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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入殮了。茶清伯躺在棺底,很寬鬆,讓人覺得還可再躺一個進去。他的左肩上放了一包黃山毛峰茶,他的右肩上放了一包杭州龍井茶。他的嘴裡本來應該含一枚銅錢。可是杭夫人林藕初不讓,她說茶清伯生來不愛錢,然後她竟往他嘴裡倒了一勺藕粉,她說他喜歡吃藕粉。來參加喪事的人都說林藕初有點瘋癲了,凡事都沒有規矩。棺底本來是要墊銅錢的,如今卻厚厚墊了一層茶葉;入殮時本來長子捧頭次子捧腳,茶清伯無兒無女,既在忘憂茶莊活了半輩子,當由天醉來行使這權力,結果卻只捧了腳,頭卻讓吳升捧了去了。

“吳升真有心機啊,”妻子綠愛對天醉說,“買水稱衣也歸他了,茶清伯的衣裳鞋襪都被他裝箱上街,井邊上燒化了紙錢,連浴屍也歸他了……”

“你說什麼?你怎麼有心思講這些,這有什麼好講的?”

“天醉,你真不該那麼無所謂,連小茶都哭個不停,你就在旁邊靠來靠去的,你什麼事也插不上手。”

“我無所謂?我?無所謂?你們這些人啊,你們這些人啊!”

當家的棺匠,順著推樣,將棺蓋推合在格身上。人們又開始哭了。棺匠手裡拿著斧頭,開始用斧背來釘棺材上的“子孫釘”。許多人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情看著林藕初,看她會不會哭嚎,看她會不會叫著“我跟你去”,那一般總是喪事的最**了,但是沒有。茶清伯整個入殮的過程,只有吳升一個人在哭天搶地,其次便要算是小茶了。他們在悲哀中的所作所爲奇怪地表現得非常配套。林藕初始終呆滯著臉,由綠愛一會兒扶到東一會兒扶到西,看上去她似乎沒受太多打擊,但又似乎已經完全被擊垮了。

當家匠開始敲釘了。他站在棺前的扶頭正中敲頭只扶頭釘,他唱道:天星星,地星星,月亮婆婆看得清,魯班師傅敲新釘,太公在此無忌禁。……然後,他走到了棺後的扶梢正中敲第二隻扶梢釘:新釘敲在紅扶梢,腳踏荷花步步高,上山一步高一步,下山步步後天高。……杭天醉聽到吳升在和別人說話,“這個棺匠是我專門請來的,你看看,三五下,釘子就吃進了,也曉得規矩,沒有雙記頭的,統統是單記,你看,你看,吭!好,煞平。”

衆人的喝彩使那當家匠十分得意。現在,他來到了死者的左邊的腳中間部位,開始釘他的左腳釘:“新釘敲在左腳邊,親男親女發千年,做做吃吃用勿完,日腳越活越是甜。”接著他一鼓作氣地釘上了右腳釘:“左邊敲完右邊來,一朵金花著地開,茶莊茶樓子孫開,本輕利重賺下來。”

杭天醉一下子就悲從中來。他想,誰都是在借別人的名義做自己的生活吧!一個人的死,可以換得另外一些人的表演機會。誰不知道吳升是在出風頭呢?還有老實的小茶,連她都曉得要在這樣的場合上爭個名分。她的悲哀本來是非常真率的,因爲摻入了那樣的成分,便顯得造作了。還有你,綠愛,你很有分寸,很矜持高貴,大家都說你得體,但是悲痛哪裡是可以有分寸講得體的呢?所以你不過是沒有太多的悲痛而已,又恐被人發現,便裝作了剋制悲痛。杭天醉把目光移向了母親,心裡說:我已經知道你是最悲痛欲絕的,但你還有這樣的本事掩蓋真相,這是一定要這樣做的,我很小就曉得你們關係非同一般。我只是裝作不曉得罷了。你現在還當我們不曉得此事,你在硬撐,你在作假,你卻不曉得,你作假時,人家也在作假……當家匠卻已經敲到第五隻右肩釘了:“新釘敲在肩上肩,榮華富貴萬萬年,魚肉雞鴨盤來搬,綢緞級羅用不完……”

第六隻腰中釘也釘下去了:“新釘敲在半中腰,南極仙翁壽年高,賽如王母獻幡桃,子孫都吃狀元糕。”

人們開始因爲當家匠的高超技藝而興奮起來,說:“棺釘敲成折,拳頭巴掌有得吃;棺釘敲得直,雙倍工鋼定要塞,就看最後這顆釘子直不直了。”原來,蓋棺中最犯忌的是把鐵釘敲歪曲,說是“觸黴頭”,喪家與棺匠常要鬧得不可開交的。

第七隻左肩釘並沒有辜負衆望——七隻新釘敲到頭,男女小輩要造樓,樓閣上面栽金花,子孫萬代出人頭……杭天醉站在噴噴稱讚的人群后面,燭光照不到的地方。直到現在,他才開始爲躺在棺材中的沒有了知覺的茶清伯流淚,七隻棺材釘就可以換來人們的快樂,就可以讓人欣慰,人是什麼東西啊!我是個什麼東西啊!

杭家祖墳,在雙峰村的雞籠山中,原是一片茶園。茶園外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青青翠竹,深秋陽光從中穿過,倒是沾了秋露似的,染著綠色的了,斑斑駁駁,又映在新土墳上。

有鳥聲在叫。細細瞅了,茶蓬開了白花,微乎其微地動彈,鳥兒在茶蓬的心子裡。杭天醉看一看新墳,眼花了,想:這是一個大茶蓬,茶清怕就是茶心裡的鳥兒。

鳥兒似乎大半生都未叫過一聲似的,直到藏進了這茶蓬的心子裡了,才悲啼起來,啼出了血。杭天醉捂住了自己的胸,他驟然感到茶清伯在黃土下向他伸來的細瘦而又犀利的手指。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些夢,夢裡的那個背影,滲出了血。他嚇得發起抖來——那麼說,多年前,這個人的死就已經被這樣註定了!接著,腦子裡一道白光閃過,他蹦了起來,爲自己近乎於褻讀的想法而恐懼,他眼前的墳上有發亮羽白透明的茅草在搖曳著,他的心也搖了起來。

他問撮著,何以父親去世前交代了讓茶清伯埋在杭家祖墳裡?

撮著瞅著牛眼想了想,說:“老闆好,不讓茶清怕孤老死在外面。”

杭天醉嘆了口氣,站了起來,給新墳又添了幾把土,便回了頭。他不想告訴任何一個人,剛才他產生了怎麼樣可怕的想法。他竟然以爲自己是茶清的兒子,而那名義上的父親其實什麼都已經知道,他之所以要讓茶清埋在杭家祖墳,是要讓茶清爲杭家世代的忘憂茶莊的名聲做到死呢?

趙寄客來遲了。他的白馬跑得汗水淋淋,他自己那頭曹發也被風和汗水攪得亂七八糟。看上去,他就更像是一頭獅子了。

他甚至沒有在茶清伯的墳前下跪磕頭。他深深地鞠了個躬,在新土前沉默了一會兒,看上去他很想快點把這段不說話的時間打發過去。他的確還有許多話要對杭天醉說。杭天醉手裡捏著一枝茶花,用它來回晃了一下,說:“你不用解釋,我曉得你是真忙,否則你不會不來。讓我安安靜靜在墳前坐一會兒。我耳朵裡一夭到晚嗡嗡地響。讓我安靜一會兒……”

可是趙寄客不讓他安靜。他腳上綁著綁帶,手裡提著馬鞭,來來回回地在杭天醉面前晃著,並不停地說:“我實在是太忙了,太忙了。你曉得湯壽潛任浙江軍政府都督了吧!還有,格輔成當了政事部長,陳漢弟你知道嗎?讓他當民政部長,他竟然不當,汪曼峰推上去了。莊糧甫也是,叫他當財政部長,他不當,便宜了高子白。你在聽嗎?你得知道這些。我知道你這幾天辦喪事太忙,山中數日,世上千年。湯爾和當了外交部長,傅修齡當了交通部長。還有,沈鈞儒當了杭州知府。你怎麼了,你幹嘛把頭低下去?你要節哀,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再奮鬥下去——”

“——你別那麼走來走去的好不好?你這樣子讓我想起了西洋鐘錶,你讓我頭疼。………好了,你愛那麼來回走就那麼來回走吧!茶清怕不會煩你的,他一直心裡就賞識你,不說出來罷了。我算什麼,我在他眼裡……真不是個什麼東西。……你剛才都說了些什麼。誰當了這個官,誰當了那個官,你怎麼沒有提我那位妻兄,他可是真正想當官的。”

趙寄客把手裡的鞭子垂了下來,坐在杭天醉對面的茶蓬旁,說:“我曉得你不太舒服。我才不是什麼東西,在你面前提那些人事。你剛才說的沈綠村嗎?走了。去上海謀職了,陳其美在上海嘛。哈哈,都有靠山。只有我趙某人獨行俠一個。”

杭天醉抬起頭來看看老朋友,說:“你不服氣?”

“不說這些,從前中山先生面前發過誓的,功成身退,只是現在功還未成罷了。我準備隨朱瑞、呂公望的援寧浙軍支隊,攻克南京去了。”

杭天醉聽了這話才明白,趙寄客急急忙忙跑來,又要告辭而去了。

“天醉,我這番走了,也不打算叫你與我同行。我們能夠這樣同路一場,已經大大爲難與你了。再說,你們這個忘憂茶莊,從前全靠茶清伯裡外撐著的,現在倒是要靠你了,你好自爲之。”

杭天醉抱著膝蓋,想了一想,突然問:“不和綠愛道個別?”

趙寄客黑紅的額頭亮了起來,擺擺手說:“走就走了,你看茶清伯,生當做人傑,死亦爲鬼雄,哪裡有那麼些學咦事。”

風一下子緊了,慘淡了雞籠山的枯竹敗葉,白茅草一大片一大片地臥倒了,沒有陽光,看上去它們便是僵白的,像披麻戴孝的顏色。一隻不知名的鳥兒突然停到了天醉對面一蓬老茶樹的根上。它一個踉蹌,但沒有掉下去,便心慌意亂地朝四周望望,一下子和對面那個僵硬了的人,碰了個頂頭呆。各個的,四目相視,彼此大氣不透。一會兒,那鳥一聲尖叫,直衝竹林,撞得竹葉亂響。杭天醉一個翻身,跪在新墳旁,伸開雙手,上半身就貼到了墳上,半個臉附在黃土上,緊張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寄客,你可死不得。”他說。

寄客額上的亮光逝去了,心頭一緊一鬆,拍拍天醉的肩膀:“你這個人啊,拿得起,放不下。癡人,癡人,所累太多。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大丈夫生死皆不足惜,況生死之外的東西。”

杭天醉依舊伸開雙手,擁抱著那堆新墳,他顫抖著,他又開始結巴了:“生、生……怎能不、不足惜?死又如何不、不、不令人懼?情誼友……愛又如何不不不足……使人魂牽夢……索?茶清怕爲、爲什麼要死?爲爲爲誰而死?你你你說的革、革命在哪裡?這這這個人爲革命死了,革、革、革命沒有一個人來送葬。你來遲了。爲爲爲什麼?爲、爲那些人分官封爵……他、他、他們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想不通。人、人、人都死了,就躺在下面,你還要給我講這些豪言壯語……混充英雄。……你去南京建、建功立業吧!……你若死、死了,我饒不了你……”

他終於嚎陶大哭起來,抓得兩手都是黃泥。讓趙寄客看了,又生氣,又難過,又無可奈何。

杭夫人林藕初沒有被這樣極度隱秘的巨痛擊垮。她的魂靈此刻整個兒都在發炎紅腫了,但她看上去依舊心智清晰,她坐在客廳的八仙桌前太師椅上,一言不發。

如果說吳升面對吳茶清合上的老眼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命運之星已經升起,那麼他接著再對視林藕初那雙怨毒的恨眼時,幾乎便能夠聽到他自己血液在全身澎湃時的嘩啦啦的潮聲了。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挑戰的激情。

他一點都不擔心林藕初是怎麼盤問他的。關於吳茶清認義子於城垣的傳奇,早已在茶館裡添油加醋,播及全城了。所以,當林藕初一邊喝著蔘湯一邊說:“吳升,你把謊撒到忘憂茶莊來了,是不是也太狂了一些?”

吳升便說:“狂什麼,忘憂茶莊莫非就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見不得人的地方?”

吳升說這話

時卻是深思熟慮的。果然,林藕初臉變了,站起端著碗愣了好大一會兒,瓢匙指著吳升,口吃起來:“你、你、你說什麼?”

“別假作正經,忘憂茶莊這點根底,杭州城裡誰不知曉?”

實際上他並不知道林藕初有什麼把柄,雖然他也模模糊糊聽說天醉長得越來越像年輕時的茶清,但他根本不願意相信這個。他只是想嚇唬杭家一下,叫他們以後不要再把他當僕人使喚。不料那林藕初站著站著,眼睛不相信地盯著吳升,嘴脣哆咦起來。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我什麼也沒說,還不是聽來的。”

“你聽到什麼,你說!”林藕初面孔鐵青,手掌在紅木桌上使勁一拍,蔘湯碗落地,砰然而碎。

吳升心裡一驚,但他把自己的表面控制得很好。他蹲下來收拾了碎瓷碗片,又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他的樣子和店小二沒兩樣,但口氣卻完全不同了。“杭夫人,你別發火,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你們那點見不得人的事情,我即便聽了也不會外傳。我在茶行主事,是茶清伯臨終交代的,你也不要橫空變卦。遲早不用你趕,我也會離開忘憂茶行的,不過不是這會兒。這會兒,我用得著茶行,茶行也用得著我呢? ”

說罷,他就輕手輕腳地走了。

小茶增裡增懂的,一點也不明白婆婆爲什麼突然會氣成這個樣子,她把她叫來時口氣都變了。

“你自己說,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吳升?”

“……七八歲吧!”小茶皺起眉頭,想了想說。

“我聽說你們在茶行幹活當下人那會兒,他看中你了。有那麼回事吧!”

“……”小茶有些驚異,抬起頭,不明白婆婆怎麼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你對他都胡說了些什麼?”

“沒有哇……”小茶委屈地說,“我跟他連話都不說的……”

“話都不說,那哭喪起來怎麼就那麼夫唱婦隨呢? 吳升冒認了個乾兒子,你莫不是想巴結個乾兒媳婦,你這不要臉的敗壞杭家門風的東西!”

小茶嚇得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起來:“媽,你說什麼呀。媽,媽,我說了什麼呀,我真不知道我說了什麼……”

林藕初被剛才的吳升又氣又嚇又疑,頭腦發昏,整個忘憂茶莊,也唯有拿小茶出氣:“你自己說了什麼,你心裡明白,你須記得你跟吳升這名字攪在一起,你就得死在他上頭。……茶清,茶清啊,你可不是死在這小人上頭了!他是要把我們杭家一口口生吞活剝吃掉哇……你走!你快回你的吳山圓洞門去。我不要看到你這個禍祟,你走——”

林藕初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嚇得小茶跪在地上眼睛發直,不知所措。她想,莫非婆婆悲傷過度發瘋了?“你不走,你木在這裡幹什麼!”

小茶又哭了,說:“媽,媽,我也是杭家的人,我也爲杭家生了兒女啊……”

這話不說猶可,一說,真像是點著了林藕初的哪根筋,她又叫了起來:“你說什麼,你算杭傢什麼人,我才是杭家人,明媒正娶嫁過來的!箱子底下壓了茶葉過來的。我才爲杭家生了種,續了香火!沒有我哪有杭家的今天?杭州城裡隨便拉住哪一個問一聲,沒有我林藕初,哪有忘憂茶莊的今天!”

小茶實在是弄不懂,婆婆這樣竭力要表白的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聽上去倒是更像要洗刷什麼似的。直接說茶清伯和婆婆的事情,她倒沒有聽見過。但是人家說天醉、甚至說嘉和像茶清伯的人都有。她想,說就說唄,我又沒說,爲什麼只拿我出氣?莫非是那大的在婆婆面前挑了我的是非?她嗚嗚嗚哭著,站起來向外走去。她想,不就是要叫我走嗎?那我就走吧!與其在這裡名正言順地受氣,還不如回吳山圓洞門名不正言不順地過安靜日子呢?

現在是嘉草在哭哭泣泣的了,她不願走,抱著嘉和脖子要留下,氣得她的雙胞胎哥哥嘉喬翻著細長眼睛捏著小拳頭打嘉草的屁股,邊打邊宣誓似的說:“回去!回去!回去!”

嘉平和葉子見嘉喬打了妹妹,就生氣。這時,葉子的漢語已經學得不錯了,她說:“嘉喬,你怎麼好打妹妹!妹妹小啊!”

嘉喬就踩著腳,呸呸地吐葉子,罵道:“東洋佬,滾!滾!”

嘉平見這小不點兒孩子話都說不清楚就曉得打罵人,又見葉子眼圈一紅,要哭的樣子,便來了氣:“嘉喬,你過來。”

嘉喬曉得他要捱打了,便滿院子地跑,且先拉警報似的長長地尖叫了一聲:“媽——,二哥打我!”

嘉平本來倒並沒有想到要打嘉喬的,只是想抓住了細細教訓了一番罷了。嘉喬一叫一跑,急得他就滿院子老鷹抓小雞一般地亂追起來。那孩子的母親們便都掀了門簾出來,自然是要護著自己的兒女的。小茶眼見著嘉平就要抓住了嘉喬,手一讀、嘉平朝後噎噎噎地退去,一個踉蹌,就扎進了母親沈綠愛的懷中。嘉喬大叫大哭起來,嘉平卻愣住了,兩個母親便都無限忿恨地對視著,把多日來的節制忍讓都扔到了九霄雲外。

到底是沈綠愛盛氣凌人,且佔了理,那女人目光的戰爭,便以小茶的敗北而告終。小茶便噙了兩眼的淚水,嗚嗚咽咽地蹲了下去,緊緊抱住了嘉喬,便咽地說:“喬兒,跟媽說,哪裡痛了,媽給你揉揉。”

家裡鬧成這個樣子,杭天醉不知道。杭天醉渾渾噩噩地在街上逛著,沿街的房子,樓上東一面西一面掛著各色五彩旗,還有各種標語貼在沿街店鋪間,有擁護共和,還有反清復明地權,還有天下爲公……什麼口號都有。滿街走的男人九都剪了頭髮,散亂在肩上,弄得男不男女不女。

除此之外,杭天醉實在看不出革命帶來了什麼。有平均十有八河坊街的“王飯兒”照樣門庭若市,門板照樣一字排開。旁邊的板凳照樣向裡的兩腳較矮,向外的兩腳略高;店堂內照樣兩口大鍋,一口鍋裡的飯照樣堆成塔形,另一口鍋裡的大雜燴,照樣是豬下腳,雞鴨頭爪,筍之老根,剔盡之骨,照樣佐以青菜、豆腐、蘿蔔、油渣……;杭天醉看見一個熟人,正用口咬掉碗中飯的塔尖,他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還在吃門板飯啊!”

吳升回頭,便看見了東家少爺,他愣了一下,說:“引車賣漿,販夫走年,不吃門板飯,吃什麼?”

杭天醉指指樓上,說:“走,我請你吃木郎(大魚頭)沙鍋豆腐。”

樓座衣冠中人,頭髮剪掉了,長衫不剪,照樣是長衫幫。也有幾個新軍的士兵,灰衣灰褲,腰裡紮根皮帶,頭髮從大蓋帽下擠壓出來,亂蓬蓬披在肩上,正陷五喝六地猜拳。跑堂的看著他們就賠笑,這就是天醉所能看到的唯一的革命氣象了。

杭少爺是食客,點的菜,俱爲王飯兒名菜,有皮兒葷素、春筍級魚、生爆鱔片、清炒蝦仁、蝦蟹。蝦蟹是蟹未上市時,用旺季所剔蟹肉加油熬煎成塊者,價格貴,色香味無遜於鮮貨。又有獅子頭、乳汁鯽魚湯、紅炯圓菜(甲魚)、蜜汁火方,一大桌子獨步錢塘的名菜,琳琅滿目,卻只對著一長衫一短打。滿樓的人俱驚,不知這杭城有了名的忘憂公子,又鬧出什麼新玩意來。

吳升心驚肉跳又饞涎欲滴,不知杭天醉搞什麼名堂,不妨開吃再說。天醉要了陳年老酒,吳升不肯喝,說是怕壞了舌頭,品不出茶來,只弄些清淡菜吃,天醉便一個人吃開了悶酒。

天醉漸醉漸恍格,吳升心鬆膽大,說:“東家,何故請我?”

杭天醉笑了起來:“你不是當了茶清怕乾兒子嗎?可喜可賀。茶唐伯和我傢什麼關係!從此你只管放手當你的茶行老闆去吧!”

吳升不知杭天醉此話何意,想來譏諷爲多,便也藉著酒意說:“乾兒子再好,也不如親兒子好呀。我若是茶清伯親兒子,真能在杭州這個茶葉堆裡翻出幾個大跟頭呢? ”

“哦,還沒上台就想翻跟頭了,我倒是要拿這紹興老酒洗洗耳朵,聽你道一番見解呢? ”

“做生意,門檻要精,心要狠。該鬆的鬆,該緊的緊。我看茶清怕吃這碗茶葉飯,倒也已經差不多吃得滴水不漏了,可還是很有漏掉之處。你看杭州城裡如此之多的茶行,人家憑什麼要賣茶給你?人家憑什麼又定要來買你的茶?說千道萬,無非一塊牌子。牌子要立得穩還不夠,定要立得新鮮大膽才好。比如茶行的規矩,樣茶每袋抓一把,我們爲何不能三袋抓一把?人家的水傭是百分之二三,我們何不只取百分之一?看看是吃了點小虧,那大便宜就滾滾地進來了。……再有,茶行只顧收了賣,不夠,要收得好茶葉,就得種得好茶葉。忘憂茶莊龍井山中那幾百畝茶地,一入冬不可撒手不管,要專門有人去對付……”

吳升說得興奮起來了,一張嘴張張合合,唾沫子就噴到了天醉臉上。天醉卻已喝醉了,眼裡晃著幾個吳升,心裡在感慨:還是………酒比……茶好哇……你看這個吳升……茶清伯……十幾天,他的那個……算盤珠子……他這麼想著,就笑了起來,吳升見他笑了,愣住了不說。杭天醉連忙搖手,說:“我不是笑你,我不是笑你。……我是笑‘革命’,怎麼革了半天,茶清伯命都革掉了,卻跟沒……革了似的……你還照樣跟我講水傭啊,抓一把啊……”“那……你以爲革命是怎麼樣的呢?”吳升倒有些迷茫了,關於這個問題,他倒想得不多。

“我還以爲……天下一家,你我不分,人家到我茶莊來取茶亦不要銀洋,我到此地王飯兒吃飯,亦不要付錢……真是荒唐!荒唐!荒唐!”

他這麼搖頭,突然喚住,熱淚盈眶,一下子,滿臉流得都是淚水。吳升真沒領教過這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人,又不知對方想到了什麼,舉著筷子發愣。天醉說:“一下子想到……茶清伯,我心裡頭真正難過得要死。茶清伯……肚皮裡多少東西……說不出來……我告訴你也不要緊。……我曉得茶清伯相信你。……我從小的時光,看見過茶清怕坐在雨裡,背脊裡流血……”

“什麼時候?”

“夜裡……夢裡……”

吳升說不清楚,對這個沒啥用場的杭家少爺,是同情還是鄙視?他心裡很亂,一會兒想應該因勢利導乘機把他搞得家破人亡;一會兒又想應該仿效茶清伯受命於危難之際扶大廈於將傾之時;一會兒看著這張駿醇酒氣淚漣漣的臉想無毒不丈夫,我從現在開始要一步步逼他入了絕境,誰叫他把小茶給我奪了過去?一會兒又想,算了吧!何必把這個女人看得重了,日後要有大氣象,還離不開忘憂茶莊。突然眼前一個炸雷閃電:莫非天醉真是茶清伯的親兒子?……這麼亂紛紛地想著,腦子裡突然一亮,站了起來,說:“東家,我們不喝酒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包你忘憂!”

出了王飯兒,不遠的鼓樓有煙館,杭天醉有生以來第一次吸大煙。忘憂茶行的新老闆吳升親自揭開了盒蓋,拿煙籤子在水晶“太谷燈”上開始打煙泡。他右手舉著個類似牙籤的東西,左手取了個小砧,挑著煙膏,湊在火上了一個又黃又鬆又高的大煙泡,驚奇地盯著觀看的杭天醉手中。

“沒見過?”吳升問東家,一面打,一面卷,片刻間打成然後裝在斗門上,遞到了睜著眼“見過,沒想到你也會來這個。”

“我可不會,也沒這個錢,我是伺候你呢,杭少爺。”吳升笑了。

忘憂樓府天井院中正哭鬧之際,酒足煙飽的杭天醉恰恰氣壯如牛地回來了。見了這樣兩軍對壘嚴陣以待的樣子,曉得又有糾紛。又見這邊母子倆哭成一團,那一對則怒目金剛,便以爲哭的受了屈。大喝一聲:“喬兒,誰打你了?”

“二哥打我——”嘉喬便告狀。杭天醉上去二話不說便給嘉平一個耳刮子,把嘉平又打木了一回,葉子頓時就捂住了臉,哭了。

沈綠愛這樣一個要強的人,見天醉一巴掌竟然打了親骨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竟敢打人!”

“打!”杭天醉叫了一聲,“我以後但凡不順心,就打,打出我的順心來!”

嘉平這才回過神來,大叫:“我沒打喬兒,是喬兒打了嘉草,不信你問大哥!”

大家的眼就一直盯著了嘉和。嘉和看看兩個弟弟,又看看小茶,說:“三弟打妹妹了,二弟正要教訓他呢,姨娘推開了二弟。”

葉子拚命點頭:“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杭天醉火冒三丈,走到小茶身邊,嚇得嘉喬直往母親懷裡鑽,杭天醉順手就給小茶一巴掌,說:“你教的好兒子!”

這一掌把小茶打增了。接著,她拎起嘉喬,就往院門右邊那口古井裡衝,嚇得嘉和放下妹妹就去救姨娘,連綠愛和嘉平也急忙過去拉小茶。

小茶哭得氣也背過去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你……也打,打,打我了……”

嘉平邊拉邊說:“姨娘,爸也打我了!爸也打我了!我們一人一下,平了,好不好?”

綠愛說:“小茶,回去,別鬧了,小孩子面前,能忍就忍吧!”

誰知小茶一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且哭且往井裡衝,還叫著:“我恨你!憑什麼你要欺侮人!我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我倒是也想恨你來著,可借顧不得恨了。我跟你只說一句,三歲看到老,你可得把嘉喬帶好了,他是杭家人!”

“我生的孩子我不要你管,你把你自己的管住了就謝天謝地!反正杭家再少我們兩個也不缺!我和嘉喬都死在你們眼前算了。”

說完繼續要往那井裡衝,老太太來了,喝了一聲:“都不要攔她,是死是活隨她的便!”

大家一愣,都鬆了手,小茶也被鎮住了,不再往井台上衝。大家一齊朝杭夫人看時,都不能相信,老闆娘怎麼會老得那麼快!

院子裡此時一片的靜寂,杭天醉望眼看一看這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突然想到曾幾何時,這裡可都是一片的花花草草。他再看看那披頭散髮掉了一隻鞋的小茶,他不敢相信,這就是從前的他爲之付出過全部熱情、並使他成爲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女人?

他強烈地感受到一種命運的戲弄。可是他拿這女人卻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便遷怒地指著綠愛的鼻子叫了一聲:“你仔細地把你要藏的東西藏好了,別分心來管人家的事情,沒意思透頂!”

沈綠愛眼睛睜大了,耳畔就像打了個霹靂。她頓時明白了,這房弱的男人何以會甩盆子打碗,出不完心裡那股氣。原來他嫌她動了趙寄客的曼生壺呢? 她便紅了臉,哼哼地冷笑了起來:“杭天醉,你那麼記掛他,你何不跟了他去?打我們女人小孩,算什麼本事!”

杭天醉跳了起來,嚷道:“我要去哪裡,不用你管!撮著,撮著你給我備車,我要去吳山圓洞門。”

他又一跺腳,對著小茶吼:“還不快給我收拾了東西走人。”

子夜時分,天醉悄悄地起來了。傍晚時他寫了三封信,一封給綠愛,一封給小茶,還有一封給母親。這一次他接受了十年前的教訓,他連一個人也沒有透露,甚至他連趙寄客本人也沒通知,他準備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趙寄客的家在皮市巷,離吳山圓洞門不算太遠。天醉只往口袋裡塞了幾塊銀洋,換了短衣短褲,還紮了個綁腿。他做這些事情時心裡又興奮又平靜,又有一種揚長而去的快感。早該走這一步了!他自己對自己說,不管這革命有沒有帶來新的變化,至少把那一成不變的舊日子給打破了。從此以後,沒有什麼茶莊茶行背在他肩上了,他是可以真正“忘憂”了。即便如茶清伯一般,被一粒子彈打死,又有何妨?死就死!他突然覺得寄客的話才是大真理——我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大丈夫生死皆不足惜,況生死之外的東西——他使勁捶了自己胸口兩下,他想他從前是個大貪生怕死的花花公子了。

外面的世界依舊黑趣越,今日夜裡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夜行人。無數高牆狹巷分兵把關,嚴陣以待,試圖要把這個下定決心投奔革命的瘦弱的茶商嚇回他的店鋪。可是他不怕,他想通了,看透了——只要我一走,便一了百了。沒有我,他們還會活得更起勁。至於兒女——兒女是什麼?孔融不是說過嗎,母親是瓶子,兒女不過是瓶子裡倒出來的東西……他的心裡熱氣騰騰,翻騰著希望的泡沫,又從胸腔中呼出,氮紅著被寒氣侵襲的面孔。他的整個臉上,便也就熱氣騰騰了。他從來沒有聽見過自己走路的聲音會這樣孔武有力,堅定豪邁。石板被他的腳步震撼著,發出了叮叮步步的聲音。走出羊壩頭的時候,一個盲人樂手邊走邊拉二胡,接著那石板的音響向他維繞而來。別了,這樣像二胡一般來來去去糾纏無盡的日子。他掏出了所有的銀洋,放進這個悽婉孤獨的盲人的背兜。剎那間,他差點又要跌入從前的傷感,但他牙齒一咬,挺住了。他昂首闊步,繼續前行,和樂手背道而馳,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快到寄客家時,他的高漲的情緒幾乎就要裹挾著他那顆心奪門而出。就在此時,趙家的大門打開了,他本能地躲到了一邊、他看到了那兩個他自以爲無比熟悉的人。

他聽到他們在告別。

“回去吧!不要再生氣了。生氣也沒用,對你來說,這是很難改變的……除非你是秋謹。”

“我爲什麼就不可以是秋謹?我這次隨你們去了南京,我不就成了秋謹……”

杭天醉聽到那男人笑了,用他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親呢的口吻說:“說出來的話,也不想想有多傻。如今茶清伯也沒有了,天醉又不善理財,你婆婆也老了,忘憂茶莊要看你了,你想當秋道也當不成。”

女人用大學遮著全身,頭上那個銀夾子閃閃發光,杭天醉想到了她同樣閃閃發光的牙齒。

“哪裡真如你說的那樣?還不因爲我是天醉的女人!你曉得,我是……他的什麼……女人……”

那女人的哭泣聲立刻被一隻手們住了,杭天醉眼睛發昏了起來,他只能憑想象曉得他們現在是什麼光景。可是他不能想,一想他就全身搖晃,癱軟下去。

“好了好了,今天夜裡你也哭得夠多。人家聽到還當什麼事情。明日一早我就隨軍去南京——”

“我只求你把我順便送到上海。我就自己去找我大哥,再也不要你管!”

“不行不行!我一個當兵的,出生入死,哪裡好婆婆媽媽顧及你們這些女人的事情。不瞞你說,我在日本也有過女人,還有了一個兒子。回國時她哭哭泣泣要跟著來,被我擋了,花了一筆錢安置了他們,又何況你,朋友的妻——”

接著是清脆的“哪啪”兩聲,杭天醉驚得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臉——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她竟敢揮人家的耳光!而且是趙寄客的耳光!她瘋了!杭天醉把自己貼到牆角落裡,眼睜睜看著這個盛氣凌人的女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還來不及想趙寄客會怎麼辦,他就聽見他從馬廄中拉出了馬的聲音。藉著微弱的天光,他能看見那身披黑大塑的女人高挑挑的身材,急匆匆向小巷深處走去,像是賭氣,要和黑暗同歸於盡。天哪!原來她是這樣的!原來她是這樣的!又孤獨又傲慢,碰不得說不得!跟天神似的不可侵犯!又狂得像個女皇!這還了得?她竟敢——僻啪!杭天醉眼前一陣風過,是趙寄客的白馬!他像山中的寨主來城裡搶劫一樣,飛身向前,一隻手緊握經繩,側過身子,另一隻手順手一撈,那穿黑大翠的女人,就被他撈到了馬背上。他們兩個,就騎在同一匹馬上。馬在原地來回轉著圈子,不耐煩地打著噴嚏,它不明白他的主人在它的身上幹什麼!杭天醉遠遠地看著他們,他也不明白他們這樣緊緊抱在一起是幹什麼?甚至於那兩個被激情擊中的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馬兒終於被鬆開了緩繩,一下子就撒開了蹄子,在這個彌黑的無人知曉的城市裡,午夜狂奔起來。杭天醉一陣眼花,夢中的背影向他的心襲來。他的眼前便是一片的背影,晃得他頭昏目眩,然後再一眨眼,便聽馬蹄聲碎,風馳而去。杭天醉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杭天醉不曉得那個後半夜他是怎麼過去的。他真的記不起來了,只覺得自己腿肚子發酸,邁不動步子,想必是走了許多的路,耳朵裡來來回回地盡是那個盲人拉的二胡曲子。撮著告訴他,一大早小茶哭天抹地送了那三封別書來,他就拖著車子滿城地跑,到火車站去看待令出發的赴寧軍隊,根本沒有他的影子。最後倒是在旗營一個瞎子拉二胡的牆根下問到他了。聽那瞎子說,他跟了他半夜了,一句話也不說,就是跟著瞎子走,瞎子坐下他也坐下,瞎子跑他也跑,著實把那瞎子嚇壞了。

嚇壞的不止那瞎子一個。林藕初躺在床上,聽說兒子回來了,掙扎著坐起,把下人們全打發了,一把握住兒子的手,老淚流了下來,嘴就湊到了兒子的耳根:

“兒啊,你姓吳……”

兒於一點反應也沒有。杭夫人看了看兒子,又說:“曉得嗎,你不能離開家,你姓吳……”

兒子站了起來,不耐煩地說:“姓吳就姓吳,這有什麼稀奇?猜猜也猜出來了……”

當娘的嚇壞了,叫了起來:“不,你姓杭,姓杭!姓杭!”

兒子嘆了口氣,把娘扶回了被窩,說:“曉得了曉得了,我姓杭!姓杭!放心了吧!”

杭天醉走進臥房時,沈綠愛正在揩那隻曼生壺。白天的女人,沒有披黑大資,穿件綠呢小襖,大豔大俗的樣子,沒有昨夜的神秘高貴了。天醉幾乎不敢相信這是同一個女人——會不會搞錯?兩人目光一碰,幾乎都讀出了對方眼裡的驚問:你怎麼還沒走啊!

接著,杭天醉就看到了曼生壺上的那行字;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他哈哈哈地大笑起來,邊笑邊指著那壺說:“我笑……我笑……我笑這曼生壺呢!我笑這‘吾與爾偕藏’呢!”

他笑得止不住,咕通跌坐在美人榻上,上氣不接下氣,滿眼淚花,活像一根撈不起的麵條,一介扶不正的阿斗!

汽笛響了,汽笛聲仔細聽來,真是撕心裂肺,聲嘶力竭。他一個彈跳撲向門口,待在門檻上。想了想又回來,給自己在曼生壺裡倒了茶,又躺到美人榻上,拿狗皮褥子蓋了腿腳,靜靜地聽了一會。火車輪子的聲音很重,轟隆轟隆,震得玻璃窗軋軋響,甚至震得那些在光影中飛舞的塵埃也上下飛速地飄動,很久以後,一切才平靜下來。杭天醉抱著曼生壺,對那個沉默高傲的女人,慢條斯理地說:“他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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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來年清明,江南又是駕飛草長雜樹生花的季節了。杭州今年春來較早,滿山的採茶姑娘,已經採摘過了那形如雀舌鷹爪的黃金之芽,此刻,正在收穫一芽一葉俗稱一槍一旗的揀芽。

雞籠山離南天竺近在颶尺,茶事正旺正盛。連茶清伯的青家上,也是新綠一片。齊根斬平的老茶樹根上,細細斜斜地抽出了新枝。三年前種下的一些新茶苗,像注了魂一樣,早已爆出了新芽,因爲還得再過一年才能採摘,所以小心養育著。新茶蓬不經人採,便速速地養成了濃綠,又深深遮掩著新墳,生死,便也各個有了點綴。杭州城內,忙碌的生者,爲著郊外的死人,便也紛紛激動起來。

候潮門新興暴發的青年茶商吳升單槍匹馬,裹挾在浩浩蕩蕩的掃墓大軍之中,與濃妝豔抹前往上花墳的小茶不期而遇。

小茶只帶了她的小兒子嘉喬。大兒子嘉和一直住在羊壩頭,一切活動也都隨了正室,偏房的小茶與他是兩個等級的。況且林藕初自茶清怕死後,便病病慪慪,一躡不振,身旁離不開嘉和陪伴。恰巧嘉草也病了,躺在家中,只有嘉喬陪著她來上墳。嘉喬皮得要死,到了墳前,把她擺出的清明糰子和棗裹姜鼓,吃得亂七八糟。小茶依次給杭家祖宗上了墳,最後在茶清伯的墳前加添了幾鏟新土,插上青竹枝,掛白幡,燃香燭,焚紙錢,少不得叩拜哭泣。抬頭一看,壞了,嘉喬揹著那青竹枝正在茶地裡且歡且奔呢? 小茶氣得要罵,一屁股坐在黃泥地裡,沾了一手新土:“嘉喬,你這小猢猻,你在祖宗面前沒規矩,你要氣死我!”

嘉喬根本不理睬她媽,青竹枝上掛著白幡,呼啦啦呼啦啦,風裡吹著,天上飄著,嘉喬正玩得開心。回頭一看,媽氣喘吁吁地近了,橫眉豎眼的,樣子可怕,便扔了竹枝抱頭鼠竄,一頭撞在一個男人身上。嘉喬叫道:“走開走開,我媽要打死我呢? ”那男人一把就抱起他,說:“不怕,有我,你媽聽我的。”

如果說趙寄客是嘉平心中的大英雄,那麼吳升就是嘉喬眼裡的救世主了。誰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當嘉喬張開雙臂躍上吳升的臂膀,當他的小手天使翅膀一般擁住吳升時,早已在徽州鄉下娶妻生子卻至今未把他們接到城裡來的吳升眼眶一熱,他想,這孩子,本該是我的。

小茶無可奈何地與吳升相會在雞籠山下茶園之中,她一下子就手足無措起來。吳升看她的眼神,完全如狼,慾念燃燒,暴露無遺,如果這裡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小茶知道這男人會撲上來把她吞下去。小茶狂跳的心平息不下,頭便低了下去,她拚命地要去回憶另一雙似醉非醉,曾經濃情蜜意,此時逐漸漠然的迷茫的冷眼。但,冷的眼和熱的眼,此刻都使她茫然空白。她只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如果她不趕快走掉,她就將走不掉了。

她叫道:“嘉喬,快回來,我們回家。”

吳升面孔通紅,連眼白都紅了,說:“不回家!”

嘉喬便也理直氣壯叫:“不回家!”

吳升一側身放下嘉喬,拍著他的小屁股,把他擦出好遠,說:“去,一邊玩。”

小茶要上去抓,嘉喬早跑遠了,吳升攔在當中,一把抓住小茶一隻手腕,兩隻眼睛若無其事看著周圍動靜,細黑的小鬍子上滲著汗水,牙根咬得緊緊,話便是從那齒縫裡鑽出來了。在小茶麵前,吳升渴望把自己的狠勁淋漓盡致地發揮,在小茶麵前,吳升是不講章法的。

小茶扭著手腕,惶恐地四望:“你要幹什麼?”她問非所問,她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話來。做了杭家十幾年的偏房,她依舊是個竈下之婢。

“你得跟我睡覺!”吳升咬牙切齒地說,他的臉上,多了一種從前沒有過的自信的猙獰,少了曾經有過的店小二式的委瑣。這完全可以說是受益於眼下那個躺在黃土中的老人的。老人曾經從容過,自信過,城府森嚴過,靜如處子動如脫兔過,這一切吳升都要-一繼承過來。

這樣一種光天化日下的強橫竟然平添了吳升幾分男人外在的就力,這個吳升便再也不是那個稀飯下壓鹹鴨蛋,比劃著女人腳有多大的小夥計了。小茶卻只是更瘦弱罷了,骨子裡的懦弱把她的魂兒越壓越小。吳升把她手腕捏痛了的時候,她卻不敢呼叫,她氣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一邊輕聲罵著:“破腳梗,你放開,我要告訴天醉去了!”

破腳梗從容不迫地往下一拽,小茶便被甩蹲在茶叢中,半人多高的茶蓬便遮住了他們的身體。小茶使勁地掙扎著,吳升便把她的手一下壓到泥裡去了,四隻手和二十個手指甲便黑呼呼地亂作了一團。

“放開我,你到底要幹什麼?”小茶哭了。在女人的哭聲中,男人笑了,說:“我得把你睡了,我才解心頭之恨!”

“我告訴天醉去,他會讓你當不成老闆!”

無恥男人朗聲大笑:“是誰不讓誰當老闆,啊!哈!哈!你以爲茶行裡還有多少忘憂茶莊的股份?早就讓你男人抽大煙抽得差不多了。還有你,打扮得花花綠綠上花墳,怕不是要蓋住你那張沾了煙氣的青麵皮吧!哈哈!”

小茶哭得更厲害了,這個從前的店小二已經控制了天醉和她,她掙扎著,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個隨波逐流的女人,只是想著要替丈夫燒煙泡,卻不知不覺地滑向了命運的深淵。

女人的眼淚更使男人仇恨起來,他一邊把女人的手往泥裡按,一邊罵著:“婊子,爛婊子,你記著你男人怎麼睡得你,我也便十倍百倍地如何睡你,我讓你死在我肚皮底下才曉得我吳升的厲害。我十來年等的就是這一天。是我的東西不回到我手裡,死都不會歇手。爛婊子,我叫你明白你跟的是什麼爛污男人,我叫你明白‘僻啪’。”清脆的兩下,吳升的臉熱了,又辣了,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黃泥沾在了男人面頰上。男人也愣了,這女人竟給了他兩巴掌。他一下子便對她刮目相看,剛才滿口的污言穢語,被打得無影無蹤。

那極弱的女人,想來也是被自己的動作嚇呆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半張著嘴,眼淚也嚇了回去。男人與女人之間,一根遊絲在明明滅滅地晃動,一隻蜜蜂在茶蓬間嗡嗡地飛。

山拗是被那“僻啪”的兩聲僻啞了,它顯出非同尋常的寧靜。一個孩子尖利的叫聲劃破了突然凝固的空氣,這孩子只來得及叫出一個“媽”字,那下一個“媽”字,便被問住了。小茶像一根彎緊的青竹,翁地彈得筆直,慘叫了一聲“喬兒”,便朝前撲去。

與此同時,被打俗的流氓破腳梗男人也一躍而起,三步兩步,便把女人甩到腦後。待女人趕到出事地點時,男人已經大半個身子淹在糞坑裡了,正託著沾著一身大糞的嘉喬要往上扔。女人見了,頓著手腳就要歇斯底里,被男人一聲喝住:“還不快給我接住!”便嚇得閉住嘴。嘉喬被接了上來,放在草地上,女人又要哭,男人大吼一聲:“還不拉我一把!”女人便又不哭,兩隻手都去拉男人的手,一使勁,臭氣熏天的男人被拉了上來。他一把拎過了滿頭大糞的嘉喬,兩人便直往山澗邊跑,邊跑邊拿手拽了山道旁的等竹葉,又用嘴巴一口咬下了滿嘴巴的茶葉,使勁咀嚼著。到了溪邊,吳升倒拎了嘉喬,屁股朝天頭朝下,只往水裡浸,嚇得嘉喬哭不出來,滿臉憋得通紅。小茶叫著:“你別這樣,孩子要凍壞的!”吳升說:“走開走開!我要脫衣裳了!”

他脫得只剩一條短褲,跳到了溪坑裡,噗嗤噗嗤像條大打噴嚏的牛。嘉喬被他吸引住了,不再害怕了,他抬頭看看明晃晃的太陽,便接二連三地大打起了噴嚏,又皺著鼻子埋怨:“臭……臭死了……”

女人和小孩被轎子抬走的時候,吳升光著脊背,嘴裡咬著滿口的茶葉,目送著他們的背影。他渾身上下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其餘衣裳在山澗裡洗了,正晾在茶蓬上。日頭濃亮,曬得背脊發癢,剛才他用溪水把自己一身好肌肉衝得透紅,綴滿雞皮疙瘩,現在暖洋洋的。他一直在接二連三地打噴嚏,打完了,很舒服,便四腳四手攤在草地上,雙眼明晃晃,金閃閃,心裡輕鬆,好像剛才不是跳進糞坑救孩子,而是已經把那女人生吞活剝幹了,渾身的燥熱冰消了,多年的宿怨一筆了了。

他便四腳四手攤在四陌上,高聲吼著《鬧五更》:一更一點白洋洋,一個情郎,依呀呀得喂,一個情郎,情郎思想大姑娘,招招手,夜夜想,吮不湊成雙。

依呀呀得喂,吮不湊成雙。

吼著吼著便聲音輕了下去,圍著了,竟還有夢。他成親了,新娘子自然是小茶,從前他也常做這樣的夢,每一次小茶都是笑著的,心滿意足地跟著他拜堂。這一次卻不是,小茶像一條失水的魚兒半龕著嘴,欲說還休的樣子,兩行清淚,慢慢地從她的面頰上爬下來了。

吳升醒來後發了一會怔,天色白灰了,他打了一個大噴嚏,青草氣從身下一涌而上,晾在茶蓬上的內衣已幹,馬甲還潮著,吳升都套上了。收拾得整整齊齊,到茶清的墳上去跪別:乾爹,乾爹!他嘴裡叫著,心裡已不再懷疑吳茶清究竟是否認

過他這個乾兒子。不管怎麼樣,我得做你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我要做杭州城裡最好的行信,還有,我得把老婆孩子接到杭州來了。

當他想到他得接老婆時,他跪在乾爹的墳上,委屈地哭了。斜陽照在了茶園與墳地之間,所有那些人間無法言傳的深刻的慾望和無法實現的佔有之心,便被脈脈地籠罩在溫情傷感中了。

杭天醉沉迷於大煙的那一年,也是吳升發奮圖強的那一年,也是趙寄客正跟著黃興在南京密謀反袁獨立的那一年。此時,距杭州光復已經有兩年多了。時局停滯著,又爆發著,宋教仁被袁世凱暗殺的日子裡,杭天醉的兩個兒子,已經虛齡十二,他的那對雙胞胎也已經過了五週歲的生日。

兩年多來,他得不到趙寄客的任何消息。他糊里糊塗地,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就和吳升廝混在了一起。吳升逢人就吹他家少爺在辛亥義舉中如何勇敢,天醉聽了,有時得意,有時肉麻,有時無聊。吳升不管,三天兩頭往吳山圓洞門跑,在這突然虛空了的杭家偏院中胡說八道,唾沫橫飛,使杭天醉又看不起他又離不開他。

小茶對他心存戒意,但從不在丈夫面前提醒。她的想象力遠遠低於吳升的行動。她也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爲什麼一邊高呼不把她睡了誓不罷休,爲什麼又飛速回了一趟老家,立刻接了黃臉老婆和一堆孩子來。小茶鬆了一口氣,現在吳升已經是一個有家有業的體面男人了,她和丈夫也都已習慣了吳升定期爲他們送銀元來了。

只有嘉喬對吳升的喜愛充滿了兒童的純真。現在,他常常坐著吳升的包車去候潮門,有時還住在那裡。吳升和他在車裡並排坐著,搖啊搖,吳升說:“嘉喬,你認我做乾爹好不好?”嘉喬眼睛都不眨,立刻叫道:“乾爹!”

小茶聽了這消息,神情恍格起來,嘆了口長氣。杭天醉從鼻頭孔裡嗯了一聲:“這個吳升,人家老婆討不到,討個兒子也好。”

這話刻薄,小茶心驚,眼睛少有地一亮,嘴便抖了起來。

“我……沒有……”小茶說話便結巴了起來。

看著小茶木兮兮的樣子,杭天醉心裡就煩了起來,說:“沒有就沒有,我就見不得你這養媳婦一樣的嘴臉,倒過十多年,吳升要我就讓給他了……”

小茶一聽,木愣了半晌,全身抖得像個篩子,拳頭塞著嘴巴,欲哭無淚,嘴裡卻頌順地發出了哭嗝。杭天醉一看,不好,小茶當真了,便去拍她的背,說:“好了好了,說句笑話,也好當真?”

小茶一櫓他的手,眼淚這才流了下來,趴在床上哭:“笑話……好、好……這樣講的……”

“我曉得喬兒認乾爹,不關你的事,這是他的命,誰叫他跌糞坑去呢?”杭天醉說罷,便上了煙館。待他回到忘憂樓府,沈綠愛氣得直罵:“整天抽大煙,你還管不管茶莊的事情?”

“這你就是不知道鴉片的好處了。雲裡霧裡的,天大的事情都是芥子般小了,人生如夢,煙裡春秋嘛。”

沈綠愛恨得直咬牙。婆婆一病不起,大權卻還是不肯旁落,一大串鑰匙,依舊還在枕下,每日要垂簾聽政,主事的卻是她。她一個人,撐著這麼大的一個茶莊,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丈夫也覺得自己是理虧了,想了想,說:“要不我還是回來住吧!我只是不知道回來能幹些什麼。”

“你不戒了鴉片,休想進門。”

“那我就沒辦法了。”杭天醉攤攤手,說,“或者乾脆聘了吳升,頂從前茶清伯掌櫃那隻位子。”

“你怎麼不說把茶莊送給這個中山狼?不是他慫恿,你有錢抽鴉片嗎?”

杭天醉又被說得啞口無言。原來他抽鴉片的錢,都不是從茶莊上支的,沈綠愛看得緊,不是她答應誰也不敢給錢,他只得偷偷摸摸賣字畫。還有,就是上忘憂茶行,支茶莊那些股份的錢,杭天醉自己也不知道,他家的那點股份,正作冰雪化呢?

“要不,叫小茶回來,也好幫你一把。一家子人分兩下住,能不費錢嗎?”

兩個孩子,此時正從學校回來,剛好聽到父親的這段話,嘉和看都不看他父親,立刻對綠愛說:“媽,可不能讓姨娘這樣回來,姨娘也抽上煙了。”

“你說什麼?”沈綠愛頭嗡的一下,站起來又跌坐了下去,兩隻耳朵尖聲叫了起來。

“我那日去吳山圓洞門,親眼見的。爹抽菸,讓姨娘燒泡,姨娘就跟著抽會了。”

沈綠愛發起徵來,她想張口,又不知說什麼,她對丈夫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她站起來,兩隻眼睛茫然尋覓了一番,尋到了嘉和,她的一隻腳使勁一跺,說:“嘉和,嘉和,你這個親娘,叫我怎麼辦?”說著,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就哭了起來。

現在,杭天醉的三兒子嘉喬開始受到了另一種教育。他騎在乾爹的膝上,正在聽吳升和龍井山中來的那個山客吵架,嚴格地說,是聽那山客在唱獨腳戲呢?

吳升,現在已經是候潮門一帶茶行中屈指可數的後起之秀,老闆兼行植了。

所謂行情,便是評茶人,也就是評定茶葉品質高低的行家。茶行,原本就以代客買賣爲主,往往新茶上市,山客便攜小樣來布樣,也就是讓行相看是什麼等級,能賣什麼價錢。行信定個數,又徵得買賣雙方同意,就成交掛牌。也有先開了價購進,掛牌後水客再購進的。

當然,成交後,貨還要運到茶行對樣,符合要求,方能過秤成交。茶行可拿九五扣傭、九八扣現和九九扣樣。山客淨到手時,每一百塊錢,也就只有九十二元了。茶行也向水客收水傭,一百元收五元,實際上只收二到三元,其餘的,都做了回扣。

茶行還有一項額外的收入,便是對大樣時每袋拿取一把茶葉,作爲樣茶。這茶,是專門拿來分給茶行中人的。上至經理、行信、帳房,下至職員,棧司、學徒,人人有份。

這樣積少成多,收益竟也頗厚。如忘憂茶行附近的公順茶行,每年,光樣茶就有一百多擔呢?

吳升接管了茶行,既做老闆,又做行情,他曉得,這評茶的飯,是絕不好吃的,對茶行來說,幾乎起著決定命運的作用。

原來評茶定級,幹年以來,至本世紀上半葉,完全依靠的是感官。

首先是用眼睛來觀察幹茶的形狀和色澤,以及開湯後湯色的明暗清濁和葉底的嫩度整碎,此爲“看茶”。

其次是用嗅覺和味覺來感受茶的香味,此爲“聞茶品茶”。

還得憑藉觸覺和聽覺。用手去翻動茶葉時,就能感覺到它的老嫩和輕重,以及水分含量的多少。好的行信,用手捻,用牙咬,都能辨別高下。

一個優秀的評茶人,誰又能不說他是一個敏感的審美者?評茶人多忌吸菸喝酒,吃辛辣腥氣的東西,更不用香水化妝品。他們能夠辨別出千分之一濃度的味精,他們能夠嗅出百萬分之幾的香氣的濃度,上蒼給了他們一顆敏於感受之心,等於給了他們一條榮光的活路。

吳升珍惜這一條路。他早就在茶清的教誨下不抽菸不喝酒,他引誘杭天醉抽大煙,但自己卻堅決不抽。他還知道,一個好行信,不僅要評得好茶,還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能預見行市趨勢,對各路茶類,要儘可能地做到了如指掌。

當時杭州市面上的樣茶——也就是評茶時的實物依據,大體上分爲烘青樣板、大方樣板、黃湯樣板(即建德、分水二本)、青湯樣板(即東陽、義烏、武義等路烘青),吳升均已爛熟於胸。

他的評茶房設在樓上朝南的大屋裡,光線柔和,照得一塵不染的地板,進屋得換鞋子。爲了避免陽光直射,窗口還裝了黑色遮光板。

屋裡又有兩張評茶台,漆成黑色的那張靠窗口,評幹茶;漆成白色的那張放評茶杯碗,評溼茶。

這些,原本都是繼承了茶清的,沒什麼新創意,吳升接手後的大膽革新則是立刻叫人刮目相看的兩樁:一是樣茶每袋抓一把減少成三袋抽一把;二是水傭從百分之二三減到只取百分之一點五。

山客水客爭相傳頌,紛紛擁來,吳升看似虧了,實際賺了。同行中人便氣憤,說是破了做生意之規,茶漆會館要開會聲討。吳升理都不理:“開會?媽爸個賤胎!開會去呀!你們會開完,老子茶葉老早賣光了!”

茶漆會館竟拿這流氓老闆沒得辦法,只好去找忘憂茶莊。沈綠愛這頭在做郵包生意,顧不過來,便去尋天醉,天醉揮揮手,說:“隨他去,吳升這個好佬,胸脯拍得臉膨響,圖個好聽,山客水客也多辛苦,這口飯讓他們吃得爽快一些也好。”

杭天醉沒有想到,他一進茶行,就有山客朝他吐唾沫星子了。

山客罵著吳升:“你當你是個好東西,騙過了衆人,騙得過我?你和茶清伯比脫頭脫腳了!茶清伯會把一級龍井評成二級?”

吳升一隻手櫓著嘉喬,一隻手拿著一根茶梗,問:“這茶梗哪裡來的?”

“茶梗明明是你放進去的,你要加害於我啊

。”

“你叫孩子說,小孩不說謊話。孩子一直在旁邊看著呢? ”

嘉喬眨眨眼,說:“我看見乾爹從那裡面拿出來的。”

衆人一聽,便都笑罵那山客,自家貨不好,反誣別人,那山客氣得話都說不出來。

那山客的茶,原本評一級沒問題,晦氣的是吳升從樣茶中挑出一根茶梗。一根茶梗,一級就變二級了,山客能不暴跳如雷嗎?

天醉見了這樣的糾紛,便出來圓場,說:“你們也不要吵了,評一級,茶行吃虧;評二級,山客吃虧,不如就評一級半吧!”

吳升冷笑,放下手中孩子,說:“看在老闆面上,就這樣辦了,吃虧在我吧!”

那茶客升了半級,心裡有餘氣,再不敢發。想抽身不做,又怕一級半也賣不出去,哎哎地嘆氣,只好作罷。

誰知山客前腳走出,嘉喬後腳就跳起來,抱著吳升頭顱問:“乾爹,我答得對嗎?”

吳升便說:“乾爹今日要獎你,你說要吃什麼,只管點來。”

倒把個親爹反而聽糊塗了。問:“你們串通一氣搞什麼名堂?”

童口無忌,說:“乾爹手指縫裡夾著茶梗呢? 沒有人曉得,只有我一個人曉得的。”

杭天醉聽了,一盆冷水澆到頭頂,順手給嘉喬一個巴掌:“你這不成器的東西,我叫你從小就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這一巴掌打狠了,嘉喬慘哭,跺腳叫著乾爹,鑽進吳升懷裡。吳升也上了火,喝道:“這裡是你耍威風的地方嗎?滾!”

杭天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小到大,他就沒聽人對他說過一個“滾”字,何況是這樣一個下三濫的地痞。

“你弄清楚,誰是這裡老闆,誰叫誰滾!”他也喝道。

吳升哈哈大笑,一本帳簿劈頭蓋臉朝杭天醉扔過去:“你自己烏珠彈出看看,你還有幾個銅鋼,配到這裡來哈三喝四?忘憂茶行這塊牌子,一個月前就好摘下了。最大的股份是我吳升的了,如今你吸大煙的錢,都是倒掛在我帳上的了,不看在我乾兒份上,我立刻就叫你滾他媽的蛋!”

杭天醉幾乎木了,心裡頭只轉了那四個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原來小人得志,嘴臉就是這樣的。

但他不知道小人得志後他該怎麼辦了。他茫然失措地四處望一望,一切都陌生了,他盯住小兒子,連小兒子也陌生了。

“嘉喬,回去!”他說。

“不回去!”兒子別轉了頭。

他便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咯咯咯地下了樓梯,出了馬路,也不知去向何處,腦子裡一片的混飩,竟混飩得舒服。不知多久,撮著拉著車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見了主人,放下車,便往口袋裡掏銀元,掏出幾個,遞給少爺,說:“吳升說,再也不給錢了,沒股份了。”說完,一下子蹲在車把前,毗開了大黃板牙,嗚嗚地哭起來了。正月正,麻雀飛過看龍燈二月二,煮糕炒豆兒;山司午浴吃發竈竈端沐你潮上請過同隨小兒兒子兒子,花雞糉狗果髮菜只糕兒巧潮奔殺糖貓乞大三四五六七八月月月月月月三四五六七八聖地菩薩披頭髮打拋老菱好過酒蚊子腳兒等立直九B九十月十轉眼間,冬至將近。杭人向有“冬至大如年”之說,早在半個月前,綠愛就囑人買了大白菜,洗淨曬乾,幾個孩子忙忙碌碌幫她搬白菜,又用鹽路了,壓在大缸裡,嘉和、嘉平兩人,用香胰子把腳細細洗乾淨,又用燙水浸得通紅,然後兩人站在大缸裡,鋪一層菜撒一層鹽用腳踩踏一陣,準備了冬至那一日開缸,炒肉片祭祖宗。

林藕初躺在床上,什麼也幹不了了。沈綠愛忙著冬至那一日替她做一雙鞋襪,這也是杭人的習俗了,爲古人的“履長”之意。

冬至傍晚,林藕初見了媳婦送了鞋襪來,靠在床檔上,嗆了一陣,說:“想來想去,是對不起你……”

沈綠愛曉得,婆婆是因爲看到她送了鞋襪,想到小茶沒有送,心裡自怨當年不該慫恿天醉收了小茶,便說:“小茶病著了,不是不孝順……”

“你不用替他們遮擋,從前我那死鬼生的什麼病,他們這對活鬼生的也是什麼病……”

沈綠愛見婆婆什麼都知道了,只好默然。婆婆又吭吭吭嗆了一陣,問:“祭祖的菜蔬都準備好了嗎?”

沈綠愛說備好了。

“報來我聽聽。”

“有豬大腸,爲常常順利;有魚圓肉圓,爲團團圓圓;有謄頭燒肉,爲有想頭;有春餅裹肉絲,爲銀包金絲;有黃豆芽,爲如意菜;有落花生,爲長生果;有黃菱肉、藕、本養、紅棗一道煮,爲有富,媽,你看還缺什麼?”

林藕初想想不缺什麼了,慢慢起身,換了新鞋襪,又讓媳婦幫著梳了頭,然後,從枕下摸著鑰匙,要出房門。媳婦說天黑了,直接去廳堂吧!婆婆嘆口氣說:“取了燭台,你一個人,跟我來。”

婆媳兩個,出了房門,林藕初腳顫得很厲害。她們一聲不響,燭光在暮色濃郁之中搖曳詭橘,閃忽不定。走到那株大玉蘭樹下,婆婆把頭慢慢地抬了起來,媳婦把燭台也舉高了,便照著了高高的山牆。“撲啦”一聲,一塊壁灰掉了下來,沒有人,風卻緊了。

她們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林藕初開始一進院子一進院地走,走一進,開一道鎖,便把那鑰匙留在了媳婦手裡,媳婦要還給她,她搖搖頭,說:“歸你了。”

沈綠愛的心又激動又壓抑,她對這個偌大的庭院,懷著極度矛盾的心情,她既想一把全部捏在手心,又想全部撒開不管。但是,不管她怎麼想,她手裡那串從前鬆鬆的鑰匙圈,此刻叮叮噹噹,越來越滿了。她跟著婆婆走了不知道多少房間,她真的想不到,這五進大院子,有過那麼多的房間。她能猜出哪些房間對婆婆是充滿記憶的,在這些房間裡,婆婆總要戀戀不捨地四處張望好久,有時又閉上眼睛,彷彿要把這看到的一切關進心裡,帶到另一個世界去。燭光照著婆婆的身影,映在牆上,巨大,恍怎,彷彿她已經在那個世界裡了,此刻見到的是幻影一般。

五進院子走完後,沈綠愛以爲婆婆要回大廳祭祖去了,誰知她又打開了邊門,她們還要到茶莊去。

後場很空很大,兩旁鋪著木板,從前一到春天,這裡就坐滿了來揀茶葉的姑娘,多時要到近百個呢? 後來,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了,樑上便結滿了蛛網。婆婆徑直穿過了後場,輕輕推開了堆放茶篩的房間,她在房間裡站了很久,沈綠愛不明白,爲什麼婆婆拿起了竹篩,湊近眼前。她要看什麼?她看到了什麼?

最後,婆婆走出了後場,卻往前店走去了。綠愛遲疑地說:“媽,不是有規矩,女人不準上前店嗎?”

婆婆不理媳婦,打開了門。兩個女人,有生以來,第一次進了前店。

她們舉著燭台,先在櫃檯裡面照了一遍,走了一圈。那些白天在後場她們親手觸摸過的茶聽茶盒,整整齊齊放在這裡,她們覺得好奇。然後,她們又到櫃檯外,繞著那張巨大的評茶台,輕輕走了一圈。大理石面又涼又硬,反映出了燭台,甚至反映出她們這兩張女人的臉了……茶莊真大啊!真了不起啊!這個廳堂,真寬敞啊!原來前店就是這樣的……現在,她們兩個,終於來到了大廳。廳堂上掛了祖宗遺像,又有各個牌位,牌位前擺了豐富的祭品,林藕初看了,皺著眉頭說:“怎麼少了一副碗筷?”

婉羅說:“沒有哇!都齊了。”

綠愛使了個顏色,婉羅明白了,連忙又去置了一副來。

林藕初親自點了龍井茶,香香配配,一盞一盞,敬在牌位旁。那副沒有牌位的碗筷前,她敬了一盞黃山毛峰。大家都明白她在祭誰,也明白她這樣祭的意思。大家就朝人群裡找天醉,卻不見他的人影。

嘉和就站在奶奶的旁邊,他是和奶奶一起跪下去的。他站起來的時候,奶奶依舊跪著。他站了一會兒,又恍然跪了下去,再站起來,奶奶依舊跪著。大家等了一會兒,不好意思,又跪了下去,再站起來時,奶奶依舊跪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從黑暗深處涌上來的恐懼,突然懾住了嘉和,他邊蹲下邊叫:“奶奶,奶奶!”

奶奶全身硬硬地搖晃起來,頭卻依然頂著地,不吭聲。

嘉和一抬頭,看到靈台上放著一杯茶,一根花白辮子,嘉和嚇得大叫:“奶奶!奶奶!”

他使勁地一推奶奶,奶奶倒了,咕嘻嘻,像一截木偶,頭和膝蓋碰在一起,兩隻手撐開著,臉上一副虔誠的神情。

接著,整個忘憂樓府都聽到了一個男孩子的淒厲的尖叫:“奶奶!奶奶!奶奶!”

無論男孩的父親,還是男孩的母親,都沒有聽見這象徵著忘憂茶莊一個時代結束時的叫魂之聲。當他的母親以僵硬而又虔誠的姿勢,用她臨終的祈禱來要求亡靈護佑這個杭城著名的茶葉家族時,杭天醉用他在忘憂茶行支取的最後一枚銀洋,換得芙蓉煙再一次地不可自拔地陶醉在了從未有過的虛無的迷幻之境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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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他沉默寡言,身材削瘦得亦如一把薄劍。他身體並無疾病,但臉上總若隱若現著某一種無可言說的痛苦。人們對他既爲將子爲庶出的特殊地位予以理解,但他似乎並不在乎這種理解。一放學,他總是先到媽處問安,然後再問有什麼事情可以幹。他已經可以寫得出一手漂亮的毛筆字了,用來書寫借據、款單、憑證等等,綽綽有餘。

大弟嘉平恰與他的個性相反。嘉平是無拘無束的,快樂的,直言不諱的。他對一切來自自然和書本的知識,都抱有強烈的實踐的興趣。然而,由於他的過於好動,他對生活的態度又帶上了浮光掠影的應接不暇。一年四季他都有走出牆門外的理由,尤其是夏日。葉子喜歡跟著大哥二哥,在晨光高微之前,穿過斷橋,來到西冷橋,這裡有蘇小小的墓。葉子想,她是中國古代的藝妓吧!這裡又有林和靖處士的墓,葉子不明白什麼是處士。嘉和說:“處士,就是一天官也不當的人。”

“一天官也不當,有什麼好紀念的?你看岳飛,當了大元帥,有千軍萬馬,才好當大英雄呢!”

嶽王廟就在西冷橋對面。他們也是常去那裡的。廟裡的岳飛手裡舉著個牙牌,穿著寬衣朝袍,不像個將軍,使嘉平隱隱有些失望。比起來,倒是秋謹墓讓他更有聯想力。他一遍一遍地對葉子說:“這個女人跟趙伯伯很認識的,她一次有五斤酒好喝,手裡拿一把刀,騎在白馬上,女扮男裝,你看墓牌上的字……”

葉子藉著晨光,費勁地讀著:“秋雨秋風愁煞人……秋雨秋風,爲什麼愁煞人呢?”

“爲什麼?”嘉平就盯著嘉和,他認爲嘉和應該知道這一切。

嘉和想了一想,說:“‘因爲悲哉,秋之爲氣也。’”

他們三人都還不能明白,何謂悲哉秋之爲氣?現在正是盛夏,是芳香的希望的季節,滿湖的西湖荷花,天微明時開放了一會。葉子把一小包裝了茶葉的白紗袋放進了花蕊,又用一根細繩把花瓣輕輕縛攏了。此時,天已大亮,他們三人從城裡跑到這裡,也都有些累了,便在放鶴亭下的藤椅中躺下。這兒有新衝的粉紅色的藕粉和新沏的碧綠色的龍井茶,是從三家村和忘憂茶莊進的貨。店家認得這幾個孩子,免費請他們吃,吃飽了,他們便在藤椅中昏昏地睡著了。

總是嘉平最愛睡。嘉和與葉子醒來,便到湖邊去解開荷花瓣,取出茶葉。微風吹來,荷花紅紅白白,顫動不已,像是仙人從水中升起。嘉和等著,等著,看看葉子,看看荷花,心裡說不出來的癢。葉子安安靜靜說:“爲什麼要把茶葉放到荷花中去呢?大哥兒?”

杭人口語中多兒化音,葉子不太會用,就到處加“兒”字。嘉和聽她這麼叫他時,心更癢了,全身哆嗓起來,說:“茶性易染啊!荷香染到茶香上,我們就能喝花茶了。”這麼說著時,荷花就一朵朵地開了。嘉和盯著荷花,被它天光中的美麗迷惑了,一伸手跨腿,便掉入了西湖。葉子低聲尖叫起來,嘉和站在齊腰深的水裡,說:“沒事沒事,比錢塘江的潮淺多了。”

他渾身上下溼源滾的,清清涼涼的感覺。葉子催著:“快起來快起來,嬸嬸知道了,要罵我的。”

葉子害怕那個整日掛著鑰匙走來走去的女人,葉子不敢跟別人說。她覺得,中國的男人要比中國的女人好,甚至在她眼裡,那抽大煙的天醉伯伯,都要比勤快操勞的綠愛嬸嬸親切呢? 她這麼想著,伸手去拉大哥,大哥卻撐著堤岸,輕輕一跳就上來了。

這邊,採蓮的女郎們,搖著小舟,捧著剛折下的荷葉,裡面託著新切的生藕片,過來做生意了。這些生藕片,切得一樣厚薄,用手取來吃時,一片一片地連著,這才叫藕斷絲連呢? 況且吃完之後,又可將荷葉倒過來戴在頭上,那便是一頂漂亮的涼帽了。

嘉和掏了零用錢,買了一片荷葉的藕,那賣藕的女郎笑微微地說:“小郎格真心疼你的小養媳婦啊,自家不吃省下來給屋裡人吃……”

嘉和一下子面孔通紅,耳朵根子都發了燒。葉子不明白什麼叫小郎信什麼叫屋裡人,但是猜這神情,似乎與她有關,便也羞答答地紅了臉。正不知如何是好,嘉平大呼小叫,也捧著一張荷葉過來了,上面放的卻是蒸熟的藕。藕孔中填滿了糯米,再行切片,又撒了亮晶晶的白糖,又鬆又軟,又糯又香。嘉和問:“你也是買的?”

“才不是呢,店主送的。吃!”他把他的那份伸到葉子鼻下,說,“你聞聞,香不香?”

葉子笑了,左手一片,右手一片,那賣藕的女郎驚呼起來:“這個姑娘好福氣啊!兩個男訴兒歡喜你呢!”

綠愛漸漸地與嘉和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杭家長子親密,來源於那年初冬的一個下午。當她報著帳目,並讓這個早熟的孩子記帳時,她奇怪地聽到了“啪喀啪喀”的聲音。接著,她看到帳簿數目字被水浸酥了。她抬起頭,嚇了一跳,她看見嘉和那雙長眼睛中,飽噙著眼淚。

“怎麼啦?”

“葉子……要死了”。嘉和痛苦地說。一閉眼,眼淚就流成河。

綠愛坐在太師椅上,愣住了。

“好好的,怎麼就要死了?”

“她不停地流血,不停地流血她要死了……”肚子痛得要命。她自己說的。

綠愛繃緊的變了色的臉,緩過來了,臉上就有了詭橘的笑意。

“爲什麼不先告訴我?”

“她害怕的。她怕給你添亂。”

“這是誰說的?”綠愛倒有些不快意了。

“她說的。”嘉和停了筆,朝綠愛看了一看,“我也這麼想。”

綠愛認真地看了孩子一眼,明白了。孩子是說,我們都不是你生的,我們很知趣。然而這暗示卻叫綠愛難受,彷彿一道譴責。她嘆了口氣,便從太師椅上站起,問:“葉子現在什麼地方?”

“她躺著,不讓我們動。嘉平正給她喂雲南白藥呢!”

綠愛大叫一聲:“胡亂於什麼?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小鬼頭!女孩子的天癸,你們搗什麼亂?”

便一路小跑往外走。嘉和跟著一溜小追,問:“媽,葉子會不會死?”

“死不了,等著長大做你們的媳婦呢? ”綠愛又氣又笑,一把櫓過這瘦弱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脊背一熱,臉就紅起來了。

那日晚上,小哥倆躺在了一張床上,他們同時被女人這種奇怪的異性迷惑住了。他們又興奮又固執,都有一種不解開女人這道謎誓不睡覺的激情。

“大哥,你沒見到那麼多血啊,還有一股腥氣,真的。”

“你怎麼知道?”

“你去算帳時,葉子讓我看的。”

嘉和一下子從被窩裡挺出了上半身,結結巴巴地問:“你,你、你看到什麼啦?”

嘉和撲通又倒回被中。嘉平突然大悟,狠狠踢大哥一腳,說:“大哥十分下流!”

嘉和臉鮮紅,嘴裡咕俄,“我以爲……我以爲……”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就鑽進了被窩,他不知不覺地便深感自己的確十分下流了。

他的小他一日的大弟此刻卻興奮起來,又踢踢嘉和的腳說:“大哥,大哥,我告訴你個秘密,你可不許和別人說。”

兩兄弟都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拉了勾。嘉平才說:“那日我路過葉子房間,富沒關緊,我見葉子洗澡來著。”

嘉和一下子又全繃緊了,呼吸緊迫起來。

“只看到半個背,光溜溜的,像把團扇。”

“別的你都沒看?”

“有啥好看的。”嘉平大大咧咧地伸個懶腰,“孔子曰,非禮勿視。”

“你也知道孔子?”

“怎麼不知?還有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看葉子這個女人多難養,流那麼些血,媽還說該流,不該吃雲南白藥。”

“你懂什麼!那是天癸。”

“什麼天癸地癸,不吃藥,光流血,流死了怎麼辦?”

“不會死。”嘉和便寬他弟兄的心,“媽說葉子長大了還要做我們的媳婦呢? ”

嘉平一聽葉子果然很安全,便也不急了,打個哈欠要睡,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跳起來說:“葉子得給我做媳婦!”

“爲什麼?”嘉和愕然。

“我得跟她去東洋看看。我早想去那兒看看的,坐著大船去。”

“那我呢?”嘉和很生氣,“我也想坐大船的。”

嘉平一聽,嘆口氣,又把手從被窩裡伸了出來,說:“那就‘石頭、剪刀、布吧’。”

這是他們兄弟倆解決問題的一貫方式。每當這種多少帶有賭徒心理的抉擇擺在他們面前時,嘉平總會立於不敗之地,這一次也不例外。嘉平三局二勝,未來的東洋媳婦歸他了。他心滿意足,倒頭便睡,不一會,便有了輕微的鼾聲。

那另一位早熟的少年卻徹夜難眠。他無法排斥自己去想象那個如一把團扇般的女孩的脊背,這種偷偷摸摸的想象有一種犯罪的愉悅。天快亮時,他睡著了,他夢見一位穿和服的少女,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朝他一掃,便消失了。

從第二天開始,他便不能夠和葉子正常說話了。葉子身上的一切都叫他激動。她低頭時毛茸茸的髮根;她面對陽光時極薄的半透明的耳廓;她盛飯時蹺起的小手指;她說話時嘴角下方極小的酒窩;甚至她身上定時散發的稀薄曖昧的血腥氣。

葉子似乎對這一切都置若罔聞,她依舊和從前一樣地與這兄弟倆交往。只是她的身體卻開始圓潤起來了,面部有了少女的光澤。嘉和鬼鬼祟祟地細心觀察著葉子的動靜的時候,葉子漸漸地發現,從前那個沉靜平和的大哥,現在對她越來越古怪冷漠了。她一走過去,他就心煩意亂,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有了少男少女們慣有的矯揉造作。他們彷彿同時開始踏進了成人世界,卻把嘉平一個人,扔在兒童時代裡了。

與此同時,大西洋彼岸的一件重大歷史事件卻改變了東方一個小小茶葉家族的人們的命運。1914年,溝通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重要航運水道——巴拿馬運河,已經全線鑿通。美國政府,爲了慶祝巴拿馬運河的建成,決定於下一年5月在舊金山市舉辦“巴拿馬國際博覽會”。中國也在被邀請之列。國民政府,爲此成立了“巴拿馬賽會事務局”,出生在浙江青田的陳統擔任了局長,他點名請了他的浙江老鄉沈綠村,作爲代表團二十個成員中的一個。

此次賽會規定,展出物品的評獎標準,一是質量,一是數量。而每一類物品則只能發一個大獎。

中國的參賽品種雖然很多,但斟酌來去,最可勝者,爲絲、茶兩項。而此兩項間,絲質雖極佳,然製作卻不及法國與意大利精美,唯有茶葉一項,尚有在世界稱雄之可能。

絲綢業出身又混跡於政壇的沈綠村,便這樣出現在杭州忘憂茶莊的大門口。

沈綠村是這樣一種類型的中國男人:要他動怒,就像要他狂喜一樣艱難;而他的頹喪,就像他的激進一樣罕見。連推翻清政府這樣大的事情,也彷彿是他和他的父親在命運這架算盤上精打細算出來的。既然大清朝必倒無疑,既然中華民國必然萬歲,幹嘛不跟著“萬歲”跑呢?出大錢資助革命是一件一本萬利的事

情。誰做生意不捨得下大本錢,誰就成不了大氣候,而沈綠村是決定要成大氣候的。因爲無論他的父親還是他父親的父親早就成爲江南絲綢業的基石之一,作爲一個長子,他別無選擇。

雖然他從小也讀四書五經,唐詩宋詞,但他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明使他根本不可能成爲一個趙寄客式的俠客式人物,或者有杭天醉式的道家風骨。簡單地說,他就是個生意人。雖然他留學法國,跟隨中山先生多年,雖然他架金絲眼鏡,拄文明棍,穿西裝,系領帶,雖然他通英語、法語和日語,但文化知識,對他並無感化作用。他彷彿天生的不知廉恥;也無法體驗背叛的羞辱和靈魂被拋棄的恐懼。這一切足以使人格分裂的人性基因,沈綠村都沒有。他性格統一,意志堅定,溫文爾雅,寡廉鮮恥;他是一個沒有性情的人,無論真性情假性情,通通沒有。

因此,他便成了一個不可捉摸的乏味的人物。他不抽鴉片,不喝酒,不看閒書,不嫖女人,冷靜地沉著地朝金錢和權力的既定目標前進。當人們爲他的投靠袁世凱麗大吃一驚時,他卻在爲人們的大吃一驚而暗自冷笑。他認爲世上只有兩種人——生意人和非生意人。這兩者的區別,僅僅在於生意人看得見每個人身後的利益的影子,而非生意人看不見。他們的生活,就像盲人瞎馬一樣地受制於不可知的命運。

鑑於這樣一種把非生意人在智商甚至種類上看賤的視角,他對他們又不免滋生一種優越的泛泛的憐憫。因此,他從來不在骨子裡生杭天醉和趙寄客的氣。在他看來,杭天醉只是一個沒有頭腦只有心肝的膽小鬼,而趙寄客則是一個頭腦和心肝裡都埋著炸藥的莽撞漢——總有一天,炸藥會把他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煙消雲散。

他倒是生過綠愛的氣,那是因爲親情,他們畢竟還同著一個父親,但是綠愛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忽冷忽熱的神經質的女人罷了。

他們這些人,全部加起來,統統都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他從北京回到杭州時心情平和,從容不迫。先回到珠寶巷,梳洗乾淨,吃午飯,再午睡,讓僕人準備好禮品。然後,下午起來,套上了鐵灰色緞面的灰鼠皮袍,頭戴黑呢禮帽,架金絲夾鼻眼鏡,從容不迫地看了懷錶,不多不少,正好二時半,這才篤篤定定地坐上人力車,向羊壩頭而來。

小妹綠愛的家境卻不免叫他暗自吃驚。她和他分別也不過三年,但是看上去,她卻明顯地有了幾分滄桑感。沈家大族子女甚多,把這個小妾的女兒體面嫁出去,在他們看來已經夠可以了,要再來接濟,卻是不大可能的。況且忘憂茶莊,在沈家看來,也是夠得上殷富人家的,弄得她大哥倒有點不大明白,一個深門大院裡的女人,還能辛苦到哪裡去?再問她這幾年過得怎麼樣,綠愛沒好氣地說:“要倒竈了。”

“氣話,氣話!”沈綠村打著哈哈。

“怎麼是氣話?忘憂茶莊這點底子,一半嘛捐給革命,一半嘛捐給了鴉片,我現在是寅年吃著卯年的糧,硬撐著罷了。”

沈綠村這才知道杭天醉和他的如夫人,雙雙抽上了鴉片。這件事情因爲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所以叫他也不免浮淺地生出一點氣來。他說:“趕快去把他從圓洞門叫回來,看我教訓他!”

沈綠愛打了個哈欠說:“你叫他有什麼用?你跟袁世凱作官,他還不願理睬你呢? ”

沈綠村這才簡單地把來意說了一遍,最後說:“離賽會還有半年,天醉若能帶上好的茶葉品類,再把鴉片戒了,我保證帶他去美國參加賽事。”

沈綠愛聽了,心裡便有點動彈,但想起他現在這個骨瘦如柴的瘤君子像又沒了信心,說:“大哥,我對他是沒啥盼頭了,你想試,你自己去試吧!”

綠村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你們兩個,天生不是一對,沒天談。”說完站起來要走。不料斜刺裡鑽出個嘉和,朝他深鞠一躬,說:“大舅,煩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立刻就去吳山,一定把爹拖回來見你。”

嘉和這一年長得高,十三歲的男孩子,有模有樣了。綠村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孩子,讀書了嗎?”

“再一年要去報考師範了。”他說。

“不當老師,讀師範幹啥?”

“我跟嘉平說好了,去師範,讀書不要錢。”

“你這個孩子,你家沒錢,你大舅有。供個孩子讀書,還供不起嗎?”沈綠村感嘆了一聲。

嘉和低著頭,面孔就白了,此時他痛恨自己對人說了“錢”字。因此口氣變得生硬:“我和嘉平商量好的。我們自家的事情自家來管。”嘉和邊說邊往外面跑,邊跑邊說,“媽你放心,我一定把爹拖回來。”

嘉平正站在門外石徑上,拿著一根三節棍,砰砰噴噴地玩。葉子坐在院子裡那架老紫藤繞起的座架上,邊看邊鼓著掌。

綠村問:“嘉平,你怎麼不和你大哥一起到吳山叫你爹回來?你們一起去,你爹就更動心了。”

誰想這孩子,收了棍,一本正經地說:“就算把他喚回來,又有什麼?這麼大的中國,有多少人在抽鴉片,要改變他們,就得從根本上做起。”

綠村真沒想到,小小一個男孩,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議論時局的話來。

“怎麼,你想學林則徐虎門銷煙?”

“那是七十年前的事情,我想學黃興、李烈鈞,把袁世凱打下台,孫中山當總統,國家強盛了,列強就不敢給我們鴉片了。沒了鴉片,像我爹這樣的人,就自然而然戒了煙。”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綠愛朝兒子白了一眼,心裡卻充滿了自豪和慰藉,到底是自己生的兒子,別看愣頭愣腦,卻是真有見地的。

沈綠村卻皺起了眉頭,說:“這是從哪裡聽來的?你們學堂敢教這個?”

“是我自己想的。”嘉平拉著葉子,說完了這句話就跑了。

沈綠村對妹妹說:“你得管管他,否則日後給你闖禍的,不會是別人。”

綠愛無精打采地織著手裡的毛衣,說:“我哪裡還有心思管他,我一天到晚想著的是怎麼樣拆東牆補西牆。”

沈綠村站了起來,他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來路上盤算好的那一腔興致。在忘憂茶莊,他是弄不到什麼可以拿到美國去的東西了,他拍了拍手裡的白手套,說:“小妹,實在不行,你帶著孩子回娘家吧!”他又想了想:“把茶莊變賣了,總比給他們抽光了要強。另外,把嘉和也給帶上,我看這個孩子,倒是比嘉平更能助你一臂之力。”

“你不等他回來了?”

“你都不相信他了,我和他又隔了一層,還能相信他?”

沈綠村這麼說著,心裡多少有些遺憾,爹的這筆投資沒弄好,在嫁女兒上虧本了。

嘉和在吳山圓洞門見著的是一幅奇異的場景。嘉草正靠在右邊山牆上嗚嗚地哭,兩隻腳併攏,兩隻手平伸開,手背上放著兩個小酒盅。嘉草的頭頂上,也放著一隻大瓷碗,嘉喬正站在旁邊的凳子上面,手裡捧著個酒瓶,咕喀咕略地往裡面倒水,倒得滿滿的。水又往嘉草臉上流,嘉草一邊哭,一邊又不敢動彈,嘉喬還在旁邊斥著她:“不準哭!不準哭!”

嘉草一見大哥進來了,哭得更響,兩隻手往下壓,一隻酒盅掉到了地上,嘉喬立刻在她耳朵上狠擰了一下,且罵道:“小娘生的丫頭片子!嚎什麼喪!”

嘉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複雜的下流話,嘉喬是從哪裡學來的?而且罵得還那麼地道!再一看,妹妹哭成這個樣子,又不敢動彈,眼睛盯著大哥,嘴巴一抿一抿的,只盼他來解救。

嘉和氣得上去一腳把嘉喬那凳子端了,然後拎了仰面掉在地上的嘉喬,狠狠揍了兩屁股,嘴裡罵道:“我叫你欺侮妹妹!我叫你欺侮妹妹!”大嘉喬被打得也哇哇直哭起來,嘴裡只求說:“大哥別打我哥別打我,以後不敢了!”

“說,是誰教你的壞勾當?”

“乾爹帶我去茶行,那裡的人教我這樣玩來著。”

嘉草丟了碗,一頭撲到大哥懷裡,抬著小臉告狀:“大哥哥,小哥給我吃篤栗子!頭上一塊塊,痛!”

嘉和摸上去,果然頭髮裡疙疙瘩瘩的,氣得又要打嘉喬。嘉喬卻早已躲到了一邊:“大哥我不敢了,大哥我不敢了。”

“大哥哥,小哥把我頭髮也剪掉了。”

嘉草轉過頭,果然,後腦勺上短了一截頭髮,齊齊的一小撮髮根,貼著頭皮。嘉和把手又高高舉起來,嘉喬就往後院子跑,邊跑邊叫:“媽,媽,大哥打我,大哥打我!”

嘉和抱著嘉草走,廂房門虛掩著,嘉喬推門進去,見爹和媽一人一頭,靠在床榻上,正過煙病呢?

嘉喬就去拖媽的腳,說:“大哥來了,打我呢? ”

小茶披頭散髮地坐了起來,發了一會怔,才對男人說:“唉,你是爹,你管。”

杭天醉說:“該打!該打!我不管。”

正說著,嘉和抱著嘉草進來,衝著小茶就吼:“你還是個當娘的?你看他把我妹妹欺侮的!”

小茶過了煙痛,膽氣也就上來了,說:“你這是跟誰說話?你是誰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還好意思說這話!有像你那樣當娘的嗎?”嘉和怒吼起來。

小茶嚇了一跳,借了,然後便哭了起來,說:“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生個兒子都不叫媽啊……”

杭天醉煙痛足了,坐起來,說:“我看看……”

不看猶可,一看來氣,伸出一腳,把嘉喬踢出老遠。這一腳真踢痛了,嘉喬哭著往他媽懷裡扎,小茶和他立刻就哭著抱成一團。

杭天醉這才問大兒子幹什麼來了。聽說沈綠村讓他過去商議明年去美國送茶葉的事情,聽也不要聽:“美國有鴉片嗎?不去!”

兒子固執地站著,不肯走。天醉生氣地說:“還不快回去告訴你大舅,就說我不想見他。”

兒子還是不動。

父親說:“一會兒天黑,小心人販子拐了你去。”

兒子突然直直地跪了下來,說:“爹,我求你回去。”

杭天醉吃了一驚,拉起了兒子。心緒茫然,眼淚卻流了下來,說:“兒子,別學你爹的樣,爹是完了。”

嘉和看著這個塵污滿室的煙燻火烤的房子,一跺腳,抱著嘉草就走出了圓洞門。

小茶一見嘉草被嘉和抱走了,這才著了急,大叫著:“天醉,天醉,你還不快追,你就回去一趟吧……”

嘉喬見大人大喊大叫,更害怕了,大哭大叫起來,抱著小茶的一雙腳,纏著不讓他媽走。杭天醉看著這大人哭小人叫亂成一團的樣子,這才懶懶地套上了鞋子,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去了。

使杭天醉感到意外的是,他沒有見到他不喜歡見的沈綠村,卻見到了久未見面的日本友人羽田。

同樣是一個初冬的濃暮時分,羽田這一次卻穿得完全歐化了。西服、領帶,還留起了漂亮的仁丹鬍子,頭髮抹得光光的,亮可鑑人,與面如焦土的杭天醉一比,年輕得多的杭天醉竟然還老出了一截。羽田見了老朋友突然這副模樣,吃了一驚,他立刻就明白了,杭天醉染上了惡習。

倒還是杭天醉見了老朋友,

十分高興,而且吸足了痛,他現在也能夠抵擋一陣了。所以眼睛又亮了起來,拉著羽田的手說:“哎呀,我的東洋老兄,你把女兒扔在這裡,自己跑到哪裡去了?光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在東京什麼裡幹家家元習茶道,莫非一個茶道,還需要花費那麼些工夫。還是珠光說得好:須知茶道,無非是燒水點茶嘛。”

羽田恭恭敬敬地坐在太師椅上,微微一笑,說:“杭先生,燒水點茶固然是平常事平常心,但最難卻又在這裡。人,最不容易活得平易啊!”

杭天醉心裡有愧,神經就容易過敏。羽田這幾句話,原來也未必有心,但聽者卻以爲是實有所指的,不免就面帶羞色起來。心裡又想著不能冷場,便尋著話頭說:“先生這次回中國,是否重整照相館啊!”

這下輪到羽田面有沮喪了,說:“杭先生此言,照中國人的說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此話怎講?”

“拱定橋日租界的情況,莫非你就一點不清楚?”

“聽說是極爲繁榮的。”

“豈止是極爲繁榮,恐怕是過於繁榮了一些。煙館、妓館,都開到我照相館頭上來了。更可笑那些妓女,嫖客拉得不夠,竟到我這裡來勾搭,真豈有此理!”

杭天醉看著羽田先生的尷尬樣子,笑了起來,說:“不過葉子也的確是需要一位新母親的了。”

羽田搖搖頭,說:“後娘養的孩子,苦哇,這個,東洋、中國都一樣的。我是決計不再結婚了,這次來華,就是想把女兒接回東京,繼承我的事業,從事茶道。”

杭天醉很吃驚:“葉子要走?住在這裡不好嗎?”

“照中國話說,叫梁園雖好,非久留之地。再說,你們也艱難哪。”

杭天醉訕訕地笑,抬起頭說:“說來也是,自家孩子都帶不好的人,怎麼還配帶別人的孩子?”

“千萬別這樣說。”羽田站起來點頭哈腰,“無地自容的,當是我羽田。”

兩個男人同時爲自己的不負責任感到內疚,繼而滿腹心事地沉默下來。婉羅及時地生起了白炭爐子,火紅瓦壺黑,水響了起來,一直悄悄站在旁邊的葉子,雙手端上來一隻黑色茶盞。天醉嗅了一聲,兩個男人同時說:“是免毫盞啊……”

想來他們接下去不可能不浮想到數年前的那個茶與革命的夜晚,心潮有了幾分起伏,卻又覺得不好意思,便剋制住了黃昏中油然而生的關於歲月和別離的傷感,再一次地悄無聲息了。

嘉和與嘉平陪著葉子,坐在門口。嘉平叭喀叭喀,互擊著他的三節棍,問:“葉子,你真的要走了?”

葉子點點頭,一副要哭的樣子。嘉和生氣地指責嘉平:“你叭喀叭略地敲什麼,心不煩?”

嘉平和葉子都很吃驚,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嘉和用這樣嚴厲的口氣說話。

“兔毫盞送給你們了。”葉子想了想,說。

“送給誰?父親、嘉平還是我?”嘉和依舊有些生氣,不悅地問。

“我們還是‘石頭、剪刀、布吧’!”嘉平又要賭運氣了。

嘉和站了起來,他感到失望。還有無法言傳的,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那種實際上應該被稱之爲離愁別緒的憂傷。

客廳裡的男人們被別離的生疏控制著了,也是爲了打破這沉默吧!杭天醉問:“明年巴拿馬的萬國博覽會,你聽說了嗎?”

誰知羽田一下子站起來,說:“你也聽說了?”

“沈綠村還讓我弄點好茶葉,一起上美利堅呢? ”許是爲了迎合羽田的話題,或者,因爲殘存的虛榮心依舊還會作怪,天醉竟用了這樣一種口氣敘述此事了。

“哎呀,那我們明年5月,就要在舊金山見面了!”羽田大喜,說,“我作爲日本代表團茶道成員,也將出席這次賽會。你我二國,少不了就有一番較量呢? ”羽田微笑著說,口吻在客氣中透著一絲矜持。

“論武力,華人暫居貴國之後。論茶、絲,東洋人怕也只有甘拜下風的份了。”天醉輕輕一揮手說。

“那倒也未必,”羽田竟有幾分認真起來,“日本茶銷美的數量最多,贍宮折桂,也是極有可能的。”

杭天醉一聽,不知不覺中也認真起來:“萬國賽會,又不是美利堅一國之會,怎能侷限在美國一國間評定?我中華民國有四萬萬人民無不飲茶,且華茶遠銷歐美,產量之大,飲用之多,毋庸置疑,奪魁一事,當之無愧。”

“貴國向外售茶雖多,卻以紅茶爲主,本國卻以綠茶爲本。即便貴國實有奪標之心,綠茶皇冠在日本人頭上,應該是當仁不讓的。”羽田的口氣,開始叫杭天醉焦躁起來。

“豈有此理!”杭天醉聲音也響了起來,“中國諸多省份皆土產綠茶,憑什麼大獎卻要頒給彈丸之地的日本,世上哪有這等的強盜邏輯?”

這彈丸之地和強盜邏輯之語激怒了剛才還文質彬彬的羽田,致使他幾乎勃然而起——自己軟弱無能,卻道他人強盜;自己貪生怕死,卻道滄浪之水;自己自暴自棄,卻忌他人圖強;這就是你們華人!他幾乎就要衝口而出的時候,看到了他的女兒葉子,手裡捧著那隻茶盞,正在點茶。他的眉眼一鬆,學著中國人的樣子作著揖:“老弟,言之過重了,言之過重了。用彈丸之地和強盜邏輯這樣的字眼,也許不符合中國茶人中庸、平和、精行儉德的風範吧!”

杭天醉自己也沒想到他會在不經意中,突然把話題單刀直入插到了極致。現在他覺得自己也不太好收場了。但是擺著一屋子大大小小,卻又不願就此落台,便哈哈哈地笑道:“羽田先生,言之過重,固然冒昧,卻也事出有因。況且中庸平和精行儉德也不能囊括中國茶人之風範。如我想來,茶聖陸羽雖沒有像千利體那樣去輔助朝廷,幹利體也未必像茶聖陸羽那樣,葛巾布衣,叩杖擊樹,臨溪而泣,浩哭於曠郊野外呀!”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父親的意思是說,中國人比東洋人更知道不妥協。”嘉平解釋。

“可是在我看來,日本人的確要比支那人更懂得和平。我們到貴國來開工廠、開藥店、經營商業,我們把和平繁榮帶給你們。中國人散漫,不團結,形不成核心,在每一個領域都是這樣,包括在茶的領域。是我們,才能把中國的茶禮茶宴這樣世俗的規範,上升發揚成日本的茶道精神。你們沒有理由忌恨我們的超前勝利,我們大和民族,是最講和平的民族。”

“我們不要你們的和平,你快帶著你的和平回日本吧!”濃眉大眼的嘉平風格與其兄截然不同。他們這番由溫和親切、感恩戴德開始的對話,發展到現在這樣愈來愈尖銳,愈來愈勢不兩立和明火執仗的地步,是雙方都始料未及的。在此之前,他們以茶會友,彷彿是沒有國家的人們,而此刻,他們一個個的,都成了最最熱烈的神聖不可侵犯的愛國主義者。而且,他們現在要爭辯的東西也越來越大而無當,和巴拿馬國際賽會幾乎已經挨不上邊了。

“等我們強大起來,我們自然會歡迎你們來和平的。我們沒請你們,你們自己打上門來,怎麼是和平呢?”嘉平說。

“你說什麼,等你們強大起來?”羽田顯然是被嘉平激怒了,一把拉起女兒,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擰向天醉,“看一看吧!這就是一箇中國父親的強大。在中國,鄉村、城市,到處都是這樣的父親,他們強大嗎?”

話音剛落,杭天醉手起盞落,兔毫盞啪地砸在地上,裂成兩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這不可收拾的分裂,讓人不知接下去如何是好。

始終沒有說一句話的葉子,只做了一件事情,她蹲了下來,撿起了破裂的茶盞,給嘉和的那一半,底部有個“供”字,給嘉平的那一半,底部是個“御”字。

水又煮沸了,歡樂地嘶響著,冒著熱氣,給每一張憤怒而又茫然的面孔蒙上了面紗。炭火正旺著,正是“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的冬夜的意境。但是這點異國茶人之間曾經有過的溫情和慰藉,卻在一場突然爆發的愛國口舌中被砸得個稀巴爛了。

杭天醉自己也不明白,是因爲羽田侮辱了中國,侮辱了中國的綠茶,還是侮辱了他這個做茶葉生意的人,他才把這中國的免毫盞砸成了兩半。羽田默然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彷彿在說:你砸的可是你自己的東西啊!

令人驚訝的是這日本的父女倆還能在吵得這樣不可開交之後,向杭天醉作深深的鞠躬。這是因爲感謝幾年來養育葉子的恩情吧!這是一個多麼注重形式的國度!多麼嚴酷地控制著自己情感的人!對杭天醉來說,可爭辯可不爭辯的事情,在羽田這裡,卻是非爭辯不可的!這種仇恨、蔑視和感激的心情分門別類地包裝收藏在他們這些靈魂的各個抽屜裡,竟能互不相擾,這是杭天醉這樣一切情感混淆一氣像打雞蛋一樣打得混飩一片的人所不能接受的。

也就是說,當羽田侮辱過他和他的國家後,再來向他舉行感激的儀式,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羽田卻飛快地安靜下來。他牽著女兒的手,走過嘉平身邊時,丟下了一句話:“孩子,你還年輕。我們會有機會再來討論和平的。”

葉子在萬分驚愕中離開了忘憂茶莊,老實說,她真的什麼都來不及想,甚至來不及整理東西。她邁出大門的時候曾經回頭看了一眼,在黑暗中她看見有人向她舉起了手,她看不清楚是嘉和還是嘉平。但是,憑感覺她能知道,這一定是嘉和。在這個家族中,葉子知道,只有嘉和一個人會對她這樣做的。

葉子哭了,說:“我還沒有向嬸嬸拜別呢? ”

羽田嘆了口氣說:“走吧!走吧!你不會忘記,實際上你始終是個日本人吧!”

在濃暮蒼茫的忘憂樓府門外,小小的葉子站住了,她望著那扇欲關未關的大門。大門裡面,是兩個中國男孩的一晃而逝的身影。一會兒,一張臉貼在門隙中間了。葉子知道,那是嘉和。

沈綠愛完全沒有攪和到杭天醉與羽田這場有關茶葉的愛國大爭論上去。她正在拆一個從雲和寄來的郵包,那上面的字,像是趙寄客寫的。綠愛連剪刀都來不及拿,便去用那一口的白齒來咬斷郵包上的縫線。她用力一掙,郵包散了,一堆茶葉撒在桌上,茶葉中露出一張三角紙條。綠愛拆開紙條,讀畢,把臉一下子埋在了那堆茶葉堆中。此茶外形緊縮,茶葉飽滿,色澤有些綠中帶黑黃,茶毫披滿了全芽,還有一股子山中的花粉香。綠愛貪婪地喚著香氣,再抬起來時,臉頰、嘴角和鼻翼,都沾著茶葉片子了。

這正是趙寄客從雲和景寧惠明寺寄來的便信。

信寫得很簡單:

天醉吾弟,別來無恙,兄自參加攻寧支隊開往南京,計有三載,南京戰役後復又投戎李烈鈞麾下,去年戰事傷一臂,輾轉於浙南歐江上游景寧舍區。此地山明水秀,草木蔥寵,尤有赤木山茶品味絕佳,惜藏於深山人未識。近讀申報,知舊金山萬國賽會將近,奉寄樣茶,望弟有暇前來,共識瑞草。長話短說,企盼重逢。

兄江海湖人寄客

這位重任在肩腰中一串鑰匙叮噹響的婦人,心火熱烈地燃燒起來,她的臉上,便也就有了一種毅然決然赴湯蹈火非她莫屬的神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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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自南星橋上船,出杭州灣,入東海,浙江省的黃金海岸線,便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三人中,除綠愛做姑娘時從上海坐船回杭州看見過大海,其他兩個男孩子,都從來沒有經歷過海洋,他們只在他們父伯輩的傳奇生涯中一而再地聽說過它。在夢中,海是一片放大的白汪汪的大湖。

因此,當他們在甲板上眺望海上的時候,兩個孩子的心,都被這遼闊的海天景象震懾住了。

他們還不能夠用言語表達出他們內心和世界合拍的東西。對他們而言,大海依舊大出了他們的夢想,使他們在身臨其境時,陷入某種時斷時續的過於激動後的窒息狀態。

嘉和注視世界的方式是沉默,其中有著深藏的驚訝,以及因爲孤獨而帶來的憂鬱和無窮無盡的思考。他趴在欄杆上的樣子少年老成,他那一雙酷似父親的長眼睛,目光疑疑惑惑地癡吸著大海。有這樣目光的少年,註定將會有心路崎嶇的命運。他們的智慧總會伴隨著懷疑成長,導致性格的多重性。因此他們的一生註定將無法擺脫不平凡。他們竭力想擺脫這一與衆不同的生涯的努力,到頭來只呈現出一種做人的剋制。這種剋制作爲手段在巨大的命定面前完全無能爲力,只不過使他們保持了靈魂的某種高貴的均衡和常人難以隱忍的隱忍罷了。由於這樣的氣質日積月累,沉積堆砌,他們的臉上,便有了受難者才有的神情。

嘉平則屬於另一類人——大大咧咧,浪漫無私,來去無影無蹤,性情如火如茶。他又是一座資源豐富的礦山,寶藏多得別人不來開採就憋得難受。因此他敞開胸懷,招兵買馬,哈喝著人們前來享受。然後,出於某一聲呼喚,他會突然消失,剩下那些不上不下的人們,並使他們陷入無頭無尾的苦苦等待之中。和嘉平這樣的人,做一個速戰速決的道途朋友,演一場轟轟烈烈的露水愛情,想來大概是最合適的。此刻,在這不長不短的海上旅行中,他也沒有停止過自己的浪跡。他幾乎可以說是上躥下跳大喊大叫地一路呼嘯在甲板上。他一會兒上頂層,一會兒下底艙,在這樣極短時間和有限空間裡,結交了一大群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又拚命地說話,白沫翻飛:“媽,底下五等艙……有個小孩,……生病,……沒藥……給他一點……菜香正氣九吧……”看那樣子,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那窮孩子算了。他的這種撲心撲肝不知保留爲何物的神情,使那生病的窮孩子得到了包括蕾香正氣丸在內的一大包藥物。

但他同情心之谷並未就此而填平,一會兒,他又找到了嘉和:“大哥,前面有個拉M胡的瞎子,好可憐。去不去聽?”

嘉和搖搖頭,說:“我不去,我陪著媽。”他給了弟弟幾個銅板。他很瞭解他的弟弟,甚至比他的母親更瞭解他。他曉得嘉平對音樂從來不感興趣,他只是發了施捨痛了。

綠愛說:“嘉和,你去吧!媽一個人站一會,沒關係。”

嘉和卻固執地搖搖頭。他從上船以後,就寸步不離綠愛。綠愛太美了,穿著駝絨裡子的深綠燈芯絨夾襖,外面罩著薄呢大衣,簡直是貴夫人中的貴夫人。從她上船後,身邊就沒有停止過搭訕的人。綠愛爲了表示身份,身邊也就沒斷過小保縹。但嘉平卻是個守不住的孩子,所以,留在綠愛身邊的便總是嘉和了。

這會兒,殘陽就要入海了,甲板上人都回去吃飯了。海上的風,寒冷了起來,但已經不再是凜冽的了。綠愛想著要和這沉默寡言的孩子說說話。

“惠明茶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茶呢?要是得到它,中國真的能到美國去拿第一嗎?……還有,爹有了惠明茶,會戒菸嗎?……還有,姨娘怎麼辦?她也能戒菸嗎?……還有,嘉喬呢,他被吳升抱走了,我真後悔,我上回打了他,因爲他欺侮小妹……”

綠愛吃驚地挽住嘉和的肩,說:“嘉和,你想得太多了。怪不得你過了一個年,一點也沒有胖,小人心思不可太重的……”

“我沒有辦法的,”嘉和苦惱地說,“我昨日夜裡做了一個夢,我夢見寄客伯伯……”他遲疑地看了看綠愛,“我夢見他……渾身上下都是血,我還夢見他,一隻胳膊沒有了。”嘉和嚴肅地瞪著媽。

綠愛閉上了眼睛,好一會,才睜開,說:“那是你白天想得太多了。你看嘉平,就和你不一樣,他就不胡思亂想。”

嘉和歪過了腦袋,他戴著學生帽,穿著學生服,挺像個小夥子了。

“我從小就知道,我們是不一樣的。”嘉和望著大海,“我第一次見到姨娘時,心裡就很委屈,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奶奶說我那一天哭了很久,我說我忘記了,其實我一直都記著的。”

“嘉和,媽對你不好嗎?”綠愛用手臂摟住了嘉和,彷彿怕他說出不好的話來。

“媽對我是好的。媽同情我,因爲媽看不起姨娘,心裡就覺得欠了我了。我也……看不起姨娘,我還惱恨她,連自家兒子都留不住。我惱恨她的時候,我又心疼她……”嘉和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海,和海平線上的鉛灰色浮雲。落日如大紅燈籠,鬱紅陰亮。他的眼眶中漸漸有淚水浮滴,“我過去想到姨娘這副樣子,心裡就煩,可是,現在這樣看著大海,和你說話、和你說話的時候,太陽又一點一點地落了下去,我心裡頭就心疼著姨娘了,我是……很想很想她的。我還從來……從來沒叫過她一聲媽呢!”

嘉和的嘴脣哆咦起來,淚水已經無可奈何地爬滿了清秀的面頰了。綠愛驚得差點要叫起來,嘉和此時的樣子,多麼像他的父親,真是太像了,太像了!

嘉平此時,剛剛分完了他口袋裡的最後一粒糖果,弄得渾身上下彈盡糧絕,才心滿意足地從底艙爬上了甲板,看見了淚流滿面的大哥,大吃一驚,然後,生氣地瞪著母親,說:“媽,你罵大哥了?”

“沒有,”綠愛一手一個,摟過了這兩個孩子,說,“你哥在爲你爹和姨娘不肯戒菸犯愁呢? ”

“這有什麼好犯愁的?”嘉平翹著下巴,昂著腦袋說,“我早想好了,這次回去,叫寄客伯伯把爹鎖在房間裡,給他吃飯吃藥,就是不給他抽鴉片,關上半個月,肯定好了。等爹好了,再關姨娘,再關半個月,兩個人全好了,一個月時間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然後呢?”綠愛聽兒子說得那麼輕巧,不禁破涕爲笑。

“讓爹把茶送到美國去啊!”嘉平大惑不解地說,“不是都說好了嗎?到美國去拿第一!”“我們能拿第一嗎?”嘉和小心翼翼地問。

“大哥,你怎麼啦,不拿第一,我們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幹啥去?”嘉平實在是有些不明白了,他對著濃暮之中的大海,扯開了嗓子,大叫了一聲,“一、二、三,中國第一!”

許多人都從船艙裡出來了,紛紛地問:“什麼第一,誰第一?這孩子叫什麼了!”

從溫州到青田的這段阻江,再沒有大風暗涌。早春過了,梨樹白綠相間,嵌在兩岸,過冬的麥子也鬱鬱蔥蔥。嘉和見著那些茅舍竹籬,十分可意,說:“我將來長大了,有了錢,便到這裡來住,看看書,種種茶,很愜意的呢? ”

嘉平卻說:“你就不怕地主來收了你的租子。這些地,又不是農民自己的,要是年成不好,自己飯都沒得吃,還要賣兒賣女呢!”

“你怎麼知道?”母親嫌他多嘴,反問。

“咦,我怎麼不知道,菜市橋那邊有專門賣人的。頭上插根草,上口還賣到我們茶樓來了,一個小女孩,四個銀元,爹說便宜,就買下了。”

“買下了?”綠愛倒是吃了一驚。

“不是真買,是給了四塊銀元。爹說他們是湖州人,發大水衝的,地主把地又收了回去,爹說那地主很可能是外公呢,我們替他贖點罪吧!”

綠愛聽了,又氣又好笑,想反駁,又沒有理由,便說:“你以爲地主就好當?年成不好,農民腰裡束根草繩,就到地主家裡吃大戶,翻倉倒櫃背了米就走,弄得官府又不安耽,要給農民吃官司,又要到大戶人家打秋風,日子才不好過呢!”

“那好,以後大哥發了財,我就腰裡縛根索兒去吃大戶。我另外東西都不背,我就背袋茶葉回去。賣了有錢,不賣自己也好吃的。”

嘉和卻認真地說:“若是你來了,還要你搶?我就全部送給你了,省得你再吃官司,我還要被官府打秋風。”

綠愛打斷了兩個孩子關於強盜生涯的幻想,說:“好了好了,說得跟真的似的。什麼不好想,要去想著做強盜?”

旁邊有人聽這兩個小孩一對一答說的,聽了就笑,搭腔道:“這位夫人,你還真的不曉得。我們這裡可是專門出土匪強盜的。明朝手裡有王景參,前清手裡有個叫彭志英的。燒炭的人,也曉得造反;再有太平軍石達開、李世賢,也來這裡奔走。這遭民國裡頭,還有個叫魏蘭的,光復會的頭兒,也是我們這裡人呢? ”

這麼一說,兩個孩子吐吐舌頭,再也不說了。

到青田,又過了一夜,第二日再去景寧。船是越坐越小了,先是海輪,後是江輪,現在倒是搭了人家的一隻竹筏了。直到這時,綠愛才是真正地有點後悔了。一個女人,兩個孩子,這亂世的年頭,這月黑風高、人煙俱息的山鄉,怕不是強盜出沒的最好地方吧!

催使沈綠愛長途跋涉前往赤木山的外在理由,是十分充足的。1915年的年關令沈綠愛悲喜交加。臘月二十九日那一天,老闆吳升著錦衣,冠貉帽,坐馬車,在冬日的朝陽裡親往羊壩頭忘憂茶莊,馬蹄輕快地敲打著小巷的青石板和大街的灰泥路,吳老闆看見了棗紅馬渾圓屁股後的長尾巴彈跳飛揚,在陽光下忽明忽暗,他覺得自己就如那馬尾巴一樣,身輕如燕,彈跳自如。他躊躇滿志,可不是去拜大年的,他要名正言順地向忘憂茶莊的實際東家沈綠愛宣告,忘憂茶莊在茶行已經沒有一分錢股份了,取而代之的最大的股東現在是他吳升了。從明年開始,茶行將順理成章地易名爲“昌升茶行”。

“你家老太太在世的時候我就說過,我不會賴在忘憂茶莊不走的,只是時間沒到罷了。到了該走的時候,想留我也留不住了。你說是不是?小老闆娘!”

沈綠愛抖動著握在手中的雞毛撣帚,心中又震驚,又平靜,說:“和你這種人攪在一起,遲早就有那麼一天。”

吳升笑了,說:“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吧!我自己都沒想到。”

沈綠愛用撣子頭灰撲撲地指著吳升:“不是你下的毒手,引得吳山圓洞門烏煙瘴氣,天醉何至於此?杭家幾代,還真沒碰見像你這樣寡廉鮮恥落井下石的小人!”

吳升對這些外強中乾的文絝繪的罵人話完全無動於衷。他對這個女人說不上有太大的重視,擠得過就爬到人家頭上當祖宗,拼不過就趴在人家襠下當孫子。他沒有一點思想包袱,便笑嘻嘻地說:“老闆娘,你可不要好心當作了驢肝肺。你自己窮兇極惡,把老公堵在小老婆那裡,眼看他們

抽得山窮水盡,你倒是死活不管,家中鍋兒缸竈冰涼,下人逃得活脫精光,我帳上還有一大筆欠帳掛著。是我看不過去,送去米麵不說,還把嘉喬接了回去過年,你倒罵起我來,你還說的是不是人話?”

沈綠愛氣得發昏,罵道:“哪個要你把嘉喬帶走的,告你一個拐騙兒童罪也不爲過。快快給我送回來,否則我一張狀紙告你到法院,大家都不要過年!”

“告我哪裡那麼容易?現在我有錢了,又不是從前被你們使喚來使喚去的下人!再說我好歹還是革命功臣,官府見我也要讓三分的,真要告,無非告到你老公頭上,我把他兒子抱走,他還倒過來說‘謝謝你’呢!”

綠愛氣得眼冒金星,她倒還從來沒有領教過一個流氓的真正嘴臉,她壓低著聲音叫道:“你給我滾出去!”

“我要是不滾呢?”

吳升坦坦定定坐在客廳裡,打量著四周,彷彿正在盤算花多少銀子把它買下來。不過他立刻就伸直了腰幹,不敢再造次。杭天醉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兒子,長得已經很是人模人樣了,正怒目圓睜地盯著他。尤其是那小的,一雙豹眼,手裡又拿著一副三節棍。吳升有些發怵,臉上便掛一點笑,說:“我也不爲難你們,大戶人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隨便櫓出一點還了我的帳,否則連本帶利,將來大家面上不好交代。”

沈綠愛也不理他,只管自己撣了灰塵,吳升便作了個揖說:“我也曉得今年你們生意不好,也不通你們,老闆娘若想個明白,把忘憂茶樓賣給我,我給你個好價錢。”

沈綠愛聽了,忍不住大笑,聲如銀鈴,這古舊老房子的塵粉便撲撲地往下掉。吳升聽了心一驚,想,好大的聲音,跟打鐘似的,這個女人有力氣。

女人笑了半晌,拿雞毛撣子在八仙桌上又狠狠地敲,一團塵霧飛揚,問兩個少年:“何謂沐猴而冠?”

兩少年聽了會意,看著穿戴一新神氣活現的吳升,大笑。嘉平就捅捅嘉和,說:“大哥,講經說法,那是你的事,你說。”

嘉和也就故意漫不經心地答:“不就是猴子戴了頂官帽,以爲自己做了人裡面的大官了?”

吳升先還不知什麼沐猴而冠,一聽這解釋,倒也不生氣,告辭著出去,說:“這有什麼好笑的。你們自以爲是人,不是照樣被人當猴耍嗎?”說著笑著,竟揚長而去。

嘉和、嘉平見吳升走後,母親便神色大變,呆呆地坐在祖宗牌位前不吭聲,知道家裡又有災難降臨。這一兩年來,兩兄弟對這樣的神色已司空見慣了。

現在,即便公開地去尋找趙寄客,沈綠愛也不怕別人說閒話了。忘憂茶行已屬他人,忘憂茶樓也發發可危。杭家的敗相已現,死的死,抽大煙的抽大煙。沈綠愛爲此還專門去了一趟趙家,趙老先生已經過世,他其餘的幾個兒子都是規規矩矩,藏頭縮尾的好人家,他們對那個亡命天涯的兄弟一點不感興趣,這給了綠愛更大的機會。她甚至連天醉也不通告,有這丈夫比沒有這丈夫更加自由,只是爲了堵人口,也爲了杭家下一代見世面,她安排好家務,帶著兩個孩子就上路了。

撐筏的是個山裡的老人,從前跑過碼頭,能說幾句官話,比劃著問綠愛,是到哪裡去?聽說是惠明寺,便連連說,曉得的曉得的,然後不知哪裡去弄了點鍋灰,叫綠愛塗在臉上,又叫脫了那昂貴漂亮的薄呢大衣,包好,塞進一個破麻袋裡,放在竹筏上的柴火堆上。

從青田往景寧,水路叫小溪。因爲是逆流,還有幾個縴夫,全是老人的兒子,那最小的叫藍根根,和嘉和、嘉平也就差不多大,一雙青藍大眼睛,一口的牙,初春時分,脫殼穿件破棉襖,揹著纖,和哥哥們一樣,頭低著,走著走著,熱了,就赤著了背。嘉和兄弟看了,都說像是撮著的兒子小撮著。

兩岸的風光,卻是越來越清佳。一會兒寬泛了,河灘上,有牛在漫步,有鵝鴨在尋尋覓覓,還有花花綠綠破破爛爛的床單,洗乾淨了,晾在河灘的大石塊上。溪灘的上面又有莊稼,黃色的山萊奧,白色的梨,紅色的桃;間或山間又有白雲煙火,穿著大袖口大褲腿的女人在溪澗汲水。男人的腰間,則插著一把刀子,肩上挑的卻是柴火了。

竹筏行至窄僻之處時,兩崖高聳,直插雲天;深潭叵測,陰氣逼人,縴夫只能在露出水面的岩石上頭跳著拉那竹筏。嘉平看著,說:“我日後有了本事,便到這裡來,把河灘挖深了,用輪船航行,再也不用這樣的竹筏子。”

“竹筏子不新鮮嗎?城裡的老爺,專門要到這裡來乘竹筏子呢? ”

“我們坐在筏上,你們在岸上背纖,看看都是很可憐的呢? ”嘉和也說,“都是人,爲什麼那麼樣地不公平呢?”

“命呀。”老漢說,“比如說這滿山遍野的草,爲什麼有的生在山頂,有的生在山腳呢?”

嘉和順著他的手指一看,眼睛亮了,說:“媽,山坡上有茶呢,怎麼和我在龍井看到的不一樣。”

老漢頓時也神采飛揚起來,說:“要說茶呀,你算是問著人了,赤木山的茶,真的很香很好喝的,我就是赤木山的人啊!”

話說赤木山,就在會族人聚集的景寧山中。山有惠明寺。相傳唐朝大中年間,有個老人,名叫雷太祖——一聽這姓,就知道是苗族,帶著四個兒子,從廣東逃難,到了江西,又從江西流浪到了浙江。說來也是緣分,在江西,他們認識了一個雲遊的和尚,都是出門在外人,相處洽和,便交了朋友。一路同行到浙江,把他們帶到了自己寺裡。

原來這和尚,就是赤木山惠明寺的開山祖師。

這裡古木森森,荒無人煙,倒是流浪漢的安身棲息之處。雷家父子,便在惠明寺周圍闢地種起茶來。

漸漸地,惠明茶便在赤木山區流傳開了。當然,最主要的產地,還是赤木山東北山腰的惠明寺和西南山腰的滌頭村。你想,山高一千五百米,茶園卻在半腰間,與白雲亦可比鄰了。春秋朝夕,立高山遠眺,山下茫茫煙霞,衆山唯露峰尖,猶如春筍破土。至於冬季,雪積山高,經月不散,實乃借玉爲容了。

如此,養在深山人未識的惠明茶,卻被原來對茶事不甚關心的革命俠士趙寄客在不經意中發現了。

話說當年,趙寄客跟了呂公望上了南京。南京一仗血戰,其中浙軍最勇,殲敵最多。趙寄客留在了南京,追隨陸軍總長黃興先生左右。此時,他已發現辛亥革命並未實現他心中的國富民強的目標,倒是給另外一批投機分子提供了上場表演的機會,真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直到此時,他才前所未有地想起他那個弟兄杭天醉來。他突然覺得,杭天醉那貌似頹唐的心裡,有些東西,比他似乎要看得更透。

雖如此,趙寄客的造反生涯卻遲遲結束不了。1913年7月,李烈鈞在江西宣佈獨立,二次革命開始,趙寄客匆匆往來江西、上海之間。在滬上戰役最激烈的向市內大軍火庫發動的五次猛攻之中,他失去了一隻左臂。他當時的樣子,正是後來嘉和在船上夢見到的血淋淋的樣子。

他在一家醫院整整藏了半年之後,他從前的會黨朋友,把他秘密轉移到了這塊山高皇帝遠的密林古剎之中。在惠明寺中,他已經度過了將近半年時光。

當他遠遠地從山道上望見三個身影,一個女人和兩個小男孩時,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次見到的會是那個他在夢中多次見到的女人。直到他們幾乎就站在了他面前,他才驚訝地幾乎跳了起來,空袖口,就在半空中怪異地飛揚了一下。那後面的脖子細長的男孩子,便失聲尖叫起來,說:“媽,你看……”

前面那個男孩,虎頭虎腦,豹眼環睛,卻已一個箭步跑上來,攔腰抱住了趙寄客,大叫:“寄客伯伯,我們可找到你了!”

趙寄客被這孩子搖晃著,心裡卻驚詫得不得了,問:“怎麼是你們,天醉呢?”

綠愛累得一屁股坐在山石上,喘了半天氣才說:“怎麼,我們就不能來?”

趙寄客這才曉得,闊別幾年,杭天醉已經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煙鬼!

在惠明寺下榻,他們梳洗完畢,又睡了一覺,趙寄客便來叫綠愛和孩子們看茶樹去,見兩個孩子都呼呼地睡得很香,綠愛說:“算了,讓他們睡吧!我和你去。”

話音剛落,嘉和就睜開了眼睛,說:“我也去!”

趙寄客笑著說:“嘉和倒是個有心人。”

嘉和很認真地抬起頭說:“我喜歡茶,很好看的。”

下午,春暖花開,惠明寺周圍茶園,一片山野花香之氣。綠愛恍然大悟,說:“無怪我們喝著你寄來的茶,怎麼一股子的花香,卻又不是茉莉、現現和玫瑰,原來是這滿山的野花香。”

“不是說茶性易染嗎?”寄客笑笑,回答說,“我們龍井茶也是有花香的,一股子豆奶花香罷了。”

綠愛也笑笑,說:“原來寄客兄也是懂得茶經的,我還以爲你只會革命呢!”

“這也不是勢不兩立的事情啊!不要說革命成功了可以安心種茶吃茶,即便革命尚未成功,亦可一邊革命一邊種茶嘛。”

“他,幾年不見,寄客兄文氣多了嘛,從前你可是火燭郎當的。”

“是這山裡的水土滋潤的吧!”趙寄客長吸了一口氣,“將來回去,我倒是真想做點事情了。”

綠愛看看寄客,他披著一件灰黑呢大衣,圍巾是小方格子的,還鬆鬆地圍在脖子上,頭髮長長地披在了肩上,鬍子倒是剃得乾乾淨淨,他還是那麼爽朗明快,到底眉宇間有了一些別樣的東西了。

說話間,趙寄客指著一株高約六七尺的茶樹說:“看,用這種葉子製茶,當地人說是最好的。”

他順手摘下了一片,新葉長的莫六寸,寬約莫兩寸半。

嘉和抬起頭來,吐著舌頭,叫道:“這麼大的茶樹啊,翁家山可是沒有的。”

“這算什麼?雲南那邊還有十來丈高的呢? 茶和人一樣,也有長子矮子和不長不矮的。這個樹,也只能算是不長不矮的吧!”寄客說。

這倒是連從小在茶鄉長大的綠愛都未曾看到過的事情,世上竟還有這麼大的樹,便說:“從前讀《茶經》,開篇便說,‘茶者,南方之嘉木,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我還以爲早就絕了跡,沒想到真有這麼大的。”

“和這裡的土質也有關係吧!”趙寄客說。

綠愛蹲下來抓了一把土,黃土,還有青灰土。她想起在娘家茶山上的少女生涯了,便嘆了一口氣。

趙寄客-一指給他們看,什麼是大葉茶,什麼是竹葉茶,還有多芽茶、白芽茶和白茶。多芽茶煞是有趣,茶枝條上每個葉腋間的潛伏芽同時迸發,而且,芽梢可以同時齊發並長。茶葉圓圓的,厚實又隆起,卻又嫩綠不老,實在是看看都香。

正說著笑著,嘉平一臉委屈跑來了,大叫著:“好哇,你們就

這樣瞞著我自己玩去了。爲什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像死豬,不忍心唄。”嘉和說。

嘉平卻也得意地抹著臉上水珠:“我才不在乎你們冷落我呢? 你們不跟我說,我自己有好玩處,偏不告訴你們。”

趙寄客說:“看你這一頭水,我就曉得你在哪裡了,跟我來!”

說完,他帶著他們,彎彎繞繞地便走到離寺不遠處的一口泉旁,那泉倒也不大,但很是清澈甘例,掬一掌入口,甚甘。趙寄客說:“惠明茶南泉水,這一帶最有名的呢? ”

綠愛把頭往泉上一探,倒影中就亮出一張明豔的臉。接著,緩緩地移過來另一張臉,長頭髮,獅子一般掛下來,頭一低,那圍巾一頭也掛了下來,綠愛下意識用手去接,便碰到了那另一隻的手,彼此有些尷尬,有些心動,目光在泉底便碰撞了一下,卻又幽幽的,無聲,沉浸在那裡。最妙不可言之時,那兩兄弟卻在大呼小叫了。“快來看啊,快來看這大木桶啊!”

原來,這兄弟倆沿著架接在泉水旁的毛竹,一路尋尋覓覓,來到寺後的竈房前。見那裡,一溜的大木樁子,真的要用兩個人合抱還抱不過來。中間卻是被挖空了,便用來盛水,經年日久的,桶壁內外,盡生滿青苔。綠毛茸茸的,像個蹲著的野獸,卻是十分的野趣。

趙寄客說。“我見了這個桶,便想,天醉來了,不知又有怎麼樣的瘋魔?”

“在這裡住了半年,你倒生出性情來了。”綠愛說。

趙寄客感慨起來:“從前總訓斥天醉是玩物喪志的人,現在想想,倒是給他想出幾分理由來了。這樣的天地山水,鍾靈瑞草,誰若無動於衷,誰就少了人氣了。”

說話間,廟裡便有和尚出來,請他們到臨時搭起的棚間看茶農炒製茶葉。和尚說:“寺裡知你們要收購,特意請了製茶的能手來,要制白毛尖呢? ”

製茶這個活,這幾個城裡人都是見多了的,但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音,所以綠愛聽了很上心,趕緊就湊了上去。

但見臨時搭起的茶竈上,擱著一把錯亮的銅鍋。竈下柴火燒得均勻,一箇中年和尚,正用篩子,把那一芽一葉芽頭肥大且芽又長於葉的嫩茶徐徐地往鍋裡掀,然後,便用手翻炒起來。拌炒得均勻,茶葉熱了,水氣徐徐地便蒸了上來,夾著一股子的草青氣。嘉平聞了那味兒,便轉過臉,鼻子裡發出聲音:“吼……”

嘉和小心地告訴他:“記住,這叫殺青。”

這樣炒了一會兒,茶葉就起鍋了,重新攤在篩子上,晾一晾涼。

綠愛便問那和尚,這手藝哪裡學來的。和尚倒也謙虛,說:“我們這一帶,有個叫雷承女的,有最好的技術。我們都跟他學的。”

嘉平也不明白地問:“幹嘛不接著炒啊,還沒炒好呢? ”

綠愛說:“就是你不懂又多嘴。帶你們來,就是見識這個的,不涼一涼,這麼炒,能不炒焦嗎?”

說話間,那和尚卻又把茶葉放回鍋中,這一回是輕輕地搓揉,條形子,也就搓揉出來了。

炒到這個時分,卻又起了鍋,外面又壓著炭灰的熔籠上,烘焙。“老師父,這樣幹什麼?”

“烘烘乾。”放到一個炭火已全部燒紅了的嘉和覺得這樣很奇怪,便問:“哎,炒幹不就行了?何必再烘呢?”嘉平大大咧咧地說。

“烘乾和炒幹不一樣的。”那炒手就解釋道,“烘乾是烘乾,炒幹是炒幹呀!”

“怎麼個不一樣法呢?”嘉和倒是問得仔細。

師父眨了下眼睛,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告訴這城裡來的男孩子,烘與炒的區別。趙寄客拍拍嘉和的頭說:“大小夥子了,自己想去吧!什麼時候想出來了,什麼時候告訴我。”

接下去,烘乾後的茶又拿到鍋裡來炒了一次,師父說這叫整形翻炒。這樣,茶就制好了,茶毫披滿了全芽,白茸茸的,真香啊,但嘉平卻有些心不在焉了。

如果嘉和與嘉平天性一樣,那麼,白天便是滿眼的春氣、茶的香味、木桶的苦綠和泉水的清例了。嘉平甚至還抓住了一隻不知名的山鳥,但黃昏時他又把它放了。小鳥飛翔,融入淡藍的天空時,嘉和有些傷感,嘉平卻絲毫沒有。他就像那鳥兒一樣地快樂。

晚飯時他吃了滿滿兩大碗米飯。香菇、野雞、金針菜、香噴噴的豆腐乾,簡直使他處於幸福的陶醉之中。他的筷子毫不客氣地伸到這裡伸到那裡,邊吃邊叫:“好吃!好吃!”把一桌子的人,都說笑了。

但嘉和卻被那“炒”和“烘”給困擾住了。他想不明白,同樣爲了“幹”,爲什麼要炒,要烘,甚至要曬,要晾呢?他不願意再問任何人了,因爲趙伯伯已經摸過他的頭皮,要他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告訴他。這使他感到問題重大。嘉和一直就感覺到趙伯伯更喜歡嘉平,也許,這和……綠愛媽媽有關?他這樣想著,便朝這兩個大人看看。他看見趙伯伯正在把一塊大香菇往媽的飯碗裡放——他恍愧地呆住了。他突然感到,他們是一家子。他們組成了完全自己的和諧的生活。但是這樣一來,爹和姨娘呢?還有嘉喬和嘉草呢?

“來,嘉和,你也嘗一塊。”趙寄客把一塊野雞肉放到他的碗裡,“吃飯,你要向嘉平學習,你看他,狼吞虎嚥。”

大家看著嘉平的樣子,又忍不住笑了,嘉和也笑了。他從恍愧中回來,一盞油燈擺在飯桌中央,瞳瞳然地照著了大家的臉。模模糊糊的,真親切啊!

夜裡,嘉平醒來過一次,下床撒了一泡尿,便覺出山裡的春寒,稀拉哈拉往床上被窩裡鑽,突然聽見有人在摸鼻子,是嘉和,便問:“大哥,你也凍著了?”

嘉和嗡著鼻孔,抽泣似的說:“沒有……”

嘉平更奇怪:“大哥,你怎麼啦……”

嘉和不吭聲。

“大哥,你哭了?”嘉平有些緊張。

嘉和又抽泣了幾下,說:“嘉平,你聞聞被子,什麼味兒?”

嘉平聞了一聞,說:“沒有味。”

嘉和坐了起來,拿棉襖披了上身。山裡的月光從小窗射入,方方正正切在他身上,黑頭髮亮閃閃的,月光在這少年的髮梢上凝滴了下來,流進了眼睛。兩隻長長的眼,便是兩個小小的股俄的月了。

嘉平睜大了眼睛,說:“大哥,你怎麼啦,你變成山裡頭的月亮了?”

“你沒有聞到太陽味嗎?白天曬過被子了呢!”

嘉平使勁聞了一聞,果然。但他依舊大惑不解:“有太陽味就有太陽味,你幹嘛哭?”

嘉和抱裝而坐,下巴擱在膝蓋上,說:“剛才,我想到茶清爺爺了。他來過這裡嗎?……他被子彈打死了,他就永遠聞不到太陽曬在被子上的香氣了。他也不能見到大海,不能見到河兩岸的桃花和梨花,他也不能用手去採茶,用嘴去品茶;他也沒有床了,沒有熱乎乎的感覺,不能說話,連嘴也沒有了。他就躺在冰涼的地底下,誰都不知道,永遠、永遠……”嘉和顯然被這種關於死亡的恐懼籠罩了,他急不可待地發問,“那麼人還有沒有靈魂呢?如果有,他會轉成什麼呢?像阿爺奶奶墳前的茶樹嗎?”他猶疑地盯著嘉平,彷彿他是先知先覺者。

嘉平發愣了,嘉和突然思考的一切,都不是他思考的。他充滿激情,他也狂熱,但他從不虛幻。他也不明白嘉和怎麼會在這樣一個山間的清月下面想到死與靈魂。他說:“我不知道人有沒有靈魂。如果有,我想還是轉爲人更好,你說呢?”

嘉和輕輕躺下了,說:“睡吧!我不說了。我想變成一叢茶蓬也好,變成茶蓬裡的一隻鳥也好……我不想死的事情了。睡覺了。”

嘉和再一次醒來的時候,並不知道幾點幾分,是剛睡下不久,是半夜,還是快天亮了?但他能聽到旁邊弟弟的鼾聲大作。真奇怪,一切到這裡,都加重了,山更青,茶更大,飯量更多,連鼾聲也比城裡響了。他突然心裡一動,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他想明白了——炒茶和烘茶有什麼區別:炒茶是很快地幹,烘茶是慢慢地幹,就是那麼簡單!

他一個翻身下床的時候,甚至沒有注意到睡在外間的綠愛媽媽不見了,他當時所有的心思都在那西廂房裡,他想起了趙寄客的話:“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就告訴我。”

他甚至連襪子都沒有穿,拖著那雙棉布絨鞋,身上披件小棉襖,就往庭院裡衝。他看到對面的窗戶上有燭光,想:“趙伯伯還沒有睡覺呢? ”

接著,他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低沉的聲音:“也不管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另一個聲音也激動也猶豫,它甚至變了調,到的聲音了。我不管,我什麼完全不像白天聽到的。

“綠愛,綠愛,你聽我說,我在日本娶過親,我有個東洋妻子,還有了兒子……”

“……我不要聽,我不管,我只曉得,你是想要我的。你說,你說你是不是從見著我那天起,就想要我了?你說!”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那個聲音卻是又激動又驚慌起來。另一個聲音卻狂熱地不可遏制:“我曉得你要我的。他要不要我算什麼?你不曉得,他不要我,他不喜歡我。他娶了我,心卻在那個女人身上,他和她能同房,和我不能……”

“你不要恨他……不要恨他,他膽子小……”

“難道我不漂亮?我不好?我不配有人來喜歡?你睜開眼睛,你看我一眼,你哪怕看我一眼……”

嘉和的心狂跳起來,頭像是要爆炸了,全身上下,只覺僻裡啪啦地冒火星。他想逃走,卻挪不開步,相反,他卻迅速地把目光湊進了窗隙——他感覺眼前一道白光,天上有仙花飄落下來。

他一生都不再能夠擺脫這種幻象——一個女人,微微仰著臉,黑髮像瀑布一樣垂下,半遮住她敞開的半裸的胸乳。她站著,脖子像垂死的天鵝,在顫抖,衣服脫到了脊樑,又套在臂上,一個國人面對著她卻是半跪著的。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卻能感受到他在激烈地顫抖著,而她的胸乳卻已經被男人的臉龐,男人的嘴和手瘋狂地埋沒了。偶爾露出了極白的和硃紅的一點,宛如珍貴的古代的陶瓷碎片。

這一幅幻象構成了嘉和漫長一生中對女性的癡迷和崇拜——對一切非理性的徹底情感的事物的隱秘狂熱和半跪的姿態。

屋裡的燭光滅了,嘉和聽到了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男人和女人的聲音。它似乎是沒有內容的,但這是歡呼!這歡呼裡又有極度的呻吟!這聲音像是埋在地心一般地壓抑著,一旦迸發後又是那樣鬆軟和疲倦,接著,便是小溪流水一般的微妙而又豐富的呢哺,溫柔,溫柔,溫柔……十四歲的少年離開了窗隙,他搖搖晃晃地往回走,剛才狂躁的靈魂匐的一聲爆炸了。他回到床上,躺下。嘉平依舊鼾聲如雷——一切都變了,永遠不再有從前。十四歲的少年想。窗外有月光進來,照到了少年的無聲的清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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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從前的忘憂公子杭天醉在進入中年之際,簡直被他的仇人和親人們逼上了絕路。仇人吳升居心叵測地誘惑他吸上了大煙,而親人小茶甚至把他藏在牆角縫裡的最後一塊煙膏都偷出來抽了。爲了這最後的大煙,他們倆不得不大打出手。嘉喬已被吳升接走,家中傭人保姆跑得精光,他們打到東打到西也無人拆勸,這悽慘墮落的景象叫杭天醉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搞不清是小茶已經不是小茶了,還是他自己已經不是他自己了。他氣喘吁吁地斜依在煙榻下,看著一臉鬼氣的小茶,他欲哭無淚們心自問:難道因爲不敢正視自己的膽小怯弱就可以抽大煙嗎?難道曉得了他不姓杭乃姓吳本爲長毛一私生子就可以抽大煙了嗎?難道知道了自家老婆與把兄弟有私情就可以抽大煙了嗎?他本來以爲那些內在的無聲息的崩潰事件足以讓他逃避到雲山霧罩中去,結果卻發現沒有什麼罪孽比陷入抽大煙的深淵更爲罪惡的了。他一面捶胸頓足涕泅俱下地痛斥自己,另一面又搜腸刮肚地尋思到哪裡再去弄點錢來換了大煙。尋思來尋思去角角落落都尋遍了,眼睛就在那隻曼生壺周圍轉。他是不敢看這把壺,看了一面傷心傷骨,一面垂涎欲滴。他已經多日沒有見到了綠愛,聽說她帶著孩子出門了。他想讓撮著給他弄點字畫來賣了。撮著哭了,多年來天醉第一次看到撮著跪了下來,抱著少爺的腿,老家人老淚縱橫,說:“少爺啊,少爺啊,茶清伯建的茶行,沒了,讓吳升給吞了。少爺啊,他這是在吞你的命啊!”少爺心軟,沒辦法了,只好苦自己,東拼西湊,心涼膽戰,抽了上頓沒下頓。他也記不得他和小茶有多久沒說過正話了。他們倆爲抽大煙吵得嗓音嘶啞,靈魂出竅,面目全非,這個樣子下去,他怎麼還受得了,他還不如一頭撞死在牆角算了。這麼想著,他就一頭朝牆角撞去,軟綿綿的,他使不上勁。小茶睜開蒙跳的雙眼,看了一下丈夫,表情木然。她心裡一片片的,栽的全是罌粟花。杭天醉骨頭裡透出一股寒意——完了,完了。他眼花鏡亂,滿目金星,突然他在金星中看見了黑乎乎的一塊,是他剛才撞牆撞出來的。他喜出望外,欣喜若狂,斯文早已掃地,再掃一回也無妨,爬上煙榻就點菸泡,美美地過了一把痛,他長吁了一口氣——活過來了。

接下去該怎麼活呢?他緩過氣來,愁腸百結。他無人可依,依來依去也只好依在小茶身上。他就這樣抱著小茶,摸著小茶的面孔哺哺自語:“小茶,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辦呢?”小茶的兩行濁淚就下來了。眼淚使骨瘦如柴的女人重新楚楚動人,女人說:“走吧!不要管我了。”女人的話使天醉熱淚盈眶,原來墮落也會產生相依爲命的情愛,不是誰都能夠伴著他進入這麼深的深淵的。現在想來,他們送兒賣物,互相廝打的醜陋之舉,真是顯出悲劇的驚心動魄來了。他這麼突然情深意長地想了開去,想來想去,眼睛便又張開盯在了曼生壺上。牙齒一咬,腳一頓:罷罷罷!你這浪跡天涯的趙寄客,誰曉得你又在哪一支麾下奔走效勞!你是專爲天下活不爲親朋好友活的人物!連女人送上門去都要送回來的大英雄!我在這裡死守著你的信物,殊不知我上刀山也罷下火海也罷,都不會有你半點音信來慰藉!你爲那看不見摸不著的天下南征北戰,心裡哪裡還會有我們這等血肉之軀?你既不記掛我,我又何須記掛於你!他順手抄了曼生壺,對小茶說:“等著我,看我給你帶什麼回來!”

他搖搖晃晃地出了門,見了天空一輪銀月,清風徐來,楊柳如發,街市繁華如舊,不禁黯然傷神。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了呢?所有那些外在的事物——革命也好、發財也好,爲什麼和他個人都建立不起通道呢?何以忘憂?唯有大煙——到哪裡去找比大煙更好的靈丹妙藥呢?愛也愛過了,恨也恨過了,傷心也傷心過了,革命也革命過了,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他這麼想著想著,就愣住了,這人是寄客嗎?這隻有一隻手的男人,是趙寄客嗎?

在羊壩頭忘憂樓府和寄客重逢,叫杭天醉甚是慚愧。從前的美人榻、紅木太師椅、梨花木雕花案桌、明清的青花罐子,那一尊青田玉雕觀世音,滿壁的字畫,屋子裡值錢的東西,沒有一樣還在,真正是蕩然無存了。杭天醉也知道自己把家抽窮了,但窮到這樣清湯寡水的地步,卻也是他不曾想到的,想問問綠愛,又不敢問,悄悄地招來嘉平,問那些東西,是不是都賣了?嘉平說:“嗯,媽說不讓你看到那些東西才省心。”

趙寄客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有心記掛那些?真正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話畢,綠愛親手端了兩杯茶,恰恰是用惠明茶泡的,湯色明黃金亮,又清醇,細細一口下去,杭天醉閉著眼睛,揣摸半天,說:“這才真正有了可以和龍井較量的茶了。”

綠愛倒也不特別以爲然:“其實我們水口的紫筍野茶,還有徑山的香茗,開化的龍頂,都是絕好之茶。我們浙江要說茶,還是好的多。”

“你這就不大曉得,外國人吃牛羊肉,口味重,須得高香,滋味醇厚的方才品得出來。故而武夷的功夫,祁門的紅茶,洋人特別喜歡。要說龍井這樣純之又純雅之又雅者,也只有我們這等國人中的閒雅之人才配品得了。”

趙寄客見天醉又把他那紈絝公子的一套擺了出來,便說看還是言歸正傳,你看這個惠明茶究竟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是說了,我那大勇子正報到美國去了,過就動身了呢? ”

“可惜了你這身體。”

“無所謂無所謂,”杭天醉倒也是會自我解嘲,“潮門兄弟兩個,一殘一敗,倒也算是患難與共。日後,找個機會,一齊去趟美國,什麼博覽會也不弄,玩自己的。”

“你這就玩了半輩子了,連大煙都給你玩上了,你也該是懸崖勒一勒馬了吧!”

杭天醉作了個揖,道:“小弟我正要聽你一番指教。你看像我這樣一個無用的人,文不文,武不武,商不商,革命不革命,又有什麼用處?再看這個世道,國不國,法不法,家不家,又有什麼活頭?我倒是真不明白你們這幫子人,窮折騰,倒讓沈綠村這樣的人折騰上去了。也不見得你丟了一隻胳膊,就給你封個安邦大將軍,從此一展宏圖,救國安民。我想起你來,我就是要哭一場。中國哪裡要你那樣的熱血男兒?更不要說我這樣的廢人敗家子了……”

門外窗根上,靠著嘉和。他一眨不眨眼地盯著爹,胸膛滿滿的,被痛苦和憐憫脹得**了起來。嘉草見了爹,要進去,被他抱住了,說:“小妹,這半個月,我們都不要去叫爹,爹要受一次考驗呢!”

“什麼考驗?”嘉草問。

“大哥,你和她說什麼,”嘉平也盯著屋裡,卻不滿地對嘉和說:“讓爹知道了,咱們的計劃就不行了。”

那邊屋裡,趙寄客說:“我在山裡,認認真真想個明白。中國的事情,要與西方接近,政體上的革命,固然是極重要的,好比一個人,總要有個腦袋,但是雙足和手也總是少不得的。民衆比如說是軀體,軍隊、司法是其雙手,那麼,雙足又是什麼?”

“你這個說法倒是有些新鮮,照你看來,那雙足又是什麼?”

“一爲實業,一爲教育。”趙寄客伸出兩個手指頭,“唯其國富民強,方有立足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唯其開啓天資去其矇昧,方有與各國比肩進步之智慧。沒有這兩條,今日孫中山,明日袁世凱,百姓管他孫下袁上,還是袁下孫上?”

杭天醉聽了倒是依舊有幾分猶疑,說:“這般教育救國、實業救國的理論,我倒也是耳朵裡刮到不少。立言者衆,而行言者寡,不過清談罷了。”

“正是要你我抓緊行之方有效嘛!”趙寄客說到此時,方才要入港了,“天醉,你我二人,不妨各選一足,爲國爲民爲己,再拚搏一場,你以爲如何?”

杭天醉有些茫然,說:“你看我這副樣子,還能選擇哪條足?”

“此言差矣。我趙寄客斷其一臂,不能再揮戈陣前,尚不能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何況老弟尚有實力,胸有熱腸,打起精神,開出一番天地,也是有可能的。”

這一番話,便把天醉煽動起來了,醉眼一睜,目光便火花一般閃耀起來,問:“老兄你說吧!你要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實話告訴你,我已選擇了從事教育,你自然便只能從事實業了。幹實業,也要立足一點,放眼全般,我看,你還是幹你的茶葉老本行吧!”

杭天醉笑了,說:“果不出我所料,我知道你兜了一個大圈子,還是要我吃茶葉飯的。”

“莫非你真是吃厭了這碗飯?”趙寄容笑問。

“既然命裡註定了要吃,也就談不上厭不厭了。等我近日把身子調養好了,再來從長計議,趙兄以爲如何?”

這麼說著,他已經開始打起了哈欠。趙寄客曉得他這是煙病上來了,要找託詞回圓洞門過病去了,連忙就站了起來,說:“天醉此言差矣,中國的事情,壞就壞在這從長計議上。這一從長,便從長了五幹年。”

杭天醉站了起來:“好,就依老兄之見,明日便開始計議,行不行?今日你就住在這裡,待我明日再來看你。”

趙寄客一把攔住了天醉,說:“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哪一個回不了頭的浪子不是毀在這明日上?我看倒還不如從今日做起,從此刻做起最好!”

杭天醉這才有點慌了,扶著趙寄客的一隻手,說:“寄客,你這是做什麼,莫非今夜要留我在這裡了?”

趙寄客正色說:“天醉,這是你的家,是你留我,不是我留你。只是我這一番重新出山,不只是看在你的面上,是看在弟妹和兩個孩子面上,便也就顧不上你留我不留!你留我也留,你不留我也留,什麼時候,你把這大煙戒了,我什麼時候再打道回府。”

“你、你們,你們什麼意思?莫不是串通好了要我受罪?”

杭天醉生氣了,發了大爺脾氣。

“是商量好了,要來救你的命!”綠愛把一罐子吃的閒食放在桌上說。

“那也不能這樣綁票一樣把我堵在這裡啊!讓我回去一趟吧!我明天一定過來。”

趙寄客一把握住杭天醉瘦骨磷峋的一隻肩膀,說:“天醉J天醉,我已經弄不清,對你是恨之愈深,還是愛之愈深了。”

說完,一把拎起那隻曼生壺,環顧四周,擱在牆角一隻壁龕上,然後,掉頭就走。杭天醉聽了此話,一愣,人倒反而是僵立在那裡了。半晌,清醒過來,聽到咋噴一聲,這才知道,他已經被家裡人鎖起來,強行戒菸了。

此一舉,頓時使他百感交集,萬般無奈,千種心緒,又對何人說?舉目四顧,一榻、一桌、二椅,再看窗子,才發現窗子都已被大木條子釘了起來。

這不是活活地把他當了囚犯嗎?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大吼一聲:“綠愛,你給我過來!”

綠愛根本就沒走開,說:“天醉,我就守在門外。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

天醉此時已經開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難過起來,便求她說:“我知道求你也是沒有用的,你這女人心硬。我若求小茶,她必定就早早開了門,放我一條生路了。”

綠愛說:“我知你心裡有她沒有我,等你戒了煙,有能力養活她,也幫她戒了煙,你就一封體書休了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天醉便在裡面頓腳,說:“你明知我不會休了你,這個家沒有你,我們早就死定了。”

“你這話說得倒還算有良心。”綠愛說,“不過我倒還是指望你休了我的。”

天醉在裡面已大犯煙痛,一邊叫著難過死了,一邊又大叫:“寄客,寄客,你眼看兄弟要死,你也不來救兄弟一把,你莫非不曉得我要死在你手裡了嗎?”

趙寄客在外面說:“天醉,你安靜一些。想想別的事情。實在難過,要打滾,要撞牆,也不要緊,只是小心著那把曼生壺。除非你把壺也砸了,我們倆才算是絕交了。你若熬得過今日,明日西醫來了,會配合你戒菸,熬過了三天,就有救了。”

天醉在裡面急得哭了起來:“我卻是一分一秒都熬不過去的,你竟要我熬三天……我的天哪……”

他真的開始在裡面拳打腳踢,滾地撞牆,鬼哭狼嚎起來,這才明白,這屋子怎麼全沒了名貴的字畫瓷器,原來準備好了讓他在裡面撒野啊!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熬了多久,一頭撞在牆頭,嚎著叫著,血流了一嘴,還是沒人來放了他。想想自己怕是真要死在這上頭了,卻聽到外面有人在嗚嗚地哭,還聽到有人說:“大哥你輕一點,別讓爹聽到了,又戒不成煙了。”



醉聽聲音,知道那哭的是緩和,勸的是嘉平,趕緊便趴著窗隙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他嘶啞著嗓子叫道:“嘉和,嘉平,救救你爹,爹要死了……”

嘉和大聲地喘息起來,說:“爹,爹,你忍一忍,你忍過了這一關就好,爹,我們全家都是在救你……爹,我們都是爲你好…”

天醉費勁叫著,嗓子已經痛得發不出聲音:“兒子,我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求求你,讓我一個人去死好了,不要救我,你爹是無可救藥了……”

嘉平打斷了他的呼救:“爹,你別儘想你自己,你想想媽,想想我們,你想想這麼一大家子,都要靠你戒了煙,振作起來。你抽大煙不也遲早抽死,還不如現在多受一點罪,戒了它……”

“放屁,小畜牲!你不是我的兒子!你這沒心肝的小東西!你這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三不像!”

杭天醉便罵出一串平日絕不出口的髒話。嘉平滿不在乎地說:“爹,你有力氣,你就罵吧!你多罵罵我們,少想想抽大煙,你就有救了。寄客伯伯說了,無論你怎麼罵我們,我們都當沒聽見。”

杭天醉只好再去求大兒子:“嘉和,嘉和,我的好兒子,爹心裡最疼你,你心善,爲人好,你不像你這沒心肝的弟弟。你去對你媽說,讓我走,忘憂茶莊一切家產,都歸了她,她要怎樣就怎樣!兒子,兒子,我給你磕頭,我求你……”

嘉和聽到裡面“砰砰”的磕頭聲之後,冷汗直流,眼冒金星,只聽到弟弟叫了幾聲“大哥”,自己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杭天醉的求救,竟然把兒子嘉和逼昏了。

嘉平的大叫,把在外面廂房裡各自打噸的綠愛和寄客叫醒了過來。他們急忙跑到窗下,綠愛生氣地訓斥嘉平:“誰讓你們自己跑過來了?半夜都過了,準是你出的主意,你看你把你哥嚇的!”

趙寄客說;“不要緊,孩子小,驚嚇的。”

“我就沒有!”嘉平說。

“你和他不一樣。”趙寄客說著便抱起孩子往回走。

綠愛這頭看趙寄客抱著孩子走,那頭,對著門縫說:“天醉,你聽著,我給你跪下了,我嫁到你家十幾年,今天第一次給你跪下。你把大煙戒了,以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不把大煙戒了,你就別想走出這個門坎,我沈綠愛說話算話,你可都聽明白了。”

裡面,好久都不再有聲音。綠愛抬著發酸的腳回了廂房,剛跨進門,那邊,嚎叫哭喊聲又開始了。沈綠愛終於忍不住了。她覺得一切都是沒有意思的了,對一個不可救藥的鴉片鬼,也沒有什麼可以再存幻想了。她拔腿往外走,又被趙寄客一把攔住。他生氣地說:“你要幹什麼?”

“我把他放了,我走!”綠愛歇斯底里地說。

那邊,又傳來了變了調的咒罵:“趙寄客啊,我把你當親兄弟,你把我往死裡整啊,我早曉得你看中我的媳婦,我死了,你們倆好作一對啊!你心裡這點東西瞞得過天也瞞不過我啊!你讓我死,你讓我去死吧!我死了好成全你們,你們兩個騎在馬上上天人地我也管不著了。你們兩個畜牲,爲啥不讓我去死啊……”

綠愛聽著,臉都變了色,人就要癱軟下去。趙寄客轉過了身。幾步就跨出了院子,三兩下打開了房門的鎖。正趴在地上的天醉不知哪來的精神,一躥而起,朝門外撲去,被趙寄客一把抱住了,兩個就打成了一堆。

雖然此時,寄客已經只有了一隻手臂,但發了瘋的杭天醉依舊不是他的對手。他被趙寄客夾在那裡,簡直就如同夾了一張紙板,他再三再四叫也沒用,渾身上下也沒哪一塊可以和趙寄客比力氣,一發狠對準趙寄客的肩膀就是一口,頓時便流得滿身滿臉的血。見了血,趙寄客自己倒沒吭一聲,杭天醉卻先昏了過去。

這邊,綠愛和嘉平趕了過來,見趙寄客一脖子的血,嚇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趙寄客呸地吐口血痰,說:“拿根繩子來。”那兩個人便慌著去找繩子,心一急,哪裡找得到?倒是剛才昏過去的嘉和現在清醒了,巴巴地把繩子遞過來。寄客把天醉拖到床上,又說:“你們來拉住他的腳,我把他綁上,省得出危險。”

嘉和猶猶豫豫地站著不動,倒是嘉平爽快,一個箭步上去,按住了半昏迷的爹,這邊三下兩下,便把他固定在床上了。

綠愛一臉死灰,說:“這樣強做,有用嗎?”

趙寄客指指牆角壁龕裡那隻曼生壺,說:“壺在,我趙寄客在。你看他折騰一夜,也沒去碰壺,杭天醉有救。”

嘉和趕緊上去捧了那壺,他擔心父親神志不清把它弄碎了。

趙寄客又說:“我去請了醫生來,要配合治療。綠愛,你弄些好吃的給他灌下去。你們兩個,回去睡覺。還有兩天好打熬呢? ”

嘉和與嘉平,拖著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兩兄弟少有地沉悶下來。半晌,嘉平問嘉和:“你剛才聽到爹那些亂叫了嗎?”

“什麼?”嘉和不抬頭看他的弟弟。

“就是爹說寄客伯伯和媽的那些話。”

“……聽到了……”

“你……相信嗎?”

“你呢? ”

“我就是怕你相信!”嘉平直截了當地說。

“我也是。”嘉和把頭又別開了。

“你不相信就好。”嘉平櫓了一把汗,“我剛才冷汗都給嚇出了。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個人抽鴉片,會抽得這樣神志混亂,真叫人不敢相信。”

嘉和已經躺到了床上,盯著天花板,突然坐了起來,眼睛發直,面容恐懼。

嘉平也坐了起來,問:“你做惡夢了?”

“我不敢往上看,我不敢往上看,我只要一抬頭,就看見姨娘吊在房樑上……”

嘉平便往房樑上看,當然,什麼也看不見,他拍拍嘉和的肩膀,說:“大哥,你是被爹嚇著了吧!以爲爹過不去,姨娘就過不去。”他發現大哥在發抖,用力地拍打了他幾下,“你看你,這不算什麼,馬上就要好起來的,爹一定能戒了鴉片。我相信的。”

“你怎麼相信?誰告訴你的?”嘉和伸出手去,摟住他這位異母兄弟的肩膀。

“這裡。”嘉平指指自己的心,“我自己告訴我的,我很相信我自己的心。我心裡想能實現的事情,一定是要實現的。”

嘉和盯著他弟弟,像是盯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嘉平意志裡那些嘉和所沒有的東西,甚至在他們少年的時候,便開始起引導作用了。

嘉和不睡了,披衣坐在床頭,他在等待天亮,他要趕到吳山圓洞門去。這是屬於他個人的極深極小的隱秘,心裡的一片深遠的希冀和夙願。這一夜被攪得四分五裂的心,重新拼合起來了。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看到他的生身母親。

從那一天早晨開始,杭嘉和開始把姨娘稱爲了媽。太陽升起來了,照在清河坊的店鋪和招牌上,灑在走來走去的越來越多的人群中,像伸出碩大無比的金黃色的大舌頭,溫柔地撫舔著昨夜受傷的心靈。杭嘉和一想起他那瘦骨伶什的母親就痛徹心肺。昨夜她是怎樣地熬將過來,四周是這樣的黑暗,心也是這樣的漆黑一片,這雙重的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裡外難以做人,媽是何等的絕望?媽!媽!杭嘉和迎著早晨向吳山圓洞門走去,自責和憐憫使他陣陣心酸——他發現他原來是這樣刻骨銘心地愛著生身母親,他多年來對媽的冷淡,乃是深切的委屈——原來他是這樣地渴望和受苦受歧視的母親在一起啊!

杭嘉和一面爲自己的悔之晚矣的覺悟而痛苦萬分,另一面又爲這早晨的陽光所鼓舞,爲那在光束塵埃中忙碌的背門板的店員們的身影而鼓舞,他走過翁隆盛茶店時,看見了衣衫整潔的人們正走進那扇芳香清爽的大門,他便想起自家的忘憂茶莊來了。他不由得挺了挺胸膛,覺得自己任重道遠,前方山高水長。

而那個生性懦弱不可自拔的女人,亦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獲得大煙。她骨瘦如柴,家貧如洗。她已經把一切可以賣的都賣了。當她單獨面對吳升這隻餓虎時,巨大的痛欲甚至使她忘卻了恐懼。

她披頭散髮地趴在煙榻上,甚至失去了站起來爲自己弄點食物吃的興趣。丈夫被軟禁在羊壩頭了。兒子嘉和趕來,把這消息告訴她時,她竟然當著先頭趕到的吳升的面,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然後光著腳板,就往牆上撞去。沒有丈夫在身邊,她既弄不到錢,也弄不到煙,她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滿懷著一腔溫情依戀來尋找母愛的嘉和,被那樣的狂叫震得目瞪口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曉得,一個女人瘋狂時是這樣地醜陋。他沿著清河坊金字招牌林立的商店忐忑而來,不停唸叨的“媽”字,頓時被顛叫得煙消雲散。他只來得及大叫姨娘,和吳升一起衝上去拉回母親,把她按在床上。

健壯的茶行老闆吳升一邊死死按著小茶一邊厭惡地想,何必再來理睬這個墮落的女人?她要吸大煙,讓她去吸好了,她要變賣家產,讓她去變賣好了。上一回她不是已經賣掉那副前清的青花蓋碗茶盞了嗎?她心滿意足地吸足了痛,才告訴他,那副茶盞是小蓮的。“是婊子的東西,你買下了。”她還有些高興,她似乎已經不怕他強暴她了。也許她已經無所謂了?也許她已經猜到他對她已經無所謂了。她甚至敢奚落他——“這是婊子的東西!”他火了,把婊子的茶盞往地上猛地砸去,粉身碎骨。

“你以爲我稀罕你這點東西嗎?”他吼著,“你兒子都在我手裡。”

小茶看著那隻粉碎的茶盞,裡面那張醜陋不堪的臉也粉碎了,小茶的心一緊一鬆的,多少年她都怕著這隻茶盞呢,如今好了,到底讓人給砸了。

“兒子在你手裡好。”女人就懶洋洋地說,她困了。

“我遲早得把你睡了!”他吼著,氣得面孔鐵青。

“你睡吧!”她說,然後她自己便一翻身,先睡著了。

但那都是他趁杭天醉不在時如期爲她送來大煙的日子裡說的話。今天他試圖不再供應她了,她就歇斯底里地叫,她就當著十五歲大兒子的面,撕破自己的麵皮;她就一聲一聲殺豬一樣地催命:“給我——,給我——給我——”

吳升不知道,究竟是他控制了她,還是她控制了他。

和吳升一起按著母親小茶的杭嘉和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他從來不會想到,對付了父親,還得同樣對付母親。他茫然盯著母親皮包骨頭的臉,心裡想著,是把她綁起來,還是不綁起來卜……彈跳著眼皮的眼睛卻睜開了,離他那麼近,那麼近,近得不像是母親的眼。陌生的,猜忌的,心懷鬼胎的,歹毒的,喜出望外的……小茶一下子躍起,抓住嘉和的領子:“你是我兒子?”

嘉和幾乎要哭出來了,他被她抓掐得透不過氣來,但他還能點點頭。

然後,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抓住了肩膀,推到那個流氓老闆面前。他親耳聽到他母親說:“他是我兒子,我把他賣給你了,你給我大煙!”

他聽到那流氓大笑起來:“你瘋了!抽你的命去吧!”

然後,那隻緊緊抓住嘉和肩腫的手便鬆弛了。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從圓洞門狂奔出來的。他渾身冰涼,冷汗直冒,雙眼發直,在人群裡像一條死魚,被彈到東又彈到西。當他看到忘憂樓府那扇剝落破舊的高台大門時,他一個寒呼站住了——他恐懼極了,恐懼極了!無論從那裡走,還是從這裡走,他聽見的,都是歇斯底里的瘋狂的叫喊,他恐懼極了。

那個叫小茶的女人現在還有什麼了呢?甚至那個名字“小茶”,也被罪孽抹掉了。每天吳升都要來圓洞門轉一轉。他捏著她的下巴,說:“你是紅衫兒!誰說你是小茶?你得給我回去——回到紅衫兒那裡去!”

這樣窮兇極惡地吼叫時,他便心碎地哭了起來,臉漲得鮮紅,眼角沾著眼屎,拿手捶自己胸,胸膛上便一片紅手印子。

“乾爹啊,我好悔啊!我真不該啊!嗚嗚!你看她這副樣子啊!死不死活不活,嗚嗚!她是我的人!是我的人!她是我的人啊!”吳升想起茶清,心被一陣陣地刺痛了。

“呸!”紅衫兒麻木且兇狠地唾他一臉。

“我遲早得把你睡了!”他回過頭來吼著,面孔鐵青。

終於有一天,吳升再來時,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地看到這女人露出從前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她把自己梳洗乾淨了,薄施了粉黛。她輕聲慢氣地招著手,說:“阿升,你過來。”

吳升迷迷瞪瞪地走到她身旁,那女人就把右手往下一垂,手指下掛,那枚祖母綠的戒指就滑了下來。

“給你。”她把戒指放在吳升的掌心。

“這是你老公的東西,你也要換了

大煙?”

“你給我羊壩頭去一趟,你拿這戒指給天醉,你叫他。決來救我,你跟他說,他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吳升慢慢站起來,兩隻手卻向女人脖子卡去,他想現在就卡死她!女人卻不慌張,睜著一雙絕望的眼睛,她想著死呢?

“他要是不來呢?”“歸你了,戒指,我不要了。”“你不怕我騙你?”“不怕。”女人又笑了,“你這個破腳梗你對我是好的。”

吳升回來時,帶來了兩頂轎子,前面一頂坐著抗家正房沈綠愛,後面一頂是空著的,兩個女人在圓洞門相逢。

圓洞門裡靜悄悄的,燈例已經被點上了,但和沒點也差不多,屋子裡透著股死氣。小茶倒是穿戴整齊了,煙具也被撤了下去,她就悄悄地殭屍一樣地坐在煙榻上。兩個女人相對無言的時候,只聽見女僕婉羅在發出聲響:“齧,噴噴噴,髒啊,蓬塵啊,哪裡都是蓬塵,階……這份人家,怎麼在過的……”

沈綠愛一聲不響,往外拿著年糕、掛麵、糯米、臘肉、成魚、香菇、凍米糕、香瓜子……小茶見了凍米糕,一下子就往肚裡吞了好幾塊,手爪黑乎乎的,綠愛見了心一酸,說:“天醉送到英國人醫院去了,他得戒毒,非戒了不可。他不能見你。”

“……知道了。”小茶想了想,說。

“你也得戒。”

“不!”

“你仔細想想……”

“不想。”

“你不把煙戒了,你就做不成杭家人!”

“我不要做杭家人。”

“你說什麼?”

“我不要做杭家人。”

“我把轎子抬來了,跟我回去。戒了煙,你不要走了,我走。”

“我不回去。”

“你瘋了!”

“我是瘋了。”兩個女人的對話無法進行下去“你嚇著嘉和了吧!”靠在榻上的那一位,臉色青了,半晌,那站著的才又說說:“嘉和靠你了。”站著的愣了一會兒,劈頭劈腦把祖母綠戒指扔了過去,尖叫起來:“你跟我回去!”

然後她就衝了過去,一把拖起那骨瘦如柴的女人。綠愛高大健壯,小茶就像她手裡一隻負隅頑抗的小雞。但她似乎因爲已經知道死期將近,便拚死掙扎起來。她尖叫著,縮著身體,腰一緊,褲子鬆了下來,上身的衣服被綠愛一拖,又縮了上去,便露出了肚臍眼和大半個脊背以及臀部。她的一雙手指甲長長的,又死死紮在門框上,頭髮掛落下來,像個瘋子。她叫著哭著,醜陋不堪,綠愛氣得咬著牙往前拖,一起跟去的婉羅也跟著叫了起來:“夫人不可再拖,姨娘的褲子……褲子……”

綠愛長嘆一聲,鬆了手,自己也癱在門檻上,喘著氣,斜盯著小茶,半晌,伸出手,一把櫓了她的頭髮,在她額頭上狠狠一點:“你啊……,你還叫不叫我們活!”

她就淚如雨下了。

那一天夜裡好生奇特,吳升放下茶行按規矩請水客吃飯的大事,讓行裡的夥計們自行料理,匆匆忙忙地又趕到吳山圓洞門去了。平日裡他也去,但夜裡他卻從來不去的。他掐算著,知道那女人的大煙又抽得差不多了。每一次他掏腰包爲她付錢買貨時,都心疼得心尖子直抖,但每次他都買,這一次也一樣。

煙榻上點著蠟燭,女人梳洗得乾乾淨淨,穿了一件粉紅單布衫,見了吳升,眼睛就亮起來了。吳升吃了一驚,嘴半張著,燭光下的粉紅色!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粉紅色沒有毛邊了,不再是毛茸茸的了。

燭光召喚他回到那些不曾發生一切的夜晚,但一切依舊已經發生。吳升惱羞成怒,慣常的肆虐心理又像一隻出山的豹子衝了出來。

“你看到了吧!瞧,我剛弄到的,東北貨。你嗅嗅。想抽可不那麼容易,你還有什麼可以給我?我看你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的了。你身上只有一隻戒指,這隻戒指現在也歸我了。你還有什麼?你只有這幢房子了。你把這幢房子抵押給我吧!那就夠你抽上一陣。可惜房子抵掉,嘉喬日後成人住到哪裡去?莫非也和我一樣七八歲到茶館去當茶童,把老闆的雙面巴掌當早飯吃?不行不行,房子得留給嘉喬!那你還有什麼?你倒細細想想,蝕本生意我吳老闆是不做的。”

吳升半閉著眼睛搖頭晃腦,手裡掂著那一小塊大煙,半得意半要挾。耳邊一小陣寨寨審寒的聲音,他睜開眼睛——一下子又緊緊閉上——他虛幻了。他再次緩緩睜開夾緊的眼皮,放目光到人世來,他看見燭光下一具青裡透白的皮包骨頭的**,大腿和小腿一樣粗細,胸乳如兩枚僵硬的凍果,脖子扭轉,像一小截千磨萬拽的井繩。

吳升心驚肉跳從榻上彈跳而下,剎那間只想奪門而逃,然那殭屍一般的人竟說話了,“來呀,我有我呢!”

你有你?吳升把頭別轉——你還有你嗎?他咬牙切齒地擠出一行字:“誰說我不行!”

然後他驚慌失措地想:“難道我真的不行了?難道我……”

“誰說我不行!”他吼了起來,餓虎一樣撲向女人。他一躍而起時尚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幹什麼!是要強暴她還是擁抱她!結果卻兩者都不是。他撲倒在榻前時,看到的正是那雙皮包骨頭的腳,這雙腳看了令人心碎。吳升雙手抱住了女人的腳,一聲不吭地流下了眼淚,鹹水竟把女人的腳背打溼了。

現在他知道他已經對她無事可幹了。他已經把她打得粉碎了,永遠也不會再有那粉紅色毛邊的燭光下的女人了,他把她徹底給毀滅了。可是他毫無欣慰,他只覺得他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徹底毀滅了。他覺得他們兩人同病相憐,天生的一對,相依爲命,不是他毀滅了她,而是他們毀滅了他和她!時光不再,他再也沒有機會向她證明他的力量了!誰說我不行的意思直到此刻,才被吳升破譯了出來——可是破譯得太晚了!應該被用來作證明的力量,卻在那無窮無盡的生命折磨中消耗殆盡了!

我們再也無法知道這場漫長奇特扭曲的男女關係的尾聲了。沉積著的過於複雜的歷史再也提煉不出簡潔明朗的生活。當杭氏家族的人們與吳升本人同時撞開吳山圓洞門時,當他們看見掛在樑上的女人又輕又小,掛在半空,如同一片輕煙時,雙方彼此射出了無比仇恨積怨甚久的目光。屍體下有一張遺書,原來是一張房契,吳山圓洞門的房主是寫在這女人名下的。她說,房子託吳升代管,待嘉喬成年後還給嘉喬。她對所生的其他兩個孩子中只提到了嘉草,那隻她生前送來送去送不到位的祖母綠戒指,送給女兒。

對她的大兒子杭嘉和,這杭氏家族的長子繼承人她隻字未提。同樣未提的是與她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丈夫——依舊還在醫院裡治療的杭逸杭天醉,這個一生都無性格的女人在最後所表現出的巨大反叛巨大騷擾,猶如懸案與世仇,綿延至子孫後代,也再一次惹起杭、吳二家的新一輪仇恨。

被埋葬在雞籠山茶園杭家墓地上的杭天醉之妾,墳墓位置在右下方,單穴。住在那裡的村民,驚奇地發現這個女人被同時祭奠了兩次。上午人多一些,由一個女人主持。下午卻只有兩個,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杭天醉渾然不覺地在醫院裡度過了艱難而又平易的戒毒生涯。知道小茶的死訊,並沒有使杭天醉瘋狂昏厥。在忘憂樓府的書房裡,他靜靜地呆了三天三夜。沒有人去打攪他,他也不去打攪別人。三天以後,才由綠愛陪同去了雞籠山。他在小茶的墳前站了一會兒,突然問:“怎麼沒有種上茶樹?”

綠愛說:“等著你來呢? ”

兩個人便從茶園中移一株新茶,種在墳前。天醉指著旁邊一株問行不行,綠愛搖搖手,跑到正中央挖了一株。把茶苗往墳前埋時,杭天醉蹲著捧上,突然心痛如絞,啊呀一聲,捧著心口,頭上豆大汗珠就出來了。綠愛連忙問他要不要緊。他搖搖頭,一會兒,好了。綠愛說:“你不要恨我沒告訴你,我是怕你受不了。”

“我沒有恨你。”

“我曉得你恨我。我去接過她了……我拖不動……”綠愛哭了。

“還是死了好。”杭天醉說,他的口氣冰涼徹骨,冷漠無情。

綠愛轉過頭來,看了他丈夫一眼,她嚇得一跳,離開她丈夫好遠。這個男人完全變了,連他的容貌也變了,和躺在地下的茶清伯如此相像。特別是他的眼神——那種什麼都明白、什麼都不說的眼神。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另一個男人了呢?

小茶之死,拉開了忘憂茶莊杭氏家族的告別之幕,從此以後,生離死別的一幕幕場景,便被連綿不斷地搬上了杭家五進大院的人生舞台,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忘憂茶莊便成了一杯天地間的無盡苦茶。

先是趙寄客接到了北京大學來信,邀他去北大執教。他很快就答應了,行前數日又秘而不發,突一日前來忘憂樓府,要接了杭天醉去湖上走走。杭天醉凝神半晌,長嘆一口氣:“又要走了!”

趙寄客淡淡一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杭天醉便曉得趙寄容乃有所指,說:“那是我犯煙痛時胡說的,何必當真!”

趙寄客正襟危坐,許久方說:“天醉性情中人,何必作假!”

這一次,他們和童年出遊一樣,去的又是南山。雷峰塔,夕照山,捧出了一番黃昏中的西湖。雷峰塔可真是又老又皺,身形斜歪,一臉惟淬,卻依舊凌空突兀。塔頂生老樹,殘缺中它那特殊的風姿又挺住了四百年。暮色蒼茫,枯藤老樹昏鴉,頹塔敗牆,然斜陽夕照,依舊十分風光。

兩個弟兄在塔下盤桓,卻見數名白髮老姐正在挖那塔基角。趙寄客笑曰:“雷峰塔也是倒霉,說是鎮了白娘子,大家就都咒它,又挖了它的磚去逢凶化吉,豈不又成寶貝,雷峰塔也是左右爲難了。”

“何時你也有了這種雅興來指點湖山?”杭天醉衝了他一句。

“你也不用牢騷滿腹,我這次北上,你若有心,與我同去算了。”

黃昏裡杭天醉的目光亮了一下,又淡了。半晌,才說:“我是沒勁了,兩個兒子中你挑一個去吧!你挑誰生的我都沒想頭。”

“你這不是爲難我嗎?”

“你若說不出這句話,不妨我替你說了,你實在想帶了她去,我也不攔。我已經想透想空了,你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的臉上立刻結結實實捱了一記大耳光!倒把他打愣了,打笑了,說:“這倒像是因果報應!她打了你的!你便打了我的!哪一日我再打了她的,我們就算是一個輪迴了。”

趙寄客一隻拳頭握得緊緊的,咬牙切齒說:“你當我趙寄客不是血肉之軀,沒有膽量!趙寄客什麼事情不敢做得?難爲是你的……”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口氣就跑到塔下湖邊,扎進西湖,用他那一隻獨臂在水裡撲打起來。

他水淋淋地從湖裡上岸時,暮色四起,只見天醉正坐在柳下等他。手裡還捧著那隻曼生壺,見了寄客,舉了舉壺,說:“內清明,外直方,吾與爾偕藏。”

“滾!”他吼道。

杭天醉道:“我想來想去,還是嘉平跟了你去,把嘉和給我留下吧!忘憂茶莊,日後靠的還是他,我是決計不管了。”

趙寄客理都不理他,管自己穿衣服,要走。被杭天醉攔住了,說:“就讓嘉平去了吧!”

嘉平跟著趙寄客北上那一日,全體去了火車站送。嘉平高興得什麼都忘了,只記得那北京二字。嘉和微笑著,心裡淒涼委屈,滿腹愁腸。趙寄客拍著嘉和肩膀說:“你這孩子溫文爾雅,心地善良,委曲求全,爲人重信義,守諾言,是塊當先生的好料子。只是忘憂茶莊將來怕是要你多擔一點。嘉平跟著我這樣一個江河湖海的人,將來又不知浪跡何處呢!”

嘉和迷茫地看著趙寄客,看著他說話時癱瘓灑灑的神情。連那一隻空蕩蕩的袖子都晃盪著,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揚長而去的架勢。他不由得再看看綠愛媽媽,她依舊那麼冷漠高傲,她說話時熱烈如火,不說話時卻又那麼冰冷似鐵。她身上不見一絲的離別的隱情,嘉和無法想象赤木山之夜了,他幾乎懷疑自己是做了一個春夢。

突然,拿著《申報》的嘉平叫了起來:“獲獎了!中國獲獎了!獲金獎了!”

大家亂紛紛地都湊到報紙上看,從舊金山傳來的消息告知,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中國有七個茶品獲得了金銀獎,其中惠明茶果然獲得金獎!

這巨大的喜悅,把暗淡微妙的生活,一下子衝出了彩虹。別離之際的汽笛奏鳴著,聽上去,也不再那麼悽婉。這個世界不再是那麼一成不變,隨時都會有什麼出其不意的新事件涌來——然而,除了靜候等待,留下來的人們,還能幹什麼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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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1919年5月4日,在北京,只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涼爽颳風的日子,比中國北方大多數春天,稍少了些雲彩。

下午一點三十分,三千多學子聚集在了天安門廣場。他們大多數人穿著前一輩文人學士的服裝:帶襯墊的短上衣與絲綢長袍,有的人還戴上了西方圓頂硬禮帽。十三個學院和大學的代表們鬧熱了京都,最後到達的是來自北大的學生領袖們。他們因爲被警察和教育部所勸阻,竟耽誤了趕來的時間。

廣場上召開了群衆大會,消息是昨日夜裡在北大就公佈過的,趙寄客和他的浙江同鄉邵飄萍一起參加了集會。來自歐洲的消息警告中國人,山東省的主要港口和1897年以來德國的海軍基地青島,有被移交給日本的可能。法、英、日的秘密協定,使矇在鼓裡的中國青年震驚與恥辱之心爆發。

下午兩點整,遊行的學生向著外國使館區出發,十七歲的江南少年杭嘉平激動萬分地尾隨其後,情急中掉了一隻鞋子,他也顧不得拾了,赤著一雙腳,喊得喉嚨充血,眼睛出淚。他和他的朋友們舉著的標語牌上,寫著“還我青島”的口號。他們散發題爲《北京全體學生宣言》的傳單時熱淚盈眶,使得他們面對市民呼籲時埂咽而不能言語。

僅僅過了八天,同樣只有十七歲的杭嘉和,便也同樣舉著標語出現在杭州湖濱的公共運動場了。他標語上的內容,卻叫“抵制日貨”,和北京嘉平舉的,倒正好是一對。

已經在浙江第一師範學校就讀的杭嘉和,在杭城十四所學校的三千多名學生中,成了不大不小的學生領袖、新派活躍分子。而一向就有濟世之懷的領袖慾旺盛的杭嘉平,則心甘情願在遙遠北方的青年海洋中充當一滴小水珠。

嘉和進入“一師”的前一年,任教美術與音樂的李叔同先生已經削髮入山。在一師的大操場上,嘉和與他的同學們一起高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看著那個個子高高的說話慢吞吞的校長經亨頤走來走去,心裡充滿著完全與茶莊茶樓風馬牛不相及的神秘的新鮮的氣息。他開始寫白話詩,畫人體素描,接受各種主義的宣講,還在學校進行勤工儉學。他的一位慈溪同學,把本家鄭世表所著的《乙已考察印錫茶土日記》借給了他看,倒引起了這位熱愛自然科學的五四青年的興趣。

他對鄭世橫這個人從前毫無瞭解。只知道1905年,當時的清政府南洋大臣、兩江總督周薄派了他以及翻譯、書記、茶司、茶工等人去了印度、錫蘭,考察茶業,故有了《乙已考察印錫茶土日記》一小冊,冊中有這樣一段話,使杭嘉和大爲欣賞,曰:“……中國紅茶如不改良,將來決無出口之日,其故由印錫之茶味厚價廉,西人業經習慣……且印錫茶半由機制便捷,半由天時地利。近觀我國製造墨守舊法,廠號則奇零不整,商情則渙散如故,運路則崎嶇艱滯,合種種之原因,致有一消一長之效果。”

嘉和邊讀邊唱然長嘆,中西之一消一長,何止茶界,實在是國力的一消一長啊!

父親杭天醉在家中把從前的書房闢爲禪室,有事沒事,在裡面飲茶打坐,又爲這禪室取一名,曰“花木深房”。嘉和沒有多少心思去思考他的父輩——從前父親是這樣愛熱鬧,唯恐天下不亂。他那時倒彷彿不如現在這樣離茶更近更親切呢?

看到了放在紅木桌上的鄭世磺的書,杭天醉順手一指,便說:“這個人,我曉得的。光復前四年,在南京霹靂洞建江南植茶公所。”

然而鄭世橫在霹靂澗設立的江南植茶公所,辛亥之後便停了業。直到1914年,北洋政府的農商部商業司,將湖北羊樓洞示範場改辦成了試驗場。與此同時,雲南有個叫朱文精的人,成爲赴日本學習茶技的第一位華人;1915年,北洋政府又在安徽祁門南鄉平裡村建立了農商部的安徽示範種植場;1919年,浙江農業學校又派了上虞人吳覺農等去日本學茶。

杭州人氏杭天醉本人對這一中國近代茶業科技時代的到來,並非毫無知覺。他曾經給在北京執教的趙寄客寫過一信,希望他在可能的情況下把嘉平送到國外去留學。趙寄客卻急信一封前來尋訪嘉平的下落。原來嘉平自從結識了一群無政府主義者之後,便三日兩頭不回趙氏公寓。五四運動爆發以後,他就乾脆失蹤了。沈綠愛一聽,急得連喊帶叫,沈綠愛隨著年歲的遞長,性格變得越來越焦灼,和杭天醉性格越來越沉默,剛剛走了一條相背的道路。沈綠愛越叫,杭天醉就越不屑於和她對嘴。直到她叫累了,才說:“你叫什麼?問一問嘉和,不是什麼都明白了!”

果然,嘉和已經接到嘉平的信,他正從北京動身回杭,決計做一把“運動”的火炬呢?

嘉和穿著長衫,卷著袖子,吃飯時風捲殘雲,說話又多又快,一副天下已經交給他們負責的神情。因爲從未有過的激動把他搞得手足無措,看上去他甚至有些戲劇化了。他走進走出,手裡老是提把斧頭,目光從極似父親的似醉非醉,變得炯炯有神。猛一眼看,甚至眼睛都變大了。他驕傲地舉著利斧,說:“我們正在做木籠,誰還敢再賣日貨,就叫誰站在木籠裡遊街示衆!”杭天醉對著這個變了一個人似的狂熱的大兒子說:“你不用找我,我家有日貨,你只管燒了便是。”

嘉草捧著一堆衣服,說:“媽說這全是日本料子做的衣衫,怎麼辦?”

嘉和說:“這些我們家都不能要,嘉草,你快把我床下那雙東洋產的皮鞋拎了來!”

嘉草說:“我記得這鞋是大舅送的,你一雙,爹一雙。”

嘉和便看看天醉,不吭聲。杭天醉皺了皺眉,揮揮手:“我原來就說不要的,拿走了才清靜。”

正說著,綠愛拎著箇舊的柳條箱子出來,打開一看,手帕、草鞋、襪子、毛巾、肥皂、藥品、鞋子……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東西。綠愛倒是去湖濱運動場看過熱鬧了,所以愛國熱情陡然高漲,穿件單布衣,套件小馬夾,身上還流汗,說:“不少東西,那還都是葉子留下的呢? ”

嘉草好奇,往那箱子裡亂翻,一翻,沉甸甸地,竟翻出了那已碎成兩半了的葉子送給杭家的免毫盞宋代茶碗。

嘉草不知這是件稀罕之物,一手一爿拿起,舉得高高地道:“什麼日本破黑碗,我把它砸了!”

說著便脫手扔了出去。畢竟是件寶貝,自有上天佑著,當它從空中劈來,被嘉和眼明手快,像撲足球一般地撲住,恰恰都接在懷中,就說:“這是國貨,不是東洋貨,只是早先到東洋轉了一圈,現在又回來了。我和嘉平一人各得了一半,當古董留著,爹,你說呢?”

爹看了他一眼,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說:“分什麼你我,人不一樣,東西都是一樣的。”

嘉和的臉立刻敏感地漲得通紅,衝口而出:“爹的意思,那些東洋貨倒還是留著讓中國人用才光榮了?”

杭天醉倒是真的被嘉和從來沒有過的口氣震開了眼皮,一雙似睡非睡的目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下去,才說:“我沒有意思,我早就沒意思了。”他順手拎起門前的一把洋傘就扔了過去,“統統燒掉,眼不見爲淨。”

說罷,便自己進了書房。

嘉和與嘉草面面相覷,嘉和問:“怎麼搞的,爹不是恨日本人欺侮中國人嗎?和羽田就爲這才鬧翻的呢? ”

綠愛把那一柳條箱的日本貨遞給了嘉和,說:“別理你爹,這事要放在從前,他早就自己忙著點火去了。”

嘉和、嘉草便都低下了頭,他們想起了自殺三年的生身母親小茶。自那以後,爹就再也沒有緩過勁來,他對什麼事情都沒有特別大的興趣了。

嘉和想起母親,一時便有些沮喪,手裡拿一把斧頭,不知如何是好。再抬起頭來時卻不由欣喜若狂,同時又因爲突然的驚喜而臉紅了。

嘉草大叫了起來:“二哥,二哥……”

杭嘉平穿著學生裝,戴著學生帽,一步步走過來了,慢慢地舉起拳頭,對準大哥的左肩腫狠狠一拳頭,用又大氣又粗護的與衆不同的北方打招呼方式:“老兄,怎麼,不認識了?”

他把帽子就摘了下來。

當大哥的也大笑了,一把拽住大弟的手說:“走,見爹去!”

兩兄弟便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杭天醉的書房。杭天醉正在屏心靜氣地用小楷習字,嘉平叫了一聲:“爹,我回來了。”

杭天醉看看二兒子,長得比大兒子還高,寬肩細腰,廣額直鼻,神采飛揚,心裡便涌上了一些什麼,又強壓了下去。

“回來了。”他淡淡一說,便用毛筆去舔墨硯。難得地笑了一笑,說:“到後場去見過你媽了嗎?她正在進貨包裝。沒事,去幫幫忙。”

“怎麼沒事?忙都忙死了,喉嚨都啞掉了。”

做父親的穿了件長衫,從頭到尾審視了這個穿學生裝的兒子一遍,才說:“怎麼,你也去火燒趙家樓了?”

“哪有我燒的份哇,那都是傅斯年、楊振聲和羅家倫還有許德傷他們帶的頭,我在後面跟著,差點讓警察抓了去。”

“聽說章宗祥和他情婦被你們痛打了一頓?”大兒子插嘴問。

“嗜,直到警察到達,他還在裝死呢? ”杭嘉平毫不猶豫地在他父親的潔淨之地,忿忿地吐了口唾沫,“呸!真倒霉,三個賣國賊,陸宗輿海寧人,章宗祥湖州人,兩個浙江人,真丟臉!”

“丟什麼臉?已經被開除族籍了。”父親淡淡吸了口茶說。

“爹,你也知道?”嘉和欣喜地問道,“你也關心這個?”

“我不關心,就不知道了?”父親橫了他一眼,“你大舅從湖州來信告訴你媽,他們和章宗祥,恐怕還沾親帶故呢? ”

“倒霉倒霉,倒霉透了!”嘉平直跺腳,父親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你回來幹什麼,不是說了,預習了

功課,要上北大的嗎?”

“爹,現在全中國,還有哪個學生安心讀書?都跑出來拯救山東了!爹,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啊!”

五四運動在改變了中國的格局的同時,也改變了忘憂茶莊的人際關係格局。在北京推動杭州的日子裡,杭家也不可能不是嘉平推動嘉和。在西湖一輪明月如期升空的初夏,明月下的內容,完全改變了。

兄長是瘦削的,長眼睛,微妙深奧的眼神,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總有一副迷茫的神色。

弟卻是高大的。骨架寬廣,濃眉大眼,靈動活躍,顧盼飛神。弟在不停地說,在宣傳,在鼓動,在做新文化運動不自覺的播種機。在將來歲月中,他也是這樣不停授教於人的。他佈道,他呼籲,他吶喊,直至死亡。而另一類人傾聽,歡呼,舉手,贊同或反對,那裡面必有他的兄長。

“看過《城報》嗎?”

“看過。英國人在上海辦的。”

“看過那上面介紹的飛機嗎?”兇“看過,炸了故宮。”“往故宮投的炸彈,我都親耳聽到了聲音,那天我正在北海。”“這個杭州知道,轟動全國的特大新聞。”“那麼列寧呢?”“你是說俄國的過激黨?有殺人放火的照片,”列寧看上去很……“我不相信。凡事自己不去做不去看,我就不相信。”

“你想去俄國?”

“想。你呢?”

“我想去所有的地方!”

“豁!真膽大。”

“我跟你們去!”

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是嘉草,她給兩個哥哥送點心來。

“你曉得我們要到哪裡去啊!”哥哥們笑了起來。

“你們到哪裡,我就到哪裡。”

“你還是刺你的繡吧!”嘉平說,“我們把天下改造好了,享受。”

“那得多少年?”你來

嘉平叫了起來:“什麼多少年,誰等得了多少年?到你出嫁有多少年?”

嘉草伸出素手去打二哥:“二哥壞,二哥壞!”

“壞什麼,到你出嫁,社會保證很好了。你一定很幸福了。大哥你說是不是?”

“肯定是。”大哥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肯定了這個連他自己也沒好好想過的預言,轉過臉又問:“你們讀《新青年》嗎?”

“怎麼不讀,最要緊的文章。”

“那你見過陳獨秀嗎?”

“怎麼沒見過?陳獨秀、李大到、蔡元培,還有胡適之,我統統見過。有時是他們來找趙先生,有時是趙先生帶了我去找他們。”

當哥哥的再一次沉默了,一會兒驚喜大於驚惶,一會兒驚惶大於驚喜。他第一次發現,他在精神上和知識上的大哥地位,已經切切實實地讓給了闊別數年的大弟。他心裡難免有些醋意,但他生來的寬和與心靈自覺趨向高尚的品格,又使他對他的這位異母兄弟由衷的敬佩和折服。他想,我要怎麼樣才能與嘉平共同擁有這個世界呢?首先是要打開眼界,要跑出西湖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要到廣大的空間去,吶喊!瘋狂!求得自由和科學!還要和嘉平一樣,結識許多偉大的名人——陳獨秀、劉半農、錢玄同、李大宅小……他想起了這位大學者,手裡一直拿著的那把斧頭用力往地上一跺,斧柄顫顫的,斧口就插入了泥地。然後,他叉著一隻手,另一隻手比劃著,背誦道:“大實在的瀑流,永遠由無始的實在向無終的實在奔流。吾人的‘我’,吾人的生命,也永遠合所有生活上的潮流,隨著大實在的奔流,以爲擴大,以爲繼續,以爲進轉,以爲發展。故實在即動力,生命即流轉。”

當弟弟的一把撲過去抱住大哥的雙肩,使勁搖晃著,大聲喊道:“從現在青春之我,撲殺過去青春之我;促今日青春之我,禪讓明日青春之我。”

他們便同時放聲大笑,像是接上了接頭暗號似的。因爲他們立刻明白,他們不僅是手足,還是同一戰壕裡的戰友了。

接著,嘉平二話不說,便問:“咱們家上門板了嗎?”

嘉和知道大弟的意思是茶莊參加罷市。他撤撇嘴,說:“茶莊現在是攝著在當大夥計。他死活不肯關門罷市,說咱們家的茶是正宗國貨,現在春茶剛剛下來,就要罷市,豈非蝕耗了。他這樣講了,爹和媽就沒再說話。”

“那你呢?”嘉平便盛氣凌人起來,“你就不能告訴他們,山東都要被他們日本佬吃去了,我們還心疼這一點點的春茶?”

“我是說了,”嘉和連忙分辯:“他們不聽。他們說,勸用國貨,反對日貨,我們最歡迎。但茶是正宗國貨,日本人的茶,我們吃不到我們也不要吃的。不過中國人自己的茶,中國人要吃,中國人爲什麼不賣呢?”

嘉平便氣得直拿自己右手掌心抵擋左手拳頭,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同胞速醒,全中國都鬧得天翻地覆了。少吃幾口春茶,又算得了什麼?杭州人就曉得吃吃吃,怪不得吃成了一個亡國之都。”

杭嘉平坐在院落裡燈光斜射到的亮處,他手舞足蹈口若懸河,倒映在地下的影子又大又黑。巨大的天外的思想武裝了他,使他成爲了一個別人眼中的巨人。現在,所有的人都對他另眼相待了。

綠愛多麼想抱住她親愛的兒子,像從前孩子小的時候那樣,緊緊地抱住他,像抓**一樣地抓住他,再也不鬆手。聽說兒子暫時不去北京,她心裡多麼喜悅。可是兒子不讓這種喜悅保留得稍微長一些,兒子非要母親上門板罷市。

“我們賣的是中國貨啊!不是說,世上所喝之茶,均爲中國所產嗎?不上門板就不行嗎?”

“不行!”兒子堅定地說。

“你對你爹說去!”綠愛不想讓兒子在她這裡絕望,便把天醉推了出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嘉平走進花木深房,就那麼開門見山義正詞嚴地對父親說,而父親也當仁不讓地回擊說:“你的意思,是說國家現在眼看著要亡.而我這個匹夫卻不願意盡責慣?”

這未免尖利的話,使三年未見父親的嘉平一時噎住了話頭。在他心目中那個神經過敏、心慈手軟、性格懦弱的父親,突然消失了。

大哥嘉和連忙打圓場:“大弟的意思是說,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已是眼下的大勢。”

杭天醉推開椅子,扔了毛筆,在房間裡揹著手走了幾圈,才說:“我知道你們要跟我說什麼,你們要罷市,要上門板,是不是?你爹我也是中國人,我不心疼錢。我甩手掌櫃一個,辛苦的是你媽和你撮著伯,他們都不心疼錢,我心疼什麼?”他有些生氣了,說:“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杭天醉抽掉的大煙錢,就可以再蓋一幢忘憂茶莊了。你們把我看成了什麼人!”

杭天醉這幾年連話都少說,突然發作,說了那麼一串,叫嘉和心裡不安,就不再回嘴。但嘉平卻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且跟趙寄客這幾年也學得伶牙俐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什麼也不怕的。剛才被父親幾句話怔住,現在緩過勁來了,便宣告:“聽其言觀其行,我一路南下,所到之處,工人罷工,商人罷市,已成風氣,爲什麼到了杭州,連我們這麼大的茶莊都不罷市呢?難道因爲日本的茶葉沒有侵犯我們茶莊的利益,我們就不用關心其他行業的命運了嗎?如此推理,日本人要的是山東,與我們浙江又有何干,讓他們割去,不就了事了嗎?”

這下,輪到父親要不認識這個三年不見的二兒子了。他還依稀記得,當年是大兒子遞的繩子,二兒子按腳,趙寄客把他綁在床上,才戒的大煙的,兒子不簡單。兒子不能小看,兒子遲早是要爬到老子頭上去的啊!

他想了想,心平了下去,說:“你們跟我來。”

開茶莊的甩手掌櫃父親,此刻便帶著兩個熱血沸騰的兒子,走出他的書房,穿過院子,進入夾巷,又進入後花園。花園有一小側門,門打開便是忘憂樓府的右側山牆,此刻,沿著山牆,尚有一輛輛黃包車接著挨著排著隊,沿著黃包車向前,左轉彎,依舊是車,一直往前,直到茶莊大門口旁停下。

杭天醉說。“看見了嗎?”

兒子們答:“看見了。”

杭天醉說:“都是幹什麼的?”

兒子們答:“是到我家茶莊排隊買春茶的。”

杭天醉說:“我好意思關門嗎?”

嘉和張了張嘴,有些不好回答,便不吭聲了。嘉平卻奇怪地反問父親:“爲什麼不好意思關門——是喝春茶要緊還是還我青島要緊?”

父親終於不耐煩,咆哮了起來:“你跟他們說這些大道理去!看你說不說得通!不要以爲天下都是你們這批人在噴血,我也是過來人。你遊你的行,他喝他的茶,老百姓永遠是一樣的。吃飯、睡覺、喝茶,樣樣少不了。不要雞蛋亂碰青石板,不相信現開銷!”

“現開銷就現開銷!”嘉平一點都不買爹的帳,騰騰地幾步就跑了上去。大哥嘉和看了一眼爹,便顧不著他了,也匆匆地跟了上去。嘉平這個初生的牛犢,一個箭步就跨上了茶莊門口停著的一輛黃包車上。他總算有了個機會,可以和北大的那些學生一樣,大聲疾呼了。

所有那些正耐心排隊,準備品嚐龍井新茶的市民們,都被一個穿黑色學生裝戴學生帽、脖子上掛一條格子圍巾的年輕人的一聲振臂高呼,叫得個頂頭呆。只見他呼嘯一聲,黃包車旁邊一個穿長衫的瘦削小夥子就跟著應和一聲: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外爭國權,內懲國賊!”

“罷市罷工,抵制日貨!”

“罷市罷工,抵制日貨!”

兩個人,此起彼伏地喊了一陣,市民們倒也不再覺得突兀了。因爲這一向,學生們在拱高橋、武林門、湖濱等地四處發表演說,又有

“勸用國貨會”和“日貨檢查會”在街上走動。市民們也是愛國的,每日在看報紙,曉得有人在賣國,大家要聲討。所以,口號喊到後來,便也有人跟著舉手了。

嘉平站在黃包車上,見來來去去那麼多人盯著他看,自我感覺就好極了。他放開喉嚨,便開了講:“同胞們,各位已經曉得,山東省的主要港口和1897年以來德國的海軍基地青島,已經被賣國政府答應了移交給日本,而且法國、英國和日本之間也已經對此作了秘密協定。眼看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土地,卻要由人家拿把刀來,想割哪一塊,就割哪一塊,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政府不但不爲老百姓說話,不但不敢保護自己的疆土,還要和日本人秘密照會,私下裡割了肉送了上去,我們中國人活得還像箇中國人嗎?同胞們,同胞們,中國存亡,就在此舉了!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斷送!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不可以低頭!國亡了,同胞們起來呀!”

說著說著,嘉平血氣衝頭,聲淚俱下,在下面當聽衆的嘉和,也不由情不自禁地熱淚盈眶。他本是個內秀的不好張揚的少年,此時卻忘乎所以地步著大弟的後塵,一個箭步也擠上這臨時的演講台,大聲道:“同胞們,學生讀書,工人做工,商人買賣,這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三前摘翠,春來品茗,也是我們杭州人古往今來的習俗。可是事到如今,忘憂茶莊只好以大失小,罷市而聲援青島,以盡匹夫之責了。敬請各位父老鄉親諒解。民一日無茶可,一日無祖國則不可!”

聽了這半天,排隊買賣的人方知,原來是要關門,不讓他們進貨了。大多數人倒還是曉得國難當頭新茶吃不吃小事一樁的,但也有人不服,說:“你們這兩個潮潮鴨兒是誰,倒還來作忘憂茶莊的主!”

兩個小夥子卻已經七手八腳地關了大門上大鎖了。

又有人說:“不知道啊,這是杭老闆的兩個少爺啊!”

人家便吐舌頭:“這戶人家了不得,有這樣兩個呼風喚雨的寶貝兒子!”

那被關在裡頭的撮著從後門出來進夾巷,再進綠愛的小院,對著太太就喊:“不好了,兩位少爺把茶莊門關了,說是要罷市呢!”

綠愛一聽,頭就嗡了一下,首先便想到,天醉不知會怎麼樣。急急忙忙地朝天醉的書房趕,婉羅卻說朝後門去了,再尋聲問去,果然見那杭天醉,站在山牆折角,斜著身子,拿一把舒蓮記扇子這著陽光。綠愛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遠的茶莊門口,杭天醉的那兩個無法無天的寶貝兒子,還在黃包車上上躥下跳,一聲聲地叫著同胞們呢?

綠愛是個性急的人,一個箭步便要衝上去,被天醉拉住了,說:“隨他們去吧!遲早的事情。”

綠愛生氣得很,直罵自己生的那一個:“一回來就惹事,要罷市我們自己不會罷,要他當什麼出頭椽子?”

“你不用罵嘉平,嘉和是孤掌難鳴,他早就想這麼幹了。”

“這兩個人碰在一道,就野了心肝。”綠愛無可奈何地說,“那麼些新茶都訂好了的,怎麼辦?賣不出去,就變陳了,可惜!”

杭天醉依舊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那兩個兒子,說:“中國都可惜不過來,還可惜這點茶?”

“那你怎麼……”

杭天醉淡淡地瞥了妻子一眼,說:“可惜的是你白辛苦啊!”

綠愛一怔,眼圈便紅了。

那邊茶莊門口,杭氏兩兄弟同胞長同胞短地叫了一陣,同胞們見茶不能買了,便通通散了去,唯有一個白衣黑裙的短髮少女站在這兩兄弟面前,笑著不走。

嘉平揮揮手說:“你笑也沒用,反正我們是不賣茶了。”

“我已經買了。”少女指指她懷中那個布拎包,“我是最後一個。”

“那你怎麼還不走?”嘉和站在黃包車上驚奇地問。

“你們說呢?”少女笑著,反問他。這位小姐倒是落落大方,沒有一般杭州市井裡巷中人的扭。泥作態。兩兄弟有些愕然地盯著姑娘,不知他們有什麼地方牽連著了她,使她站著不肯走開。

“你們不下來,我怎麼走哇。”少女終於又笑著點破他們。兩兄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權當演講台的黃包車,乃是小姐她代步的“油壁車”哇。

兩兄弟立刻就從黃包車上跳了下來,口裡連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少女說:“什麼對不起啊,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剛才不是你說的嗎?我們女子蠶桑學校,也參加遊行的。今天是我父親想喝春茶,要我來忘憂茶莊買那‘軟新’。要不然,我也說不定在哪裡發傳單呢? ”

兩兄弟一見來了個女同黨,便分外熱情,也不管男女授受親不親的,三個人站在路口就開了講。女孩子是個讀書人,說話便大氣得很,問:“你們參加燒日貨嗎?今天下午在城站,新市場上。”

“怎麼不參加”盧嘉和素來不敢和女人說話,見有大弟在,便有了膽量,熱情洋溢地說:“我們學校還做了木籠,誰還敢私藏日貨,就抓去遊街!”簡直就跟爲了印證嘉和的話一樣,一陣口號鑼聲之後,從官巷口就拖來了一隻裝有四個輪子的木籠,籠子裡果然站了一個人,那人戴著瓜皮帽,頭髮蓬亂,又鬧著眼睛,也看不清楚面目。一群學生們圍在周圍,大喊大叫著,周圍又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市民。那女學生說:“看,遊街的過來了。”

“是我們學校的。”嘉和興奮地說。

但那籠子也是行進得奇怪,一會兒停,一會兒進,還有個小孩哭哭啼啼的聲音。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哭哭啼啼地倒走著,面對著那木籠子哭著:“乾爹啊,乾爹啊,乾爹你可別死啊……”

那乾爹睜開了眼睛,陰沉、仇恨、無奈、疲倦和恥辱,杭天醉已經轉過身要回家,卻用眼睛的餘光撞到了這宿怨的槍口下。吳升!他的心不由地悸動起來。

那群學生見著了嘉和兄弟,便高興地大叫,七嘴八舌地說:“你看這個不要臉的昌升布店老闆,把日本人的布換上中國標籤,還敢放到外面來騙國人買,被我們當場抓住了,又想賴帳,不老實,就抓來遊街!”

嘉平狠狠瞪了一眼吳升:“遊得好。這個人,一肚子壞水,早就該那麼遊一遊,煞煞他的威風了。”

嘉和一言不發,瞥了吳升一眼頭便別開了。他厭惡這個人,又害怕見到這個人,哪怕他已經關在籠子裡,他也不願見到他。

吳升那雙已經變得老奸巨猾的眼睛,被千萬道皺摺過早地包圍了起來,像是千萬道柵欄鎖住了目光。人們只看到他渾飩的眼珠,掃過嘉平,嘉和,最後掃到他哭哭啼啼的乾兒子嘉喬身上。

“把眼淚擦了!”他說。

嘉喬聽到乾爹的話,像接了聖旨似的,倒地收回淚水,揮著小拳頭,對嘉和他們叫道:“把我爹放了,你們這些壞貨!”

“嘉喬!”嘉平有些驚愕地叫道,他還認得出這個弟弟,但嘉喬三年不見嘉平,卻已經不認識了。他此時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一頭撞在嘉和身上:“把我爹放了!你這個壞貨大哥!”

嘉平來了氣,一把拉開了嘉喬叫道:“你還長不長心肝?誰是你爹!是他還是他!”

他指了指天醉,又指指籠裡的吳升:“你曉不曉得,他賣日本貨,要當賣國賊,你認賊作父,就是小賊!”

嘉喬是個暴虐的孩子,聽到有人竟敢說他小賊,一把衝上去,就咬嘉平,氣得嘉平反手給他一個耳光。

孩子到底小,一巴掌打借了,嘉和連忙拉開了嘉喬,說:“二弟,你不認識了,這是北京回來的二哥,你怎麼敢咬他?”

嘉喬氣得一臉淚水,鼻翼一張一張地,看著籠裡的吳升,叫了一聲乾爹,就趴在籠子上哭開了。

周圍那些學生子,哪裡弄得清他們家裡那層複雜關係,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有人便問:“還遊不遊?”

嘉平立刻說:“遊,怎麼不遊?殺一做百,叫杭州人看看,賣日本貨的下場!”

那少女小心翼翼地問:“這孩子,是你家的弟弟嗎?”

嘉平生氣地揮揮被嘉喬咬傷的手:“誰認賊作父,誰就不是我們杭家的人!”

“哪個要做你們抗家的人?我不姓杭了,我又不住在杭家!”嘉喬哭著哭著,竟然這麼來一句。

“你不姓杭,你想姓什麼?你想跟這個賊,姓吳嗎?”嘉平又要暴跳如雷嘉喬卻大叫:“姓吳,就姓吳好了!哪個要姓杭!姓杭的沒一個好東西,我最好姓杭的一家門死掉!”

那邊杭天醉正端著他那隻曼生壺走來,恰恰聽到這句話,手一抖,壺嘴裡就抖出了水。吳升看到了茶壺,卻立刻就大聲呻吟,說著:“水啊,我渴死了,阿喬啊,你快給我喝水啊,阿喬你救救我啊……”二升壺他吳把嘉喬淚眼婆婆,一下子就看到他親爹手裡的那把茶壺話不說,跑上去,一把守了過來,就跟起腳爬上車喂吳升喝著喝著,眼淚就下來。嘉喬喂完了下來,也是二話不說一把塞進杭天醉的手裡。

遊街的木籠子又開始往前移動了,嘉和沒有跟上去,他被他二弟的行動驚愕震撼了。

那少女也沒有跟上去,她小心翼翼地指著那個喊口號的身影,問:“他也是杭家人嗎?”

嘉和看看她,有些茫然地點點頭。少女上了黃包車,沉思地說:“奇怪,杭家人也不一樣。”

杭氏父子和綠愛,都怔怔地站著,很久很久,綠愛才嘆了一聲:“作孽啊!”

“是我作孽,我給兒女作孽了,報應要來了。”杭天醉盯著嘉和,說道。

坐在黃包車上的少女,把她那雙彎彎的笑眼睜大了,盯著這奇怪的一家人。然後,才若有所思地被車緩緩地載走。黃包車的車棚,用布幌子遮了起來,從後面望去,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方”字。看來,這便是一位出身在殷實人家的五四新女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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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忘憂茶莊忽然進入了一個混亂的時期,這個時期並不長久,但後人的議論卻經久不衰。在那樣一種敘述中,茶這個杭氏家族賴以生存的無所不在地滲透生活的主體彷彿不見了。是退隱了,消散了,還是被排擠了?沒有人去關心它,人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杭家新生代。而新生代中,人們又把注意力傾投在了二少爺杭嘉平身上。

二少爺杭嘉平乃忘憂茶莊之“混世魔王”,一個不協調的搗亂的音符,一個溫文爾雅的江南儒商之家的叛子逆孫。二少爺杭嘉平在北方學會了飲酒,故而在他身上散發的不再是茶的典雅和沖淡的清香。他濃烈、激昂,說話滔滔不絕,心潮逐浪而高;他極端、虔誠,一腔熱血到處尋覓可以供他獻身的地方。他對有關茶的一切話題,聽也不要聽,以爲做生意這種事情,與他嚮往的信仰風馬牛不相及。他本來是準備重返北京的,但家中發現幾年不見的嘉平,變得這樣無法無天難以控制,又擔心給寄客帶去麻煩,便決定留他在家讀書。然嘉平他轉入浙江第一師範學校之後,也根本沒有好好地讀過什麼書,他終日琢磨著怎麼樣向勞苦大衆靠攏,並救他們於水火之中。所以他雖沒有好好地讀書,卻好好地在校園裡賣了一陣自己辦的油印小報,撰稿人主要是他和他的異母哥哥杭嘉和。小報名爲《忘憂》,這是哥哥堅持的報名,他說唯其如此方能從家中取得辦報資金。杭嘉平在《忘憂》上所宣傳的主張五花八門,有社會達爾文主義、工團主義、國家主義、社會主義。不過他最熱心的還是無政府主義,這種主義很合他砸爛舊世界的激情的胃口。

“什麼叫無政府主義?”剛剛聽到這一主義稱謂的杭嘉和感到很新鮮。

“一切權力都是罪惡,個人絕對自由,反對一切政府和一切權威,反對有國家,反對密謀、暗殺、暴動,反對建立一切政權——這就是無政府主義。”

“那不是無法無天嗎?”

“就是無法無天!”嘉平又間,“你信奉什麼主義?”

“我信奉陶淵明的桃花源生活。要說主義,就算是陶淵明主義吧!”

“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陶淵明主義,就是無政府主義。”嘉平斬釘截鐵地說。

嘉和很是吃了一驚,竟然鬧了半天,陶淵明主義就是無政府主義。不過他到底年輕,腦子急轉彎,接受新鮮事物也快。況且此時此刻的杭嘉和已經被他的弟弟杭嘉平徹底征服了。在他這樣的年齡,思想這種東西,只要有力,摧枯拉朽,反叛一切,振聾發噴聳人聽聞,便必是光明的自由的科學的進步的。所以杭嘉和幾乎沒有經過什麼思索,便立刻臣服於無政府主義。爲了表示他的實踐勇氣,他聽從了嘉平的建議:因爲無政府主義是主張廢除血緣關係的,所以,他們要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把抗氏姓“無”掉了。

他們接下去的勇氣和膽略震撼了裡裡外外,1919年的整個夏天,忘憂茶莊和樓府,都被嘉和幾個兄妹弄得B瞪口呆。一方面,他們不准他們的茶莊賣茶,另一方面,他們又萬分誠懇地拿出自己不多的錢來,敬請撮著、婉羅這些所謂的“勞工階級”們到西湖邊忘憂茶樓去品茗喝茶。“勞工階級”們很生氣,說:“別瞎胡鬧了,今年的春茶到現在還不讓賣,你們到底還是不是杭家門裡的人?”

“我們早已不是杭家的人了。我們誰的人都不是。我們‘無’人。”

他們說出來的話,忘憂茶莊的“勞工階級”們真是一句也聽不懂,但他們不在乎。話說他們把家裡的下人們趕得一個不剩都去逛了西湖,讓他們的母親沈綠愛下廚,並給坐在禪房裡的父親杭天醉送去一副水桶挑擔。杭天醉朝他們白了白眼,便去了靈隱寺,在那裡品茶,茶禪一味,心靜。他的兒女們卻心熱如火,他們幾個,包括小姑娘嘉草在內,則統統跑到忘憂茶樓裡去跑堂,當店小二茶博士。他們免費讓窮人坐茶樓,轟動全城。一時四方乞丐蜂擁而至,臭氣熏天,污穢遍地,嚇得老茶客們落荒而逃。茶樓老闆林汝昌年事已高,本來就慘淡經營,勉力支撐,見一幫少爺小姐胡亂糟蹋家業,氣喘吁吁地跑到羊壩頭告狀。

誰知羊壩頭忘憂樓府的整個情況,比茶樓有過之而無不及,嘉平大開了後門,一群南來北往的小乞丐們佔據了偌大一個後花園。嘉草正指揮著他們在從前養金魚和睡蓮的池塘裡洗澡。嘉和給他們在廂房裡安頓地鋪,他們打算建立一個孤兒院,來實踐他們的無政府主義之理想。

嘉平跑到父親的禪房,張開兩隻手掌:“天醉同志,請給我一些錢,不用多,只要夠讓我們開辦孤兒院就行。”

天醉手裡拿了莊子的《逍遙遊》,瞠目結舌了半天,才說:“你別跟我說話,找你媽去!”

“綠愛同志說得由您批准,否則她不給。”

“你叫你媽什麼?”

“無政府主義者是隻有同志沒有爹媽的。”

杭天醉僵立了一會兒。他感到又氣憤又荒唐又不知所措。沒有人教他該怎麼辦?除非趙寄客在場。他倒也沒有覺得兒子們的行爲有多少大逆不道,在道德的叛逆上他和他的兒子們至少在走向上相同。可是他需要清靜、安心,他還需要一種適意的漸次有規律的生活,這是他對從前拍大煙生涯的徹頭徹尾的反動。從前杭天醉一向討厭有規律的生活,人到中年以後,卻覺得這種靜襤的生活滋養了他,他非常需要這樣一種純自然的生存方式。至於社會,他是背對著它的,來自社會的聲音,無論歡呼還是抗議,對他個人靈魂的拯救都起不了決定性作用。可以說,此時的杭天醉,走向社會的獨木橋已經抽掉了。他隔著深淵,用他的夢眼看著彼岸的喧譁與**。他也找不出語言來與兒子們對話。如果他用他自己的語言,兒子們根本不懂,如果他用兒子們的語言,他卻完全地不會用了。“還是吃茶去吧!”他便想起了趙州和尚的喝語,這是他企圖用懸置的方法來對待生活了。他突然發現他對從小浸淫在其間的“茶”,有了一種嶄新的認識。原來不管你碰到萬千煩惱,只需吃茶去,便一了百了。他爲這進入了佛理的茶禪而快慰起來,臉上便有了幾分和悅。

“我吃茶去了。”

“那辦孤兒院的錢呢?”

“我吃茶去了。”

“你給了錢再去吃吧!”

“我吃茶去了……”

“你現在是不能走的。你看你老是吃茶吃茶,多少事情你都不管不顧了——”

父親和兒子之間的對話沒有能夠進行下去,他們都被母親綠愛突然的尖叫之聲干擾了。接下去的場面實在是驚心動魄,只見一名衣衫檻樓的乞兒在忘憂樓府的院落與夾牆裡上房下牆,奔走如飛,手裡緊緊捧著那把趙寄客送給杭天醉的曼生壺。身後的綠愛則拿著一把菜刀奮力追殺,大喊大叫,頭髮鬆散,恰如一位竈下之婢;在她的身後,又是一群長髮如草墨面如鬼爪甲如獸的乞兒們窮追不捨,再後面,又是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嘉和、嘉草追跑。“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嘉平便拽住他的“綠愛同志”問。沈綠愛也實在是氣瘋了,哪裡還有老闆娘的半絲風韻,指著嘉平就罵:“你這個現世報,我還有哪一點不依著你?由著你在家中上天入地。千不該萬不該你把這批叫花子弄到家裡來,你一個人哪裡救得了那千千萬萬的人?你看他們做出來的事情!我正切著菜呢,這傢伙捧著把壺就進了廚房,要倒水喝。我一看嚇了一跳,那不是曼生壺嗎?這還了得?這還了得!”她說到這裡也顧不得再說,又要奮力去追殺了。再一看,那傢伙卻十分了得,抱著這把壺,他竟上了房呢?

實際上這孩子也不是成心搗亂,他哪裡曉得世界上還有什麼慢(曼)生壺快生壺,他是被綠愛手裡那把菜刀嚇壞了,這才上了房的。下面的人用了各種的招兒,也沒法讓他下來。綠愛把刀扔了換了銀元也不行,嘉平用他那套無政府主義理論也不行,嘉草看著孤兒上房倒沒哭,看著綠愛聲嘶力竭倒嚇哭了,但那眼淚也沒有把房上那孩子弄下來。杭天醉一碰到這樣的事情更是束手無策,他對乞兒可以說是一籌莫展的,但對親人他卻源源不斷地冷嘲熱諷,結果事情變得很奇怪,家人們罵著哭著教育著上房的苦孩子,杭天醉譏笑著嘲弄著他的家人們。不知原委的人倒還真的以爲他和乞兒們同一階級立場,恨不得也跟著那孩兒上房呢?

夜幕降臨了,天空剪出了那乞兒懷抱曼生壺的剪影,使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孤膽英雄。下面的人們說得精疲力竭,也都只好啞口無言。房上房下就大眼瞪著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那孩子聽到了呼喚,那是他們自己的聲音,來自這座深宅大院的外部。乞兒坐得高看得遠,原來他的“孤兒院”的朋友們都已經移到了院外,正在招呼他出來呢?

又見嘉和走了出來收拾殘局。原來細心多謀的嘉和揣摸了良久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這嚇傻的孩子除了自己同類的聲音聽得進去,別的一概沒有效果。看來他們的第一次的無政府主義實踐就只好破產了,因爲孩子們根本不信任他們,也不知道這些人把他OJ弄進這大院裡來究竟幹啥,或者他們還會以爲這些人是人販子呢,把他們洗乾淨餵飽了賣掉。

結果,在這件事上嘉和第一次沒有請示嘉平,他開了後花園門,這些乞兒們,打哪裡來的,也就打哪裡走了。他們倒很開心,還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們在後花園裡廝混了一日,到夜裡,他們開始懷念流浪生涯了。夏天的西子湖,六吊橋下,便是他們的房屋,他們才不稀罕

什麼“孤兒院”呢!

嘉和彷彿和那些孩子心有靈犀,他讓家人們各自回房幹自己的,然後他獨自一人等候那孩子下來。嘉和身上天生一種茶般的親和力,使人01對他不加設防;他還有一種安全感,與人平起平坐的樣子,不像嘉平有救世主的精神,又有法官的咄咄逼人神態。總之最後的結果是乞兒們作鳥獸散,重返流浪王國。而那隻歷經驚嚇的曼生壺,也別來無恙地重新安放到花木深房的禪桌之上了。大廳裡燈火通明,老闆娘沈綠愛正在重整旗鼓收拾河山。行了,胡鬧到此結束,什麼挑水下廚下人們都去吃茶,這樣的荒唐事情也就此罷休了。大家各就各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雖然瞎折騰沒多久,但大家都有一種久別重逢的親切,大家嘴裡都翻來覆去地嚼著那個“茶”字。大家都覺得,這個夏天它被冷落了,大家都有一種負疚感。但是不要緊,明天就正常了。誰也不反對要回青島,誰也不反對抵制日貨。但茶是中國人的,要買茶,要賣茶,這是忘憂茶莊賴以生存的兩大基本原則。從前,大家由著嘉平胡鬧,是看在老闆娘面上,如今老闆娘發話了,誰還怕那初生的牛犢去?那一年春節,是嘉平的異常落寞之節。在此之前,他的一些同道中人紛紛北上,尋求新人生去了。他因了家庭的經濟控制而寸步難行,在家中棲灑惶惶的,倒像是一隻喪家之犬。

嘉和平時也是落寞時多,激烈時少。不能說他對這個冬天的失落沒什麼感受,我們只能說是他對失落的承受力比較強罷了。在他看來,生活本來就是如此地沉悶,沉悶是我們一生主要感受的生活方式。不沉悶,不過是沉悶之間的亮麗的喘息之隙罷了。

所以他對自己的沉悶並非不可承受,使他越來越受不了的倒是弟弟嘉平的狀態。弟弟不能承受苦悶的樣子使他心潮難平。關鍵是他非常理解嘉平,他甚至理解到有了通感的地步。他也失眠了,他也爲無所事事而暴躁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嘉平他不會這樣,他是被嘉平急出來的。爲了平息嘉平那種急躁不安的心緒,他曾經建議嘉平與他一起上虎跑寺拜訪弘一法師,也就是沒有教過他們的一師先生李叔同。嘉平一向對這種逆常規之舉饒有興趣,在他看來一切標新立異之舉亦都是反叛之舉,而他當下的生命表現形式就是反叛。他已經不跟父母親說話了,走進走出一張臉繃得像鼓皮,綠愛對這個寶貝心肝兒子一籌莫展。她不明白,兒子養到十七八歲,怎麼倒越養越像是陌路人了。

話說嘉平跟著嘉和倒是真的上了一趟虎跑寺,他們在寺外山牆邊繞了好幾圈,嘉和猶疑來猶疑去不敢去通告山人吾輩來也。山風掠過山寺,風吹草動,梵音無聲,一片的大寂。嘉和想弘一法師不會走出這樣的寂靜的。嘉平倒是不耐煩了,他想山中的超脫安詳,亦不過如此,不食人間煙火也未必能夠給人帶來什麼出路。但他也不想爲難嘉和,他對他的哥哥嘉和,還是從心底裡熱愛的,他還把他看成是他的親密的叛逆戰友。

最後嘉和被自己的猶豫不決折磨得終於敗下陣來了,他們垂頭喪氣地在一片暮露之中下了山。不料天空又飄起了小雨,在杭州的憂愁的雨巷中穿於地行走著,沒有丁香花,也夠愁死人的了。小哥倆的黑濃的頭髮上綴滿了小水珠子,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

茶可真是件怪事,永遠也琢磨不透它的。

撮著跟在嘉和後面絮絮叨叨地,驕傲中透著淒涼:“你茶清爺爺在的時候,往這走廊上一站,百十來人,那是氣都不敢吭一聲的。他走路的樣子,慢慢地,慢慢地,像是在水上飄;突然,‘唆’的一下子,就箭一樣射了過去。嘉和,這個地方你要常來的。”

“爲什麼?”

“茶清伯的魂靈在這裡飄呢? 他是死不甘心的呢? ”

“爲什麼?”

嘉和回過頭來,撮著怕驚得一把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嘉和那側過臉來斜包著眼色的神情,和那個死去的人太像了!

嘉和看著老家人吃驚的神情,不解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一層幼稚的疑惑就附在臉上了。撮著伯鬆了口氣,現在的這張臉叫他放心。許多年過去了,他依舊害怕那張眼睛發綠的臉。在忘優茶莊,吳茶清的魂靈始終還在那樑柱間隱隱現現呢?

嘉平大喊大叫的聲音就在這樣的時候衝散了這不肯離去的魂魄,他手裡拿著一封信,氣急敗壞地喊著:“學校……來信了,經校長……被撤職了……走,走,同學們都去學校了……”

嘉和二話不說,跟著嘉平就跑。撮著伯木愣愣地看著兩個少爺跑得無影無蹤,空曠曠的大場子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愣了半天,對空中作了揖:“茶清伯,我曉得你不放心,你走不開,你眼珠瞪著我們。茶清伯,我們是真不曉得怎麼辦了。茶清伯,你保佑保佑我們吧……”

1919年五四以後的“一師”,是教育廳和給紳01的對頭。經亨頤這個當校長的,竟也和嘉平一樣地激進,因此便被取了個外號叫“經獨頭”。

經亨頤的第一條罪狀是廢孔。其實說到廢孔也很簡單,學堂每年都要到孔廟會祭孔,謂“丁祭典禮”,原來杭州師範生是要參加“俏舞於庭”隊伍的,而經師則爲重要的陪祭官,五四之後,清朝的遺老遺少們都在想,看你經亨頤來還是不來?經亨頤偏不來,他找了個藉口,跑到山西開會去了,一時“大逆不道”,爲日後的倒經運動埋下禍根一條。

經亨頤的另一條罪狀是支持“四大金剛”搞教育革命。四大金剛者:夏丐尊、陳望道、劉大白、李次九。

五四前的文學革命,可以說是領了文化革命之先的,而文學之革命,則自革文言文之命始。

改授文言文爲國語,原是一師教育改革的一項內容。經師以爲“經史子集,不但苦煞了學生,實在是錯了人生”,故廢讀經課,聘夏、陳、劉、李爲國文主任教員。這在“之乎者也”滿天飛的當時,猶如長衫堆裡衝進個赤腳的短褲黨。

聘請四大金剛,埋下了倒經運動的第二條禍根。

經亨頤的第三條罪狀,便是“默許”施存統非孝了。

這篇發表在學生刊物《浙江新潮》上,被那些道貌岸然者驚呼爲洪水猛獸的、紅頭髮綠眉毛的《非孝》,其中心思想,不過是主張在家庭中用平等的“愛”來代替不平等的“孝道”罷了。原來,施存統母親生了重病,他趕回金華老家一看,一件破單衣,一些冷硬飯,沒人醫治,沒人照料。家人把錢寧願花在求神求鬼做壽衣上,也不願給她添床棉被做件衣服穿,說:“活人要緊,她橫豎遲早就要死的。”施存統再三懇求父親,父親不理。施存統兩夜睡不著,想:我是做孝子呢,還是不做孝子呢?

我是在家呢,還是回校呢?

我要做孝子做得到麼?

我對於父親要不要一樣地孝呢?一樣地孝是不衝突的麼?我究竟怎麼樣孝法呢?我做孝子於父母有利麼?

我在家看到母死就算是孝子嗎?

我能夠忍得住麼?我不會比母先死嗎?我死了,於母親又有什麼利益呢?

施存統終於非了孝,三天以後“含淚拋棄垂死的母親,決然半途回校”,並寫下《非孝》一文。

文章發表一個月後,母親死了。

施存統非孝,非了當局的祖宗,外號“琉璃蛋”的吉林人省長齊耀珊、教育廳長夏敬觀雙腳跳了起來,再容不得經亨頤了。他們一面查封《浙江新潮》,一面唆使議員們拋出“查辦”案,沈綠村在其間,竟也起了關鍵性作用,告經亨頤“非孝、廢孔、公妻、共產”,污衊四大金剛不學無術,並撤換了經亨頤的校長之職。

一師風潮,就在1920年2月寒假之中,掀了起來。

2月10日、15日、19日,一師學生徐白民、宣中華連發三信,給在家度寒假的同學,告知經師被免消息,並言,經校長之去留,關係吾校前途甚大,關係浙江文化非淺。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從此,以“挽經護校”爲號召,揭開了“一師風潮”的序幕。

3月13日,到校同學已達二百餘人,嘉和、嘉平兩兄弟自然便是中堅分子。同學大會一致通過決議:維持文化運動,堅持到底,無論何人不得有暴行;校事未妥善解決以前,無論何人概不得擅離本校;留經目的不達,一致犧牲……3月29日晨,五百多軍警包圍一師,聲稱省長有令,要遣送學生回家。秀才遇見了兵,兵們拖著秀才就往外拉,三百多名學生迅速圍坐到了操場,群情激憤,呼聲迭起。

牆外,杭州學生聯合會發動的全體學生,包括方西岸和她的女同學們,抬著麵包筐,從牆上往牆裡面扔饅頭,只聽得牆裡面的聲聲呼喊:“我們寧願爲新文化而犧牲,也不願在黑社會中做人!”

方西沙此刻也已熱淚盈眶,不能自已,一邊往裡扔食物,一邊跟著喊:“我們的學生犯了什麼罪?你們這班警察這樣虐待他們!”

方西冷方小姐的嗓子不喊則已,一喊就如金石裂帛,惹得路人都停住了腳步。說來也是巧,恰恰此時,方小姐那在司法廳工作的父親方伯平也趕來現場,處理這越演越烈的局勢,沒料到一師的學生還沒開始處理,倒要先開始處理自己的女兒了。他本是夏敬觀的同學,又在政府部門任了要職,心裡也是不滿經亨頤這一干人的標新立異的,見了自己女兒站到對立面去,又氣又急又不敢叫,一聲不響走近了去,一把抓住女兒扔饅頭的手,說:“給我回去!”

不料女兒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說:

“不去!”

“你敢頂嘴?”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女兒猛地掙脫了父親的手,便往一師的大門口衝去。

此時,一師操場已經大亂特亂,五百多名警察衝向學生,團團圍住,警長高聲喊道:“省長已經下了決心,再不走,我們可要動手了。”

一聲令下,數百警察便撲向了學生。此時,一位圍白圍巾的少年突然衝了出去,叫道:“誰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和他拚了!”

方西冷小姐身上的血,側的一下全部衝向了頭頂!那不是上半年在忘憂茶莊看到的杭家少爺嗎?看他英姿颯爽,多麼英武啊!

然而方小姐頭上的血又一下子撲向腳心,因爲他看到一群警察瘋狂地向她心上的英雄撲去。但是他非但不跑,而且一個箭步上前,拔下警長的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喊道:“同學們,殺身成仁的時機已經到了!”

他竟一刀要往自己脖子上割去,方小姐嚇得尖聲叫了起來,這一叫,那刀猶疑了一下,立刻便被人奪了下來。方小姐渾身一片的冷汗,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

此時,杭州城中學生們揹著鋪蓋,源源不絕地進了一師,以示聲援。梁啓超、蔡元培等紛紛來電斥責當局。聲勢浩大,群情激憤至此,當局如何想得到。

方小姐也急著回家打鋪蓋,要與她那個心裡的英雄共存亡。方伯平也不阻擋,見她真要出門,才說:“你也不用再去了,這回學生也算是體面了。”

方小姐這才知道,學生們贏了。當局推薦的校長,嚇得誰也不敢到任,解散一師的話題,誰也不敢再提了。

中學生們在杭州中河邊學校大操場裡靜坐抗議殺身以成仁時,龍井村獅峰山的新茶綻開又被摘落,萬物成長,持之以恆。

嘉和卻陡然感覺到了一切事物的那種神秘的聯繫。爲什麼在他們兄弟倆最聲氣相投之時,來了北方的信函了呢?嘉平的在北方的同志們亟呼嘉平進京,共議大事。這一次進京和上次不同,完全可以說是出走性質了。行前只告訴了嘉和一人,匆匆忙忙,他們甚至什麼告別的話都沒有說。半夜裡起了床,從後院小門中溜出,嘉平才想到要和嘉和握一握手,再交代幾句。不料嘉和手先送過來了,遞過半隻沉甸甸的黑瓷碗:“是你的御字,帶著做個紀念。”嘉平用手掌託了一託,笑著說:“你還記著這兔毫盞啊!”

嘉和也笑了,小心捶他一拳:“難說,或許這一走,你就去了日本,見了葉子拿這盞片一晃,就認出來了。”

“說到哪裡去了,你這裡還有那‘供’字的一片呢? ”

說到這裡,兩兄弟突然同時激動傷感起來,似乎這時才明白,他們是真的要分手。嘉平很想一把擁抱住嘉和說點什麼,但是想到他的信仰的準則,便只是拍拍嘉和的肩,說:“全靠你了!”

嘉和沒有回答他,他沉浸在自己的離愁別緒中。嘉平覺得有必要安慰他,便說:“我們一南一北,分頭幹吧!我在那裡搞工讀,你不是可以在這裡搞農讀嗎?我能離開家,爲什麼你就不能離開家!”

嘉和拍拍大弟的肩膀,點點頭。嘉平就笑得露出了白齒。他覺得整個杭家,只有他和大哥心心相印。

從忘憂茶莊後門出來,是一條小河,河上有古老的石橋,翻橋而過,便是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蛛絲馬跡般的小巷,它們織就的迷宮使人在黑夜中感到深不可測,但嘉平絕不怕這些拐彎抹角。他從小就在這樣的迷宮中摸爬滾打,他從心底裡蔑視這些繩子一樣的小巷。他懷著“你休想縛得住我”的勇士精神,大步穿越,向光明的火車站奔去。即便在黑暗中,他也像路燈一樣通亮。這使送他上路的哥哥嘉和心中又羨慕又傷感。嘉和是多麼嚮往那晴朗的萬里無雲的白雪晶瑩的北方啊!但是他又知道,北方不是他的,是嘉平的,而他則只可能屬於這迷宮一般的潮溼的南方。這一點弟兄倆心照不宣:一個不提出,一個也不邀請,在旁人看來這豈不就是命運嗎?那麼,是什麼力量迫使嘉和留在南方了呢?孤獨一人從火車站回來的嘉和,並不清楚是誰把他留下了,他只以爲是他的家族離不開他。從骨子裡說他沒有一分鐘是無法無天的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其實嘉和也清楚,只是羞於承認罷了。

杭嘉和重新從後門進來時遇見了等候在門口的父親,這說明他對兒子們的浪跡行爲一清二楚。無論經受怎樣的打擊幻滅,都不能使杭天醉從此對生活麻木不仁,這可真是他要了命的悲劇性格。他眼巴巴地躲在暗處,看著兒子們收拾行裝,“吱呀”一聲開了門,寬寬的肩膀消失在南方濃霧升起的夜晚。那些霧發出了寒冷的藍光,把他的心浸淫得一片五碎冰銷。

嘉和被父親的眼神和舉止嚇壞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他結結巴巴地說:“嘉平……說,怕你們傷心,……走了以後,再說。”

杭天醉搖了搖手,輕聲地結巴地念叨著說:“我沒沒、沒傷心……我沒傷、傷、傷心,我沒傷心、心……”

嘉和知道,這就是父親傷心後的表情,恍館而受驚嚇的,否定著的,一步步退向黑暗深處;嘉平對這樣的傷心總是心不在焉,無法涉入。但嘉和卻不是這樣的,他正面地滲透到父親的這種傷心裡去,但他對這樣的傷心卻又無能爲力。

就這樣,他重新來到了她的身旁。就像一個夢遊的人,一圈一圈地在幽冥處晃悠,不知不覺便又推開了自己家的門。他傷心透了,失望透了,他喪魂落魄極了,所以——他不再怕眼前這個女人了。

他陳海地笑了幾聲,冒著傻氣。女人醒了,吃了一驚,跳坐了起來,看出是他,一時怔住,兩人便溫和地膠著住了。現在他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思,他們把對方的心病看透了。因爲看出了對方和自己的一樣,都是別有一番情懷之人,他們又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同病相憐和相德以沫,這樣一份相通,竟又生出了一份友情和憐憫來了。

女人的記憶力一定還深刻地印記著當年新婚時的恥辱,這使得她長久地不再把丈夫當男人看了。白天她甚至把他和嘉和弟兄們一起歸類。但夜晚真是不可思議,況且是這樣月色撩人的夜晚,這樣突如其來的帶有攻擊性的遭遇。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不要我嗎?”做妻子的便這樣說。

杭天醉心裡燥熱起來,好像骨頭架子裡面打開了彈簧似的,撐出了另一副骨頭架子。他一把抓住了綠愛,厲聲說:“誰說我不要你?誰說我不要你!”

綠愛抬起的目光,已經有些迷離,天昏暗著,沉沉地就要將息,天醉看著這個一縷月光下照耀得如水一般的女人,他覺得不可思議。他爲什麼要怕她?爲什麼不敢征服她?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另一種的痛便在心裡暴跳。他狠狠地咬著牙根說:“誰說我不要你!”雙手使勁地對著女人的領口,下死勁地一撕,女人月白色的大襟衫,嘶的一聲,撕成了兩半,他又對著胸口往下一扒,束胸被當腰拉斷,一對胸乳便如白兔一樣蹦跳了出來。在月光下,顫抖不已。女人半低著頭,閉上了眼睛,頭髮一絕一絕地,緩緩地從上往下掉滑下來。杭天醉一口便咬住了女人的右胸乳,女人發出了略帶嘶啞的一聲尖叫,這叫聲使杭天醉興奮。他一把抱起了女人,把她就按在了床上。悲痛欲絕竟給他帶來這樣大的慾望和力氣,卻是他自己怎麼也不曾想到的。

那天夜裡,這對成親快二十年的夫妻,第一次瘋狂地放肆地**。一次又一次,無休無止,他們幾乎一夜無話,呻吟與喘息取代了一切。剛剛平息下去的身心一次次地又被喚醒,推向高峰。女人被男人一次次征服之後,陷入了半迷醉狀態。男人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快天亮時他悄悄起身,取來一支蠟燭點亮了,站在床頭,他股股隴陵地用燭光照耀著**的豐滿的女人,唉……唉……他嘆息著,他是多麼痛苦啊,他能感受到骨肉分離時的那種痛苦,傷心傷肝,痛徹全身;同時他又感受到了一種牽腸掛肚的依戀。這可真是一種令他憎恨的要了他命的依戀哪!看著兒子遠去的身影他無法不想起他當年出走未遂的夜晚,而他對這樣的往事,又是多麼地不堪回首!唉,唉,他這表面上沒有多大波折的生涯,骨子裡卻經受了多少慘烈事件,真是傷痕累累,不忍細說。當他費盡心機、千方百計想要擺脫對人世的一往情深時,實際上卻始終無法擺脫他對人的一往情深——無論男人和女人。他熱戀,他仇恨,他迴避,他隱忍,他絕望,他冷漠,到頭來,這一切卻都是他離不開人的一種姿勢和呼救罷了。

這可怎麼得了啊!杭天醉想,他是深深地絕望地沉溺在人之中了。他依舊迷戀著燭光下這個女人的身體,同時,他也迷戀著那個奪去過這個女人之心的男人的友情。同時他再一次感到尖銳的痛苦,肉體的迷戀並沒有消化這種痛苦,現在,是這種痛苦來撞擊肉體的迷戀了。

女人醒來了,她看見了拿著燭光的丈夫,她有些難爲情了,把自己更深地埋進了被窩。她說:“小心著涼……”

丈夫搖了搖頭。妻子彷彿感覺出了憐憫,有點警覺,妻子說:“如果你覺得還是在禪房更好……”

天醉吹滅了燭火,不讓綠愛再說下去。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把被暴雨襲擊著的火把,冒著煙氣和小火苗。他需要別人來烘烤自己,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烘烤自己的能力。

黑暗中他再一次被憂傷擊倒,他隔著被子一把抱住綠愛,不由地悲從中來,他沙啞著嗓子,痛切地哺哺私語:“綠愛啊,綠愛啊,我們的兒子,他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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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一個自由而混亂的階段是不可避免的。當杭嘉平北上的時候,他一向崇拜的先生趙寄客南下了。趙寄客這一次的南下目的很明確,他在日本學到的機械知識再一次有了用武之地——朋友們將在杭州籌建汽車公司,並聘任他爲總技師。

此一階段的浙江省,恰由北洋皖系軍閥盧永樣執政。爲迎合社會輿論,以圖長期控制,實行軍閥割據,他也開始尋找“車同軌”的途徑。趙寄客帶著一隻手臂從教育救國的戰線上撤了下來,又進入了實業救國的行列。他子然一身,無牽無掛,飄忽東西,愛騎一匹白馬。和他同時代的人都已經漸老,長長的身影后拖上了一團團家業的濃蔭,趙寄客沒有。他依舊是杭州城裡一股帶有快客風骨的自由風。人們看到他便不由得想到那十年前的義舉之夜,他自己也對那段歷史津津樂道。可以說此後他雖也曾經歷槍林彈雨九死一生,但終無法和那最輝煌的辛亥革命相提並論。因此他開始沉浸在這樣一種自我營造的英雄氣氛之中了。

他雖已年過四十,且又少了一臂,但看上去挺拔精悍,風采不減當年。所以當他前往忘憂樓府拜見朋友之時,他的確心中暗暗地吃了一驚。他沒有看到他的老朋友杭天醉,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妻子——她浮腫疲憊,聲音嘶啞。他出乎意料之外地發現她懷孕了,她的臉上佈滿了蝴蝶斑。

他一時躊躇,站在院中不知如何是好,他沒有想到這樣一種結局。唉,女人!他想,我也是爲你回來的!想見到你呢,可不是這副模樣。

綠愛見到了趙寄客便昏眩起來,這輩子她不指望他會回來了。有一剎那她真以爲白日做了夢,然而不是。她笑了,說:“你看我變成什麼樣,醜死了。”

趙寄客看她笑時露出的潔白的牙齒,頓時心中惱火。他不理睬女人的笑容,淡淡地問天醉去哪裡了,他要去找他。

沈綠愛看出來趙寄客生氣了,這使得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爲這久別重逢的“生氣”而高興。在趙寄客帶著她的兒子遠走高飛的那些日子裡,她奇怪地怨恨著她的丈夫,她想,趙寄客就是因爲她丈夫而遠走高飛的。這種奇異的醋意隨著時光流逝,竟轉換爲另一種東西了。當她的兒子出走而她的丈夫終於又上了她的床時,怨恨附到了眼前的這個人身上。她想,現在是你把我兒子的魂勾走了,你這我命裡的冤家!然後她開始瘋狂地和丈夫造愛。她心中怒氣衝衝又得意揚揚,她想;不管怎麼說,反正這下子他跟我了,這下你沒有他了。你沒有他了,我看你怎麼辦!

然後,連這樣的怒氣和得意也慢慢平息到歲月深處去了。沈綠愛爲自己的怨恨付的代價,便是她那一臉讓趙寄客看了不順眼的蝴蝶斑和一個隆起的大肚子。與此同時,這怨恨就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一樣,回到她自己的身上。爲了掩飾這怨恨,她就恢復了她一向有的高傲的神情,說:“你去靈隱寺找他吧!他‘出家’了。”

杭天醉並不是一開始就住在靈隱寺的。他斷斷續續地去著那裡,和廟裡雲遊的僧人喝茶。白日人多,香火盛,他隔著門看人們對佛頂禮膜拜;傍晚時人少了,他便出了大殿,到飛來峰下走走,看那百多個石雕像呼之欲出卻又永遠不出的神情,心裡便也有了一片凝固的感情。

從骨子裡說杭天醉對宗教是缺乏虔誠的,他天生地懷疑著西方極樂世界的存在,他也不能證明上帝和真主是有的。他原本應該是個不折不扣的樂生者,但結果卻是他把他自己攪成了一團糟。比如,當他在那個悲傷的骨肉離別的夜晚沉溺於床第**之後,他就再也弄不明白男人和女人幹嗎要做這件事情了;爲了證明自己能做——比如從前和小茶在一起,然而能做又怎麼樣?天下有幾個男人不會做?那麼爲了忘卻——結果什麼也無法忘卻!那麼,就.是爲了生兒育女吧!但是兒女們終究要成爲父親的逆子,他自己也是這樣——又何苦把他們生出來?他這樣分析著自嘲著自戀著,但使他羞愧難當的是他竟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和綠愛上床造愛。這真是一件難以啓齒的事情,和他的思考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當夜晚來臨的時候,他們兩人就如溺水者一般地把對方當作了救命稻草,太陽升起來時他們又不屑於昨夜的瘋狂。這短期的混亂造成的結果,竟然是女人的再次懷孕。天醉也沒想到女人的生命力還那麼旺盛,到頭來,天醉落得個坐在撮著拉的人力車,走過九里松石蓮亭進了禪寺來消滅人慾的下場。“還是多喝一點茶吧!”他想,茶是不發的,剋制情慾的,我現在知道茶禪爲什麼一味了。

杭天醉暫時參禪的靈隱寺周圍,一向就是優秀的龍井茶品種的棲息地。當年陸羽曾在《茶經》中記載,(茶)錢塘生天竺、靈隱二寺。杭天醉深以爲然,他漸漸地又從綠愛懷孕的事件中擺脫出來了,他又開始想起了趙州和尚的“吃茶去”。在他想來,這大概就是把一切纏繞於心的人世煩惱苦難懸置起來,以空虛清明的心境去過日常生活吧!

當趙寄客騎著白馬前來找他時,恰恰是他自以爲找到了人生的真諦的時候,所以他和老朋友的見面是很愉快的,這種愉快看上去一方面是玄而又玄的,另一方面則又是極端自私自利的,極不負責的。他完全不問趙寄客從哪裡來,要幹什麼?也不問問自己茶莊的情況如何,綠愛身體可好,他也不問一問他那個剩下的大兒子有沒有新的動向,他也不讓趙寄客問問他的近況如何,他就滔滔不絕地說著,讓趙寄客當了一回聽衆。

“我現在越來越明白,茶禪何以一味了。一是佛門寺院普遍種茶,當然道院也有種茶的,不過不能和佛院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佛院比道院要多得多。另外,‘農禪並重’是佛門一條祖訓,道教就沒有‘農道並重’這一說。喂,寄客,你有沒聽?”

“你講吧!講吧!我聽著呢? ”

“歷來古剎建名山,名山出佳茗,大寺院中有一種茶僧是專司種茶製茶、生產管理之職。茶自然是極好的,比如靈隱寺的茶,又比如武夷巖茶,是武夷寺的和尚採製。我們上次獲得金獎的惠明茶,便是惠明寺種的。所謂大乘教小乘教,無非茫茫苦海,是乘大船到彼岸還是小舟到彼岸罷了。國人想必愛熱鬧慣了,喜乘大船,故隔三岔五便群聚而來廟寺拜佛,廟中僧人自又免不了專門弄了茶來施捨。你看,這些寺廟一到節日,不就像個大茶館嗎?”

“還有第三嗎?”

“當然有,沒有這第三,第一第二就沒意思了,那便是形成了佛的茶禮,從前廟裡規矩,和尚一大早起來,先飲茶,再禮佛,還要在佛前、祖前、靈前敬供茶水。舉行茶湯會時,還要鳴鼓集衆,這面鼓就叫茶鼓了。另外,廟裡還有專門煮茶的料理茶務的人,叫作‘茶頭’。一天到晚,就是燒開水、煮茶這點事情。”

“你是不是也看中這個‘茶頭’位置了?”

杭天醉這才明白過來老朋友對他這番話沒有太大興趣,便解嘲地攤攤手說:“塵緣未了,人家不要我啊!”

他們接下去想必是要有一段不長不短的沉默的過程。他們無言地走過春淙亭、壑雷亭、呼猿洞、玉乳洞,那百多個佛像或猙獰或慈善一律盯著他們不放。後來,趙寄客是必定要說汽車的事情的,他來找他,本來此事就是其中一件。

杭天醉從一片茶禪中這才明白過來,趙寄客要他幹什麼。

“你不是教育救國嗎?怎麼又在實業救國了?我還不知你下回又拿什麼救國呢?”他決定反脣相譏。

“你別岔開了說話,我只問你一句,是不是你說的,開洋汽車有損西湖古樸風光!”

看著杭天醉一時瞠目結舌的樣子,趙寄客倒笑了,拿他的獨臂拍拍他的肩膀:“老弟,你想過沒有?從湖濱到靈隱九公里長的風景線,一旦通了車,你日日來去多少方便?”

杭天醉說:“昔日有顏鈞講學,忽然就地打了滾,還說:試看我良知。我看你之所爲,不過就地打滾罷了。”

趙寄客大笑起來:“就地打滾又有何妨?我趙寄客與你杭天醉的那些個禪啊佛啊素不相合,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與時俱進方爲我輩所擇之上上策。躲在山中輾轉反側,以爲精闢透悟,難道就不是就地打滾?你等著瞧吧!汽車一旦進山,此一處又將是新光景新氣象了。我看你,再往哪裡逃吧!”

說畢,揚鞭策馬,飛身而去!

老家人撮著顛著老腿要去找沈綠愛,今年的春茶收不上來了。爲的是茶莊付不出那麼多的現錢,要給山客打白條。打白條山客倒也還能接受,關鍵是吳升他那個茶行不打白條。吳升做事情就是出手大,資金不夠,他眼睛也不眨,就把那個布店賣了。綠愛的陪嫁丫頭婉羅說:“賣掉好哇,眼不見爲淨,省得他看了這個店就想他站木籠子游街。”撮著說:“我們還能賣什麼呢?茶樓又是不能賣的,其他東西也就賣得差不多了。站木籠子若能站出錢來,我倒是願意去站一回的。”

說著又要去找夫人,婉羅一邊煎著那些中藥一邊說:“夫人都快生了,聽不得這些操心事。”

撮著愣了半晌,說:“那我找大少爺去。老爺不在,他就是最大的了。”

婉羅拿了扇火的扇子,遮著自己半邊臉,湊到攝著耳邊說:“你快別再提大少爺三字,大少爺正晦氣著呢? ”

“怎麼個晦氣了?”

“人家趙先生和他大舅給他牽線做媒,對方小姐不答應,茶杯裡放了三朵花呢!”

“什麼三朵花兩朵花?”

現在是撮著一臉的迷茫了,“我們大少爺這樣的人,打著燈籠到哪裡找去?”

這些天嘉和哪裡也沒去,天天伏在書桌上看書寫字。說好了嘉平一到北京就給他來信的,結果等了那麼些日子也沒見他寄回一個字來。倒是有人捎了口信,說嘉平和他那撥子同志正在籌劃什麼工讀團、什麼新村呢,忙得沒心情顧得上和南方的兄弟們對話了。

嘉平沒有時間,嘉和卻因了嘉平的出走而多出時間來了。況且近日他這裡又發生了不少事情,便日日單相思似的給他那個兄弟寫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又編了號碼,等著日後一起寄發呢!

嘉平同志:

自你說了白話文的好處後,我寫筆記、日記、作文,便也拋棄了文言文。我的朋友李君便成了我的對頭,日日要來爲我圈點,這裡不對,那裡不好,什麼糟蹋國粹,強暴古文。

偏偏他又是做了我朋友的,不肯就此作了對頭罷休,便慫恿我們倆共同的朋友陳君來說服我,可憐這位陳君見了我的文字也覺得好,見了李君的文字也覺得好,當中作了騎牆派,又被我們倆罵煞,照他的說法,是吃雙面巴掌。但是在我,卻是樂此不疲的。

好在我們雖在語言上分了左、中、右三派,在對建設新村(聽說你在北京也和我們一樣地對此有著興趣)的認識上,卻是十二分一致的呢? 爲此,李君還專門從家中拿來了一本名叫《極樂地》的書,因爲又叫《新桃花源》,所以極得我的歡喜。書裡面有個白眼老臾,對他的妻子魯氏,道了平生三個:一是廢掉金錢,消滅政府,合五洲爲一家,合世界人類如兄弟姊妹,和合成一團,痛癢喜樂,各各皆相關,此一願不得,方有二願——會合二三同志,離開人群,隱在深山,釣魚打獵,栽花插柳,種種田園。此二願不得,又有三願——離開世界問那些魔鬼,再不看見政府那些蠢賊,乘浮浮於海,高聲呼天,低聲叫地,大聲歌唱,猛聲罵賊……嘉平同志,不知你以爲三願中哪一願你最能接受?在我看來,自然是隱入深山最爲現實的,故我近日,已在龍井山一帶尋找一理想之茶園,來早日實踐新村主張。

可惜天醉卻來掃了我的興,他見我讀了《極樂地》,便道:“是不是那個什麼魯哀鳴寫的?”我說正是魯哀鳴所作。天醉便說:“這個魯哀鳴,自家倒是跑到六和寺出家,六根清淨,弄得後生者心血到處噴!”原來那個魯哀鳴竟是作了和尚的。雖然如此,卻也不能因此說《極樂地》便不好了。誰料天醉又說:“這種夢哪個沒有做過?二十年前頭我和寄客也玩過。你們看看我,便是前車之鑑。”

這倒是叫我十分納悶,莫非天醉也做過無政府主義者?

致禮

嘉和2號

嘉平同志:

我已有一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原因乃是我在這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這件事情一出,我決計去龍井的決心就更爲堅定了。

事情是這樣的。省裡的一幫議員開了合.西大蚣他們白己加薪。那薪卻挪用了教育經費。我什1一師的學生便來“發難”了。我們趕到議會辦公樓,把門都封了,不讓議員們回家,我們還往院子裡放了炮仗。一時興起,我們又燒了毛紙往屋裡扔,說:“你們不是要錢嗎,啥,拿去。”這樣鬧到盡了興,我們才放他們出來,不過每個人都要保證不加薪才能走的。

此時我實在沒有想到,最後一個走出來的,竟然會是沈綠村。當時我手裡拿了一根小棍的,一棍子便打在他屁股上,竟把他頭上的禮帽也震落了下來,這才認出。沈綠村看了我半日方說:“這一棍打來,如果是嘉平我倒還相信,沒想到你也做起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這件事情沈綠村遲早要告訴綠愛,綠愛又要告訴天醉的。他雖然心裡頭都是不歡喜綠村的,但是綠村現在在省裡也是當了欽差大臣一樣的角色,他們也是不去得罪的。故而想來想去,只有一條出路,便是趕快到郊外去過新村的日子,從此種茶收茶,少見那些人的嘴臉爲妙,你以爲如何?

此致

敬禮

嘉和3號

嘉平同志:

此刻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我卻心潮難平。明日,我和李君、陳君,便將一早離開這個腐敗的城市,永遠地斬斷與舊世界的聯繫,到郊外的茶園中去創造新生活。

想到這個明天,我竟有些手舞足蹈。眼前是一片新生活園裡的花兒、草兒、鳥兒和蝶兒的紛飛,還有,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青青的茶園。現在清明將到,雙峰山的龍井茶正在蓄著抽芽,我們趕去之時,正是茶芽綻開之日,新綠一片,鬱香四起,好比是專門爲了迎接我們的新生活而開放的一樣。此刻我眼睛一閉,便是那片茶園,伸出翅膀來向我招手,想到今後的新世界改造好了,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圓形的大茶園,這便是我最高的理想了。嘉平同志,想到這裡,竟又覺得這紙上的空談是再也做不得了,只須趕快實行我們神聖的生活,才是最要緊的呢?

最近一段時間,綠村把你的母親綠愛接了到上海的外公家裡去住,天醉沒有去,倒是獨自去了靈隱寺,我便清靜了一段時間,沒曾想到他們在上海的一群竟然給我設下了一個圈套。綠愛回家以後,就說要給我們兩人提親的,又說我比你早生幾個時辰,便是長子,既是長子便要先走這一步了。

這一件事情,實在是很好笑的。一來中國還沒改造,“匈奴未滅,何以家爲”;二來媒的之言,本是最最殘害青年之身心的最最封建的事情,如何還要把我等再往這火坑裡去推,我等自然便是堅決拒絕了的。

只是綠愛本非我的生身母親,對我卻和對你一樣地關懷,實在是不忍嚴辭拒之,只得再去央求天醉。天醉這個人的習性,你是曉得的,一貫的名士風采,本來對此事便是泛泛地看著待著,近幾年來卻又變了一個人樣,論道坐佛,書法丹青,世事不問,我去問他,竟等於不問。我說,這門親事我是斷斷不要的。他便說:“那你爲何不出了家,效你那個到六和寺爲僧的魯哀鳴,斷了六根了事?”

我說我倒是不曾想過出家的,將來有了志同道合、共同改造舊世界、又共同創造新世界的異性,我便是願意與她一起,求一人生伴侶。至於家庭不家庭,倒也無所謂的,因爲不要遺產,兒女又公共撫養,只要兩個人有共同的志願,便是最好的了。

天醉便大笑起來,笑畢,便又讓我去問寄客,還說你只管聽他好了,他比我更曉得這一層事情。

我便去找了寄客先生。寄客先生的態度使我大吃一驚。原來他是反對無政府主義信奉三民主義的,又說給我提親的那一家的爹是他在日本留學的同學,現在省裡司法部門任律師,是很被敬重的,姓方。至於他的女兒,又受了專門的女校的教育,且在女子蠶桑學校讀過書,又要往南京金陵女子大學送的。與我匹配,一茶一桑,正是合適的呢?

孰知我聽了這番的話,頭都要大了起來。我們無政府主義者最要緊的頭一條,便是消滅一切國家的機器,譬如法院、軍隊、司法等一切機構,倘若我是要消滅律師這個行當的,我怎又好娶律師的女兒來當老婆呢?日後她若站在了她父親一邊,與我來吵架,我便如何是好?不要說改造中國,便是小小一個家也是改造不好的呢?

我原來以爲此事不過醞釀而已,我既然堅決地反對了,想必那一干人也不至於再一意孤行。畢竟已是民國,又經歷了五四。哪裡曉得今日早上,他們竟然把我騙到忘憂茶樓上。

天醉早上來跟我說了有文微明的《惠山茶會圖》,要來茶樓辨認真僞。我還說你去便是了,我哪裡及得了你們的十之一?偏偏天醉又說你素在書畫文字上承繼了我的天分,不像嘉平,整日舞刀弄槍,你去開開眼界,將來這等事情,你就替我去了。他又哪裡曉得,這等蟲魚花鳥琴棋書畫之事,我是早就不弄習了的。

待我到了茶樓,真正嚇了一跳,那手拿畫軸的女子,你道是誰,竟然便是那日我什1在街上演講時用了她家黃包車的那一位!你還記得車後那個“方”字嗎?我頓時便明白了他們要給我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了。

那女子見了我,竟然也是十分地吃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曉得我的心裡,自然是很亂很亂的了。那幅《惠山茶會圖》究竟是真是僞我也辨不清楚了,只聽得雙方那些大人們說來說去,勉強聽到幾句,才曉得方小姐一家是湖南人氏,也是喜歡和講究喝茶的,還互相說了一番《茶經》,便叫我和小姐坐到靠窗一邊的雅座上去。

我自然是緊張得要死,哪裡還說得出一句話來?又頭昏眼花的,竟然是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樣。只記得她穿白衣黑裙,白襪黑鞋,總之是學生模樣,頭髮是短的,顏色又如裙子一般地黑。兩隻眼睛偶爾一瞥,也是黑白分明,總之看上去,竟有些如綠愛的模樣。只是她總是笑嘻嘻似的,嘴隨時地一彎,圓眼睛便成了細月。況且,她又是有酒窩的。雖然沒有塗脂抹粉,她的面頰,依舊是紅得妍然。

我之所以把她描寫得詳細,乃是因爲她和我坐下來後,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那一個呢?”

我立時就明白,她指的是你了。

我簡單地介紹了你的情況,看上去,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我們也就只好於坐。倒是隔壁這一干人說得蠻熱鬧,原來中國的兒女結親,實在是親家結親,和兒女卻是關係不大的。

這位方小姐雖然落落大方,卻又是滿腹心事的樣子,眼裡盯著盤子裡那幾只雕

出花來的蜜餞梅脯,只管發愣。過了一會兒,卻又突然地問我:“您曉得今天他們把我們叫來湊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我只好說我是曉得的,臉上汗都落下來了。

她又問我:“你看我盤裡放的是什麼?”

我說是雕花的梅脯。說實話,把蜜餞雕成這樣一朵朵的小花,我是真的還沒有看見過呢?

哪裡曉得她就笑了,說:“我不曉得是你來了。我在湖南的時候,我們家的奶媽是苗族人,他們是有一道風俗的,蜜餞都做成了花樣,對歡迎的客人,茶裡泡的蜜餞就是成雙成對的。”

我擺擺手說我曉得了,相親大概也是一樣的,你隨便泡吧!

我就給她點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茶,鬱綠的,香極了。她看看我,便往杯裡扔梅花脯,她扔了一粒,又一粒。然後,又是一粒。梅花脯是紅的,被茶水一泡,發了開來,又被綠茶墊著,三朵紅花浮在綠水上,美麗極了。

好了,我要說的,我想我已經都說了。

哦,差點忘了,那位方小姐的名字,叫方西沿,因她出生時,住在西岸橋下之故。袁子才有言,錢塘蘇小是鄉親,我看這門廣vA小姐,才真正是蘇小小的鄉親了呢?

此乃

敬禮

嘉和

於忘憂茶莊最後的一夜

新村的建設,到頭來落得個孤家寡人,倒確實不曾讓嘉和料到。李君和陳君原本是最積極響應的,三人一行,還曾經到郊外專門來訪探地址。從洪春橋南拆入茅家埠,成片的茶園,已經顯現在眼前,煞是動人。李、陳二君便按捺不住了,說是要立刻找個地方住下,開始新村生活。還是嘉和老練,畢竟是茶莊的子弟,耳儒目染,沉得住氣,便說:“這算得了個什麼?才剛剛開始呢!龍井茶的好地方多著呢,分獅、龍、雲、虎四個字號,不把這些地方都看透了,怎麼能選到最佳的風水之地?”

李君父親原是開小雜貨鋪的,做兒子的便也就有了開雜貨鋪的精神,聽了嘉和的話,首先便叫苦:“嘉和君究竟是在找新村呢還是找塊茶園惦記著日後生意呢?我倒是不大明白,若要那四處都跑遍,莫非跑斷了腿骨不成?”

還是陳君做了和事佬,便說:“我有個姓都的同學,剛從甲種工業學校機織專業畢業,留校作了美術老師,恰是茅家埠人,不妨向他探訪一番再作道理。”

這個姓都的,恰是日後名揚海內外的都錦生絲織廠創始人都錦生,那年二十三歲,正沉浸在用傳統織錦技術織造西湖美景的設想之中。見那幾個同樣耽於理想與幻想之間的同學少年來了,自然是十分歡喜。況且嘉和又是個好書畫的,見他家中掛著西湖十景的畫,便分外地有了興趣。都錦生見他喜歡,說:“這些都是我畫的。”

嘉和遺憾地說:“錦生實乃天才,可惜原本不是一個學校的,少了交往,不然,也是交了一個同志朋友。”

都錦生這才說了,他一直幻想把他朝夕相見的西湖山水通過織錦描繪出來,那數測波光,絢麗雲彩,空稼的山色,用圖案花紋表達出來,有可能嗎?他可一直在揣摩著呢?

大凡美的東西總是相通的。嘉和聽了都錦生的設想,眼裡就放出光來,說:“待我們把新村建好了,第一件事情,便是來與你織這塊緞子,日後的世界,就要真如錦繡河山一樣的美好,那才不枉此生呢? ”

都錦生這才知道,這是一群無政府主義者,雖然他本人是信奉實業救國的,但對這些潮漲潮落的其他主義,也並不反感。便說:“茶園的地點,倒是需要下一番功夫的。獅字號,以獅子峰爲中心,包括那四周的胡公廟、龍井村、棋盤山、上天竺等地,最佳;次是龍字號的,乃指翁家山、楊梅嶺、滿覺隴、白鶴峰。”

“本地人稱爲‘石屋四山’龍井,我倒是去過的。”嘉和插嘴說。

“雲字號遠一點,在雲棲、五雲山、梅家塢、琅檔嶺西一帶。在那裡建新村,交通不便一些。”

“太遠了不妥,”李君也表示反對,“有什麼事情,城裡也叫不應的。”

“我們既然出來建新村,還和城裡打什麼交道?”嘉和便有些生氣。

“那虎字號的呢?”陳君連忙打岔,只怕他們又吵下去。

“虎字號嘛,只在這虎跑、四眼井、赤山埠和三台山一帶了。”

“那你們這裡呢?”李君問,“我看你們這裡倒是蠻好的。”

都錦生笑了,說:“我們這裡,是排不上號的暉。像白樂橋、法雲弄、玉泉、金沙港、黃龍洞,還有我們茅家埠的茶,俗稱湖地茶,城裡翁隆盛,還有杭少爺家的忘憂茶莊,不曉得會不會收的呢? ”

這番話倒是聽得杭嘉和要作起揖來,讚道:“錦生兄,實乃有心之人,我倒是想聽一聽,我們這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志,究竟找一塊怎樣的地方,建設新村爲最好呢?”

都錦生沉吟了片刻,問;“諸兄如此誠懇,我也便從實相問,你們手頭,究竟籌得了多少資金?”

這一問,便把三人都問得面面相覷。原來李君家做的小本生意,陳君的父親則在鄉下教書,唯有杭嘉和是個有錢人,卻又和家中失了和。究起竟來,三人竟是不名一文了。

都錦生見此況,長嘆一口氣,說:“你們要無政府,鄙人也不反對,然鄙人是實業救國論者,相信要靠實力改造中國,稱雄世界。鄙人正是因爲家境小康,無力籌資添置機器,方落得壯志未酬。幾位仁兄若也與我一般窘迫,天大的志向,又如何來實現呢?”

陳君便也急了,說:“照你那麼說來,這世上我們也只有打道回府這一條路可走了?”

“那倒也未必。”都錦生擺擺手,“近處要買地建房雖是幻想,但遠處亦有現成的。獅峰山下有胡公廟,相傳乾隆皇帝在這裡下馬休息,封了廟前十八株御茶,那裡倒是有空房可住。”

“哦,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杭嘉和敲打著太陽穴,說,“張岱的《西湖夢尋》中倒是有過記載的。那個胡公廟,旁邊還有一口泉呢? ”他便搖頭晃腦背了起來,“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爲老龍井,一流寒碧,清例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爲兩山絕品。”

“是啊是啊!”都錦生也興奮了起來,“那口泉,就在廟旁,巖壁上還鑿有‘老龍井’三字,都說是蘇東坡寫的,誰知是真是假,倒是廟裡有兩株古梅,八百年;輪流著落葉開花,花期達三個月呢? 我倒是去看過的。”

“那廟裡的和尚能讓我們住嗎?”陳君擔心地問。

“廟裡只有一個當家老和尚,你們幫他幹活,他會答應的。”都錦生滿有信心地說。

都錦生所說的胡公廟,與龍井寺相去不遠。據史書記載,這龍井寺原建於後漢的乾佑二年(949),名叫報國看經院,想來這與吳越國時的大興佛事有關。“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這報國看經院,便也在這煙雨之中了。到了北宋的熙寧(1068-1077)年間,改了名,叫作壽聖院。有個著名的和尚叫辨才,又是蘇東坡的密友,原來是在天竺廟主事的、這天竺山一帶,陸羽的《茶經》中就已經記載了說是產茶的地方,到了辨才在天竺廟主事的年代,上天竺白雲峰產的白雲茶,下天竺香林洞產的香林茶都已經名聲在外了。偏是那個辨才名氣一大,是非也多,便乾脆翻過了琅擋嶺獅峰山間,來到了壽聖院,欲圖個老來清靜。

不料人出了名,清靜也難。辨才至此,香火火旺,僧衆達千人,壽聖院名聲大振。獅峰山便開茶園以供院中茶事。據說這茶便是辨才從天竺山帶過來的,只因此地有龍井泉,又有龍井寺,故茶也名龍井了。龍井茶之名,實實地起源於此了。

在這個官方稱之爲廣福院,民間稱之爲胡公廟的山郊野寺,建立新世界新村,實現烏托邦的理想,到頭來只落在了杭嘉和一個人的頭上。

在那個股俄的早晨,春雨打溼了地皮,而嘉和則從羊壩頭走出,經過河坊街那間小雜貨鋪時,看見他的同志李君正在下門板,肩上還墊著一塊毛巾。看見嘉和,古怪地用手指指那正和他一起在下門板的父親的後腦勺,又指指自己,然後空出一隻手來擺了幾擺,便重新開始沉醉於下門板。

陳君倒是在門口久久地等著他,肩上揹著胡亂紮成一團的被絮:“我本來前天就要走了,爲了送你我才硬留下的,我爹在鄉下吐了血,捎信來讓我去頂班教書,要不這一碗飯就吃不下去了。”

嘉和說:“沒關係,你快走吧!我自己一個人去,我識路的。”

“你看,說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的,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這有什麼,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好處,我帶著那麼多書,正好到廟裡去讀呢? ”

陳君陪他走出城門,停了腳步,說:“嘉和,昨夜我一宵沒睡,我母親得著肺結核,如今又染給了我爹,什麼時候,我也得吐血。”

嘉和想了想,說:“趕快改造這舊社會吧!新社會一到,什麼都好了。”

就這樣,忘憂茶莊的長子杭嘉和,懷裡揣著寫給大弟嘉平的那疊信,背上行囊裡塞著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和魯哀鳴的《極樂地》,眼裡散發出新世界的光輝。光輝的中心,是一片膝航溫柔的綠色,毛茸茸地撫慰著他那焦渴的心。在綠色的中間,恍館又有紅瓦白牆,錯落有致,明明滅滅,忽隱忽現。他一陣陣的心血**,便一個人向那綠色走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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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嘉和對胡公廟的環境十分地滿意。廟裡果然就有兩株來梅,圍牆之外,又有一片烏柏,開了春,新葉鬧成了一團淺綠。胡公廟左側的老龍井,清冽甘甜,又兼那滿山的茶園,猶如濃稠的綠瀑從半空中掛了下來,映著嘉和,便一臉的綠了。

廟裡的住持,對嘉和竟是十二分的小心,專門打掃了廂房,倒也窗明几淨,還說,吃飯可以專門爲他做。嘉和聽了連連搖手,說:“那怎麼行?我又不是來山裡住著玩的。我可是來實踐新村的,從現在開始,每日兩餐,一碗白飯,一碗白開水也就夠了。”

“那,杭少爺拿什麼菜下飯呢?”

“榨菜、黴乾菜也就夠了。實在沒有,醬油拌飯亦可,不勞動者不得食嘛。”他說著便皺起了眉頭,“師父不要叫我杭少爺,我們已經主張廢棄姓氏了。再說,師父又是怎麼曉得我原來姓杭的呢?”

師父笑了起來,說:“龍井茶區,還有誰不曉得忘憂茶莊哇!山前山後那一片茶園,就是貴府買下來的嘛,如今雖賣出去了,畢竟還是從前的主人。你一來,撮著早就打了招呼的了。”

杭嘉和聽到這裡,一屁股坐到新搭好的門板床上,半晌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孫悟空翻了三十六個跟頭,到頭來,還是沒有翻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他泡了一杯上好的龍井,桌上攤開了《桃花源記》,讀了幾行就覺得不太對頭,覺得他這個樣子,和在忘憂茶莊裡也沒有什麼兩樣了。

這樣,他便消消閒閒地出了門。沒有留聲機,不可能給農民放音樂。沒有農場,因爲茶園已經賣給了有錢人家。關於新農村,他還能幹什麼呢?

站在他這個位置上,仰頭看去,正是清晨時分,露水漸幹,三三兩兩的,便有村姑村婦們在採茶,腰裡還挎著個簍子。走來走去,倒像是在一帶綠雲之間值戲,又像是在一衣綠袖中舒展。天氣又是晴得透明,看得見遊絲在半空裡隱現,昨日下過一場小雨,現在暖洋洋的,水氣正在從地心裡往上蒸冒。野草野花,嘉和又叫不出名,只覺得看了眼中妥帖。天上,又有鳥兒飛過了,那是什麼鳥兒呢?叫得那麼動聽?完全是新社會的鳥兒,卻到舊社會裡來歌唱了。

他便又聽見了村姑們漸漸呀呀地歌唱了。遠遠地看去,洋紅和陰丹士林藍的衣衫,土黃的笠帽,銀鈴一樣傳來的歌聲笑聲,和仙境又有什麼樣的區別呢?

三月採茶桃花紅,手拿長槍趙子龍,百萬軍中救阿斗,萬人頭上逞英雄。

四月採茶做茶忙,把守三關楊六郎,偷營劫親是焦贊,殺人放火是孟良。

十一月採茶雪花飛,項王坡下別虞姬,虞姬做了刀下鬼,一對鴛鴦兩處飛。

嘉和遠遠聽了,喜得也顧不上禮節,大聲叫道:“你們停一停,且等我取了紙筆來。”

他便跌煞絆倒地往屋裡取了紙筆,穿了一雙圓口布鞋往山坡上衝。村姑們嘰嘰咕咕地笑成了一團,他衝到她們眼前時,她們卻又復然而止了。

“唱呀!”嘉和便催她們,“唱呀唱呀,我記下來。”

村姑們臉孔紅撲撲的,鼻尖上流著小汗珠,互相之間就擠眉弄眼了一番。一個右耳下長有一粒黑病的高挑姑娘說:“我們曉得的,你是杭家大少爺。”

嘉和一陣泄氣:“怎麼你們也都曉得?真是脫不了這個杭字的了。”

“哎哎,我們當然曉得賠,從前我們採的就是你們忘憂茶莊的茶嘛。”

嘉和擺手說:“快別提那茶莊了,我已經脫離家庭脫離茶莊,實行無政府主義主張了。你們就叫我嘉和便可以了。”

村姑們沒有讀過書,也不知道山外還有什麼無政府主義、工團主義,什麼國家主義,只是覺得這個少爺眉清目秀,言語和藹,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便也不拘泥起來。嘉和閒著也是閒著,便和她們有搭沒搭地說話。他原來倒是一個極其拘謹的男孩,到這大自然之中,風和日麗,鳥語花香,便只覺得呼吸也暢了,心胸也開闊了,連話語也多了。

又見那些姑娘採茶速度飛快,特別是那個叫跳珠的高挑姑娘,採得情急,竟然兩手齊下,雞啄米一般的了,抖得茶蓬一陣陣嘩啦嘩啦響,叫他看得眼花鏡亂。那茶葉一芽一蕊,雀舌一般的,新鮮得叫人愛憐。嘉和嘆道:“真不知一斤茶葉,要有多少的芽頭呢? ”

“四萬多個吧!”跳珠說。

嘉和聽了,舌頭都要吐出來了。

也許怕掃了嘉和的興,旁邊的姑嫂們都催跳珠唱歌。那年紀稍長、三十上下年紀的叫做九溪嫂的少婦說:“跳珠是江西過來的,她唱的歌都是江西採茶調,跳珠你唱一個。”

跳珠便要挾:“我唱一個,九溪嫂子你也唱一個。”

九溪嫂說:“唱就唱,又沒外人,嘉和你說是不是?”

嘉和連忙說是是是。

跳珠破衣爛衫的,但脖頸長長,長眉星眼,豐潤的雙脣,比嘉和在城裡見過的那些矯情的太太小姐漂亮多了。她亮開了嗓子,唱道:溫湯水,潤水苗,一筒油,兩道橋。

橋頭有個花姣女,細手細腳又細腰,九江茶客要來媒。……

“要來什麼?”嘉和沒聽明白。

“就是要來討了去做老婆啊!”九溪嫂子一說,姑娘們便哈哈笑成了一團。嘉和也跟著笑,笑著笑著便發了癡想,多麼美好啊,一個到外地賣茶的年輕商人,看上了站在橋頭的苗條少女,便決心去娶她,新社會也有這樣美好的事情嗎?沒有的,新社會裡茶葉統統都是分配的了,哪裡還會有賣茶的年輕商人?

那邊的姑娘們,便都在催九溪嫂子唱了,九溪嫂子說:“我是龍井唱法,沒啥好聽的,都是傷心事體。不唱不唱!”

嘉和連忙說:“傷心事情也要唱的嘛,古人還說長歌當哭呢? ”

“那我就唱一首《傷心歌》吧!”九溪嫂子清了清喉嚨,直著嗓子,就唱開了:雞叫出門,鬼叫進門;日裡採茶,夜裡炒青。

指頭起泡,腦子發暈;種茶人家,多少傷心。

唱完,九溪嫂子嘆了口氣,說:“我說不唱不唱嘛,越唱越傷心的。”

嘉和說:“你不唱我也曉得的,翁家山的撮著給我講過的,每年要交貢茶,不好延誤,茶商又要來低價收購,批了條子,又拿不到現款……”

九溪嫂連忙說:“憑良心講,從前忘憂茶莊來購茶,都是付現款的,價格也還算公道。唉,山裡茶農嘛,還有什麼辦法?外頭人吃龍井,香噴噴,還道我們都泡在茶堆裡呢!做夢,一口都輪不著的。”

這麼說著,便又唱開了頭:

龍井,龍井,多少有名……

那幫仙女一樣的採茶姑娘,竟是都會唱這“龍井謠”的,便跟了傷傷心心嗚嗚咽咽地唱開了:

龍井,龍井,多少有名,

問問種茶人,多數是貧民,

兒子在嘉興,祖宗在紹興。

茅屋蹲蹲,番薯啃啃,

你看有名勿有名?

嘉和望著這群低頭採茶又憂傷歌唱的女人,他的心被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打動了。這又不是一般的同情和惻隱之心,這裡面有著對一切不公正的事物的強烈的憤超,又有一種無法證明的認同和歸宿感。最令嘉和驚驚的是,他竟然就在這樣的時刻,想起了他的生身母親小茶,他的目光恍飽了,在那群衣衫襤樓的女人中,他看見母親挎著竹簍,半佝著身在慢慢地採茶,他一驚,背上的冷汗都出來了。

七天之後,他給遠在北京的大弟嘉平寫了第4號信件。

嘉平同志:

我在郊外獅峰山的胡公廟裡,已經住了七天。白天跟著村姑們採茶,夜裡到村子,看男人炒茶,空閒的時光,就拿來讀書。我已堅持一天兩頓白飯,用蘿蔔乾和榨菜當菜。村裡沒有學校,我想請農民們夜裡到廟裡來,我給他們講解新村的主張,他們都不肯來,說是夜裡要炒茶。婦女們又說要燒飯帶孩子。女人很怪,白天採茶和夜裡在家中,竟如兩個人一般。有個叫跳珠的,是江西討來的童養媳,老公是個傻的,她會唱好多歌,回到家裡卻是一聲也不響。還有個九溪嫂,也會唱很多歌,昨天我去她家作宣傳,她的丈夫正用草鞋底打她呢!她在破院子裡逃來逃去,還是我阻隔了不讓打。倒是很想跟他們講解我們未來的目標,但是一切又從哪裡說起?

我給你這樣寫信的時候,肚皮很餓,燭燈如豆,我很有點孤掌難鳴之感。而且我也弄不清楚,我這樣做,到底算不算是改造舊社會、建設新社會了。

但是住在這裡,對我們這樣家庭出身的人,倒是真正的長了見識。說起來,我們也可以說是茶葉世家了,但是,龍井茶爲何這樣好,也是我來了此地之後才開始知道的。

原來西湖的山山相連,土壤倒是以黃筋泥土、油紅泥土等土質爲主,但水系卻是有隔的。北高峰與獅子山,又好像是一道屏障,擋住了從西北吹來的幹風,又把東南方向的霧氣阻隔住了,讓它在山間迴旋著。再則,從九溪十八澗進來的錢塘江江風,和從東向西吹來的西湖氣流,在獅子山(也就是我現在身處的位置)集結。相互鬥爭又相互交融,由此霧氣鐐繞、雲遮氣擋,陽光呈漫射狀,真正應了陸羽《茶經》所說的陽崖陰林之言了。

說到龍井茶的形狀和沙制,也是極有趣的。從前我什1只曉得龍井茶之所以扁狀,乃是因爲乾隆下江南把龍井茶芽夾在書中送往京城給太皇觀賞,因此,竟夾扁了茶,這自然是無稽之談。照九溪哥的說法,龍井茶竟然是靠手一顆一顆摸出來的呢? 九溪哥打老婆雖然很兇狠,但是他的炒茶的功夫也實在是首屈一指。用手掌當了炒勺,直接在滾燙的鍋裡翻弄,這哪裡是一般的人就敢於下手的?又總結了一下,竟有“抓、抖、搭、拓、捺、推、扣、甩、磨、壓”等十大手法呢? 勞動的人民,原本智慧是極高的呢?

我之所以較爲詳盡地向你介紹了這方面的情況,乃是因爲我近日認得了一個人才,此人名叫都錦生,對我的主張有甚大的啓示。原來他是主張實業救國的,正在籌劃著用錦緞織成了西湖的風景,拿到市場上去,甚或拿到世界上去。因此,我便想到了龍井茶。中國實乃茶之故鄉,把中國的好茶葉賣到外國,不是正好來解決民生倒懸的苦難嗎?

況且這件事情,又是可以從一個人做起的,十分務實,不像我們目前實踐的無政府主張,過分的遙遠而不可行。不知你以爲如何?我在這裡閉塞失聰,真正地成了一個五柳先生,卻又是不甘心就這樣“好讀書不求甚解”下去的。

不知你工讀團行動搞成了什麼樣?倘若十分地理想,我亦不妨扔下了這破胡公廟,投奔你來了事。

致禮

嘉和

第二天,嘉和自覺有些頭昏眼花,便一頭紮在床上,盯著帳頂發愣。

才一個星期下來,他已經有些膩味了。農民們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說來就來。他們倒是更喜歡開那些粗俗不堪的玩笑,或者賭博,或者吹燈睡覺。

他和婦女們還算有點共同語言。他宣傳了很多男女平等的知識,著重講了盧騷的天賦人權,人生來就是平等的道理。女人們聽了十分地詫異,九溪嫂說:“老話一直都說,男人生落是塊玉,女人生落是塊瓦,被你少爺說來。竟然都不是玉也不是瓦了。”

“正是這樣說的。男人女人都是人,男人做的事情,女人也可做,男人想的事情,女人也可想的,人人都有自己的意願,要做自己心裡想做的事情。”

跳珠一直認真聽著想著,這時方說:“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做得嗎?”

嘉和便拍一拍自己薄薄的胸脯說:“你看我,想改造舊世界,建設新社會,我不是一個人就來了嗎?”

女人們都十分崇拜地望著他,跳珠又說:“倘若世道真能像你說的那樣,命就隨了心,少爺就是胡公再世了。”

嘉和連忙搖手:“我和他不一樣的,他是什麼?封建官僚!聽皇帝的。我呢?誰的話也不聽,只聽憑我自己這顆心。”

雖然那麼說著,被女人崇拜,依舊是暗暗地得意。

第二天又去山上時,九溪嫂頭上一個大包,半個臉都腫了。嘉和吃驚地說:“哎呀,九溪嫂,你這是怎麼回事,上山摔的?”

“怎麼回事,問你自己好學。”九溪嫂子也就顧不得高低貴賤,說,“都是你說什麼男人女人一樣的,男人做得的事情,女人也做得。昨日夜裡,男人又打我,我便與他對打,哪裡打得過他?他邊打邊說——呆都要呆死了,女人也來動手動腳,今年茶葉若是惹了晦氣,賣不出去,打死你!嗚嗚嗚……”

九溪嫂子就哭了起來,兩隻手卻一停也不敢停地忙著採茶。嘉和見不得人哭,九溪嫂這一哭,嘉和便覺得太陽都淡了,青天都白了,一眼望去的新綠都舊了。他又沒有別的辦法,自己一天只吃兩頓,清湯寡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免不了陣陣頭暈,見人哭,他就眼冒金星,說:“九溪嫂子,你多歇歇,我去給你弄點水來,你且坐一會兒吧

。”

九溪嫂哪裡敢歇,邊掉著眼淚邊採著茶,說:“歇不得的,歇不得的,茶葉這個東西,早採三天是個寶,遲採三天是裸草了。”

說完用爛袖口子抹了一把眼淚,倒倒倒地採了起來。別的女人也不再答理嘉和了,只管自己滿腹心事地你追我趕起來,眼裡,便再也沒有了一個杭嘉和。

夜裡,天上打起了閃雷,胡公廟被仲春的雨吞蝕著,窗外是一個漆黑的世界,說不出來的不祥,也不知深淺濃淡,就在黑暗中,向那些年輕鮮活而又顫慄的心虎視眈眈著。嘉和點著的那一豆燭燈,瑩瑩地發的竟是綠光,他聽著廟外山溪嘩嘩的漲水聲,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才能繼續堅持下去。

他便只好再拿了《桃花源記》來讀: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恰在此時,譁啪一聲,牆上掉下一大塊粉皮,半砸在嘉和頭上,半砸在了《桃花源記》上。幸虧不大,因潮溼也沒揚起灰塵,只是徹底砸掉了嘉和好容易鼓起來的這點讀書的興趣。他呆呆地看著那塊被潮溼的氣候浸軟了的石灰塊,哺哺自語說:“真是落英繽紛啊!”便一把推開了書和石灰塊。

呆坐了一會兒,卻是無法平息了心中的塊壘,取出了紙筆,想一泄白天所見不公正且愚昧之事又無能爲力的一肚子窩火。搜腸刮肚地想了半日,也是找不到一個字,沒奈何,便抄了一段《富春謠》,來平息自己。

富陽江之魚,富陽山之茶,

魚肥賣我子,茶香破我家。

採茶婦,捕魚夫,官府拷掠無完膚。

吳天何不仁!此地亦何辜!

魚何不生別縣,茶何不生別都?

富陽山,何日摧?

富陽江,何日枯?

山摧茶亦死,江枯魚始無。

放戲!

山難摧,江難枯,我民不可蘇!

錄罷,他呆呆地坐在木板椅子上,再也想不出,還能幹什麼了。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見窗欄格格格地響了起來,黑暗中這個聲音,格外地令人毛骨驚然。嘉和一個翻身,跳得老遠,問:“誰?”

聲音停止了,嘉和以爲是風吹動了的響聲,鬆了口氣,走到窗前,孰料窗欄又格格格地響了起來,嘉和一口氣吹滅了燭光,問:“誰?再不應我喊人了。”

裡外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嘩嘩的山雨,一個微弱的女人的聲音:“杭少爺,是我,杭少爺,是我……”

那個聲音悽婉無比,猶如《聊齋》中夜半出沒的孤女鬼魂。

“你是誰?”

“我是……我是……”

只聽門外咕步一聲,像是人翻倒了的聲音,嘉和連忙點了燈,門一打開,一個溼淋淋的女人就跌了進來。

嘉和大吃了一驚,扶起一看,不是別人,卻是跳珠。她是一身的泥巴,也不成了個樣子,臉又髒,露出蒼白的脖頸,額角、耳根又是血淋淋的,像是被誰捉抓過了。嘉和把她扶在椅子上,也不敢再問她什麼,趕緊就關了門,給她洗臉擦手,又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喝了,好半天,跳珠緩過了氣來。

嘉和才問:“怎麼回事,你慢慢說來。”

跳珠就咕隆略地又跪下了,額頭磕在了泥地上,說:“杭少爺救我一命吧!杭少爺不救我,我是活不成了。”

杭嘉和連拖帶拉地把跳珠又搬回到椅子上去,說:“你要再這麼跪著,我就不理你了。”

跳珠這才安靜了下來,流著眼淚,把前後的經過跟嘉和說了。

原來跳珠本是江西委源地方人,家雖住茶鄉,但父親在外做小本茶葉生意,養了一家七八口的人。不料又飛來橫禍,父親和大哥在長江上遇著了風浪,父親淹死了,大哥被救起,這個救跳珠大哥的人,正是此地山中的一個茶家,被茶商僱了去押船的。

父親死後,一家人便掉進了苦海,長兄一是爲了感激救命之恩,二是爲了家裡省口飯,便把十四歲的跳珠,許給了恩人的傻瓜兒子做童養媳。

恩人家裡也是窮,但是對跳珠一直都很好,那時她又小,見了白癡也不害怕。如今五年過去了,跳珠已經十九歲,在農村,就是個大姑娘了。前幾年,家裡的人便逼了她去和傻瓜圓房。傻瓜也是,別的事情不知,這件事情倒是記在心裡,有事沒事,人前人後,抓一把捏一把,口水鼻涕一齊流,嚇得跳珠逃都沒處逃。

近段時間,本是茶農的大忙時節,圓房的事情便拖了下來。跳珠也鬆了口氣,以爲又可捱過一年。哪裡曉得,這幾日,家裡人又窮兇極惡地逼她圓房。今天夜裡,二者竟然就把她鎖進傻瓜房間,那傻瓜又咬又抓,和跳珠打成一團,逼得跳珠跳了窗子逃出來。大雨謗淪,黑夜瀰漫,這樣一個孤苦伶仔的女孩子,又能往哪裡逃呢?“睜開眼睛看看,我是沒有一塊屋檐可以藏身,杭少爺,我除了奔你來,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啊!”跳珠嗚嗚咽咽地哭著,泣不成聲。

杭嘉和在她的身邊,走來走去,緊握拳頭,猶如一隻困獸,嘴裡也翻來覆去地念叨:“太黑暗了!太黑暗了!太黑暗了!”

跳珠止了哭聲,說:“杭少爺,你白天在山上講的道理,別看我嘻嘻哈哈,我全部都聽進心裡去了,我本來就不願意認命,憑什麼我跳珠就偏要和個傻瓜過一輩子?我現在已經曉得了,有個盧騷的人,也是講過的,人都是爹娘養的,生下來命都是一樣的,不分什麼高低貴賤的,我跳珠就是死,也不肯和那個鼻涕阿三拜堂!要我的命,我就去死好了,大不了到陰間見我的爹去……”

她開始激奮,滔滔不絕地訴說。嘉和倒有些奇怪,看著這溼淋淋的村姑,問:“這是怎麼一回事體?現在是最忙的時光,女人要採茶,男人要挖筍,還要插秧,這種時候,他們爲什麼要來逼你成親呢?”

跳珠氣憤地回答:“因爲你來了呀,村裡的人說,你是到我們這裡來妖言惑衆的,還說你是不肖子孫,被你爹趕出來的,還說你整天泡在山上女人堆裡,勾引良家婦女!我們家的人就怕了,說白癡不好和你比,我的心一比二比就比活絡了,還不如趁早生米煮成了熟飯了事……”

嘉和聽了這番話,先是發熱,再是發冷,後來又是發熱,一遍遍說:“哪裡有這種事情!哪裡有這種事情!我是來改造舊社會的,哪裡會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

“杭少爺,我怎麼辦呢?”跳珠說,“求求你留我下來,讓我做你的下人也好,我什麼苦都吃的……”

“這怎麼行?”搓著手的嘉和說,“我們的原則就是自食其力,第一就要消滅了剝削,平了這貧富的差距,你若做我的下人,豈不破了我的原則?”

“那我就和你一起建新村吧!”跳珠愁眉苦臉地說,“反正我是不回去了,你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嘉和盯著這個水淋淋的無家可歸的女子,想:“也好,這樣,我就有一個同志了。”

這樣想著,心裡便亮堂了起來,說:“跳珠,你先換了乾淨衣服,在我床上睡一會兒,明天早上我們再商量怎麼辦。”

“那……你怎麼睡?”

嘉和拿出幾件自己的乾淨衣服,臉上發了燒,硬撐著頭皮說:“我在桌上打個噸就是了,我們的規矩是不分男女,彼此都是同志。跟我們一起幹,什麼都變了,何況這點小事?”

話雖那麼說,他還是一口氣又吹了燈,讓跳珠在黑暗中換溼衣服,接著,他聽見了一陣急籌舅舅鑽被窩的聲音,間或還有一兩聲的硬嚥,但很快就平息了下去。他靠在桌上,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嘉和自己也搞不清楚,睡到了什麼時候,就被咪噹一聲的門響再一次驚醒,斜雨裹著火把和人,一起衝進了他的小屋,那幾個穿著蓑衣的男人,像幾隻張開刺的刺猖,立在屋裡,滴滴咯咯流了一地的水。

“你們是誰?你們要幹什麼?”嘉和問。

“跳珠!跳珠你這不要好的坯子,你給我回去!”

那其中的一個男的就叫,理都不理睬嘉和。嘉和看見老和尚站在暗處,他什麼都明白了。

跳珠卻縮在床頭,拼了命地直叫:“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嘉和衝到床頭,拿手和身體擋了水刺犯們,說:“跳珠現在已經是我們的同志,脫離了家庭,再也不歸你們管了,你們回去吧!”

那些男人們愣了一分鐘,火把薰得一屋子的煙。然後,有一個男人——嘉和聽出來了是九溪阿哥在說:“死話!不歸我們管,歸誰管?拉回去!”

幾個男人便上去,一把就推開了嘉和,拖起跳珠就走,跳珠又死死地抓住了嘉和的肩膀,叫著跳著,也沒用,嘉和被這幫人一直拖到了院子裡,一身泥水一身淚雨,最後還是奪不過他們。跳珠叫著哭著的聲音就這樣一聲一聲遠去了。最後,什麼也沒有了,依舊是嘩嘩的雨,像是做了一場夢。

天倒是濛濛地有了一層亮色,卻是無限擴展的灰色。嘉和抱膝坐在雨中,不知多久,他不想再在雨中起來。後面,老和尚低低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那一日天已放晴,空氣中熱烘烘的,草心噴發的暖意與澗水中散發的寒氣交融,天空被映得像一塊藍玻璃。水草在水下長長地飄逸著。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春心萌動的季節,是大自然鼓動暗示人們**的時光。老天既然有了這分心思,便也安排出人間的許多契機,使那些看似無意的邂逅擴大發展成了必然。

此時的龍井山中,便來了那方家的小姐方西冷。她的面色本來不好,被日頭一曬,又被山野的氣息籠罩了,便透出了紅色,很好看的了。她又有一雙很機智的眼睛,眼神乖巧,笑與不笑時,便像是兩雙不同的眼睛了。

你看她那麼停停嫋嫋的可愛的小模樣兒向胡公廟走去時,由不得要爲那躺在胡公廟木板床上的杭家大少爺擔心。像杭嘉和這樣的青年,恐怕生來就是要受情愛折磨之苦的。你怎知這位可人兒會怎樣地對待男人呢?女人可都是謎。方西冷小姐因爲受了現代教育的薰陶,便更如謎中之謎了。

嘉和是躺在床上見她的。他得了嚴重的營養不良症,又受了風寒,然他堅決不肯破了一日兩頓白飯過白開水的戒律,他已經沒有別的可以實踐的新村主張了,唯一可行的,便是餓自己的肌膚。

方小姐見了嘉和麵孔蠟黃的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她又是懂一點醫的,便去摸他的額頭,還好沒發燒,便又翻翻他的眼皮,就對專門帶了她來的撮著伯說:“立刻弄兩條大鯽魚來,再弄一方火腿和春筍、香菇,還有生薑。”

嘉和就拚命掙扎,說:“我不吃我不吃,我死都不吃的。”

“你不吃就要死了!”方西冷生氣地說,“你看現在就剩你一個人在幹事業,你要死了,誰再來幹呢?”

方小姐說話,雖然尖利,但也不無道理,嘉和就愣住了,一頭又栽在了枕頭上。

方小姐就笑了。一笑,很寬容的樣子,說;“你看,我給你吃的也不是飯菜,是藥啊,醫書裡一向就有食療的呢!”

“方小姐,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嘉和才想起了這樣問她。

“我怎麼就不能來呢?”方面冷看看撮著伯,就又笑了。

撮著伯說:“大少爺你忘了,你們不是茶樓上訂了親了嗎?老爺他們都是新派,讓你們自由來往呢!”

嘉和一聽急了,說:“那人家不是往茶杯裡放了三朵花嗎?”

撮著怕不解:“什麼三朵花?”

“他們才不管你是單數還是雙數呢? ”方西冷冷靜地回答,好像此事與她無關。

嘉和腦子一下子有些不夠用了,就盯著帳頂,發起呆來。

撮著伯便取出信來,說:“大少爺,二少爺來信了。”

嘉和一聽,又從床頭上跳了起來,頭也不昏了,搶著就要看,方西冷手一伸搶先接過了信,說:“你先答應了喝魚湯,我再答應給你看。”

“答應答應。”

方酉冷卷著袖子要下廚房了,又說:“你可一定要喝。我這是第一次給別人下廚房,你要不喝,我就白下了。”嘉平的這封信,寫得很是振奮人心:

嘉和同志:

一直沒有聯繫,現在終於可以坐下來給你寫信了。

工讀團也終於建立起來了。這是首先要告訴你的,在你,聽了此消息,在孤軍奮戰的江南,亦是一種激勵。

在我們之前,已有幾個團體可供效仿。他們住在一起,從事辦食堂、洗衣、印刷、裝訂、製造小工藝品及販賣新書報等一系列的活動,一面又分散在各個學校聽課,特別是第一組的施存統和俞秀鬆,原來就是杭州一師過來的,都是老鄉,見了很親熱。他們的原則三番五次地討論,我也都知道的,現在讓我來告訴你:

(1)脫離家庭關係

(2)脫離婚姻關係

(3)脫離學校關係

(4)絕對實行共產

(5)男女共同生活

(6)暫時重工輕讀

我倒是覺得這些主張甚合我心意,豈料他什1當中竟然有六個人不同意,最後還是自動退團了事。我見了自然便擔心,想等一等再說,果然三個月便解散了。放了一個月的電影,所得僅三十幾塊錢,洗了兩個禮拜衣裳,得銅子七十餘枚,印刷方面,一月只賺了三塊錢,至於食堂,直弄到八個做工的人也吃不上飯……然我什1卻是不會重蹈覆轍的。因我們已經策劃了將米的經濟出路,那便是籌辦一個茶館,一來維持生計,二來團結同志。至於某的來源和經營茶道,想來我還是有些優勢的,這個優勢,便是你了。請你速速幫助我廣開貨源,等我處初具規模,即呼你北上,我們南北相迎,自然成功有望。

又,茶的品種,除了龍井之外,最好又有紅茶,如九曲紅梅,或茉莉花茶,北京人呼之爲香片的。

別不贅言。

致禮

嘉平

看完這封信,嘉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喝完方西岸小姐端來的魚湯的了,他喝得滿頭大汗,喝得頭昏眼花、渾身無力,衣背都溼得貼住了脊樑,斜躺在床頭直喘氣。方小姐問:“好喝嗎?”

嘉和感激地點點頭,卻又心事重重,嘉平交給他的任務是這樣的光榮和艱鉅,他該怎麼辦?

出了一身汗,他昏昏地睡了一覺,醒來時已是午後時分,他感到渾身輕鬆。方小姐一個人坐在桌邊,正翻他的《極樂地》呢?

沒有旁人,兩個年輕人倒是拘束了起來,特別是嘉和,竟然想不出有什麼話可說了。

還是方西冷,大家閨秀派頭,說:“走得動嗎?”

嘉和就起來,說:“我好了,我只不過是有些餓罷了。這裡景色好得很,我帶小姐上山去看一看吧!”

才走到半山坡上,嘉和就後悔了,一群採茶女子都停了動作,直愣愣地盯著他們,眼裡卻不是好奇,而是驚異和冷漠。嘉和就慌了神,低下頭去,又想起一個人,再抬頭,便看見了跳珠。兩天不見,人就變了形,木愣愣的,像是不相信眼前又多出了一個城裡的女子。方小姐很大方,走過去撩一撩她的短頭髮,問:“你們採茶啊!”

那些女子們就立刻低下了頭,彷彿不認識嘉和,也沒聽見有人跟她們打招呼。嘉和有種做了賊一樣的感覺,趕緊偷偷地就溜到了山頭,背對著半山坡上那些採茶女子。

“這裡真好。走著就能聞到一股子的茶香。”方小姐說。

“是嗎?”嘉和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好像有心事?”方小姐問。

“你不是放了三朵花了嗎,你來幹什麼?”嘉和口氣有些生硬。他自己也說不出來,這是因爲什麼。

“你這個人,這麼記仇。”方西冷採了一朵野花,在鼻子上聞著,說著。“我原來對你沒什麼印象,那天回去後,倒是有些印象了,我沒有想到你會因此跑到這個破廟裡來。”

“不是因爲你,”嘉和連忙聲明。

“我能看看嘉平的信嗎?”

嘉和便把信取了出來,他想借此證明,他有偉大抱負,絕不會爲一個女人的三朵花遁入空門。

方西冷看了信,想了一下,笑了,說:“這有何難?”

“我一點錢也沒有了。再說,即便我弄到了茶,誰給我送去呢?我又不能離開這裡,否則我們的新村就完蛋了。”

方西冷麻利地從耳上摘下兩個耳環,純金的,放在手上,掂了一下,問:“夠不夠?”

“你可別這樣!我又沒有向你要錢。”

“茶買好了,我送到北京去。”方西冷若無其事地說。

“這事和你沒有關係。”嘉和一著急,話也粗了,“你還是回家,安安心心當你的小姐去吧!”

方西冷斜記著眼,看著嘉和,眼光很風流,很大膽,嘉和看著就害怕,又心熱。害怕了,可是還想硬著頭皮讓她看,嘉和這麼想著,便閉上了眼睛。再睜開,迷人的眼已在他的眼前又認真又好奇,又若有所思。

“真怪,原來你們兩兄弟都很奇怪。”她說。

“你也很奇怪。”

“我是很奇怪。”她依舊自問自答。“父親告訴我,要把我嫁出去。因爲他實在管不了我了,說是要讓個男人來管我。這很好笑,很好笑。但他說是杭家的少爺。我想,也許是他呢?所以我去了。我很失望,不是他,是你……你難過嗎?”

“我早就猜到了。”嘉和把臉別了過去,心裡一陣一陣地酸,然後便清明瞭起來。

“我在你的茶杯裡放了三朵花,然後,我便開始想你的樣子,真奇怪,想你的時候,非常清晰,想他卻想不起來了……怎麼辦呢?”

嘉和完全被這怪異的女子搞糊塗了,他又開始心亂如麻,他說:“我一點也不明白,怎麼辦呢?”

“我要離開這裡去北京,和這裡的一切一刀兩斷。”她突然口氣激烈起來,目光盯住了遠處的山。

“那裡的生活會很苦的,要給人家洗衣裳,做小工,你怎麼吃得消?”

“可是我在這裡更不好。我和父母已經閉僵兩個多月了。從一師風潮開始,就鬧僵了,他們整天盯著我,幹方百計地想把我嫁出去。我的一切人身自由,都被取消了。”

“你也參加了一師風潮?”

“大家都參加了,我能不參加嗎?”

“那麼你就是我們的同志哩。”

“也可以這樣說吧!我和嘉平信裡提到的施存統、俞秀鬆,過去都是認識的呢? ”

“原來我們是一家人啊!”嘉和伸出了手,握一握對方那雙小小的手。他不再靦腆了,是同志嘛,就不再計較放了三朵花的小事件了。

五四少女方西冷要在許多年以後才明白自己當初並未迷亂在這杭家兩兄弟的叢林之中,她是迷亂在自己的心緒的叢林之中了。

一師風潮大操場上杭嘉平抽刀欲自殺以告白天下的一剎那,喚起了方西冷小姐強烈的激情,這樣的激情傾瀉在一個異性少年之上,便不可能不是愛情了。

由清寒的湖南書生與杭州殷富的市民女兒結合而生的獨生女兒方西岸,從小就繼承了父親的自強不息和母親的虛榮乖巧。這兩種不同品質的奇妙結合,弄得這個女孩子既聰明伶俐,又詭橘多變。然而此刻她還正年輕著呢,青春總是純潔的,她的激情也是純潔的。在她的身後已經站著了利益的影子,但她自己卻尚未回過頭去瞥它一眼。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爲那封信而射向幹山萬水之外了。當她二話不說摘下自己的耳環獻給遠方時,在她身後站著的看不見的利益影子捶胸頓足大喊大叫,呼喊她懸崖勒馬。但她充耳不聞。此時站在她眼前接著耳環的嘉和卻完全被她的激情誘惑了。多麼美好的女郎啊……可惜……他不願意再往下想。“三朵花”事件,原來只是擦破了一點表皮,現在卻成了一個傷口。

他跟著她回了幾天城,首北方的尚在藍圖中的茶館置辦了數種茶類,其間他還來來去去地路過好幾次忘憂茶莊,竟然沒想著要進去看一看。方小姐那幾日與他形影不離,充分享受了與激情風格迎然不同的溫情。他便有些昏然。但他把她送上火車後他便看出來了,她的眼裡並沒有他。

“哎喲!我喝水的杯子也忘帶了,真要命真要命!上帝啊……”

“你信上帝?”嘉和有些吃驚。

“那是從前的事了。”她用小香手絹不耐煩地指著自己的小臉,心思全部焦慮在她火車上如何喝水的問題上,“從前我媽帶我去洗的禮。哎呀,我的杯子怎麼辦啊!”她的天足輕輕跳了起來。

嘉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疊他封好的信,交給方小姐,說,“這是給嘉平的信,麻煩你轉交給他。”

方小姐二話不說把信放進手提包,繼續跳腳:“我的杯子怎麼辦?”

嘉和從口袋裡取出了一隻杯子,杯環和杯蓋之間還拴了根細繩,以防失落分離。方小姐輕輕張開秀口叫了一聲,眼眶一紅,她就哭了。

把方西傳送上火車再回落暉塢時,又是漫天陰雨的日子了。下午,天如傍晚,他在村口碰見了九溪嫂。她的頭上,扎著根白繩子。兩人見著時相互吃一驚。九溪嫂子失聲低問:“杭少爺,你怎麼還沒走?”

“我走到哪裡去?”嘉和莫名其妙。

“跟你少奶奶回家去呀!”九溪嫂子越發迷茫,“不是說了要回去了嗎?”

“誰說的?誰說的?”嘉和急了。

“不是你那個家人說的嗎?”九溪嫂子也著急了,“村裡的人都那麼樣說呢!”

“你是相信他們還是相信我?”嘉和收了紙傘,讓春雨飄在他頭上,“他們叫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可是我們都看見你和那位城裡來的小姐,雙雙對對上了茶山,說話一直說到太陽落山才回去。”

“那有什麼?人家是我同學,是同志,人家也要來建新村的。”

九溪嫂子發了呆,半天,一屁股就坐進了溪坑,以手擊腿大哭起來:“跳珠啊,跳珠啊,你是命太苦了啊!你哪怕遲去一天也好啊,你就不會走上這條閻王路了啊!”

嘉和呆得手裡傘都掉了,他還是年輕,經受不了這個,但是他又得經受,他猶疑驚懼,他問:“跳珠怎麼啦?”

“她死了,她上吊死了。”九溪嫂子哇哇地哭著,“跳珠妹子,你心裡這點苦,我是曉得的啦!你是想跟了杭少爺去,做牛做馬都願意的啦!罪過啦,你那麼一個黃花閨女,你是真正紅顏薄命啊!你想不通你就慢慢地熬,你走那條絕路幹什麼啊,你啊!你這姑娘兒你怎麼那麼烈啊!你看你快走了一步,杭少爺回來你連一口苦水也吐不出了哇!罪過啊,做人苦啊,做女人苦啊……”

杭嘉和早就一屁股也坐到了這九溪十八洞的石墩子上了。他兩眼發黑,心智迷亂,可是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了。天是立刻就要黑下來了,山水嘩嘩地淌,漫上了石墩,嘉和就坐在了水上。澗邊不遠處又有個亭子,那上面兩排檻聯,被雨打溼了,看上去就特別清晰,其實不看嘉和也能背得出來,小的時候他曾在湯壽潛面前背過。一句叫“小住爲佳,且吃了趙州茶去”,另一句叫:“曰歸可緩,試同歌陌上花來”。他記得他和採茶女子在這裡走過。在他看來,跳珠她豈不就是一朵明麗的“陌上花”。然而此刻他頭昏眼花。眼前一片漆黑,一道從天降下的無邊的黑慢,把他和另一種明亮的東西死死地隔開了。

“杭少爺,你不要響,跳珠的棺材抬過來了。”九溪嫂子一把拉過了嘉和,說,“人家恨你呢,說不是你,跳珠不會去尋死的。”

嘉和說:“是的,不是我,跳珠不會去死的,我現在欠了人間一條命了。”

“杭少爺,不要這樣說,是跳珠這女子自家的命不好。你看人死了,屋裡一天也不停歇呢!當天就得去埋掉。來了來了,罪過啊,送葬的人也沒有哇!”

說話間,棺材就抬過來了。四個男人,陰沉著臉,啪啪啪啪,腳步又沉重又不祥,最後跟著白癡和白癡的娘。白癡的娘認出了嘉和,眼露怨氣,白了他一眼,這便是小民的最大的憤怒了。那白癡什麼也不知,頭上紮根白布,朝嘉和郵牙咧嘴地一笑。棺材薄薄的,裡面那個人唱過歌:……橋頭有個花姣女,細頭細腳又細腰……村裡的人依稀記得抗家少爺的回去。老人們還能說出,是一個獨臂長鬚的中年人,騎著匹白馬尋到落暉塢,又尋到了胡公廟。他們還記得杭家少爺是用擔架抬回去的,這和兩個月前他自己揹著行李走來時判若二人。東西也都被帶走了,剩下那本《極樂地》,不知主人是忘了,還是不想要了,便被九溪嫂拿去點了竈窩。杭嘉和很溫順地服從了命運的安排,抬上擔架,他看見天空又大又藍,白雲升起又沉落,兩邊的夏茶又該採摘了。山坡上,女人又像紅雲一樣繚繞了。原來,什麼也沒有變就是什麼都變了,嘉和嘆了一口氣。

趙寄客騎著馬,陪在擔架邊,他現在是陪伴他人的人了。

路過雞籠山時,人們不約而同地都停住了腳步。嘉和撐起身子來,望著很遠的山拗,那裡有一片茶園,包圍著數個墳全。那裡有茶清伯,還有他的生身母親。他望著望著,眼睛熱了起來,一片綠色中泛起紅色,一塊一塊的,又凝聚成房頂一樣的東西,在那綠中隱隱明滅。那是什麼?是我那年到雲和去時在江兩岸看到的景色嗎?或者,就是採茶女在茶山上又採茶了?漸漸地,又有白霧般的東西瀰漫了開來,在紅與綠之間績繞著。趙寄客彎下腰,說:“清明時再來吧!”

嘉和吃驚地問:“你沒看見?”

所有同行的人便都困惑地看著他。

“紅的,綠的,白的……”

撮著伯嘆了口氣,對趙寄客說:“大少爺一直在發高燒呢? ”

“你真沒看見?”嘉和繼續問。

趙寄客含含糊糊地說:“或許……我眼睛不大好……”

嘉和閉上了眼睛想,他們都沒有看見,那就是隻有我才能看得見的東西了……這麼想著,他一頭栽倒,便昏迷了過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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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1920年,就在五四青年杭嘉和如堂吉河德一般孤軍奮戰在龍井鄉中時,來自中國浙江上虞的另一個五四青年,此時正坐在日本靜岡農業水產省茶葉試驗場的辦公桌旁,潛心研究著世界各國的茶業文明。

此人長身大眼,性情爽朗,原名吳榮堂,幼年時曾目睹無力繳租的農夫被囚於縣衙前鐵站籠裡,日曬雨淋,慘絕而死,故痛下振興農業之決心。又因“佛者名黨,即自覺悟,復能覺人”,故更名吳覺農。

在農業中,吳覺農選擇了茶業,以爲茶與絲一樣,是國人在世人面前引以自豪的兩大特產,也是振興中國農業的兩大法寶。中國本來有著種茶的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所失敗者,蓋“在科學發展強烈的世界中不思改進,只依恃著自然的一點天惠而自命不凡”。

吳覺農東渡日本學習茶業,乃是因爲那時的日本綠茶已在國際市場上頭角峰峰。而1919年二十二歲的吳覺農,此時亦已在浙江省甲種農業專科學校畢業並已做了三年助教。作爲一名官費留學生,振興中華茶業的志向已在胸中醞釀良久了。

至此時,本世紀二十年代,中國的茶業似乎亦無太大規模的長進。它從發展中的高峰,繼續向一落千丈的衰落時期走去。究其原因,在內,是軍閥多年混戰高亂之苦,政局多變,經濟衰退,民難樂業,且商旅不通;在外,華茶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已經失敗。當時的荷屬東印度(即印度尼西亞)、印度、錫蘭(即斯里蘭卡)等新興產茶國家相繼崛起,科學種植,使茶的產量陡增,輸出驟盛,加之機械製茶,品質優異,在國際茶葉市場上具有較強競爭力。而華茶卻固步自封,不求改進,品質下降,成本增加,經營不善,致使英、俄等紅茶市場漸爲印、錫等國所奪,綠茶、烏龍茶市場又爲日本所佔,外銷幾瀕絕境。

在東流,他看到了這樣一些學術論文。

英國植物學家勃萊克在他的《茶商指南》一書中提出:“有許多學者的提議,從茶的優越和茂盛上說,就主張茶的原產地,爲印度而非中國。”

在易培生所著《茶》一書中說:中國只有栽培的茶樹,不能找到絕對野生的茶樹。只亞薩發現野生茶樹曰The Assamiea,植物學家都視爲一切茶樹之祖。

又,倫敦出版勃朗所著之《茶》說:在中國並沒有野生茶樹發現,而且古書中從來沒有一種記載,主張茶樹自生於中國的,這是印度說最有力的證據了。

《日本大詞典》也說:茶的自生地在東印度。

可以那麼說,自英國人開闢印度茶園製造印度茶葉以後,英國商人便把印度茶稱之“Our tea”——“我們的茶”,議會政府對於印度茶的入口稅,給予減去五分之一的特別優惠。

吳覺農著《茶樹原產地考》那一年,恰好二十五歲,時爲1922年。論文開宗明義說:中國有幾千年茶業的歷史,爲全世界需茶的生產地,凡能平心地考究過中華歷史的,誰也不能否認中華是茶的原產地了。但是因襲的直譯式的學者們,抱著Imperialism的頭腦,使學術商品化,硬要玩弄文字,引證謬說,使世界上沒有能力辨別的人們,認爲中國不是茶樹的原產地。他憤怒且悲涼地在異國他鄉孤獨地抗議著:“一個衰敗了的國家,什麼都會被別人掠奪!而掠奪之甚,無過於連生乎吾國長乎吾地植物,也會被無端地改變國籍!”

最後,他以一顆少年赤誠之心大聲呼籲:中國茶業如睡獅一般,一朝醒來,決不至於長落人後,願大家努力吧!

只是20世紀上半葉,對一個學有專長的中國農學家和茶葉專家,卻是一個悲劇的時代。軍閥混戰,政治腐敗,農村凋敝,農夫窮困,吳覺農的呼籲,便如一聲罕有人聽見的嘆息。

這看上去又似乎是一種毫無內在聯繫的呼應——忘憂茶莊開始其下一輪歷史。這條以茶鋪成的綠色的險途,看來關山重重,峰巒疊起,並無柳暗花明之預兆。杭嘉和自己也不能知道,他的婚姻能否算是這艱苦膠著時代的亮色。

公元1921年春節,年方弱冠的杭嘉和,與比他還大一歲的方西岸,在忘憂茶莊他的老宅裡拜了高堂,結爲連理。

方西岸的父親方伯平律師,對這樁婚姻還算滿意。他雖是一位留學海外的文人,但從政於朝,向來珍惜自己的名譽,尤其注重婚姻的良性循環效應。對他而言,與其說嘉和是忘憂茶莊的少東家,還不如說是國民黨要員沈綠村的侄兒。他對這個東床快婿的全部評價,都來自於沈綠村的介紹。沈綠村說這個孩子堅毅沉著,外柔內剛,將來必有大作爲。“不是我誇他呀,”沈綠村感慨地說,“嘉平和我才是真有血緣關係的,可是誰要嫁給嘉平,誰這輩子就完蛋。嘉平這個孩子,生了他,還不如不生,將來他怎樣,誰都還說不準呢? ”

方伯平把這些話都和任性的獨生女兒說過,但女兒當初不聽,女兒聽別人把嘉平形容爲撒旦,反而更加地迷戀起來,終於私奔了了事。

現在好了。女兒回來了,按照中國人古老的習俗,在大紅大綠中三跪六拜叩了頭,拜了天地。

杭家對這房媳婦的態度,當初是十分猶疑的,杭天醉態度最簡單:“聽嘉和自己的吧!嘉和還要她就讓他要了。”

綠愛去對嘉和說這話時,嘉和淡淡地一笑,也不說話。綠愛說:“嘉和,你就由著你自己,幹萬不要委屈了,你雖然不是我親生的——”

嘉和擺擺手,說:“媽,你別說了,西冷是非嫁過來不可的,不是嫁給我,就是嫁給嘉平,要不她可就嫁不出去了。”

綠愛聽著,哭了,說:“嘉和,你心真是善啊,你要是我生的,我該多舒心啊!”

洞房之夜,方西冷小姐給新郎杭嘉和泡了一杯茶,嘉和見了茶,沉默了片刻,說:“一朵花。”

“加上從前的三朵。”新娘提示說。

“那就是兩次的單數了。”杭嘉和若有所思。

“你喝不喝?”新娘撒嬌和生氣兼而有之。

嘉和默默地把那杯茶喝了。

忘憂茶莊的這一度婚姻,用“快刀斬亂麻”來形容倒也恰當。因爲要說杭嘉和和他後來的妻子方西冷的再次相逢,已經是在他被抬下雞籠山時看見幻境之後的三個月了。而幾乎就在重見了她的第一天,杭嘉和就接受了命運的這個安排。

就像忘憂茶莊中所有的婚姻都蒙上了一層怪異的色彩一樣,這一對年輕人的婚姻也多少顯得有些不那麼正常。對嘉和的妹妹嘉草來說,大哥的這個突然的決定,甚至是很神秘的呢? 她還能夠清晰地記得起那個中秋節之夜,她到大哥的閣樓上請大哥下來吃月餅的情形。大哥自從建設新村失敗之後,回家大病一場,很久不肯下樓,也不肯說話。那日中秋,綠愛媽媽挺著大肚子忙著張羅,想營造出一番熱鬧來,又是搬桌椅到月下,又是切西瓜端出瓜果碟子,又讓嘉草去找嘉和。嘉草是個細心的女孩子,她知道綠愛媽媽之所以這樣鈴擋般的說話,和那缺了一條胳膊的寄客伯伯前來做客有關。嘉草也知道,寄客伯伯原來說好了要把在靈隱上了禪的父親拖了來的,但最終他還是撲了一個空——杭天醉不知何處“雲遊”去了。這樣,寄客伯伯的臉上就有些不好看,綠愛媽媽的面色也變了調。她撣了撣椅背說:“天醉也真是,自己不要了這個家,倒也罷了,把兄弟也晾了起來,弄得人家想走又不好意思開口,也沒聽說人禪就會入成這個樣子。”

寄客伯伯原來是真要走的樣子,聽了這話,愣住了,看一看這個大園子,月光下疏疏朗朗的幾片竹影,頓了頓腳,坐下,說:“嘉草,你寄客伯伯今日夜裡是要喝下幾口酒了。”

嘉草轉身要去取酒,被綠愛媽媽一把拉住了,說:“把你大哥叫來。”聽她那口氣,倒像是要把大哥拖了來一樣。嘉草便去了大哥住的樓上。大哥瘦得薄薄的像是一片紙,躺在迴廊的竹榻上,又像是誰順手扔在旁邊的一件夏布長衫。他也望著且亮呢?

嘉草說:“大哥,你到院子裡去坐一坐吧!媽請你去呢? ”

嘉和說:“我不去,你別來叫我。”

嘉草很難過。她不生嘉和的氣。但她知道嘉和的確變了,從前那個大哥不見了。

“大哥,你不去,嘉喬也不來,爹在靈隱寺也不回來,這麼大的院子,就剩下媽和我,多冷清呀!”

“要那麼熱鬧幹什麼?”

“今日是中秋節啊!”

“那是你們的節日,和我無關。”

嘉草難過了,要哭:“大哥,你別這樣,媽難過著呢!爹要出家,你又不下樓,茶莊怎麼辦啊!”

杭嘉和躺著一動也不動,半天,說:“嘉草,不要想著這些,無力迴天的。”

嘉草不太聽得懂嘉和的這些話,又擔心媽在下面等急了,只得匆匆地跑了出去。

嘉草記得她回去的時候,寄客伯伯正和媽聊著天呢?

綠愛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叫也是白叫,嘉和也不會下樓的。嘉平呢,連封信也沒有,連帶著那位方西冷小姐也沒有了下落。方家原本想和我家做親家,現在親家不成,倒是成了冤家了。嘉喬呢,倒像不是杭家的人,活脫脫是吳家的子弟一般,連中秋節也不曉得回家團圓。要再說天醉,我看他是不會回來了,存心要出家過六根清淨的日子,只把這麼大的忘憂茶莊就扔給了我,你說叫我怎麼辦呢?”

趙寄客沉默了半晌,才說:“照你這麼一說,倒還是我無牽無掛的更省心嘆!”

就在他們這樣說著話時,嘉草看見一個人向院裡走來,身影步履,像是方家小姐。嘉草眼尖,湊向前去,叫了一聲,那人果然應了,綠愛和趙寄客都驚異地站了起來,果然是方家小姐方西冷。

小姐拎著一隻柳條箱子,疲憊不堪,開口就說:“我剛從城站下來,吃力煞了。”

說完,一屁股就坐在了剛剛準備給嘉和坐的位置上。

衆人見了她這副模樣,心裡都驚疑,但誰也沒問她話。方小姐見了桌上西瓜,便說:“我口乾死了。”抓過了瓜片,便狼吞虎嚥,瓜子呸呸地往手心裡吐。這樣吃完兩片瓜,她才喘過口氣來,驚異地問:“咦,嘉和呢?”

綠愛卻淡淡地問:“你回家了嗎?”

“沒有。我沒想回家。”小姐坐舒坦了,拿起把扇子就扇,“唉,嘉和呢?嘉草,快去告訴嘉和,就說我回來了。”

“等等。”趙寄客止住了嘉草,從方小姐手裡取回了扇子。

“走,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家,我找嘉和有事。”方小姐似乎看出大人們的敵意來,才說,“我真有事,我帶著給嘉和的信呢? ”

“誰的?”

“嘉平。”

“你見著嘉平了?他在哪裡?”綠愛一把抓住了方西冷,激動地失了態。

“在上海。”

“在上海?”綠愛低低叫了一聲,“在上海什麼地方?”

“他不讓說。”

“這個沒心肝的東西,上海離杭州有多遠,他也不回來看看!”

“伯母,你就錯怪他了。”方西冷擱下了剛捧起的茶杯,“他也沒時間,又走了。”

“走了,去哪裡了?”做母親的心又驚詫了起來。

“這回去遠了,出國了!”

趙寄客不禁失聲驚歎:“這小子可真會跑!”

嘉草年幼,也好奇地問:“西冷姐,你怎麼沒去?”

方西冷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說:“嘉和不是回來了嗎?我去找他,我有話要跟他說呢? ”

說完,一把櫓過了嘉草,就讓嘉草引了她去了。

綠愛掩面哭了起來:“嘉平,你這不懂事的東酉,你哪年哪月才能回來?只怕你回來,忘憂茶莊也倒了,姓杭的也就算是破產了了事呢!”

方西冷再次看到的杭嘉和,冷冷清清地躺在竹椅上,身體削薄,他月光下的輪廓,是那麼樣地無依無靠,孤立無援。他躺著的樣子,甚至透出了走投無路的沮喪。看見她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驚奇,他也不仰起頭,他只是睜開眼睛,半晌才說:“你?”

“我回來了。”

“你回來幹什麼?”

“我給你們帶信來了。”

方西冷小姐看見了杭嘉和長眼睛下的黑眼圈,還有他的那雙因了月光而更加渲染了的密密的眼睫毛,這樣的睫毛,真該是生在女孩子身上才對。

“是嘉平的信嗎?”

“除了他,還會有誰?”

嘉和從方小姐的口氣中聽到了一絲的不恭,然這樣的不恭,又往往是和親呢連在一起的。他因此而欠起了身子,伸出他的薄薄大大的手來,方小姐遲疑了一下,才知道他要看信。

這封信和以往寫得大不一樣,大概是因爲寫給父母的,口氣中傳統的恭敬又重新佔了一席之地,夾在一大堆豪言壯語之中,顯得不倫不類,令人又好笑又感動。看來,血緣關係又被嘉平重新承認了。

父母雙親大人:

兒在滬上向你們致以最孝敬的問候。

兒一別雙親大人半載,其中甘苦,不言而喻。兒現已拋棄無政府之主張,不日將赴歐法等國,實地考察學習,以圖中國富強之途,成功之門了。切望父母雙親大人萬勿傷悲。兒臨行離家時攜之兔毫盞半爿,實爲兒對故鄉父母的一片掛念。

他日走到天涯海角,人與殘片俱在,終是一點紀念。雙親既爲社會奉獻一子,也猶如地藏王一般“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了。普救衆生,菩薩心腸,當可瞑目矣。

若問何日爲歸期,須當中國富強成功之日,一家團圓,皆大歡喜。中國不強大,此生不復見。

致頌

兒嘉平叩拜於滬上

方西冷看著嘉和,手裡拿著信紙籟籟發抖,燭光下,目光忽明忽暗,便問:“都寫的什麼?我可以看看嗎?”

嘉和一聲不吭,把信給了方小姐,方西冷看了,淡淡一笑說:“怎麼一個字也沒提我?這個嘉平。”

嘉和認真地看看方西冷,眉頭皺了起來,覺得她陌生了。

嘉和的眼光,聰明的方西冷小姐是看出來了,便說:“嘉和,你看了這些,自然新鮮,我是在那裡和他們摸爬滾打了幾個月,這些話,我卻是耳上都聽起了老繭的了。”

嘉和這才想著要間:“你們不是在北京開著茶館嗎?怎麼又跑到上海去了呢?”

方小姐對著月亮,長嘆了一口大氣,說:“我此刻坐在這裡,吃著西瓜,看著月亮,與你說著北京的那個茶館,簡直就如同做了一場惡夢。”

“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哪裡會有那麼可怕?”

“嘉和,你是不曉得。社會哪裡是像我們想得那樣仁慈,光是北京城裡的地皮、房租這樣昂貴,要靠開茶館來維持半工半讀的生活,怎麼可能呢?”

“錢是一開始就缺的。只是據我所知,茶館開得好,大約收支還是可以平衡的。”

方西岸那口細細密密的牙齒,在月光下一閃閃的,像一根根的小鏟子,一邊細細鏟著平湖西瓜,一邊長嘆一口氣,說:“從前我聽人說開茶館的人都須是‘吃油炒飯的’,我還不懂,這一次開了才曉得,你若沒有那一張油嘴,

如何擺得平這四面八方的來客。”

嘉和想了想,倒是忍不住極淡地一笑,說:“也是,我家開茶館的,那張嘴總能說得稻草變金,白謄會遊。”

“這倒還不去說它。頂頂可怕的是吃講茶,我們那個茶館,開了不到一星期,就被砸了。”

嘉和就一下子坐了起來,敲打著自己的前額,說:“怪我沒有提醒你們,開茶館時,門上四處須貼了‘禁止講茶’,要不然,地痞來了,一場混仗,你們這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麼敵得過他們?”

“嘉平哪裡有你的那一份子務實的心。他整天就跟做夢似的,張口都是大話。好不容易把個茶館開了起來,一連四天,北京城裡的學生都往我們那裡擁,茶吃得精光不要說,茶盞也不曉得打碎多少隻。什麼工團主義、國家主義、科學救國、實業救國,還有列寧主義,統統都到茶館裡來辯論。累了就到角落裡睡一覺,醒來再吵,聲音大得鄰居受不了,便去報了警察局。好嘛,警察局也聰明,弄了一批天津的青皮和北京天橋的地痞,來茶館吃講茶,講著講著就開了火,桌椅板凳,統統砸了個稀巴爛。嘉平去阻勸,頭上砸個大口子,茶館沒開成,醫藥費倒墊出去一大半,這叫什麼事啊!”

方小姐說著說著,偶爾露出了幾句北京話。嘉和覺得奇怪,怎麼他過去從來沒有發現方小姐那麼會說,那麼伶牙俐齒。

“你們就那麼去了上海?”他好奇地問。

“到上海是爲了去法國。”方西冷輕描淡寫地說,“我勸嘉平別去算了,就在北大讀書,他不聽。他這個人,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的。”

她突然想起來了,嫣然一笑:“你快看他給你的情吧!你們兩兄弟啊,鬼鬼祟祟的,還挺投機呢? ”

嘉和我兄:

見信如見人。

今夜,是我在滬上的最後的一夜,明日,我等同學少年,便將取道海上,去法國勤工儉學了。

我的思想之所以從實踐轉向歐洲,並非心血**。半年來種種社會之改造實踐的虛妄,尤其我們這次在北京開茶館進行工讀互助的失敗,究其原因,無非兩點:經濟的窘迫以及團體能力的薄弱。誠如你來信中所言,靠我們單槍匹馬,在這風雨如磐黑夜瀰漫之社會,不但拯救不了自己和他人,甚或殃及他人的前程和性命。你敘述的跳珠之死,給了我等同志強烈的刺激。我們日夜痛苦輾轉不安,反覆思考,尋求中國之出路逐漸明朗,曉得了社會沒有改造之前來進行新生活試驗,不論我的工讀互助團,還是你的新村,終究是要統統破產的。須知要改造社會,終得從根本上謀全體的改造,那樣枝枝節節的努力,到底是不中用的。故弟已拋棄無政府主義之學說,去尋求新人生與新的信仰,以求得國家的繁盛,民族的振興。

嘉和我兄,此時此刻,我是多麼盼望你能飛身滬上,與我共渡汪洋,親臨目睹與實踐新的生活。然而,也是此時此刻,我已然明白,我們兩人的命運,從此以後,便要截然地分開了。

因了我的獻身於社會,我的家庭及父母的悲傷,只有由兄長嘉和你來慰撫了。我既已是決定了青山埋忠骨之念,父母譬如說是白生了我這麼一個兒子。汝若再與我同行,豈非痛煞他們之心。獻身社會者也是血肉之人,每每念及父母,中夜涕不自禁,故嘉平叩拜嘉和,長兄如父。日後家中一切,全仰仗你了。

又,我隨身帶之御字殘盞,系你親手所贈,弟當如眼睛般護之。弟知你喜茶愛茶,倘若日後你繼承了茶莊,經營亦必有起色,一來也是代我盡了孝心;二來也爲社會富裕積累了資金;三來華茶本爲中華民族之驕傲,待中國富強了,地球上人人杯中聘的都是華茶,不就是人生之大驕傲大成功?我兄如有一日,使世界上人,個個知道杭州西湖之龍井茶,便也與弟殊途同歸了。

又,此信請方西沿小姐轉交,方小姐聰慧機智,活潑大方。我們合作,雖時有爭執,但終不失爲熱腸之女子。因投奔理想而去,失落而歸,弟愧疚不已,也只有一併交於我兄,妥善處之,萬勿傷之。方小姐極其崇拜我兄,每與我爭,必言:嘉和不是這樣的!一笑。

別不多言。望兄振作,病體早康,他日會師杭州,“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致禮

大弟:嘉平

嘉和讀罷此信,也不掩上,低著頭,好久也不說話。方西岸覺得奇怪,只聽得啪答啪答,似雨點打在葉子上的聲音,在這樣萬籟俱寂之夜晚,十分地清晰和親近。再仔細一看,是嘉和的眼淚,重重大大地砸在信紙上。

“嘉和,你怎麼……”方西岸小姐十分吃驚。她是個性格變化多端的女子,很難體驗心裡最深處的那分情誼。如果說嘉和的內心最深處,是一座情感的花園,那麼她的內心最深處,和他的父親一樣,是個執法官。她只是看上去狂熱、任性,甚至神經質罷了。實際上,她是一個機敏的甚至有心機的姑娘。

這麼剖析方小姐方西冷,絕對不是說她缺乏感情,天性冷酷。事實上,她亦是一個極易受感染的、很容易動情的女子,但那些情動得太易,便不深,所以改變也快。當她對某事做出最終裁決時,理智卻又往往是帶著感情跑,而不是感情帶著理智跑的。

在對嘉和兄弟的感情上,她就是這樣一隻永不休止的鐘擺。在忘憂茶樓相親時,心裡傾斜在那個在廣場上欲殺身以成仁的弟弟身上;等到了北京和嘉平籌辦茶館時,鐘擺又開始擺向在杭州郊外茶園上談理想的哥哥。在上海和嘉平告別的時候,她還是哭了,嘉平大大咧咧的樣子,一口一個西冷同志的叫法,傷了她的心。她滿心希望在船碼頭告別時,嘉平能吻她一下,哪怕在大庭廣衆之下也沒關係,方小姐要的就是這份驚世駭俗的獨特的好感覺。

但是嘉平壓根兒沒想到,他揮著帽子興高采烈向她再見時,她眼裡流出了委屈的淚水,心裡卻一下子輕鬆了,而且越來越輕鬆,她自己也不知道,告別了那些無政府主義、那些亂七八糟的學說,爲什麼她會那麼高興。實際上,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亂哄哄地湊在一起開什麼茶館、洗什麼衣服,她根本就不願意過勞工階級的日子,那可真的是打心眼裡不曾想過。

今天夜裡恰好是中秋節,她恰好進了忘憂樓府。也許是幾個月飄泊的生涯吧!她覺得忘憂樓府大好了,完全是她想象中的人家。當她看見嘉和流下了眼淚,她也覺得好,她被打動了,是被他流淚的激情打動,而並非對他爲之流淚的那些內容感動。然後,她也哭了。她流著眼淚走到他的身邊,想安慰他幾句,但嘉和卻一個轉身回了房,並且插上了門閂,把方西冷方小姐晾在外面。

方小姐就坐在月光下流淚,一邊哭,一邊動心思。哭完了,心思也動好了。方小姐就拿著她的小白手絹下了樓,哀哀怨怨地朝綠愛和寄客兩個走去。

“見著嘉和了?”剛剛哭過的綠愛問。

“見著了。”

“他怎麼樣?”

“他正在哭呢? ”

趙寄客就長嘆了一口氣:“嘉和呀,到底是像天醉。”

方西冷卻又拉著趙寄客那隻空袖口哭:“寄客伯伯,我是回不去了。”

“怎麼回不去?我送你。”

“我回不去了,我父母說了不要我了。”

“那是氣話。”

“真的,我把我們的章程都寄給他們看了。我爸來信說,我媽氣得昏了過去。”

“你們都弄了些什麼章程?”

“有脫離家庭關係,脫離婚姻關係,還有男女共同生活……”

“什麼?”他兩人都急了。

“其實一點事也沒有,手都沒碰過一下,我對天發誓……”

方西冷嚇壞了,連忙聲明。

“唉。”綠愛長嘆一口氣,“誰還會相信你呢……難怪你爹媽不要你了……”

“我們相信你的。”杭嘉和站在她的身後,暗啞著嗓子說。

一陣夜風吹來,老白玉蘭樹嘩嘩響,大家都朝著樹梢往那山牆上看,想起當年那從牆外翻落下來的吳茶清了。

年底,綠愛這高齡的產婦生了一個女兒,那一日杭嘉和與趙寄客進了靈隱山中,把這一消息告訴杭天醉。杭天醉苦笑著說:“真乃塵緣未了,塵緣未了啊!”

問及取何名爲佳,杭天醉說:“就叫寄草吧!女孩子嘛,寄養人間一場罷了。”

“你既看得那麼輕,倒不如給我作了女兒。我倒是膝下無人呢? ”

“一言爲定。”杭天醉說。

兒子問:“爹,你還回不回去?”

天醉說:“回不回去都一樣。”

“那你是說,來不來這裡也一個樣學?”

天醉一驚,想,嘉和有慧根啊!

“回去了怎麼樣?不回去又怎麼樣?”

“回去嘛,我想專門給你闢個院子,做了你的禪院,你只在裡面,做你願意做的事情。茶莊的事情也不用你來操心,你願意聽便聽,不願意聽,搖搖手就是。”

“我要是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不回去唄,只是茶莊的事情,你和媽交代了,要逐漸地交給我便是了。”

天醉捻著自己稀疏的山羊鬍子。良久,他想他到底還是完了,他拔著自己的頭髮根到處逃遁,想尋找一處靈魂的避難所,卻終究是不可能的。其實,即便人們不來請他,他也開始懷念那人間的煙火了。他明白自己不配做那些茶禪一味的高人。“塵緣未絕啊……”他嘆息著回家了。

1911年的辛亥革命,給中國帶來的究竟是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早期高漲,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政治實驗的時代,還是一個軍閥主義時代的開始呢?

杭嘉和比他的父輩們對這段眼花鏡亂的歷史更爲清晰,他要在每一朵歷史浪花中尋找他弟弟的身影。統觀這一個歷史階段,1916年到1928年的這段時間,不過十二個年頭,但是在北京的政府卻變幻無窮,七個人當過總統或國家首腦,其中有一人當了兩次,所以實際上等於八個首腦。又有四個短命的攝政內閣,還有一次曇花一現的皇帝復辟。共計二十四個內閣、五屆議會,四部憲法,把整個中國搞得手足無措。中華大地上的子民,籠罩在深刻而普遍的破滅感中。

即便是偏安江南的浙江,也不得安靜。那八個首腦中就有浙人五位,其中杭人三位。而吳山越水錦繡田園,在一片軍閥混戰之中,亦不能免於貧火。

從表面上看,在杭州的杭氏家族成員,都未捲入政治。杭天醉的三個兒子,一個古無音信,在地球上某些角落裡跑來跑去;一個深藏不露,悉心鑽研茶學;還有一個雖年少幼稚,卻心狠手辣,目標集中單純——把忘憂茶莊奪到手。

1924年9月,是一個對許多人來說都至關重要的年月。那一個月齊、盧之戰爆發。直皖兩係爭奪上海,盤踞江蘇的齊樊元與盤踞浙江的盧永祥發動戰事,相持不下。盤踞福建的直係軍閥孫傳芳率兵由江山仙霞嶺入浙,浙江的老同盟會會員、此時的警務處長夏超,裡應外合,盧永祥兩面受敵,被迫下台。

那一個月,對於民國紀元而言,當爲十三年九月,對浙人尤其是杭人而言,它的確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月份。那一年趙寄客爲平安汽車公司的出現和發展可謂費盡心機。汽車的技術問題尚難不倒以趙寄客們爲核心的留歐留日學生,行駛路線也從開初的湖濱至岳墳,發展到了市內的官巷口、清泰街、清河坊以及環湖的錢塘門、清波門。趙寄客們沒有想到的是人力車與汽車之間的矛盾,竟絲毫不下於轎伕與人力車之間的爭鬥。汽車的發展,站頭的縮短,自然搶了人力車的許多生意,人力車伕罵汽車、砸汽車以至於罷工鬧事便也在所難免。某一日木鈉的撮著伯臉上笑嘻嘻,使嘉和很奇怪。撮著伯早已不拉車了,但他一生以車伕自居。撮著伯笑嘻嘻地告訴嘉和,汽車出事了。汽車開到白堤時,轉彎太快,翻車了,還傷了不少人呢? 嘉和生氣地說傷了人你怎麼還高興呢?撮著伯認真地說:“大少爺,我們拉車的沒飯吃,上吊的有好幾份人家呢!”

一年多來,趙寄客就一直奔跑在汽車和黃包車之間。既要爲掙扎在貧困線上求生的人力車伕開一條活路,又要爲古老陳舊的中國闢一光明飛奔的前途,趙寄客竟覺得其中艱難一點也不亞於辛亥革命了。

杭天醉卻在漸漸地老去了,他開始進入了寧靜的失落時代。這種寧靜的失落,當然,只是他自己的。他始終無法如趙寄客一般可以拋下屬於自己的生活,去全身心地投人浪潮。他在岸上時站立不穩,掉入大潮中則有滅頂之災。所以他現在開始離潮水更遠了,他開始轉到山的那邊去了。但他依舊能聽到潮水的聲音。

那年9月25日下午,孫傳芳的軍隊開進了杭州江干;與此同時,應了夕照山下清白山莊主人汪裕泰邀請,杭氏父子前往江莊品茗調琴,他們特此邀了趙寄客同去,以寬慰他近年來焦慮之心。

中國20世紀的上半葉,茶商界沒有人不知江裕泰的。杭州人曉得上海茶商的,一位唐季珊,一位便是這汪自新了。

汪自新,號惕予,別號蟋翁,風度翩翩,既爲茶人,又爲文人。安徽績溪人。汪氏茶號在上海有七個分銷處,差不多都設在市中心,汪氏茶莊在上海灘,便成了天宇第一號茶莊。其次子汪振衰,和吳覺農一樣曾去日本留學,回國後又專攻茶業,和唐季珊齊名,都是當時年輕有爲的茶界鉅子。

爲打開外銷渠道,汪振籌不僅派人去北非摩洛哥港口城市卡薩布蘭卡設莊推銷中國綠茶,還聘請上海聖約翰大學有外文基礎的畢業生爲高級職員,又僱用江西籍的外銷技工開設製茶拼配廠,一時便與唐季珊的華茶公司在茶界並雄了。

杭州的汪莊茶號,就是在這樣的角逐競爭下開設的。汪家父子商定在屏風山麓購地數十畝,耗資數十萬元。據說當時因爲侵佔西湖湖面甚多,有抗人訟之於官。幸趙寄客找了方伯平爲之周旋,汪先生又答應百年之後將莊屋捐贈地方政府,作爲公用,故始免拆除。方伯平又介紹女婿杭嘉和與汪自新父子相識,從此兩家便有些來往。況汪自新是個多有雅趣的人,極愛品龍井名茶,遊西湖山水,好鑑賞書畫以及徽墨端硯,善彈古琴,在最後一點上和杭家父子不謀而合。此一次汪家便是特意請了杭氏父子來“今錯還琴樓”欣賞他自制的琴。

汪莊從陸路走由南山坦白路進去,水路更爲方便,坐船可直達汪莊上岸,上岸便可見茶號的“試茗室”,那裡綠草如茵,花香撲鼻,竹樹蔽天。室內敞明雅清,陳設古色古香,有嵌銅紅木茶匣,有竹器漆器茶具,有宜興紫砂茶具,也有景德鎮精瓷茶器,讓你一面品爆龍井香茗,一面觀賞、選購精美的茶器和名茶。買主則是遊客兼茶客,三杯過後,夥計把包好的茶葉送到你面前任你挑選,付款取貨。如此風光如此茶,安能不使人醉乎?

杭氏父子和趙寄客水路而來,坐的是比從前“不負此舟”要小得多的划子。三人一舟,各人說的全是各人的話。

“你們倒還有心情聽琴呢茗?聽說孫傳芳從江干進來的事情嗎?”

“怎麼沒有聽說?盧永祥上吳山測字,測字先生是個秀才,姓金,我認識的。給了他兩句杜詩:‘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是讓他急流勇退方能後起有

望,盧永祥可不就急流勇退了?”

“城裡不少人跑掉避禍去了,我們幾個倒有心情優哉遊哉?”

“我倒是去過汪莊多次了。錯翁那數百張名琴我也都見過。我這是專門帶了你去見識的。有唐琴,龜紋斷,色黃黑相間如龜板,其紋有形無跡,琴背有‘流水混混’四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唐開元五年益州宣化道人爲遺叔先生制。還有一把宋琴,流水斷紋如浪痕,蟋翁題了十六個字。我倒是也還記得:樣桐古木,合器通靈,發音清逸,寄靜宜情。”

“好一個寄靜宜情。兵荒馬亂,軍閥混戰,哪裡還可以寄靜宜情?”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管軍閥怎麼打,茶葉在山裡照樣年年發,我們活著的人也照樣年年要喝茶嘛!這不是寄靜宜情?”

“嘉和接了茶莊果然面目一新,別忘了汪莊亦是你杭家的對手了。聽說每年新茶上市,汪家那二公子總要親自來杭州,住在汪莊,親自驗收郊區茶行代購的龍井茶,再度評審,擇優進貨。君不憂其取而代之乎?”

杭嘉和淡然一笑,說:“趙伯伯過慮了,連翁隆盛這樣的茶號都不怕,我們還怕什麼?忘憂茶莊近年來雖慘淡經營,但每天茶行收購運來龍井毛茶,亦是當晚復炒,上簸去末,成品收缸。相比之下,汪莊茶號畢竟要稍遜一籌!”

趙寄客滿心歡喜,看著坐在船頭的英年華歲的杭嘉和,他也爲自己往年在兩個孩子中更偏愛嘉平而羞愧。在他看來,嘉和總不如嘉平更果斷勇敢,敢作敢爲。是他看錯了?嘉和是那種需要細心琢磨的人,這點像他父親,只是他比他父親更能隱忍也更有主張罷了。

這是一個9月的初秋的下午,天氣依舊炎熱。湖面亮如錫紙,一會兒耀了這一片,一會兒又耀了那一片。熱氣薰得西湖昏昏欲睡,四周是一片懶洋洋的寂靜。舟子划著船,連船槳機械地劃入水中的聲音也彷彿要睡著了,時間被熱烤得凝固起來。但時間是絕不會真的凝固住的,巨大的激盪將接蹈而至,只聽轟然一聲——面向南山而坐的嘉和猛然一跳,從船首站了起來,他半張著嘴巴,不敢相信他親眼看見的現實。整個夕照山煙霧騰騰,魔氣沖天,鴉雀炸飛,壓黑了半個湖天。“雷峰塔倒了!”杭嘉和麵色蒼白,嘴脣顫抖,他的父親則勝目結舌,目瞪口呆。

那一年9月,卻尚有一個人的心機既不在盧,亦不在孫;既不在直系,亦不在皖系。在他眼裡無軍閥,他自己就是他心裡那個獨立王國的軍閥。

1924年9月某日,昌升茶行的老闆吳升,就那麼坐在自己剛剛落成的新茶行小客廳裡沉思。手下的人一個不剩,都叫他打發開了,他要一個人坐一會兒。

這一幢磚木結構的二層樓房,專門設有大的廳堂和工場,供南來北往的茶商使用,光是廚房就設了好幾處,爲的是讓信伊斯蘭教的人方便。甚至樓上還有個小房間,設了臥榻、煙具,專門供人抽大煙的,又有專供人打麻將的。吳升自己,不賭不抽,甚至嫖都不嫖。這一惡習,改造在舊年遊街之後。那一次的遊街並非就此摧毀了他的意志。他中夜醒來,不免悲壯地想到,現在,他在別人眼裡,再也不是一個跑堂的抹布一樣的東西了。他是一個對手,一個別人已經在認真對付的對手。

這些年來,他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努力,早已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一般地臥薪嚐膽,悄悄掙得了一批家產:開了布店、南貨店,昌升茶行也經營得很像樣了。

帶著嘉喬,住在吳山圓洞門裡,名聲便不好,正是苦於沒有臉面向茶界交代——怎麼就對忘憂茶莊這樣地忘恩負義呢?雖然現在忘憂茶莊的股份是完全沒有了,但這幢茶行的房子,卻是茶清伯在時置辦的,茶清伯自然用的是忘憂茶莊的錢。吳升多年來一直厚著臉皮充乾兒子,爲的就是要爭口氣。現在好了,媽的,你的兒子游了我的街,可叫我抓著機會了。可是我偏含冤受屈地裝孫子,我偏按兵不動,一切如常,我照樣鞍前馬後地在茶行張羅。人心就是這樣,我越是裝出受苦受難的樣子,人家越是同情我,南來北往的山客和水客們都憤怒了。紛紛地寫信來,要求我去天津、去福建、去廣州做客。我呢?又偏不去,卻派了心腹,帶上嘉喬去一趟趟地送禮。禮是厚的,不怕送得重,以後會有機會重重地回來。嘉喬單單薄薄的小可憐樣兒,見了人家又乖巧,又磕頭又作揖,阿爺阿叔一張嘴巴甜得出水,他們就想起吳升的好處:你遊了人家的街,人家卻養著你的兒。吳君者,真善人也,真君子也;杭天醉者,禽獸也,僞君子也,臭狗屎也。

就這樣,時機成熟了,今年清明前,吳升在候潮門另立門戶,開張大喜,鞭炮響徹海月橋候潮門。山客水客們,全部擁向了新開的昌升茶行。老房子呢,吳升一轉手竟賣了個好價錢,作了木柴棧。老撮著在老房子眼睜睜地看著新主登堂入室,愁得直對他的兒子小撮著跳腳:“都是你,都是你,你要跟著二少爺去遊什麼街?你看你看,人家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吧!”

小撮著什麼地方都很像他爹,但是門板牙要小那麼一點點,暴眼珠要那麼平一點點,厚嘴脣要那麼薄一點點,衣衫要那麼新一點點,小撮著從任何角度看,都要比父親進化一點點了。

新夥計要找的便是他的新主人了。新上任的忘憂茶莊老闆乃杭嘉和也。沈綠愛剛坐過月子,畢竟做產是件辛苦事情,徒有垂簾聽政之心卻再無這般的實力。嘉和趕到現場,恰巧看到人家往從前的忘憂茶行裡抬木頭。吳升就在對面的新昌升茶行樓上看著杭嘉和呢? 他想:你杭嘉和還能夠怎麼樣呢?我不但賣了你這幢樓,我還敢買了你的忘憂茶樓呢?

杭嘉和靜靜看了一看就回了家,直接便去問父親,這幢房子的產權應該屬誰?父親正在書房練字,聽兒子問便說:“按理自然是我家的,只是吳升既然成了茶清伯乾兒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誰有心思管?這些年我都沒去過問,這會怎麼又突然問了?他要賣就賣吧!嘉喬都在他手裡呢!這個強盜坯子。”

嘉和再去找綠愛,綠愛說:“要說茶清怕買了房子該有地契啊!那地契上寫著誰的名字呢?吳升說茶清伯把房契給他了。鬼相信!你父親不讓我問,說嘉喬給他們養著,別過分。他也不想想,他佔了嘉喬,是佔了吳山圓洞門呢!”

嘉和也不再聽父母如何言說,就退了出來。他曉得再追下去,便要追到小茶身上去了。母親死時一個字也不提父親和他,那是怨恨著他們呢? 現在怕不是報應吧!……難道茶清爺爺真的會把房契給了吳升嗎?不可能!那麼,真正的房契會在哪裡呢?他這麼想著,不知不覺便跑到茶清爺爺從前住過的小房間再去尋找。小房間塵埃厚積,肅穆寂寞,嘉和心頭一熱,他覺得他在這裡一定能夠找到他所需要的東西,這就好比冥冥之中必定有人在護佑你一樣。他閉上眼睛拉開抽屜,心情緊張,他張開眼睛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隻小扁鐵匣,打開一看,安安靜靜,裡面只有一份房契,房主是杭天醉的名字!就如茶清爺爺生前就已掐算好的一樣,他等著有一天有人來求救於他呢!

拿著這張房契沈綠愛什麼都明白了。她帶著產後虛弱的身子和嘉和一起去了昌升茶行。他們什麼話也用不著說了,綠愛動了動下巴,嘉和揮了揮手,小撮著把那份房契往吳升眼前一晃,吳升就什麼都明白了。可他同時又不明白了,這麼多年,他佔著這房於,也沒見杭家來提房產問題。怎麼突然真房契又冒出來了呢?這下他那個假房契可就露餡了。

“你們開個價吧!”他無可奈何了。他知道趙寄客和沈綠村回來了,杭天醉不抽大煙了,他一時又成不了忘憂茶莊的對手了。

老闆杭嘉和表示不開價,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賣,除了不打算賣之外,還打算跟他算一算這幾年來的房租。吳升陰險地緊撫嘉喬之背說你們不看僧面至少也要看佛面啊!杭嘉和拉起了阿喬一隻手說得把阿喬帶回去了。吳升這才急了,說由他撫養嘉喬這是小茶的遺囑。嘉和淡淡一笑說從法律上說未成年孩子是不能離開親屬的,你算老幾?我們不妨法庭上見。吳升一想這可就是禍不單行了,又要房子又要孩子,這個杭嘉和實在不可小覷。一旦嘉喬被要回去,這吳山圓洞門他們一家也住不成了。這麼一想他雙眼發紅,一把抱住嘉喬,聲音發顫問道:阿喬你想不想回羊壩頭!誰料一提起羊壩頭三個字嘉喬就怒火中燒,一把甩開了大哥的手說:“誰跟你回去誰不是人!”

“那倒也不是由著你說說的,有法院呢? ”杭嘉和耐心地解釋。吳升曉得這下麻煩了,杭嘉和的丈人是律師啊!

沒奈何,吳升只好厚著臉皮再去和那柴行老闆說法,好說歹說,總算把那房子重新要回來了。他和嘉喬站在對面樓上看著這重新歸了杭姓的大房子。它此刻被一把大鎖鎖著,冰涼涼地板著面孔,彷彿隨時都有可能一躍而起與他作對交戰。吳升想象有朝一日此處茶葉商人們進進出出的情景,感到嚴重失落。早知如此,還不如賴在其間不走。看著身邊嘉喬,心裡又被一種說也說不出來的溫柔和心酸佔領了。

“爹,乾爹你怎麼哭了?”

嘉喬用手擦著他心目中的英雄眼中的淚,他嘴脣哆嘯著,自己的眼眶中也開始滲出了淚水。

“嘉喬啊,我看見你媽了。”吳升說。

“她在哪兒,媽,媽,你在哪裡?”嘉喬嘴脣一撇,眼珠子就朝房樑上翻。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母親上吊時的那副樣子,他都看見了。他一想起母親死時的樣子,他就悲從中來!恨從中來!他和羊壩頭那一家就有不共戴天的冤仇了。

“兒子,她在你身上附著呢? ”吳升用勁擠著嘉喬的臉,“兒子,我看見你,就看見她了。”

嘉喬明白了,說:“乾爹,你是說我長得像我媽。”

吳升搖搖頭,吳升沒法告訴嘉喬,你媽不順我,你媽她不肯做我吳家的人,哪怕我要把她幹了她也不順我。你媽怨恨著羊壩頭的杭家人,怨恨你爹顧自己救命不理睬她了,這才把你和房子給了我。那是心裡還牽掛著你那沒用的爹呢? 當我心裡不清楚?你媽就是到死也不明白,她得跟我才對。她上吊不是因爲別的,是因爲她丟盡了臉。她想把魂兒留給自己,把身子抵押給大煙。我不幹!我可把她給看穿了,我要乾了我可就啥也沒了,沒了她的魂兒又沒了她的身子,那粉紅色的有著毛邊的身子……好了,這一來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她除了上吊還有什麼別的出路?要說是我把她逼死的也不過分,誰叫她抽大煙來著?我是讓杭天醉抽,又沒讓她抽……吳升這麼想著,一團怨毒揉皺了他的心——小茶你可就是死錯了。你留下了魂兒,留在兒子身上了。這個兒子啊,崇拜我,信任我,對我言聽計從,還與我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只要我手裡握著你兒子的手,小茶,你就一輩子跟著我,你在地獄裡,也得跟著我!

這麼想著,他把嘉喬扳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睛。說:“嘉喬,你大了,你可都明白了吧!你羊壩頭杭家,搶的不是我的房子,全都是你的!”

十幾歲的少年再一次把頭探了出去,對面那幢空蕩蕩的上了鎖的大房子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那是我的,一種蠻橫不得的壓抑的痛苦使他的眼睛憋出了一片淚花。

吳升一下子舉起他的下巴:“你往遠處看!”

他的視野一下子就對著窗外那個都市的天空了。遠遠望去,在一片黑瓦之中,有一幢精緻的門樓。

“那是什麼地方?”

“是忘憂茶莊。”

“記住,那也是你的!現在讓他們佔著,日後你長大了,你是要把它們全都奪過來?”

“是的,我要把它全部奪過來,把裡面的人全部趕出去!”嘉喬的那顆小野心像一粒膨脹的種子,在腐爛的土地上鑽出了芽芽,便開始了瘋長的歷史,“誰害死我媽,我就要誰去死!”

他咬牙切齒地發誓,他這樣又稚嫩又歹毒的誓言,讓吳升血液沸騰,他猛地抓住嘉喬的小薄肩膀,說:“嘉喬,好樣的,配做我吳升的兒子!”

嘉喬則雄心勃勃地看著忘憂茶莊,說:“我奪回了忘憂茶莊,我要八抬大轎把爹抬進府裡去,我要讓爹住杭天醉的房子,睡他的床!”

突然,他們的身後,轟隆隆的一聲,天崩地裂一般,升起了小半個天空的塵埃。鴉雀們聲嘶力竭地怪叫起來,壓黑了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的身後的世界。他們卻似乎不爲這天塌了似的險境所嚇。什麼雷峰塔倒了?它愛倒不倒,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有我們的大事要辦呢!我們要復仇!

這兩個沒有血緣關係卻又比父子還親的一大一小,就這麼任憑身後亂鴉齊飛,塵埃滿天,就那麼遠遠地注視著忘憂茶莊,一隻眼睛閃耀著希望的光芒,另一隻眼睛燃燒著復仇的毒火。

1924年9月的軍閥入侵與雷峰塔倒塌,還對杭州城裡另一位女人不起作用。方西冷方小姐現在已經是正兒八經的杭家夫人了。她在杭氏家族有了自己的歷史。一方面她爲杭家生下了一對兒女:兒子杭憶,女兒杭盼。一個是懷念過去,一個是面向未來,都是大有深意的。另一方面,她進入教會女中執教,重新成爲基督教女青年會中的骨幹人員。有了一位上帝可以信奉,方西冷女士那鐘擺似的情緒便安靜多了。

如果她永遠不再聽到那些光榮的消息,那些非凡的、讓人想起來眼睛就要發亮的日子,那麼,她也許不會對她的丈夫懷有太多的遺憾。隨著時光的推移,從前開茶館的熱鬧中那些不快的因素早就消散了,嘉平作爲一個溫灑的白馬王子的形象,再一次在她腦中定格。不過,她也實在無法用想象中的那個虛幻的嘉平來打倒眼前這個實在的丈夫嘉和。儘管嘉和在她心目中早已是個平庸之輩,但她對他那永遠是相敬如賓的態度,實在是挑不出刺來。

杭嘉和他早已脫了學生裝,換上中國商人習慣於穿的長袍馬褂,那是緞子銅錢花樣背心和黑錦緞的袍子。有時捲起袖口,便是雪白的襯裡。他也仿照時下流行的穿戴,帶一塊懷錶,甚至因爲近視的緣故,他也戴上了金絲邊的眼鏡。他那副樣子,叫妻子方西岸看了,又端莊又平庸。方西冷不喜歡,她喜歡他穿西裝,那都是到娘家去時的行頭。瘦削高個的嘉和十分紳士氣派,舉止得體,進退有度,在社交場上沉著寡言卻使人刮目,這才是方西冷喜歡的嘉和。那樣的晚上,方西岸就會格外地狂熱和溫柔,使同樣年輕的杭嘉和又歡愉又難受。第二天,他就換上長衫馬褂,他受不了妻子那種過於功利的情愛方式,他明白,他娶了一個虛榮心極重的女人。

現在,這個女人再一次被激情擊中了,一看到信封上那叉手叉腳的大字,她就知道是誰寫來的了。這封來自廣州的短信讀來振奮人心,嘉平不但還活著,而且活得很活躍。他從歐法轉道日本,在日本呆了好幾年,結了婚,也有了一個兒子。現在,他在黃埔軍校學習。他給嘉和的信很短——“國民革命一定成功,吾兄安能穩若泰山乎?嘗憶當年投身社會改造社會之熱忱,吾兄現可存一二?”信寫在一張戎裝照片的背後,大檐帽,寬皮帶,明亮的大眼睛,方方的下巴,寬寬的肩膀,筆挺的脊樑。已是兩個孩子媽媽的方西冷女士見了嘉平的照片,陷入了沉思,鐘擺又搖盪起來了。她的沉思是那麼地深,那麼地深,以至於雷峰塔倒了,震驚了整個杭州城,也沒有把她從沉思中喚醒過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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