之生性,見著有骨氣的少年最是歡喜,竟然不怒而笑,道:“大旗門下骨頭果然都是硬得很。”

雲錚道:“你知道就好!”

雷鞭笑道:“但老夫只是要與救你的這幾位夫人說話,你若還未罵完,老夫也不妨等上一等。”

雲錚瞧了那黑衣婦人們一眼,反覺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們在此說話,我到別處去罵無妨。”

他也與盛存孝一樣,是個服軟不服硬的脾氣。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向黑衣婦人們微微一抱拳,笑道:“日後夫人近來可好麼?”

站在中央之黑衣婦人道:“連閣下身子都還如此硬朗,日後夫人福豐,自然也康健得很。”

雷鞭老人笑道:“有理,有理……溫黛黛在哪裡?”

他突然間問出溫黛黛的名字,一群人中倒有大半吃了一驚,雲錚方待將沈杏白抱起,此刻也霍然頓住身子。

黑衣婦人卻仍冷冷道:“誰是溫黛黛?”

雷鞭老人哈哈大笑道:“你們休想瞞過老夫,溫黛黛一齣少林寺便失去蹤影,若非已跟隨你們,老夫怎會找不著?”

黑衣婦人道:“那也說不定。,”

雷鞭老人一手捋須,微微笑道:“溫黛黛若非已跟隨你們,老夫寧願割下面來,與你相賭。”

黑衣婦人道:“閣下若要割下自己的頭,我等也無法攔阻。”

雷鞭老人笑聲一頓,怒道:“你還不承認,難道要老夫……”黑衣婦人冷冷截口道:“閣下若是定要說溫黛黛已跟隨我等,不妨指出誰是溫黛黛來,否則……哼哼!”

另一黑衣婦人道:“閣下若是指錯了人,他日與日後相見之時,只怕有些不便。”語聲冷漠,竟與先前之人相差無幾。

雷鞭老人怔了一怔,定睛望去,七個黑衣婦人站在對面,自頂至踵,都被黑衣緊緊裹住。

七個人不但裝束一樣,連身材高矮都幾乎完全相同。

只聽最左一人道:“我是溫黛黛麼?”身旁一人立刻跟著道:“我是溫黛黛麼?”這七個人一個連一個說將下去,連語聲都無差別,七人若不動彈,誰也無法喝出她們有何差異之處。

雷鞭老人一生中所遇見的辣手之事也不知有多少,卻也未如此刻這般為難過,竟是待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這時鐵中棠已繞了個圈子,隱身在那輛馬車之後。

他雖然確知這七個黑衣婦人中,必有一個是溫黛黛,但要他指出誰是溫黛黛來亦是有所不能。

不但是他,連雲錚與司徒笑也是一樣分辨不出,黑衣婦人道:“閣下若是指認不出,就請莫再無理取鬧。”

雷鞭老人又急又怒,道:這……這……”

沈杏白突然一個翻身撲到他面前,大呼道:“小人若能指出誰是溫黛黛,前輩又當如何?”

雷鞭老人喝道:“老夫都認不出,你這臭小子反倒認得出?好!你若認得出,老夫便作主今日放過了你。”

沈杏白道:“真的?”

雷鞭老人一腳踢了出去,將他踢得連滾兩滾,口中怒罵道:“什麼真的假的,老夫說的話,一千匹馬也追不回來。”

沈杏白雖然捱了一腳,神情卻大是歡喜,道:“小人並非目光比你老人家敏銳,只是溫黛黛方才在小人面前露了馬腳。”

雷鞭老人道:“什麼馬腳牛腳,快說出便是。”

沈杏白道:“除了溫黛黛外,誰也不會認得小人,更不會認得雲……雲大俠,但方才有位黑衣夫人瞧見小人與雲大俠時,卻脫口喝出了小人與雲大俠的名字,小人那時便已猜出這位夫人是誰了。”

雷鞭老人道:“你那時縱然猜到,此刻也未必分辨得出。”

沈杏白笑道:“但小人那時便已乘著那位夫人拉出小人之時,在她手上留了些暗號,她當時也未覺察……”

說到這裡,右面第二個黑衣人情不自禁,悄悄將手往衣袖裡一縮,沈杏白眼內瞥見,霍然反身,大叫道:“就是她!”

呼聲未了,雷鞭老人已閃電般掠到那黑衣婦人面前,厲叱道:“就是你!溫黛黛你還想逃麼!”

那黑衣婦人身子一陣顫抖。

沈杏白哈哈大笑道:“溫黛黛,誰教我要將手縮在衣袖裡,其實你手上哪有什麼記號?”

鐵中棠又是驚奇,又是感嘆,驚奇的是不知這老人為何要尋溫黛黛,感嘆的是這沈杏白的確饒富心計。

那黑衣婦人頓了頓足,大聲道:“你認出我也好,不認出也好,反正我死也不跟著你。”

她反手抹下了面幕,露出那雖然美麗但卻憔悴的容顏,雲錚見了這面容,身子竟不由自主的為之一震。

雷鞭老人大笑道:“老夫既已認出了你,你便得跟我走。”

中央那黑衣婦人忽然冷冷道:“為什麼?”

雷鞭老人道:“她與老夫已有約定。”

黑衣婦人截口道:“她已死過一次,任何約定都可不必遵守。”冷笑一聲又道:“只因人既死了,任何事都無法做了!”

雷鞭老人哈哈笑道:“不錯,既人日後座下,必定死過一次,但她縱然死了,這件事也可做的。”

黑衣婦人道:“憑什麼?”

雷鞭老人道:“只因她與老夫約定之事,乃是將身子交給老夫,卻未言明死活,這身子不論死活,老夫都要定了。”

這一著確是厲害非常,黑衣婦人們立時無話可說,只因唯有這件事,死人確是一樣可做的。

溫黛黛目光四望,兩行清淚奪目而出。

雲錚突然大喝一聲,挺身而出,厲聲道:“瞧你也是個武林前輩,卻這般欺凌弱女,別人不管,雲某卻是要管的。”

溫黛黛身子一震,雙目中露出驚喜之情,雲錚竟仍然對她如此關切,她縱然真的死了,也是甘心。

雷鞭老人瞪眼瞧著雲錚,瞪了半晌,突然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就是你!老夫先前竟然未能認出。”

雲錚怔了一怔,道:“什麼沒有認出?你胡言亂語什麼?”

雷鞭老人道:“老夫救了你性命,你怎能對老夫如此無禮?”他此刻方自認出,雲錚便是自己送入少林寺的少年。

雲錚卻更是茫然不解,道:“你幾曾救了我性命?”

雷鞭老人道:“若非老夫,你怎進得了少林寺?”

雲錚又驚又疑,道:“但……但她……”

雷鞭老人道:“她便是為了要救你,才將身子交給老夫,傻小子,難道你直到此刻還不知道?”

雲錚身子一震,倒退數步待在當地。

雷鞭老人招手道:“小子,過來。”

那紫衫少年滿面苦笑走上前去。

雷鞭老人道:“站到溫姑娘身旁去。”

紫衫少年連連咳嗽站了過去,溫黛黛目光痴痴的瞧著雲錚,別的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雷鞭老人瞧瞧他兒子,又瞧瞧溫黛黛,捋須大笑道:“好!好!當真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女的既漂亮又聰明,男的也不差,將來為老夫生個孫子,哈哈……哈哈!當真妙極……妙極……”

溫黛黛這才回過神來,詫聲道:“什麼?孫子?”

雷鞭老人道:“你與我兒子生下來的,自是我的孫子,嫡親的孫子。”他似乎是生怕別人不懂,解釋得詳詳細細。

溫黛黛實是大出意外,道:“你……你原來要我與你兒子……”

雷鞭老人滿面俱是得意之情,道:“老夫一生縱橫,孫子若是不佳,豈非一大憾事,是以老夫一心要找個好媳婦……”

仰天大笑數聲,接道:“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了你,老夫閱人無數,深知笨女人生笨兒子,聰明女子生聰明兒子,此乃千古不變之理,如今老夫有了你這般聰明美貌的媳婦,好孫子也眼看可到手了……喏喏,你瞧,我兒子少年英俊,文武全才,與你正是天生一對。”

這老人自說自語,越說越是得意,那紫衫少年卻是滿面苦笑,咳嗽也咳得更是厲害了。

風九幽咯咯笑道:“妙極!妙極!當真是妙極!溫姑娘,還不跪下叩頭,親親熱熱的叫一聲老爺子!”

雲錚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聲道:“放屁!”

雷鞭老人道:“傻小子,站開些。”

雲錚厲喝道:“溫黛黛是我的,豈能再嫁給你這臭兒子!”

他也不知自己怎會說出這句話來,只是衝口便已說出,溫黛黛聽在耳裡,幾乎喜歡得暈倒在地。

雷鞭老人濃眉怒軒,厲喝道:“傻小子,你不知老夫是誰,對老夫無禮倒也罷了,豈能罵老夫的兒子!”

雲錚道:“罵了又怎樣!”

雷鞭老人大怒道:“小子,快去教訓教訓這呆鳥。”原來他“小子”上若沒有加別的字,便是喚他兒子。”

紫衫少年得笑道:“但……但……”

雷鞭老人喝道:“但什麼?莫非你要做個不孝之子,還不快去……念在這傻小子還有把硬骨頭,莫傷他性命就是。”

紫衫少年嘆了口氣,道:“好……”

哪知雲錚出手一向快得駭人,不等他話說出,便已一拳擊出,風九幽怪笑道:“好小子,怎會是少林拳!”

一句話說完,雲錚已攻出五拳之多:“賢侄,你瞧這傻小子真打,還不揍他?揍他!”

中央那黑衣婦人乘著此時附在溫黛黛耳畔悄聲道:“我等纏住這老頭子,你快走吧!”

溫黛黛垂首道:“到……到哪裡去?”

黑衣婦人取出一個銅哨塞入她手裡,道:“到海邊一吹,自有船接你,到了常春島,就不必再怕任何人了。”

語聲方了,微一招手,六個黑衣婦人身形齊展,只一閃已將雷鞭老人團團圍住,身法當真快如行雲流水。

雷鞭老人怒道:“你六人要怎樣?”

黑衣婦人道:“要教你脫身不得。”六人身形旋轉不停,突有一人拍出一掌,直打老人肩頭。

雷鞭老人大喝道:“閃開!老夫素來不願與婦人交手。”

黑衣婦人道:“不交手也得交手。”

六人連環出掌,配合之佳妙,掌勢之奇幻,什麼話也形容不出。

雷鞭老人雖是當世之雄,但陷身在此陣之中,空自暴跳如雷,一時間也休想衝得出去。

溫黛黛腳步已開始移動,一雙眼睛卻再也移不開雲錚。

雲錚拳勢有如狂風暴雨般攻向那紫衫少年,那紫衫少年似已無力還擊,又似根本無心與他動手。

溫黛黛縱不想走,又不能不走,方待狠心轉過身子,眼角轉處,突然瞧見風九幽正瞧著她詭笑。

同時,她也瞧見風九幽身後的冷一楓、司徒笑,她心頭一凜:“我此刻一走,豈非正好落入他們掌握?”

她寧可被雷鞭老人所擒,也不願被這些人沾著一根手指,當下又頓住腳步,當真是進退維谷。

突聽那紫衫少年悄聲道:“這馬車是空的。”

溫黛黛心中一動,雲錚卻大喝道:“空的又怎樣?”

紫衫少年一面閃避他的拳勢,一面壓低聲音道:“空的便可坐人,人坐上去便可逃走。”

雲錚怒道:“他休想逃走!”

紫衫少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溫黛黛卻已趕了過來,悄聲道:“他是要你坐上馬車走呀!”

雲錚拳勢仍是絲毫不停,怒道:“我為何要逃走!”

紫衫少年嘆口氣道:“你總可帶著溫姑娘走吧!”

雲錚這才怔了一怔,道:“你……你說什麼?”

紫衫少年嘆道:“傻小子!真是傻小子!你兩人逃走,由我替你們擋住追兵,豈非什麼事都沒有了麼。”

雲錚道:“哼!你焉有如此好心?”

紫衫少年急道:“你當溫黛黛是天仙,我卻未見瞧得上她呀,但你若還不走,我便真要娶她做老婆了。”

雲錚縱然再傻,此刻也能體會出這少年的一片好心,心下不覺甚是感激,口中卻猶自喝道:“傻小子,你……”

紫衫少年道:“好,我是傻小子,好了吧!可以上車了吧!”

溫黛黛忍不住“噗哧”一笑,悄然掠入了車廂。

雲錚終於住手,道:“但……”紫衫少年不等他再說話,突然手掌一伸,不知怎地一來已扣住了雲錚脈門,將他推上了馬車,口中輕呼一聲,手指輕彈馬腹,健馬長嘶一聲,揚蹄奔出。

馬車一走,車後的鐵中棠便無法藏身,他此時此刻怎能露面,只有攀在車廂上跟著馬車走了。

健馬方自長嘶,紫衫少年已掠到風九幽、冷一楓等人身前,張開雙手,微笑道:“各位可認得在下麼?”

風九幽道:“認得……莫放那馬車走……”袍袖一拂,便待追出,黑、白雙星、司徒笑亦自舉步。

哪知紫衫少年年紀雖輕,武功卻高,身子飄飄搖搖始終擋住了風九幽的去路,眼睛卻瞪著司徒笑等人沉聲道:“各位還未答覆在下的話,走不得的。”司徒笑等人被他氣勢所懾,果然不敢動彈。

風九幽忍住氣道:“你乃雷鞭之子,風某怎不認得?”

紫衫少年笑道:“不敢,不敢……”隨手一指司徒笑等人,“這幾位兄台貴姓大名,也請為小侄引見引見。,”

風九幽滿腔怒火,終於瞧在雷鞭面上而不敢發作,只狠狠瞪了紫衫少年幾眼,將司徒笑等人名姓說出。

紫衫少年哈哈一笑,飄身閃開道路,道:“各位請追吧!”

風九幽怒道:“此刻哪裡還追得上!”

紫衫少年笑道:“此刻若是追得上,我也不讓路了。”

風九幽火冒三丈,卻也奈何不得他,只得挺胸頓足,破口大罵,卻又不敢指明罵的是誰。

紫衫少年再也不理他,轉首望去,但見那六個黑衣婦人旋轉更急,幾乎已看不到她們的身形,只剩下一團淡淡的灰影。

灰影中雷鞭老人連聲怒叱,突然長嘯一聲,沖霄而起,嘯聲有如雷鳴,風雲為之變色。

眾人雖然久知雷鞭老人之能,但聽他一嘯之威竟致如此,也不禁為之戰戰兢兢群相失色。

風九幽低笑著道:“我大哥動了真怒,對方無論是誰,都不管了,這六個婦人此番少不了要吃些苦頭。”

哪知嘯聲未了,黑衣婦人們身形已自散開,各各垂手而立,再無動作,雷鞭老人飄身落下,鬚髮皆張,雙目含威,看來當真猶如九天雷神怒下凡塵,他一身紫緞錦袍高高鼓起不住波動,顯見得其中已漲滿真氣,眾人瞧得此等登峰造極的氣功,更是為之舌矯不下。

雷鞭老人大怒喝道:“久聞常春島大周天絕神陣,大小由心,妙用無方,老夫正要領教,各位怎麼停了?”

黑衣婦人緩緩道:“大周天絕神陣雖是大小由心,但六個人終不能顯出它的威力,何況溫黛黛早已去遠,我等又何苦多費氣力,閣下若定是要瞧瞧絕神陣的威力,常春島上隨時都有人候教!”

語聲低沉緩慢,仍是絲毫不動意氣。

雷鞭老人暴怒道:“常春島?哼哼!常春島難道真是龍潭虎穴,老大難道真的不敢去麼!”

風九幽道:“她們真是當大哥不敢去的。”他自身不敢闖入常春島,此刻自是極力鼓動別人,自家便好乘機混水摸魚。

雷鞭老人被他激得更是怒火沖天,跺一跺足,道:“小子,咱們走!”這一足跺下,泥地竟被跺下一尺。

風九幽心中暗暗大喜,道:“小弟雖然無力為大哥助拳,但跟從大哥前去,最少也可助一助大哥的威風。”

雷鞭老人厲喝道:“要去的俱都跟隨老夫前去,老夫就不信那常春島真是龍潭虎穴,此番就要闖它一闖。”

司徒笑等人都為之喜動顏色,紫衫少年卻不禁暗中嘆息。

奔馳的馬車中,雲錚、溫黛黛對面相坐,溫黛黛面上笑容猶自未斂,雲錚怒道:“你笑什麼?”

溫黛黛不聲不晌垂下頭去。

雲錚道:“你既覺得那少年比我聰明得多,為何不跟著他去?”溫黛黛仍是低垂著頭不言不語。

兩入默然半晌,車馬奔馳更急。

雲錚忽然又道:“我方才雖然挺身而出,但那也不是單為著你,別的任何女子受了欺負,我也一樣會如此。”

溫黛黛道:“我知道……”

雲錚似是滿肚子彆扭,溫黛黛越是如此柔順,他越是惱怒,忽而捶打車壁,忽而瞪眼發威。

溫黛黛還是低垂著頭,也不理他。

又過了半晌,雲錚終於忍不住道:“你雖然救了我性命,但也害得我夠苦了,我絲毫也用不著感激於你。”

溫黛黛道:“我知道……”

雲錚突然跳了起來,“咚”的一頭撞上車壁,嘶聲大喝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溫黛黛幽幽望了他一眼,幽幽嘆道:“你怎知我不知道?”

這一眼望將過去,雲錚似是被人在心上紮了一針。

這目光中那種如怨如慕、千迴百折的情意,便是鐵石人見了,也經受不住,何況這麼條血氣生生的漢子。

雲錚再也忍受不住,突然撲過去,緊緊抱住了溫黛黛軟綿綿的身子,嘶聲道:“你不知道,我……我是……”

他生性激烈,大喜大怒,若不要理別人,便瞧也不瞧那人一眼,若是感情迸發,那火一般的熱情,也實是令人動心。

溫黛黛埋首在他胸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感激我的。”

雲錚道:“我不但感激,而且……而且還……”

溫黛黛道:“還什麼?”

雲錚道:“我……我還……”

溫黛黛道:“男子漢大丈夫,連個愛字都不敢說麼?”

雲錚大聲道:“不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也不能沒有你。”

溫黛黛抬起頭,嬌靨上已滿是淚痕,顫聲道:“我縱然受盡千辛萬苦,但只要能聽到這一句話,便什麼都滿足了。”

雲錚緊緊抱著她,似是生怕她突然飛了,口中不住道:“我愛你……我愛你……你若喜歡聽,我每天都可說上千百次。”

溫黛黛幽幽道:“但我以前曾經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也曾經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雲錚捂住了她的嘴,道:“不論你以前做過什麼,也不論你以後要做什麼,只要你心對我,永遠不離開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溫黛黛“櫻嚀”一聲,伸手摟住他脖子,兩人身體相偎,臉面相依,熱淚相流,似乎都忘了自己置身何處。

車廂外之人只聽得熱淚奔騰,又是感動,又是歡喜,竟也不覺為之熱淚盈眶,暗道:“傻小子……傻小子,你終於明白了……”

他雖不願偷聽,但車廂中字字句句卻都傳入他耳裡。

他雖不願再聽,但卻又忍不住想多聽一些,好代他們歡喜,只因這兩人若是幸福,他真比自己幸福還要高興。

雲錚的確是全心全意在享受著這無比的幸福,口中喃喃道:“你縱然見著比我聰明的人,也莫要舍下了我。”

溫黛黛見他說得誠心誠意,似是還未忘記方才那紫衫少年的事,忍不住破顏一笑,輕輕罵道:“傻小子!”

雲錚道:“我雖是個傻小子,但卻全心愛著你,那些聰明人,不知有多少人會去愛他,但我只有你一個。”

溫黛黛道:“只怕不止一個吧!”

雲錚著急道:“真的只有一個,你若不信,我……我……”

溫黛黛突然抱緊了他,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臉上又是笑容,又是淚痕,道:“傻小子……傻小子!雖然別人都愛聰明人,我卻只愛你這股傻勁。”

雲錚脖子被她咬得生疼,心裡卻是甜甜的,突然笑道:“若是如此,只怕還有別的女孩子喜歡這股傻勁也未可知。”

溫黛黛咬著嘴唇,輕輕道:“若是有別的女孩子再喜歡你,我就將她殺了,剝了,煮了,一口口吃下去。”

雲錚縱聲大笑道:“好凶的雌老虎……縱然有人要來喜歡我,聽見這話也要嚇得跑回去了。”

他笑聲中滿是得意高興,早已將那些不幸的往事忘得乾乾淨淨,溫黛黛瞧著他,瞧了半晌,突然輕輕一嘆。

雲錚道:“這麼高興的時候,你為何嘆氣?”

溫黛黛眼瞼一合,垂下頭去,幽幽嘆道:“咱們現在雖然這麼高興,但高興的時候不多了。”

雲錚大駭道:“誰說的?……誰說的……”

溫黛黛道:“到了海邊,我便要坐船到常春島去了,從此……天涯海角,人天兩隔,只怕我……永遠……”

雲錚大喝道:“不准你說了……也不准你去!”

溫黛黛道:“我又何嘗願意離開你,但……但你不要忘了,我已是個死人,只有常春島才是我的去處。

雲錚又急又怒,熱淚奪眶而出,緊抱著溫黛黛,嘶聲道:“誰說你是死人?那些人胡說八道,你休要聽他。”

溫黛黛道:“我已加入她們,不去也不行了。”

雲錚咬牙道:“誰說不行?誰若敢強迫你,我將那人……那人煮來吃下去,我……我去放火將常春島燒了。”

溫黛黛手伸出衣袖輕輕拭去了他面上的淚痕,道:“傻小子!日後武功絕世,座下高手如雲,你能對付得了麼?”

雲錚身子一震,猶如當胸著了一拳。

溫黛黛見他面上突然沒了血色,兩眼瞪得圓圓,喚他一聲,他也不應,直似已變得痴了、呆了!

她不禁又是心痛,又是著急,流淚道:“你……你怎麼了……你……你醒來……再想法子……”

雲錚茫然道:“什麼法於……什麼法子?”突然放聲大哭道:“沒有法子了!我……我對付不了他們。”

溫黛黛垂首道:“想來總是有法於的。”

雲錚定了定神,突又跳了起來,“咚”的一頭撞上了車頂,但他卻不覺得疼,大喜道:“真的有法子?”

溫黛黛又是心痛,又是憐惜,輕輕撫著他的頭,道:“日後雖然武功通大,總不能強迫我一定要做死人吧!”

雲錚拊掌道:“不錯,不錯……”

溫黛黛道:“我若是去求她,想來她也絕不會勉強我們的。”

雲錚道:“不錯不錯……我陪你去。”

溫黛黛瞧了他一眼,突又道:“只是,我卻不願意去求她。”

雲錚大呼:“你……你……為什麼?”

溫黛黛輕輕道:“你若又犯了那少爺脾氣,只想起我的錯處,又不理我了,我倒不如死了的好。”

雲錚面孔急得通紅,大叫道:“雲錚若再對溫黛黛有絲毫相棄之心,老天只管叫雲錚死於……”

溫黛黛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破涕笑道:“我相信你了,你莫再說了,老天若是有眼,便令我兩人天長地久永不相棄。”

雲錚道:“對,天長地久永不相棄……”兩人面面相對,目光相視,似是一時一刻也不捨離開。

鐵中棠聽了溫黛黛的言詞語意,早已知她這諸般語意不過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之意。

但他對溫黛黛卻毫無責備之意,只因他深知溫黛黛這一番苦心,她如此做法,也不過是想要雲錚與她永不分離,若非如此,她又怎能伏得住那野馬一般的雲錚,鐵中棠只覺她這番心意大值憐惜,頗堪同情,縱然用些手段,使些巧計,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她的。

鐵中棠雖非女子,卻當真可算是女人們的知己,只因天下女子,唯有對她們喜愛的人,才肯如此費盡心計,那男人若是不值女子一顧,便是求女子對他用些手段、使些巧計,那女人也是不肯的。

轉目望去,車馬奔行在荒野中竟似無人駕駛。

鐵中棠暗中一笑,忖道:“他兩人說得起勁,竟將趕車之事給忘卻了,此刻他兩人想必還是不會想起,我端的不該再聽下去了,且讓他兩人溫存溫存,我便為他們趕車也罷。”

當下輕輕掠上前座,拾起韁繩策馬而去。

這時天光已大亮,萬丈金光破雲而出,將那遼闊的原野照得一片金黃,風聲中已隱隱傳來浪濤聲,大海想必已不遠了。

鐵中棠但覺精神一振,且將一切煩惱之事俱都拋在身後,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愁來無事瞌睡多。

他見了雲錚與溫黛黛如此光景,莫說要他一日一夜不睡,莫說要他趕馬,便是要他三日三夜不睡,便是要他掌爐,他也是歡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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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無語問蒼天

車行半晌,大海忽在眼前,但見朝日宛如金鉦,海波亦如塗金,金波浩瀚千里,端的令人眼界為之一寬。

鐵中棠一眼望去,卻瞧不見海灘陸地,心頭不覺一怔,再看前面岩石嵯峨,竟是一道斷崖。

原來方才健馬無人駕駛,放蹄狂奔之下,便失卻方向,此刻若非已有鐵中棠趕車,車馬只怕便要筆直衝入海里。

鐵中棠大驚之下,硬生生挫腕勒住韁繩,但車馬兀自衝出丈餘方自停頓,只要再進三尺,車馬若想停頓亦是有所不能了。

俯首下望,但見斷崖之下怪石林列,石色如鐵,海浪洶湧打上岩石,飛激四濺,人馬若是跌下,哪裡還有命在?

車廂中的雲錚與溫黛黛,雖已忘卻天地萬物,但車馬驟停,兩人心念一轉,也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溫黛黛惶聲道:“該死!該死!咱們竟忘了無人趕車!”

雲錚道:“我去瞧瞧,這是怎麼回事……”

話聲未了,人已掠出,卻見一條黑衣漢子端坐在馬車前座上,雲掙更是驚奇意外,脫口輕叱一聲:“什麼人?”

鐵中棠驚魂未定,掌心猶自捏著冷汗,聽得這一聲輕叱,也未及思索便轉過頭來。

雲錚目光動處,面色大變,狂吼道:“原來是你!”

吼聲中突然一掌直擊而出。

鐵中棠也不知是不及閃避還是不願閃避,竟被這一掌著著實實擊在左脅之上,只聽“砰”的一聲,他身子已自馬車上飛了出去遠遠跌入斷崖下,只留下半聲驚呼,縹縹緲緲飄蕩在海風中。

溫黛黛聽得這一聲驚呼,方自搶掠而出,雲錚左掌握著右拳正站在地上呆呆的發怔。

他面色慘白,毫無血色,雙目之中卻佈滿了紅絲,溫黛黛又是驚詫,又是著急,惶聲問道:“什麼事?”

雲錚道:“鐵中棠……鐵中棠……”

溫黛黛更驚,失聲道:“鐵中棠?鐵中棠在哪裡?”

雲錚伸手向斷崖下一指,道:“被我一拳打下去了!”

溫黛黛驚呼一聲,顏色慘變,身子也似站立不住,搖了兩搖,終於“噗”的一聲跌坐在地。

雲錚面上忽然泛起一絲笑容,喃喃道:“打下去了!一拳就打下去了……”那笑容極是古怪,也不知是悲哀還是歡喜。

溫黛黛身子發抖,指尖冰冷,道:“你……你好……”

其實她喉頭哽咽,一個字也未說出口,掙扎著站起身子,跌跌撞撞狂奔到斷崖邊緣。

斷崖下浪濤擊石,泡沫四濺,哪裡還瞧得見鐵中棠人影,唯見一方黑色衣袂掛在岩石上猶未被海浪打溼仍在迎風招展,看來卻似鐵中棠的一隻手掌還攀在岩石上,想掙扎著自海水中爬起。

溫黛黛這一眼瞧下,心中悲痛哪裡還能忍耐,雙手緊抓著崖邊岩石立時放聲痛哭起來。

雲錚見她竟為了鐵中棠如此悲痛,又嫉又恨,忍不住大怒道:“鐵中棠背師叛友,人人得而誅之,你哭什麼!”

溫黛黛霍然轉身,痛哭著道:“他……他有哪點對不起你?你若不是他,今日哪裡還有命在!”

雲錚冷笑道:“如此說來,我反應感激他不成?”

溫黛黛道:“自……自然!”

雲錚大怒嘶喝道:“你不知道他害了我多少次,第一次在那迷林中,他便將我送入司徒笑手中,若非我掙扎著逃出來,又……又遇見了你,早已要被他們非刑拷打而死,我還應感激他、感激什麼?”

溫黛黛流淚道:“錯了……錯了……”

雲錚大聲道:“此乃我親身經歷之事,怎會錯了?”

溫黛黛嘶聲道:“你可知那次他非但未曾害你,且是拚了性命救你,他為了救你,假意向司徒笑跪拜,又乘機將司徒笑擊傷,那時他若將你放下不顧,本可逃生,但他死也不肯放下你,終又落入別人手中,幸好遇見個存心向大旗門報恩的趙奇剛,趙奇剛也只能救出一個人而已,在那種選擇之下,他仍是選擇了救你,便令趙奇剛負你逃走,自己卻落入百丈絕壑之下!”

這些話她本是自司徒笑、鐵中棠等人口中零碎聽來,隱忍了多時,此刻終於一口氣說出。

雲錚聽得面上陣青陣白,道:“但……”

溫黛黛道:“趙奇剛捨命將你送到安全之處,而你卻偏要疑心那是別人要用刑拷打你,竟然逃了出來。”

她慘然一笑,又自接道:“但你卻不知真要害你的,是我不是他,若非司徒笑定要我將你誘回大旗門的老家,他好在暗中跟蹤,要你大旗門一網打盡,你傷勢未愈時便已將你殺了!”

雲錚頭上冷汗交迸,道:“但到了洛陽,他為何……”

溫黛黛道:“我自以事機做得極是隱密,到了洛陽李宅,便被鐵中棠看破了真相,但你那時已恨他入骨,不可理喻,他只有以錢財將我誘感,好教你對我死心,哪知你非但不知此意,反而更恨他了!”

雲錚顫聲道:“但……但他為何又跟司徒笑……”

溫黛黛道:“那只是他金蟬脫殼之計,他要脅潘乘風易了那老人的容貌,令司徒笑等人將之當做鐵中棠,他自己便好專心志意在暗中對付他們,他智計萬方,又豈是別人所能猜出!”

雲錚雙膝發軟,“噗”的跌倒在地。

溫黛黛道:“那時我對你本無絲毫好感,只是鐵中棠時時刻刻勸我莫要害你,是以在荒祠之中,我才會那般說話。”

雲錚黯然垂下了頭。

溫黛黛道:“那日在鐵匠村中,也是他將艾天蝠誘開的,他為了要救你的性命,自己險些死在艾天蝠掌下!”

一陣風吹來,雲錚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溫黛黛道:“那時你已負傷,我將你抱回居處,卻被司徒笑等人追蹤而來,又多虧了鐵中棠救了你也救了我!”

雲錚流淚道:“原來你……你是喜歡他的……”

溫黛黛亦是滿面痛淚顫聲道:“不錯,有一陣我是喜歡他的,但他為了你,到處避著我,直到……直到……”

她垂首啜泣了一陣,方自接道:“直到那日你負傷時,我抱著你滿山狂奔,那時我才發現,我整個心都已被你打動,我寧可自己死上一千次、一萬次,也不能讓你死,但……但若不是他,我們又怎有今天……”一面說話,一面流淚,話未說完,眼淚已溼透了衣襟。

雲錚待在那裡,已不知動彈。

恩恩怨怨,前因後果,他終於全都恍然。

但這恍然,卻已遲了些,這激動也未免太大了些。

雲錚但覺心胸中一片渾渾噩噩,似已完全失去了主宰,他似乎什麼都已不知道,只知自己縱然死上百次,也不能恕罪。

溫黛黛流淚道:“這些話,我怕你傷心,本來永遠也不想對你說的,但為了洗刷鐵中棠的冤名,只得對你說了。”

雲錚茫然點了點頭,淚珠灑滿胸前。

溫黛黛啜泣道:“不說別的,就說今天,若不是他及時勒住了韁繩,我們豈非早已粉身碎骨……”

雲錚突然長身而起,仰天痛嘶道:“鐵中棠!鐵二哥!小弟……雲錚……太……太對不起你……”

狂奔著衝向斷崖,便待一頭撞將下去。

溫黛黛驚呼一聲滾了過去,抱住他雙足。

兩人一起滾在地上,雲錚慘呼道:“放手!求求你放開手……我若不死,你叫我如何活得下去!”

溫黛黛痛哭著道:“你不能死,你怎麼能拋下我一人,莫非……莫非你已忘了,天長地久,永不相棄……”

她緊抱著雲錚,再也不肯放手。

雲錚道:“但……但我哪裡還有臉活下去!我活在世上又是何等痛苦!求求你,還是讓我死吧……我……我……”

溫黛黛嘶道:“但大旗門的血仇還未報,我們的誓言猶在耳,你怎麼能死!怎麼能死!”

她拼命捶著雲錚的胸膛,悲嘶著道:“你要死也要死得像個英雄!你要死也不能死在今日!”

雲錚心頭一凜,又是一身冷汗,道:“但我……”

溫黛黛卻越說越是悲憤,打得更重,罵得更兇:“你此刻若是死了,不但拋下大旗門血仇不顧,也拋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無依無助,你……你若再說一個死字,你便是混賬,便是懦夫!”

她哀求雖然無用,但這番痛打,卻打得雲錚又驚又愧,這番痛罵,更是字字句句都罵入雲錚內心深處。

溫黛黛打得手軟無力,罵得聲嘶力竭,自己實也心灰意冷,突又伏在雲錚身上痛哭著道:“你要死就死吧!我也陪著你死……大家一起死了……大家眼前……眼前都落得個乾淨!”

雲錚長嘆一聲,道:“我不死了!”

溫黛黛怔了一怔,道:“你……你說什麼?”

雲錚道:“我活著固然痛苦,但我若死了,又怎能真的安心?你說的不錯,我縱然要死,也不該死在今日。”

溫黛黛又驚又喜,道:“真……真的?”

雲錚道:“我幾時騙過你?”

朝日雖已升起,但海上卻起了濃霧,突然一陣尖銳的哨聲響自岸邊,劃破了天地間的靜寂,傳達到遠方。

過了半晌,一艘漁船自濃霧中盪出,船上卓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款款搖櫓。

她年齡雖已老邁,但站立在動盪的船頭上,強勁的海風間,身子卻仍挺得筆直,似是一生中從未曾彎曲過。

雲錚面容早已麻木,與溫黛黛等候在岸邊,漁船漸漸靠岸,那老婆子目光一轉,忽然銳聲道:“死人在哪裡?”

溫黛黛道:“老婆婆,死人就是我。”

老婆子瞪了雲錚一眼道:“他是誰?”

她面容被歲月侵蝕,風雨吹打,劃出了千百條皺紋,顯得那麼衰老不堪,但一雙眼睛,卻仍亮如閃電,似是只要一眼瞧過去,任何人的秘密,卻再也休想瞞得過她。

溫黛黛賠笑道:“他也是要去常春島的。”

老婆子哼了一聲,道:“你上來,他留下!”

溫黛黛惶聲道:“為……為什麼?”

老婆子怒道:“他憑什麼能到常春島去?”

溫黛黛道:“他……他……”

雲錚突然厲喝道:“你莫要求她,雲某要到常春島去,也未見得非坐她的這艘船不可!”

哪知這老婆子聽了這句話,如見鬼魅般,面容突然大變,顫聲道:“你……你說你姓什麼?”

雲錚大聲道:“雲!”

老婆子顫抖著伸出手指,指著他道:“你可是大旗門下?”

雲錚道:“不錯,你要怎樣?”

老婆子身軀搖了兩搖,突然回過頭去,道:“你也上來吧!”

溫黛黛大喜道:“多謝婆婆。”

雲錚心中卻大是驚詫:“為何我一說出姓名來歷,這老婆子立刻就變了顏色?這其中難道又有何隱秘?”

溫黛黛道:“快上來呀!”一把將他拉上船去。

兩人上船入艙,那老婆子始終背對著他們,再也不瞧雲錚一眼,長篙一點,漁舟便離開了海岸。

溫黛黛道:“還要相煩婆婆一件事,不知婆婆可答應?”

老婆子道:“說吧!”

溫黛黛黯然道:“晚輩們有個朋友,失足落在左面的岩石下,請婆婆盪船過去瞧瞧他……他的屍身還在不在。”

老婆子也不說話,卻將漁舟蕩向左方。

溫黛黛心裡也不覺奇怪、暗道:“這老婆子先前什麼事都不肯答應,如今卻是有求必應,這是為什麼?”

海浪洶湧,霧更重,哪裡還尋得著鐵中棠的屍身?雲錚、溫黛黛相視一眼,又不禁潸然淚下。

老婆子雖未回頭,卻似將他們舉動瞧得清清楚楚,銳聲問道:“這屍身是你們的什麼人?你們竟為他如此傷心。”

溫黛黛流淚道:“是……是他的二哥。”

老婆子身軀似乎又一震,道:“他的二哥,姓雲還是姓鐵?”這句話問將出來,可見她對大旗門竟是知之頗深。

溫黛黛瞧著她背影,遲疑著道:“姓鐵……”忍不住又問道:“婆婆你莫非也知道大旗門?”

老婆子卻不答話,也不再說話,雙手緊緊握櫓,用力將漁船蕩向濃霧深處,但聞水聲蕩蕩,海天俱寂。

她似是對這條海路極是熟悉,雖在濃霧之中,也不致迷失方向,溫黛黛瞧著她身影,不覺竟已瞧得出神。

卻未想到那老婆子突然嘆息了一聲,伸手在她面上輕輕撫了~下,道:“孩子,你為什麼要對大旗門……”

她似是有許多話要說,但只說了半句,便戛然而止。

溫黛黛只覺她的手掌比任何砂石都要粗糙,摸在臉上猶如挫子一般,不禁問道:“婆婆在海上已有多久了?”

老婆子默然了半晌,緩緩道:“我在這海上……一個人……盪來盪去……已有十九年八個月零三天了!”

她將時日記得如此清楚,顯見這一天天孤寂的歲月是如何難以打破,溫黛黛只覺心頭一陣悽楚。

老婆子又道:“將近二十年的歲月……唉!過去得真是慢,但有許多事,再過二十年,還是忘不了的!”

她也不知是對人傾訴,還是自言自語。

溫黛黛茫然,更不知該如何對答,但她已隱隱猜出這老婆子必定有什麼傷心事,而且還必定與大旗門有關。

三個人各各俱是心事重重,誰也不再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老婆子自艙中取出幾個饃饃,三人分來吃了。

那饃饃又粗又幹,溫黛黛若非早已餓了,實是難以下嚥,便不禁又自嘆道:“海上如此困苦,婆婆你為何不歇歇?”

老婆子道:“困苦?……歇歇?……”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道:“若非這種困苦的日子,又怎能磨得去我心頭的恨事!”

笑聲中充滿了怨毒,也充滿了詭異。

溫黛黛只聽得一陣寒氣自心底升起,再也不敢說話。

船行約莫三個時辰,方自靠岸,雲錚道:“多謝!”一掠而去,他只覺自己留在這老婆子身旁,心裡便有種說不出的彆扭,真是越早離開此地越好,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他自己心裡也是一片茫然,不得其解。

溫黛黛也說:“多謝婆婆……”方待轉身。

哪知老婆子卻一把拉住了她,輕嘆道:“傻孩子,千萬莫要為大旗門子弟傷心,大旗子弟是從來不為女人傷心的。”

她終於將先前那句未說完的話說了出來,溫黛黛呆了一呆,還想再問,老婆子卻已將她推開,徑自搖船去了。

岸上霧已淡去,極目望去,但見島上椰林高聳,四下佳木蔥籠,果然不愧為常春之島。

溫黛黛迎面瞧不見人影,忍不住呼道:“弟子溫黛黛,奉命前來……”呼聲來了,已有兩條人影一掠而至。

這兩人輕功俱都不弱,身材卻極是窈窕,面貌也極是娟秀,在淡霧中看來,更是風姿綽約,貌美如花。

溫黛黛本當這島上之人不是頭蒙黑中,便是容貌怪醜,神情生冷,如今見了這兩個少女,心情不覺一鬆。

那兩個少女瞧了他兩人一眼,面上卻不禁露出驚詫之色,左面一人道:“這位公子,怎會也來到島上?”

雲錚暗歎一聲,道:“在下奉命而來的。”

那少女道:“奉誰的命?”

“少林掌門,無色大師。”

少女們對望了一眼,右面一人道:“無色大師,位尊武林,他老人家派來的人,娘娘想必不會不見的。”

左面一人道:“我去通知。”轉身一掠而出。

右面那少女面帶淺笑,柔聲說道:“兩位請稍候……”眼波轉向溫黛黛,道:“不知這位姊姊是不是……”

溫黛黛不等她說完,便已搶著道:“我也是死人。”

少女嫣然一笑,道:“那些死人、活人、上天使者一類的話,都是在外面說的,到了島上,便用不著了。”

溫黛黛本當這島上之人必定甚是矯情做作,不近人情,聽了這話,暗中又不禁鬆了口氣。

那少女道:“武林中人,大半奸計百出……”轉首向雲錚一笑,道:“我可不是說你。”

雲錚見她笑語溫柔,也不禁對她甚有好感。道:“無妨。”

那少女這才接道:“對付奸詐之人,咱們也只有用些手段,好叫他們心生懼怕,才敢對咱們使壞心思,所以咱們一齣此島,便以黑巾蒙面,言語詭異,但回到島上,大家卻都像似姊妹一般,你想娘娘就是為了天下女子們多不幸,才將咱們救上這島來,對咱們自然溫柔得很。”

她咕咭咕咕,又說又笑,溫黛黛也不禁染上了幾分喜氣,暗暗道:“島上之人,若都像她一樣就好了。”

但心念一轉,又不禁忖道:“但瞧那幾個救我之人,言語冰冷,語氣間似有重憂,又不似故意做作出的,莫不是她們才是真正的傷心人,而這少女卻沒有什麼傷心事,卻不知她怎會來到這裡?”

當下忍不住問道:“島上的人,莫不都像姊姊這般和氣?”

那少女微一笑道:“島上雖然有些人平日不太說話,但心地都是好的,姊姊在島上多住幾日,就知道了。”

溫黛黛暗道:“這就是了。”

只聽少女又笑道:“我姓姚,別人都喚我姚四妹,姊妹你以後也叫我姚四妹最好,莫再以姊姊相稱了。”

溫黛黛道:“我姓溫。”

姚四妹咯咯笑道:“姊姊雖不認得我,我卻認得姊姊……不但認得姊姊,還認得他。”

溫黛黛、雲錚俱都一怔,定睛向她瞧去,看了半晌,兩人心頭突然一動,齊聲道:“原來你是……橫……”

姚四妹咯咯笑道:“對了,妹子昔日就是橫江一窩女王蜂,在洛陽李家,咱們早就見過面了。”

溫黛黛這才恍然:“難怪她對我如此親熱,想不到原來竟是昔日相識,卻不知這些女王蜂怎會來到這裡?”

姚四妹似已知她心意,輕嘆道:“昔日那一窩蜂,如今早已星散了,只有我與方才走的那楊八妹最是幸運,被娘娘救到這裡,其餘的姊妹們,如今卻已都不知下落,也不知是生是死。”

說到這裡,她容色也不禁甚是悲慼,但瞬即便又泛起笑容,道:“在這裡,姊姊會遇著些想不到的人。”

溫黛黛道:“誰?”

姚四妹道:“鬼母門下的七鬼女,姊姊可認得?”

溫黛黛駭然道:“她們也在這裡?”

姚四妹笑道:“前兩天才來的,鬼母也一起來了,還有一位聽說是鬼母妹子,年紀雖大,人卻美極了,手裡還抱著白貓,唉!我年紀大了時,若能也有她那樣美的風姿,也就心滿意足了。”

溫黛黛更是驚奇,脫口道:“陰嬪?”

姚四妹道:“對了,陰嬪,最可笑是鬼母門下,昔日本來和我們打得你死我活,但到了這裡,卻和我們親密得跟什麼似的。”

溫黛黛又是驚奇,又是感嘆,還想再問她一切有關島上之事,但這時已有一陣鐘聲自島上山巔傳了下來。

姚四妹道:“娘娘己在召見,咱們快走吧!”

一條小路,曲曲折折返向山峰,三個人相繼而行,一路上但見青翠的山林中,種滿了五彩繽紛的花朵。

林木間,花光裡,不時可瞧見亭台樓閣,翩翩人影,當真猶如一群仙女徜徉在這世外仙山中。

四面鳥語啁啾,卻聽不見人聲、天地間到處都瀰漫著一種祥和安適之氣,令人不覺頓時忘卻紅塵勞苦。

姚四妹輕輕笑道:“姊姊你瞧瞧這裡,就是天上仙境也不過如此,咱們女人能到這裡,也真該知足了。”

溫黛黛長嘆道:“誰說不是……”瞧了雲錚一眼,住口不語,雲錚茫然而行,卻似全然未曾聽見她們的說話一般。

上山數百丈,突見一道長階直達峰巔,也不知有幾千幾百層,階石打掃得乾乾淨淨,彷彿玉石。

到了這裡,姚四妹神色突然變得十分恭謹,悄聲說道:“上面摘星峰,觀月頂,便是娘娘視事之地了。”

溫黛黛悄悄點了點頭,在這似可直通天上的長階下,她只覺得那位娘娘實是高不可攀,自身卻渺小無比。

三人抬級而上,縱是腳步輕健,也走了頓飯時分,方自堪堪將達盡頭,道旁一角小亭,綠石朱欄,玲瓏可觀。

那楊八妹正自倚欄相候,見了三人,輕輕招手。

三人轉身走了過去,楊八妹悄聲道:“這位公子還請在此少候……妹子先陪這位姊姊上去。”

溫黛黛瞧了雲錚一眼,眼色中滿是安慰之情,似是要他放心,但云錚瞪眼望著遠方,竟是不聞不見一般。

這時楊八妹已在亭外招手,溫黛黛只得嘆息一聲隨她走上,只覺心裡戰戰兢兢,怔忡難安。

距離峰巔越近,她心中這驚惶之情也就越深,到後來竟已垂下了頭,再也不敢向峰巔觀望。

峰巔一方青石平台,四面圍著青玉欄杆,霧氣留在山頂,陽光直射,將這平台玉欄映得更是輝煌燦爛。

十七八個青衣少女圍坐在欄杆旁,中央是一方淡黃色的涼蓆,看來微閃金光,也不知是什麼織成。

一個青衣婦人,斜倚在席上,遠眺著海洋極目望去,但見白雲悠悠,大海與蒼天連接成一片青碧。

溫黛黛隨著楊八妹走上平台,她目光始終不離開楊八妹足跟,到了台上,還是不敢抬起頭來。

她只覺許多道目光都在瞧著她,她卻不敢回望一眼,也不知欄杆旁的少女部長得什麼模樣,更不知這位名動天下,已可算當今武林第一人的日後娘娘究竟是不是大仙般人物。

耳畔只聽一陣和婉的語聲緩緩道:“你叫什麼名字?”

溫黛黛伏地拜道:“溫黛黛。”她話不敢多說,只覺足下的玉石被陽光映閃得她眼睛都快花了。

那和婉的語聲道:“誰帶你來的?起來說話。”

溫黛黛遵命站起,恭恭謹謹將經過始未說了出來。

那語聲更是和悅,輕嘆道:“你也吃了不少苦了。”

這話聲既和婉,又溫柔,但卻總是有著種愁苦之意,似乎這說話的人昔年終日都在悲慘之中,是以連語聲都變得愁苦。

這溫和的聲音卻使溫黛黛減去了畏懼之心,情不自禁抬起頭來悄悄望了一眼。

但這時斜倚在席上的日後娘娘正轉首望著他方,溫黛黛終是只能看見她小巧的身子,纖纖的玉手,而瞧不見她的面容。

溫黛黛有心再瞧幾眼,卻又情不自禁的垂下了頭。

日後娘娘緩緩道:“你既然已到了這裡,什麼苦都不必吃了,若是沒有別的事,讓八妹先陪你歇去吧!”

這言語是那麼體貼而溫柔,溫黛黛心頭當真充滿了感激,深知自己若是留在這裡,定必十分幸福,只是雲錚……

她只要一想起雲錚,心胸間便似立刻燃燒起來,也說不出是甜蜜,還是痛苦,垂首道:“但……但弟子還有下情上稟。”

日後娘娘道:“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吧!”

溫黛黛惶聲道:“弟子一心想留在這裡,只是……只是……”

日後娘娘道:“莫非你還有什麼牽掛?”

語聲中已微帶詫異之情,溫黛黛更是惶急,目中不知不覺已有淚珠奪眶而出,口中也訥訥的不知應如何說話。

日後娘娘道:“來到這裡的孩子,必定是都已隔絕塵世,但你若有什麼為難的事,說出來我也不會怪你。”

溫黛黛更慚愧,更惶急,更感激,哽咽著道:“我……他……我又遇見了他……他……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簡直詞不達意,實是令人難懂。

但四面的女子,多是久歷滄桑,聽了這斷斷續續幾個字,便已將她言下之意瞭解於胸,卻不禁發出輕輕一聲嘆息。

日後娘娘柔聲嘆道:“你本當那男子對你無情,是以心灰意冷,但後來卻又偏偏遇見了他,又發覺他並非無情,於是兩人山盟海誓,再難相棄,是麼?”她娓娓道來,無一句不是說入溫黛黛心底。

溫黛黛紅生雙頰,悄然頷首。

日後娘娘道:“我這裡盡收容天下不幸女子,但卻絕不希望天下女子俱都不幸,你若能幸福,我更高興。”

溫黛黛情不自禁再次拜倒在地,道:“多謝娘娘,娘娘天高地厚之恩,小女子永生絕不忘記。”

日後娘娘道:“照你如此歡喜,那男子必定是個多情人……唉!多情雖然煩惱,但世上多幾個多情人總是好的。”

過了半晌,又道:“他在哪裡等你?”

溫黛黛道:“就在山下小亭。”

日後娘娘道:“便是那無色大師派來的弟子?”

語聲中顯見有驚詫之意,溫黛黛道:“他……那男子雖因無色大師之命而來,卻非少林子弟。”

他說出了“他”字,又覺甚是難以為情,急忙改口,四下卻已傳出一陣輕輕的笑聲。

溫黛黛與日後娘娘說了這一席話,已知這位武林前輩實在是善體世情,放任自然,既溫和,又慈祥的婦人,絕非她昔日想象中那種憤世嫉俗,矯情做作之輩,是以聽得少女們敢在她面前笑出聲來,倒也不覺驚異,只是覺得難為情,面上紅暈直透耳根。

日後娘娘道:“他既非少林弟子,是何人門下?唉!你莫怪我問得嚕囌,但你既來此一趟,我便不免對你多加關心。”

溫黛黛道:“是大旗……”

“大旗”兩字方自出口,日後娘娘突然厲吼一聲:“什麼?”

語聲森嚴凌厲,與方才竟已判如兩人!

溫黛黛心頭一震,顫聲道:“他……他是大旗門下……”

突聽“咚”的一聲,半截如意“當”的落在她面前,想是日後娘娘盛怒之下竟將手中如意折斷了。

溫黛黛伏在地上,身子已嚇得籟籟的發抖,再也想不出日後娘娘聽了大旗門三字,為何如此發怒?

只聽日後娘娘盛怒之下,竟是不住喘息,過了半晌,突又厲聲道:“大旗門下!你怎能對大旗門下如此痴情?天下的男子縱然死光了,你也不能對大旗弟子瞧上一眼,你知道麼?”

溫黛黛又驚又疑,這同樣的話,她已自那搖篙的老婦人口中聽過一次,語句縱然不同,意思卻完全一樣。

她實不知這常春島上之人,為何對大旗弟子如何憤恨,那老婆子聽了雲錚乃大旗門下,卻又如何不再拒他上船?

這愛恨之間,關係竟是如此微妙,實是令人不解,只是溫黛黛心中雖有千萬疑團,卻一個字也不敢問出口來。

日後娘娘似已長身而起,在四下走來走去,一陣陣腳步聲圍著溫黛黛打轉,每一腳都似踩在溫黛黛心上。

良久良久,腳步之聲才自停頓,日後娘娘厲聲道:“帶那大旗弟子上來!”楊八妹恭應一聲,轉身掠下。

溫黛黛更是說不出的驚惶,說不出的關心,不知她們將雲錚帶上來後,要將他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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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生死兩茫茫

雲錚上得峰巔,上了石台,第一眼便瞧見個身形纖弱的青衣婦人揹負雙手,面對著大海。

這婦人身材既不高大,體形亦不奇特,衣著更非鮮豔奪目,全身上下,可說絕無絲毫搶眼之處。

但山峰上如許多人,雲錚卻偏第一眼便瞧見了她,這平平凡凡的婦人身上,竟似含蘊一股無比強大的吸引之力,站在她身旁的縱然都是貌美如花的絕色少女,但她卻只要個背影,便已足夠將天下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再也不會瞧到別人身上,雲錚雖然瞧不見她面貌,卻也已斷定她便是常春島之主日後娘娘。

這被武林傳說猶如神話般的人物,如今已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雲錚心裡不覺泛起一陣難言之激動。

她揹負在身後的雙手,十指互絞,根根指節全都蒼白,心中竟似也充滿了激動之情,卻不知為了什麼?

雲錚躬身抱拳:“大旗弟子參見日後娘娘。”

日後娘娘道:“你是奉誰之命來的?”

語聲雖是冰冰冷冷,怎奈已在雙手之動作中無意間洩露了心中的激動,是以連語聲聽來都似有些顫抖。

雲錚道:“弟子乃是奉少林無色大師之命前來。”

日後娘娘突然厲聲道:“你既奉無色大師之令前來,便該以少林弟子身份覲見,知道麼?”

雲錚怔了一怔,也不知她為何暴怒,只得稱是。

日後娘娘道:“無色大師令你前來,是為何事?”

雲錚道:“無色大師令弟子轉稟娘娘,說是江湖動亂已久,也該讓武林朋友稍得安歇,那件糾纏數十年幾乎將天下武林高手全都牽涉在其中的公案,此時也該作一了結了,望娘娘上體蒼天好生之德,下體無辜遭劫之苦,更該念此一公案中人俱已被積年仇殺逼得流離顛沛苦不堪言,有時連親人屍首都難收葬,懲罰也該夠了,是以但請娘娘得放手時且放手,早些將此公案……”

突聽日後娘娘大喝一聲:“住口!”

她雙手互絞得更緊,甚至連身子都已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厲聲道:“你也想教訓我麼?”

雲錚道:“這番話全屬無色大師所言,弟子只是將之一字不漏轉稟娘娘,至於所說的為何公案,弟子毫不知情。”

日後娘娘哼了一聲,仍似薄怒未歇,厲聲道:“無色也未免將自己看得過高了,憑什麼他來管這閒事!”

雲錚瞧她如此模樣,心裡既驚且奇,垂首不敢言語。

又過了半晌,日後娘娘激怒方始漸漸平息,但仍未回過頭來,只是徐徐道:“他要你前來,只是說這幾句話麼?”

雲錚道:“就是這些話。”

日後娘娘道:“你不妨回去告訴他,此事既非我種因,亦非我能了結,我一向只是袖手不問,以後還是袖手不問。”

說著說著,她語聲又自激動起來:“無色若想將此公案了結,不妨自己設法,莫再尋著我。”

雲錚道:“是。”

雲錚這才轉首瞧了溫黛黛一眼,見她滿面驚惶悲痛之色,目中淚痕未乾,也正在偷偷瞧著他。

兩人目光相遇,溫黛黛目中突又流下了兩行晶瑩淚珠。

她眼波中竟充滿惜別之情,也充滿了悲痛,似是在哀求著雲錚:“你快走吧!莫要管我……”

兩人心有靈犀,情意互通,雲錚一眼瞧過,便知日後娘娘拒絕了溫黛黛之請求,心裡只覺一股悲憤之氣直湧上來。

溫黛黛見他面色突變,目中似又閃亮了火光,大駭之下,顫聲道:“你……你萬萬不可在……在此地……”

但云錚性子一犯,便是神仙也攔他不住。

溫黛黛一句話還未說完,雲錚已挺胸大喝道:“鐵血大旗門下弟子云錚,還有一事想要請教!”

日後娘娘怒道:“你竟敢又稱大旗弟子!”

雲錚狂笑道:“雲某已將少林門之事交待,自當還我本來面目,雲錚生為大旗門下人,死為大旗門下鬼,為何不敢自稱大旗門下弟子,大旗門武功縱不如你,但這鐵血大旗四字說將出去,無論在何處都要比常春島響亮得多!”

日後娘娘更是怒極,嘶聲道:“你……你敢……”

溫黛黛痛哭著撲到她足下,淚流滿面的道:“娘……娘娘,他……他還是孩子,娘娘莫和他一般見識。”

日後娘娘冷笑道:“我還犯不上為他動怒……好吧!大旗門下,你還有什麼事要請教的?”

雲錚大聲道:“我且問你,溫黛黛既不願留在此處,你憑什麼要強迫於她,難道這也算是救苦救難麼?”

日後娘娘道:“誰要強迫她留在此處!”

雲錚不禁怔了一怔,心氣頓時平了,他知道自己猜錯,反覺有些訕汕的難以為情,訥訥道:“既是如此,黛黛,咱們走吧!

日後娘娘道:“誰答應你帶她走的?”

雲錚又是一怔,瞬即暴怒道:“你方才明明說不留她,此刻又不放她,莫非是故意消遣於我?”

日後娘娘冷冷道:“她無論要去何處,我都不會留她,但要和你同走,卻是萬萬不可!”

雲錚怒道:“為什麼?”

日後娘娘道:“她若要尋個歸宿,縱是嫁於市井無賴,販夫走卒,俱無不可,卻萬萬不能嫁給大旗門下!”

雲錚怒喝之聲更大:“為什麼?”

日後娘娘道:“只因大旗門男子俱是無情無義的畜牲!”

雲錚一躍而起,怒罵道:“放……誰說的?”

他雖然終是不敢罵出“放屁”兩字,但敢在日後娘娘面前如此暴跳如雷之人,普天之下,可說絕無僅有。

四下少女都已花容失色,知道娘娘絕不會再放過他。

哪知日後娘娘非但未曾動手,竟連頭也未回,卻向溫黛黛道:“你此刻若是要走,我也不留你。”

溫黛黛輕泣道:“娘娘,我……”

日後娘娘道:“但你臨走之前,卻要發下重誓,今生今世絕不和大旗門弟子交談一言半語:”

溫黛黛道:“我……我……”突然放聲痛哭起來。

日後娘娘道:“你不能麼?”·

溫黛黛痛哭著道:“我……我留在這裡。”

日後娘娘道:“你若要留在這裡,也得發下重誓,從今往後永不再對大旗弟子有所思念。”

溫黛黛身子一震,顫聲道:“這……這……”突又伏地痛哭,道:“我不能不想他,我實在不能不想他!”

日後娘娘冷冷道:“常春島上,俱是心如止水之人,你若要想他,便不能待在這常春島上!”

說到這裡,不但云錚悲憤交集,熱淚盈眶,便是常春島上的少女們也覺日後娘娘今日所行委實太過不近人情,都不禁對溫黛黛生出了同情憐憫之心,有的甚至已悄悄垂下淚來。

溫黛黛以手捶地,嘶聲道:“娘娘,你怎麼能令人做不能做的事,你……你不如讓我死!”

日後娘娘冷冷道:“看來你只有死了!”

雲錚再也忍不住大喝一聲,厲喝道:“我大旗門與你有何仇恨……”喝聲中竟已飛身撲上,一掌擊向日後娘娘後背。

少女們齊齊驚呼,花容大變。

日後娘娘冷冷道:“你也敢無禮!”反手一揮,背後竟如生了眼睛般,袍袖直拂雲錚胸膛。

雲錚一拳還未擊出,便覺一股大力湧了過來,竟是不能抵擋,狂呼一聲,凌空跌出三丈開外。

溫黛黛驚呼著便待撲上去,但日後娘娘長袖輕垂,便已拂了她肩井穴,剎時她已無法動彈。

雲錚武功雖不如人,但那股剽悍勇猛的衝勁,卻是天下無雙,方自跌倒在地,立又翻身掠起,和身撲上。

日後娘娘袍袖再展,雲錚再跌再起,但三五次過後,他連一招都未遞出,便遠遠跌了開去,一次比一次跌得重。

他這才知道這號稱武林中第一奇人日後娘娘,武功確是神奇不可思議,自己縱然再練十年,也未見敵得過人家。

一量之間,雲錚但覺萬念俱灰,仰天長嘆一聲,目中流下淚來,日後冷冷道:“憑你這樣的武力,若想救她性命,除非一死,你若死了,她才可定下心來,只看你有沒有決心一死的勇氣?”

雲錚突然仰天狂笑,道:“原來你只是要我死麼?那還不容易,雲某已活得不耐煩了!”

鐵中棠死後,他便早已心灰意冷,此刻悲憤化作失望,更覺了無生趣,要知雲錚性情激烈,衝動時從來不顧生死,此刻又怎會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狂笑聲中,一掠而起,竟要投身那萬丈絕壑之下。

哪知日後娘娘袍袖拂處,竟又攔住了他。

雲錚怒道:“你連死都不讓我死麼?”

日後娘娘道:“這面崖下,俱是海水,你躍下也未必會死,若是決心想死的人,往那邊跳去。”

她竟未回頭,雲錚狂笑道:“溫黛黛,我生不能陪你,死後卻再也無人能阻我與你相見了,二哥,你也慢走一步……”狂笑未了,他身子已落入那萬丈絕壑下,只有那充滿悲憤的狂笑聲卻仍在人們耳中激盪。

半日前雲錚將鐵中棠擊下斷崖,半日後他自己投身斷崖下,他知道這一死不但可救得溫黛黛性命,還可洗清他的罪疚,臨死前心裡想必十分安然,但他卻未想到他這一死,可叫活著的人如何忍受?

何況,這鐵血大旗門下的兩大弟子,江湖後起一代中最富朝氣、最有前途的兩大高手。

他們的性情雖是極端不同,但一個是機智百變,臨危不亂,一個是熱情充沛,臨難不苟。

這兩人正都是下一代熱情少年的典範,鐵血男兒的楷模,江湖中正不知有多少事等著他們負擔。

但如今,他兩人竟在一日中相繼死去,這對江湖而言,又是何等巨大的損失,何等深沉的悲痛!

溫黛黛身子雖然不能動彈,但心卻已碎了,含淚的眼睛,望著日後娘娘,那目光中的悲痛怨恨,誰也指敘不出。

日後娘娘竟霍然回過頭來,那蒼白的面容上,竟也滿是淚痕,緩緩道:“將溫黛黛送入留雲館,好生看著她。”

語聲中竟是充滿關懷親切之意。

溫黛黛卻真想破口大罵:“你既將他逼死,為何還要流淚?”怎奈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個少女走過來抱起了她,她無助的被抱下了山。

日後娘娘目送她們身形消失,突然仰天苦嘆,輕輕道:“不想大旗門下,竟終於有了個為情而死的男子……”

她面上淚痕未乾,嘴角卻已泛起了笑容,竟不知是悲?是喜?普天之下,只怕也再無人能猜得出她的心意。

山麓,留雲館,窗明几淨。

這時正有四條人影飄然而出,掠向海濱。

海濱,漁船上,靜寂無聲。

那白髮蒼蒼的老婆婆盤膝而坐,仰望蒼天。

她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又似乎只是寂然靜坐,蒼天、碧海,襯著蕭蕭的自發,當真有如吳道子彩筆下的絕妙圖畫。

留雲館中掠出的四條人影,遠遠便頓住身形,瞬也不瞬的瞧著她,四人身法均極輕靈,誰也未曾發出絲毫聲息。

那老婆婆雖未回首,卻已覺察,突然沉聲道:“過來。”

四條人影齊都一緊,對望一眼,終於掠了過去,卻原來正是鬼母陰儀、陰嬪、易冰梅與冷青萍。

這時陰儀那經常陰沉的面容,竟又現出激動之色,陰嬪嘴角常帶的嬌笑,也已無影無蹤。

老婆子緩緩轉身面對著她們,三個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目光瞬也不瞬,誰也沒有說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

陰嬪突然顫聲道:“大姐……”

老婆子緩緩道:“三妹。”

陰嬪身子一震,突然瘋狂般掠上船頭,站在那老婆子面前,眼睜睜瞪著她,道:“大姐,真……真的是你?”

老婆子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緩緩道:“不是我是誰?”

陰嬪輕呼一聲,雙膝一軟,撲的跪在船板上。

陰儀整個人卻似已呆愣了,一步步走上船頭,口中喃喃呼道:“大姐,真的是你……大姐,真的是你……”

老婆子也似呆了,喃喃道:“二妹,……二妹……”

陰儀道:“三十年不見,不想終是還能見著大姐一面。”

多年來艱辛歲月,似已將她心腸煉成如鐵石,雖在如此激動之心情下,身子仍是站得筆直。

老婆子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了,唉!日子過得有時是那麼慢,但有時又覺得三十年只是一轉眼的事。”

陰儀道:“是……”

老婆子道:“你可忘了麼?我臨走的時候,還替你們梳次頭髮,想不到……現在……你的頭髮都白了。”

陰儀垂首道:“大姐頭髮也白了!”

老婆子慘笑一下,道:“白了自了!二十年前就白了,唉……想不到一轉眼間,我竟已有三十年未替你梳頭了!”

緩緩自懷中掏出把破舊的梳子,梳子上還嵌著粒珍珠,想必昔日一定是十分鮮豔而時髦。

但如今,這梳子也正和她們姊妹一樣,雖還殘留著一絲動人的痕跡.卻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珠光也已發黃了。

老婆子目光凝注著梳子,半晌半晌,才慘然笑道:“你還記得麼?這梳子就是昔日我為你梳頭的那把。”

陰儀目光也凝注著梳子,顫聲道:“記得!”

老婆子道:“你瞧你的頭髮又亂了,過來……讓我再替你梳次頭。”

她似乎將她這二妹還當作昔日閨中的少女,卻忘了她的二妹已是名震武林垂二十年的女魔頭。

陰儀雙目之中。淚珠突然奪眶而出,悄悄轉過頭,竟真的坐到老婆子身前,讓她為自己梳這早已斑白的頭髮。

梳著梳著,老婆子嘴角泛起笑容,目中卻也流下淚珠,晶瑩的淚珠,一滴滴落在陰儀頭髮上。

易冰梅與冷青萍在一旁靜靜的瞧著,瞧著這一幕動人卻又令人心碎的圖畫,早已瞧得痴了。

陰嬪更是滿面淚痕,突然大呼一聲撲了過去,勾住了她兩個姊姊的脖子,陰儀再也忍耐不住,也翻身撲入了她大姊懷裡,那老婆子張開雙臂,擁抱著她這兩個可愛卻又可恨的妹妹。

一時之間,二人竟似都忘卻了自己的年紀,忘卻了那一段輝煌而又艱苦的歲月,忘卻了自己一生中的得意與不幸……

她二人實已全然忘卻了一切,似乎又回到昔日那可以隨時大哭,也可以隨意大笑的日子。

又不知過了多久……”

那老婆子終於緩緩抬起頭來,喃喃道:“無可憐見,天可憐見,讓我陰氏三姊妹,終於又回到一處了。”

陰儀緩緩坐起,拭乾了淚痕,淡笑道:“可笑我第一次坐上大姊這艘船,竟不認得大姐。”

陰嬪亦自坐起,道:“可不是麼,若不是我堅持著再回來瞧瞧,大姊只怕已氣得不理我們了。”

老婆子苦笑道:“大姊怎會怪你們,我若不說,你們又怎會想到這船上的可憐老太婆便是昔日的異人陰素。”

她無意中說出這句話來,卻猶如千鈞鐵錘般在她三人心上同時重重打了一記昔日光耀武林的偉人,如今已變作無情海上的渡婆,昔日春花般的容貌,今日已變作醜惡的鳩荼。

三十年,三十年的歲月,畢竟是不饒人的。

熱血己冷,激情也化作悲痛。

三人面面相望,雖然瞧不見自己容貌,但卻已從對方面上的皺紋中映出了自己蒼老的痕跡。

三個人這才頓然領悟,逝去的歲月,是永遠也無法挽回了,逝去的歡樂,也只有留待追憶。

世上萬物都有可欺時,唯有時間卻是明察秋毫的證人,誰也無法自她那裡騙回半分青春。

世間萬物都有動情時,唯有時間心腸如鐵,無論你怎樣哀求,她也不會賜給你絲毫逝去的歡樂。

唯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你想磨也磨不去,想忘也忘不了,三人面面相坐,誰也不再能說得出話來。只因她們發覺陰氏三姊妹雖又終於回到一處,卻已和往昔大不一樣了。

終於還是陰素一聲強笑打破了這難堪的靜寂,她便站起,強笑道:“你們坐著,大姊去替你們倒碗糖水吃。”

陰嬪緩緩一拭淚痕,亦自強笑道:“大姊還真的把我們當小孩子麼,我們現在是隻喝酒,不吃糖水了。”

陰素道:“你們不吃,那邊兩個小孩兒總要吃的。”

易冰梅、冷青萍對望一眼,互相一笑,似乎在說:“我們也已是大人,只喝酒不喝糖水了。”

她們畢竟是年輕,還未曾領悟到歲月的無情,否則此時此刻她們又怎麼能笑得出來。

陰素終於還是端出了兩碗糖水,冷青萍也終於喝了下去,易冰悔卻乘她沒瞧見悄悄潑到海水中。

陰嬪輕嘆一聲,道:“說真的,這三十年來,大姊你究竟到哪兒去了,大旗門那姓雲的……”

陰儀突然乾咳一聲,似是要她莫要再說下去。

陰素卻苦笑道:“無妨,讓她說吧!近年來,我早已麻木了,往事早已不能再折磨我。”

陰嬪道:“那姓雲的可死了麼?”

陰素嘆道:“他還好好的活著。”

陰嬪恨聲道:“好個沒良心的,竟拋下姊姊一個人在這裡,若不是姊姊救他,他還能活到現在!”

易冰梅與冷青萍都睜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滿了驚詫與好奇,她們顯然是想聽聽這一段武林前輩幽秘的故事,卻又不敢說出口來。

陰嬪卻已瞥見她們面上的神色,猜破了她們的心意,笑罵道:“你們兩個小丫頭,可是想聽聽這段故事?”

易冰梅、冷青萍對望一眼,含笑垂首。

陰嬪長長嘆息了一聲,道:“說給你們聽聽也好,好教你們日後小心些,莫要再上了那些臭男人的當。”

她輕輕閉起眼瞼,緩緩道:“那時我年紀還小,我們三姊妹,住在一棟有著大花園的房子。花園很大,種滿各種鮮花,四時不斷……”

她輕嘆一聲,嘴角泛起一絲甜蜜的笑容,接著說:“那時的日子過得真妙,我們姊妹練完了武功,就在花園裡修花、剪草、捉蜻蜓、撲蝴蝶,但是……

“有一天,花園裡突然闖入個滿身鮮血的男人,他受的傷極重,一進花園,就撲的暈倒了。

“我們三姊妹跑過去,只見這男人雖然滿身鮮血,顯得有些怕人,但模樣生得可是真俊。

“尤其是,他臉色蒼自得不帶一絲血色,更顯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看了真教人心動。

“但那時我不過只覺得他生得很俊而已,卻不知我大姊僅只瞧了他一眼,就已……就已偷偷的愛上他了。”

說到這裡,陰素枯老的面容似也泛起一絲紅霞,但瞬即便沒有了,仰望蒼天,又呆呆的出神。

陰嬪接著往後說了下去:“我們瞧他神色,就知道他必定是被極厲害的仇家追趕,驚惶之中,才會闖入我們的花園。

“二姊那時就似乎已猜著了大姊的心意,故意說:“此人又不知是什麼來歷,我們何必為他惹麻煩,不如送他走吧!

“大姊心裡雖不願,但到底年輕面薄,也不好怎麼說話。

“就在那時,牆外已響起呼喝叱吒之聲,顯然是追兵已來了,而且追來的人人數還不少。

“大姊雖未說話,卻突然抱起那男人,將他藏了起來,然後行若無事的修花剪草,竟不瞧我和二姊一眼。

“追兵終於追進了花園,大姊非但沒有說出那男人的事,反而說他們擅闖私宅,硬是將他們痛罵了一頓。

“那時我們姊妹在武林中已有些名氣,那些追兵雖然也都是厲害角色,卻也犯不上得罪我們。

“何況,我姊妹在江湖中是出名不管別人閒事的角色,平日就算別人死在我們眼前,我們也不會伸一伸手。

“那些追兵想來想去,也覺得我姊妹不會將那男子藏起,竟再三向我們道歉,一個個走了。

“從那天之後,大姊花也不修了,草也不剪了,整天去服侍那男人,替他治傷,弄出各式各樣好東西給他吃。

“過了一個多月,那男人傷勢總算是好了,大姊整日守候在病榻旁,日久情生,更是對他著了迷,哪知……”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又苦苦嘆息一聲,嘴角笑容早已消失,轉目望去,陰素卻已悄悄流下了眼淚。

易冰梅聽得入神,忍不住道:“哪知怎樣?”

陰嬪嘆道:“哪知那男人傷好了之後,竟悄悄走了,只留下張字條,說是要大姊永遠忘記他。但大姊怎麼忘得了他,大姊知道我們反對,竟說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就悄悄的追了去。”

她又自停住了語聲,連連嘆息。

易冰悔忍不住又問道:“後來怎樣?”

陰嬪苦笑道:“後來我也不知道了,我也要問大姊。”

易冰悔與冷青萍的目光,立刻轉到陰素身上。

陰素淚流滿面,輕輕道:“後來我終於追著了他。”

易冰悔、冷青萍齊的鬆了口氣,似在為她歡喜。

陰素仰望蒼大,又呆呆出了半晌神,嘴角竟也泛起一絲微笑,笑容是那麼甜蜜,似乎使得她蒼老的面容都煥發出動人的光彩。

她輕輕道:“那一段日子,我們過得真是美,我們從早到晚整天在一起,就連他都似乎將一切事給忘記了。”

“但是……但是有些事卻是忘不了的。”

說到這裡,她微笑已化作哀傷。

“他們門戶為了復仇,要遠遠赴塞外,而他們門戶的規矩,是絕對不許帶女子同行的。”

易冰梅接道:“就是妻子也不行麼?”

陰素慘然笑道:“妻子也不行。”

易冰梅睜大了眼睛,喃喃道:“好狠!好狠!”

陰素道:“他們離別了妻子,為的只是不願練武時分神,更不願他們下一代受到絲毫母愛。他們在冰天雪地裡訓練自己,訓練他門的兒女,訓練的嚴格與殘忍,真是教人看了動心。

“他們要將兒女訓練成鐵一般身子,還要將兒女訓練成鐵一般心腸,若有母親在那裡,就不會狠得下這個心來。

“只因我後來不顧一切,還是追到塞外,所以看到了這些,我雖然心狠,卻也不禁看得流淚。”

陰嬪詫聲道:“大姊竟追到塞外去了麼?”

陰素垂下頭來,眼淚又是們汩汩流出,道:“我”共去了七次,每一次都被他們掌門人趕了回來,只因我總是不死心,無論吃多麼大的苦,受多麼大的罪,有時甚至被打得遍體都是傷。

但只要我傷一好,我還是追了去。

“他們的食糧本來就少,有好的都給了孩子吃,要孩子長得快,我在冰天雪地裡追他們,更是尋不著吃的。

“有時我一餓就是一兩天,餓得連藏在雪地裡的老鼠、毒蛇,都被我挖了出來,用火烤了吃。

“我求他們,只要讓我跟著,什麼苦我都願意,我用盡了各種法子,說盡了各種好話,甚至……甚至下跪。

“但……但他們還……還不動心,還是要趕我……”

易冰悔、冷青萍再也想不到面前這老婆子,昔日竟有如此偉大的愛情,如此強烈的情感,早已聽得淚流滿面。

陰嬪更是泣不成聲,顫聲道:“難……難怪大姊你……你如今竟變得……變得如此蒼老……”

陰儀流淚道:“我知道……我知道以大姊你的性子,在向別人下跪時,那……那當真比什麼都要痛苦。”

陰嬪突然大聲道:“大姊你既是受了這麼多的苦,就應該一直追到底,除非……除非他們真把你殺了!”

陰素悲泣道:“他們雖未殺我,但最後一次,卻對我說,若是我再糾纏下去,他們就要……將他殺死!”

陰嬪道:“你就從此不追了麼?”

陰素默然點廠點頭,說不出話來。

陰嬪頓足道:“大姊你真是,那姓雲的既然忍心見你受苦,不管你,你又何必再管他的生死。”

陰素流淚道:“他……他也沒法子,除非他敢背叛門戶。”

冷青萍心念一動,突然顫聲道:“那姓雲的……的老前輩,是否鐵血大旗門的弟子?”

陰素道:“你……你怎會知道?”

冷青萍流淚道:“我……我大姊的遭遇,也……也和老前輩的完全一樣,只怕還……還要慘些。”

陰素道:“真……真的?”

冷青萍道:“我大姊也是在堡中救了個姓雲的大旗弟子,也是悄悄的愛上了他,而且還為他生了個孩子……”

陰素道:“後來怎樣?”

冷青萍流淚道:“後……後來此事被大旗門的掌門人知道,我姊夫就……就被他們五馬分屍了!”

她吸了口冷氣,道:“那大旗掌門,就是我姊夫的親生爹爹!”

陰素身子一顫,久久說不出話來。

陰嬪恨聲道:“那大旗掌門,真是個沒有心肝的人,我若見了他,定要他胸膛剖開,瞧瞧他心是什麼做的!”

陰素緩緩說道:“他的遭遇,昔日本也一樣,他也愛上了個女人,但是,這女子卻和他仇家有些關係……”

她驟然間說出了這個從來無人言及之武林隱密中的隱密時,眾人都不覺吃了一驚,脫口問道:“真的?”

陰素悽然一笑,道:“此事自也被他爹爹知道,但他卻真狠得下心,將那女子活生生推落絕崖之下!”

冷青萍忍不住問道:“你……你那……”

陰素道:“我的丈夫雲九霄,就是他親生弟弟。”

冷青萍又是一驚,顫聲道:“他……他既然自己也受過這樣的苦,為什麼還要對他親生的弟弟和兒子如此狠心?”

陰素仰天嘆道:“這就是鐵血大旗無情的傳統,他們代代相傳,都是如此,而且……”

她突然幽秘的慘然一笑,接道:“而且,據說大旗門的每一代弟於,都有過我這些差不多的悲慘的事!”

這又是件驚人的秘事,眾人更是驚得呆了。

過了半晌,陰嬪又忍不住問道:“這些事我從來未曾聽人提起,大姊你……你卻又怎會知道?”

陰素神情更是幽秘,緩緩道:“我自然知道……想來你們日後自也會知道的,而且知道得比現在還多。”

陰嬪詫聲道:“為什麼?”

陰素一字字緩緩道:“只因這常春島,便是……”

突然間,山頂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鐘聲,響徹雲霄。

兩個烏衫少女,手提青竹籃,自嫋娜四逸的鐘聲餘韻中踏著碎步奔來,遙遙便呼道:“婆婆,又要勞你送飯了。”

陰儀大奇道:“給誰送飯去?”

陰素還未及回答,烏衫少女已然輕輕躍在船上,嫣然一笑,道:“你們才來,怎麼就跟婆婆這麼熟了?”

她兩人自不知她們原來就是姊妹,陰素也未說出,她面容又恢復冷漠,只是淡淡道:“我要送飯,你們也該走了。”

少女笑道:“對了,你們先讓婆婆送飯去,回來我們再一塊兒聊,否則若是讓人餓著了,那可真不好。”

另一少女也笑道:“你們才來沒多久,我們也正好閒著,等吃過了飯,讓我們陪你們到各處看看好麼?”

陰儀、陰嬪只有含笑稱謝。

她四人心中雖還有無數疑問,這常春島便是……便是什麼?又和大旗門幽秘的歷史有何關係?陰素如此急著送飯,究竟是為誰送飯去?

但此時此刻,她們四人縱有滿腹疑問,也只有留待陰素回來後再尋解答,四人打過招呼,便徑自去了。

驕陽仍盛,波平如鏡,海面一片黃金般光彩。

忽然間,冷青萍又奔回海岸,高聲喚道:“婆婆,婆婆……”

陰素回應道:“什麼事呀!”

冷青萍道:“那邊若是有個叫鐵中棠的人要到這裡來,求婆婆好歹載他一程,莫要忘了。”

在那蜂女香舟上,她本當鐵中棠已落水而死,但後來她隨鬼母同赴帝宮,雖然在宮外留守,沒有瞧見鐵中棠,但卻已得到鐵中棠的消息,等到黑衣聖女與鬼母與她姊妹一起帶回常春島後,她又輾轉聽得鐵中棠要到常春島來。

陰素皺了皺眉,道:“他是什麼人?”

冷青萍呼道:“他……他也是大旗門下。”

陰素眉頭皺得更緊,道:“他可是那姓雲的小子的二哥?”

冷青萍驚喜道:“不錯,婆婆你怎會認得他?”

陰素哼了一聲,道:“他已不會來了!”

冷青萍大奇道:“他為何不會來了?”

陰素道:“他已落入海中,連屍首都尋不著了!”

冷青萍大駭道:“你……你說什麼?”

陰素大呼道:“他已死了!”

冷青萍身子一震,再也立足不住立時暈倒在海岸上。

陰素看著冷青萍身影倒下,不禁長嘆一聲,道:“幸好鐵中棠已死了,不然這孩子受罪的日子可就多了!”

過了半晌,喃喃又道:“這孩子明知大旗弟子都是無情無義的人,方才嘴裡也還在罵大旗弟子沒有良心,但轉眼之間,為何自己也對大旗弟子如此關心?莫非那姓鐵的也和雲九霄少年時一樣,真有令少女著迷的地方……唉!幸好鐵中棠死了……幸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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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斯人獨憔悴

但鐵中棠卻未死,幸好未死!

他此刻正坐在海邊山岩上,下面急流澎湃海浪洶湧,重列著千百塊怪獸般的礁石,正是他落水處。

海邊山岩,亦是怪石嵯峨,崢嶸險惡。

巖高不止百丈,鐵中棠顯然體力大是不支,未能一口氣爬上去,是以坐在半巖略作歇息。

他方才被一拳擊落海中,雲錚拳勢雖重,但鐵中棠是何等武功,身子隨著拳勢飛起,所受內傷雖不重,只是他身子落下後,險些一頭撞上海水中礁石,幸好他應變奇迅,反手一掌拍在石上,衣衫雖被礁石尖齒扯下一角,身子卻堪堪自礁石邊滑了下去,而掌石相擊,他身子又正在墜落之際,這一震之下,竟使他暈在海水中,衣衫又被海底礁石勾住,身子不能浮起。是以雲錚與溫黛黛在上面只能看到石上那一角飄揚的衣袂,卻看不到他身子浮起,只當他已葬身海底、海水冰涼,過了半晌,鐵中棠便已醒來。他體力全失,只有攀著海中礁石爬向岸邊。

這時雲錚與溫黛黛已又乘著陰素的渡船尋來,鐵中棠一時不願與他們相見,便隱身躲在礁石後。

等到雲錚、溫黛黛苦尋不著,失望而返,鐵中棠又費了不知多少氣力,方自層層礁石間爬到岸邊。

此刻鐵中棠胸膛不住起伏,喘息仍劇,目光動處,突見一艘船筆直向自己存身之處駛來。

這漁船順風破流,來勢快得異乎尋常。

鐵中棠雖還猜不出這艘船來歷,但他行事素來仔細,何況此刻體力如此不支,凡事更應謹慎小心。

他見那漁船方向來勢絲毫未變,身形一閃,尋了個石隙躲了進去,石隙前還有方怪石遮擋,正是天生絕妙的藏身之地。

漁船駛到近前,竟在那星羅密佈的礁石外緩緩打住,鐵中棠又發現船上掌舵的竟是那與溫黛黛同來尋找自己的白髮婆婆,她年邁蒼蒼,一人操舟往來海上,已是十分令人驚奇之事,更令鐵中棠奇怪的是這老婆婆竟然去而復返,卻又不知是為的什麼?

她俯身抬起一團繩索,打了活結,脫手拋去,那繩團便不偏不倚套在一方礁石上。

老婆子將長索另一端系在船上,緊緊拴住了漁船,身形突然橫飛而起,掠上了礁石。

她左右雙手各都提著只青竹籃,身形飛掠在峰峙險惡滑不留足的礁石上,卻是穩健迅急。

礁石間惡浪洶湧澎湃,雪白的流花,飛激四濺。

這老婆子身形兔起鶻落,看來直如自發龍婆凌波飛渡一般,竟是直撲鐵中棠藏身之山岩。

鐵中棠又自吃了一驚:“莫非她已發現了我?”

剎那之間,那老婆子便已掠上山岩,但她卻未接連撲上,反而沿著巖麓走了幾步,突然放下竹籃,伸出雙手,抓住了一方尖銳的岩石,用力一扳。

那方無論是誰看來都必定以為是在山岩上生了根的石筍,赫然竟在她雙手一扳之下緩緩滑了開去。

鐵中棠自上面瞧將下去,恰巧瞧得清清楚楚。那滑開了的石筍下,乃是一塊鐵板,白髮老婆子俯身掀開了鐵板,便露出個兩尺方圓的洞穴。洞裡黝黯無光,深不見底。

那老婆子俯在洞口,呼道:“飯來了。”

呼聲落處,突有一陣鐵鏈曳地之聲自洞穴傳了出來,無底洞中響起鐵鏈之聲,令人不禁大生幽秘恐怖之感。

鐵中棠越瞧越是驚奇,他無心去窺破別人隱秘,當下更是屏息靜氣,不敢動彈。

那老婆子聽得鐵鏈一響,立刻自竹籃中取出兩隻紙袋,輕叱道:“接住。”隨手拋入洞穴之中。

她似乎對洞中之人深懷畏懼之心,紙袋拋下,立刻將鐵板緊緊蓋起,翻轉身子,推動岩石。

洞穴中一個嘶啞的聲音道:“回去告訴日後,她……”但石筍已然闔起,語聲也立被隔斷。

那老婆子鬆了口氣,喃喃嘆道:“可憐!可憐!一世英雄,竟……自作自受……今生無望了!”

隱約聽來,可猜出這老婆子似在為洞中之人惋惜。但她雖在惋惜這洞中人本是一世英雄,卻又說他落到如此地位,全是自作自受,要想逃出來,更是今生無望了。

鐵中棠目送船影消失,暗忖道:“這老婆子定是常春島上之人,是以洞中人才會提起日後兩字。”

他想到雲錚與溫黛黛也曾坐這艘船來尋找自己,便更斷定這老婆子必是來自常春島的。

只因那黑衣聖女要溫黛黛以哨聲呼喚渡船之事,鐵中棠也曾聽在耳裡,如此說來,則溫黛黛與雲錚必定已在常春島上,再也不怕有人加害了,他們既脫離險境,鐵中棠自也大是放心。

但被囚在這神秘的洞穴中的,究竟是誰?

此人竟敢直呼日後之名,那老婆子看來雖然對他那般懷有戒心,卻仍稱他乃是“一世英雄”,他的身份來歷,想必自是十分驚人!日後將她囚禁在如此陰黝潮溼的洞穴中,顯見對他痛恨極深,卻又為何不索性將他殺了?而能被日後懷疑之人,卻也斷然必非尋常之輩。

鐵中棠反來複去,左思右想,越想越覺此事詭秘已極,這洞中人的身世,必也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一念至此,他那好奇之心,實是再難遏止,接連幾個縱身,掠到石筍前,推開石筍,掀起鐵板。

但他行事從不魯莽,生怕洞中人乘機脫逃,此人若非惡徒倒也罷了,若是兇惡之徒,自己卻又制他不住,豈非要闖大禍?是以他只是將鐵板掀開了一線,萬一情況不對,再將鐵板關上也來得及。

要知那石筍重逾於斤,只可向旁推動,卻無法向上掀起,中間隔著塊鐵板,洞中人便休想將石筍移開。何況那鐵板厚達七寸,份量亦是極為沉重,縱有絕高之掌力,亦是決計無法將之震裂。

是以洞外之人雖可進去,洞中之人卻萬難出來。而山岩上千石萬筍,若非眼見,又有誰會知道這石筍下藏有秘密?築建這秘窟之人,端的是獨具匠心,令人可佩。

鐵中棠自鋼板空隙中瞧了下去,天光照射下,他這才瞧見山洞中乃是條曲折幽秘的地道。

突聽那鐵鏈拖地之聲又自地道中搖曳而來,一條人影隨著鐵鏈曳地聲自陰影中緩緩現出,厲聲道:“是什麼人在外面又來擾人清夢?”

鐵中棠也瞧不清他形貌,只覺此人雖是鐵鏈在身被人囚禁,但語氣之間。竟仍隱隱帶有帝王之威。

縱是帝王,身在囚禁之中,也常會失去威嚴。

此人自然萬萬不會真乃帝王之尊,但在如此情況下,仍有如此氣概,一種豪雄威風,侵侵然直逼鐵中棠眉睫。鐵中棠心念一閃,口中未說話,卻將鐵板完全掀開。

那人抬頭望了一眼,怒道:“何方狂奴?怎不回話?”

他發譬蓬亂,須長過胸,形狀果然十分潦倒,但那種英雄落拓之氣,卻更是令人心醉。

鐵中棠緊抓鐵板,心想只要他身形一動,立將鐵板闔起,口中卻道:“地穴已開,你為何還不乘機逃出?”

那人再也未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句後來,也不禁一怔。

但瞬息之間便自仰天狂笑道:“朱某一生幾時逃走過,無知小輩,你竟將咱家瞧成了何等人物?”

狂笑之聲,震人耳鼓,正是神龍遭困淺灘,餘威仍足驚人!鐵中棠心念一動,大聲道:“你可認得朱藻?”

那人身子似乎一震,道:“朱……朱藻?”

鐵中棠道:“不錯,夜帝之子朱藻。”

那人喃喃道:“朱藻……朱藻……”競仍茫茫然有些痴了,過了半晌,突然大喝一聲,道:“你認得他?”

鐵中棠道:“認得。”

那人道:“他……他在哪裡?……他此刻也……也來了麼?”語聲竟已顫抖,顯然心中大是激動。

鐵中棠暗暗嘆息一聲,已猜出此人是誰了。

他無竟中遇著此人,心中雖是又驚又喜,但見到此人竟落得如此模樣,卻又不禁感慨叢生,泫然欲淚。

那入卻是滿心焦急,厲聲道:“快說,他可是來了?”

鐵中棠嘆息一聲,道:“他雖未來,卻時時刻刻在想念著你老人家,只是……只是不知道你老人家的去處。”

那人身子又一震,道:“你……你怎知他在想念著我?”

鐵中棠黯然一笑,突然掀開鐵板,縱身躍了下去。

那人厲聲道:“你要作甚?”

話猶未了,鐵中棠竟已恭恭敬敬跪倒在他面前,垂首道:“小侄鐵中棠,叩問你老人家福安。”

那人雙目圓睜,神情更是驚詫,厲聲道:“你究竟是誰?你可知我又是誰?為何要向我跪拜?”

鐵中棠道:“小侄乃是朱藻大哥之結義兄弟,見了你老人家,自當跪拜。”突覺肩頭一陣劇疼,已被那人一把抓住,鐵中棠只覺這隻手掌猶如鋼鐵一般,勁力之強,竟是自己生平未遇。

何況武功練到鐵中棠這種地步,對任何人之出手,已都有種本能之反應,無論是誰,都難將他抓住的。

但此人卻能無影無蹤般伸出手來,直到抓住鐵中棠後,鐵中棠方始覺察,這出手之快,又是何等驚人!

鐵中棠雖然是銅筋鐵骨,此刻竟似也有些受不了此人一抓之力,但他卻仍咬牙忍住,絕不皺一皺眉頭。

那人手掌不放,目光的的凝注著鐵中棠。

鐵中棠也抬起頭來,回望著他。

他身上一件寬袍,已是千縫百補,滿頭長髮披散,雙目雖仍灼灼有光,看來卻仍是潦倒已極。

尤其是那鎖在他身上的一副巨大之鐵鏈鐐銬,更令鐵中棠滿心感慨,既是憐憫,又覺悲痛。

那人緩緩道:“你已知道我是誰了?”

鐵中棠道:“小侄已知道你老人家是誰了。”

那人喃喃道:“不錯,不錯,倒也可配作朱藻的兄弟。”

突然鬆開手掌,竟自仰天大笑道:“你既已知道我老人家是誰,便該稱我一聲老伯才是!”

鐵中棠這才完全確定自己猜的果然不錯,這人赫然滿身鐐銬,幾乎連手足都難動彈的老人,上是名動天下,無人能與之抗衡之夜帝。剎時間,鐵中棠更是驚喜交集,伏地再拜,恭聲道:“老伯……”

夜帝哈哈笑道:“藻兒為人一向目中無人,能與他結為兄弟的,老天早已知道不會錯了。”

鐵中棠道:“多謝老伯誇獎。”

夜帝道:“你一時便能猜出我是誰來,倒也不奇,不想你竟能受得了我那一抓之力,面不改色,端的有幾根硬骨頭!”

鐵中棠見他落到此種地步,心胸仍如此開朗,若非人中之傑,焉能如此,心下不禁更是佩服。

夜帝道:“想不到藻兒竟還記著我!他可好麼?我那住處,如今想必已被他整治得更是寬敞了。”

鐵中棠心頭一陣黯然,過了半晌,方自勉強忍住了悲痛,垂首問道:“不知老伯已有多久未曾回家了?”

夜帝道:“誰耐煩去記那日子,只怕有十來年了吧!”

鐵中棠暗歎忖道:“別人若是過他這種日子,必定是度日如年,連多少天都記得清清楚楚,而他竟然連多少年都記不得了,這又是何等胸襟!”口中黯然道:“滄海桑田,這十餘年來,世間變化已有不少。”

夜帝笑道:“但我那住處遠離紅塵,想必不致有……”

鐵中棠嘆道:“那……那地方……已……”

他實是不忍將夜帝地方已被焚燬之事說出口來。

夜帝變色道:“已怎樣了?”

鐵中棠卻也終是不敢隱瞞,垂首道:“已……已被焚燬了。”

他生怕這老人家聽得這驚人之變故太過悲痛,競是深垂著頭,再也不敢仰首去望一眼。

哪知夜帝又自仰天笑道:“燒了麼……燒了也好,遠在十餘年前,老夫便想將它燒了的。”

鐵中棠道:“為……為何……”

夜帝道:“藻兒自小便喜歡享受,那地方若是燒了,他必定要設法再造一處,這也好激發他一些爭強要好之心,免得他只知享受,卻不知如何耕耘……這孩子本來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太過懶了。”

鐵中棠嘆道:“老伯見解,果非凡人能及。”

夜帝笑道:“你既與朱家人結為兄弟,便該知道我朱家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享受,卻不能吃苦的。”

鐵中棠道:“是……”

夜帝道:“但無論任何享受,都定必要奮鬥才能得來,你若喜歡比別人享受的好,你能力就必須比別人高些。”

鐵中棠肅然道:“此點小侄定必永記在心。”

夜帝笑道:“我相信藻兒之能,無論環境多麼惡劣,他也必能改造,是以我對他一向放心得很,只是……”

笑容突然消失,嘆道:“只是不知她的娘如今怎樣了?”

鐵中棠心頭一顫,頭垂得更低。

夜帝嘆道:“她委實太過好強,一心想要勝過我,但像她那樣去練武功,卻太苦了,不知她那痛苦已結束了麼?”

鐵中棠不敢抬頭,道:“她老人家痛苦已結束了……”

夜帝苦顏笑道:“好極好極,她也該享享福了。”

鐵中棠只覺心頭一陣劇痛,更是不敢抬頭。

夜帝道:“裡面有些好酒好菜,你既然來了,便該陪我談談,莫急著要走,知道麼,快進去痛飲幾杯。”

鐵中棠又驚又奇,幾乎奇怪得說不出話來,呆了半晌,方自訥訥道:“老……老伯還要進去麼?”

夜帝道:“自然要進去的。”

鐵中棠道:“小侄既已將秘門打開,老伯為何還不走?不如待小侄先將老伯身上的……的東西弄去後……”

夜帝道:“原來你要救我出去。”

鐵中棠道:“小侄……小侄是……”

夜帝又仰天大笑道:“我若是要走,早就走了,還用得著等你來麼?孩子,你未免太小瞧了你朱老伯了。”

鐵中棠道:“老……老伯為……為何不走?”

夜帝笑道:“這其中有道理,你慢慢會知道了。”拉起鐵中棠,轉身向那曲折的巖洞裡走去。

鐵中棠又驚又嘆,忖道:“這老人當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到如此年紀,還是如此倔強,到如此地步,還是絕不肯接受任何人絲毫幫助,看來只有慢慢設法勸他,他才會走的了。”

但他怎敢將這番話說出口來,只得相隨而行。

這山岩下的秘洞,竟是曲折深遂,有如諸葛武侯之八卦迷陣一般,幽秘繁複處尤有過之。

兩人走了半晌,鐵中棠更是發覺自己若非有老人領路,便再也休想自這曲折的道路間走回原地。

越是深入,越是陰溼黝黯,到後來竟已伸手難見五指。

鐵中棠想到自己結義兄弟之爹爹竟在這種地方度過了十餘年的日子,更是決心要將老人說服,勸他出去。

也不知轉了多久,夜帝方自停下腳步。

忽然間,鐵中棠只聽“叮”的一聲輕響,火光一閃,眼前竟突然大放光明,原來秘道中竟已亮起了燈光。

前面巖壁,已被鑿成石燈的模佯,燈蕊竟有十餘條之多,互相連結,夜帝火石一敲,剎那間燈蕊便一起燃著,有如魔法一般。

鐵中棠瞧得內心驚奇,目定口呆。

他奇怪的倒不是這石燈製作之巧,只是再也想不出這燈中滿貼的燈油究竟是哪裡來的,但更令他奇怪的事,還在後面。

秘道中一直是陰溼而黝黯,這裡卻是乾燥寬暢,左面一張石床,右面一張石桌,幾張石凳。

石桌邊竟還有個石盆,盆沿雕成雙龍搶珠之勢,一縷清泉,潺潺不絕,自龍口中流了出來,又自盆底流了出去,盆中卻始終保持著滿盆清水,在一旁的洗梳用具,也無一樣不是乾乾淨淨。

夜帝笑道:“這地方還好麼?”

鐵中棠道:“此處雖好,卻非久留之地。”

夜帝哈哈笑道:“說的好……說的好……”一面大笑,一面已自將哪兩隻紙袋拆了開來。

紙袋中食物倒也豐盛,鐵中棠只道他要勸自己吃了,哪知夜帝提起紙袋,竟將袋中食物部倒入盆下水溝裡。

鐵中棠大駭道:“老伯這……這是作甚?”

夜帝道:“你莫非當我要絕食自盡不成?”

鐵中棠道:“這……這……”

夜帝大笑道:“你只管放心,老夫縱然要死,也要尋個舒服的法子,萬萬不會被生生餓死的。”

鐵中棠更是詫異,忍不往道:“但老伯為何要將吃食倒了?”

夜帝笑道:“這些東西只配給馬吃,老夫這裡既無驢,亦無馬,不將它倒了,留著它作甚?”

鐵中棠只聽得呆呆的怔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問道:“不……不知老伯平日是吃些什麼?”

夜帝且不作答,反而問道:“方才老大曾說,苦是要走,多年前便已走了,你可是有些不信?”

鐵中棠訥訥道:“小侄確是有些不信。”

夜帝大笑道:“你倒老實得很……好!你且忍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中,你無論見著什麼,都莫要說話。”

鐵中棠更是滿腹狐疑,勉強道:“小侄遵命便是。”

夜帝大笑道:“好!”

笑聲中雙臂一震,身形暴長,滿身鐵鏈鐐銬突然四散而開,嘩啦啦,啷嗆嗆,落滿了一地。

鐵中棠駭然道:“這……”

夜帝笑道:“莫忘了不準說話!”

鐵中棠只得將滿心驚訝壓了下去。

夜帝轉身走到水盆前,略為梳洗,脫下寬袍,裡面竟是件柔絲所織輕柔華麗的花衫。

等他轉過身來,哪裡還是方才那落拓潦倒的老人?哪裡還有一絲一毫落拓潦倒的模樣?

只見他容光煥發,鬚髮有如衣衫般輕柔,看來雖是瀟灑飄逸,卻又帶著種不可抗拒之威嚴。

這謙灑與威嚴之奇異混合,便混合成一種不可抗拒之男性魅力,令人頓時忘卻了他的年紀。

鐵中棠又待驚呼,雖然忍住,但張開了的嘴,卻再也合不攏來。

夜帝微微一笑,緩步走到石床前,伸手一扳。

那石床竟赫然應手而開了,露出了個洞穴,但洞穴之中卻是光亮異常,洞中秘道,亦是異常平整光潔。

夜帝道:“隨我來。”

鐵中棠有如身在夢境,呆呆的跟著走了下去。

他天賦機智,平日別人所行所為,他事先便可料中十之八九,但今日夜帝所做的每一件事,卻無一不大出他意料之外。

秘道兩旁,每隔十步,便有盞石燈,走了數十步,便是道月牙石門,低垂著淡青長簾。

夜帝回首笑道:“閉起眼睛,要你張開時再張開。”

鐵中棠此刻對他已是五體投地,立刻閉起了眼睛。

夜帝將他引入了垂簾,又走了幾步,鼻端便飄來一陣淡淡的香氣,令人心神俱醉。

香氣濃濃,室中也漸漸溫暖。

又過了半晌,夜帝方自笑道:“好!張開!”

鐵中棠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張開了眼睛……

他眼睛不張還罷,這一張開了眼睛,幾乎嚇得跌倒在地。

此刻他立現之地,竟是個圓形石洞,雖說是石洞,但四面滿懸長綴之錦帳,珍貴之毛皮……

縱是大富之家的廳堂,也不過如此,何況洞中一桌一幾,俱都是青石雕刻而成,花色不同,各具匠心。

有的石桌形如樓房,有的臥椅形如長橋,有的低幾形如農舍,更有張圓桌竟是雕成那夜帝之宮的模樣。

石桌上一杯一盞,亦是花巧奇麗,有的形如烏雀,有的形如牛馬,有的形如武士,有的形如裸女。

每樣東西,俱是手製而成,但是匠心獨運,栩栩如生,這已是任何巨室富家萬難及得上之事。

更何況

錦帳下,石桌旁,低幾前,竟站著十餘個絕美少女。

她們有的身披輕紗,有的穿著錦袍,有的正在談笑,有的正在下棋,也有的正在梳妝,還有的正在作圖。

此刻,每個人都停住了手,痴痴的望著鐵中棠,每個人面上都充滿了驚訝之色,不知這少年自何處來的。

鐵中棠幾乎眼也花了,他平生所遇之人,可驚可奇之事雖然不少,但卻當真要以此事為最!

一時之間,他整個人都呆住了,莫說夜帝令他莫要說話,便是要他說話,他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夜帝道:“此地又如何?”

鐵中棠還是說不出話來。

夜帝笑道:“此刻你不妨說話了。”

鐵中棠長長嘆了口氣,道:“小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夜帝大笑道:“好!好!”

轉身面向少女,笑道:“這便是我那藻兒的結義兄弟,你們不妨過來相見。”

少女們掩唇輕笑,有的還不禁垂下頭去。

夜帝大笑道:“此地久無外客,這些丫頭倒也不免都變得小家氣了,賢侄你可莫要見笑。”

鐵中棠也不禁垂下了頭,哪敢回話。

夜帝道:“呆望什麼?還不整治些酒菜來,與我這賢侄接風?”

少女們一陣嬌笑,一起走了。

夜帝道:“坐下。”

鐵中棠坐了下來。

夜帝道:“到了這裡,你感覺如何?”

鐵中棠抬起了頭,只見四面珠簾仍不住輕輕搖盪,一陣陣銀鈴般的輕悅笑聲自搖盪的珠簾中飄了過來。

他又自長長嘆息一聲,訥訥道:“小侄直到此刻為止,還有些不甚相信,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幻?”

夜帝哈哈笑道:“老夫早已說過,朱家的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會得設法好好享受。”

鐵中棠嘆道:“老伯實有過人之能,但小侄心裡有許多事無法瞭解,不知老伯能否見告?”

夜帝道:“有什麼事,你只管問吧!”

鐵中棠道:“不知老伯怎會到了這裡,又怎會……怎會如此?”

他實在找不出話來形容心中的驚異,只有苦笑著四面指了指,只因日後既然將他囚禁此間,此間便必是絕地,而夜帝卻能將此絕地變為仙境,豈非大是不可思議。

夜帝含笑道:“你問的雖然只有兩句話,但要我解釋起來,卻委實是說來話長,不知你可有耐心聽麼?”

鐵中棠道:“小侄洗耳恭聽。”

夜帝微徽一笑,尋了張舒服的臥榻倒身坐下,開始敘說那一段神奇的故事:“我一生行事,自信絕無有愧天疚地之處,卻只有件事被人罵得體無完膚,你可知是什麼?

“好!瞧你微笑不語,想必心裡已知道,只是未便說出口來,其實你縱然說出,又有何妨?

“要知風流亦非見不得人的事,只要你居心未存下流,縱然對天下女子鍾情又有何妨?

“我一生之中,最最傾倒的,便是那些秀外慧中,才貌雙全的女子,只因唯有她們,方是天地間靈氣之所鍾,你且看有些女子粗頭與惡俗,有些女子卻是清雅如仙,這其間差別為何如此之大,便是因為上天喜惡有所不同。

“蒼天既將靈氣鍾於某些女子之身,便是要人多加愛護,這正如好花好草,靈山秀水,亦是要人欣賞之理相同。

“若有人對這些蒼天垂愛之事,不知欣賞,不知愛惜,此人不是俗物,便是暴殄天物的呆子。”

他仰天大笑數聲,接著說:“幸好我既非俗物,亦非呆子,從來不敢暴殄天物,只要是上天眷愛之女子,我必定愛護有加,視如無上之珍寶。

“更幸好我那妻子也非俗物,知道我之所為,不過是要將天下好女子好生護著,莫教她們受了惡人欺負而已。

“更令人慶幸的是,只要是好女子,便能知我之心,其實,也唯有好女子,方能知我之心,我平生最大之願望,便是與大下的女子結為知己,更願天下好女子,也俱都將我視為知己,則人生便已庶近無憾了。”

他顯然已將鐵中棠視如子侄,是以說話毫無顧忌,鐵中棠卻已聽得呆了,唯有連連苦笑。

只因他這番言語,說的無一不是鐵中棠聽所未聽,聞所未聞的道理,鐵中棠實不知他所說的是對還是錯。

轉眼瞧去,只見少女們已將酒菜端來,悄悄坐在四周,一個個俱是面帶微笑,早已聽得入神。

這番話她們顯然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了,但此刻仍聽得如此入神,可見夜帝言語間,實是大有令人動情處。

酒菜果然精緻,夜帝舉杯在手,突然長長嘆息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方自接著往後說了下去:“但天下好女子中,卻有個最最好的女子,非但未曾將我視為知己,而且根本對我不理不睬。這實是我平生最大之恨事,為了此事,我接連七日七夜幾乎全然未進飲食,幾個月裡,食而不知其味,睡更不能安枕,只要一想及她來,心頭便有如針刺般痛了起來,不知你可想得出我那時之心境?

“好,你還是微笑不語,我那時心境,想必你也是懂的。

“唉,與你這樣聰明的孩子說話,也是人生一件樂事,否則與那些俗物言談,倒不如對牛彈琴還可少生些悶氣。”

他說來說去,盡是說些似通非通玄之又玄的道理,此刻又將話題錯開,又忽而要鐵中棠飲些美酒,用些酒菜,鐵中棠忍不住要將方才的話再問一次道:“不知前輩怎會來到這裡?”

夜帝這才說及正題,嘆息著道:“你且莫著急,只因方才那些話,聽來似乎與此事並無關係,其實卻是我為何會到這裡最大的原因。

“你可知那對我不理不睬之人是誰麼?她便是……

“好,只怕你又猜中了,她便是常春島之日後,她若是對我不睬,倒也罷了,我最多不過生些悶氣。

“哪知到了後來,她竟想盡辦法,將我身邊的女子俱都說動,十人倒有九人離我而去。

“她說我用情不專,自命風流,卻不過只是好色之徒,她哪裡知道我之深情,她哪裡知道我的深意。

“你可見到愛花之人,家裡只種一株花的麼,家裡唯有一株花的,那斷然必非愛花之人。

“這道理正與我相同,我若對女子漠不關心,又何苦用盡千萬百計要她們陪伴在我身旁,辛辛苦苦的維護著她們,絕不會使她們受到絲毫傷害,愛花之人必常護花,將花移入溫室,冬日培火,夏日施水,好教那鮮花莫被狂蜂所戲,野鳥所欺,唉……不是愛花人,又怎知護花者的一片苦心!”

這番話更是聽得鐵中棠目定口呆,啼笑皆非,雖覺這道理大是不通,卻又說不出他的不通之處在哪裡。

那些少女們卻聽得如醉如痴,有的甚至已在偷偷落淚,鐵中棠趕緊插口道:“是以老伯便趕去常春島。”

夜帝道:“不錯,那時藻兒年紀已不小,你那伯母又已坐關,我忍無可忍,便趕去常春島。

“而日後卻早已算定我這一著,她終究不敢與我獨鬥,竟已集全島百餘高手之力,擺下了大周天絕神陣,在岸邊等候於我,我方自踏上常春島,她便與我立下誓約,只要我能破了那絕神陣,她便聽憑我來處置,我若在三個時辰中破不了此陣,便得完全聽憑她發落了。

“那日海上風浪極大,我下船時已是疲累不堪,而且三個時辰,又嫌太少,但我雖明知這誓約立得極不公道,卻又被好這條件所誘,無法拒絕,一戰之下……唉,我便到了這裡。”

鐵中棠也不禁為之長嘆一聲,沉吟著道:“不知老伯臨去之際,可曾將去向說給朱大哥知道?”

夜帝道:“未曾,但你那伯母,素來深知我心意,我縱然不說,她必也知道我要去哪裡。”

鐵中棠黯然道:“她老人家的確知道的,只是……”

他要說的是:“只是她老人家未及說出,便已死了。”但卻將這句話又忍在心裡。

夜帝道:“只是什麼?”

鐵中棠強笑道:“只是她老人家並未告訴小侄。”

夜帝舉杯在手,呆呆的出了會兒神,緩緩嘆道:“我十餘年未曾回去,她自也不願藻兒來找我。”

鐵中棠暗暗嘆道:“這次你卻錯了。”

過了半晌,夜帝方自接著說了下去:“我到了這裡,不過半年,便將這巖間中的秘路全部摸熟了,但約莫十個月後,才發覺此地並非絕地,除了那入口外,還另有一條石隙可通向外面,那時我若要走,便可走了。”

鐵中棠道:“老伯為何不走?”

夜帝正色道:“男子漢立身處世,雖可不拘小節,但於大節,有關忠、孝、信、義之處,卻斷不可虧。”

鐵中棠肅然道:“是。”

夜帝道:“我只要留在此間不走,便不算失信於人,至於我在此地如何過活,便要看我是否有自求安逸之能力,只要我有此能力,縱然日日享樂,也無虧於心,非我定要在此地受苦,才算守信。”

這番話卻是說得義正詞嚴,無懈可擊。

鐵中棠道:“小侄明白。”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我這伯父雖然生性風流,立論有時也不免失幹偏激,但胸懷間自有一種恢宏之氣,果自下失為武林第一名俠之風範。”一念至此,面上不禁露出敬重之色。

夜帝微微一笑,道:“珊珊,下面的事,你都已經知道了,不如由你按著往下說吧!也可說得動聽些。”

一個鵝蛋臉,柳葉眉,高挑身材,膚色微黑,年紀雖已二十七、八,但卻仍充滿青春健康之活力的少女,秋波一轉,嫣然笑道:“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我卻永遠也忘不了。”

她笑容間滿含對往事甜蜜的回憶,開始敘說她的故事,輕柔的語聲,令鐵中棠更是聽得入神。

她闔起眼瞼,說的很慢:“那時正是暮春時節,我和翠兒每天要趕著羊群出來,找個有水有草的地方。一面讀些書,一面牧羊。

“有一大,已是黃昏時分,我正要回去,忽然聽得山下面有吟詩的聲音傳出來,唸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

“山下面會有人吟詩,我自然嚇了一跳。

“但那吟詩聲是那麼優雅,唸的又是我熟悉的詩句,我聽了兩句,竟不知不覺間聽得呆了。

“那時我心裡想,山下面的縱然是鬼,也是個雅鬼,於是我和翠兒就壯起膽子去找這聲音是自何處發出來的。”

她笑容更是動人,接著說:“你知道少女們的幻想總是比別人多些,所以我們才一心要找那雅鬼,若是換了現在,只怕我們就不敢了。

“我們找了半天,才發現亂草間的那塊山石竟有條襲隙,有雙眼睛正在這襲隙中呆呆的望著我們。

“這雙眼睛的目光,也是那麼溫柔,絕沒有絲毫惡意,我們就壯起膽子和他說起話來。

“從那天之後,我們每天都要去聽他說話,只因他說的全是我們從來沒有聽過的,我們都不禁聽得著了迷。

“我們每天擠羊乳給他喝,他也時常用石頭雕些東西送給我們,到後來,我和翠兒就都對他……都對他……”

說到這裡,她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霞,容光更是照人,垂下了頭,嫣然一笑,才接著道:“到後來我們都覺得再也不能離開他了,就帶著些紙筆、丹青和一些衣物,也住進那地洞裡。

“那時這地洞雖還沒有這樣的規模,但已是很乾淨了,我們每天陪著他吟詩、下棋、作畫。

“有一天他突然要我們將畫好的畫拿出去賣,再換些有用的東西回來,但他卻又要我答應,一定要將畫賣給女孩子。

“但閨秀少女會到街上來買畫的極少,幸好我們也是女人,可以在別人閨房裡走動,很容易就將七、八張畫全都賣了出去,而且賣得價錢很高,我們就買了些絲網、紙筆、珊瑚、象牙一類的東西回來。

“這次他不但畫了畫,還刻了些圖章和珊瑚、象牙人一類的小玩意,於是我們又拿出去賣。

“那時我們到了街市上,先前買我們畫的幾個女孩子,竟都派了她們使喚的丫頭,天天在街上等著我們。

“原來她們已對那幾幅畫著了迷,整日茶不思,飯不想,只是呆呆的望著那畫兒出神。”

說到這裡,旁邊也有三四個少女面上泛起了嫣紅,珊珊含笑瞧了她們一眼,含笑說了下去:“她們見了我,簡直高興得發狂,一定要求我們帶她們來找這畫畫的人,否則就不放我們走。我們被逼得沒法於,也實在瞧她們可憐……”

突聽一個杏衣少女笑啐道:“誰可憐?你才可憐哩!”

珊珊嬌笑道:“你還不可憐?那時候連眼睛都哭紅了,我若再不帶你們來,只怕你們真要活活急死了。”

那杏衫少女瞧了另幾個少女一眼,格格嬌笑道:“就算我們著急,可總比她們要好些吧!”

珊珊笑道:“這倒是真話。”

少女們又笑又啐鬧成一團,你說我著急,我說你可憐,但瞧了鐵中棠一眼,又都紅著臉垂下了頭。

夜帝仰天笑道:“好!好!你們都不著急,著急的是我……”

聽到這裡,鐵中棠不必再聽,也已猜到此中究竟。

這些少女們想必是見著夜帝畫的圖畫後,便自心醉神痴,忍不住想要瞧瞧這作畫的才子。

等她們見著夜帝后,更不禁要被他這絕世之丰神,優美的談吐所醉,留在這裡,再也不肯走了。

於是大家同心協力,再加上夜帝胸中之丘壑,經過十數年的辛苦經營,終於將這陰森的巖洞變成了仙境。

由此可見,夜帝不但武功絕世,而且文采風流,妙手丹青,亦非他人能及,否則又怎能迷得了這些少女?

珊珊笑道:“只要是見著他圖畫雕刻的女孩子,十個中倒有九個會被迷住,而且想盡法子,也要趕來。

“到後來我們真怕若照這樣下去,連這巖洞都要被女孩了們擠塌,是以再也不敢將他的圖畫雕刻拿出去賣了。”

夜帝微笑道:“不是不敢,只怕是不願吧!”

珊珊粉臉微微一紅,笑啐了一口,道:“我不說了。”

夜帝大笑道:“我也該歇歇了,翠兒,你說。”

另一個模祥與珊珊生得同樣標緻,年紀又輕些的少女笑道:“好!我說,珊姐要是吃醋,先前也不會將別的女孩子帶來了,她只是知道。凡是要買這些圖畫雕刻的女孩子,必定都是才女,才女瞧見才子的手筆,怎會不心動?但人來的大多,也不行呀!”

珊珊笑道:“還是翠兒知道我。”

翠兒笑道:“不但珊姐,別的姊妹們,也說莫要將圖畫往外賣了,留著自己看,總比讓別人看好得多。”

她笑容更是明媚,言語更是爽朗,比起珊珊的婉轉嬌柔,卻又另有一番動人心魄之處,令人見之神醉。

只聽她接著道:“我和珊姐雖是窮人家的子女,但別的姊妹們,卻都是大富人家的千金小姐。她們來的時候,就不知帶來了多少珠寶,尤其是敏兒,幾乎把她家全都給偷搬了來。”

那杏衫少女笑罵道:“我可沒惹你,你窮嚼什麼舌頭!”

翠兒笑道:“我又沒說假話。”

珊珊嬌笑道:“我證明,敏丫頭來的時候,足足裝了三大車東西,就只她一個人帶來的,已足夠大家吃一輩子了。”

翠兒道:“所以雖然不賣圖畫,也沒關係,大家每天除了吃飯,就是想盡法子將這裡佈置起來。”

夜帝微微笑道:“好了……中棠,你也該全明白了。”

鐵中棠嘆道:“小侄若非眼見,真不敢相信這故事竟會是真的……唉!若非老伯此等奇人,又怎會有此奇遇!”

翠兒笑道:“是呀,他若不會吟詩作畫,哪有這段事?”

夜帝笑道:“但我也不願那日後知道此事,是以每日算準時間,知道有人送飯來了,我便打扮個落魄模樣出去。”

鐵中棠也不禁失笑道:“卻連小侄也騙倒了。”

洞中無晝夜,眾人談談笑笑,也不知過了多久。

珊珊忽然笑道:“他們男人,想必總有許多不願被咱們女孩聽到的話要說的,咱們何必留著惹厭,走吧!”

翠兒笑道:“累了一天,也該睡了。”站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少女們俱都嫣然一笑,陸續走了出去。

夜帝瞧著她們身影,微笑道:“你瞧這些女子,是否天地間靈氣所鍾,不用你說話,她們先已知道了你的心意。”

鐵中棠道:“果然善體人意……”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接道:“小侄委實有句不願被人聽到的話要求老伯回答。”

夜帝道:“有什麼話?你只管問吧!”

鐵中棠沉吟半晌,似乎甚是為難,不知該如何問出口來。

轉眼四望,几上紙筆猶在.他方自走了過去,提筆寫了幾個字,雙手送到夜帝面前。

夜帝瞧了一眼,面上神色突然改變。

但他默然良久,也終於說出一番話來,鐵中棠聽了這番話,神情竟也大變,也不知是驚是喜。

他剎那間便已熱淚盈眶,口中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靈光……朱大哥……你們……太好了!”

鐵中棠究竟寫的是什麼?夜帝究竟說了什麼?鐵中棠又為何突然提出水靈光與朱藻兩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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