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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荒祠冷語

叢林中彷彿有座祠堂,溫黛黛與跛足童子已遠遠停在祠堂外。

溫黛黛輕聲道:“好弟弟,你要記著,有些女人身子雖然髒,但一顆心卻還是乾淨的;她雖然害了人,也是因為那些人自己差勁,還不夠資格做男人,所以你將來無論如何,也要做個真正的男人,知道麼?”

跛足童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溫黛黛又道:“我住定了,便會設法通知你,現在你快走吧!”

跛足童子溫順的轉過身,突又回首道:“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我實在想不通,你肯告訴我嗎?”

溫黛黛笑道:“只因為你是真正的喜歡我,沒有別的心思,所以我也喜歡你。”

跛足童子呆了半晌,才歡呼著飛奔而去。

溫黛黛望著他身影消失,呆了半晌,放下箱子,整了整衣衫,又提起箱子,呼出口氣,大步走向祠堂。

祠堂早已荒廢了,外面兩扇木門,已不知被誰偷去了砍作柴燒,庭院中蔓生著荒草,草叢中落葉片片,被夜風吹著,發出陣陣蕭索的沙沙聲響,伴著吹動殘窗的譁剝聲,便混合成一闋淒涼的夜曲。

踏過落葉荒草的庭園,走上滿生苔蘚的石階,穿過蛛網四結的門媚,便是那陰森破落的祠堂。

溫黛黛立刻覺得一股黴腐的氣味撲鼻而來。這小小的祠堂中,布幔破落,神桌頹敗,已不知有多久未有香火了。”

夜風中寒意甚重,風吹入戶,布幔飄飛,祠堂中竟空無人跡,溫黛黛不禁懷疑:“莫非是那小鬼騙了我?”

但她這念頭尚未轉完,便聽得有輕微的鼻息聲,自那頹毀腐朽的神案下一陣陣傳了出來。

她微微遲疑,悄然而入,輕輕掀開那神案前的布幔雲錚竟蜷曲著身子睡在這裡。

溫黛黛忍不住暗暗嘆息:“師兄那般的謹慎,師弟卻是如此大意,你縱然倦極了,也不該睡在這裡呀!”

她實在想不出同門的師兄弟,性格上怎麼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鐵中棠機警謹慎,無論在任何危急的情況下,不但能自保自救,還能救人,而云錚卻是如此激動,如此大意,他空有滿腔熱血,要管盡人間的不平之事,但他卻偏偏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照顧自己。

但她卻不知道這師兄弟兩人,實在有個最大的相同之處這兩人都有顆俠義而正直的心,兩人做事所用的手段與方法雖然不同,但目標卻都是一樣的。

此刻已隱身在頹簷下暗暗偷窺的鐵中棠心中更是感慨萬端:“二弟呀二弟,你縱有鐵中棠的膽量,天大的武功,但如此這般性情,孤身在外面闖蕩江湖,又怎能教人放心得下!”

溫黛黛嘆息了一聲,俯下頭去拍了拍雲錚的肩頭,雲錚自睡夢中驚醒,大喝道:“什麼人?”

喝聲之中,他已翻身掠起,卻忘了自己乃是睡倒在神案下,直將那神案撞倒飛起跌下,震得四散。

溫黛黛退了一步,默然凝望著他。

雲錚看到她,顏色立刻大變,厲聲道:“原來是你!”

溫黛黛道:“不錯,是我!”

雲錚怒道:“你來作什麼?”

溫黛黛道:“我來找你。”

雲錚仰天狂笑道:“好呀,想不到你還有臉來見我。”

溫黛黛凝目看了他半晌,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而行。

雲錚望著她走到門口,突然縱身一躍,擋住了她的去路,大聲道:“你忽來忽去,難道瘋了。”

溫黛黛冷冷道:“我只當你對我完全沒有感情,才來找你,但見了你這副樣子,顯見得對我還沒忘情,我只有走了。”

雲錚怒道:“誰說我對你未能忘情,我只是恨透了你。”

溫黛黛緩緩道:“愛恨之間的距離,實在差得大少了,你此刻縱然恨我,不久又會愛上我的。”

雲錚道:“你自以為能猜得到我的心事?”

溫黛黛輕輕嘆息道:“你可願意聽聽我的身世。”

雲錚冷笑道:“你究竟是怎樣的人?”

溫黛黛道:“坐下來聽我告訴你。”

雲錚雖是滿面怒容,卻仍然坐了下來。

溫黛黛放下箱子,坐到箱子上,緩緩道:“我自幼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跟著我的養父,他是個良心極好的人,卻有滿腹牢騷,認為天下人都對不起他,於是天天喝酒,而且天天喝得爛醉。”

“其實天下人又何曾虧負了他,他只是自己虐待自己,終於將自己的家業,虐待得乾乾淨淨。”

她閉起眼睛,長長嘆息了一聲,才接著說了下去:“他全無謀生的技能,武功也不高,什麼事都不願做,只是整天自己對自己說:“憑我這樣的人,怎能做低三下四的事,要做就要做一番大事業。”於是他整日東流西蕩,要去做那大事業,但究竟是什麼大事業,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告訴我,總有一天會發財的。

那時我年紀還小,跟著他實在吃盡了苦,不但住在破廟裡,飯吃不飽,直到十五歲的時候,還穿著十歲的破衣服。

十五歲的女孩子,有的已和婦人差不多了,那些無賴少年,整天盯著我瞧,我掩得了這裡,掩不了那裡,索性就讓他們瞧個飽,於是……就在那一年,有幾個無賴,灌醉了我義父的酒,就把我姦汙了,第二天我哭著告訴義父,他大怒之下就拿著刀子去找那些無賴,自然毫無結果。

我那義父,自然還是天天喝酒,喝得更多,更醉,他不再照顧扶養我,終於走得不知去向了。

後來,我認識落日馬場中的一個馬師,他會武功,在當地也算個有錢有勢的人,我就迷惑住他。

當然,他也迷上了我,只要我說的話,他沒有不聽的,於是我就叫他將最先欺負我的人都在暗中殺了!”

雲錚恨聲道:“那些人還是殺了的好!”

溫黛黛淡淡笑了笑,接道:“但等到我看到落日馬場的主人司徒笑時,我又下了決心,要釣到這條大魚。

我用盡各種方法去接近他,等到他終於開始注意我,引誘我時,我卻流著眼淚對他說,我不能背叛馬師。

於是,第二天,司徒笑便令那馬師陪著他去牧馬,兩人同時去的,回來的時候,卻只剩下司徒笑一人。

司徒笑對我說,那馬師大意落馬,已被亂蹄踏死,我心裡自然有數,但表面上卻作出十分悲傷的樣子。

於是,我就在悲哀中做了司徒笑的外室。

我發誓以後不能讓自己再窮了,我用盡一切手法,去博取司徒笑的歡心,我漸漸有了高貴的庭園,華麗的衣衫和各種珍奇的珠寶,我已由賤女變為貴婦,由泥淖飛上高樓,我終於成功了。”

她緩緩頓住語聲,雲錚也說不出話來。

風吹窗根,這難堪的寂靜延續了許久,溫黛黛蒼白的面容上,又泛起一絲冷漠的笑容,接著敘說:“自從那時之後,我就儘量充實自己,唸書、學武,我再也不願自高處落下去,我還要飛得更高。

等到我自覺自己已足夠堅強,我便開始報復,我誘惑男人,玩弄男人,然後再殺了他們。

兩三年來,凡是經不起我誘惑的男人,也不知被我毀了多少,但我卻絲毫不覺後悔。”

雲錚突然大吼一聲,道:“不要說了!”

溫黛黛冷冷道:“我對你這樣說,只是要你知道我是個怎樣的女人,對男人,我已知道得大多了,你這樣的男孩子,我是永遠不會愛上你的,我要你完全對我絕望、灰心。”

雲錚握拳道:“我不但已對你絕望,而且……而且……”

溫黛黛淡淡笑道:“你若對我卑賤、輕視,就更好了。”

雲錚霍然站起,厲聲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來找我?”

溫黛黛緩緩道:“現在,司徒笑已和你那師兄鐵中棠勾結到一處,司徒笑恨透了我,他是絕不肯放過我的,我只有先殺了他,而我,我卻恨透了鐵中棠,更一心要將他殺死。”

雲錚恨聲道:“這兩人也是我決心要殺的人。”

溫黛黛輕輕一笑,道:“對了。”

雲錚霍然抬頭,道:“你想與我聯手對付他們?”

溫黛黛道:“不錯,只回憑你我兩人單獨的力量,決難勝過他們,你只有與我聯手,才能有制勝的機會。”

雲錚道:“我怎能與你聯手?”

溫黛黛冷冷說道:“你為何不能與我聯手,你大可利用我的機智和狡猾,我也要利用你的力量和武功。你只要牢牢記著,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絕沒有絲毫情感,等到事情過了,你只管走你的路,我只管走我的路。”

雲錚又愣了半晌,顯見心中仍在猶豫未決。

溫黛黛哈哈冷笑道:“你還在想什麼,難道你不敢?”

雲錚道:“我怕什麼!”

溫黛黛冷冷道:“我怎知你怕什麼?”

雲錚厲聲道:“只要能殺死司徒笑,再將那大旗門的叛徒生擒活捉,讓我看看他身受本門的慘刑而死,就……就像我那大哥一樣,我便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做。”

他始終忘不了他大哥雲鏗身受五馬分屍之刑而死時的慘痛,對親手執行的鐵中棠,更是永遠痛恨在心。

溫黛黛展顏微笑,道:“這樣才是個有膽量的男子漢。”

雲錚道:“你要我怎樣去做?”

溫黛黛道:“機會總要來的,機會來了,還怕無事可做?”

隱身在窗外的鐵中棠聽到這裡,暗中不禁泛起微笑。

首先他已確定了自己對溫黛黛所作的投資沒有白費溫黛黛將不惜心力來與司徒笑成仇為敵。

其次,他不禁有心感激溫黛黛對雲錚所表明的態度,衝動的雲錚有了狡黠的溫黛黛在旁相助,已可令人放心。

至於溫黛黛對他的情感,鐵中棠卻已不願深思,他悄然掠下屋簷,突見角落裡有人影輕輕一閃。

他大驚之下,只怕這情況已為司徒笑的黨羽窺破,當下引臂縱身,輕煙般飛掠了過去,暗影中那人也霍然轉過身來,卻又是九子鬼母門下那跛足童子。

鐵中棠不禁皺了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小鬼原來也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微一招手,轉身而退。

他剛掠出荒飼牆外,那跛足童子也箭一般跟竄出來,瞪起眼睛道:“你皺什麼眉頭,找我作甚?”

鐵中棠嘆道:“你既已答應了溫黛黛,就不該再來窺探。”

跛足童子呆了呆,忽然輕輕揮了揮手。鐵中棠只覺一陣異香撲鼻而來,頭腦立刻暈眩,立刻就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跛足童子極快的解下了腰帶,將鐵中棠緊緊捆了起來,口中道:“你莫怪我對你如此,只怪你知道的大多了些。”他捆好了鐵中棠,扛在肩上,喃喃又道:“你若是告訴溫黛黛我又來窺看,她就不會再喜歡我,我總要想個辦法,讓你不敢說出來。”但他也猜不出,這鐵中棠究竟是何來歷,為何會知道這麼多事情,是以也不敢下煞手,當下扛著鐵中棠軟綿綿的身子飛掠而去。

此處已是城郊,林外籲陌縱橫,乃是一片麥田。

跛足童子身上扛著一人,也不敢回去師父那裡,只是在心中想著主意,腳步也漸漸放緩了下來。

走了許久,他心裡越來越是急躁,放眼望去,麥田邊,小道旁,有三間小小茅屋。

茅屋裡不但有燈火,還有一陣陣推磨之聲隱隱傳來,似乎是北方常見販豆腐豆汁的荒村小店。

跛足童子腳步微一遲疑,暗道:“也罷,我先去喝碗豆汁,吃兩塊熱豆腐再做生意。”

放開大步,走了過去。

茅屋前搭著個簡陋的竹棚,擺著三兩張破爛桌椅。

一盞半明不滅的孤燈下,正有個老態龍鍾、白髮蒼蒼、披著件粗布棉襖的老人,在有氣無力的磨著豆腐。

跛足童子大聲道:“可有早點賣麼?”

那老人道:“好香的豆汁,好熱的豆腐,要多少有多少。”

跛足童子笑道:“有就拿來。”砰的將鐵中棠放到地上,故意自言自語道:“好重的小偷,回到衙門,非多打幾板才行。”

那老人眯起滿是皺紋的眼睛笑道:“原來小客官是位公差大人。”

跛足童子連忙笑道:“不錯不錯,你猜對了!”

那老人轉首喚道:“大娘,有辦案的公差大人來喝豆汁,你快些端個乾淨的碗出來。”

茅屋內輕脆的應了一聲,一個青帕包頭、青衣布裙的少婦,懷裡抱個初生嬰兒,垂首走了出來。

她拿個青瓷湯碗,舀了碗豆汁,端到跛足童子面前。

跛足童子見她又要抱孩子,又要作事,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剛想站起來幫忙,忽然想到自己是個“公差”,似乎不應太客氣,又大模大樣的坐下來。

青衣婦人見了公差,更彷彿駭得頭也不敢抬起,垂首站在跛足童子面前,輕輕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跛足童子沉著聲音道:“有豆腐再來兩塊。”

青衣婦人應聲走了過去,在老人耳邊輕輕說了兩句話。

那老人笑道:“我家大娘說官人辦案辛苦,理應特別招待,叫老漢再去加些特別的私房作料。”

跛足童子暗笑:“想不到做公差還有這些好處。”

那老人端了碗豆腐,蹣跚著走了進去,又蹣跚著走了出來,諂笑道:“官人嚐嚐這碗豆腐怎樣?”雙手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送到跛足童子面前,豆腐果然加了些香油作料,一陣陣香氣四溢。

跛足童子心裡好笑,暗暗忖道:“他們如此怕我,索性連錢都不付了。”端起豆腐狼吞虎嚥的吃了個乾淨。

那老人眯起眼睛笑道:“滋味如何?”

跛足童子笑道:“不錯不錯。”

老人笑道:“這豆腐樣樣都好,只是一樣不好。”

跛足童子道:“什麼不好?”

老人道:“吃了豆腐的人,都要沒命了。”

跛足童子面色突變,推案而起,刷的竄到老人身前,揪住了老人衣襟,厲聲道:“這裡莫非是個黑店?”

那老人笑哈哈的望著他,也不說話。

跛足童子頓覺頭腦暈眩,四肢也漸漸發軟,心裡已知道不好,大怒舉掌,向老人面前拍了過去。

但那老人只是輕輕一推,跛足童子便鬆手倒下,心裡暗恨:“想不到九子鬼母門下竟會在陰溝裡翻了船。”

這一念尚未轉完,便暈沉沉昏了過去。

那老人撫掌笑道:“倒也倒也”卻又回首問:“姑娘,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人,你為何要將他迷倒?”

青衣婦人道:“這孩子是誰我也不知道,但是他捆來的這人,卻是我認得的,你快將他兩人抬進去吧!”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她淡掃蛾眉,不著脂粉,雖然是布衣布裙,卻也掩不住她姿色之美麗,氣質之清雅。

那老人神色之間,也對她極是恭順,當下不敢再問,將鐵中棠與那跛足童子都抬進了茅屋。

他雖是滿面皺紋,年近古稀,但兩膀卻仍有許多力氣,同時抬起兩人,看來竟不費吹灰之力。

茅屋內陳設甚是簡陋,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青衣婦人抱著嬰兒,隨著她走進茅屋,手指鐵中棠道:“你看看他是否被人點了穴道,還是被藥物迷倒。”

那老人道:“這位相公四肢軟如棉花,看來是被迷倒的模樣。”此刻他目光不再朦朧,炯炯射出犀利的光芒。

青衣婦人將嬰兒輕輕放在搖籃裡,舀了碗冷水,去喂鐵中棠,哪知鐵中棠仍是暈迷不醒,甚至冷水淋頭也淋不醒他。

那老人皺眉道:“好厲害的迷藥!”

青衣婦人嘆道:“他行事一向最是謹慎,武功又十分高強,卻不知怎會著了這小小童子的道兒?”

老人道:“這位相公究竟是誰?姑娘為何對他如此關心?”

青衣婦人輕輕嘆道:“他便是大旗門中的鐵中棠。”

老人變色道:“他……莫非他是二姑娘的……”

青衣婦人搖了搖手,道:“住口,又有人來了。”

語聲方落,一陣腳步之聲自遠而近傳來,有人沉聲值:“阿彌陀佛,出家人前來向施主討碗豆汁解渴。”

青衣婦人悄悄道:“你在這裡照顧著,我出去瞧瞧。”

語聲中她已閃身出了茅屋,隨手掩上柴門。

悽迷的夜色中,一個頭戴竹笠、芒鞋白襪、車上穿著件灰色僧袍的行腳僧人,雙手合什,立在石磨邊。

他似是遠道而來,滿身風塵,頭上竹笠壓到眉際,頷下青滲滲的長著短髭,垂首道:“女檀越可願佈施出家人麼?”

青衣婦人心想早早打發了他,舀了碗豆汁,截了塊豆腐,送了過去,含笑道:“大師只管自用!”

行腳僧人笑道:“女檀越善心善舉,菩薩必定保佑。”

青衣婦人道:“多承大師吉言,大師還是乘熱吃吧!”

行腳僧人緩緩坐了下來,口中卻接著說道:“菩薩必定保佑女檀越大吉大利,永遠不會被人發現行蹤。”

青衣婦人面色突變道:“大師說什麼?我實在不懂。”

行腳僧人頭也不回,緩緩道:“冷姑娘,你當真不懂麼?”

青衣婦人身子一震,面上更是慘然變色,口中卻強笑道:“誰是冷姑娘,大師莫非認錯人了!”

行腳僧人笑道:“冷青霜,冷姑娘,自從你出走之後,誰也尋你不著,人人都只當你己隱身在深山大澤之中,又有誰想得到你這位自幼嬌生慣養的千金,竟會隱身市井,賣起豆汁來了。”

青衣婦人大驚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行腳僧緩緩轉過頭來,緩緩摘下了頭上竹笠,露出了兩道濃眉,一雙銳目和那微帶鷹鉤的鼻子。

他頷下雖生著短髭,但年紀卻極輕,慘白的面容,雖極英俊,但卻仍帶著一種陰森冷削之意。

青衣婦人冷青霜目光動處,腳下情不自禁的退了兩步。

行腳僧微微笑道:“冷姑娘,你認得小弟麼?”

冷青霜面上忽然也泛起了一絲甜美的嬌笑,輕輕笑說道:“你不是我那沈大弟麼?我怎麼會不認得你!”

笑語聲中,她一雙玉手,突然閃電般掃了出去,十指尖尖,有如利劍,急掃那行腳僧人的雙目、咽喉,裙中飛起一足,踢向那行腳僧人丹田要穴,招式更是奇詭狠辣,雙方距離如此迫近,只要被她指尖足端掃中一些,立時便是殺身之禍。

哪知這行腳僧人卻似早有防範之心,哈哈大笑道:“幸好小弟早知姑娘笑中必有藏刀,否則豈非此刻便要喪命了。”

笑聲方起,他已翻身掠了開去。

冷青霜冷笑道:“你此刻還是活不了的!”如影隨形,隨之撲上,一雙纖掌,化做了漫天掌影。

行腳僧人虛虛迎了幾招,大聲道:“姑娘且慢動手,小弟此來並無惡意。”凌空一個“死人提”,落到兩丈開外。

冷青霜道:“既無惡意,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喬裝改扮,難道你還想姑娘我放你去報訊麼?”

行腳僧人苦嘆道:“冷姑娘,你可知道小弟此刻也和姑娘一樣,變成個見不得人的黑人了,只得改扮成這般模樣。”

冷青霜腳步微一遲疑,上下打量著他,冷冷笑道:“沈杏白,你說的話,也能讓我相信麼?”

行腳僧人嘆道:“冷老前輩若是見著姑娘,最多也不過令姑娘回去而已,但家師若是見著我,就會要我的命了!”

冷青霜道:“黑星天只有你這個徒弟,怎捨得殺你?”

行腳僧人苦笑道:“小弟已背叛了家師!”

原來行腳僧人,正是隨黑星天入了那死神寶窟,卻在危急之時,背叛了黑星天逃去的少年,名喚沈杏白。

他聽得黑星天未曾喪命於死神寶窟中,便知道黑星天必定不會放過她,嚇得他再也不敢現身江湖,便扮成個行腳僧人,東藏西躲,到處流浪,不想竟恰巧遇到了冷青霜,他對冷青霜早有圖謀,此刻更有機可乘,為了討好於她,便編造了個動聽的故事說了出來,他口舌靈便,說得當真頭頭是道。

然後,他長嘆一聲,又緩緩說道:“是以家師更再容不得小弟活下去,小弟才只得喬裝改扮,亡命江湖……”

冷青霜冷冷道:“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難令我相信。”她終究是個女子,見他說的可憐,口中雖說不信,其實已有幾分信了。

沈杏白撲的跪下,道:“在下如有虛言,必遭天誅地滅。”

冷青霜冷笑道:“發誓又有何用?”

沈杏白慘笑道:“小弟既已背叛師門,見棄江湖,姑娘若再疑惑,小弟就索性死在姑娘面前,也免得姑娘擔心。”

冷青霜冷笑一聲,仰首望天。

沈杏白道:“小弟只要能洗清冤枉,一死又有何妨,只望姑娘證實小弟所言非虛後,在小弟墳上灑兩杯苦酒。”

冷青霜道:“你要死就死吧!絕對沒人勸你。”

沈杏白長嘆著自袖底抽出一柄雙鋒匕首,長嘆一聲,反腕向自己咽喉刺了下去。

他似乎早已摸透了冷青霜面冷心熱的脾氣,知道她絕不會眼見自己橫刀自刎,是以這一刀刺下,竟真用了全力。

冷青霜見他拔出匕首,面上已為之動容,此刻輕叱著飛身而起,出手如電,斜擊沈杏白的手腕。

“叮”,的一聲,匕首落地,但那鋒利的匕首,卻已在沈杏白頸旁劃破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熱血鮮紅,滴滴濺落到沈杏白灰色的僧袍上,沈杏白黯然嘆道:“小弟既不能取信於姑娘,姑娘還是讓我死了吧!”

冷青霜似乎生怕他還要再尋自盡,舉足將地上的匕首遠遠踢了開去,輕輕道:“我相信你了!”

沈杏白大喜道:“真的麼?”

冷青霜嘆道:“你傷的不妨事麼?快隨我進屋去,我為你包紮傷口。”

沈杏白道:“小弟自願以一死表明心跡,只要姑娘能相信小弟,小弟便是死了亦無妨,何況這區區傷勢。”

冷青霜眨了眨眼睛,顯見心頭頗為感動。要知沈杏自對她早已懷有愛慕之心,從來見著她時俱是言語承歡,態度恭順,冷青霜多年來顛沛流離,受盡寂寞困苦,此刻見著了他,實如見了親人一般,他的裝作極是逼真,便不禁輕易的相信了他。

沈杏白隨著她走出茅屋,心頭暗喜:“她如此寂寞,又起了與我同病相憐之心,只要我稍化功夫,還怕她不乖乖的投入我的懷抱。”

目光轉處,突見一雙銳利的眼神正凝注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老練的世故,以及對人們的懷疑不信。

沈杏白認得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昔年寒楓堡的內宅管家冷全福,立刻諂笑道:“老管家還認得我麼?”

冷全福緩緩點了點頭,目光炯炯的望向冷青霜,他其實隱約聽得外面的言語動靜,只是仍不十分清楚。

冷青霜便簡略說了,又道:“那日我離開寒楓堡時,便被福爹發覺了,但他並沒有攔阻我,反隨著我逃了出來。”

她深深嘆息,又道:“這許多日子來,若不是他,我只怕也活不到現在了。”

她想到自己逃避追蹤時的恐懼,求生存的掙扎,對亡夫的思念,考慮安身之地時的疑惑,以及生產時那最難忍受的痛苦,又不禁淚光晶瑩泫然欲涕。

而此刻沈杏白卻已發覺了仍自暈迷在地上的鐵中棠與跛足童子,立刻問道:“這兩人是誰?”

冷青霜道:“一個是大旗門下的鐵中棠,還有一個……”

冷全福突然乾咳一聲,顯見是在阻止冷青霜的言語。

冷青霜卻悽然笑道:“杏白此後便是咱們一家人了,我們無論什麼事,都不該再瞞住他。”

冷全福皺眉道:“但……”

冷青霜面色一沉,道:“莫再多說了。”

冷全福只有垂下了頭,緩緩轉過身去,這老人銳利的目光,似乎已看破了沈杏白的奸狡,只是無法證明而已。

他緩緩走到搖籃邊,垂首去瞧搖籃中的孩子。

沈杏白強笑道:“福爹的話,說的也是……”

冷青霜嘆道:“但是人活在世上,總不能什麼人都不信任的。”

她這句話與其說是說給沈杏白聽的,倒不如說是說給冷全福聽的好,但冷全福卻仍未回過頭來。

冷青霜望著他那蒼老的背影,心中又不禁有些歉然,輕輕道:“福爹,今日咱們莫要再做生意了好麼?”

冷全福垂首應了。

沈杏白強笑又道:“姑娘能隱身在這裡,而且居然還開店做生意,這想法當真是好,是誰都猜不到的。”

冷青霜嘆道:“這也是福爹的主意。”突見沈杏白口中雖在對她說話,但目光卻出神的望著暈迷的鐵中棠,不禁問道:“你瞧什麼,莫非你也認得他?”

沈杏白立刻收回目光,強笑道:“小弟怎會認得他?”

就在這一瞥間,他已發現鐵中棠袖中露出一角汙中,赫然竟彷彿是他在死神寶窟中所見過的血旗。這血旗,鐵中棠本擬交給雲錚,卻被雲錚所拒,他便又納在袖中,而此刻卻偏偏被這心懷叵測的沈杏白髮現了。

沈杏白心絃一陣震動:“這姓鐵的既已得到此旗,必定也得到了那批寶藏。”他裝作無意,俯身下去,在昏黃的燈光下凝視半晌,斷定了這角汙中必定便是大旗門寶藏中的血旗。

就在此刻,鐵中棠也張開眼來。

在他還未及憶起一切事以後,他眼前便出現一張臉,他認得這張臉,彷彿是……彷彿是……

忽然間,他憶起了這張臉,正是在山窟中叛師而逃的少年!

“原來是你!”

也就在此刻,就在鐵中棠思索的剎那之間,沈杏白心裡己下了決定,他絕不能容鐵中棠說話,說穿他假冒的故事,而最重要的是,他下定了決心,要得到鐵中棠所得的寶藏。

為了那驚人的寶藏,他不再顧及冷青霜美色。剎那間,沈杏白左指前點,右臂反掄,左指點中了鐵中棠右胸的穴道,右臂反掄,匕首揮出。

一道寒光,閃電般插中了冷青霜的胸膛。

她驚呼一聲,雙手緊按著胸前的傷口,顫聲呼道:“福爹……”腳步卻已踉蹌退到搖籃邊。

那崇高的母愛,使得她雖在重傷之下,仍不忘保護愛子的安全驚呼之聲,已使嬰兒放聲啼哭起來。

沈杏白獰笑著翻身躍起,一步步逼近搖籃。

冷全福手提燈籠,砰的撞進了門,目毗盡裂,隨手拋去燈籠,飛身向沈杏白撲了上來。

沈杏白身軀半擰,雙手乍分,“鳳凰雙展翅”,左掌推倒了冷青霜,右掌震退了冷全福。

冷全福踉蹌後退,白髮翻飛,厲聲大罵道:“奸賊子,我家姑娘對你那樣,你竟忍心下得了手?”

沈杏白獰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冷老匹夫,今日就教你瞧瞧沈大丈夫的手段!”

獰笑聲中,腳步逼向冷全福。

冷全福仰天狂笑道:“退下去,老夫不要你來動手!”

他白髮撩亂,眼角流血,那種剛烈的忠義之氣,使得沈杏白不由自主頓住腳步。

冷全福厲聲慘呼道:“姑娘,老漢無能,不能保護你了。”反身撞上土牆,“砰”的一聲,鮮血四濺,老人的屍身,無助的倒在牆角。

冷青霜掙扎著站起,胸前鮮血淋漓,匕首已沒至刀柄,顫聲道:“福爹……孩子……孩子……”

孩子的啼哭之聲更大了。

沈杏白笑道:“什麼孩子,難道是姓雲的孽種?”

突然一步竄到搖籃邊,獰笑著道:“好,讓大爺也打發他走,好教他在黃泉路上陪著你!”

五指如鉤,向搖籃中的嬰兒抓了下去。

一聲尖厲的呼聲,冷青霜亡命的撲了過來,以染血的身子,護衛著搖籃中的嬰兒。

昏黃的燈光下,她面色青白,目光卻散發著火一般的怨毒,憤恨的光芒,嘶聲道:“你敢動他,我做鬼也不饒你!”

沈杏白雖然兇狠,但此刻心頭卻也不禁泛起一股寒意。

冷青霜顫聲悲泣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殺了我,也就罷了,求求你饒了這無辜的孩子吧!”

位聲哀婉,令人斷腸!

沈杏白仰天狂笑道:“饒了他,嘿嘿,斬草不除根,終必成大患,這本是你爹教我的話,卻不想今日應在你身上!”

哪知他笑聲未了,冷青霜卻己飛身撲了上來,反腕拔出了胸前的匕首,一股鮮血飛激而出,俱都濺在沈杏白面上。

沈杏白頓覺雙目之間,一陣熱疼,宛如被沸水所濺一般,大驚之下,以手護目,而冷青霜手中匕首亦已刺來。

在這剎那之間,沈杏白實未想到重傷下的冷青霜猶有拼命的氣力,竟被冷青霜飛身撲到地上,鋒利的匕首,雖未插中他心房,但那利刃穿肌的痛苦,猝不及防的驚嚇,卻已使他心膽皆喪。

冷青霜自己也不知道這氣力是從何而來,她母愛化作勇氣,悲憤化作力量,一刀刺中了沈杏白,左掌向沈杏白咽喉橫切而下。

沈杏白厲吼一聲,雙臂振起,將冷青霜震得凌空飛起,但他自己也使出了所有的力量,當場暈厥過去。

本已傷重力竭的冷青霜,此刻自更暈迷不醒,這其中只有鐵中棠雖被點中穴道,神智卻仍很清醒。

他眼望著這幕慘劇在眼前發生,卻絲毫沒有阻止的力量,心中的悲哀與憤怒,可想而知。

這時,被那老人家拋在地上的燈籠,已燃燒起來,火苗延及了木桌、木椅、牆壁、屋簷。

終於,整個茅屋都燃燒了起來。

嬰兒的哭聲,漸漸聲嘶力竭,漸漸暗啞無聲……

鐵中棠心中更是痛如刀割,他知道這是雲家的骨血,這嬰兒的命運竟是這般悲慘,他未出世前,便引起了許多風波,使得他母親流浪,父親慘死,而出世之後,又立刻遇著瞭如此殘酷的遭遇。

鐵中棠目中熱淚盈眶,胸中悲憤填膺,眼望著火越燒越大,眼看著這茅屋中所有的人都要葬身在這火窟之中。

他只望冷青霜還能甦醒,能救出那雲家的骨血,他甚至希望那跛足童子能及時醒過來,但是,他的願望終成泡影。

最先醒來的,竟是沈杏白。

沈杏白朦朧張開眼來,火勢似乎已迫在眉睫。

他大驚之下,翻身掠起,驚惶中已無暇去顧及其他的事。

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僅是那宗巨大的寶藏,無論任何人得到這宗驚人的寶藏,都將會改變一生的命運。

嬰兒哭聲已竭,火勢劈拍作響,沈杏白一把抱起了鐵中棠,自火焰中飛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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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寒水香舟

黎明前的黑夜,分外寂靜、寒冷。

燃燒著的火焰,映得四下景物都變作了慘淡的紫色。

沈杏白緊抱著鐵中棠,放足狂奔。黎明前,他撞入了荒林中那座荒祠,而云錚與溫黛黛卻已恰巧在他到達前離去。

蒼天對鐵中棠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而殘酷。雲錚與溫黛黛若是遲走一步,鐵中棠一生的命運或將改變。

此刻,在荒祠,空寂而寒冷。

曦微的曙色,影映著塵封的布幔,簷下的蛛絲,院中荒草悽悽,大地呈現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蒼涼景色。

沈杏白拔出了胸前的匕首,包紮好刀口的創痕,將染血的僧袍拋去,卻換了身湛藍的道袍。

原來他為了逃避黑星天的耳目,包袱中早已預備了各種身份的衣飾,今日扮成和尚,明日就變成道士。

然後,他屈指點了鐵中棠四肢關節處的穴道,使得鐵中棠口中能言,神志仍清,四肢卻絲毫不能動彈。

鐵中棠冷冷的看著他,緩緩道:“你染下滿手血腥,不過是為了要我說出寶藏的去處,是麼?”

沈杏白大笑道:“不錯,你倒聰明得很!”

鐵中棠道:“那麼我勸你趕快死了心吧!”

沈杏白道:“莫非你敢說你也不知道寶藏的下落麼?”

鐵中棠道:“我自然知道,卻永遠不會告訴你!”

沈杏白俊秀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歹毒的獰笑,緩緩道:“你不怕死,淡淡四個字中,卻包含著無比兇惡之意。

鐵中棠道:“你不敢殺死我的!”

沈杏白厲聲狂笑道:“你說得倒有把握,我為何不敢殺你?”

鐵中棠道:“我活在世上,你心裡總還有可令我說出寶藏下落的希望,你若殺了我,便永遠不會知道寶藏在何處了。”

沈杏白笑容立斂,鐵中棠那份出奇的冷靜,已斷然懾服了他,使得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鐵中棠道:“你自然可用各種酷刑逼我說出寶藏的下落,但你卻休想自我口中逼出半個字來,只要我能活在世上,終有一日我必要逃脫你的手掌,到那時我必以十倍的酷刑來報復你,你若不信,不妨試試!”

他語聲仍是從容平靜,便這平靜的語聲,卻使他言語更為可信而可怖。

沈杏白縱聲狂笑,道:“你這話便能駭得倒我麼?我自然要試試的,也要看看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手掌!”

鐵中棠道:“你若不怕,為何要以狂笑來掩飾心中的害怕?”

沈杏白反手一掌摑在鐵中棠面上,順手又是一掌,獰笑道:“我打了你,你能怎麼樣?”

鐵中棠動也不動,道:“你打得越重,便表示你心裡越害怕。”

沈杏白飛起一足,將鐵中棠踢得橫飛三尺,蹲下身來一把擰住鐵中棠臂膀,道:“鐵中棠,我告訴你,無論如何,我也要逼你說出寶藏的下落,任何事,都攔阻不了我,今日日落前你若還不說,我便砍下你這條臂膀,我倒要看看是你強還是我強!”

鐵中棠冷冷一笑,闔起眼來,不再言語。

沈杏白霍然站了起來,將鐵中棠背在背上,乘著悽迷的晨霧,竄出了荒涼的祠堂,向北而行。

走了段路途,聽得水聲奔騰,已是橫斷豫省的黃河南岸。

河邊迷霧更重,長長的蘆葦,在霧中搖曳,沙沙作響。

沈杏白似乎要尋船乘渡,佇立河岸邊,大聲呼喚,清亮的呼聲,似乎也衝不開沉重的迷霧。

過了很久,才聽到“吱乃”一聲,霧中蕩來一葉扁舟。

沈杏白喚道:“船家可願渡我到孟城渡頭?”

舟頭的漁翁蓑衣笠帽,揮手道:“來了!”

語聲之中,渡船已至,沈杏白輕輕躍上船尾,將鐵中棠放了下來,道:“我朋友有急病在身,船家劃快些好麼?”

那船家忽然笑道:“快,快得很。”

笑聲清脆,語聲嬌嫩,竟彷彿是女子口音。

沈杏白心中一動,變色道:“你是個女人?”

船家笑道:“怎麼,女子就不能擺渡麼?”回過頭去,長篙輕輕一點,扁舟便已到了河心。

黃河水勢湍急,絕不適行駛這種輕舟。

沈杏白立在舟上,波浪翻湧,水聲奔騰,他彷彿立在雲中,雷聲起於足底,寒氣迫於眉睫。

他雙眉暗皺,忍不住又問道:“這船到得了孟城渡頭?”

那船娘道:“到不了!”

沈杏白變色道:“到不了你為何要我上來?”

船娘咯咯笑道:“你自己要上來,誰請你上來了!”

沈杏白叱道:?”快渡回去!”

笑聲清脆的船娘緩緩回過頭來,柔聲笑道:“這船雖不能渡你去孟城渡頭,可是還有別的船呀!”

沈杏白只見她露在竹笠下的一雙眼睛,明媚有如秋水,笑靨如花,瓊鼻櫻唇,在霧中望去,彷彿絕美。

他生長在北方,不識水性,此刻立在船上,頭腦已有些暈眩起來,心中雖起疑雲,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問:“可以渡我去孟城的船在哪裡?”

那船娘左手搖櫓,右手一指水面,道:“那不是麼?”

迷霧中果然現出一帆船影,船上燈火將霧色照得一片金黃。

那船娘搖手喚道:“三姐,有擺渡的客人來了!”

大船上也有個嬌美的聲音應道:“快請過來!”

船娘回首道:“準備好,我要靠上那艘船了。”

沈杏白心中雖然更是驚疑,但卻沉住了氣,俯身抱起了鐵中棠,卻暗暗又點了鐵中棠胸前暈穴。

那船娘喃喃道:“今天好大的霧,三姐,放條繩子下來。”

船上已有條索影拋下,卻是道繩梯。

船娘笑道:“客官,你爬得上去麼?”

沈杏白道:“不勞費心!”

他足尖輕輕一點,身子已凌空翻起,他有心賣弄功夫,好教船家不敢隨便動他,是以身上雖揹著一人,但身法仍極輕靈,一躍之勢,幾達兩丈,雙足微微後踢,飄飄落在大船的船頭。

船頭上果然有人嬌笑道:“好俊的功夫!”

一個輕衣窄袖的女子,正含笑望著他,瑩白的肌膚,窈窕的身段,望來竟也絕美。

船艙中的陳設,居然十分精緻華麗。

亮晶晶的銅燈中所散發的燈光,映照著織錦的椅帔,流蘇簾幔,翠玉花瓶,竟彷彿是世家廳堂,哪裡似水上人家。

輕衣窄袖的少女,彷彿已看出了沈杏白心中的疑惑,但卻不容他問話,輕笑道:“客官在此歇息,我去端茶來。”

笑聲猶在盪漾,她身影已翩然入了後艙。

沈杏白覺得自己彷彿已落入個神秘的陷階中,在這華麗的船艙四周充滿了危機。

這船上的女子,笑語如駕,肌膚如玉,分明不會是以打漁擺渡為生,在水上漂泊的人家。

這華麗的大船,便是在西湖、秦淮也極為少見,更絕不像是水勢湍急的黃河上應有之物。

他心中又驚又疑,不知道這些女子究竟要對他怎樣。

這時,後艙艙中又傳出了一聲嬌柔的輕笑,一個身材高挑,腰肢有如風中柳絲的素衣女子,手裡端個碧玉茶盤,隨著笑聲婀娜行出。

玉盤上翠壺玉盞,都是極為珍貴之物。

這素衣女子明媚的眼波,在沈杏白身上輕輕一轉,柔聲道:“請用茶!”放下茶盤,扭轉腰肢,又走了回去。

沈杏白霍然站起,大聲道:“姑娘慢走!”

素衣女子道:“有何吩咐?”

沈杏白道:“在下本要到孟城渡頭,尋船東渡……”

素衣女子道:“我知道。”

沈杏白道:“但……但這裡……”

素衣女子笑道:“這裡有什麼不好?”望著他嫣然一笑,身子又隱人後艙,卻有一縷悠揚的樂聲自後艙傳出。

沈杏白心中大是急躁,他明知此間有兇險,卻不知兇險在何處,更不知這兇險究竟何時到來。

而在這兇險尚未發生之前,他卻又不敢妄動,要知他心機兇狡深沉,沒有把握打的仗,他是萬萬不會打的。

船艙四面,葦幔低垂,沈杏白覺得彷彿有許多眼睛正在幔後窺望著他,使他渾身說不出的不自在。

他舉起茶壺,斟了杯茶,茶色淺碧,清香撲鼻。

但是他剛將這杯茶舉到唇邊,便又立刻放落了下來。

後艙中有人曼聲道:“客官但請放心好了,這壺茶裡,萬萬不會有毒的。”

簾幔啟處,沈杏白頓覺眼前一亮,一個宮髻華服、儀態萬千的絕美婦人,手掀簾幔,含笑而出。

她神情舉止間,那似乎帶著種說不出的魅力,讓人無法注意她的年紀,也根本看不出她的年紀。

沈杏白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只聽她柔聲笑道:“妹子們將相公請來,相公若如此拘束,賤妾實在過意不去。”

沈杏白囁嚅的說道:“夫人切莫對出家人如此客氣,貧道只求夫人送至孟城渡頭,別的萬萬不敢打擾。”

華服美婦眼波凝睇,望了沈杏白好半晌,輕輕笑道:“相公若是出家人,賤妾豈非也要以貧尼自稱了!”

沈杏白面色微變,華服美婦已在他身旁椅上緩緩坐了下來,笑道:“相公切莫多疑,賤妾等實無相害之心。”

她又自斟了杯茶,淺淺啜了一口,笑道:“這茶中沒有毒的,賤妾等更從未想到要以毒藥害人。實是在江河上擺渡,只不過費用要比別的渡船貴一點而已。”

她眼波盪漾,面上又泛起了那魅人的笑容,望著沈杏白緩緩道:“雖然貴些,但賤妾等卻必定會教客人們花的銀子值得的!”

沈杏白心中微微一蕩,展顏笑道:“夫人怎知在下有銀子花呢,說不定在下身無分文,夫人又當如何?”

華服美婦咯咯嬌笑道:“我那八妹眼睛最毒,看人貧富,萬無一失。”

沈杏白心立刻定了:“看來我豔福不淺,這裡原來只不過是個變相的豔窟而已,我既已來了,何不樂上一樂?”

當下取出錠銀子,當的放在茶盤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斜眼望著美婦笑道:“既是如此,就請夫人教在下看看究竟是如何值得?”

他自覺極為慷慨,拋出了錠十兩重的銀子,自然想撈回本錢來。

華服美婦卻連瞧也不瞧這錠銀子一眼,淡淡笑道:“香茗本是奉贈,相公既有恩賜,賤妾也只有代丫環們拜謝了。”

雙掌輕輕一拍,便有個十二、三歲的青衣小鬟,憨笑著走了出來,華服美婦道:“撤下茶盤,多謝相公。”

青衣小置萬福道:“多謝相公喜銀。”端著茶盤跑回去了。

沈杏白看得不禁呆了一呆,作聲不得。只見那華服美婦轉過頭來,輕笑道:“賤妾這渡船上各色享受俱備,妹子們雖然姿色平庸,但還通曉歌舞。”

她望著沈杏白,笑得更是令人心動。

沈杏白暗中冷笑:“這女子想必是要狠狠敲我一記了,我好歹只管叫她開上酒菜歌舞來,少時到了岸上,哼哼!”

華服美婦秋波微轉,手掌輕輕拍了三記。

簾幔後環佩叮噹,伴著一陣笑語鶯聲,隔簾傳來,七八個身穿各色錦衣的絕色少女嬌笑而出。

方才擺渡、垂繩、端茶來的三個少女,此刻換過了一身織錦的衣衫,夾雜在這一群少女中。

迷人的嬌笑,迷人的眼波,還有一陣陣迷人的香氣沈杏白不覺痴了,連何時開上酒菜都不知道了。

華服美婦轉動秋波,笑道:“相公你看這值得麼?”

沈杏白眼睛望著那許多雙迷人的眼睛,隨口道:“值得什麼?”

華服美婦輕輕道:“壹千兩銀子!”

沈杏白縱聲笑道:“什麼?壹幹兩銀子?夫人莫非是開玩笑?”

他心裡也知道這並非開玩笑,便再也笑不下去。

華服美婦淡淡道:“這裡一切都出於自願,你若認為這不值,儘可教我妹子們將東西都撤下去。”

沈杏白呆了半晌,艙外水聲滔滔,轉目望去,那一雙雙迷人的眼睛也變得冷如秋霜。

他只得乾笑幾聲,道:“在下並無此意。”

華服美婦道:“無此意,便請相公先將銀子見賜。”

沈杏白道:“只是在下出門在外,身邊哪有許多銀子?”

華服美婦淡淡笑道:“八妹,他說他身邊未曾帶得銀子。”

方才那擺渡的少女,此刻已換了套淺紫衣裙含笑走了過來,雙瞳翦水,目光微微一轉,便彷彿已能看破別人心事。

“你年紀雖輕,但目光敏銳,步履輕健,顯見武功不弱,必是久經名師指點的名門高足。你神情舉止之間,常在無意中流露出一種自滿之態,想必你家世也必定不錯。但你卻不但喬扮道士,而且行色倉惶,顯見是在逃避追蹤,準備流浪江湖。以你的家世和師承,既然逃亡在外,又不願受苦,逃亡前必定設法蒐羅了批銀子帶在身畔,是麼?”

她簡簡單單幾句話,便揭破了沈杏白的隱秘,只說得沈杏白木然待在地上,良久作聲不得。

但紫衫少女那雙彷彿是能洞悉入微的眼睛,卻仍在瞬也不瞬的凝注著他,嘴角含笑,不住輕輕的問道:“是麼……是麼……”

沈杏白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夫人請將酒萊都撤回去,在下只要渡到孟城,於願已足。”

紫衫少女咯咯笑道:“好小氣的人……什麼事我都看出來了,卻實在沒看出你竟如此小氣!”

她左手自桌上取起銀壺,右手自壺邊取起只銀筷,面上笑容未斂,手掌卻已將銀筷輕輕插入了銀壺中:“姊姊們,人家既然看不上咱們,咱們還留在這裡幹什麼?還是走吧!”

少女們嫣然一笑,竟都轉身走入了簾幔,華服美婦也輕笑道:“相公只管用茶,賤妾們告退了!”

客客氣氣的走了出去,霎那間便只剩下沈杏白木立在地上,心中更是驚奇交集。

他見紫衫少女顯露了那手驚人的武功,心裡以為她必有下文,哪知她們竟都如此客氣的走了,不但沒有絲毫威迫之意,甚至連絲毫不滿之色都沒有,他一面驚奇,卻又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轉目望去,那一桌豐盛的酒菜仍端端正正放在他面前,一陣陣誘人的香氣迎面撲鼻而來。

沈杏自暗中告訴自己:“你們既不動手相強,我便絕不動這酒菜,看你們如何能自食其言,來搶我的銀子。”

轉念又忖道:“這些女子必定是看我出身名門,是以不敢隨便難為我,唉!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呀!此刻我若非有要事在身,怎會隨意放過你們?”

他看看身邊椅上的鐵中棠,又忖道:“到了孟城,我便要買艘江船,順流東下,到船上再好生收拾他,還怕他不說出寶藏的下落?”

他腦海中胡思亂想,想到自己得到寶藏之後的樂事,不禁越想越是得意,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腹中“咕”的叫了一聲,他這才想起自己已有許久未曾有食物下肚了,這念頭不想則已,越想越覺腹飢難忍,到後來簡直無法忍受:“平日我縱然日夜不食,也不致如此,今日怎麼如此奇怪?”

望著眼前那一桌豐盛的酒菜,腦海中只覺暈暈沉沉的,別的什麼事都想不起了。

他努力想將目光望向別處,但眼睛卻偏偏不聽他的話,時時刻刻不忘在桌上那翡翠全雞、羅漢扒翅上去掃上幾眼。

但望梅雖可止渴,觀翅卻難充飢,他越看越覺飢腸輾轆,肚子都彷彿快要被磨穿了。

他口裡嚥著唾沫,心裡忍不住暗暗忖道:“我若悄悄在每樣菜中挾一筷子,諒你們也不會發覺。”當下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去。

突聽簾幔後有人輕笑道:“這廝的銀子,當真是都用藥水煮過的麼、餓成了這個樣子,還不肯掏出來。”

另一個少女的口音笑道:“我只望他忍不住時,悄悄去偷吃兩筷,到那時他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拿出銀子來了。”

沈杏白心頭一涼,立刻縮回了手。

先前那少女接道:“我別的都不奇怪,就奇怪這廝年紀輕輕,居然也會如此小氣。”

第二個少女笑道:“他喝了咱們清腸洗胃的焚心茶,我就不相信他還能支持得下去,我真想看著他拿出銀子時的樣子。”

沈杏白咬牙切齒,暗恨忖道:“難怪我腹飢如此難忍,原來就是那杯茶在我肚子裡作祟。”

簾幔外笑語聲越來越多,越來越細碎,彷彿有人笑道:“姚四妹,你那歐陽老三還不回來,你著急不著急呀!”

又一個最是嬌嫩的聲音笑道:“你先莫要說我,先問問你自己著急不著急就是了,我們要看看他到底會替你帶些什麼寶貝來?”

另一個較為沉重的聲音道:“你兩個一個為人一個為錢,動心動得最快了,還是我們楊八妹好,她無論遇著什麼人,見到什麼事,都不會動心的。”

沈杏白前面的話還可聽清,到後來他簡直餓得頭暈腦脹,連話都無法聽了,忍不住大喝道:“算你們贏了!”喝聲未了,那一群少女嘻笑著奔了進來,拍掌笑道:“好極,這隻鐵公雞還是拔了毛了!”

那擺渡的紫衫少女楊八妹,笑著伸出手掌,道:“拿來!”

沈杏白有氣無力的自懷中掏出個絲囊,解開絲囊,取出張銀票交給了她,苦笑道:“算你們的焚心茶厲害。”

一個面如銀盤的緋衣少女拍掌笑道:“看他,看他,他的手都抖了,心裡不知有多麼痛喲!”

楊八妹笑道:“武林中人像你這麼小氣的,倒真還少見得很。”轉手拍掌道:“秋姑,將酒菜取去熱熱。”

沈杏白道:“不熱也罷。”

但就在這時已有個面容蒼白、鬢髮蓬亂、手裡拿著個托盤、腰間圍了條粗布圍裙的廚娘,垂首走了出來。

她緩緩將酒菜一樣樣放在托盤裡,又垂首走了進去,自始至終,始終未曾抬起過頭來,只是不住輕輕咳嗽。

沈杏白目送酒菜,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那緋衣少女笑道:“你花了銀子,讓我唱首歌給你聽聽!”取了個琵琶,輕輕調弄了兩下,曼聲唱道:“三更天裡冷難捱,紅著臉兒不開懷,情郎呀情郎,你為什麼還不乘著此刻爬過牆來……”

歌聲中,她扭動著腰肢,坐進了沈杏白懷裡。

她面上的笑容,永遠都彷彿是那麼純潔而天真,但神情舉止,卻又偏偏是那麼妖冶而淫蕩。

當著許多雙眼睛,她居然投懷送抱,作盡百般媚態,似乎覺得這本是順理成章,極為正常而自然的事。

其餘的少女,也都圍在沈杏白的四周吃吃嬌笑,她們以最天真純潔的姿態,作出最荒唐淫蕩的事,非但不覺羞澀,反覺理所當然,仔細一想,還當真是可怕得很。

一個腰肢纖弱,膚白如玉,看來文文靜靜的杏衫少女,突然輕輕道:“姚四妹,你琵琶彈快些!”

那緋衣少女姚四妹咯咯笑道:“李二姐又要表演了,你眼福倒真不小!”五指一掄,琵琶之聲立刻由緩轉急。

杏衫少女雙臂驟然一分,扯開了胸前衣的襟,纖弱的腰肢,隨著急速的琵琶聲熾然的扭動了起來。

她面上的神情,仍然是那麼高雅而文靜,甚至沒有一絲笑容,但身軀的扭動,卻是熾熱、急劇而淫蕩。

這聖女的面容,蕩婦的身子,最易挑逗起男子的情慾,沈杏白看得目定口呆,彷彿痴了!

突聽船艙外“砰”的一聲巨響,艙門的簾幔突然被人扯開,一個身軀威猛的虯髯大漢狂笑而入。

少女們驚呼一聲,歌舞驟然停頓。

這虯髯大漢火般的目光四下一掃,縱聲狂笑道:“好高興的場合,看來俺這不速之客正來的頗是時候。”

那緋衣少女姚四妹霍然自沈杏白懷抱中站了起來,瞪起眼睛,大聲道:“天殺星,你來作什麼?”

海大少大步走了進來,在當中的椅上坐了下去,蹺起左腿,道:“你們怎麼還不回去?”

緋衣少女心裡永遠記得被這大鬍子推倒的羞辱,冷笑道:“我們不回去了,你管得著!”

海大少哈哈大笑道:“橫行長江的一窩野馬蜂,怎麼搬到黃河來了,難道你們真被蘇州的那個小娃兒趕得無地容身了?”

姚四妹大聲道:“這也用不著你管!”

海大少笑道:“俺不要你,你也用不著對俺如此懷恨呀,乖乖的學溫柔些,說不定俺又要你了。”

別的女工蜂笑得花枝亂顫,姚四妹跺腳道:“騷鬍子,你要死了。”舉起手中的琵琶正要擲向海大少的頭上。

哪知旁邊突然伸出一隻纖纖玉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姚四妹跺足道:“大姐,你不知道這騷鬍子有多麼可恨,大姐,你就幫我出出氣吧!”

華服美婦淡淡一笑,也不理她,輕輕放下琵琶,轉過頭來面向海大少笑道:“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這樣子。”

海大少微微變色,那豪邁的笑聲亦不再聞,緩緩道:“人人都道‘橫江一窩女王蜂’中的大姐是個神秘的女子,俺也久聞大名了,卻想不到是你!”他語聲極為平靜,一個粗豪的漢子突然說出如此冷靜的言語,反倒有些可怖。

那些少女們面面相覷,都不禁呆住了,誰也未曾想到她們的大姐竟和這天殺星海大少不但認識,而且還是故友。

沈杏白到現在才知道她們便是橫江一窩女王蜂,心裡不禁暗暗叫苦,這番當真是搗著蜂窩了。

一個青衣廚娘託著幾碟香氣四逸的菜餚,垂首走了出來。

她輕輕放下菜盤,轉身就走,連眼皮都未曾抬過,船艙中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未放在心上。

海大少巨掌一伸,將菜桌拉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嚥大嚼起來。

沈杏白雖然腹飢如火,但在此時此刻,也不能出手和他爭奪,只看得他心裡暗流唾沫,眼裡直冒火星,但他涵養頗深,口中絕不說話。

華服美婦也在靜靜的望著他,她既然無聲,別人自更不會言語,頃刻之間,海大少便已將一桌菜吃得杯盤狼藉。

沈杏白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華服美婦輕輕笑道:“你若是來看我的,此刻總該說話了吧!”

海大少伸手抹了抹嘴,仰天狂笑道:“俺來看你,俺為何要來看你……”

笑聲頓處,他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俺來這裡,只是要告訴你們,江南歐陽世家雖然有不肖子弟,但這家族以忠厚傳家,主人歐陽禮,更是位淳淳長者,你們切莫傷害了歐陽兄弟。”

姚四妹冷笑道:“是他們自己送上門來,與我們何干?”

海大少道:“縱是他們色迷心竅,你們也該適可而止呀,得了人家的銀子,就不該還要害人家的性命!”

華服美婦微微笑道:“想不到近年來江湖中最最著名的大盜天殺星,如今也如此慈悲了起來。”

海大少怒道:“你若不聽俺良言相勸,遲早必要後悔,至於你我之間,恩義早已斷絕,別的話都不必說了!”:”

他霍然旋身,剛毅的面容上也彷彿泛起了黯然的神色。

沈杏白突然站起身來,道:“慢走!”

海大少迴轉頭來,道:“少年人,你胡亂喚俺作什麼?”

沈杏白陪笑道:“在下也要跟海大俠的船走。”

海大少道:“走吧!”

華服美婦身子突然輕輕一轉,也不見她有任何動作,便已擋住了艙門,柔聲笑道:“誰要走?”

海大少瞪起眼睛,厲聲道:“你要怎樣?”

華服美婦微笑道:“我姊妹的客人,誰也不能帶走的,何況,你既然來了,我也想留你談談!”

海大少怒道:“俺要帶走的人誰也攔不住!”

華服美婦聲音越來越是柔媚,嬌笑道:“我若不閃開呢,難道你真忍心向我動手麼?”

海大少仔細望了她半晌,忽然狂笑道:“你那一套,早已對俺無用了!”揮手一掌,切向華服美婦的咽喉。

華服美婦面容絲毫不變,彷彿早已料到有這一著,纖腰微扭,便將這凌厲迅急的一掌避了開去。

海大少雙掌連綿,暴雨般攻出七掌,掌勢之輕靈迅快,竟根本不像是如此粗豪的漢子使出來的。

華服美婦笑道:“你武功走的路子怎麼變了?”

語聲之中,她纖纖腰肢,窈窕身形,蛇一般在海大少掌影中閃動,腳下寸步不移,便已避開了這七掌。

沈杏白在一旁看得驚心動魄,那緋衣少女姚四妹在他耳畔輕輕道:“你走不了的,還是乖乖坐下來吧!”

突聽海大少暴喝一聲,雙掌齊出。

他掌勢突變如拳,招式也突然大變,這雙拳擊出,當真有石破天驚之勢,強勁拳風,震得四下簾幔不住飄舞。

華服美婦道:“哎喲,你真的捨得打我?”

身子隨著拳風退出了艙門,海大少方待搶步追出,只見眼前微花,她又已如落葉般翻了進來,嬌笑道:“多年不見,你好像胖了些嘛!”玉手輕出,彷彿要去擰海大少的面頰。

海大少招式本已引滿待發,但他此刻手掌若是擊出,部位正好擊在華服美婦豐滿的胸膛上。

他手下微一遲疑,魁偉的身形向後暴退而回,忽聽身後有人嬌笑道:“喂,你怎麼要倒進我懷裡來了?”

另兩雙手掌已閃電般左右揮來,正是姚四妹與楊八妹夾擊而至,兩人招式雖快,掌力卻輕,像是和他鬧著玩的。

天殺星海大少鳳凰展翅,露出雙臂,飛起一足,踢向了華服美婦的左胯,姚四妹身子微動,閃身後掠。

海大少卻反掌抓了起來,一陣“乒乓”之聲,桌上的杯盤碗碟四下飛出,撞得粉碎,殘餘的酒菜湯水,也雨點般飛激了出去,身穿綵衣的峰女們,雖然嬌呼著四散走避,但在這並不十分寬敞的船艙中,身上仍不免沾上幾點汙漬。

姚四妹尖聲呼道:“他弄髒咱們衣裳,要他賠!”

七、八個綵衣少女,竟都一起飛撲了過來。

海大少右掌震出,擊落了一盞明燈,左掌將桌子飛車般掄起,口中厲喝道:“少年人,你想逃走,怎麼不隨著俺動手?”

沈杏白呆了一呆,楊八妹冷冷道:“你乖乖站在一旁觀戰還好,你若胡亂動手,只怕永遠也下不了此船了!”

沈杏白腳步方動,立刻又乖乖退了回去。

海大少雙眉軒動,怒罵道:“混帳,兔崽子,俺在此為你打架,你卻孫子般縮在殼裡。”

沈杏白負手立在一旁,守護著臥在椅上的鐵中棠微笑旁觀,彷彿這話不是罵他似的。

此刻,艙房中人影閃動,宛如繽紛落花,七色並呈。

那華服美婦仍然不動聲色的守住艙門,微微含笑道:“妹子們,你們切莫傷了他,反正他遲早要倒下的。”

海大少心頭一凜:“莫非菜中有毒!”狂吼一聲,衝開蜂女們的包圍,向那華服美婦撲了過去。

華服美婦道:“你要拼命?”

海大少厲叱道:“今日你若將俺命害在這裡……”

華服美婦輕笑道:“害在這裡又怎樣?”

海大少雖在奮力而攻,但早已覺得了一陣陣不可抗拒的疲倦之華服美婦與他遊鬥了十數招,突然輕笑道:“妹子們,他藥性已將發了,你們來吧!”

橫江蜂女們嬌呼一聲,嘻笑著撲了來,竟將海大少那龐大的身體生生的壓倒在地上。

四妹咯咯嬌笑道:“大鬍子,騷鬍子,這次看你還兇得起來麼?我非將你鬍子拔光不可!”

華服美婦突然斂去了面上笑容,道:“妹子們,莫要動他,先將他送到下面我的艙房裡去吧!”

姚四妹與楊八妹互相使了個眼色,別的蜂女也在旁偷偷眨著眼睛,不知是誰在輕笑道:“原來大姐看上這騷鬍子了!”

華服美婦笑罵道:“小鬼……”移步向後艙,忽然又指著沈杏白道:“八妹,你猜猜這位相公身上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楊八妹轉了轉眼波,緩緩道:“他說他帶了病人,但這病人卻分明是被他點中穴道的,而他卻時時刻刻不忘瞧這病人幾眼,好像生怕這病人會突然站起來逃了似的,所以我說……”

她指了指已漸變色的沈杏白,又指了指暈臥椅上的鐵中棠,接口笑道:“他帶的最有價值之物便是他。”

華服美婦咯咯笑道:“八妹,你真聰明。”

此刻已有許多人將海大少抬入了後艙,她也嬌笑著隨之而去。

凌亂的房艙,突然寂靜下來,只剩下楊八妹與姚四妹兩人。

姚四妹瞧瞧沈杏白,又看看鐵中棠沈杏白早已情不自禁的擋在鐵中棠身前,鐵青的臉上滿是強笑。

楊八妹悠悠道:“你為了避仇而浪跡江湖,卻又將這病人看得如此重要,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沈杏白呆了一呆,訥訥道:“這個……這個……”

楊八妹突然嬌笑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乖乖的,我姊妹絕不過問他的事,四姐,你說是麼?”

姚四妹道:“對了,你現在已屬於咱們姊妹兩個人了,就必須要聽咱們姊妹兩人的話。”

楊八妹笑道:“這裡房艙已亂,我也帶你到下面去吧!”

沈杏白道:“但……但……孟城渡頭可是快到了?”

姚四妹道:“這船不去孟城渡頭。”

沈杏白變色道:“這船要去哪裡?”

姚四妹道:“哪裡也不去。”

沈杏白心頭打鼓,強笑道:“姑娘莫非是開玩笑?”

姚四妹笑道:“誰和你開玩笑?這船遠看是條船,近看也是條船,船雖是船,就是走不了半尺。”

楊八妹已笑得花枝亂顫,沈杏白也想笑上一笑,卻再也笑不出來,訥訥道:“此話怎講?”

楊八妹道:“黃河水流湍急,唯有小船可以擺渡,但這樣的巨舟,走不上幾丈便要擱淺。”

姚四妹道:“所以這船根本就是擺擺樣子,就好像是水上蓋成的房子,哪裡是船!”

沈杏白忍不住問道:“這船既然行走不得,卻是如何走到這裡來的?”

姚四妹道:“這船乃是我們姊妹在長江上的老家,我們姊妹由長江撇到黃河來,也捨不得丟下它,就想盡法子由陸上給運來了。”

沈杏白大奇道:“為何不依樣再建一船,卻辛苦將它運來?”

楊八妹笑道:這船豈是隨便就造得起來的。”

姚四妹道:“你下去瞧瞧就知道了。”

沈杏白己是身不由主,只得抱起鐵中棠,被這兩個嘻嘻笑笑、滿不在乎的女孩子,一左一右,挾下了後艙。

這後艙看來竟像是間書房,四壁書架上,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俱有。

楊八妹輕輕在左壁的書架上推了兩下,這書架竟悄然滑轉了開去,露出了一道整潔的地道。

地道下便是一間間蜂房般的艙房,也不知有多少間,建築得曲折精妙,絕沒有浪費半分空隙。艙房的門,都是緊閉著的,房艙中不時隱隱傳出嬌笑之聲,最是引人動心。

姚四妹拉著沈杏白的衣袖,人了第四間艙門。

那是間極為小巧而又精緻的艙房,牙床、圓幾、錦墩……許多件華麗的傢俱安排在一間窄小的艙門裡,而絲毫不顯擁擠。

沈杏白暈暈的在這艙房裡渡過了半個時辰,一陣清脆的鈴聲由壁間傳來。

姚四妹、楊八妹面色突變,同時匆匆奔出了艙門,姚四妹回首道:“你好生等著,莫要亂動。”

話還沒說完,她兩人已走得無影無蹤。

艙門重又關起,沈杏白這才又想起了腹中的飢餓,卻又不禁大奇忖道:“她們如此驚惶匆忙,莫非出了什麼事?”

但這疑念僅在他心中閃了一閃,立刻便被他對自身的憂慮代替了,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沈杏白也猜不到是誰敲門,但卻應聲道:“進來。”

方才那沉默的廚娘,又垂首走了進來,手中託了盤酒菜,垂首放到圓几上,垂首走了出去。

沈杏白大是欣喜感激,暗暗忖道:“只可惜我未看清廚娘的面目,不知她是美是醜,她若是美,我倒真要好好報答於她。”

於是,片刻間,他便將菜餚吃了個乾淨,一壺酒卻絲豪未動,他平生最引為自豪的事,便是滴酒不沾。

第一、他認為喝酒足以亂性。

第二、他認為酒沒有果汁的美味。

但是,他雖滴酒未沾,但筷子放下未久,便覺頭腦一陣奇異的暈眩,他發覺不對,大驚站起,但方自站起,便又撲地倒了下去,倒下去後,便不再動彈,到如此情況,菜中竟還會下迷藥,實是他再也未曾想到的事。

他暈倒還未到盞茶時分,那沉默的廚娘便又悄悄推開了艙門,悄悄內望一區,悄悄走了進來。

她此刻終於抬起了頭,房艙裡看不到日色,只有燈光,幽雅的燈光映著她的面容,竟是驚人的美,但在那美麗而年輕的面上,卻籠罩著一種驚人的羞色和驚人的憂鬱。

她彷彿曾經在一剎那蒼老了許多,她的心,彷彿曾經為一件事而碎了,所以她雖年輕,卻已學會憂鬱。

走入艙房,她立刻毫無遲疑的快步走到鐵中棠身前,為他解開了穴道。

被人點中穴道的感覺,的確是一奇妙的經歷。

那和長久昏睡後醒未完全不同,昏睡後醒來還有段時間頭腦不清,穴道被解開後頭腦卻立刻清醒。

鐵中棠張開眼來,自己眼前是一張美麗而熟悉的面孔,竟是冷青萍。

他突然震驚,翻身掠起,呆呆的望著冷青萍,卻說不出話。

冷青萍望著他微微一笑,也不說話,立刻拉起鐵中棠的衣袖,毫不停留地掠出了臥房。

下艙中的笑聲已不復再聞,冷青萍極快的穿過靜寂而曲折的窄廊,掠入了船尾那巧而乾淨的廚房。

爐灶旁有扇暗門,那本是到穢水與垃圾的,開了門,距離水面已極近,有條小舟被長繩牽在水面。

這時已是午後,天上鬱雲掩日,江上濁浪滔天。

鐵中棠躍上船頭,宛如躍上雲端自跛足童子揮手施出迷藥將他迷倒後,所有事的發生,都有如做夢一般。

冷青萍揮手切斷繩索,輕舟隨浪而起,隨浪而去。她取起舟上兩隻木槳,奮力划向對岸。

她彷彿無話可說,又彷彿不願說話,背對著木然坐在船頭的鐵中棠,無言的划動著雙槳。

雙槳激起水花,水花激在鐵中棠身上,鐵中棠呆呆的望著她消瘦的背影,半晌,才輕輕道:“冷姑娘,你好。”

冷青萍也不回身,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鐵中棠望著這曾經救過自己兩次的痴情女子,想到她對自己的濃情深意,卻又不禁想到冷家與自己的累代仇恨。

船身在浪頭上起伏顛沛,他心頭也正如這輕舟一般,把持不定,又過了半晌,忍不住黯然道:“姑娘怎會做起這般事來?”

冷青萍仍未回頭,道:“我已經是被世人遺棄了的人,不做這事,叫我去做什麼?”

她是自願來做個低三下四的人,借身體的苦役,來減輕心頭的悲痛,但卻又不願被男子所奴役。

是以,自從那日她逃出了荒寺,離別了鐵中棠,便四處流浪,遇著蜂女姊妹,她便投靠了她們。

蜂女們對男子雖然心很,但對這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卻甚是憐憫,她若不再遇見鐵中棠,只怕便會如此悽苦的度過一生。

此刻她不願回頭,也不敢回頭,只因她面上已淚珠縱橫。

鐵中棠想到這嬌縱的少女,如今為了自己竟這般落魄,心頭更是悲倫,黯然道:“冷姑娘,你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冷青萍黯然道:“你放心,我知道你的苦衷,絕不會跟著你,拖累你的。”

鐵中棠心頭一陣激動,忍不住顫抖著伸出了手,要去扳她的肩頭,他手掌若是觸及了她的肩頭,她定會翻身撲進他懷裡。

但是他手掌方自伸出,便又嘆息著放了下來。

抬眼望去,濁浪滔天,還看不到岸。

鐵中棠突然探手入懷,自一串鑰匙中取下了一枚,緩緩的道:“在開封廣源銀號裡,在下存著只鐵箱,那鐵箱便是在下要奉贈給令姐的,此刻我將這鑰匙交給你,你取出那鐵箱,便毋庸再流浪了。”

冷青萍垂首道:“你為何不交給她?我也有許久未見她了。”

鐵中棠心頭又是一陣悲滄,訥訥道:“令姐……令姐她……”

冷青萍霍然回首,變色道:“她怎樣了?”

鐵中棠長嘆一聲,還未答話,突見遠處浪頭上一條舟影星丸跳躍般如飛駛了過來。

這舟影乃是條羊皮筏子,本是水流湍急的黃河之上最輕便的行舟之物,剎那間便追上了冷青萍的木舟。

冷青萍倏然變色,只見那皮筏之上有三五條人影,彷彿都是女人。

雲沉水急,兩舟霎眼間便又近了一些。

冷青萍道:“你快棄舟逃走吧!我來擋著她們。”

鐵中棠暗道:“這次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再要你為我受難了!”口中也不答話,霍然長身而起。

皮筏來到近前,他才看出這幾個錦衣女子竟是那橫江一窩女王蜂中之人,蜂女們卻不認得他。

聽姚四妹在筏上戟指大罵道:“秋姑,我姊妹看你孤苦可憐,好心收留了你,你竟敢揹著我們帶人私逃,你不要命了?”

那聖女面容,蕩婦身材的李二姐,面容冰冷,一言不發,抖手拋出了一條長索,索頭乃是個小小銀錨。

“叮”的一聲,銀錨便已釘在木舟上,皮筏乘勢急蕩了過來,姚四妹振腕擊出三道寒芒,直取冷青萍。

冷青萍白腕揮出木槳去擋光芒,寒芒卻早已被鐵中棠掌風震得歪了,斜斜落入河水中。

楊八妹飄然自這李二姐身後掠出,手掌快如閃電,接住了冷青萍的木槳,“叭”的一聲,木槳竟應手一折為二,原來楊八妹纖手之上,竟戴著雙銀光閃閃彷彿是銀絲織成的手套。

冷青萍身軀驟然失去了重心,在這驚濤駭浪的輕舟上便再也站不穩身形,奮身一躍,躍起數尺。

楊八妹冷笑叱道:“你這是找死!”袖中突也飛出一條長索,矢矯如蛇,去纏冷青萍雙足。

冷青萍稟賦虛弱,喜靜惡動,既沒有練武的身子,也不是練武的性格,雖然生長在武林世家,武功卻不甚高。

此刻她凌空而起,真力不濟,見到長索纏來,心裡已慌了,蹴足一摔,堪堪躲過了飛索。但俯首下望,河水滔滔,卻已無落足之處。

這時鐵中棠和姚四妹各備接了十數招之多。

水急浪猛,一舟一筏,在浪頭上起伏翻滾,他兩人一個立在舟頭,一個立在筏上,身子自也隨著舟筏,高低起落,招式部位,更也拿捏不準,尤其是生長在邊漠的鐵中棠,根本不通水性,此刻只覺頭暈目眩,本有十成的武功,此刻竟三成也使不出來。

李二姐以銀錨長索搭住木舟,不使舟喪飄離,口中道:“四妹,你看這廝好快的手腳,可要我來助你?”

姚四妹笑道:“用不著了。”又道:“喂,小夥子,咱們對你又沒有惡意,你為何不乖乖跟咱們回去?”

鐵中棠還未答話,突聽一聲驚呼,接著“撲通”一響,原來冷青萍尋不著落足處,竟已落入水中。

鐵中棠大驚之下,顧不得眼前對手,正待翻身去救。

哪知他身形方動,便有兩道銀光迎面擊來,光芒閃動,來勢奇急,帶起尖銳風聲,宛如裂帛一般。

鐵中棠不顧閃避,迎掌去接,哪知這兩道銀光,竟是活的,突然變了個方向,斜擊鐵中棠下腹。

鐵中棠前後受敵,又不敢躍起,左掌自脅下穿出,掌心凝力,硬接身後姚四妹的招式。

這一招他雖然後發,卻較姚四妹先至。

姚四妹再也想不到他手腕竟如此靈活,變招竟有如此之快,撤招已不及,只得硬生生和他拼了這一掌。

她嬌軀便也立足不穩,斜斜向後倒去,幸好還有李二姐在她身後,伸臂扶住了她的身子。

但鐵中棠去抓前面銀光的右掌,卻慢了些。

他手掌方出,“叮”的一聲,兩道銀光互擊,斜岔分飛,卻又各各畫了半個弧,左右夾擊而來。

這銀光之飛靈迅快的變化,競使人看不出是何兵刃。

原來這竟是楊八妹掌中的長索,而長索兩端,各帶者一截形如判官雙筆,又似點鋼槍頭般的兵刃。

這兩截兵刃,既可分持在掌中,又可以用“流星錘”、“練子飛抓”等這些外門兵刃和招式飛出傷人。

鐵中棠本已頭暈目眩,此刻眼前銀光閃動,眼睛更是有些發花,是以舉掌出招,便慢了一些。

忽然兩道銀光左右交擊而來,分擊他左右雙頰的太陽雙穴,他弓腰仰面,雙臂乍分。

哪知他招式驟變,這兩道銀光招式竟也變了,突然由兩變一,“白虹貫日”滿帶勁氣,直擊而下。

鐵中棠臨危不變,雙掌急收,“童子拜觀音”,他竟然敢以這招粗淺的招式,以一雙鐵掌去抓那銀光。

但他卻忘了,自己身在舟上,與陸地動手迥然而異,一個浪頭拋來,輕舟急蕩而前,他身子也跟著被拋上,整個胸膛,使全身在那銀光帶起的勁風之下,倒彷彿是他自己送上去捱打似的,眼見再已無法閃避。

他幾番出招變招,甚至比雙目交睫還快幾分,此刻距離冷青萍落水,不過僅有一句話功夫。

而姚四妹正跌人李二姐的懷抱,李二姐左臂接住了她,右臂氣力便弱了些,長索一鬆,舟筏便被浪頭打得分開數尺。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

銀光擊向鐵中棠,浪頭拋來,鐵中棠身子迎向銀光,舟筏乍分,銀光觸及鐵中棠,楊八妹身子也被拋開。

她掌中“亮銀雙飛叉”,雖然掃及鐵中棠衣衫,但氣力已被消去,僅只將鐵中棠驚得出了身冷汗。

水流湍急,冷青萍身子還載浮的飄在水面,原來她也不識水性,自然被浪頭打得離舟更遠了。

她舉起雙臂,掙扎著要搭上船舷,但卻力不從心:

風聲激盪,水聲激盪,她不由自主所發出的一陣陣掙扎呼救之聲,夾雜在水聲風聲中,聞之更是淒厲哀惻。

鐵中棠避開銀撅,再也顧不得別的,又待翻身去救。

但李二姐左臂一緊,皮筏又自急蕩而來,楊八妹、姚四妹,又困住他,使得他抽身不得。

鐵中棠眼看這蜂女的武功,實在不是自己的敵手,他算來算去,三五招之。內便可將她們擊落水中。

但這些招式,他卻偏偏使不出來,縱然使出來了,也僅是徒具形式,精神、部位、時間、氣力都差得遠了!

要知力能舉千鈞之人,若是暈了船,便是十斤也難舉起。

鐵中棠力不從心,又急又怒。

姚四妹冷冷笑道:“你若發誓答應我們,乖乖的隨我們回去,我姊妹就將她救起來!”

鐵中棠咬緊牙關,奮力擊出三招。

風聲水聲中,呼救之聲已漸漸微弱。

楊八妹冷冷道:“這可不是我姊妹見死不救,而是你見死不救了!”雙腕動處,銀钁急攻五招。

姚四妹輕笑道:“對了,只要你答應,楊八妹一伸手,就可將她收回來了,其實,我姊妹對你又沒有……”

鐵中棠突然大喝一聲:“罷了!”

姚四妹揚肩道:“你答應了?”

鐵中棠道:“答應了。”

語聲中他垂下雙掌,楊八妹掌中亮銀雙飛钁便已輕輕點中了他胸前乳泉、將台、期門三處穴道。

他為了要救冷青萍,那蜂女們縱然立刻要將他帶回殺死,他也認了,要知他頭腦冷靜,心智深沉,所做的決定,絕不是為了一時衝動,是以他若是下了決心,所有的後果便都不再顧及了。

卻聽姚四妹眼波轉處,冷笑道:“這秋姑吃裡扒外,咱們為何還要救她?不如讓她淹死算了”

楊八妹道:“但咱們已答應了他!”

姚四妹道:“答應了也不救,他又能怎樣?”轉目望去,只見鐵中棠雙目緊閉,面上冷冷冰冰。

那堅毅的面容,宛如石雕的神像般帶著一種冷漠的魅力!

姚四妹尚未想到這少年到了此刻,面上竟無怒容她怎知鐵中棠竟是從不對無能為力之事空自激怒的。

她轉了轉眼波,突又笑道:“算了,救起她吧!我只是鬧著玩的,咱們答應別人的話,怎能說了不算!”

話猶未了,楊八妹長索已自拋出。

此刻冷青萍的身子已幾乎要完全沉落,只剩下兩截肘還露在水面上,十指屈伸,慘不忍睹。

楊八妹飛索下去,竟不偏不倚的纏住了她手腕,她手腕一翻,便死死的抓著了那銀撅,再也不肯放鬆。

於是楊八妹挫力收索,便自河水中將冷青萍提了起來。

她此刻早已暈迷不省人事,牙關緊閉,面如黃紙。楊八妹將她放在皮筏上,姚四妹卻也已將鐵中棠搬了過來。

李二姐纖足微抬,踢起了銀錨,三人各自筏上紮起只奇形木槳。這三個少女,水性俱都無比精熟,竟將這皮筏在急湍的河水上劃得逆波而上。

那姚四妹手中划槳,眼睛卻痴痴的望著鐵中棠,到後來忍不住輕笑道:“喂,你這人,叫什麼名字呀!”

鐵中棠緊閉著眼睛,也不答話。

姚四妹又道:“喂,你怎麼不說話呀!我又沒有點住你的啞穴,你怎麼就變成了啞巴!”

姚四妹纖細的眉尖,突然斜斜飛了起來,冷冷道:“你不理我,莫非是看不起我,你再不說話,我就將她一腳踢到河裡去!”

鐵中棠霍然張開眼來,目中怒火,暴射而出。

姚四妹冷笑道:“你要怎樣?你能怎樣?”

鐵中棠終於只是長長嘆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著道:“在下鐵中棠,姑娘你還要怎樣?”

姚四妹兩隻圓圓的眼睛,突然眯成一線,瞅著鐵中棠輕輕道:“我呀,我要你……”噗嗤一笑,住口不語。

李二姐也咯咯的笑了起來,笑呻道:“老四,我看你呀,你還是少說些話,多賣些力吧!大姐還在等著哩!”

姚四妹掌中木槳果然劃得快些了,但眼睛仍瞬也不瞬的瞅著鐵中棠,突然伸出玉趾,在鐵中棠身上輕輕踢了一下。

李二姐笑道:“鬼丫頭,你看你這愛俏的毛病,到何時才改得了喲!”姚四妹銀牙咬著朱唇,只管嗤嗤的笑。

楊八妹始終沉著臉,目注著前方,她年紀雖最輕,但別的蜂女卻似乎都有些畏懼於她。

此刻她忽然回過頭,沉聲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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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蜂女飛兵

低雲水霧間,果己現出那艘龐大的船影,雖在白晝之中,但這艘船上,卻仍然是燈火輝煌,映得四下河水也閃閃發光。

船頭影影綽綽站著條人影,也不住向遠處眺望,見到皮筏破浪而來,突然轉身奔人了船艙。

皮筏靠近,姚四妹搶著將鐵中棠抱了上去,她抱得那麼緊,鐵中棠只得暗歎一聲,閉起眼睛。

船艙中人影幢幢,但卻寂然不聞聲急。

姚四妹眼皮一轉,附在鐵中棠耳畔,悄悄道:“我先解開你兩處穴道,讓你自己走進去……”

突然張口在鐵中棠耳垂上輕咬了一口,嬌笑道:“小鬼,你看我多疼你!”反手兩掌,解開了鐵中棠兩處穴道。

鐵中棠心裡也不知是笑是怒,雙足落地,雙手卻仍不能動彈,身上也軟軟的沒有半分力氣。

姚四妹此時已斂去了面上笑容,整了整衣衫,理了理鬢髮,昂起頭,大步向船艙走了過去。

鐵中棠心頭一動,暗忖道:“這女子此刻如此裝模作樣,莫非是船艙中又來了什麼人不成!”

姚四妹卻已走到艙門,半掀垂簾,沉聲道:“大姐,那廝己被我抓回來了,此刻是否讓他進來?”

船艙中立刻有人應聲道:“帶他進來!”

姚四妹迴轉頭,輕輕招了招手,悄聲道:“來吧!”

鐵中棠腳步微微遲疑,方自緩步走了過去,他此刻算定船艙中必有人來,但卻猜不出究竟是誰。

姚四妹輕喝道:“來了!”纖手揚處,霍然掀起垂簾。

明亮的燈光,水一般無聲的自掀起的重簾裡湧了出來,映照著鐵中棠堅毅的面容、筆挺的身子。

船艙中許多明媚的目光,也隨著燈光聚集在鐵中棠身上,這許多雙美麗的眼睛,立刻全都睜得比通常大了。

鐵中棠的目光,卻冷得像冰一樣,但卻彷彿不知有多少潛力,隱藏在這一雙冰冷的眼睛中。

他目光似乎沒有什麼移動,但船艙中每一個角落,每一張面容,每一個動作,卻已都不能逃過他的目光。

這被海大少打得凌亂的船艙,此刻已恢復了原來的整潔與精緻,只是將那柔和的幻光撥得遠比方才明亮。

蜂女們圍繞著那華服美婦,坐在船艙左右,船艙的右方,也有三個錦衣少女斜倚坐在錦墩上。

輕佻的蜂女們,神情已變得十分緊張慎重,然而這三個錦衣少女,態度卻是那麼悠閒而懶散。

鐵中棠再也想不到這三個錦衣少女中竟有個是水靈光!

就在他與水靈光眼波相遇的剎那之間,他石像般的面容,才有了些微微的變化,但卻微微的令人難以覺察。

而水靈光,卻已忍不住長身站了起來。

她雖然盡力抑制,卻也掩不住面上的驚喜之色。

華服美婦目光微轉,笑道:“姑娘們說的可就是他麼?”

水靈光點了點頭。她左邊的錦衣少女卻含笑道:“花大姑,想不到你們老實得很,不錯,我姊妹要的就是他!”

華服美婦花大姑笑道:“花大姑什麼時候在姊妹群中說過謊的,何況是鬼母座下的姊妹們來了。”

那錦衣女,正是鬼母門下的七魔女之首,她笑道:“我易冰梅說話也最乾脆,你讓咱們帶他回去,咱們什麼事都不追究。”

花大姑轉了轉眼珠,笑道:“妹子,我彷彿只說過我們這裡有這樣個人來,卻未說過要放他走,是麼?”

易冰梅面色立刻變了,面上籠起寒霜。

花大姑卻只當沒有瞧見,含著笑道:“易姑娘是乾脆人,花大姑做事也不喜拖泥帶水,鬼母前輩問咱們要人,咱們本該立刻交出來,但這少年的來歷卻有些奇怪,每個人都拿他當寶貝似的,所以我的這些妹子們,也就捨不得讓他走了,我若答應了易姑娘,對她們如何交待?”

水靈光睜大眼睛,道:“那……那麼你……你……”

她心裡一急,話又說不出了。

花大姑笑道:“好妹子,你話說不清,還是讓易姑娘說吧!”

水靈光撲的坐下,眼睛裡氣得泛起淚光,她自小逆來順受慣了,雖然受了氣,也容忍下來,雖然此刻她已大可不必容忍了。

易冰梅寒著臉,還未說話,另一個魔女卻笑著站起。

她並不輕易說話,面上卻始終含笑,此刻她笑著道:“花大姑,你若不放人,卻又教我們怎麼對家師交待呢?求求你,放了他吧!”

她嬌怯怯的身子,軟綿綿的語聲,纖腰一握,瘦如黃花,橫江一窩女王蜂雖然也都是尤物,但見了她這副楚楚動人的樣子,心裡也不覺又憐又愛又恨!

花大姑笑道:“哎喲,怪不得人家說易清菊比菊花還美,就連我花大姑見了,也不忍心拒絕姑娘你的話。”

易清菊甜笑道:“那麼,大姑你是答應放他了麼?”

花大姑道:“我若是放了他,我妹子要怪我,我若是不放他,姑娘們又更要恨我,那麼,不如這樣吧……”

她面上笑容更溫柔,接道:“姑娘們就在這裡露兩手功夫讓我妹子們瞧瞧,也好教她們心服。”

易清菊笑道:“哎喲,花大姑說來說去,原來是要咱們姊妹獻醜呀,那還不容易,大姑你早吩咐一句不就得了。”

花大姑笑道:“吩咐不敢,只不過是……”

那姚四妹突然走了出來,接口笑道:“大姐,不如就讓妹子我陪易姑娘走兩招吧!妹子若是僥倖勝了,就讓這位公子陪著我好麼?”

易清菊柔聲笑道:“你若敗了呢?”

姚四妹秋波一轉,咯咯笑道:“妹子我若敗了,就讓別的姊妹們再來陪兩位易姑娘走幾招!”

易清菊嬌笑道:“哎喲,好姑娘,你們真聰明呀,這樣說來,便宜豈不是都讓你姊妹佔了麼?”

姚四妹笑道:“好姊姊,你看我年紀輕,就讓我一遭吧!”

易清菊笑得花枝亂顫,道:“好是好,就只一樣不好。”

姚四妹道:“什麼不好?”

易清菊柔聲笑道:“你這樣水蔥似的一個人兒,姊姊我若是失手傷了你,心裡該多難受呀!”

姚四妹搖了搖頭,嬌笑道:“不會的,我知道姊姊你心地最好,絕對狠不了心傷人的。”

立在艙門鐵中棠身後的李二姐,輕輕以手肘碰了楊八妹一下,附耳笑道:“咱們若沒有姚四妹,當真還不知誰來對付這易清菊呢!”

楊八妹淡淡笑道:“有了姚四妹,也未見能對付得了!”

只聽易清菊又輕輕笑道:“是呀,我真狠不了心傷你,咱們就好歹試試看吧!但,咱們在哪兒動手呢?”

姚四妹眼波轉動,亦自笑道:“反正是咱們姊妹鬧著玩的,在哪裡動手還不都是一樣麼?就在船頭吧!”

她也不等別人的答覆,纖腰微擰,便已走出艙門,走過鐵中棠身側時,她還不忘在鐵中棠身上輕輕擰了一下。

船頭也不過只有三五丈方圓,姚四妹卻又以白堊在船頭劃了約莫一丈五尺方圓的一個圈子。

易冰梅悄語囑咐道:“這妮子鬼得很,你要小心了。”

易清菊笑道:“她還鬼得過我麼!”

水靈光卻己湊到鐵中棠面前,似乎想說什麼,但見到還有兩人立在他身後,終於只是輕輕一笑,說了句:“你放心……”便隨著眾人走出來了。

姚四妹拍拍手上的白粉,回道笑道:“咱們姊妹就在這圈子裡走兩招好麼?誰若出了圈子,就算輸了。”

花大姑暗笑忖道:“四妹當真聰明,她知道鬼母魔女個個心狠手辣,就先劃下這圈兒,自己若是不敵,只要往圈子外一跳就得了,絕不致傷了性命,再加上她那兵刃,動手又先佔了便宜。”

思忖之間,自然笑著贊成。易清菊眨了眨眼睛,竟也未反對,就笑著走人圈子。

楊八妹嬌笑道:“易姊姊,你不用兵刃麼?”

易清菊笑道:“好妹子,你只管用吧!”

楊八妹躬身突道:“多謝姊姊。”

話聲未了,袖底突然飛出兩道銀光,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上打易清菊肩頭,下打易清菊膝彎。

原來蜂女們用的兵刃,俱是一條長索頭所縛之物,有的形如筆撅,有的形如銀錨,姚四妹這件,卻是兩支月牙銀鉤,下帶護手。

這種兵刃飛出可作遠攻,撤回便可近守,有暗器之長,卻無暗器之短,此刻一招兩式擊出,當真是快如閃電。

易清菊笑道:“哎喲,好厲害的小蜂子,說打就打呀,好,姊姊讓你三招。”

纖腰一擰,輕輕避過。

花大姑暗喜忖道:“她若是搶手回攻,逼得四妹兵刃無法施展,還有勝望,此番她若是被四妹掄開招式,就眼見要被逼出圈子了。”

只見姚四妹纖腕一抖,銀光迴旋,左打“雪落寒梅”,有打“寒梅吐豔”,下面緊接著便是“三春飛絮”、“繽紛桃花”,這兩招過後,這雙亮銀飛鉤才算完全施展開來,要知道這種外門軟兵刃唯一的短處,便是在急切之間不易施展得開,此番易清菊說要讓她三招,正合了她心意,她大喜之下,便放心施展。

哪知易情菊突又嬌笑道:“哎喲,三招讓不成,就讓你兩招算了!”笑語聲中,嬌怯怯的身子,自銀光中直穿而入。

此刻姚四妹一招“寒悔吐豔”力道已竭,下招“三春飛絮”還未傳出,舊力已死,新力未生,正是空門。

姚四妹大驚之下,易清菊卻已搶入她眼前的空門之中。

亮銀飛鉤打遠不打近,易清菊左掌輕伸,便已搭住了中段的長索,右掌輕飄飄拍向姚四妹胸膛。

姚四妹心中驚恐,面上卻仍帶著笑容,咯咯笑道:“好姊姊,我上了你的當了!”飛起一足,回踢易清菊手腕。

易清菊變拍為切,下切姚四妹的足踝,右掌已挫斷了那條長索。忽聽身後風聲尖銳,原來另一枚銀鉤,已自她身後劃回,姚四妹跟招競也是“鴛鴦雙飛”,右足落下,左足跟著飛起,一招三式,夾擊而出。

易清菊神不亂,頭也不回,身子突然向前一俯,右掌已托住了姚四妹左足,頭頂“颼”的一聲,銀鉤已劃空而過。

此刻她只要手掌輕輕一送,姚四妹便要翻身跌倒。

但姚四妹卻已接住了那掠空飛回的銀鉤,手掌一伸,纖纖四指便插入了銀護手,只留下拇指環扣在中指之上,手腕一反,橫劃易清菊肩頸,易清菊若是將手掌送出,自己也少不得要傷在這銀鉤之下。

她兩人俱是身材窈窕,嬌笑滿面,但招式卻都是又快又準,又狠又辣,剎那之間,便已換了幾招。

眾人方自看得眼花繚亂,不想兩人竟已成了這種局面,“當”的一聲,已有一條人影凌空飛出。

原來就在方才那危不間發的瞬息間,姚四妹掌中亮銀飛鉤還未切下,易清菊卻又反手接著了另一枚銀鉤。

這枚銀鉤長索被她捏斷,索頭一端在她手中。

此刻她左掌接著銀鉤,右掌向前一送,身子乘勢向右傾倒,姚四妹右掌銀鉤切下,恰恰被她左掌銀鉤接住,兩鉤相擊,“當”的一響。

姚四妹身子一震,便被拋得凌空飛起三丈,還收勢不住,眼見便要落入急流。

眾人驚呼聲中,已有一道銀光自楊八妹手中長虹般飛起,又是“叮”的一響,飛钁搭上了銀鉤。

姚四妹手腕借勢,凌空翻了個身,頭下腳上,燕子般直飛回來。

她雖然敗了,但此刻身形翻轉之輕靈美妙,仍不禁令人喝采。

水靈光忍不住脫口道:“好!”

哪知姚四妹雙足方自落到船頭板,身子突又一個踉蹌,竟似立足不穩,楊八妹“艘”的竄過去扶住了她,變色道:“四姐,你怎麼了?”

姚四妹面色已變得煞白,額上也已疼得流下冷汗,顫聲道:“我……我的腳,只怕已不……不中用了!”

楊八妹大驚俯身查看,鮮血已透出了姚四妹的錦緞蠻靴,毋庸脫下靴子,也知她踝骨必已碎了。

蜂女們群相變色,易清菊卻仍然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笑嘻嘻:“哎喲,好妹妹,是不是我下手大重傷了你呀!”

她輕輕打了自己手掌一下,接口道:“我這條手真該死,連輕重都不知道,幸好傷了腳,還沒有傷了她如花似玉的臉蛋……”

花大姑霍然站起,強笑道:“我雖未傷她的臉蛋,但一個大姑娘,腳若是跛了,教她以後怎麼嫁得出去呀!”

易清菊咯咯笑道:“那倒沒有什麼關係,我九弟也是跛子,這位妹妹若是跛了,正好和我九弟湊成一對。”

易冰梅在一旁冷冷接道:“我那九弟足雖跛了,但心計卻是千靈百巧,若不是他,咱們還找不到這裡呢? ”

木然遠立在門外的鐵中棠,斗然放下了一些心事:“原來是他提出的線索,她們才會尋來這裡。他若未死,冷青萍必也不會死了。”

一念尚未轉完,船頭已自情勢大變。

蜂女們齊都竄了出來,將易家姊妹圍在中間。

易清菊仍然笑道:“怎麼?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兒,也會群毆?花大姑,這就是你所教出來的麼?”

花大姑笑道:“誰教你傷了咱們四妹呀,她們就是要群毆,我這做姊姊的,也沒有什麼法子。”

姚四妹伸手一抹額上冷汗,掙扎著笑道:“好姊姊,你們都別想走了吧!好歹先賠我一隻腳來!”

易清菊笑道:“好,我賠你!”和水靈光打了個眼色,雙掌倏然飛出,掌影繽紛間分打三個蜂女六處要穴。

水靈光卻已輕輕飄掠到鐵中棠身前,急揮數招,逼退了鐵中棠身前的李二姐,口中道:“你傷在什麼……什麼穴道?”

鐵中棠道:“相門……”

水靈光口中說話,手上不停,她招式雖不狠辣,但卻輕靈迅急無比,將再次攻來的李二姐又逼了回去,右掌閃電般揮出去解鐵中棠穴道,哪知鐵中棠面色卻突然一變,已有兩縷銳風自水靈光身後襲來。

鐵中棠大驚叱道:“靈光,閃開!”

不想水靈光寧可自己負傷,只要先將鐵中棠穴道解開,竟然不避不閃,手掌原式拍出。她稟性雖柔弱,但痴情卻固執。

鐵中棠大驚之下,雙腿突然向下撲倒,他功力雖失,但臨敵經驗,判敵出手之方位,仍不差毫釐。

水靈光不由自主手掌隨著轉下,身向前俯,兩道銀光,便堪堪自她頭上擦過,但鐵中棠的身子,卻已又被李二姐拉開。

而那飛靈閃變的銀光,便立刻將水靈光絆住,她左衝右突,衝向鐵中棠,但良機一失,便已不再,她竟再也抽身不出。

那邊易清菊身形翩翩,遊走在蜂女們八件兵刃之間。

船頭地位終是有限,這些蜂女們,生怕自己的兵刃互相牽制,也不敢使出長索飛刃,只是她們的兵刃既可飛出傷人,亦可持在手中。

此刻一雙弧形劍,一雙點穴钁,一雙判官筆,一雙銀光鉤,團團圍住了易清菊,但見銀芒如雨,但聞“叮噹”之聲相擊,有如仙樂一般。

易冰梅卻飛身逼近了花大姑,目光凝注,冷冷的說道:“讓小妹妹們在船頭動手,咱們兩人到艙裡去!”

花大姑回頭深浮望了她半晌,輕輕笑道:“就在這裡又有何妨!”

易冰梅道:“我與你動手之間,可有別人出手相助?”

花大姑笑道:“還有誰來相助!”

易冰梅目光轉處,除了受傷的姚四妹,以及拉著鐵中棠的李二姐之外,別的蜂女,果然也已都被絆著。

她口中不再說話,目光瞬也不瞬,腳步更逼近了花大姑。

花大姑笑道:“你我都是做大姐的,便該拿出做出大姐的樣子來,拳打腳踢的動手,豈非讓人見了笑話!”

易冰梅道:“如何動手,但憑吩咐。”

花大姑輕笑道:“來!”

頎長的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掠向那張起的船帆。錦衣飛舞間,她已飛掠上帆頭橫木的左端。

易冰梅暗中微微皺眉,身子卻跟蹤而起,掠上橫木右端。

仰首望處,矗立在低雲水霧間的巨帆之上,婷婷卓立著兩位錦衣仙子,衣袂飄飛,彷彿像要乘風而去。

巨帆因風而動,兩人相對凝立。

易冰梅道:“比什麼?”

花大姑伸手一指高出帆頭猶有丈餘的船桅,道:“你我誰先搶上這船桅,便是誰勝了。”

易冰梅淡淡一笑,道:“若是誰也搶不上呢?”

花大姑輕笑道:“活著的就算勝了!”

易冰梅道:“何時開始?”

花大姑道:“你我兩人走到中央,互拍一掌,掌聲響時,便即開始!”

易冰梅笑道:“好!我這一掌若是將你震死,就不必比了。”

花大姑咯咯笑道:“易姑娘,你真聰明!”

如此兇險的生死拼鬥,在這兩個看來弱不禁風的美人口中,說來竟宛如兒戲一般,三言兩語,便決定了!

要知道這種拼鬥,看來雖是新奇有趣,其實卻是生死俄頃,兩人都必須將自身全部的武功、智慧、潛力,全都傾盡使出,孤注一擲,誰也不能存有半分僥倖之心,只要誰的內力輕功、拳劍掌法、暗器手法、心智機變比對方弱了一分,誰便要委身在這場別開生面的比鬥之中。

兩人腳步緩緩移動,走向橫木中央。

兩人的面上,雖仍都帶著笑容,但目光已都甚是凝定。

兩人腳步每動一步,距離每近一寸,這凝重之意便又沉重一分。

到了兩人身形之間,相隔已僅有兩尺,無論是準,已可伸手夠及對方掌指,兩人面上的笑容,便突然消失不見。

易冰梅緩緩推出了手掌,纖纖手指,美勝春蔥,但在這春蔥般的手掌中,顯然凝聚了無比驚人的力道!

花大姑凝注著手掌的來勢,突又輕輕一笑,道:“好美的手!”手掌跟著笑聲閃電般拍出。

其實用“閃電”兩字,似乎還不夠形容她出掌之快。

她食、中、無名三指的指尖在易冰梅小指關節處輕輕一拍,掌聲“勃”的一響,身子便掠空而起。

易冰梅空自凝聚了滿掌真力竟未用上,要知小指關節處乃是人手上力道最弱之一環,等到易冰梅真力逼出時,花大姑身子已躍起數尺,眼見便要躍上船桅。這蜂女之首的心計,當真是勝人三分,她明知易冰梅要以掌力與她相爭,便避重就輕出了奇兵。

船頭上眾人,只有鐵中棠能抽暇仰望。

此刻他見到這情況,心頭不禁一跳,暗忖道:“好厲害的花大姑,此刻易冰梅若想不敗,只有一個法子……”

他這心念才一閃而過,就在這稍縱即逝的一剎那之間,易冰梅掌勢突轉,“砰”的一掌,擊在船桅上。

這一掌她本乃蓄勢而發,力道是何等驚人,那粗如碗口的船桅,竟被她這纖纖玉掌生生砍斷。

激厲的掌力,震得丈餘長短的船桅斜斜飛出數尺,凌空翻了個身,筆直落下,“撲”的插入了船艙頂上。

花大姑身形凌空,堪堪搭上桅頭,巨桅已斷,她不但失去了目的,也失去了落足之處,身軀聚然失力,只得憑空落下,心中卻不禁暗贊:“好個聰明的女子!”

鐵中棠亦不禁暗中讚歎:“想不到她竟真的能在這剎那之間,想出這唯一方法,她若稍遲一分,便要輸了。”

易冰梅不等花大姑身形落下,雙掌立又推出,激厲的掌風狂濤般擊向花大姑身上。

花大姑憑空哪有著力之處,直被這掌風震得斜飛而出,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船舷邊河水中落了下去。

易冰梅卻再也不望她一眼,轉身掠向插在艙頂的船桅。

花大姑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突然飛起一足,踢在船帆上,立刻踢破了船帆,足尖便勾起船帆。

她身子便以這勾著船帆的足尖做為重心,風車般一轉,再借著這一轉之力,箭也似的向易冰梅竄了過去。

易冰梅身形未落,花大姑已凌空撲來。

她大驚之下,折腰回掌。

“砰”的一響,四掌相擊,兩人竟凌空換了一招。

這一次花大姑乃是借力撲來,易冰梅卻是下墜之勢,掌力相擊,自然吃虧,竟也被花大姑的掌力震得斜斜飛開。

花大姑竟也不再望她一眼,轉身撲向斷桅。

哪知她身形方動,眼前便又有五道寒芒襲來。

原來易冰梅雙袖之中,俱都藏有暗器,她身子雖斜斜飛出,但手腕一偏,便已將暗器擊出。

花大姑身形微頓,揮掌擊落了這五道寒芒,但立刻跟著又是五道寒芒帶著風聲劃空而來。

易冰梅在危急中擊出了這兩筒暗器,雖然並不甚準,但無疑卻己阻遏了花大姑前掠的身形。

花大姑雖能輕易的擊落暗器,但等暗器完全被她擊落時,易冰梅便已竄了回來,雙掌帶風,急攻而至。

霎眼之間,兩人便已拆了十數招。

兩人的掌法,俱是奇詭迫急,但腳下卻不約而同的移向那迎風微微搖曳在艙頂之上的斷桅。

要知她兩人不但武功旗鼓相當,心智亦是勢均力敵。

兩人俱都知道,那船桅雖斷,但自己若是能掠上斷桅,亦應仍算自己勝了,是以誰也不願讓對方逼近那斷桅一步。

鐵中棠目不交睫,當真是看得驚心動魄,他經歷的兇險雖多,卻也從未看過如此緊張激烈的比鬥。

就在這短不到兩句話的功夫,她兩人已不知各在勝負之間翻過多少次身了,而每一次勝負的分際,俱有如白駒過隙,遲不得半分。

花大姑掌影翻飛,有如狂風落掌般,一連施出“百鳥朝鳳”、“狂蜂戲蕊”、“三春飛絮”三招。

這三招連綿不絕,如飛絮,如遊絲,俱是飛揚靈幻的招式。

但在這三招過後,她雙掌突然推出,招式已由飛靈變為剛猛,宛如其聲潺潺的小橋流水,突然變為澎湃突發的山洪。

但她這一招招式雖猛,其實卻已作退勢,正是欲退先進,只要易冰梅身形略閃,她便撲向斷桅。

哪知易冰梅競也以攻御攻,突然自她掌風中穿入一招,纖纖玉指,如戟如劍,直點她小腹。

這一招奇詭陰狠,只有女子對手時,才會施出,江湖上的豪傑,若非下五門賊子,縱在危急,亦不願使出這種招式。

花大姑極少與女子對敵,驟然遇著此招,心頭不禁一驚,又不知這一招還有多少厲害後著。

剎那間她無心思索,更不願與對方兩敗俱傷,當下掌勢一沉,迎了上去,突覺對方掌鋒帶著一股凌厲之至的內力,她手掌觸及對方掌鋒,便被吸住,心頭更驚:“她竟要與我以力相拼?”別無他策,只得運功與易冰梅內力相抗。

要知這種內力相拼,一經用上,便大多數是不死不休之勢,江湖中除了真有深仇大恨之人誰也不願如此相拼。

鐵中棠見了這種情況,心中不禁暗歎一聲,知道這易冰梅必也是個性情僻做、好勝心極強之人。

他也知道這兩人此刻拼上內力,便絕非一時半刻間能分出勝負,當下轉過目光,去看船頭戰局。

船頭上銀光閃擊,分散兩團。

易清菊以一敵四,身形縱橫於八件銀光閃閃的外門兵刃中,輕靈之勢,已漸緩慢,顯然非常吃力。

圍住她的四個蜂女,神情輕鬆,不禁嘻嘻笑道:“姊妹們,莫要傷了她的性命,只將她腳踝捏碎就算了。”

姚四妹抱著腳踝,也不去療傷,卻惡狠狠在旁觀戰,此刻放聲道:“還要加些利息,要兩隻腳。”

易清菊咯咯笑道:“好妹子,你們不怕我的兄弟姊妹問你要利息麼?”掌劈指點,突然閃電般攻出七招蜂女們果然不再笑了,她們想到此刻縱然戰勝,但後果卻有些不可收拾,心裡都不禁擔下心事。

那邊水靈光力敵兩人,已拆了數百招之多。

她生澀的招式,已漸漸精巧熟練。她身形飛掠,往來如電,抽空攻出一招,招式更是奇詭凌厲。

幸好她所攻的招式,雖奇詭而不辛辣,雖凌厲而不狠毒,但饒是這樣,蜂女們也已落了下風。

要知水靈光生長於那窮兇險惡的沼澤絕壑之中,時時刻刻都想飛渡而上,便習輕功之勤之苦,自非別人所能想像,是以她與人動手,難免要吃交手經驗不多的虧,但輕功身法,倏忽來去,教別人根本無從捉摸,招式縱然弱些,卻也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鐵中棠凝目而望,心頭又是驚喜,又是嘆息。

三百招過後,那兩個蜂女已吃不消了,齊聲驚呼道:“姊妹們,你們過來一個,幫幫忙好麼?”

那正與易清菊交手的楊八妹,果然纖腰微擰竄了過來。

船艙頂上的易冰梅與花大姑四掌相交,鬢邊額角已漸漸開始流出了水霧般的汗珠。

兩人四目相對,瞳孔都漸漸放大了,足下也不住咯咯作響,幸好船艙作得堅固,否則早已在她兩人足下崩裂。

此刻她兩人已將所有思念全部拋開,一心只想著如何去擊倒對方,如何先觸達那段斷桅。

鐵中棠望著船頭上、船艙頂的生死搏鬥,面上雖無表情,但心頭卻甚激動,這些人本來素無恩怨,此刻生死相拼,竟全都是為了他,結果如何,誰勝誰負雖難以逆料,但無論勝負雙方,都顯然要他揹負起極為深重的擔子,他與這些人也素無恩怨,除了水靈光……

而水靈光此刻卻又已落在下風了,楊八妹沉穩辛辣的招式,忽遠忽近的飛钁,在蜂女群中,最為出色。

而此刻這出色的身手,已逼得水靈光身形常常會不得不投入另四件兵刃所帶起的銀光漩渦中。

她雖能使著無比輕靈的身法逃過了無數危機,但是她那雖輕靈卻柔弱的招式,已成了她交手對敵時的致命之傷。

鐵中棠面色開始動容,他目光已不再去看別人,只隨著水靈光的身子打轉,水靈光每次遇著險招,他便不禁變色,水靈光每次放過了取勝的機會,他便不禁暗中嘆息他對水靈光那份真摯的情感,始終深深埋藏在心中,直到此時此刻才流露出未。

但是他全身功力已然被制,眼見著水靈光的急難無法解救,而水靈光卻曾在他急準時解救過他。

他,若不是水靈光,只怕早已死在那沼澤絕壑之中。

他深深吸了口氣,暗暗自語:“我必須設法……必須設法……”但此時此刻,除了天降神兵外,別的還有什麼方法?

李二姐也全神貫注在那三場驚心動魄的比鬥上。

河上風聲與兵刃破空所帶起的銳風,混合成尖銳而奇異的聲響,再加上流水嗚咽,聽來更是斷腸。

鐵中棠的腳步,突然開始緩緩向船舷移動。

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面上已煥起智慧的光。

突聽“撲通”一聲水響,李二姐心中微微一動,回過頭,已看不到鐵中棠。

她大驚之下,急急掠到船舷,船舷邊的河水,水波粼粼,漩渦未息,鐵中棠赫然竟已躍入了水中。

李二姐面容變色,脫口大呼道:“不好了,他跳下去了。”

正在動手相拼的少女們,心頭全都一跳,高聲問:“誰?”

李二姐雙目圓睜,道:“那……鐵……”

她話未說完,兵刃擊風之聲頓息,滿天五色衣袂飄動,易清菊、水靈光,以及蜂女們都掠去船舷。

她們果然不出鐵中棠所料,誰都不再動手了。

鐵中棠知道此刻唯一解救水靈光之策便是如此,所以他只得犧牲了自己,躍入了水中。

水流湍急,一瀉千里,蜂女們雖然俱知水性,但卻沒有一人敢下水相救,而躍下水中的鐵中棠,卻始終不見浮起。

水靈光玉容慘變,顫聲道:“你……你們……”

蜂女們回首望望她,仍然沒有任何舉動。

水靈光突然衝過去,也要躍下水去,卻被易清菊急急的抱住了她,沉聲道:“妹子,你會水麼?”

水靈光玉齒緊咬朱唇,閉起眼睛,搖了搖頭。

易清菊頓足道:“傻孩子,你不會水,怎能救他?”

水靈光雙目之中,突然泉水般湧出了淚珠,顫聲道:“我……我不能眼看他……他一個人死……我不能。”

易清菊緊緊拉住她臂膀,死也不肯放鬆,口中卻恨聲向蜂女道:“你們都是死人麼?為什麼不下水去救人?”

忽聽有人冷冷答道:“我們與他有什麼交情,為什麼要冒著生命的危險下去救他?”

易清菊不知這話是誰說的,只是不住恨聲咒罵:“好狠毒的女人,你!你們竟忍心見死不救!”

又聽李二姐嘆道:“他若也不識水性,必然躍下去就死了,我們躍下救他,最多也不過能撈上他的屍體而已。”

水靈光滿面珠淚,嘶聲喊道:“他沒有死,他沒有死……他……他永遠都不會死的……”

突見楊八妹一言不發,走向船舷。

李二姐皺眉道:“八妹,你要做什麼?”

楊八妹鐵青著面容,冷冷道:“救他。”

李二姐道:“你瘋了?你雖會水性,但這黃河的水,豈是長江可比,你何苦冒險下去……”

楊八妹卻再也不望她一眼,縱身躍入了水中。

水靈光雙膝一軟,跪了下來,流淚道:“求蒼天多多保佑他,他……是個好人,不能死的。”

易清菊雙拳緊握,指節已握得發白。

水靈光流著淚又道:“那位姑娘亦是位好人,姑娘,你無論救不救得起他來,我都永遠感激你。”

只有那邊的易冰梅與花大姑,四掌相抵,仍未放鬆。

她兩人雖已聽到此地生變,但兩人誰也不肯鬆手。

因為兩人此刻俱已將全身功力凝集在掌上,一面保護自己,一面進逼對方,誰若先將內力撤去,在一剎那間,對方的內力便將全面湧來,那時便有如黃河潰堤,不可收拾,除非兩人同時罷手,但兩人卻誰也不敢冒這一剎那的危險,是以兩人中雖也驚惶焦急,但手上卻欲罷不能。

這時,突然有一縷風聲破空急來。

急風中夾著一點黑影,“波”的擊上了那段斷桅。

斷桅上立刻爆起了火焰,鬼火般將斷桅燃燒了起來。

易冰梅、花大姑心頭齊都大驚,但不知這麼一來,兩人四掌突然分開要知她兩人方才掌雖未分開,但心頭驚惶焦急,內力無形中漸漸減弱,此刻再經這突然震驚,內力便不知不覺的完全消竭,內力一消,掌便也分開,她們全力相拼,為的只是爭上斷桅。

而斷桅此刻卻燃燒了起來。

兩人不覺呆了一呆,風助火威,火勢更大,兩人不約而同的揮出了掌風,將燃燒的斷桅震入了河水中。

花大姑望著易冰梅苦笑了一聲,道:“你我兩人空自拼了老半天的性命,卻到底誰也沒有搶上這桅頭。”

易冰梅輕輕一嘆,沒有說話。

也就在此刻,黃河下流,已有一隻輕舟逆波而上。

船頭上卓立著一條高大威猛的身形,厲喝道:“快將海大少放出來,否則老夫的霹靂烈火彈,便要將你們這條船毀去了。”

呼聲隨風而來,聲如洪鐘,中氣十足。

花大姑微一皺眉:“霹靂火這老兒竟來了。”

他身穿黑衣勁裝,白鬚白髮,逆風飛舞,掌中倒提金弓,腰間斜佩豹囊,聲勢赫赫,威風八面。

此刻易冰梅早已趕去照顧水靈光,花大姑輕身掠下,聽得鐵中棠躍水之事,也不禁皺眉嘆息,但是她身形並未停留,只匆匆向姚四妹問了兩句,便立刻趕去船頭,放聲道:“對面來的可是霹靂火老前輩麼?”

霹靂火厲聲道:“除了老夫還有誰!”

花大姑輕笑道:“老前輩是否也要尋我妹子玩玩?”

霹靂火大怒道:“放屁,快說海大少在哪裡?”

花大姑眨了眨眼睛,道:“海大少?沒有看見他呀!”

霹靂火大怒喝道:“放屁,你再不說老夫便要放彈燒船了。”

左手急抬,右手扣弦,弓已張成滿月。

花大站咯咯笑道:“老爺子,你要燒就燒吧!你把船燒了,我就帶著你妹妹們到你家去吃去了!”

霹靂火呆了一呆,他闖蕩江湖,倒真的從未見著這樣的女子,更對這樣的女子毫無辦法。

花大姑眼波四轉,接口笑道:“老爺子,你如沒事,當可上來坐坐,我們這有酒有菜,還有……”

她銀鈴般嬌笑了一陣,突然故意放低語聲,輕輕又道:“你假如嫌我的妹妹不漂亮,這裡還有鬼母的女徒弟……”

霹靂火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這時他所乘的輕舟,已逆波來到近前,那舟子終年在黃河擺渡,駛舟之術精熟,竟已將輕舟設法停住,原來霹靂火與海大少離了珠寶世家,竟在途中相遇,兩人氣味相投,便結伴而行,海大少來此之時,便曾囑咐霹靂火在舟上相候。

而這霹靂火正是霹靂般的脾氣,那等人的痛苦滋味他怎受得了,等了一會兒便急著趕來了。

但他此刻雖趕來了,卻偏偏遇著滿船的女子。

花大姑看他氣得吹鬍瞪眼,笑得更是起勁,她也是個永遠不會將感情露在面上的人,她所有的心思都藏在笑容裡,此刻別人見到她面上的笑容,誰也不會想到這船上已發生了這許多麻煩的事。

只聽她嬌笑著又道:“老爺子,你倒是上不上來呀!”

霹靂火胸膛起伏,終於大吼一聲,道:“你怎麼不是男子,你若是男子,嘿嘿,嘿嘿……”

花大姑笑道:“對不起,只恨我娘生我下來,就是一個女孩,要退回去都來不及了。”

霹靂火怒喝道:“但你若將海大少害了,老夫還是……”

花大姑道:“哎喲!天殺星名滿江湖,武功比我姊妹強得多了,我姊妹怎會害死他,何況……”

她回眸淺笑,接口道:“他那樣雄赳赳、氣昂昂的一條男子漢,我們喜歡還來不及哩,怎麼捨得害他!”

霹靂火道:“他明明來了,怎會突然不見?”

花大姑道:“哎唷!老爺子你這話就說得更奇怪了,他堂堂個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是他媽,他哪裡去了,我怎麼知道,老爺子,我看你不要找他了,還是上來歇歇吧!你也不是他爹,何必苦苦找他?”

她哎呀、哎喲、哎唷的說得滔滔不絕,真把霹靂火說得愕住了,想來想去,覺她這話倒真有幾分不錯。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又點點頭,喃喃自語道:“是了,只怕他另去了別處,也未可知,這些女子和他素無冤仇,何必害他。”

花大姑道:“老爺子這話就對了,你倒是上不上來呀!”

霹靂火道:“不用了,老夫還是要去找找海大少,他……”突然大喝一聲,戟指叫道:“那不是他麼!”

花大姑吃了一驚,隨著他手指轉身望去自霹靂火來到這裡,也不過只有幾句話的功夫。

船門前站著的一條高大人影,竟然真的是海大少!那已被花大姑點了身上三處穴道的海大少。

他左手插腰,右掌中竟還倒提著一個人的身軀,目中所暴射出來的憤怒火光,足以燒燬任何敵人的膽量。

霹靂火哪裡還忍耐得住,暴喝一聲,躍上了船頭,他立足的輕舟,竟被他身子的後挫之力,震得搖晃著向後盪出。

那舟子也險些被震得落下船去,面色駭得煞白。

霹靂火大喝道:“海兄弟,你沒事麼?”

海大少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道:“有什麼事?”

霹靂火道:“沒事就好了,兄弟,咱們走吧!”

海大少笑聲突頓,厲聲道:“先等俺算算帳再走。”

花大姑輕輕笑道:“你要找我算帳還不容易,但你卻也該讓我知道,到底是誰將你救出來的呀!”

她此刻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笑容已十分勉強。她親手點了海大少的穴道,將海大少閉在下艙的密室裡,她實在想不出有誰能救得出他。

海大少厲聲笑道:“你要見他還不容易!”

海大少突然閃身走過一邊,讓出了艙門,道:“就在艙裡。”

花大姑身子輕輕一“震,面色更是煞白,過了半晌,才強笑道:“好,讓我瞧瞧他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語聲中她已婀娜走向船艙。

但海大少卻又橫身擋住了她的去路,厲叱道:“且慢。”

花大姑輕嘆一聲,仰面望向他,柔聲道:“你難道真的已忘記了你我的往事,真要找我算今日的帳麼?”

海大少面色鐵青,冷冷的望著她。

花大姑眼瞼微垂,幽幽嘆道:“今日已不知有多少人存心要毀我了,你不幫著我,也不該幫著他們呀!”

海大少雖仍不發一言,但冰冷的面容已開始溶化。

她以長長的睫毛掩蓋著目中的光芒,輕嘆接道:“無論如何,你我總有多日交情,多年來……唉,你縱要算帳,又何必急著在今天?”

海大少突然大喝一聲:“好!但日後若是……”

花大姑娘眼波,幽幽道:“來日方長,只要我今日不死,日後總會讓你平過這口氣來的。”

海大少右掌一揚,將掌中所提之人舉到花大姑面前,厲聲道:“但這廝出賣了俺,俺今日卻要將他帶走。”

花大姑嘆道:“你要帶就帶去吧!”

海大少道:“走!”

說罷,與霹靂火兩人走到船頭躍下輕舟,這時便可看到這名滿天下的俠盜天殺星,輕功果然驚人。

他如此魁偉的身軀躍在輕舟上,輕舟竟似絲毫未動。

霹靂火搖頭道:“兄弟,看來你也和我一樣,吃軟不吃硬的脾氣死也改不了,被人兩句話就請下來了。”

海大少苦笑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海大少道:“她不是橫江女王蜂的大姐麼,這妞兒軟硬工夫都不錯,老夫實在也拿她沒有辦法。”

海大少嘆道:“她今日雖是蜂女之首,但昔日……唉!”

霹靂火道:“昔日怎麼了?”

霹靂火“砰”的將掌中所提之人摔在船上,雙目之中,光芒閃動,咬著牙道:“昔日她乃是俺的妻子。”

霹靂火目定口呆,訥訥道:“她……她……”

海大少仰望蒼天,緩緩道:“俺終年飄遊四海,她……唉!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還提她作什麼!”

兩人一起垂下頭去,心情俱都不堪沉悶。

這時,這輕舟的小艙中,突然又有呻吟之聲傳出。

那邊船上的花大站,亦深深吸了口氣,步入船艙,有幾個蜂女已看出情勢不妙,緊緊跟在她身後。

水靈光猶在啜泣,易冰梅、易清菊猶在焦急,那楊八妹也猶在水中搜尋,只是不時出水來換口氣。

而花大姑卻已掀簾而入。她一腳跨入船艙,船中的燈光已熄了九盞,只剩下一盞孤燈,發著悽慘的黃光。

但她目光轉處,卻看不到人影。

她不覺呆了一呆:“莫非海大少騙了我?”

思念還未轉完,突聽身後傳來一種陰惻惻、冷森森、不帶半分情感的語聲,道:“在這裡。”

花大姑大驚之下,霍然轉身。

艙門緊邊,一張巨大的紅木椅上,端坐著一條人影,身子沒有絲毫動彈,在慘悽的燈光下,看來仿如石壁魔像。

他雙手扶著椅背,寬大的長袖,兩旁垂落在地上。

他面上輪廓分明,雙眉如劍,但眼眶處卻是一片空洞,既沒有閃爍的目光,也沒有轉動的眼球。

而這張面容卻是出奇的冷靜,彷彿這人的心腸俱是寒冰。他長髮披散至雙肩,更加深了他神秘的魅力。

在他的身後,卻伶仃仃的卓立著一條女子身影,蒼白的面容,纖柔的身軀,美麗的笑容,幽忽的目光……

她正是被蜂女們自水中撈起,關在艙中的冷青萍。

就連花大姑也被驚得呆了半晌,但她立刻義故意裝作對那神秘的披髮人不加理睬的模樣,向冷青萍笑道:“妹子,你醒來了麼,身子可還舒服?”

冷青萍呆了一呆,竟未想到她還會如此溫柔的對待自己,嘴皮動了動,但仍未說出話。

花大姑輕嘆道:“你雖不該對姊姊我如此無情,但姊姊我還是一樣關心你的,唉,你也該多加件衣衫呀!這樣溼淋淋的豈非要凍壞身子?”

她輕步走了過去,目光還是不去瞧那披髮人,口中卻輕笑道:“你看,我只顧關心你,卻忘了你這裡還有位朋友。”

她回眸一笑,接道:“說真的,你這位朋友到底是誰呀!也該給姊姊介紹才是呀!”

冷青萍訥訥道:“這位不……不是我的朋友。”

她究竟年輕,究竟心軟,不但已被花大姑說得毫無憤怒火氣,竟還將花大姑這狡黠的手段當做真心的問話。

花大姑雙目一展,彷彿甚為驚奇,道:“噢!他不是你的朋友,那麼他為何會坐在我的船艙裡?”

冷青萍輕輕搖頭,以目示意,彷彿叫她不要說了。

花大姑卻只作未見,接道:“朋友既是不請自入,不知有何貴幹,可以對我這做主人的說說麼?”

披髮人端坐不動,齒縫間冷冷吐出幾個字:“在下艾大蝠。”彷彿只要“艾天蝠”三個字,就足以代表一切。

花大姑身子果然微微一震,她還未說話,艙外已響起了尖尖的痛哭之聲,是水靈光的聲音,痛哭著道:“真的找不著麼?”

接著,是楊八妹急促而喘著氣的聲音,道:“找不著了,但……他若真的淹死了,屍身該浮起才是呀!”

又聽得水靈光慟哭道:“鐵中棠……中棠……你死得好苦……”

冷青萍面色大變,身子也劇烈的震顫起來,踉蹌後退幾步,“砰”的撞在身後的壁上。

花大姑也有些吃驚,抬目望處,頓覺眼前一花,便已失去了艾天蝠的身影,只有艙門垂簾,猶在不住波動。

冷青萍雙時支起身子,也飛一般衝了出去。

花大姑走到垂簾前,突又頓住腳步,皺眉沉思了半晌,霍然轉身,快速走到左面的角落中。

船艙四側,俱有垂簾,她掀開垂簾,伸手一探,艙壁上便現出一方三寸見方的空洞,洞上卻嵌著塊水晶。

自水晶中望出去,景物不但清晰,且已放大了許多。

冷青萍、水靈光、易艾梅、易清菊,俱已被艾天蝠擋在身後,那邊楊八妹卻挺著水淋淋的身子,站在蜂女們之前。

他們似在爭論,卻不知在說什麼?

遠處江面上,卻似又現出了幾點筏影。

花大姑輕嘆一聲,喃喃自語道:“人道九子鬼母的勢力誰不能輕視,我此刻總算相信了。”

她狠狠一跺足,奔向艙後,奔入下艙,轉過迴廊,到了自己的密艙,卻見堅固的艙門竟已被人用掌擊散。

她心頭又自一震,切齒道:“艾天蝠,你好狠的掌力!”

轉目望去,艙中只有被褥零亂,其他的俱都無恙。

她嘴角泛起些笑容;奮力推開被褥零亂的雕花床,在床下艙板上又輕輕一推,便現出個二尺見方的密窟。

密窟中堆放著幾隻麻袋,麻袋中隱隱有寶光閃動。

她扯下床單,將麻袋全都包起,美麗的面容上,已看不到常帶的媚笑,卻充滿了狠毒之色。

但是她還是不禁遲疑了半晌,方自狠狠咬了咬牙,跺了跺足,又在那密窟底板上輕輕一推。

“譁”的一聲輕響,濁黃色的江水便湧泉般激射而出,霎眼間便已將密窟淹沒,片刻間便將淹沒船艙。

花大姑輕輕道:“姊妹們別了,船兒船兒,別了。”猛然擰轉身子,提起包袱,飛掠而出。

一這時,已有四隻製作得極為精巧的皮筏,來勢快逾奔馬,霎眼間便來到近前。

當先一隻皮筏上,立著四人。

一個便是那跛足童子,此刻他頭髮已被燒得有一半焦了,咬牙切齒,滿面俱是憤怒怨毒之色。

另一人長髮披散,也被燒得焦黃,面上蒼白,懷中抱著嬰兒,在風中不住咳嗽。

她正是傷勢尚未痊癒的冷青霜。

她身後並肩立著兩個容光絕代的錦衣少女,不住俯下身去探間,似乎頗為關心冷青霜的傷勢。

後面一隻皮筏上,卻放著輕巧的藤椅。

藤椅上端坐著個翠衣碧釵的老婦人,正是那隱居已有多年,近日卻屢現江湖的九子鬼母。

她身後也並肩立著兩個錦衣少女,一人手持拂塵,一人手捧玉缽,筏身搖盪,但她們卻穩如泰山。

船上眾人,誰也沒有覺察船身已在漸漸沉沒,卻都已發現這兩隻皮筏如飛而來,易冰梅長長透了口氣,道:“好了,師父來了。”

話聲未了,九子鬼母袍袖微拂,身子已凌空飛起三丈,連人帶椅俱都掠上了船頭。

蜂女們群相色變,冷青萍目光轉處,慘呼一聲:“姊姊。”狂奔到船舷,微一遲疑,終於掠上了皮筏。

冷青霜自也慘然變色,顫聲道:“妹子,你……你……”

她姊妹兩人,此番雖能重逢,卻已宛如隔世。

兩人對面流涕,誰也不知此番能再相遇究竟是真是幻,心中都只覺有千言萬語要待敘說,口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錦衣少女們亦自黯然垂首,不忍再看。

那跛足童子卻大喝一聲,掠上船頭,掠到易清菊身旁,悄悄拉了拉她衣袖,問道:“人呢?”

易清菊黯然嘆道:“鐵公子已自投落水,連屍身都……都……”側目瞧了水靈光一眼,黯然住口不語。

跛足童子心頭一震,呆了半晌,又問道:“那害人的惡徒呢?”

易清菊搖了搖頭,道:“我心亂得很,沒有瞧見。”

易冰梅卻接口道:“只怕已被海大少帶走了。”

跛足童子又呆了呆,狠狠頓足道:“這算什麼?你們兩人辦事,簡直辦得太糟糕了。”

易清菊怒道:“若換了你,只怕更糟。”

易冰梅冷冷道:“若不是你們胡作非為,怎會有此事?”

跛足童子張口結舌,不敢再說話了。

那邊九子鬼母端坐在蜂女面前,面寒如鐵,她不願與這些蜂女說話,只等著她們的大姐到來。

李二姐自艙中飛奔而出,惶聲道:“大姐……她竟已走了,這艘船……這艘船……”

蜂女們齊都變色問道:“這艘船怎麼了?”

李二姐滿心惶亂,也顧不得還有外人在旁。

她急迫的喘了口氣,接道:“大姐她不但將我們歷年的積蓄全部偷跑,而且還拔開底栓,要將這艘船毀了。”

蜂女們面色大變,九子鬼母師徒們此刻也覺察出船身的傾側,跛足童子打掌呼道:“妙極妙極,船要沉了。”

九子鬼母面色陰沉,緩緩道:“老身不到怒極,絕不逼人大甚,更從來不願拍落水之狗,但……”

她陰沉的目光中,突然射出逼入光芒,“但你等已冒犯本門,今日若要走,好歹也得每人在身上留下點什麼。”

楊八妹道:“留下什麼?”

九子鬼母冷冷道:“禍首花大姑已逃,你們算來也被她害了,老身也不多難為你們,每人且留下只耳朵罷了。”

蜂女們面色大變,姚四妹卻狂笑道:“放屁,小姐先去了。”

她本在船舷,此刻便與翻身落水而逃。

哪知她身形方動,無目的艾大蝠便已橫飛而起他身上似乎生滿了眼睛,任何人只要有任何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蜂女們只聽風聲急響,艾天蝠已“呼”的自她們頭頂飛過,雙袖飄飛,乘風直下,一把抓住了姚四妹背後衣領。

姚四妹身子方沾水面,已被他一把拉起。

跛足童子拍掌呼道:“你們若有誰逃得我大哥手掌,我就算服了她了。”

艾天蝠足尖輕點船舷,雙袖兜風一掄,將姚四妹身子拋出,飛過蜂女們頭頂落在鬼母足前。

他也藉著這一拋之勢,飛了回來,飄然落下,那巨大的雙袖,看來真有如蝙蝠垂天雙翼一般。

姚四妹面色煞白,已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九子鬼母冷冷道:“你們還有誰要老身自己動手?”

語聲中手掌急伸,在姚四妹面側輕輕一抹。

姚四妹慘呼一聲,左耳已落入鬼母掌中。

蜂女面色大變,齊齊激動起來,似乎有與鬼母一拚之意,銀光驟然閃起,兵刃叮咚相擊不絕。

突然楊八妹大喝一聲:“且慢!”

李二姐顫身道:“八妹……咱……咱們。”

楊八妹面容鐵青道:“咱們拼不過他們的。”

李二姐道:“拼不過也要……”

楊八妹厲聲道:“拚不過還拚什麼?活著總比死了要好得多,但是……但是……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該活著?”她嚴厲的語聲,似乎已將蜂女震懾,齊齊閉口無言。

楊八妹仰天悲嘶道:“咱們為的是復仇!”

她目光自蜂女側面上掃過,按口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花大姑,是麼?她不該在此時拋下我們!”

她直喚花大姑,顯然也不承認她是大姐了!蜂女仍然無言,但卻都垂下了頭。

楊八妹霍然轉過目光,直視著九子鬼母,一字字緩緩道:“我也發誓要尋你的仇!”

九子鬼母緩緩道:“我知道!”

楊八妹道:“我若是你,今日便該殺了我,否則你今日割下我的一隻耳朵,他日說不定我要割下你的兩隻耳朵!”

九子鬼母寒冰青鐵般的面容上,居然似乎露出一絲笑容,頷首道:“我知道,我等著你。”

楊八妹道:“好!”

轉目望處,河水已將湧上甲板,剎那間這艘船便將沉沒。

楊八妹出手如電,反手割下一隻耳朵,拋在九子鬼母面前,口中放聲呼道:“一人一隻耳朵,莫要欠她的!”

蜂女們似乎已被她這氣魄所動,她呼聲未了,蜂女們面頰上已是鮮血淋漓,八隻耳朵已都拋在鬼母面前。

楊八妹呼道:“仇已結,債已了,我們走了!”

蜂女們情不自禁齊齊脫口道:“走!”

“走”字餘音未了,蜂女們都已躍入水中。

九子鬼母長嘆一聲,道:“好女子!”

轉目望去,船已漸漸沉沒,人都木立船上。

九子鬼母低叱道:“走!”

這一聲“走”方了,她已連人帶椅掠上了皮筏,轉瞬間船上人都已隨之而去,所幸這些人俱都身懷絕頂輕功,是以皮筏仍似穩如泰山。

而那蜂女香舟卻已沉沒。

冷青萍己將那隻鑰匙交給冷青霜,她們雖不知鐵中棠已交給她們一宗驚人巨大的財富,但卻已足夠使她們心頭充滿悲傷與感激。

冷青萍含淚轉過頭,含淚望著水靈光。

水靈光卻已滿眼垂淚,什麼人也看不到了。

跛足童子突然在她三人面前深深躬下身去,吶吶道:“三位……三位姊姊……小弟……小弟……”

他話雖未說完,但水靈光、冷青霜、冷青萍卻已俱都知道他言下之意若不是他,鐵中棠怎會落水而死?

他不說還罷,這一說將出來,水靈光、冷青霜、冷青萍的啜泣,突然都變成了痛哭。

跛足童子呆呆的望了她們半晌,霍然轉身對那邊皮筏上的艾天蝠放聲呼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好麼?”

艾天蝠沉聲道:“你又有什麼花樣了?”

他對這最小的師弟,似乎十分疼愛,此刻說話面上雖然沒有絲毫笑容,但詞色間卻自然的流露出父兄般的親情。

跛足童子大聲道:“我只求大哥陪我去尋尋沈杏白,我要將他切成二十四塊,一塊塊拋入水中喂王八。”

艾天蝠道:“為何要我陪你?”

跛足童子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我怕打不過人家,又怕出別的事,有大哥在旁邊,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艾天蝠嚴峻的面容上,不禁綻開了一絲慈祥的微笑,道:“你現在居然也懂得‘怕’字了。”

跛足童子紅了紅臉,垂下了頭,囁嚅著道:“我……我不是怕,只是……只是……”輕輕一笑,不往下說了。

艾天蝠正色道:“怕就是怕,這是很正常的,有什麼好害臊的!”

跛足童子道:“但大哥你為什麼不怕呢?”

艾天蝠道:“誰說我不怕,我若不怕,只怕早已死了,只是有些事你雖然害怕,也要去做的。”

跛足童子接著道:“有些事雖不怕也不能做的,是嗎?”

艾天蝠又展顏笑道:“對了,這就是有所不為,有所不為的俠客行徑,你應當牢牢記著。”

端坐著的九子鬼母突然輕嘆一聲,道:“天蝠雖是我的徒弟,但有些道理卻比我明白得多。”

艾天蝠垂首道:“弟子不敢與師父相比。”

九子鬼母搖了搖頭,嘆道:“你本就如此,其實,這道理為師也知道,只是為師一生行事,卻太過偏激,殺劫也太重,一心任著自己的好惡行事,只知快意恩仇,便將善惡之分忽略了。”

艾天蝠垂首不語,面上卻現感動之色。

九子鬼母又向跛足童子道:“老九,你真該多向你大哥學學。”

跛足童子垂首道:“弟子最喜歡大哥了。”

九子鬼母嘴角也不禁泛起了笑容,搖頭道:“這孩子,我真希望他多吃幾次虧,多怕一些。”

鬼母身側的錦衣少女接口笑道:“只要師父你老人家少疼他一些,他自然就會老實多了。”

九子鬼母厲聲道:“不許多口!”自己卻又不禁笑了起來。

跛足童子偷偷向那少女做了個鬼臉,又道:“大哥,你到底是答應不答應陪我去呀!”

艾天蝠冷冷道:“這個……”

九子鬼母道:“天蝠你就陪他去吧!”

艾大蝠應聲稱是,那錦衣少女卻又笑道:“你瞧,師父還是疼老九的,頭髮都快燒光了,還讓他出去闖禍。”

跛足童子道:“好呀,你總是吃醋,醋娘子。”

九子鬼母搖頭嘆道:“這些孩子,唉,真沒規矩。”

口中雖在嘆息,但嘴角卻充滿慈祥的微笑。

冷青霜、冷青萍望著他們,似乎已忘記哭泣。

她們瞧著這師徒兄弟自然流露出的溫情,心中不覺暗歎忖道。“我只道鬼母師徒俱都手段毒辣,心硬如鐵,哪知卻是如此。”

她們呆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的家,又不禁流下淚來。

冷青霜懷抱中的孩子,瞪起兩隻圓圓的眼睛,望著他母親,那純潔而晶瑩的目光中,卻無淚痕。

他似乎此時便已學會了大旗門男兒的勇敢與忍耐,自火中逃出後,便未發生過半聲啼哭。

跛足童子回身望著她們,挺起胸膛,大聲道:“姑娘們,莫要哭了,我一定去為你們復仇!”

冷青霜啜泣道:“我……我也……”

跛足童子道:“你也什麼?你也要去?不行不行,你受了傷,又有孩子要照顧,萬萬去不得的。”

冷青萍、水靈光同聲道:“我……”

跛足童子大聲道:“不行不行,你們兩個大姑娘,怎麼能和咱們大男人走在一起,那多不方便。”

冷青萍、水靈光垂下了頭,她們都是柔弱而多情的女子,若是被人拒絕,便從來不知反抗。

那邊的錦衣少女卻划著臉道:“好不害臊,自己明明是個小孩子,卻偏偏要充大人!”

跛足童子笑罵道:“好,你好!”

突然縱身而起。

此刻兩隻皮筏,已流入個小小河漢,水勢已緩,是以兩船才可相距不遠,緩緩而行,離岸也不過僅有丈餘遠近。跛足童子凌空翻了個身,刷的掠上那艘皮筏,翻身拜倒,道:“師父,弟子這就走了好麼?”

九千鬼母還未說話,他便已翻身而起,突然伸手在那錦衣少女面頰上擰了一把,高聲笑道:“小丫頭!”

那錦衣少女又笑又罵,頓足道:“小鬼,你……大哥,你瞧瞧他,再不管管他,他就瘋了。”

那跛足童子早已大笑著掠上河岸,去得遠了。

他遙遙笑呼道:“大哥莫理她,這醋娘子,瘋丫頭,易小芳我告訴你,你這樣一輩子也嫁不出去的。”

那錦衣少女易小芳頓著足,笑罵道:“師父,你看,小華他……他……”卻已笑得說不出話來。

九千鬼母撫著她的手,搖頭笑道:“你們看這孩子,一天到晚只會笑,好像無論什麼悲傷的事,她都看不到似的。”

轉自又道:“天蝠,你快去吧!好生看著小華!”

艾天蝠應聲稱是,飛身而去。他雙臂微振,兩隻長袖,在眾人眼前微微一飄,身形便已蹤影不見。

九子鬼母搖頭嘆息道:“天蝠近年來,不但性情越發深沉,武功也似乎要比我強了。”

那邊水靈光、易清菊、易冰悔、冷家姊妹都在暗中默禱,盼他們能早日尋著沈杏白,為死去的人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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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恩仇問蒼天

沈杏白這時正被海大少重重摔在船板上。

海大少聽得船艙中蜷伏著一個水淋淋的身,這人彷彿是方被人自水中救起,神智還未清醒,海大少並不認得,就連將他救起的霹靂火也不知他是誰。

若是霹靂火知道他是誰,恐怕便不會救起他了。

沈杏白卻是認得他的,而且十分認得。

沈杏白此刻被海大少一摔,呻吟著翻了個身,海大少方要間艙中人是誰,突聽霹靂火大喝道:“怎會是你!”

海大少轉身望去,霹靂火指著船上的沈杏白皺眉道:“這不是沈杏白麼,怎會如此?”

海大少皺眉道:“你認得他?”

霹靂火點了點頭,道:“自然認得,他就是黑星大的徒弟,他怎會冒犯了你,這倒怪了。”

海大少怒罵道:“此人一到危難時,便要出賣朋友,萬萬不是個好人,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霹靂火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他與你並無冤仇了。”

海大少怒道:“他也配和俺有仇麼?”

霹靂火大笑道:“不錯不錯,能與天殺星結下樑子的,好歹也要是條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漢子。”

他語聲微頓,突又嘆道:“但這廝卻與老夫有些淵源。”

海大少瞪起眼睛,道:“什麼淵源?”

霹靂火道:“就是這廝跑到霹靂堂去通風報訊,是以老夫才知道我那不成材的徒弟是被黑天星拖走了!”

海大少眨了眨眼睛道:“哦,還有呢?”

霹靂火道:“詳細情形,他說他也不知道,卻又說他自己也要逃走,苦無盤纏,老夫還送了他些銀子。”

海大少大笑道:“他三言兩語話未說清,便將你銀子騙去了,這也算叫‘有些淵源’麼?”

霹靂火呆了呆,笑道:“老夫總不忍見他被殺……”

海大少道:“好!死罪可兔,活罪難逃!”

突然飛起一足,將沈杏白踢下了船,口中大笑道:“是死是活,全都看你的造化了。”

霹靂火趕到船邊,沈杏白早已蹤影不見,他霍然轉過身來,負氣道:“你這樣也算饒了他的活命不成?”

海大少笑道:“自然,落下水又不是定會死的,你艙中不是就有個被你自水裡救起來的人麼?”

霹靂火又呆了呆,突然伸手一拍海大少肩頭,大聲道:“算你比老夫能說會道,咱們且去看看艙中那人可死了?”

艙中的鐵中棠,已漸漸甦醒。

他隱隱約約聽得艙外的言語,聽得黑星天徒弟此刻便在艙外,他心頭不禁吃了一驚。

但瞬即他又聽得怒罵聲,落水聲,懸起的一顆心便又鬆了下去,而海大少與霹靂火去。已踏入艙來。他自然認得這兩人,而這兩人卻根本不認得他。

霹靂火目光轉處,笑道:“不但未死,而且醒了!”

海大少笑道:“俺看你平生傷人不少,救人只怕還是首一次吧!否則你萬萬不會如此高興。”

霹靂火亦自大笑道:“這一下真被你猜對了,老夫也做過好事,但完全被老夫救活的性命,倒真只有這次。”

他彎下身去,輕拍著鐵中棠的背脊,和聲道:“少年人,你腹中的水可吐乾淨了麼。”

鐵中棠苦笑道:“多謝老丈大……大恩……”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被仇人所救,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卻聽霹靂火和聲又道:“你喝了不少河水,此刻想必還難受得很,不必多說話了,好生歇著吧!”

鐵中棠果然閉起眼睛,不再說話,但胸膛起伏,卻甚是劇烈,顯見得心中思潮也甚是紊亂。

海大少含笑旁觀,霹靂火在搖晃的船身中走來走去,拿了茶杯,倒了腕水,又取了些丸藥,和在水裡。

過了半晌,他才扶起鐵中棠,將藥水灌他服了下去,口中道:“少年人做事日後定要小心些,好生怎會落下水的?”

鐵中棠嘆息一聲,閉口不答。他有心不喝那藥水,但轉念一想,自己既已受了別人救命之恩,還有什麼理由不喝這藥水?

霹靂火望著他面上神色,不禁皺眉道:“看你長吁短嘆,愁眉不展,心裡莫非有什麼事不成?”

鐵中棠嘆息著搖了搖頭。

霹靂火拍著鐵中棠肩頭含笑道:“看你年紀輕輕,什麼事都該想開些,你可是情場失意麼?不怕不怕,似老夫這般生像,還不想三妻四妾,以你的才貌年紀,那女子不跟著你,定是她瞎了眼睛,老夫負責為你找十個八個比她美貌十倍的。”

鐵中棠苦笑搖頭,道:“老丈錯了,在下……”

霹靂火皺眉截口道:“不對麼,好,老夫再猜上一猜,你既非情場大意,莫非是……是銀錢有了困難?”

他伸手猛拍鐵中棠肩頭,笑道:“不怕不怕,更不怕了,少年人風流慷慨,花多了銀子又算得了什麼?”

他指了指海大少,大笑又道:“你莫看他這樣子,他隨手都是銀了,你要多少,只管開口便是。”

海大少笑道:“你倒不錯,慷起他人之慨來了。”

霹靂火佯怒道:“他若不給,老夫也多的是。”

鐵中棠長嘆搖頭道:“老丈……”

霹靂火皺眉道:“不是麼?”他皺眉苦思半晌,恍然道:“看你文文靜靜,想必是受了別人氣了,不怕不怕更不怕,快說出是誰,老夫替你出氣!”

鐵中棠黯然:“老丈全錯了,在下只是酒醉失足。”

霹靂火大笑道:“妙極妙極,酒醉失足,海老兄,你聽見沒有,這少年原來也和你我一樣,是個酒鬼。”

海大少亦自笑道:“少時定要與他痛飲一場。”

鐵中棠掙扎坐起,道:“不瞞老丈,老丈如此厚愛,在下卻僅是個卑鄙之徒,竟愛上了塾中師母,是以才會酒醉。”

他故意垂下頭,道:“此話在下本不願說,只因老丈實在感動在下,在下才厚顏說了出來。”

霹靂火皺了皺眉,但瞬即笑道:“不怕,不怕,少年人難免一時失足,何況你還知道過錯,勇於承認,這才是大丈夫。”

鐵中棠呆了一呆,道:“這……這……”他見霹靂火對他那般關切,心下更是難過,暗道:“我不如故意將自己說得是個惡徒,故意激怒於他,他一怒之下,便不免打罵於我,甚至再踢我落水,自倒好得多了。”

哪知無論說什麼,霹靂火總是“不怕不怕”,根本不當回事,鐵中棠反倒呆了,再也說不出話來。

海大少卻在含笑望著霹靂火。

霹靂火抬眼望處,道:“你這老兒,笑個什麼?”

海大少笑道:“我笑你平日性如烈火,今日卻沒了脾氣。”

哪知鐵中棠突然怒道:“我對你說出如此卑鄙之事,你卻還說不怕,顯見得你也不是個好人!”

他實在別無辦法,只有裝作怒罵,只要霹靂火被他激怒,或是還罵,或是動手,他也好乘機拂袖而去。

哪知霹靂火卻仍呵呵大笑道:“好孩子,簡直和老夫少年時的脾氣完全一模一樣。”

他伸手拍著鐵中棠肩頭,笑道:“老夫聽了那話,並非不氣,只是有些不信你會如此,縱然如此,也必有理由可以原諒。”

鐵中棠頓覺熱血上湧,黯然垂首道:“老丈為何如此厚待於……於我……”他縱然情感冷靜,此刻喉頭也似有些哽咽。

要知霹靂火救了他性命,並不能使他十分感激,只因他知道霹靂火乃是無心中救了他的。

直到霹靂火對他那般關切,他心中方自難受。

而最令他感動的卻是霹靂火竟如此信任於他,他縱然親口說出自己為惡,霹靂火卻還不信,還說定有理由可以原諒。

他縱然心如鐵石,此刻也不禁為之感動。

要知道這種無形中流露出的關切,無形中流露出的信任與相知,自古來便最易打動男子漢的心腸!

霹靂火也愕了半晌,伸手撫著他斑白的頭髮,失笑道:“確實有些奇怪,老夫自己也不知為何會如此待你。”

鐵中棠心頭更激動,緩緩閉目,暗暗忖道:“盛家莊、寒楓堡、霹靂堂,雖與我有如海深仇,但我又怎能忘得了盛存孝對我的相惜之情,抬手之恩,以及那冷氏姊妹對我兄弟的多情厚愛,生死相隨……此刻,卻偏偏又教我身受霹靂火的相救之德,知己之恩……”

別的猶還罷了,這相惜、多情、知己之恩,當真是教男兒漢難以報答,千古英雄俱如是,又何止鐵中棠一人!

一時之間,鐵中棠只覺恩仇交錯,思潮紊亂,只有暗問蒼天:“蒼天,你教我鐵中棠如何是好?”

突聽海大少笑道:“你心裡奇怪,俺心裡倒不奇怪。”

霹靂火道:“這種沒頭沒腦的話,老夫一向聽不懂。”

海大少道:“你不知為何如此對他,俺卻知道。”

霹靂火大笑道:“好,好,你若說對了,老夫定要好好請你……自然少不得要先痛飲三百杯。”

海大少道:“只因你這老兒,生平無子無女,好容易收了個徒兒,卻又偏偏給別人偷跑了!”

他伸手一拍鐵中棠,接道:“而這少年的性命卻是你親手自陰間救回來的,常言道:‘恩同再造,再生父母!’人家心裡還不知怎麼想,你這老兒不知不覺暗暗將別人當作你造出的兒子了。”

霹靂火皺眉道:“造出的兒子,好難聽的話,你用字可以用得文雅些麼?”說話間早已忍不住得意的笑將起來。

海大少大笑道:“字雖不雅,卻是再也恰當不過,一個五六十歲的孤老兒突然造了個兒子,自然會對他好羅。”

霹靂火雖又想罵,卻已得意的笑得實在罵不出來了。

鐵中棠心中卻有些哭笑不得。

海大少又笑道:“既是如此,俺看你不如將他真的收為義子,俺也好喝杯喜酒。”

霹靂火笑罵道:“你這老兒,除了喝酒還會想別的麼?”

海大少笑道:“你嘴裡雖在罵俺,心裡卻實在感激得很,是麼?”

霹靂火大笑道:“不錯不錯,老夫實在是有些感激。”

鐵中棠聽他兩人一搭一擋,心中卻在叫苦不迭。

海大少“叭”的一拍他肩頭,大笑道:“若要你真的稱他為父,未免要折煞這老兒了,俺看你根骨頗佳,年紀又輕,正是學武的好材料,這老兒也恰巧少了個徒弟,你不如拜他為師,倒是兩全其美。”

鐵中棠突然大笑道:“兩位請恕在下不能拜他為師。”

霹靂火笑容立斂,面色大變,脫口道:“為什麼?”

海大少亦自微微變色,大聲道:“你莫非不知道霹靂堂在當今武林中的赫赫聲名麼?”

鐵中棠道:“在下自然知道。”

海大少道:“既然知道,為何不肯,莫非……”

霹靂火面上己現怒容,厲聲截口道:“莫非嫌我霹靂堂三字,還辱沒了你不成?”

鐵中棠苦笑道:“在下焉有此意,只是……只是……”

霹靂火道:“只是為了什麼,老夫倒想聽聽。”

鐵中棠心念一動,突然朗聲笑道:“在下與兩位一見投緣,本待高攀兩位,做個知己酒友,若要在下拜在他門下,在下立刻低了一輩,不但言行都要大受拘束,便是日後喝酒,也喝不痛快了。”

海大少呆了一呆,突然大笑道:“不錯不錯。”

霹靂火亦自展顏大笑道:“有理有理,若是換成了老夫,實也不願由別人的朋友一下變作別人的徒弟。”

海大少道:“如此你雖少了個徒弟,卻多了個酒友,妙極妙極……”大笑聲中,船身已靠在岸邊。

岸上既非渡口,亦無城鎮,竟是一片荒曠之地。

霹靂火向那舟子皺眉道:“老夫正急著喝酒,你為何靠在這裡?”

那舟子彷彿也是個老江湖,聞言笑道:“前面水流太急,這船上載的人又已過多,到前面若是翻了船,各位便喝不成酒了,倒不如在這裡靠岸,雖然慢些,但終究是有酒喝的。”

霹靂火揚眉道:“哎喲,好利的嘴,早知你如此利口,老大又何苦花雙倍銀子僱你的船!”

那舟子嘻嘻笑道:“黃河道上,誰不知快船張三快口快船,若不僱我的船,這條水路誰走得動!”

霹靂火瞪起眼睛,瞧了他半天,突然大笑道:“好,好好,能幹的小夥子,縱然驕一些,老夫也不生氣。”

快船張三笑道:“若不能幹,也不敢在你老面前驕了!”

霹靂火大笑道:“若不能幹還要驕,老大不將你一腳踢下河去才怪!”大笑聲中,當先掠下船去。

海大少笑道:“張三,你這小子雖然的確狂些,但俺瞧著也順眼,快弄些銀子去買酒吃,日後有事再來尋我。”

他口中雖說“弄些銀子”,卻隨手拋出黃澄澄的金子。

“當”的一聲,海大少下了船,金子落到船板上,那快船張三卻瞧也不瞧上一眼,反而對鐵中棠笑道:“他們瞧我順眼,我卻瞧著你順眼,他日若在黃河道上有什麼事,只管來尋快船張三。”

鐵中棠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只得感激得微笑抱拳下船。快船張三吆喝聲中,輕舟已自盪開。海大少與霹靂火正在那裡分辨方向尋找賣酒所在,鐵中棠卻不禁暗自感慨,想不到那盪船舟子,也有這個氣概。

黃河自古便少水利,這黃河岸上,果然是地僻人稀,極目望去,但見野草萋萎,不見人跡。

海大少皺眉道:“早知如此……”

語聲來了,突聽一陣急遽的馬蹄奔騰聲隨風傳來,蹄聲急遽,方自傳至耳裡,已有數騎健馬隨著蹄聲狂奔而至,馬行如龍,顯見得俱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凝目望去,馬上人也彷彿都是衣衫華麗的風流少年。

這群鮮衣怒馬的少年,沿著黃河岸邊加鞭奔走,顯然有著急事,人人目光都在側目搜尋黃河中的船隻。馬蹄奔騰,絲鞭破風聲中,人語隱約,彷彿在說:“這倒怪了,偌大艘船,怎會突然不見?”

又有人道:“老三,莫心焦,說不定就在前面。”

語聲中人馬已來,馬上人竟是歐陽兄弟。

海大少微一皺眉,大喝道:“小夥子們哪裡去?”

歐陽兄弟見到海大少,面色都不禁為之一變,在馬上匆匆抱拳,非但沒下馬,反而打馬更急,風聲響動,群馬竟自他們身側擦過,又自狂奔而去。

霹靂火怒道:“這些少年是誰、怎麼如此無禮!”

海大少嘆道:“還有誰?自然便是那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歐陽兄弟了,放著好日子不過,去定要去惹馬蜂窩,幸好那艘蜂女舟已沉了,否則他們的樂子還大著哩,俺看在他們尊長面上,少不得又要多事了。”

霹靂火笑罵道:“這批小夥子有錢閒著,又被色迷了心竅,若換了老大,真個不願伸手去管這閒事了。”

海大少嘆息道:“其實,歐陽世家本重聲色,府上不乏麗人,俺真不懂他們為何偏偏定要來尋那些扎人的野蜂子?”

霹靂火大笑道:“海老弟,這個你就不懂,常言道:家花不如野花香,他們見多了溫柔美麗的多情女子,自然認為不夠刺激,自然要尋那些扎人的野花換換口味,而越是不易到手的貨色,他們便越覺有趣。”

海大少笑罵道:“看不出你經驗倒也蠻豐富的。”

霹靂火大笑道:“江湖中似你這般不近女色的魯男子,算來又有幾個。”大笑聲中,飛步而去。

三人並肩而行,不知不覺間,正是走向群馬馳去的方向。

他們口中雖在急著喝酒,其實心中本無事,一路高聲談笑,雖然亦是大步而行,卻都未施展輕功。

鐵中棠此刻本該乘隙走了的,但一時間卻不覺有些不忍,心中方自逡巡間,突聽弓弦驟響。

三枝鐵箭,帶著搖曳的金鈴之聲,“颼”的一聲,三枝箭並排插入海大少足前地下,箭桿金鈴,猶在叮噹作響這是綠林道上線開扒時慣用的響箭。

海大少目光的溜溜的一轉,低聲笑罵道:“好個不知事的瞎眼賊予,動手腳居然敢動到爺爺身上來了。”

言語之間已有兩條人影急步而來,海大少擺手輕笑道:“兩位且莫驚動,待俺先在這廝身上取個樂子!”

這兩人手持鋼刀,面覆黑巾,身上衣衫卻甚華麗。

鐵中棠暗奇忖道:“素聞黃河盜賊,地困人窮,怎麼這兩條漢子衣衫卻如此華麗?”

思忖間,這兩條錦衣大漢已來到近前,橫刀擋住了他三人的去路,左面一人道:“三位若要趕路,請繞道走吧!”

海大少眨了眨眼睛,當先迎了上去,故意裝出驚慌的神色,顫聲道:“好漢爺,咱們出來走道,身上並未帶得銀子。”

那錦衣大漢皺眉失笑道:“誰要你的銀手,快走吧!”

海大少瞪起眼睛,大奇道:“不要銀子,來作什麼?”

那錦衣大漢道:“你耳朵聾了麼?咱們只要你繞道而走,莫要再往前面這條路走就是了。”

霹靂火附在鐵中棠耳畔悄聲道:“看來他這樂子取不成了。”

鐵中棠啞然一笑。海大少摸了摸頭皮,嘻嘻笑道:“不瞞兩位,俺身上委實帶得有銀子的。”

那錦衣大漢道:“你有銀子也好,快帶著銀子走。”

海大少自管接道:“俺身上不但有銀子,還有不少,兩位好漢爺若是要,只管拿去就是。”

那錦衣大漢被他弄得呆住了,不由瞪眼瞧他,心中暗暗忖道:“這廝莫非是個瘋子不成?”

右面另一個漢子忍不住搖頭道:“這樣的人,倒真是少見得很,人家不要搶他銀子,他卻偏偏送上門來……”

語聲未了,突見海大少自懷中摸出亂七八糟一大團紙,仔細一看,竟赫然全都是十足的銀票。

他將這團銀票捧在掌中,那兩人眼睛都瞧直了,卻聽海大少道:“兩位要,只管拿去,在下絕對不敢反抗。”

右面的那漢子深深吸了口氣,道:“孫老二,這廝既然定要咱們動手,咱們倒也不必辜負了他。”

左面的孫老二囁嚅道:“但……但老爺子的話……”

右面錦衣大漢笑道:“這是他自己送上來的,不拿實在有些對不起人,反正只要不是咱們自己動手去搶,老爺子想必也不會怪咱們!”

說話間一隻手已伸了上去,去抓那團銀票。

海大少突然大喝一聲,反手將銀票塞了回去,厲聲道:“好小子,果然是強盜,竟敢搶大爺們的銀子,當真是瞎了眼了。”

錦衣大漢呆了一呆,怒喝道:“我只當你是個痰迷心竅的半瘋子,哪知你竟是成心惹事來的。”

海大少仰大狂笑道:“不錯,俺就是成心來砸你們鍋的!”五指奮張,出手如風,當胸抓了過去。

錦衣大漢驚怒之下,拳腳齊出,上打下踢。

海大少哪裡有眼睛望他,口中大笑道:“躺下吧!”反手一切,這大漢已狂呼一聲,跌倒地上。

那孫老二眼見海大少如此武功,哪裡還敢出手,悄然轉身,拔腳就走,走了兩步,才敢罵道:“好小子,你等著!”

哪知話才出口,便已被海大少夾頸一把抓住,口中笑罵道:“好小子,竟敢出口傷人!”左手已抓把汙泥,塞在他口中。孫老二心頭犯惡,急得直嘔,卻又嘔不出來。

霹靂火搖頭笑道:“你這樂子弄得太刻薄了些!”

海大少道:“你當俺真是在尋樂子的麼?”

霹靂火道:“若不敢樂,為何苦苦逼存人家來搶你的銀子?”

海大少正色道:“錯了錯了,這兩人在此伏樁,定要我等改道,為的是什麼?你莫非還猜不到?”

霹靂火尋思半晌,恍然拍掌道:“是了,必定是因為他夥伴在前面做案,不願被外人驚散好事。”

海大少微微笑道:“他兩人不願來搶俺的銀子,也不過只是因為上頭有令,叫他們莫搶了小的,驚了大的。”

霹靂火大笑道:“不錯不錯,因小失大,便是笨賊了。”

海大少笑道:“這些賊非但不笨,而且令出如山,顯見得組織定必十分嚴密,瓢把子也定必有些來頭。”

霹靂火笑道:“看不出你粗手粗腳,頭腦倒清楚得很,既是如此,你我快打前面看看,看那究竟是什麼來頭?”

海大少解下孫老二的腰帶,將他們四馬鑽蹄捆了個結實,笑道:“念在你們先前還客氣,且饒了你一命。”

那霹靂火卻己似等不及了,拉住鐵中棠當先而去。

此刻天色沉冥,又已黃昏,風吹草動,日落雲低,蕭瑟的晚風中,突又漾漾的落下雨來。三人前行了數丈,風雨中便飄來陣陣叱吒之聲。

鐵中棠突然脫口道:“是了。”

海大少忍不住側目道:“什麼是了?”

鐵中棠不得不按口道:“歐陽兄弟鮮衣怒馬,馳騁江濱,必定惹人眼紅,我若要上線開扒,也必要搶他們。”

海大少呆了一呆,恍惚道:“不錯……”語聲未了,身形如離弦之箭,“颼”的向前竄了過去。

霹靂火側首道:“小夥子,你追得上老夫麼?”

鐵中棠心頭暗笑,知道這老人也急著要瞧熱鬧了,道:“在下輕功不佳,萬萬追不上。”

語未說完,霹靂火已架起了他肩頭,飛奔而去。

海大少對那歐陽兄弟的安危,竟似十分關心,身形如飛,便已瞧見前面風雨中的刀光劍影。

他知道這群世子子弟,終日縱情酒色,走馬章台,哪有心情練武,身上佩的雖是名劍,劍法卻必定差勁,萬萬不會是那些終日在槍尖刀日討生活的綠林豪傑的敵手,情急之下,人未到,聲已作,縱聲厲喝道:“天殺星在此,誰還敢在此動手!”喝聲之高亢,幾已可達河濱對岸。

一陣驚叱,一陣輕呼,兵刃相擊之聲頓絕。

海大少雙掌護胸,凌空躍入風雨人群中。

被十餘條手持長刀的勁裝蒙面大漢團團圍在中央的,果然不出鐵中棠所料,正是歐陽兄弟。

這些鮮衣怒馬,意氣飛揚的世家子弟,胯下的馬早已被人牽走,鮮衣之上,也染滿了汗水與汙泥,掌中雖然倒提著精光閃閃的長劍,但一個個氣喘琳淋,面色如上,神情委實狼狽不堪。

圍在他們四周的勁裝蒙面大漢,卻是人人神情剽悍,身手矯健,雙方毋庸動手,勝負之數已不問可知。

歐陽兄弟見到海大少現身,齊都大喜湧上,歡呼道:“海大叔來了!看你們這般賊子還敢不敢再逞強?”

話猶未了,海大少突然反手一掌,摑在當先一人的面頰上,怒道:“到此刻你們才認得海大叔?先前都瞎了眼麼?”

歐陽兄弟哭喪著臉,吶吶道:“先前……先前……”

海大少怒罵道:“沒有用的奴才,手下沒半分本事,卻偏偏要在外招搖,連俺的人都叫你們給丟光了!”

歐陽兄弟齊齊垂下頭去,哪裡還敢說話。

海大少霍然旋身,面對著黑衣大漢,手掌一揚,大喝道:“俺已來了,你們還待在這裡作甚,走走走!”

黑衣大漢,卻站著動也不動。

海大少怒道:“還不走,要等俺來動手不成?”

他雙臂乍分,突聽有人冷冷道:“他倒不敢走的。”語聲嬌美,卻又冷漠得不帶絲毫情感。

那些黑衣大漢見到這個女子,都垂手彎下腰去。

歐陽兄弟卻指著她手裡的布袋,亂紛紛嚷道:“海大叔,這女子手裡的布袋,便是小侄們帶來的珍寶。”

海大少怒喝道:“站開一邊,莫要多口。”

青衣女子卻已將布袋緩緩放到地上,緩緩的道:“不錯,這袋裡都是珠寶,你們可拿得回去麼?”

海大少道:“他們拿不回去,卻有人拿得回去。”

青衣女子冷冷道:“依我看來,這些珍寶他們反正是要拿去送人的,又何苦定要再拿回去?”

一個歐陽子弟急急自海大少身後鑽了出來,道:“要送人卻也不是送給你……”可是話未說完,便被海大少一掌打了回去。

霹靂火與鐵中棠也己趕來,霹靂火人還未到,便已遙呼道:“海兄弟,要打只管打,還有老夫在這裡。”

那青衣少女眼波一閃,她剪水般雙瞳,在鐵中棠面上盯了兩眼,鐵中棠只覺這眼波簡直冷得如寒冰一般。

海大少仰天狂笑,道:“不錯,這些珍寶本是他們要拿去孝敬給那批蜂子的,他們的確不該拿回去了。”

青衣少女道:“那麼我便先代弟兄們謝了。”

海大少笑聲突頓,厲喝道:“他們拿不回去,卻也輪不到你,這包袱早改了俺海大少的姓了。”

青衣少女緩緩道:“真的麼?你喚它一聲,看它可答應?”

海大少仰天大笑三聲,突然俯身到她包袱前,輕拍著包袱,低低喚道:“孩兒孩兒!你可聽見俺叫你麼?”

鐵中棠腹中暗笑:“此人當真是性如烈火,心如赤子,無論做什麼事,都忘不了玩笑玩笑。”

海大少裝模作樣的聽了半晌,方才長身而起,大笑道:“果然答應了,你們可都聽到了麼?”

霹靂火大笑道:“聽到了,聽到了,聽得清清楚楚。”

海大少笑道:“自該聽到,只有聾子才聽不到。”

青衣少女目光仍然不動聲色,冷冷的望著他,道:“我也聽到了,只是它卻說要跟著我,你拿也拿不走的。

海大少怒道:“胡說……”

青衣女子冷冷道:“它說的清清楚楚,只有呆子才會聽錯。”

霹靂火笑罵著:“變了變了,年頭變了,江湖中的女子,竟一個個都要比男子厲害得多。”。

海大少卻已怒道:“如此看來,你是定要俺出手了?”

青衣少女冷笑道:“我生平從不願與骯髒男子動手!”

海大少大笑道:“俺又何嘗願與婦人女子動手。”掌向黑衣大漢們喝道:“你等是要車輪大戰,還是一湧而上?”

青衣女子冷冷笑道:“天殺星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聲,卻來尋這些無名之輩動手,縱然勝了,這包袱你好意思拿得去!”

霹靂火忍不住笑罵道:“這妮子倒怪了,她既不願動手,又不要海兄弟與別人動手……”

海大少已截口道:“莫非要俺自己打自己麼?”

青衣女子突然伸手一指,道:“與你動手的人,這就來了!”

海大少隨著她手指望去,兩條鐵塔般的大漢已自漾漾細雨中冒雨飛奔而來。

這兩人也俱是勁裝蒙面,但胸襟敞開,露出黑茸茸的鐵打般的胸膛,雖看不清面目,但一人神情沉猛,蒙面中下微微露出鬍鬚,另一人舉目灑脫,發濃如漆,顯見是一老一少,兩人手中,俱都倒提著一對內八角鐵錘,那中年大漢遙遙喝道:“是什麼人敢來這裡尋事!”

海大少搶先一步,凝目望去,突然哈哈大笑道:“果然是條漢子。倒也配擋得俺二腳兩拳廣”

那中年大漢箭步飛來,上下瞧他幾眼,亦自大笑道:“果然是條漢子,難怪敢來這裡架樑生事。”

海大少伸手一捲衣袖,大笑道:“但你要與俺天殺星動手之前,卻得光準備些傷藥放在身邊。”

中年大漢狂笑道:“久聞天殺星偷雞摸狗的本領不小,卻不知手下怎樣,可擋得住我三錘?”

青衣女子卻已將那勁裝少年拉到一邊,悄悄說道:“你兩人怎麼都來了?莫非那邊的事已經無妨?”

勁裝少年道:“那邊己按得住了,我……”

突聽中年大漢厲叱一聲:“莽兒,將錘送來給姓海的!”

海大少道:“俺空個按你已足夠了,要什麼錘!”

中年大漢狂笑道:“你我都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漢,玩什麼巧法花招,若要與我動手,就硬碰硬拚他個幾錘,也好煞煞我的手癢!”

海大少仰天笑道:“好極好極,俺也許久遇不著硬碰硬的對手,正也覺有些手癢,呔,將錘來!”

勁裝少年一步竄來,大喝道:“接住!”手臂掄處,掌中八角鐵錘呼的一聲脫掌飛出。

海大少輕叱聲中,目光凝注鐵錘來勢,突然伸手輕輕一抄,“吧”的聲響,他已將鐵錘按在掌中。

中年人漢笑道:“試試份量,可嫌大重麼?”

海大少持錘在乎,把了兩把,縱聲大笑道:“只嫌輕,不嫌重!”突然胸膛一挺,胸前衣鈕紛紛迸落,衣襟也力之敞汗,露出黑鐵般的胸膛,霹靂火在一旁磨拳擦掌,彷彿也有些癢了。

中年大漢厲叱道:“孩子們,閃開去!”

四下勁衣大漢轟然一聲,讓開空地,歐陽兄弟也不自主悄悄退了開去,踏得泥濘,吱吱作響。

那中年人漢伸手一抹發上水珠,狂笑喝道:“接著!”

剎那之間,他手臂彷彿突然粗了一倍,手腕掄處,鐵錘飛起,泰山壓頂當頭擊去。

海大少暴喝一聲,揮捶迎上。

“錄”的一聲,震耳巨響,兩人身形各各後退了半步,海大少搶步進身,鐵錘斜揮。

中年大漢反掌掄錘,又是一聲巨響,直震得四下勁裝大漢身子已在不住打抖。

歐陽兄弟更瞧得心驚膽戰,面色如土。

海大少厲聲狂笑道:“好小子,有你的,再吃俺幾錘!”

展動身形,鐵錘有如狂風暴雨般攻了出來。

中年大漢雙足已深陷泥中,挺胸迎擊。

“當,當,當……”五聲暴響,兩人竟又硬碰硬接了五錘,兩錘相擊之聲,有如暴雨霹靂。

站得最近的一個歐陽兄弟,直覺雙膝發軟,突然“拍”的跌坐在泥濘中忘了爬起,他身後一人竟也忘了扶他。

鐵中棠也不禁微微變色,這中年大漢武功身法雖看不出高明,但臂力之驚人,卻是無與倫比。

他兩人四目相瞪,但手臂卻已都垂下,顯得兩人臂腕俱已痠麻,但誰也不肯多退半步。

中年大漢喘了兩口氣,大笑道:“姓海的,可要再拼幾錘?”他猶在縱聲而笑,但笑聲卻已遠不及方才洪亮。

海大少暴喝道:“來!”

“來”字方出口,兩人又拼了一錘。

青衣少女目光始終未眨一眨,此刻突然輕叱道:“夠了!”

海大少厲聲道:“勝負未分,誰說夠了?”

他還能說話,但那中年人漢己喘息難言,青衣少女目光一轉道:“念在你能接我大叔八錘,珍寶便送你又何妨!”

海大少怒道:“俺只要和他分出勝負,珍寶不要也無妨。”

中年大漢仰天接了幾口雨水,蒙面的黑巾早已歪到一邊,露出半面紫黑麵膛,揮錘道:“來來來,再……”

海大少揮錘大喝道:“再接十錘!”

又是一聲巨震,兩人鐵錘突然齊齊落到地上。

眾人驚呼一聲,海大少呆了半晌,仰大笑道:“好好好,衝著你這幾錘,俺這袋珍寶不要了!”

中年大漢大聲道:“咱也不要。”

那坐在地上的歐陽子弟強笑道:“兩位若都不要,還是交回給他一面說,便待爬起,又被霹靂火一掌打翻在地上,霹靂火道:“海大弟,莫怪老夫,老夫實在瞧著他生氣!”

海大少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換了俺打得更重些!”轉身又道:“你若不要,就給你家弟兄打酒吃。”

中年大漢瞪著眼睛瞧他半晌,突也大笑道:“好!”手掌一揮,喝道:“弟兄們,謝過海大少,咱們走吧!”

霹靂火大喝道:“且慢!”

中年大漢目光一閃,沉聲道:“什麼事?”

霹靂火狂笑道:“老夫也覺手癢得很!”

話聲方了,那勁裝少年已箭步竄來,反掌提起了地上鐵錘,亦自狂笑道:“來來來,少爺我專治手癢!”

霹靂火回首望著那中年大漢笑道:“這是你的兒子還是你的徒弟、海老弟與你交手,怎麼卻叫你徒弟與老夫……”

說到這裡,他語聲突然頓住,雙目圓睜,的的的逼視著那中年大漢,面上充滿了驚詫之色,竟也呆愣住了。

海大少奇道:“你怎麼了?”

霹靂火手指那中年大漢,哈哈大笑道:“老夫認出你來了,老夫認出你來了……”

中年大漢身子一震,急忙回手去掩面上黑巾。

霹靂火笑道:“莫掩莫掩,再掩也已來不及了。”

中年人漢沉聲道:“只怕你認錯了人。”

霹靂火道:“老夫若認錯,你只管摘下老夫的眸子,你不是寒楓堡外那打鐵的武老大麼?”

他縱聲大笑,接道:“難怪你手勁那般驚人,原來是終日打鐵練出來的,只是你幾時改了行,老夫卻不知道。”

那中年大漢被他揭破了來歷,一時間頗有些慌亂。

青衣少女卻冷冷道:“縱是鐵匠改行,又當如何,你怎知咱們先前當鐵匠,不是由你這樣的角色改行的?”

霹靂火呆了一呆,大笑道:“姑娘好利的口……”

話聲問突見兩個黑衣大漢抬著一個勁裝少年如飛而來,那少年身上雖無血跡,但已暈迷不醒,面如金紙,顯見受傷極重。

中年大漢已變色道:“方才還能抵擋,此刻怎會如此?”

黑衣大漢道:“方才大爺你放心走了後,小人們也算著不致落敗,哪知那看來弱不禁風、始終未曾出手的斯文人,卻是個了不得的高手,他一齣手,三少爺就傷了,小人才趕著抬回來。”

他滿心驚惶,竟忘了還有外人,便滔滔說了出來。

青衣少女與中年大漢已趕著去探視那少年的傷勢,青衣少女恨聲道:“好狠的心,好重的手法。”

海大少卻拉著霹靂火道:“咱們與他們無甚冤仇,此時人家正在急難中,咱們也就不必再為難人家了。”

霹靂火道:“老夫本無為難他們之意。”

海大少轉身向歐陽兄弟大喝道:“你們還不走?”

歐陽兄弟被這聲大喝震得連連後退,終於狼狽轉身而去,只剩下一個看來身子最弱的少年還留在當地。

海大少怒道:“你還留在此作甚?”

那少年躬身道:“小侄總該先謝過海大叔大恩再去。”

海大少呆了一呆,展顏道:“奎兒,俺看你本是個好孩子,何苦定要與那些不成材的東西混在一處?”

那少年躬身道:“既屬兄弟,不得不共進退。”

海大少嘆道:“好,快快回去吧!記得代俺問你姨媽好。”

那少年躬身稱是,海大少又道:“還有,去告訴你兄弟,那蜂窩船早已沉,叫他們莫再想糊塗心思了。”

那少年躬身應了,轉身而去。

海大少嘆道:“那般弟兄裡,只有這歐陽奎還有出息,歐陽吉家的產業,日後看來只有他撐著了,唉,咱們也走吧!”

那中年大漢已轉身向他抱拳:“我等急著趕上他處,別的話也不能多說了,但今日之事,我武振雄絕不會忘記你海大少的交情的,”

海大少微微一笑,道:“武兄只管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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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英雄鑄劍

突聽風雨中又自傳來了一陣兵刃相擊之聲。

一叫尖銳的女子口音道:“孝兒,困往他,莫傷他性命,只要他說出怎會認得鐵中棠,說出鐵中棠此刻在哪裡,你就莫為難他。”

鐵中棠心頭一震,閃身避到高大的海大少背後。

風雨中已有一團青光劍氣裹著兩條人影騰躍而來,還有一條人影在旁隨著劍氣移動。

來到近前,凝目望去,才看出劍氣中的人影乃是一個手揮長劍的紫衣大漢,和一個左手持刀、有手持拐的黑衣蒙面人。

隨著他們在旁觀戰的,卻是個手拄鶴頭柺杖的銀髮老婦。

那紫衣大漢劍法沉穩迫急,一絲不苟,施展的乃是光明正大的正宗劍術,長劍轉動,當真是滴水難入。

那黑衣人刀中來拐,攻勢雖辛辣,但腳下卻甚不便,彷彿跛了一足。左手的刀法,也似有些生疏,顯見是初練這刀中夾拐的左手刀法未久,是以此刻早已被紫衣大漢的霍霍劍光逼住,毫無還手之力,若非那紫衣大漢未存傷他之心,只怕他此刻便已要被傷在劍下。

中年大漢、青衣少女,齊齊展動身形,方待趕去援救,霹靂火卻已大喝道:“盛大娘,快令孝侄住手!”

眾人齊都一呆,中年大漢也不禁頓住腳步。

那銀髮老婦與紫衣大漢,正是盛大娘、盛存孝母了。

盛大娘目光一轉,笑道:“你這老兒怎麼也在這裡,為何要老姊姊住手,待我先逼這廝說出那姓鐵的下落,再與你敘闊。”

霹靂火大聲道:“不必問了,鐵中棠的下落小弟知道。”

那黑衣人身子一震,招式大露破綻,但盛存孝卻存心放了他招,盛大娘亦自驚奇,道:“你知他在哪裡?”

霹靂火笑道:“他此刻已被司徒笑那狐狸說動了,背叛了大旗門,此刻正與司徒笑、黑白兄弟在一處。”

盛大娘大奇道:“真的麼?”

霹靂火笑道:“小弟幾時騙過你盛大娘,小弟親眼見到那鐵中棠與司徒笑有談有笑的一起回去了,此刻只怕是在落日牧場了。”

盛大娘不覺呆了半晌,搖頭笑道:“老身到外面去轉了一趟。想不到竟會出這種奇聞,孝兒,住手吧!”

盛存孝長劍一收,急退三步,面上似乎微帶惋惜之色,竟似乎在惋惜鐵中棠怎會變節背師。

鐵中棠屏息躲在海大少身後,心中卻是感慨交集。

此刻風雨更急,夜色已臨,此問情勢又如此混亂,盛大娘母子目光雖銳利,卻也不曾注意到他。

那蒙面黑人垂著刀拐,面色雖看不到,但神情卻是黯然悲傷得很,彷彿突然失去了什麼。

盛大娘目光一掃,卻向他笑道:“看不出你竟已當了瓢把子了,勢力倒還不小,好,瞧在霹靂老弟面上,放你們走吧!”

青衣少女已來到這黑衣人身側,此刻突然冷笑道:“好,我也就瞧在他的面上,放你母子走吧!”

盛大娘面容微變,大怒道:“你說什麼?”

青衣少女冷冷道:“我雖不願與男子動手,但你卻個幸是個女千。”她目光雖冷漠,但言語卻銳利如刀。

盛大娘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小姑娘,你難道是想與你家盛大娘動手個成?”

青衣少女冷笑道:“你真聰明,倒聽出我的話來了。”

盛大娘笑道:“哎喲,好利的口,若是你的功大有你的口一半犀利,也就不錯了,但只可惜……”

她含著笑故意輕嘆一聲,緩步向青衣少女走了過上。

霹靂火等人素來知道盛大娘心辣手狠,此刻都不禁在為這青衣少女暗暗擔心,但又不便勸阻。

奇怪的是青衣少女這面的人,卻都似心定得很。

盛大娘接日道:“只可惜你瞧瞧你這雙手,又白又嫩,繡花倒可以,怎麼能與人動手呢?”

笑語問她己輕輕伸出手掌,去握那青衣少女的手掌。

那青衣少女非但不避不閃,反而將手掌迎了上去,反握住盛大娘的下,冷冷笑道:“你的手也不粗嘛!”

兩人千掌相握,盛大娘笑道:“哎喲,你的手……”語聲突頓,身子彷彿震了一震,面容立刻變為蒼白。

那青衣少女笑道:“我的手不太嫩吧!”緩緩放開手掌。

盛大娘瞧了她兩眼,突然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口中沉聲道:“孝兒,走!”說到走字,身形已在三丈開外。

眾人都不禁驚得呆往了,不知道盛大娘為何如此,若說這少女武功能驚退名滿江湖的盛大娘,誰也不敢相信。

盛存孝亦自呆了一呆,道:“不等等田兄了麼?”

盛大娘腳步不停,沉聲道:“他見不著我們,自會回去的。”

盛存孝也是滿面驚疑,匆匆向霹靂火抱了抱拳,隨著盛大娘飛奔而去,袖中卻似在無意問落下了一隻絲囊。

霹靂火拾起絲囊,盛存孝已去得遠了。

他忍不住打開絲囊瞧瞧,裡面卻只是一粒丸藥,霹靂火也認得這正是盛大娘獨門暗器天女針的獨門解藥。

一時間他不禁更是奇怪,喃喃自語道:“怪了,存孝行事素來謹慎,怎會讓這解藥掉下來?”

要知凡是獨門暗器的解藥,在江湖中俱是無價之寶,那獨門暗器的本門中人是萬萬不該讓它隨意遺落的。

轉身望處,那青衣少女左掌捧著右腕,花容失色,身子也漸漸開始顫抖起來,正是中了大女針的徵象。

霹靂火心頭一動,這才知道盛存孝方才已看出他母親在掌上暗臧了天女針,兩人一握之下盛大娘顯然被青衣少女內功所震,而青衣少女卻也遭了天女針的毒手,盛存孝不忍令這女子喪命,才故意遺落下這獨門解藥,他這一念之仁,不但救了青衣少女,也救了他母親。

那邊黑衣跛足人與中年人漢武振雄也己看出青衣少女的異狀。大驚之下,齊都過去探問。

青衣少女慘然一笑,輕輕合上眼瞼,慘笑道:“好厲害的的毒藥。我只怕……只所已是無救的了。”

黑衣跛足人、武振雄都變色驚呼起來,突聽霹靂火大喝一聲,道:“不要緊,解藥在老夫這裡。”

那黑衣跛足人又驚又喜,顫聲道:“真……真的麼?盛大娘天女針乃是獨門暗器,你怎會有她的解藥?”

霹靂火長嘆道:“老夫人哪裡會有,這只是盛存孝留下的。”

黑衣跛足人呆了一呆,輕輕伸手接過解藥,那青衣少女也霍然張開眼來,道:“他為何要救我?”

霹靂火苫笑道:“老大那位盛大姐雖然是心狠手辣,但她兒子的仁心俠義,卻是江湖罕見、天下無雙。”

黑衣跛足人垂首嘆道:“若換了別人,我此刻也沒命了。”

海大少突然挑起了大拇指,大聲道:“想不到紫心劍客竟是如此一條漢子,俺無論如何也要交他一交。”

那青衣少女接過解藥,突然取出一物,交給霹靂火,道:“這是我掌傷的解藥,你去交給他吧!”服下那藥丸,在雨中坐下,運功調息,再不說話。

霹靂火接過少女交給他的木瓶,呆了一呆,感慨叢生,長嘆道:“人道救人便是救己,這話當真一點也不錯。”

海大少朗聲道:“盛大娘雖然咎由自取,但看在盛存孝的面上,你便該快將解藥送去才是,還待在這裡做甚?”

霹靂火道:“正是!”腳步方動,突又頓住,望著海大少苦笑道:“她到哪裡去了,老夫又怎麼知道?”

海大少道:“這個……這該當如何是好,再遲只怕來不及了。”

話聲來了,風雨中突又急急衝來兩人。

前面一個少年,雖然也是黑衣勁裝,蒙面巾卻已失落,氣喘咻咻,神情狼狽不堪。

還有個長身玉立,面容冷漠的少年秀士緊緊貼在他身後,黑夜中望去,形如鬼魅,又宛如他的影子一般,他頓住身形,少年文士也隨之頓住。

這黑衣少年奔到近前,長喘了口氣,立刻笑道:“好險好險,幸虧我還機警,終於將那窮秀才甩下了。”

武振雄早已變色,沉聲道:“你是一個人回來的麼?”

黑衣少年得意的笑道:“自然是一個人。”

眾人見他明明是兩人同來,卻偏說是一人,心頭又不禁為之大驚,這秀士打扮的少年,輕功竟如此驚人。

武振雄仰天一笑,大喝道:“相公好俊的身法。”

黑衣少年茫然道:“師父你老人家在對誰說話?”

他身後的少年文士突然輕輕一笑,道:“我!”

黑衣少年身子驀然一震,霍然轉身,那少年秀士如影隨形又到了他身後,身法有如鬼魅一般。

武振雄大喝道:“躺下去。”

黑衣少年隨聲撲倒在地上,擰頭而望,那少年秀士方自轉步從他身側走了過去,他這才知道人家競始終跟在他身後,掌心不禁泌出了冷汗。

那少年秀士雖然身上也早已被雨水淋溼,也沾了些泥汙,但神情間卻彷彿是穿著最最乾淨的衣服似的,絲毫不見狼狽。

他目光四下一掃,朗聲大笑道:“好,好,很好。”

海大少見他雖然也頗英俊,但神情間那種志得意滿,故作瀟灑的味道,卻實在令人見了有氣,忍不住罵道:“好什麼,好個屁!”

霹靂火卻已接口笑道:“好臭。”

少年秀士面上的笑容突然不見,冷冷道:“看兩位相貌堂堂,怎麼出口便是村鄙之言,豈非令人齒冷!”

海大少只裝作未聞,故意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嘆道:“果然是臭的好,不但是臭,而且還有些酸酸的。”

霹靂火正色道:“只怕是悶壞了的陳年臭屁。”

眾人雖被那少年秀士武功所驚,但聽海大少、霹靂火兩人一搭一擋,嘻笑怒罵,也不禁都“噗哧”笑出聲來。

鐵中棠此刻又早已閃身到那些勁衣大漢身後。

此刻只有他在暗暗擔心,他見了這少年秀士的輕功,知道海大少、霹靂火兩人還不是此人的敵手。

那少年秀士瞧了他兩人幾眼,目中已有殺機閃動,卻突然笑道:“田某謹遵師訓,絕不先向別人出手。”

他蔑然一笑,冷冷接道:“不知兩位可敢動田某一動麼?”

海大少突然自霹靂火掌中取來那木瓶,放在地上,學著那少年口吻,冷冷道:“這木瓶也從不先向別人動手,不知你敢動它一動麼?”他口聲本極清亮,此刻卻故意說得尖聲細氣,眾人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少年秀士再三故作矜持斯文,說話也咬文嚼字,此刻卻也忍不住怒喝道:“我就偏偏毀了它,看看它是什麼變的!”

喝聲中已伸出手掌拍向木瓶,只是他還生怕瓶中是什麼毒物,是以出手絲毫不敢大意。

海大少大笑道:“這木瓶也沒有什麼古怪,但裡面裝的卻是盛大娘救命的解藥,毀了它,盛大娘就沒命了。”

少年秀士手掌已拍及木瓶,掌力也已發動,此刻掌勢突然一頓,硬生生撤回掌力。

真力回收,竟將那木瓶吸上掌心。

鐵中棠見了這少年掌力競已到了收發自如,大小由心之境,心頭更是大驚,思潮運轉,再三想猜出這少年的來歷。

卻聽海大少哈哈大笑道:“咱只當他真有兩手,哪知他卻連個小小的木瓶也不敢動手。”

霹靂火道:“這年頭世上裝模作樣的人當真不少。”

少年秀士卻似是未曾聽見,拔開瓶塞,嗅了兩嗅,變色道:“蟾華霜,盛大娘無非已身受內腑之傷麼?”

他目光一轉,冷冷說道:“但此間又有誰配以掌力震傷盛大娘的內腑,依田某看來,各位都有些不像。”

海大少笑道:“田某看不像,田鼠看就像了。”

少年秀士緩緩道:“我看你兩人卻像是一對活活的烏龜。”他如此作態,突然罵出“烏龜”兩字,委實要叫吃上一驚!

但海大少卻仍不動怒,正待反唇相譏,叼陣,霹靂火卻已火了,厲喝道:“好小子,你只當老夫真的不敢動手?”

少年秀士大笑道:“你若動手,就不再是活的了。”

霹靂火大喝一聲,雙臂齊振,大步而上,周身骨節,都已格格作響,那少年秀士也斂住笑容,眉宇間立現殺機。

鐵中棠大是驚惶,只怕霹靂火與海大少止、番要將數十年辛苦博來的聲名,從此毀於一旦。

就在此刻,那盤膝靜坐調息的青衣少女,突然一躍而起,也不見她身形有何動作,卻已攔在霹靂火身前。

那少年秀士見到如此迅快的身法,不禁吃了一驚。

霹靂火卻沉聲叱道:“姑娘閃開。”

青衣少女冷冷道:“此人乃是我家之敵,盛大娘也是被我所傷,閣下為何卻偏偏叫我閃開。”

她仍然冷漠,瞧也不瞧霹靂火一眼,霹靂火卻不禁被她說得呆了一呆,只得負氣退了開去。

那少年秀士目光上上下下瞧了這青衣少女幾眼,面上不禁現出驚奇之色,道:“盛大娘是被你所傷的?”

青衣少女道:“你若不信,也可試試。”

少年秀士又自瞧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在下本待出手,怎奈瞧了姑娘這雙如水眼波,卻再也下不了手了。”

海大少冷冷罵道:“想不到這廝瞧見女子,說話竟似變了個人,連骨頭都彷彿突然輕了四兩。”

霹靂火冷哼一聲,道:“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這少年秀士眼睛瞬也不瞬的瞪著青衣少女的眼睛,卻又像是未曾聽到兩人這番嘲罵的言語。

青衣少女卻仍然冷冷道:“既是如此,我瞧你不如快將傷藥送回去吧!再遲只怕那‘生’大娘便就變成‘死’大娘了。”

少年秀士大笑道:“在下乃是被她禮聘而來對付幾個耍大旗的朋友,其餘的事,全都不管,她死不死,也與在下無關。”

鐵中棠心頭又不禁為之一震,暗晴忖道:“此人若是專來對付我大旗門的,倒當真是個勁敵。”

他想來想去,竟想不出本門中有誰能是這少年的剋星!何況縱然有人能勝得了他,他們中的師長,豈非更是難敵?

一念至此,他不禁越想越是心驚,只望能知道盛大娘是自何處請得此人來的,那邊的言語,已都聽不入耳裡了。

青衣少女也冷冷瞧了那少年秀士幾眼,冷冷道:“如此說來,你此刻是不願就走的了?”

少年秀士道:“不錯,暫時還不願走。”

青衣少女道:“你要怎樣?”

少年秀士目光一掃,狂笑道:“在下只要瞧瞧那些嘴上能傷人的朋友,手上是否也能傷人?”

青衣少女冷冷一笑,道:“你要如此,也與我無關,但我也先要瞧瞧你,看你到底有什麼能耐敢留在這裡!”

少年秀士朗聲大笑道:“在姑娘面前,在下雖也想自謙兩句,但若論武功一道,在下卻是不敢菲薄的。”

青衣少女道:“如此說來,你的武功是不錯羅?”

少年秀士笑道:“豈只不錯而已。”

青衣少女冷冷道:“那麼就練手功夫讓你瞧,你若能照樣再練一遍,什麼事都由得你。”

少年秀士雙眉軒展,大笑道:“當真是什麼事都由得我?”

青衣少女冷“哼”了一聲,道:“不錯!”突然自腰間拿下一條絲絛,隨手一抖,絲絛立刻伸得筆直。

少年秀士大笑道:“這還不容易,看來姑娘要什麼事都由我了!”

突然頓住了笑聲,再也笑不出來。

原來就在那剎那之間,青衣少女手腕一送,絲絛筆直脫手飛了出去,而她的身形,卻也已輕煙般飛起,竟在那懸空的絲絛上緩緩走了幾步,絲絛方待落下時,她已反腕抄在手裡,飄身落下,冷冷道:“這容易麼?你來試試。”

她緩緩將掌中絲絛送到那少年秀士面前,那少年秀士卻早已驚得自定口呆,哪裡敢伸手去接。

海大少、霹靂火面面相覷,心頭充滿了驚讚,他兩人雖是脾睨一時,從不服人的硬漢,對這樣的輕功身法,也只有口服心服,那少年秀士望著眼前纖掌中的絲絛,額上更已漸漸泌出了冷汗。

青衣少女冷冷一笑,道:“如此容易的事,你也不敢試麼?”

少年秀士反手擦了擦額上汗珠,突然強笑道:“姑娘輕功身法,似已練至返璞歸真,身化微塵,幾能馭氣凌虛之境,中原草澤中竟有姑娘這樣的身法,當真教田某出乎意料之外了!”

青衣少女冷笑道:“這告訴你,草澤之中,本就是臥虎藏龍之地,什麼人都猖狂不得的,你若不敢試,就快些走吧!”

少年秀士道:“但在下卻待請教請教姑娘的來歷?”

青衣少女面色突變,叱道:“我的來歷,你管不著。”

少年秀士沉聲說道:“當今天下,能教得出姑娘這樣武功的人,據在下所知,也不過只有南、北兩人……”

那黑衣少年聽他說到這裡,突然大喝一聲,揮拳撲了上來,厲聲喝道:“你還在這裡羅嗦什麼?快滾!”

喝聲中,他已狂風暴雨般攻出五拳,招式雖不精妙,但拳風虎虎,顯然兩膀也有著千斤神力。

那少年秀士頭也不回,腳步微錯,長袖後拂,輕飄飄避開了這幾拳,口中卻接著道:“而這南北兩人,在下都頗知道……”

那黑衣少年彷彿更是情急,拳勢更見猛烈,口中不住連聲厲叱,使得那少年秀上語音混亂,難以分辨。

青衣少女突然幽幽一嘆,道:“麼哥,讓他說下去。”

她語聲雖然溫柔,但對這黑衣少年卻似有著極大的力量,他果然立刻閃身後退,但面容上卻隱隱呈現出悲憤之色。

海大少等人見了又不覺大是奇怪,不知這其中又有何隱秘,轉目望去,武振雄與那殘廢之人,神情也突然緊張起來,而那青衣少女目光中也帶著異樣的激動,沉聲問道:“那南、北兩人是誰?”

少年秀士目光閃動,道:“這兩位奇人聲名雖然不為世俗所知,但以姑娘這樣的武功,怎會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青衣少女眉頭微微一皺,彷彿凝思起來。

少年秀士道:“姑娘無論是出自這位兩奇人哪一位的門下,都與在下有極深的淵源,姑娘又何妨將來歷告知在下。”

青衣少女仍在凝思,目中卻是一片茫然。

少年秀士面上突然現出希冀之色,目光直直的盯視著她,口中緩緩念道:“雷鞭落星雨,風梭斷月魂……”

青衣少女喃喃道:“雷鞭……風梭……”

少年秀士大聲道:“這兩句話,姑娘也不知道麼?”

青衣少女搖了搖頭,目光四轉,只見眾人口中也都在喃喃低誦著這兩句話,面上神色,亦自茫然不解。

少年秀士呆了半晌,面色大是失望,搖頭嘆道:“若說姑娘不是出自他兩位老人家門下,在下實難相信。”

青衣少女神情突然激動起來,銳聲道:“什麼風梭、雷鞭,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你快走吧!”

少年秀士道:“但姑娘的武功……”

青衣少女頓足道:“快走快走,你的話我不要聽了!”

少年秀士又自呆了半晌,終於長長嘆息一聲,大聲道:“既然如此,在下一年之內,再來領教!”

話聲中他袍袖微拂,凌空後掠,衝破了風雨,劃空急去,但見他凌空微一轉折,身形便已消失無蹤了。

那青衣少女,目中卻突然流下了淚珠,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低聲啜泣起來,彷彿心中有甚傷心之事。

武振雄黯然道:“麼兒,還不快去勸慰荷姐……”

那黑衣少年垂首截口道:“荷姐只是想早些知道自己的來歷,早些離開咱們,孩兒勸慰也是沒有用的。”

武振雄面色一沉,厲叱道:“胡說!”

青衣少女霍然轉過了身子,大聲道:“孩兒身受義父與大叔的救命之恩,縱然自知身世,也不會想要離開的。”

那殘廢之人黯然嘆道:“你莫要聽麼兒胡說,他……他……”

青衣少女道:“何況……孩兒只怕永遠也不會想起以前的事……”突然以手掩面,又自啜泣起來。

黑衣少年呆望著她,目中似乎也泛起了淚光。

海大少、霹靂火心頭更是駭異,想不到身懷如此驚人武功的少女,竟連自己的身世來歷都不知道。

武振雄乾咳了一聲,望著他兩人抱拳笑道:“兩位仗義相助,在下無可回報,不知兩位可願屈駕敝處,待在下敬三杯粗酒。”

霹靂火側目望了望海大少,海大少笑道:“你我化敵為友,正該來痛飲三杯,慶祝一番。”

武振雄大喜道:“久聞天殺星大名,果然是條豪爽漢子!”

霹靂火笑道:“莫非老夫就不豪爽了麼?走走走,老夫倒要瞧瞧,今日究竟是誰先醉倒!”

轉過身子,高聲呼道:“小兄弟,小兄弟、……”突然變色道:“海老弟,我那小兄弟呢?怎麼不見了?”

風雨之中,鐵中棠果已蹤影不見,不知在何時走到哪裡去了,方才人人都被那少女輕功所驚,竟沒有一人看到他的去向。

霹靂火頓足大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子,老夫救了他的性命,他卻連話也不說一句,便偷偷溜了。”

海大少笑道:“你這老兒火氣可倒真不小,俺看那少年卻不似忘思負義的人,想必是有什麼事先走了。”

他拉起霹靂火的臂膀道:“你我先去痛飲幾杯,那少年若真的忘恩不來尋你,俺願輸你個東道。”

霹靂火口中卻仍在罵罵咧咧,但腳步卻已跟著他走了。

武振雄與那殘廢之人,領路先行。

黑衣少年卻悄悄走到那青衣少女身側,垂首道:“荷姐,我方才說錯了話,你莫要怪我好麼?”

青衣少女輕輕點了點頭,突然伸手拉起少年的手腕,柔聲道:“你是我的好兄弟,我怎會怪你?”

黑衣少年目中立刻閃耀起喜悅的光芒。海大少瞧著他們,輕輕笑道:“老哥,你瞧出來了麼,看樣子這少年人是愛上她了,是以生怕她走。”

霹靂火展顏笑道:“少管別人閒事,吃酒去吧!”

風雨之夜,道路自是分外難行。

眾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面方自現出點點燈火,是個小小的村落,村口豎立著一塊木牌,簡陋的寫著:“鐵匠村”三字。

武振雄笑道:“這裡便是蝸居所在,兩位莫嫌簡陋。”

霹靂火目光眨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

這小小的村落,屋舍整齊,房屋彷彿俱是新造,正有不少婦人孺子立在門口,似在等著夫婿歸來,而那些黑衣蒙面的漢子到了這裡,也俱是向武振雄與那殘廢之人行禮作別,回到等待著他們的門中,抱起孩子,歡笑低語,妻子們便在身側為他們擦著身上雨水。

霹靂火越看越覺奇怪,忍不住脫口道:“怪了怪了!”

海大少大笑道:“俺也正在奇怪……”

武振雄截口笑道:“兩位可是看這裡不像個強盜窩麼?”

霹靂火大笑道:“的確半分不像,是以老夫才覺奇怪。”

武振雄笑道:“我兄弟雖也做些綠林生涯,但所得財物,卻分毫不動,全都用做濟貧之舉。”

霹靂火道:“那麼你們又何以為生呢?”

武振雄笑道:“打鐵!我手下弟兄,全都是掃鐵好手,是以這村子雖偏僻,生意倒也不錯,但等到道上有肥羊路過,而且帶的是不義之財,弟兄們探聽確實,穿上黑衣,蒙上面中,就立刻由打鐵的鐵匠變成綠林的好漢了。”

霹靂火拊掌大笑道:“妙極妙極,這樣的強盜,江湖中倒當真少見得很,若是再多幾個,那就更妙了!”

海大少笑道:“看來淹這俠盜之名,從此要轉贈閣下了!”

相互大笑間,已來到一座極為寬敞的瓦屋之前。

這片瓦屋雖然寬敞,但也建築得十分簡陋,門口也懸著塊木牌,算做招牌,上面以黑漆寫著:“神手打鐵,專制各種巧器。”

迎門一間闊廳,寬有數丈,卻放滿打鐵用具,製成的物件,上至刀劍,下至鍋鋤俱有,當真是五花八門,佯樣齊備。

穿過此房,便是待客之地,簡陋的房屋中,四面都堆滿了酒罈。

海大少大笑道:“這樣的地方,當真是投了俺的脾胃。”

霹靂火接口笑道:“到了這裡,老夫也不想走了。”

武振雄送來幹同熱茶,又將那黑衣少年帶來相陪,笑道:“這便是犬子武鵬,生得呆頭呆腦,兩位多指教了!”

霹靂火見這少年粗眉大眼,英氣勃勃,身子更是精壯如鐵,不禁搖頭苦笑道:“老夫要也有個這樣的兒子就好了。”

他老來無子,見著別人的兒子,心中總是甚多感慨。

海大少目光四處一望,忽然笑道:“方才還有位兄台,使得好一手刀中夾拐的功夫,怎麼不出來廝見?”

霹靂火道:“還有那位青衣姑娘,老夫更是欽佩得很!”

武振雄苦笑道:“那位柳姑娘身世奇特,性情也有些奇特,但她……”突然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這時一個菜布上,那殘廢之人,也已走了出來,他不但身子殘廢,面上亦是傷痕斑斑,令人不忍卒睹。

武振雄立時便為霹靂火與海大少引見,但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只將這殘廢之人喚做“趙大哥”,卻未說出他的名姓。

酒過三巡,窗外風雨更急。

那趙大哥突然問道:“方才兩位說起有位鐵中棠已投入了落日牧場,這話可是真的麼?”

霹靂火道:“老夫親眼所見,自是真的。”

趙大哥呆了半晌,復又喃喃嘆道:“真的?怎會是真的?”

霹靂火目光一亮,道:“莫非兄台認得那鐵中棠麼?”

趙大哥急忙笑道:“在下只是聞得其名,卻不認得他。”

霹靂火目光在他那創痕斑斑的面容上凝住了半晌,忽然拍案道:“老夫總覺兄台眼熟得很,不知在哪裡見過?”

趙大哥神色彷彿變了一變,武振雄立刻舉杯勸飲。

忽然間,外面響起了一陣車轔馬嘶聲,似已停在門口。

接著,有人朗聲道:“這裡的主人在麼?我家殷夫人與公子特地前來,要打幾件鐵器!”

武振雄微一皺眉,抱拳道:“在下暫時失陪了。”

海大少笑道:“如此風雨之夜,還有人趕著來打製鐵器,看來武兄的打鐵生涯果真不錯。”

笑語間武振雄己告罪掀簾而出,果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外,拉車的兩匹馬也極神駿,彷彿是富貴人家所有。

趕車的蓑衣笠帽,立在門畔,問道:“大哥便是管事的麼?”

武振雄笑道:“不錯,客人要打造些什麼?”

趕車的笑道:“你等著,有好買賣上門了。”又奔將出去,啟開車門,車中便走下一雙衣衫都麗的錦衣男女。

這時,裡面房中的武鵬,正在陪笑勸酒。

忽聽外面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輕笑道:“這裡可有上好制劍的精鐵麼,咱們慕名而來,你可不能用劣貨充數。”

霹靂火喃喃道:“女子也要打劍,這年頭真變了。”

又聽得武振雄的聲音道:“夫人要打製什麼,只要說出尺寸形狀來,貨色只管放心好了。”

那女子聲音笑道:“也沒有什麼,只是幾樣簡單東西,你先拿紙筆,記下尺寸好麼,免得錯了!”

接著,便是尋物聲,磨墨聲。

於是,那女子又道:“先要打一對雌雄合股劍,長三尺三寸,寬一寸七分,一口劍重九斤半,另一口打成八斤,但你要特別注意,這兩口劍別的沒有什麼不同,但劍柄卻要打成護手鉤的形狀,護手上還要帶著血糟,柄頭要打成空的,裡面可以裝下兩筒花針……你寫清楚了。”

裡面的海大少噓了口氣,笑道:“這女子不但是個行家,而且彷彿還真有兩下子,否則也用不了這樣的兵刃!”

霹靂火道:“但聽她聲音,卻像是個賣唱的。”

這時,外面武振雄道:“都寫清楚了,夫人還要什麼?”

那女子道:“還要打幾筒梅花針,圖樣在這裡,這雖不是什麼獨創暗器,但你也不能再用這圖樣為別人打造。”

武振雄道:“買賣規矩,本店從不廢的。”

那女子笑道:“好,大弟,你要什麼,你自己說吧!”

接著便是個清朗的少年男子口音道:“劍,一口劍,只要重三十六斤,長三尺九寸,其它的都無所謂。”

那女子口音句句帶著甜笑,這男子口音卻似沉重得很。

裡面的海大少又自噓了口氣,道:“好重的劍,看來這男子更是個角色,俺還真想看看他們的模樣呢!”

武鵬笑道:“酒罈後就有個小窗子。”

說話間他已撤開酒罈,果然有個小小窗口,外面玲琅掛著些鐵器,自外望內,被鐵器所掩,但自內望外,卻可從鐵器空隙中看得清清楚楚。

海大少、霹靂火等人忍不住俱都湊首望去。

武振雄正在伏案而書,一面詫聲道:“三十七斤的劍,這個在下倒從未打過,不嫌太重了麼?”

一個錦衣少年,揹著窗口,立在武振雄身畔。

此刻這少年沉聲道:“正是要重些。”

他話聲微頓,又彷彿自語著道:“若不用如此沉重的劍,怎能勝過他那鬼一般靈活的手腕。”

海大少暗暗忖道:“以重勝快,以拙勝巧,想不到這少年竟已摸著瞭如此高深的門道,卻不知他是誰?”

目光轉處,一個宮鬢高挽,體態婀娜的錦衣女子,正自角落中緩繪轉過了臉來。

燈火映照下,她那花一般的笑靨,水一般的眼波中,都帶著種無可比擬的魅力,當真弄得令人神魂飄蕩。

但海大少、霹靂火見了這絕美的面容,心頭卻齊都吃了一驚,幾乎忍不住要脫口驚呼出來。

這錦衣美女,竟是溫黛黛。

她眼波橫流,嬌聲笑著道:“我看了他這裡所打的幾件兵刃,果然不錯,大弟你還要什麼,只管說吧!”

那錦衣少年仍未回身,只是沉聲道:“還要七副手銬腳鐐,份量打的越重越好,更要純鋼打成,不易折斷的。”

武振雄顯然吃了一驚,抬頭道:“手銬?腳鐐?”

那少年冷冷笑道:“不錯,用來銬猩猩的。”

他笑聲中含蘊著怨毒與冷削,使得武振雄又自一呆,但這少年卻緩步走了開去,腳步輕靈,幾乎不帶聲息、武振雄呆了半晌,方自笑道:“客人貴姓大名,幾時要貨?”

那少年霍然轉過頭來,目光直射著武振雄,一字字緩緩道:“你不必問我名姓,交貨越快越好。”

燈光下他目光明銳如星,面容雖蒼白,但劍眉星目,英俊逼人,尤其眉宇之間所帶的那份憂鬱與悲憤,更使他平添了許多男性的魅力,武振雄暗歎一聲,忖道:“好個英俊的美男子!”

但海大少、霹靂火見了這英俊的面容,卻又不禁吃了一驚:“原來是他!”這少年赫然竟是雲錚。

他兩人卻未見到,身後的趙大哥面色變化更劇。

只因這趙大哥正是那義氣的漢子趙奇剛,而趙奇剛此刻也認出這少年正是自己冒死自林中救出的雲錚。

他將雲錚救出後送到自己至交武振雄之處,哪知雲錚卻自作聰明,誤會了一切,竟逃了出去。

那時趙奇剛正在懸崖邊哭悼鐵中棠那時懸崖下,沼澤中,九死一生的鐵中棠也曾聽到他聲音。

也正在那時,他遇著寒楓堡門下,一番惡鬥下,寒楓堡門下雖都戰死,他自己也受了重傷。

等到他掙扎著逃回武振雄處時,雲錚早已逃去,他驚急之下,知道那裡再不能立足,便與武振雄逃來這裡。

他們招集弟子,在這荒地上建起這新的村落,滿懷雄心的趙奇剛,要練成刀中夾拐的招式,彌補了他殘廢的缺憾。

於是他脾肉復生,要以殘年劫富濟貧。

於是他與武振雄兩人,便創出這份事業。

此刻他見到雲錚,實在忍不住要衝出去,向那魯莽的少年解釋一切誤會,告訴鐵中棠對他是如何義氣。

他若是將一切都告訴了雲錚,那麼一切事便都將改變,鐵中棠也不會再遭受許多不白的冤屈。

但他瞧了霹靂火一眼,卻忍住了這份衝動,只因他生怕霹靂火加害雲錚,更怕霹靂火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暗自思忖:“只要雲錚一走,我便在暗地追蹤而去。”

這時,溫黛黛卻又嬌笑起來。

她嬌笑著走到武振雄身側,道:“我大弟脾氣不好,你莫怪他,只要你東西打得好,我不會虧負你的。”

笑語中,她忽然伸出手掌,在武振雄手臂上輕輕擰了一下,又自嬌笑道:“好結實的人兒,你妻子必定很幸福。”

武振雄呆了一呆,面孔立刻紅得發紫了。

溫黛黛卻仍然銀鈴般嬌笑著,在他面前扭動著腰肢。

雲錚面沉如水,故意不去看她,卻終於忍不住一步掠了過去,伸出手掌,將她推到一邊。

溫黛黛眨眨眼睛,嬌笑道:“你幹什麼呀!”

雲錚仍不看她,鐵青著臉,沉聲道:“鐵匠,你寫清楚了,那七副鐐銬上,還要刻上名字。”

武振雄乾咳一聲,道:“什麼名字?”

雲錚厲聲道:“第一副鐐銬,刻‘鐵中棠’三字,這副鐐銬要分外打得沉重些,好教他再也不能翻身!”

武振雄提著筆的手,突然一震,幾乎寫不出字來。

雲錚卻未見到,接口又道:“還有六個名字,是冷一楓、白星武、黑星天、司徒笑、盛存孝和……霹靂火!”

江湖中人,人人俱都只是知道霹靂火三字,而無一人知道這老人的名字,是以雲錚說到這裡,也頓了一頓。

裡房中的人,卻都吃了一驚。霹靂火更是勃然大怒,一拳便要向窗外打去,但海大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急忙伸手捉住了他手腕。

霹靂火怒道:“你休要……”

“要”字才說出,卻又被海大少掩住了嘴。

海大少道:“不是俺多事,俺看你與大旗門的冤仇,還是解開的好,與黑星天那般人混在一起,有什麼好處?”

霹靂火臉都掙紅了,從海大少指縫間支吾著道:“但這小子要為老夫準備一副鐐銬,豈非欺人太甚麼。”

海大少道:“這……這……”目光轉處,突然改口笑道:“你看外面是誰來了,你的事等下再說好麼?”

霹靂火只得嘆了口氣,道:“好,好,你當真是老夫命中的魔星,先放開手,老夫不動就是!”

這時,他已看到外間的變化

雲錚方自說出了那六個名字,溫黛黛如水的秋波,正在含笑望著武振雄手掌中移動的筆尖時。

門外忽然響起了一聲大喝,一條人影,凌空翻著跟斗,飛掠而來,大笑著道:“哈!哈!果然在這裡。”

溫黛黛還未轉過身,這人形已落到她身畔,拉住了她手腕,她眼睛的溜溜四下亂轉,正是那跛足童子。

雲錚又自皺起了眉頭,溫黛黛卻展開了笑靨。

她伸出瑩白的手掌,在跛足童子面頰上輕輕打了一下,嬌笑道:“小鬼,你怎麼會知道姊姊我在這裡?”

跛足童子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緊握住她的手,笑道:“呀,你越來越香,越來越漂亮了,我真恨不得再親你一下。”

溫黛黛嬌笑著又輕拍了他一掌,嬌笑著道:“小鬼,姊姊在問你話呀,你聽到了麼?你怎會來這裡的?”

跛足童子眨著眼睛笑道:“有個人告訴我的!”

溫黛黛一雙媚眼忽然睜大了起來,道:“誰?”

跛足童子笑道:“一個我在路上遇到的人,他告訴我你在這裡,還要我帶件東西來,要我交給你那位痴情種子。”

溫黛黛嬌笑道:“到底是誰呀!誰是痴情種子?”

跛足童子自懷中取出了個信封,指著雲錚嘻嘻的笑。

溫黛黛道:“哎喲!你這小鬼,怎麼給他取了這個名字!”她笑得有如花枝顫動,雲錚臉上卻已變了顏色。

跛足童子將信封遞了過去,只是笑,也不說話。

雲錚滿面怒容,更不去接。

溫黛黛笑道:“你不接,就讓我替你看吧!”

接過信封,取出一看,不禁驚喚了出來:“哎喲,十五萬兩銀子!”

信封之中,竟是張十足兌現的銀票!

“官銀十五萬兩整!”

裡外兩間房中,如許多視線如糞上的江湖豪傑,見到如此鉅額的銀票,心頭也都不禁為之一震。

跛足童子砸了砸嘴唇,睜大了眼睛,嘆著氣笑道:“乖乖,十五萬兩,早知如此,我真要放在身上多溫一溫了。”

溫黛黛痴笑道:“若換了我,真捨不得交出來了,喂,小鬼,你弄清楚了麼?這是給我的還是給他的?”

跛足童子笑道:“銀票若是我的,我一定給你!”

溫黛黛眼睛瞧著雲錚,咯咯笑道:“你呢?你給不給我?”

雲錚沉聲道:“沒來由的銀子,雲某不要!”

溫黛黛笑道:“哎喲,你若是不要了我可要了,但……喂,這裡有張條子,也是給你的!”

她將一張淡黃色的紙柬,交給了雲錚。

紙柬上歪歪斜斜的寫著:“紋銀十五萬兩,留交大旗門,雪恥復仇,重振基業,莫問來路,雲錚閣下慎用之。”

雲錚面色微變,厲聲道:“這是誰交給你的?”

跛足童子道:“你多問什麼,這銀子你要就拿去,若是不要麼……嘻嘻,自然有別人要的。”

雲錚呆了一呆,溫黛黛突然輕喚道:“小鬼,你把耳朵湊過來。姊姊我有句話要問問你。”

跛足童子嘻嘻一笑,將身子湊近溫黛黛懷裡。

溫黛黛在他耳畔悄悄道:“老實說,這銀子是不是……他,鐵中棠叫你帶來交給他的?”

跛足童子眨著眼睛,終於笑道:“不錯,你猜對了。”

溫黛黛噓了口氣,輕嘆道:“這人真是古怪……”

跛足童子笑道:“你將耳朵湊過來,我也有句話要問你。”

溫黛黛俯下頭,跛足童干將嘴湊到她耳畔,深深吸了口氣,笑道:“老實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香呀!”

溫黛黛一掌拍在他頭上,笑罵道:“小鬼!”

突見雲錚身形一閃,掠到跛足童子身旁,閃電般伸出手掌,扣住了跛足童子的手腕,厲聲道:“你說什麼?”

跛足童幹大聲道:“你管不著!”他拼命掙脫手腕,怎奈雲錚五指如鐵鉤般,他怎麼掙得開?

雲錚怒道:“此事與我有關,我自然要管!”

跛足童子道:“吃醋了麼?嘿嘿,你吃的什麼飛醋,像你這樣的男子,人家哪有眼睛看得上你,快放手!”

雲錚五指一緊,厲聲道:“若不是年你年紀幼小,今日就放不過你……但你若不說,今日也休想逃走!”

跛足童子疼得額上已流下汗珠,口中卻狂笑道:“我年紀雖然小,也比你強得多,不像你只會害單思病!”

雲錚大怒道:“好刁的嘴!”

跛足童子大聲道:“你成不放手?”

雲錚冷冷一笑,還未說話,只聽跛足童子放聲大呼道:“大哥,快來呀,有人在欺負我!”

喝聲來了,滿堂燈火忽然一黯,微風過處,幻火重明,但門前已多了個滿身黑衣的人。

他雙袖飄飄,身形有如鐵槍般筆立在地上,面目有如石像般,雖無任何光采,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懾人魅力。

雲錚心頭一震,跛足童子已乘勢掙脫了他手拿,大聲道:“你若有種,就跟我大哥鬥上一鬥,你敢麼?”

他身子一閃,便已躲到那黑衣人艾天蝠身後。

雲錚道:“鬼母門下首徒,雲某正要領教。”

艾天蝠道:“動手吧!我讓你二招!”

他言語冰冷簡短,從不多說一字。

但這時溫黛黛卻已閃身將雲鋒與他兩人身形隔開。

她擋住艾天蝠,柔聲笑道:“孩子們的事,就讓孩子們自己去解決不好麼?我們大人何必管他!”

艾天蝠冰冷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

溫黛黛媚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事,你門還是走吧!我那裡有羊羔美酒。讓我先陪你喝幾杯。”

艾天蝠突然揮出長袖,冷叱道:“閃開!”一股強勁的風勢隨袖而起,滿堂燭光又是一黯。

溫黛黛自己也被震得蹌踉後退,但她口中卻仍然嬌笑道:“但願你能看見我,那麼你就不會不聽我的話了!”

艾天蝠冷冷道:“以大欺小的男子,若是再要女子保護,豈非令人對你失望!”突然大喝:“還不過來動手!”

溫黛黛眼波一轉,彷彿還要再說什麼,但云錚卻已自她身畔掠過,口中大聲喝道:“要動手的便出來!”

喝聲未了,他已衝入風雨中。

艾天蝠袍袖微拂,燈火閃動間,也已輕煙般掠了出去。

溫黛黛大聲道:“小鬼,你還不快勸勸你大哥?”

跛足童子嘻嘻笑道:“我為何要勸他,要他把那小子殺了最好,那張銀票,也就變成你的了。”

溫黛黛頓足道:“你大哥若殺了他,我就永遠不理你!”

跛足童子眨了眨眼睛,道:“唉,原來你還是喜歡他的。”

溫黛黛嘆道:“不是,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跛足童子怔了一怔,忽然笑道:“哦,我知道了,你因為他是鐵中棠的師弟,才這樣著急是麼?”

他雙掌一拍,接道:“好,那姓鐵的我也瞧著順眼,看在他面上,我就去要大哥手下留情好了!”

溫黛黛展顏笑道:“這才是乖孩子。”兩人身形一閃,俱都掠出門外。

武振雄目定口呆的瞧著他們,霹靂火、海大少、趙奇剛和武鵬,卻已都大步衝了出來。

趙奇剛頓足暗歎,忖道:“他此番走了,那誤會又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解釋得開。”

只聽霹靂人亦自頓足嘆道:“可惜可惜!”

海大少道:“可惜什麼?”

霹靂火道:“那小子絕非艾天蝠的敵手,他若死在艾天蝠手下,老夫的氣,豈非無法出了。”

趙奇剛心頭一震,大驚道:“那……那人便是艾天蝠?”

霹靂火道:“不錯,此人手段之辣,老夫久已知道!”

趙奇剛變色道:“不好!”突然大聲喚道:“荷兒荷兒!”

喝聲才了,那青衣少女已掀簾而出,她行動迅急,倏忽來去,加以那副冷漠的面容,更令人覺得神秘。

趙奇剛道:“快隨我走!”拉起她手腕,急急奔了出去。

武振雄道:“麼兒,你照顧著這裡!”縱身躍出大門。

武鵬目光一轉,躬身笑道:“有勞兩位在此照顧一下,小侄前去接應家父。”語聲未了,也己飛身而出。

霹靂火、海大少面面相覷,霹靂火苦笑搖頭道:“這孩子!”

海大少道:“那位趙大哥,想必與大旗門甚有淵源,聽得那少年有險,便急著趕去援救了!”

霹靂火也雙眉一皺,突又笑道:“那位姑娘的武功,倒的確可與艾天蝠一拼,老夫也真想去瞧瞧熱鬧!”

海大少笑道:“這一場劇鬥,倒當真不可錯過!”

霹靂火笑道:“老哥這店鋪……”

海大少突然縱身到那車伕身前,伸手一拍他肩頭,道:“好生照顧著這店鋪,莫要走了。”

那車伕被他一掌拍得彎下腰去,苦著臉道:“是……遵命!”

海大少哈哈一笑,拉著霹靂火縱身而去。

那車伕眼看著他身形去遠,重重將笠帽摔在地上,罵道:“他們支使你,你支使我,倒霉的卻是老子!”

突見一條急迅的人影掠上馬車,揚鞭打馬。

那車伕大驚道:“好個強盜,竟敢搶馬!”飛步奔了過去,卻被車上人反手一鞭,抽在他臉上。

他負痛驚呼一聲,雙手掩面,健馬長嘶,車聲頓起,等他張開眼來,車馬早已奔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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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豔姬懺情

雲錚滿腔熱血奔騰,在風雨中放足狂奔,滿耳風生響動,宛如蒼鷹撲翼,正是艾天蝠的雙袖破風之聲。

他生怕溫黛黛再來阻擾,直奔到村外,方自駐足。

艾天蝠亦自翩然而來,冷冷道:“就在這裡動手麼?”

雲錚道:“不錯!”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在地上劃了個三丈方圓的圈子,刀鋒入上,深達七寸。

艾天蝠冷冷道:“這圈子不嫌太大了麼?”

雲錚怒道:“不論圈子大小,你我今日不分勝負,誰也不得出圈半步!”揮手處,刀光一閃,匕首深沒入土。

艾天蝠道:“讓你三招,快動手!”

雲錚狂笑道:“雲某焉肯先向盲瞎之人出手!”

艾天蝠身子突然一陣顫抖,披散著的頭髮鋼針般豎立起來,他以那陰沉的面色,風雨中望去有如鬼魅般可怖。

跛足童子恰巧趕來,聽到雲錚的狂笑聲,面色亦自大變,頓足道:“糟了糟了,此番我也救不得他了!”

溫黛黛失色道:“為什麼?”

跛足童子嘆了門”氣,悄悄道:“在我大哥面前罵他瞎子的人,從來沒有一個能活在世上。”

溫黛黛身子一震,眼望著艾天蝠淒厲的面容,不由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剎那間竟說不出話來。

突聽雲錚厲聲大喝道:“今計若有誰敢人此圈子一步助我雲錚一拳半足的話,雲某便立時死在他面前!”

艾天蝠沉聲道:“很好,不死不休!”

溫黛黛頓足道:“你們男人為什麼這樣奇怪,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不死不休?”

跛足童子苦著臉道:“大哥,打他兩拳就好了,何苦傷他的性命?他……他也沒欺負我……”

艾天蝠道:“你若再多口,我便先割下你舌頭!”

髒足童子抽了門冷氣,攤開雙手,只是搖頭。

艾天蝠與雲錚對立在風雨中,身上衣衫俱已溼透,兩人雖都在等著對方先行出手,但卻已都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一陣腳步響動,趙奇剛與那青衣少女也已趕來。

青衣少女道:“大爹可是要我去幫那少年麼?”

趙奇剛道:“不錯,快去救他!”

青衣少女輕嘆了一聲,喃喃道:“我雖不願與男子動手,但大爹的話,我只有聽從。”緩步向圈子裡走了過去。

溫黛黛卻已攔身擋住了她,長嘆道:“你若幫他,他便要橫刀自刎,他的脾氣我最清楚,說出來的話,永遠不會更改的。”

青衣少女呆了一呆,回身望向趙奇剛,但趙奇剛也只有木立在地上,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

溫黛黛輕輕道:“小鬼,你難道真沒有法子了麼?”

跛足童子眼珠一轉,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要那姓雲的莫要先動手,我大哥也從來不先向人出手的。”

話聲未了,雲錚身形已暴起,揮掌直擊過去。

溫黛黛跌足嘆道:“你不說這話,他也不會先動手的,但你這麼樣一說,他一定要先動手的了。”

跛足童子瞠目道:“我怎麼知道他是這樣的脾氣!”

言語間雲錚早已攻出三招,艾天蝠身形閃動,直等他三招擊出後,雙袖方自流雲般飛起。

跛足童子笑道:“我大哥說出的話,也是永遠都不會更改的,他說讓三招,就是讓三招!”

艾天蝠雙掌始終隱在袖中,雙袖有如神龍夭矯,變化無窮,瞬息間便已攻出三招。

這三招攻勢雖凌厲,但云錚雙手緊貼在腰下,亦自閃身避開,三招過後,雲錚突又大喝道:“我也回讓三招!”

跛足童子不禁一呆,溫黛黛望著他輕輕一笑。

突聽艾天蝠冷叱道:“再讓你三招!”

他果然直等雲錚又自攻出三招,方自回手出招。

雲錚怒喝道:“偏不要你讓!再回讓你三招!”

喝聲中艾天蝠三招已攻出,“嫦娥奔月”、“風動流雲”、”雲破日來”,風聲激盪,隱有後著。

這三招過後,本應跟著施出“月移星換”、“金輪破霧”、“長虹貫日”,正是連環六招煞手。

但“雲破日來”一著攻出之後,艾天蝠若再繼續出招,便有如未讓雲錚一般,他只得硬生生頓住招式。

雲錚果已揮拳撲來,上打面目,下打胸腹,虎虎的拳風,震得艾天幅衣袂袍袖俱都飛起。

艾天蝠武功雖高,但也被這三招逼得後退了兩步。

他滿心怒火,冷漠的面容,亦自變了顏色,口中大喝一聲:“再接我這三招!”袖風狂濤般推出。

這三招攻勢雖更凌厲,但招式間卻故意留下許多空門,第三招再是雙臂大張,前胸全都暴露在對方掌下。

哪知雲錚卻硬是不肯乘隙出招,定要等他三招過後,才肯還手,出手時招式攻而不守,直將全身力道全部使出,絲毫不留後路。

艾天蝠雖然惱怒,對這倔強的少年卻也無可奈何。

他武功雖然高出雲錚不少,但連綿的招式時須切斷,武功自然要打個折扣,而云錚憑著一股銳氣,攻勢卻激厲無比。

要知他生性激烈,平日作戰,本極少留有後著,此番動手,正是投了他脾胃,一時之間,兩人來來往往,竟未分出勝負。

跛足童子更是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忍不住搖頭苦笑道:“這樣的臭脾氣,我倒真的從未見過!”

溫黛黛笑道:“今日你總算見到了吧!小孩子長些見識也好!”她面上雖在嬌笑,心頭卻也充滿了緊張。

艾天蝠的三招攻勢已越來越是難擋,雲錚用盡身法,幸能避過,但額上已流下汗珠。

霹靂火與海大少也已趕來,也不禁看得聳然動容。

突聽艾天蝠口中一聲長嘯,始終隱在雙袖間的手掌,驀地自袖中伸出,閃電般拍出了三掌。

他袖風雖凌厲,但掌風卻更猛烈,他雙袖招式雖然變化無窮,但此刻雙掌出招,亦更是靈幻難擋。

雲錚閃身避開了第一掌,卻被第二招掌緣掃著了肩頭,震得他身形俱都離地而起,凌空翻了個身。

此刻艾天蝠第三掌還未攻出,上盤空門故意露出。

雲錚若是乘勢凌空下擊,雖未見能勝,也可佔些先機。

但他卻咬緊牙關,束手躍在地上,死也不肯少讓一招。

但他身形落地時,真氣已自不濟,就在這剎那間,艾天蝠雙掌齊出,“排出倒海”,直擊雲錚胸腹之間。

雲錚雖待跺足再起,但艾天蝠的攻勢卻已不容他換氣騰身,直被那猛烈的掌風震得仰面翻出,跌倒在地。

旁觀眾人不禁齊都發出一聲驚呼,艾天蝠腳步動了一動,溫黛黛嬌呼道:“輪到他了……”

艾天蝠冷冷一笑,頓住身形,雲錚卻已自地上躍起,他雖然緊咬著牙關,但嘴角卻已滲出了血痕。

海大少變色長嘆道:“好個倔強的少年!”

霹靂火亦自搖頭嘆道:“想不到大旗門竟有這樣的漢子,看來竟比老夫的脾氣還要剛強幾分!”

跛足童子道:“我大哥已有多年未曾動用過雙掌,此番竟被他逼得使了出來,他縱然輸了,也光榮得很。,”

溫黛黛瞪了他一眼,道:“輸了就是輸了,有什麼光榮!”

雲錚腳步踉蹌,雙目盡赤,一步步向艾天蝠走了過來,他左臂垂下,右肩上的傷勢顯然也不輕。

但他銳氣卻絲毫未減,一步步走到艾天蝠身前,口中大喝道:“你留意著了!”舉力一掌,直擊而去。

他這一掌雖然已盡了全力,但卻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對方縱然絲毫不會武功,他也未見能將之擊倒。

艾天蝠自然輕輕易易便避開了他三招。

海大少厲喝道:“下面三招,你還打得出乎麼?”

艾天蝠冷漠的面容仍無絲毫表情。

海大少怒道:“好個老匹大,光和俺打一場再說。”

他方待展動身形,雲錚已回過頭來嘶聲道:“你敢來助我一拳,我便先撞死在你面前。”

海大少著急道:“但他這二招,你是萬萬躲不過的!”

雲錚狂笑道:“你怎知我躲不過……縱然躲不過,也與你無關!”胸膛一挺,大喝道:“姓艾的,來吧!”

艾天蝠冷冷道:“看你是條漢子,讓你多喘息片刻。”

雲錚雙目一瞪,還待回口,溫黛黛已搶著道:“雲大弟,你不能死的,你還有十五萬兩銀子在我這裡,你……你……你還年輕,正可享受一切,你就讓別人幫幫你好麼?我……我此後一定會好好的待你的……”

她語氣已漸幽婉悽楚,但云錚卻瞧也不瞧她一眼。

溫黛黛道:“難道……難道你不喜歡我了麼?我是喜歡你的呀,你若是死了,要我……要我怎麼辦呢?”

悽風苦雨中,她悽婉的語聲,當真令人斷腸!

雲錚面上也微微變色,突然張口吐出了一口鮮血,但口中卻跟著厲喝道:“我已喘過氣未,你還不動手!”

艾天蝠面上肌肉隱隱一陣抽動,突然緩緩道:“你方才說的盲瞎兩字,可是罵我的麼?”

溫黛黛道:“不是你不是你,他罵的不是你!”

但她語聲未了,雲錚卻已大喝道:“你本是盲瞎之人,說的自然是你!”

艾天蝠面色一沉,忽又沉聲道:“此刻你可願收回?”

雲錚怒道:“我又未曾說錯,你本就是個瞎子。”反手一拍胸膛,銳聲接道:“大丈大一言既出,死也不會收回!”

艾天蝠挺胸深深呼了口氣,道:“好……”手掌緩緩抬起。

溫黛黛目中已自流下淚來,頓足道:“你……你為什麼這樣傻,你若……若說收回,他就不會傷你了呀!”

雲錚突然仰天狂笑起來,道:“大丈夫生若無愧,死有何懼!今日能見到你的眼淚,我已高興得很了,姓艾的,動手吧!”

語聲未了,艾天蝠鐵掌己到了他面前,迅急的招式,霎眼便攻出三招,“砰”的一聲,雲錚右肩也被擊中。

這一掌直將他震得立時跌倒在地上滾了兩滾,旁觀之人,俱都慘然闔上眼瞼不忍再看。

但云錚卻又掙扎著爬起,掙扎著走到艾天蝠面前。

艾天蝠冷漠的面容又已動容,道:“你還要再戰?”

雲錚喘息道:“大旗門下,從無中途告饒的人!”

他伸出手掌,發出一招“神龍探爪”,但他雙肩皆傷,手臂實已難抬起,這一掌掌勢之緩慢,當真有如行將就木的老人探子取物一般,對方縱是嬰兒,也萬萬不會被他這一掌擊中。

眾人心頭更是慘然,只望雲錚手掌抬不起來,他這三招如發不出去,艾天蝠下三招也無法攻出。

但云錚手掌卻終於抬起,一寸寸抬起,一寸寸接近艾天蝠……忽然間,聽得輕輕一響雲錚這一掌,竟擊中了艾天蝠的面頰!

要知艾天蝠雙目皆盲,平時聽風辨位,雖有如眼見,但此刻雲錚這一掌,竟緩慢得不帶一絲風聲。

艾天蝠只當他手掌已無法抬起,本已絲毫未曾防備,絲毫未曾覺察,再加上自己心中實也難堪,竟被他一掌擊中。

剎那之間,眾人俱都被驚得愣在地上。

雲錚亦自呆了一呆,嘶聲狂笑道:“姓艾的,我……我終於擊中你一掌……”氣力突然潰敗,翻身暈倒在地上。

溫黛黛亦不知是驚是喜,縱身撲了過去。

海大少仰天狂笑了一陣,厲喝道:“艾天蝠,你還有臉向他出手麼?有種的和俺海大少戰一陣!”

但艾天蝠木立在地上,卻似乎根本未曾聽到。

趙奇剛面上縱橫的傷疤似都已隱隱泛起紅光,轉首向那青衣少女道:“這樣的少年,是否已值得你出手了?”

青衣少女那冷傲蒼白的面容,此刻也已因激動而嫣紅,忽然大聲道:“艾天蝠,你可敢接我柳荷衣幾招?”

霹靂火胸膛起伏了半晌,此刻亦自厲聲喝叱道:“老夫雖然是大旗門的仇人,今日也要與你拼上一場!”

但艾天蝠卻仍是茫然木立,風雨打在他臉上,他本已冷漠的面容,此刻更冷得沒有一絲暖意。

跛足童子看到他大哥那如此可怖的神情,心頭亦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忍不住顫抖著喚了聲:“大哥……”

艾天蝠緩緩抬起手,向他招了招,道:“你過來!”

跛足童子苦著臉走了過去,顫聲道:“大哥,你……你若不願和他們動手,小弟可代你應戰。”

艾天蝠黯然一笑,道:“不用說了,站到我面前來。”

跛足童子一步步遲疑著走了過去。

艾天蝠突然一整衣衫,翻身拜倒在他面前,叩了個頭。

這不但跛足童子駭得目定口呆,別人也都不禁為之一驚。

跛足童子呆了一呆,這才也翻身拜倒在地,目中急出了眼淚,顫聲道:“大哥,你……你這是作什麼?”

艾天福道:“我這一拜,是要你代我去拜師父,對她老人家說,弟子艾天蝠,已再不能報她老人家的傳藝之恩了。”

跛足童子大駭道:“大哥,你……你……”

艾天蝠慘然笑道:“艾天蝠縱橫一生。今日被人手掌打在面上,還有臉再苟存人世麼?”

跛足童子流淚道:“但……但大哥你是先擊傷他的呀!”

艾天蝠長身而起,面色一沉,厲聲道:“我意已決,你不必說了,代我問候眾家弟妹,就說大哥已告別了!”

跛足童子撲地痛哭,眾人亦自為之動容,這時遠處突然掠來一條人影,在暗處停住腳步,眾人正自心驚,誰也沒有發現。

艾天蝠仰天長笑了好一陣,朗聲道:“雲某既能置生死於度外,艾天蝠何又不能!九弟,你切莫忘記,男子漢死時必須死得像個英雄!”

反手一掌,便待向自己天靈直擊而下。

但跛足童子卻已和身撲了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將他衝得退後了幾步,痛哭著道:“大哥,你不能死的……”

海大少突然也大聲喝道:“這樣死了,也不算英雄!有種的就活下來,還不知有多少人要向你挑戰呢!”

艾天蝠雙掌捉住跛足童子雙臂,厲叱道:“九弟,放手!”但跛足童子卻死也不肯放鬆。

忽然間,遠處傳來了一陣冷笑。

一個充滿輕蔑的語聲冷冷道:“你們何必勸他,他這個瞎子,活在世上本就無味,不如讓他死了算了!”

眾人一驚,艾天蝠更是身軀大震,面容驟變,嘶聲厲喝道:“什麼人敢辱罵於我?”

數丈外一條人影,立在風雨中,冷冷笑道:“罵了你又怎樣,哈哈,你只不過是個快要死的瞎子而已。”

夜色黝黯,誰也看不清此人究竟是誰?

艾天蝠全身都已激動得顫抖起來,忽然厲喝道:“你過來,我縱然要死,也要等殺了你再死!”

那人影嘿嘿笑道:“若是殺不了我又如何?”

艾天蝠怒道:“一旦殺不了你,艾某便一日不死!”雙袖突然揮起,縱身向那人影飛掠而去。

那人影大笑一聲,道:“你殺不了我的!”說到最後一字,他身形又已去遠,艾天蝠如影隨形,急追而去。

跛足童子大聲道:“大哥……大哥……”也縱身跟了過去。

海大少笑道:“那人不知是誰,倒的確高明得很,三言兩語,便將艾天蝠一條命要回來了!”

霹靂火道:“可要追去看看麼?”

海大少望著沉沉夜色,搖頭道:“追不上了,追不上了……”

溫黛黛抱起了雲錚的身子,大步向來路走去。

眾人無言的跟在她身後,心頭都只覺十分沉重。

進了村莊,到了那鐵鋪之門,車馬卻早已蹤影不見,那車伕見事不妙,也畏罪逃得無影無蹤了。

溫黛黛悽苦的面容,又為之一變,道:“這……這怎麼辦?”

武振雄道:“姑娘不如留在此間……”

青衣少女柳荷衣道:“待我先看看他的傷勢。”

溫黛黛俯著望去。懷中的人兒,雙目緊閉,面如金紙,自戶內透出的燈光下望來,幾乎已無生氣。

她只覺心頭一陣悲痛,淚珠不由自主的一連串落了下來,落到了雲錚緊閉著的雙目之上。

哪知雲錚呻吟一聲,卻張開了眼瞼。

他只覺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柳荷衣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探視著他的傷勢。

雲錚看清了她,突然掙扎著嘶聲道:“是她……是她……她是寒楓堡的人,黛黛……快……咱們快走……”

柳荷衣那美麗而冷漠的面容,他一直未曾忘記,但他只記得這冷漠的少女乃是寒楓堡要向她逼問口供的人。

趙奇剛趕了上來,嘆道:“公子你誤會了,那日……”

但云錚身受內傷,神智已有些迷糊,只是在溫黛黛懷中掙扎著道:“好……好,寒楓堡,我和你拼了……拼了!”

他拳打足踢,似乎要掙扎著下來。

溫黛黛緊緊抱住了他,流淚道:“好,我們走,我們走……”轉過身子,向漫天風雨急奔而出。

趙奇剛跌足嘆道:“這……這……荷兒,去追……”

柳荷衣冷冷的凝望著她兩人身影消失,冷冷道:“大爹放心,他死不了的!”轉過身子,走入了房中。

海大少、霹靂火面面相覷,都不禁仰天長嘆了一聲。

沉鬱的更天已微露曙色,遠處也已有了雞啼,這風雨黃昏後的風雨之夜,已在風雨中結束。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溫黛黛懷抱著雲錚,全力狂奔。

她不時俯首下望懷中的人,又已暈迷,她第一次發現懷中這痴情的少年竟也是個人間的鐵漢。

一時之間,她心中又是悲哀,又是歉疚,昔日辜負了這少年的深情,又不知日後是否能夠補救。

奔行了半個時辰,東方微現曙色,但四下卻仍是淒涼黝黯,溫黛黛的氣息已漸漸粗重。

她多年養尊處優,此刻實已氣力不濟。

但她卻仍未放緩腳步,她一心只想奔回去,早些治療雲錚的傷勢,若能救得雲錚,她即使累些又有何妨。

地勢漸漸高峻、已入山區,又奔行了頓飯功夫,轉過一個山面,那山坳中,林木間,便隱隱露出了燈光。

溫黛黛長長鬆了口氣,急奔入林。

林中有棟小巧的房屋,彷彿是祠堂改建,這就是溫黛黛在倉促中覓得的藏身之地,外人確是難以發覺。

她不但有過人的機智,還有著驚人的精力。

在短短數日之間,她不但尋得此地,將此屋佈置成一個足可舒適的安身之處,還買了兩個誠實的丫環。

使她唯一遺憾的,便是那車伕……

但此刻,她穿林而入,目光轉處,卻突然發現她那輛精心購下的馬車,此刻正停在門外。

她不禁暗喜忖道:“原來是那車伕等待不及先回來了。”當下也不及喚門,縱身一躍而入。

廳中仍有燈火,溫黛黛喘息著喚道:“鶯兒,燕兒,你們還未睡麼?快準備些熱水來……”

說話間她已直闖而入,但說到這裡,她身子一震,駭然住口,滿廳燈光下,那兩個誠實的丫環,竟都已橫屍而死。

廳中物件,沒有絲毫零亂,只有地上兩灘血跡宛然,彷彿是方自幹卻,事變顯然未久。

溫黛黛只覺心底寒意驟起,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暗驚忖道:“莫非是司徒笑己尋來了?”

身後“砰”的一響,廳門又已闔上。

溫黛黛掌心滿是冷汗,一時間竟不敢回身,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陣沉重的呼吸之聲,令人心絃為之顫抖!

她急急向前奔了數步,奔到牆邊,霍然轉過身子,脊樑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抬眼而望。

一個衣衫狼狽的少年,貼門而立,手中緊握著一柄匕首,面上也滿是驚惶恐懼之色。

兩人目光相對,竟都吃了一驚,齊齊脫口驚呼道:“原來是你!”溫黛黛認得這狼狽的少年,少年也認得她。

這狼狽的少年,竟是沈杏白!

他雖被海大少一足踢下水中,卻命不該絕,竟掙扎著到了岸邊,那時他正如驚弓之鳥,立時亡命飛奔。

首先,他自想尋個人家,尋件乾衣,尋些食物果腹。

他誤打誤撞的竟也走到那鐵匠村,找了個最大的房子,便要進去搶衣服,奪銀兩,劫食物。

哪知他方自探窗一望,卻駭然發現海大少正在屋中飲酒,這一下駭得他心膽皆喪,伏在陰影中,哪裡還敢動彈。

後來溫黛黛等人前來,爭吵人語,他在暗中都聽得清清楚楚,聽到溫黛黛竟和大旗門下鐵中棠的師弟在一起,他更是驚詫,僥倖的只是風雨深夜中,誰也沒有發覺屋外還有人在。

直到眾人俱都追隨著艾天蝠與雲錚而去,他方自暗中一躍而出,奪下了馬車,擊退了車伕,揮鞭狂奔。

但這時他已抵不過飢餓、驚駭、寒冷、疲勞的折磨,奔出了一段路途後,竟在車座上失去了知覺,暈睡過去。

那兩匹馬俱是千里良駒,在無人駕馭下,自然往來路奔回,馬性識途,竟將沈杏白帶回了溫黛黛的居處。

沈杏白醒來時,車馬已到了這房屋門口,他本來無處可去,便冒險入屋,借大一棟房屋中,只有兩個丫環。

丫環們見到了他自然驚呼起未,他亡命之中,便下了殺手,但他卻也未想到溫黛黛竟會突然到了這裡。

溫黛黛更未想到黑星天的徒弟竟會來到這裡,一驚之下,沉聲道:“你怎會來了,還不聲不響的殺了我丫環。”

沈杏白目光一轉,面上立刻堆起笑容,躬身道:“小侄怎敢傷害嬸娘的丫環,小侄來時,還在奇怪她們怎會死了。”

溫黛黛明知他在說謊,卻也不去揭穿,淡淡“哦”了一聲,將雲錚緩緩放在椅上,面上突然泛起笑容,緩緩走向沈杏白,口中笑道:“看你一身的狼狽樣子,嬸娘我找件衣服給你換好麼?”

沈杏白心念一轉,冷笑暗忖道:“好個笑裡藏刀的婦人,此刻便想殺我了。”

要知司徒笑暗築金屋,雖然避著妻子耳目,卻不避朋友,時常將黑星天等人請到溫黛黛處飲酒,沈杏白自也時常跟著黑星天同去,耳聞目睹,對司徒笑這位地下夫人的脾氣,實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當下他心念又自數轉,不等溫黛黛來到近前,立刻閃開幾步,躬身笑道:“弟子奉家師之命前來問候嬸娘,怎敢勞動嬸娘!”

溫黛黛暗中一驚,面上仍不動聲色,嬌笑著道:“你師父叫你來問候我,他自己為何不來、難道是怕司徒笑吃醋麼?”

她雖然心智百變,但此刻卻仍不知道沈杏白已叛變了黑星大,面上雖然嬌笑,心頭卻在怦怦跳動。

沈杏白一面動著心機一面笑道:“家師要小侄先來看看嬸娘這裡可方便,以們他老人家不久也要來的。”

他先以此話穩住溫黛黛,好教溫黛黛不敢向他動手。

溫黛黛秋波轉動,媚笑道:“看看這裡可方便?哎呀,這裡自然是方便的,你回去叫他來吧!”

沈杏白冷笑暗忖道:“我只要前腳一走,只怕你也立刻跟著走了,但你雖聰明,我沈杏白也不是呆子,怎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下嘻嘻一笑,道:“但嬸娘這裡卻不大方便,小侄怎敢如此回覆師父?”

溫黛黛笑道:“有什麼不方便?”

沈杏白瞧了椅上暈迷著的雲錚一眼,笑道:“這位大旗門的高足,小侄也認得的,小侄見到,怎敢不說。”

溫黛黛咯咯笑道:“哎喲,你是說他呀!你回去告訴黑星天好了,就說這人我已玩膩了,正想交給他們。”

沈杏白笑道:“真的麼?”

溫黛黛笑道:“有什麼真的假的,男人們瞧見我,想的是什麼心思,我瞧見漂亮男人,想的也就是什麼意思。”

沈杏白笑道:“真的麼?”

溫黛黛嬌笑道:“你師父平日就總是目不轉睛的瞧著我,這次他找你來探路,還不是為了……為了那事麼!”

沈杏白目光一轉,笑道:“像嬸娘這樣的美人,無論是哪個男子見了,都忍不往要動心的。”

溫黛黛挺起胸瞠,媚笑著道:“你呢?你想不想?”

她渾身衣衫都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那豐滿而誘人的曲線,每分每寸都暴露在燈光下。

沈杏白忍不住狠狠盯了她一眼,偷偷嚥下口唾沫,垂首笑道:“小侄也是男人,怎會不想,只是不敢去想而已。”

溫黛黛眼波橫流,兩眼瞬也不瞬的望著沈杏白,手掌輕輕溜上了衣襟,輕輕解開了衣扭,一粒,兩粒……

她動作是那麼柔美而自然,讓人幾乎看不到她手掌的移動,卻只能看到她衣襟的褪落……

忽然問,她雙手敞開衣襟,晶瑩的軀體,便呈現在沈杏白面前,她口中輕輕細語:“現在,你還不敢麼?”

沈杏白喉結上下移動,已看得痴了。

溫黛黛輕輕闔起衣襟,媚笑道:“來吧!還等什麼!”

沈杏白緩緩移動者腳步,無法抗拒的走向她。

溫黛黛的媚笑更迷人了,但她暗中卻在默默數著他的腳步:“一步,兩步……只要你再進三步,再進兩步……”

沈杏白緩緩移動著腳步,面上痴痴迷迷,暗中卻也在默數著腳步:“一步,兩步……只要再走進一步……哈哈,溫黛黛,你這花樣縱能騙到別人,卻騙不過我,你始終不敢動手,卻向我如此引誘,顯然是因你氣力也不濟了,是麼?你想我自投羅網,我正好將計就計……”

他再次瞧了那豐滿的胴體一眼,跨出了最後一步。

鐵中棠看著那青衣少女顯露那驚人的輕功時,悄悄藏好了身形,別人尋不著他,他卻在暗中窺望著別人。

等到大家都己入了鐵匠村,他也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云錚與溫黛黛的出現,卻出了他意料之外。

但他早已看出那殘廢之人便是趙奇剛,是以他生怕趙奇剛在霹靂火面前無意揭破他來歷,才悄然隱身。

他也為了要尋趙奇剛,才隨之而來,是以他此刻甚是放心,知道有趙奇剛與那青衣少女在這裡,雲錚是萬萬不會吃虧的。

而這時,他銳利的目光,卻發現林外有兩條飛掠的人影,他追去一看,那兩條人影正是艾天蝠與跛足童子。

於是他喝住了他們,跛足童子見他未死,又驚又喜,便對他說出了水靈光與冷氏姊妹正為他多麼傷心。

鐵中棠心頭一陣激動,便要去尋找她們,問清了她們的去向後,便將那早已為雲錚留下的銀票交給跛足童子。

跛足童子去尋溫黛黛後,他便要去尋水靈光。

但他對雲錚卻始終是放心不下,走了段路途,又不禁折回,正好聽到艾天蝠一心求死的語聲。

於是他便以冷言激起了艾天蝠的怒氣與生機。

他想只要自己逃過艾天蝠的追尋,那麼艾天蝠根本就不知是誰在激怒於他,那麼艾天蝠便永遠無法殺死此人,他自己自然也不會死哪知艾天蝠身法之迅快,耳力之靈敏,卻遠出鐵中棠意料,鐵中棠縱然使盡身法,卻也甩不脫艾天蝠。

無論鐵中棠走到何處,艾天蝠那強勁的袖風,都跟在他身後,他甚至不敢回頭,更不敢稍緩腳步。

兩人一逃一追,奔行了一個時辰,鐵中棠已是滿頭冷汗,而這時,他兩人也已到了那山區之中。

而滿山亂奔的鐵中棠也終於發現了那棟隱在山坳密林中的房屋。

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只有毫無選擇的一掠而入,他要借這棟房屋來隱藏自己身形展動時所帶起的風聲,逃開艾天蝠蝙蝠般的追蹤。

這時,沈杏白方自踏出最後一步。

忽然間,燈光驟暗,滿室風生,一條人影穿窗而入。

沈杏白、溫黛黛一驚,各各向後退了兩步。

兩人目光同時望見鐵中棠,口中同時驚呼出聲。

鐵中棠又何嘗不驚?但是他那種應變的機智,卻絕非任何人能及,他身形方自落地,便已閃電般抓住了沈杏白的衣襟。

沈杏白本已駭得呆了,此刻更是面色如上,牙關打戰,心裡雖想說兩句告饒乞命的話,口中卻半句也說不出來。

鐵中棠目光刀一般的望著他。

雖只一瞬時間,但沈杏白卻只覺宛如永恆般長久。

他等待著鐵中棠出手一擊,哪知鐵中棠卻在他耳畔輕輕道:“滾!若要是再被我追上你時,便沒命了。”

語聲中竟真的放開了手掌。

沈杏白呆了一呆,心頭當真是驚喜交集,不再遲疑,縱身躍出了窗外,亡命般飛奔而出。

溫黛黛雖然絕頂聰明,也摸不清鐵中棠此舉的含意,睜大了眼睛,詫聲道:“你……你為何……”

話猶未自出口,鐵中棠已伸手掩住了她嘴唇,將她拉在角落中,屏息靜氣,不敢發出絲毫聲息。

他此舉正是用的金蟬脫殼之計。

他飛身入屋,沈杏白自屋中逃出,那艾天蝠雙目皆盲,自難分辨入屋的與逃出的並非同一人。

等到艾天蝠發覺追錯了人時,鐵中棠己可從容逃走。

溫黛黛睜大了眼睛,吃驚的望著他,胸前的衣襟又已散開,一陣陣異樣的肉香飄在鐵中棠鼻端。

鐵中棠微微皺眉,轉過了頭。

但這時屋外竟突又傳來艾天蝠冰一般冷漠的語聲,道:“你騙不了我的,逃出那人的身法,與你完全不同!”

冰一般冷漠的語聲,卻含蘊著無比充足的中氣,四面八方的傳將下來,竟令人摸不清語聲傳出的方向。

溫黛黛面上立刻變了顏色:“艾天蝠!”她這才知道昨夜激怒艾天幅的人,便是鐵中棠。

鐵中棠更是心驚:“好厲害的艾天蝠!他竟能自沈杏白的衣袂帶起的風聲中,辨出他的身法與我不同。”

心念一閃,艾天蝠又已冷冷接道:“我數到三時,你若還不出來,我便要火焚此屋,那時無論誰都逃不走了!”

鐵中棠心頭一凜,舉步滑向門口。

溫黛黛待要伸手拉他,但鐵中棠身軀已游魚般溜走,他輕輕推開門戶,躡足緩步,走入院中。

艾天蝠死般冷漠的語聲緩緩道:“……”

鐵中棠己躡足走入院中,未帶絲毫聲息。

艾天蝠道:“二……”

鐵中棠又走了兩步,心頭突又一凜,暗暗忖道:“我此番縱能逃走而不被艾天蝠發覺,他必定以為我還在屋中,那時他縱火焚屋,豈非害了雲錚與溫黛黛?”

一念至此,他立刻放聲大呼:“我在這裡!”

呼聲落處,他身形已在三丈開外。

溫黛黛奔出門外時,一陣強勁的風聲自屋脊掠下,一條蝙蝠般的人影霎眼間便消失在風雨中。

她望了望前面無情的風雨,又望了望身後暈迷的雲錚,忽然在石階前跪下,眼淚流下了面頰。

多年來第一次,她感覺到孤立無助的寂寞與痛苦。

她只覺自己彷彿又回到那遙遠而無助的童年,所有的信心與力量俱都驟然消失,眼前是一片黑暗。

於是,她第一次發現,鉅萬的金銀,有時對人生也並無絲毫幫助,庭院風雨聲聲,人面淚珠簌簌。

等她走回房中時,鐵中棠已遠在一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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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驚聞碧落

鐵中棠仍未擺脫艾天蝠附骨之蛆般的追蹤,溼透了的衣衫,使得他腳步越來越重。

他雖來回頭,卻已能感覺到艾天蝠的手掌距離他已只在咫尺之間,使得他身後平添了一份異樣的寒意。

他雖然幾次想要回身而戰,但想到此戰無論勝負,俱極痛苦他若戰勝,艾天蝠自然必是一死,他若戰敗而死,艾天蝠也不能再活他想到自己此番雖在亡命而逃,卻為的是要救追趕自己之人的性命,心頭也不知是甜是苦,唯有在暗中獨自苦笑。

逃奔之人乃是為了要救迫趕之人的性命而逃,這隻怕當真可算是佔往今來從未有之事了!

風雨之中,山色甚是淒涼,道路更本已是苔蘚土滑,崎嶇難行,到後來更是亂山崢嶸,荒草沒徑。

鐵中棠已漸漸分不出道路,在荒林亂山問東一彎,西一拐,只望能將雙目昏盲的艾天蝠遠遠拋下。

哪知艾天蝠雙袖破風之聲,卻始終“嗚嗚”的響在他耳畔,看來他在荒山之中奔行,竟比明目之人還要靈敏。

不知不覺間.兩人入山已極深,漸漸奔過了山腰。

鐵中棠已是騎虎難下,心裡更是著急,轉過道山坳,突見前面山峰環抱,竟彷彿是條絕路。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聲:“苦也!”但腳下卻仍不敢絲毫停頓,前面果然是處山谷,鬱郁蒼蒼,滿山樹木。

西面山坡上,竟簡陋的建有三間歪歪側側的茅屋,茅屋前還懸著面木牌,鐵中棠也無暇去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一陣陣肉香自茅屋中飄散而出,窗戶裡似乎有人探首出來,向鐵中棠瞧了幾眼。

忽然間,屋中竟傳出了一聲大喝,震得鐵中棠雙耳嗡嗡作響,接著,中間那茅屋的柴扉,“呀”的推開,走出個身材肥大,滿身油膩的人,滿頭鬚髮蓬髮,身上卻穿的是件油垢斑斑的僧衣,衣袖褲管俱都高高挽起,露出毛茸茸的臂腿,一雙環目直瞪著鐵中棠,大喝道:“站住!”

鐵中棠聽他喝聲中氣那般充沛,已知此人必定身懷極為高深的武功,看他打扮得不僧不俗,卻又猜不出是何來歷,心頭不禁更是叫苦,後面己有個苦追不放的艾天蝠,怎經得前面又出來個如此怪物。

他哪裡還敢多事,身形一轉,往旁邊掠過去。

哪知這人雙目又是一瞪,他肥大的身子一晃,便已攔住了鐵中棠的去路,身法果然快如飄風。

鐵中棠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面前這人,雙目雖然瞪得滾圓,但卻並無惡意,微一抱拳,道:“請讓路!”

身子一側,便待自他身旁擦掠過去。

這怪人忽然哈哈一笑,大聲道:“年紀輕輕的人,怎麼這般沒種,打不過人家也要打,逃什麼!”

語聲中鐵中棠已自左衝右突向前闖了三次,但這怪人的輕功身法卻已妙到毫巔,無論鐵中棠衝到哪裡,俱都恰恰被他擋住。

這時艾天蝠早已趕來,但卻遠遠頓住了身形,站在鐵中棠身後七尺開外,冷冷道:“放他過去!”

那怪人眨了眨眼,大奇道:“你追他不著,灑家為你擋住了他的去路,你卻要灑家放他過去,你兩人莫非在捉迷藏麼?哈哈,妙極妙極,遇著此等好玩之事,灑家少不得也要參加一份。”揚眉動眼,仰大而笑,果然是樂不可支的模樣。

鐵中棠見他如此模樣,心裡不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此人莫非是個瘋子不成!”

當下抱拳一揖,朗聲道:“你為何擋住在下去路?”

那怪人道:“你為何要逃?”

鐵中棠呆了一呆,道:“我自奔逃,與你何關?”

那怪人哈哈大笑道:“灑家生平最是看不慣沒種逃命之人,你逃到這裡,就算你倒霉!”

鐵中棠道:“你怎知我是在逃命?”

那怪人怔了怔,笑道:“不錯不錯,灑家怎知你是逃命,說不定只是在捉迷藏也未可知,否則他會要我放你?”

抬眼望去,艾天蝠面容冰冰冷冷,滿含殺機,忍不問道:“喂,你苦苦追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艾天蝠冷冷道:“取他性命!”突然飛身而來,揮袖拂向他前胸三處大穴,大喝道:“還不放他過去?!”

那怪人身形一閃,笑道:“這倒怪了……”

他本未將對方放在眼裡,哪知艾天蝠這鐵袖拂穴的功夫,卻是非同小可,一招甫發,後著立刻連綿而至。

那怪人雖然武功特異,但措手不及,也被逼得手忙腳亂,話也無法繼續了,艾天蝠招式不停,口中道:“鐵中棠!你還不快逃?”

鐵中棠暗道一聲:“糟了!”艾天蝠竟已聽出了他口音,此事豈非無法解決了,思潮紊亂間,身形震動,衣襟帶風,便要縱身掠出。

突聽那怪人一聲大喝,雙臂乍分,左掌直抓鐵中棠肩頭,右掌連環翻動,搶入了艾天蝠袖影之中。

鐵中棠見他這一掌來勢似是平平無奇,只道輕輕便可閃過,左掌斜斜一擋,身子依舊向前竄去。

猝間對方手掌一陣翻動,不知怎麼一來,便已搭上了他的肩頭,鐵中棠大驚之下,縮步回身,全身後躍了三尺,只覺肩頭仍在隱隱發痛,又聽得那邊“嘶”的一聲,艾天蝠衣袖也已被他扯破,凌空翻了個身,落在鐵中棠身畔三尺處,似乎也駭得呆了。

他兩人武功俱都頗為淵博,但卻再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詭怪異的招式,自己竟連一招都躲它不過。

尤其艾天蝠更是驚駭不已,他行走江湖多年,這一雙鐵袖不知會過多少英雄豪傑,可說難遇敵手。而此刻這怪人輕輕一招,便將他衣袖扯破,他心中既是驚駭,又是傷悲,呆了半晌,黯然嘆道:“好武功!”

那怪人笑道:“莫管我武功好壞,灑家且問你,你既要取他性命,為何又要灑家放他逃走?”

艾天蝠怒道:“艾某平生……”

他本待說平生不願別人出手相助於他,但忽然想到,自己武功比起人家,實有大地之別,自己還有何顏面在別人面前誇強稱雄?一念至此,不覺意興十分蕭索,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那怪人急道:“你說了一半。怎麼不說了”

艾天蝠苦笑一聲,似待轉身而行,那怪人搖手道:“慢走慢走,你追他逃,我攔住他,你卻又逼我放他逃走,你究竟為何追?你究竟為何逃?”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目光已轉向鐵中棠。

鐵中棠苦笑道:“在下奔逃,只是為了要救他性命!”艾天蝠若來聽出他口音,他是萬萬不會說這句話的。但此刻卻己非說不可,否則豈非與他結下不解之深仇。

艾天蝠面色微變,頓住腳步,迴轉身形。

那怪人手捋亂髮,大笑道:“你要逃走,卻是為了救他,哈哈,這樣的奇事,灑家倒當真從未遇到過。”

面色突然一沉,接口道:“你兩人若不將此事清清楚楚的說出來,今日誰都莫想要走了。”

艾天蝠大怒道:“你如此多事,莫非是仗著武功……”忽又想起人家武功實在高強,不禁義自嘆住口。

要知他生性雖然孤傲已極,但越是此等孤傲之人,便越是乾脆,當勝則勝,當敗則敗,絕不厚顏再爭,一經服輸,更是死心踏地,是以此刻雖然滿心怒火,卻也只好忍住。

那怪人目光一轉,哈哈笑道:“你兩人可是見到灑家武功太強,是以心裡難受,連話也不說了?”

鐵中棠瞧了瞧艾天蝠,只當他萬萬不肯承認。

哪知艾天蝠卻朗然道:“不錯!”

鐵中棠呆了呆,心中不禁大感欽佩:這樣才不愧是個本色的男兒!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兩人大可不必難受,方才那樣的武功,灑家也不過只會三招兩式而已,還是偷學來的!”

艾天蝠默然良久,緩緩道:“縱然只有三招兩式,也已夠了,世上還有什麼人能躲得過!”

鐵中棠嘆道:“不錯!”他心念數轉,想想自己平生所見的武林高手,實難有人躲得過那般奇詭的招式。

卻聽那怪人大笑道:“當今世上,能勝得過灑家之人,也不知有多少,一招便能將我擊倒的人,也有三五個。”

艾天蝠面色微變,道:“當真?”

那怪人道:“灑家從不說謊。”

艾天蝠道:“但當今武林一流高手,艾某俱有所聞……”

那怪人笑進:“以你所知,有哪幾個?”

艾天蝠沉吟道:“武林七大門派,歷史悠久,淵源有自,那七位掌門人雖都閉關已久,但卻都可算,一流高手。”

那怪人頷首道:“不錯,還有呢?”

艾夭幅道:“關外廬二郎,足跡雖未入關,但俠名轟傳已久,太原帥家父子、江南子午劍、嵩陽玉哪吒、河朔譚一腿,這四派武功一以小巧縱躍見長,一以縱橫開闊稱雄,嵩陽哪吒式之飛靈變幻,河朔譚門之古傳譚腿,號稱‘繩掛一條鞭,賽過活神仙’,更是奇詭難防。”

那怪人道:“不錯,這幾人也可算做高手。”

艾天蝠接道:“安徽六合八極式,辰州言家殭屍拳,巴山迴風舞柳劍,也都各有巧妙,絕然不可輕視。”

他平日雖沉默寡言,但論及武功,卻是滔滔不絕。

他語聲微頓,接門又道:“還有行蹤最是飄忽,拳路最是剛猛的鐵血大旗門,其代代子弟,俱有高手!”

鐵中棠聽他論及本門,心頭熱血一陣振奮。

那怪人卻輕嘆了一聲,道:“不錯,想當年鐵血大旗縱橫武林,端的是天下無敵,只可惜……”

鐵中棠忍不住脫口道:“只可惜什麼?”

那怪人瞧了他一眼,接道:“只可惜大旗門武功多已散失,如今子弟之武功,已只及昔日前輩的十之一二了。”

鐵中棠心頭一動,還未說話。

艾天蝠已沉聲接道:“大旗門武功雖高,但世代與大旗子弟為仇的五福連環五家門派武功也不弱。冷一楓的掌法陰柔,但他秘創掌法為的只是要對付大旗門掌門之人,是以平日極少施出真實功夫。黑星天、白星武兩人聯手,配合無間,雙星鏢旗走動江湖,可說從來無人敢於攔路。”

那怪人“哼”了一聲,道:“兩人聯手;勝了也不算功夫。”

艾天蝠接道:“若論暗器功夫,霹靂堂獨門火藥、盛大娘天女針,都可算做其中頂尖身手。”

怪人冷笑道:“以暗器取勝,更無聊了。”

艾天蝠又道:“盛大娘威名雖盛,卻不如其於紫心劍客盛存孝,名列彩虹群劍,與紅鷹、碧月、墨龍、藍鳳、黃冠、翠燕六人並稱後起劍客之雄,這七人年紀俱輕,潛力無限,劍法更是各有特長,若是再加磨鍊,必成絕頂高手。”

怪人頷首道:“不錯,立論果然精闢得很,還有麼?”

鐵中棠忍不住接口道:“九子鬼母師徒,武功奇詭,江湖第一,自可算得上當今高手,閣下怎生忘了?”

那怪人撫掌笑道:“不錯不錯,三十年前,陰儀之武功,便可算江湖高手,三十年後,武功想必更是精進了。”

鐵中棠怔了一怔,道:“陰儀是誰?”

原來九子鬼母雖然名滿天下,但她的真名陰儀,江湖中卻無人知曉,如今竟被這怪人道出,艾天蝠如何不驚?

那怪人格格一笑,道:“哦,原來你也是鬼母門下,灑家雖也知道她名姓,卻不認得她!”

鐵中棠見他面上笑容忽然變得甚為勉強,彷彿自知說漏了嘴,此刻連忙加以掩飾似的,心知此中又有蹊蹺。

但艾天蝠雖然強煞,卻也瞧不見那怪人面色,默默半晌,道:“江湖中有名人物,再無強過這些人的了。”

那怪人哈哈笑道:“你看灑家武功,可算當今高手?”

艾天蝠長嘆一聲,道:“除了七大門派掌門人與家師之武功深不可測難以評論外,閣下在江湖中只怕已無敵手。”

那怪人大笑道:“好說好說……”笑聲突頓,正色道:“但連灑家全都算上,這些人誰也擋不住人家一根手指!”

艾天蝠驚道:“什麼人?”

那怪人還未答話,鐵中棠忽然搶口道:“雷鞭落星雨,風梭斷月魂,大師你可曾聽過這兩句話?”

怪人面色突變,凝目鐵中棠,道:“你怎認得這兩人?”

鐵中棠看他面色,已知這兩句話所代表的兩人是大有來頭,不禁嘆道:“在下只不過聽人說起這兩句話而已。”

那怪人道:“你可要聽聽這兩人是誰?”

鐵中棠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那怪人微一沉吟,道:“要聽的隨我來。”當先轉身走向那三間茅屋,鐵中棠、艾天蝠情不自禁跟了過去。

鐵中棠這時才看清楚那門前木牌上寫的竟是:“小小少林寺”五字。

他一目望過,心裡又是驚奇,又是好笑,他從未只知市井中生意買賣,要想學人店招,魚目混珠,以假充真,才有時會用這“小小”兩字,卻不知堂堂少林寺,竟也被人用上這兩字,不禁苦笑暗忖道:“這怪人竟敢把這三間茅屋充作小小少林寺,卻不知少林高僧見了,又當如何?”

心念又一轉,忽然想起此地本是嵩山之後山,距離少林寺非遙,這怪人竟敢如此,想必與少林寺有淵源。

當中一問屋子倒也甚是寬大。但屋裡零零亂亂,百物雜呈,上至書劍琴棋,下至鍋碗杓筷,什麼都有,零亂的堆滿一屋。

左面屋角木架,放著幾本書冊,但架上卻寫著“藏經閣”三字,書架旁堆著幾柄刀劍,便算做羅漢堂。

當中一張破桌設著殘燭香案,寫的是“大雄寶殿”四字,右面屋角小小火爐上,燒著只熱氣騰騰的鍋子,鍋裡面香氣四溢,自然便算做香積廚了。

鐵中棠見了,更是驚奇,更是好笑,少林寺所有殿堂,這裡完全都有,只是非但具體而微,而且簡直令人啼笑皆非。

那怪人卻哈哈笑道,“灑家昔年被少林逐出門牆,便造了這小小少林寺與它分庭抗禮,你看造的如何?”

鐵中棠唯唯否否應了,實是不知該如何答話。

那怪人卻突又正色道:“須知灑家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我佛既在心頭,灑家便將此當做少林寺又有們不可。”

鐵中棠聽他玩笑之間,倒也有些禪機,當下笑道:“大師說的不錯,菩提非樹,明鏡無台,若是認真,便著相了。”

那怪人撫掌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鐵中棠道:“不知大師心目中真正高手又是哪幾個?”

那怪人道:“你若要灑家說出這些武林掌故,先該將你兩人這段古怪說出才是,否則灑家真要悶死了。”

鐵中棠知道此人脾氣不但古怪,而且好奇,只得長嘆一聲,道:“在下與這位艾天俠本無恩怨,只是……”

當下將事情經過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這番話他明雖是說給這怪人聽的,暗地卻無異是要艾天蝠知道,只因事情演變至此,也只有讓他知道真情了。

屋中只有一張破椅,但卻已被怪人坐了,鐵中棠只得一面走動,一面說話,一面觀察著艾天蝠的面色。

但見艾天蝠面色黯然,似是已自心灰意冷,再無爭強鬥做之心,鐵中棠心頭不禁竊喜。

忽然問,那怪人大喝一聲,自椅上飛身而起,張臂便向鐵中棠撲了過來,鐵中棠大驚之下,急退三步。

那怪人沉聲道:“灑家這小小少林寺,到處都可走得,但只有這扇門戶卻是萬萬碰不得的。”

原來鐵中棠方才走動之間,無意斜倚到左面一扇門上,此刻聽這怪人如此說話,不禁大奇忖道:“這門中又有何古怪?”他生性深沉,面上雖不動聲色,繼續敘述,暗中卻對這窄門加了注意。這扇門關得嚴嚴密密,絕無絲毫空隙,門裡是什麼,直到他話說完了,仍然沒有絲毫髮現。

那怪人又自坐回椅上,輕扇爐火,此刻大笑道:“你兩人幸好撞來這裡,否則如此生死相拼,豈非冤枉。”

艾天蝠面上仍無表情,亦不置答,只是冷冷問道:“今日之武林,究竟是哪幾人之天下?”

那怪人雙目微闔,緩緩念道:“雷鞭落星雨,風梭……”

忽然張開眼睛,道:“黑白雙星與碧月劍客,如今都是名滿天下之高手,他們的師父是準,你兩人可知道?”

鐵中棠存心要讓艾天蝠說話,只因話說多了,心裡自然生機萌現,是以他雖知道,卻不開口。

艾天蝠果然只得答道:“黑白雙星雖說是家傳武功,其實武功卻習自昔日的獨行俠盜過天星!”

那怪人道:“不錯,想那過大星武功雖高絕一時,但聲名卻狼藉得很,黑白兩人自不肯承認是他弟子了!”

艾天蝠道:“那碧月劍客,貌美心辣,只是人卻正派,正與她師父月華仙子是同樣的脾氣!”

那怪人道:“不錯,你武林掌故,既是如此熟悉,你可知道那過天星與月華仙子兩人後來是如何了麼?”

艾天蝠道:“這兩人一南一北,號稱無敵,但正自聲名鼎盛時,卻突然消聲滅跡,是以黑白雙星與碧月劍客,也不過只學了他們師父的三成功夫,江湖中對這二人突然失蹤的原因猜疑極多,有的說他兩人已羽化……”語聲突頓,呆了半晌變色念道:“雷鞭落星雨,風梭月魂……”

那怪人嘆道:“這就是了,那過天星與月華仙子兩人便是折在雷鞭與風梭兩人手中,生死雖不知,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鐵中棠心頭不禁駭然,他知道過天星與月華仙子兩人,數十年前號稱無敵,想不到也會敗在他人手中。

要知黑白雙星與碧月劍客只學了師父兩三成武功,便已名滿天下,過天星與月華仙子武功之高自可想見。

艾天蝠亦自聳然動容,過了半晌,才緩緩道:“那雷鞭與風梭兩人之聲名,為何在下從未聽人說起過?”

那怪人嘆道:“此等凶神惡煞的姓名,連鬼母都不願提起,還有什麼別的人敢時常掛在嘴中。”

艾天蝠面色天變,閉口不語,鐵中棠更是大驚忖道:“盛大娘若是將這兩人請出對付大旗門,我等豈非慘了。”

那怪人掀開鍋蓋看了看,口中緩緩道:“但這雷鞭風梭,武功極高,心目中卻仍有畏懼之人。”

艾天蝠身子一震,道:“什麼人?”

那怪人起身取了副碗杓,口中卻喃喃吟道:“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象皓鏡,星開碧落!”

艾天蝠聳然道:“此話怎講?”

那怪人有如未聞一般,閉目接口吟道:“浮滄海兮氣渾,映青山兮色亂,為萬物之群首,作眾材之壯觀!”

雙目微開,夜光閃動,道:“這首碧落賦,你可曾聽過?”

艾天蝠暗道:“碧落賦與武林高手何關?”

那怪人大笑道:“這碧落賦,其中便說的是武林中的數大奇人,字句包涵之意義,一時間也難說得盡。”

鐵中棠與艾天蝠雖然俱是城府深沉之人,但此刻卻也不禁大動好奇之心,齊聲脫口問道:“什麼意義?是哪幾人?”

那怪人將鍋中之肉舀了滿滿一碗,道:“此賦卒乃稱頌蒼穹碧落,但數十年前,卻有一人將之斷章取義,用來形容武林中數大奇人,正是:驚天動地數高手,俱是碧落賦中人!”

鐵中棠與艾天蝠此刻聞得肉香,肚中也覺有些飢餓,但見他並無奉客之意,只當他要自用了。

卻聽他說到這裡,忽然長身而起,雙手捧著肉碗,笑道:“灑家先將這碗肉送去,再來說話。”

鐵中棠呆了一呆,雖然急著要聽,卻也無可奈何。

他緩步走向那道窄門,走得十分小心,似是生怕將碗中肉汁溢出,面上笑容早斂,神色間竟似變得十分慎重。

鐵中棠大奇忖道:“這門裡是什麼?這怪人為何對他如此恭敬?”艾天蝠苦不能見,卻也在凝神傾聽。

那怪人走到門口,口中忽然發出“咪咪”貓叫之色。

鐵中棠大奇忖道:“門裡莫非只是只貓麼?”卻見怪人將門戶輕輕推開一線,側身走了進去,口中笑道:“你……”

一個“你”字,方自屋裡傳出,忽聽“哎呀”一聲驚呼,“嗆啷”一聲碎響,顯見那肉碗也落在地上。

接著,“砰”的一聲,窄門大開。

鐵中棠身不由主竄了過去,窄門裡這小小一間茅屋,佈置得竟是精緻華而已極,四面錦帳流蘇,牙床妝台,床上堆著翠裳,台上懸著明鏡,鏡旁還有幾副女子梳髻用的木梳,梳上還纏著幾根青絲,那怪人木立在銅鏡旁,滿面驚駭之色,如遭雷擊一般。

這小小少林寺內,竟有間女子閨房,委實令人驚異,但這間精緻的閨房中,卻渺無人跡,風吹錦帳,露出裡面牆壁,鐵中棠目光銳利,一看那牆壁竟是青銅所制,牆壁外面,雖圬著泥木,是以由外看來,宛如普通茅屋一般,但由內向外,卻再也無法破壁而出。

那怪人目光茫然四顧,喃喃道:“到哪裡去了,哪裡去了……”忽然發覺屋角處有個土坑,深達地下。

他大喝一聲,一足踢開那牙床,床下果然滿堆泥上。

原來屋中人早已暗地籌謀,掘了條直通外面的地道,卻將掘出的泥土,悄悄堆藏在床下。

鐵中棠看得目定口呆,只聽那怪人嘶聲道:“她走了,走了……連嬪奴也被她帶去了……”

忽然竄到鐵中棠身前,抓住他肩頭,惶聲道:“你若肯幫我個忙,我日後永遠也忘不了你!”

鐵中棠吶吶道:“但請吩咐!”

那怪人切齒道:“她此番逃將出去,亂子就要惹大了,灑家無論如何也要抓她回來,你且替我照料這裡!”

他也不管鐵中棠是否答應,話聲方了,便已飛身鑽入那地道,等到鐵中棠趕過去時,他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鐵中棠立在地道口,一時間當真不知所措。

艾天蝠緩緩道:“我已心灰意冷,不堪重回人世,正可代你照料此間,你若要去,只管去吧!”

鐵中棠黯然一笑,輕身走回,道:“昨日之事……”

艾天蝠道:“往事已矣,還說它作什麼,以我之武功,若被那雷鞭、風梭辱罵了,我豈非也是無可奈何!”

鐵中棠知他已想通了,心裡也不知是感慨還是歡喜?

他口中還未答話,卻突然瞥見妝台上竟壓著張紙柬,只是那怪人方才震驚之下竟未發覺。

只見上面寫的是:“我終於自由了,你尋我不到的,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你為我受的苦,都是你自願的,你活該!陰嬪留”。

這字柬自是留給那怪人的,但鐵中棠卻知道艾天蝠也必定欲知內容,是以觀看之際,便隨口唸了出來。

艾天蝠本已安詳的面容,聽得“陰嬪”兩字,突又大變,駭然驚呼道:“陰嬪,陰嬪……原來在這裡!”

鐵中棠心中大奇道:“陰嬪是誰?”心念一動,突又大驚脫口道:“陰……陰嬪……莫非和令師有些……”

艾天蛹緩緩道:“陰嬪便是家師的三妹。”說這話對,他冷漠的面容,竟似泛起一陣恐懼與怨毒之色。

鐵中棠知道此人孤傲不群,渺視生死,如今面上竟會現出恐懼之色,其中必定又有原因。

他越想越是覺得奇怪,當下緩緩道:“難怪那怪人知道九子鬼母的姓名,原來他竟與令師的妹子有交……”

語鋒忽然一轉,接道:“聞道令師本有姊妹三人,昔年俱是天香國色,並肩走動江湖,後來卻不知為何失散了?”

艾夭幅“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鐵中棠想他必定知道其中隱秘,試探著又道:“江湖傳言,陰氏三姊妹之中,以三妹最美,也是最毒……”

語聲未了,突聽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輕輕笑道:“多謝你的誇獎,但我卻有些不敢當哩!”

這語聲之嬌柔甜美,連鐵中棠這樣鋼鐵般心腸之人,聽了都不禁為之心旌搖搖,難以自立。

但轉目四望,四下哪有人影,這語聲竟不知自哪裡發出來的,鐵中棠心頭大駭,艾天蝠更是容顏慘變。

兩人雙拳緊握,不敢作聲,死一般的靜寂中,忽聽那妝台的小小木櫃裡,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骨節聲響。

接著,櫃門緩緩而開,裡面緩緩伸出一隻手掌,晶瑩柔嫩,膚光緻緻,纖細手指,遠勝春蔥。

鐵中棠從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美麗的手掌,更未想到這小小木櫃裡會鑽出個人來,一時間當真駭得呆了。

那櫃門越開越大,櫃中笑聲盈盈,蕩人心魄。

忽然間,艾天蝠大喝一聲,嗖的竄到鐵中棠面前,擋住他的視線,顫聲道:“快轉回頭去,不能看她!”

鐵中棠聽他語聲中滿充驚駭惶急之意,亦是自己從來未見,不禁呆了一呆,方待轉過身子。

櫃中又自嬌笑道:“好侄兒,你莫怕,小嬸子早已將臉矇住了,要他瞧瞧,也沒有關係。”

語聲之中,櫃中傳來一陣濃郁的媚香。

接著,鐵中棠頓覺眼前一花,室中已多了個身材修長、體態婀娜、身穿輕紅羅衫的宮髻美人。

她面上也蒙著輕紅羅紗”隱約間露出面容輪廊,當真是美得驚人,宛如煙籠芍藥,霧裡看花。

那層輕紗,使得她絕美的面容更添了幾分神秘的魅力,令人不由自主想掀起輕紗看看她究竟美到何種程度。

鐵中棠目光不可抗拒的被她吸引住,心中卻大駭忖道:“這木櫃如此窄小,便是幼童也難容身,但她卻能藏在其中,這縮骨之術,是何等功力!”目光凝注,不覺瞧得痴了,艾天蝠木立當地,卻動也未動。

那羅衣美婦嬌笑不絕,眼波隔紗,瞟了鐵中棠一眼,突然扳過艾天蝠的身子,嬌笑道:“許久不見了,你好嗎?”

艾天蝠雖然極力控制,但指尖似已微微顫抖起來。

羅衣美婦眼波四轉,笑道:“那蠢物已走了吧!他見我掘了條地道,只當我已自地道中走了,哪知我卻偏偏留在這裡,要他猜也猜不到,找也找不著,喂,你說我這小嬸子做事可還聰明嗎?”

鐵中棠暗地心驚:“好個好姣的女子!”

他知道她便是陰嬪,卻未想到鬼母之妹看來競是如此年輕。

艾天蝠仍然木立未動,額上卻已泌出了汗珠。

陰嬪自袖中取出一方羅帕,在他頭上輕拭了一下,又伸手在他頰上擰了一下,嬌笑道:“傻孩子,呆了麼?怎麼不叫嬸子呀!”

艾天蝠不言不動,也不反抗,當真像是呆了一般。

鐵中棠看得滿心驚奇,忽見陰嬪轉首對他一笑,道:“喂,請你替我把那張床扶扶正好麼?”

她輕笑柔語間,又是甜笑,又是柔媚,叫人不忍拒絕於她,鐵中棠竟真的代她將那牙床移上土堆。

陰嬪嬌笑道:“乖孩子……”放開艾天蝠,在床上坐下。

她蓮步婀娜,曼妙多姿,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魅力,鐵中棠忍不住望著她,忽聽她笑道:“傻孩子,看什麼?”

鐵中棠面頰一紅,轉過頭去。

陰嬪笑道:“你可要我掀開面紗讓你看看麼?”

鐵中棠方自忍不住要說好,突聽艾天蝠大喝道:“看不得的!”喝聲嘶啞,面色更是可怖。

陰嬪咯咯笑道:“哦,我還忘了告訴你,凡是看過我面容的男人,我都要將他眼睛弄瞎,好教他腦子裡永遠保留著我的印象,但我卻絕對讓他瞎得舒舒服服,毫無痛苦,你說我的良心好麼?”

她娓娓道來,宛如在敘述一件最溫柔美麗之事似的,又像是在向情人詢問心意一般。

鐵中棠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霎眼滿布全身。

陰嬪瑩瑩的纖指,輕輕撫弄著紗角,媚笑道:“你要看麼:能看看我的容貌,縱然瞎了,也是值得的。”

那柔媚的甜美,那朦朧的容貌,那媚人的香氣,竟真的教人寧願變成瞎子也忍不住要瞧上一眼。

鐵中棠掌心捏滿了冷汗,陰嬪纖指微揚,掀起了半角輕紗,將那有如瑩玉雕成般毫無暇疵的下頷,微微露出了一些。

艾天蝠滿頭冷汗,他雖然雙目皆盲,但此刻的情況卻宛如眼見只因他自己也經歷過這一段。

他腦海中又憶起了許多年前的往事……

那是個軟綿綿的春夜,一個身穿輕紗的絕美少婦婀娜的走向一個少年,她面籠輕紗,媚笑道:“你看不看?”

那少年掌心俱是冷汗,終於顫抖著點了點頭,於是他便看到了一張永生也難忘卻的面容。

他此後便永遠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此刻,莫非是歷史重演?

他知道陰嬪正一步步移向鐵中棠,那魅力更是令人不可抗拒。

突聽鐵中棠冷冷道:“你若是再年輕二、三十年,我便要看了,只可惜你已是個老太婆,縱然駐顏有術,但想起來卻教人噁心!”

陰嬪身子一震,笑容突然頓住,這次輪到她呆住了!她做夢也未想到這少年竟有如此冷漠的心腸和尖銳的言詞。

艾天蝠忍不住伸手一拭額上汗珠,暗歎忖道:“這少年心腸當真是鐵石鑄成的,否則怎麼能抗拒得了!”

只有經過此事的人,才知道陰嬪的魅力是多麼不可抗拒,才知道那隔著輕紗的眼波帶著多少神秘的魔力。

陰嬪更已失措,她那神秘的媚力,正有如她的護身甲冑,而此刻卻被鐵中棠刀一般的冷漠與輕蔑一刀貫穿。

她越是慌亂,鐵中棠越是冷靜,冷笑道:“年華如逝水,永遠不可挽回,你以後再也無法迷惑別人了,知道麼?”

陰嬪倒退數步,坐到床邊。

鐵中棠道:“你還是走吧!走得越遠越好,不但這裡已無你容身之處,這整個世上也無你容身之處了!”

艾天蝠忍不住暗中喝采,多年怨毒,彷彿都已發洩。

沒有一個曾被陰嬪弄瞎了的人能向她報復,只因他們都是自願的,而鐵中棠此刻卻代這些人出了冤氣!

哪知陰嬪突又嬌笑起來,道:“好孩子,說得好,居然有人用噁心兩字罵我,真是我從來沒有想到的事!”

鐵中棠道:“以後用此兩字罵你的,只怕就要多了!”

陰嬪道:“哎喲,想不到我姊姊竟收了個這麼好的徒弟!”

艾天蝠忽然冷冷道:“此人乃是大旗門下!”

陰嬪面然竟似也變了,喃喃道:“大旗門……大旗門……嘿嘿,只可惜大旗門子弟俱是有父無母之人!”

鐵中棠只覺耳畔嗡然作響,身子如被雷震,一股熱血直湧上來,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陰嬪笑道:“我說的什麼,你早已聽得清清楚楚了,是麼?”身子笑得微微顫動,有如花枝搖曳。

鐵中棠再也無法保持冷笑,但他越是失態,陰嬪便笑得越是迷人,鐵中棠嘶聲喝道:“你若再胡言亂語……”

陰嬪咯咯笑道:“你若是有母親,可知道你母親在哪裡?”

鐵中棠身子搖了兩搖,僕的跌坐在椅上。

原來大旗門臥薪嚐膽,一心復仇,生恐母愛太過慈熙,門中子弟,一生來便離開母親懷抱,能行路時便立刻要接受最嚴格的武功訓練,從不知母愛為何物,更不知母親在何處。

是以大旗子弟,人人雖都有著鐵一般堅硬心腸,鋼一般倔強脾氣,卻最怕別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母親兩字。

陰嬪故意輕嘆一聲,帶笑道:“羔羊乳燕,俱知母恩,但大旗子弟卻連母親在哪.裡都不知道,豈非連禽獸都不……”

鐵中棠厲喝一聲:“住口!”

陰嬪嬌笑道:“呀,真對不起,我隨口說說,卻不想傷了你的心。”

鐵中棠厲聲道:“大旗門中之事,你怎會知道?”

陰嬪笑道:“你若要問我怎會知道,不如回去問問你的……”忽聽外面響起一陣陣急速拍門之聲。

一個清脆女子口音喘息著道:“屋裡可有人麼,可不可以讓難女進來躲躲?”語聲惶急,聽在鐵中棠耳裡卻甚是熟悉。

他心頭一驚,卻拿不定主意是該先聽完陰嬪的話再出去,還是先出去再未聽她要說的話。

哪知陰嬪微微一笑,便不再往下說了。

鐵中棠心思索亂,陛的竄出房外,陰嬪在身後輕輕笑道:“這小子輕功倒不錯嘛!”

舉目望去,一個女子懷抱一人當門而立,正回首望著來路,滿面俱是優傷惶急之色,正是溫黛黛與雲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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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咫尺天涯

溫黛黛回過頭,瞧見出來應門之人竟是鐵中棠,也吃了一驚,脫口道:“你……你怎會在這裡?”

鐵中棠道:“你怎會來的?”

溫黛黛也不答話,一腳跨了進來,放下雲錚,回身緊緊關上了門,長長鬆了口氣,身子軟軟的倒了下去。

鐵中棠伸手扶住了她,皺眉道:“你怎麼了?”

雖是短短四字,而且說得冷冷冰冰,但語句中卻顯然有種關切之情不可掩飾的流露出來。

溫黛黛滿足的倚在他臂上,心裡只覺甜甜的,忽然瞧見地上的雲掙,身子一挺站了起來,垂首道:“我還好!”

鐵中棠見她神情與往日大不相同,再瞧了瞧地上的雲錚,心裡便也明白,她對雲錚已生情感,展顏笑道:“你很好。”

溫黛黛道:“但情況卻不好得很,黑星天、司徒笑等人已尋著我了,幸而我還機警,否則此刻便已落人他們之手。”

鐵中棠見她進來神色,便知已有危變,卻不料是如此危急,當下沉聲道:“他幾人怎會知道你藏身之地?”

溫黛黛道:“沈杏白帶來的。”

鐵中棠大奇道:“但沈杏自己背叛黑星天,他怎會……”

心念一轉,立時恍然,冷笑道:“是了,沈杏白雖然叛師,但黑星天見他那般好狡,正是自己得力臂膀,怎會處罪於他,說不定反而對他更加喜愛,此番這師徒兩人,正好同惡共濟,狼狽為好了。”

溫黛黛道:“我瞧見他們來了,立刻抱起他……雲錚,亡命飛逃,情急之下,也未擇路途,竟逃入了這條絕路,心裡正在發慌,瞧見這小小少林寺,病急亂投醫,便投奔了過來,哪知道遇到了你。”放心的嘆了口氣,抱起雲錚,彷彿只要有鐵中棠在,什麼事便都可解決似的。

鐵中棠暗歎忖道:“她見著司徒笑等人,本不必如此惶急,此番必是為了雲錚的性命……”忽然大聲道:“你瞧見他們了麼?”

溫黛黛道:“瞧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的!”

鐵中棠變色道:“你瞧見他們,他們本是為了尋你而去,怎會瞧不見你,以司徒笑那等角色,怎會讓你逃走?”

溫黛黛呆了一呆,亦自變色道:“這……這……”

鐵中棠冷笑道:“司徒笑行事,一向專喜放長線釣大魚,他讓你逃走,只是要尾綴著你,看你投奔何處。”

溫黛黛身子一震,道:“你……你能確定?”

鐵中棠道:“自能確定,此刻他們只怕已來了!”

他委實有鐵般的心腸,過人的機智,方才雖是那般心傷紊亂,但此刻事變一生,便立刻冷靜下來。

突聽艾天蝠冷冷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來了,我們擋住!”

溫黛黛見他在此,又吃了一驚。

鐵中棠聽了這番言語,心下大是感激,趕過去一握他手掌,兩人也不再多話,但昔日的誤會恩怨,便在這一握之下完全冰釋。

溫黛黛見了,更驚得怔了半晌,方自會過意來,不禁暗歎忖道:“這些英雄男兒的心胸,當真非他人能及。”

當下鐵中棠便要溫黛黛將雲錚抱入裡間床上。

陰嬪輕笑道:“哎喲,這是誰的床,你們也不問問麼?”

鐵中棠冷笑道:“我四弟若是知道此乃你睡過的床,只怕他寧願睡在刀山上也不願睡此床……”

陰嬪柔聲笑道:“那麼……外面有刀,為什麼不讓他睡在刀上鐵中棠怔了一怔,還未答話,溫黛黛卻已柔聲笑道:“好姊姊,這床你反正是不睡,就可憐他受了傷,讓他睡吧!”

陰嬪上上下下瞧了她幾眼,嬌笑道:“晴,好甜的人兒,好甜的嘴,瞧在你面上,就讓他睡吧!”

鐵中棠暗笑忖道:“這兩人的脾氣,倒有幾分相似,若是兩人鬥上一鬥,倒也是棋逢敵手。”

陰嬪望著溫黛黛百般伺候雲錚,搖首笑道:“這人既是他的師弟,想必也是大旗門下的子弟了?”

溫黛黛笑道:“姊姊你真聰明,一猜就猜對了!”

陰嬪笑道:“小妹子,姊姊真要勸勸你,大旗子弟,全是沒良心的人,你此刻對他這麼好,他以後未必對你好的。”

溫黛黛呆了一呆,瞬即嬌笑道:“聽姊姊這樣說來,難道姊姊以前也上過大旗子弟的當麼?”

陰嬪道:“這……這……”

溫黛黛笑道:“姊姊若是上過當,妹子也不敢不上當了!”

陰嬪笑道:“小丫頭;好利的嘴,姊姊倒服你了!”

活聲來了,突聽外面又是一陣拍門之聲傳來。

別人還來說話,艾天蝠道:“我去應門!”嗖的竄了出去,溫黛黛與鐵中棠面面相覷,心房卻不禁跳動加劇。

艾天蝠沉聲道:“什麼人?”“呀”的開了柴扉。

一個少年男子口音道:“家師令在下送上此物……”

艾天蝠沉聲道:“你知道這裡住的是準,怎敢胡亂送來?”

少年口音道:“家師吩咐,令弟子送來,弟子便送來了,這裡主人苦是不要,方才進來的那位姑娘想必是要的。”

溫黛黛瞧廠瞧鐵中棠,嘆道:“你果然猜對了。”

陰嬪笑道:“有人送東西來,為何不要,拿過來吧!”

少年口音道:“請,弟了在此恭候回活。”

艾天蝠“哼”了一聲,飛身而入,手裡卻多了只紫檀木匣,鐵中棠方待伸手,陰嬪卻已搶先接了過去。

鐵中棠見她出手之快,當真快如閃電,心頭也不禁暗驚,她啟開木匣,嬌笑道:“若是好東西,我就……”

忽然嬌呼一聲,瞬又嬌笑道:“哎唷,這種東西我可不要,你拿去吧!”隨手一拋,將木匣直擲過來。

鐵中棠只當她要考較自己功力,哪知木匣卻輕飄飄落入他手中,宛如她手掌輕輕遞過來一般。

但她此刻笑聲之中,卻似乎帶著些幸災樂禍之意。

鐵中棠皺眉暗忖道:“這匣中不知裝的是什麼,想必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她怎會如此得意!”

緩緩推開匣蓋一看,這裝飾得極為華麗的紫檀木匣之中放的竟是一顆白髮蒼蒼的人頭!

鐵中棠不用再看第二眼,便知道這人頭是潘乘風的。

潘乘風化裝成那老人模樣冒充鐵中棠,與黑、白雙星、司徒笑同時走了,此刻卻被人將人頭送回,顯然他行蹤已被別人發現,溫黛黛見了人頭,不禁驚呼一聲,也隱約猜出這件事了。

鐵中棠一驚之下,立刻鎮定思緒,暗暗忖道:“沈杏白被我驚走,奔逃之際遇著黑、白等人,他大驚之下,哪知黑星人卻竟將他收容,他便敘出遇見溫黛黛與我之事,那時這假冒鐵中棠的潘乘風正好也在,司徒笑便將他殺死,再去追捕溫黛黛,他不知溫黛黛已與我失去連絡,只當溫黛黛必來投奔於我,是以故意放走溫黛黛,卻在暗中尾隨而來,哪知溫黛黛卻真的誤打誤撞的來到這裡,遇到了我!唉,一切事陰錯陽差,卻被他們誤打正著,將我尋到了!”

這些事雖然錯綜複雜,但鐵中棠轉念便已想通。

他微一沉吟,便飛身而出。

艾天蝠寸步不離,跟在他身後。

此時門外突然站著一人,長衫飄飄,面帶笑容,正是沈杏白:

他見到鐵中棠,立刻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司徒大叔果然神機妙算,兄台竟果真在這裡,家師的禮物,兄台收到了?”

鐵中棠冷笑道:“你居然敢來,不怕我先宰了你麼?”

沈杏白笑道:“除了方才那禮物外,家師還有件更貴重的禮物要送給兄台,兄台殺了我,禮物便收不到了!”

鐵中棠變色道:“什麼禮物?”

沈杏白狡笑道:“禮物即將送到,小弟此刻卻要先行告退,但禮物未到之前,兄台卻是萬萬走不得的。”

鐵中棠冷笑道:“我若高興起來,隨時都可走的。”

沈杏白躬身笑道:“兄台不妨試試。”抱拳一揖,倒退三步,突然撮口長哨一聲,哨聲尖銳,直上霄漢。

此時,四山回應未絕,茅屋前後左右突然響起了大笑之聲,齊聲道:“鐵中棠真的在這裡麼,好極好極!”

數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顯然早已約定,以哨聲為號。

鐵中棠聽那笑聲俱都是中氣充足,連綿不絕,內功俱已到了上乘火候,心頭不禁一驚,不料司徒笑已約了幫手。

陰嬪見他垂首走了進來,格格一笑,道:“想不到來的都是高手,這些人圍住你們,你們只怕走不掉了!”

鐵中棠面色鐵青,卻忍不住側目瞧了雲錚一眼。

陰嬪嬌笑道:“不錯,以你的武功機智,大約還可逃得出去,但是你這位寶貝弟弟,嘿嘿,只怕慘了!”

鐵中棠長長嘆息一聲,抱拳向溫黛黛道:“四弟傷勢急待救治,此山前之少林寺,乃是天下武林正宗,又是慈悲為懷之出家人,姑娘若是將他送去少林寺,那少林高僧想必絕不會袖手不理。”

溫黛黛道:“但……但我們怎麼走得出去呢?”

鐵中棠道:“此屋雖已被圍,但……”

陰嬪忽然截口笑道:“但你若真的有種,就莫用我地道!”

鐵中棠被她一語說出心事,不禁呆了呆。

溫黛黛嬌笑道:“好姊姊……”

陰嬪笑道:“好妹子,你莫怕,只要跟著姊姊,姊姊我負責你從大門堂堂正正的走出去,不用鑽狗洞。”

溫黛黛道:“真的麼?”

陰嬪笑道:“誰騙你,我已經送出信去,少時便有人來接我了,那接我的人呀,嘿嘿,誰也不敢惹他!”

溫黛黛道:“但是他……”

陰嬪笑道:“人家大英雄兄弟的事,我可管不著。”

溫黛黛道:“那麼我也不走了。”

陰嬪笑道:“好妹子,不是我不讓你走地道,只因這地道只能爬著出去,你怎能帶著你那病人走,我方才不過是故意氣氣他的!”

鐵中棠心中雖然惱怒,卻也知道她說的不錯。

哪知溫黛黛卻笑道:“好姊姊,我若是能帶著他走又如何?”

陰嬪嬌笑道:“我被你幾聲好姊姊叫得心都軟了,你若能走就走吧!但那大英雄若是要走,我卻要叫了,好教別人堵住出路!”

溫黛黛道:“謝謝你……”

轉身面對鐵中棠,緩緩道:“我引來了敵人,自己卻要走了,實在對不起你,但為了他……”

鐵中棠道:“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

溫黛黛抬頭瞧了他兩眼,那種目光的言意,當真說也說不出。

良久良久,她終於說了聲:“你多珍重。”抱起雲錚,將一床棉被捲起他身子,倒退著縮入地道,然後才將雲錚緩緩拖了進去。

陰嬪從未想到她真能走出去,看得呆了一呆,苦笑道:“好個痴心的女子,想不到我這地道卻救了個大旗弟子。”

忽然揮了揮手,道:“算了,你要走,也就走吧!”

鐵中棠呆了一呆,詫聲道:“你……你……”

陰嬪笑道:“你莫吃驚,我這人雖狠毒,但對大旗子弟,總是……唉,回去見著雲九霄,代我問他好。”

鐵中棠越來越是驚詫,暗奇忖道:“她難道和我雲叔父也有什麼……什麼淵源不成?”

但他再問時,陰嬪已倒在床上,再也不肯說話了。

鐵中棠木立半晌,艾天蝠道:“你為何不走?”

陰嬪閉著眼睛,懶懶笑道:“我自有去處,不用你管。”

艾天蝠沉聲道:“今天承你相救之情,你我恩怨一筆勾消。”

陰嬪忽然張開眼睛,大笑道:“你居然也肯鑽地道,我倒未想到,看來我費了二個月功夫掘了這條地道,總算不冤枉。”

艾天蝠冷冷道:“我若不走,鐵中棠必不肯走的,他此生尚有許多重任,我何苦害他不走!”

鐵中棠心中更是感激,他本有倔強好勝之意,聽了這番說話,只有長嘆道:“艾兄,走吧!”

艾天蝠道:“你當先,我斷後。”

陰嬪忽又笑道:“少時那人送來的第二件禮物,你不看了麼?”

鐵中棠木立半晌,想到自己所肩負之重任,長嘆道:“不看也罷!”身子一縮,緩緩鑽入了地道之中。

剎那間,突聽外面大笑道:“鐵兄,禮物送到了,鐵兄縱是大縱奇才,見了禮物只怕也要大吃一驚了。”

鐵中棠心頭一動,頓住身形。

艾天蝠沉聲道:“無論那禮物是什麼,都莫要看了,走吧!”

鐵中棠嘆息一聲,又自緩緩鑽入了半個身子。

外面笑聲又起。道:“弟兄們,莫再圍住茅屋了,過來見見高人,鐵兄見了這禮物,你我便是請他走他也不會走的。”

鐵中棠心頭又是一動,突然嗖的竄出地道,苦笑道:“小弟只去看一眼,艾兄請先走吧!小弟隨後就到!”

語聲未了,他已衝了出去。

艾天蝠黯然一嘆,卻聽陰嬪也在嘆息道:“他此番不走,只怕是走不了啦!”言下竟也頗有惋惜之意。

艾天蝠突然動容道:“我與你相識三十年,為你雙目皆盲,為你投入鬼母門下,但今日才知道你原來也是有人心的。”

陰嬪默然半晌.瞬又格格笑道:“有是有,但卻少得很。”

艾天蝠道:“不管是多是少,你總不該沾辱別人名聲。”

陰嬪道:“唷,我沾辱誰的名聲了,你自願瞎眼也要……也要看我,我見你瞎了可憐,才將你送到大姐那裡去,因為她也遇著了傷心事,自老容顏,而且發誓只收天下殘廢孤伶之人為徒。”

艾天蝠面上漸漸泛起悲憤之色,大喝道:“住口!”

陰嬪冷笑道:“這是你要重提舊事,怪誰呀!”

艾天蝠嘆了口氣,道:“我說的不是此事,我只問你,你雖救了那大旗弟子的性命,為何又要沾辱他師長的清名?”

陰嬪冷冷笑道:“和我認識,便是有汙清名了麼?那麼,江湖上清名已被我汙了的人,可真是大多了!”

艾天蝠怒道:“但三十年來,你的事我有哪件不知道,直至十年前你被少林八大高僧所困,突然失蹤,這十年我才沒有你的消息,你幾時與大旗門的前輩師長有過往來,你何苦要在鐵中棠面前故意那般說話,哼哼,想來你只是要人家師徒互相猜疑,你卻在旁看熱鬧。”

陰嬪緩緩道:“不錯,十年前我聽得少林門規清嚴,卻偏偏去勾引了個少林弟子,哪知被少林寺的八個和尚將我捉回少林寺,要將我在少林師祖前正法,哼哼,那時天下竟沒有一個人來救我。”

艾天蝠冷笑道:“你若是死了,只怕連收屍的都沒有,連你的親生姊妹都恨你入骨,還會有誰來救你!”

陰嬪格格大笑道:“但我還是死不了,自然有人不惜被少林逐出門牆也要和我廝守在一起,他在祖師爺前自己承認不是我勾引他,而是他勾引我的,那些和尚也將我無可奈何,只得將我放了,也將他逐出少林,那時我已不能動彈,只有隨他走了。”

艾天蝠怒道:“那人便將你救來此地,是麼?”

陰嬪笑道:“不錯,但他雖救了我,卻將我像囚犯般關住,我怎麼受得了,直到近年他防範鬆了,我才設法掘了地道。”

艾天蝠恨聲道:“他只是怕你再出去害人,才將你關起,但他也陪著你,他若非愛你已極,又怎會如此。”

陰嬪嬌笑道:“不錯,他愛我,你吃醋麼?”

艾天蝠怒道:“這件事我都不管,我只問你大旗門與你……”

陰嬪面色一沉,冷冷道:“大旗門與我的事,你也管不著,但我告訴你,那句話並非是我胡亂說出口的!”

艾天蝠怔了一怔,道:“莫非你真與大旗門……”

陰嬪冷笑道:“你莫要問了,有些事,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的。”

突聽門外響起了鐵中棠的一聲驚呼。

原來鐵中棠飛身出房,推門而出,十丈外人影幢幢,有八九人之多,此刻時近黃昏,細雨漾檬,也看不清這些人面容,只見到司徒笑推眾而出,搖搖擺擺的走了過來,彷彿心頭甚是得意,見到鐵中棠,當頭一揖,笑道:“多日未見鐵兄,小弟心頭委實想念得很。”

鐵中棠知道此人自命計謀第一,最喜裝模作樣,心裡忍住了氣,亦自抱拳道:“小弟也一直想尋司徒兄道謝!”

司徒笑呆了一呆強笑道:“道謝什麼?”

鐵中棠笑道:“潘乘風那廝,姦淫好色,小弟一直便想將他除去,哪知司徒兄竟代小弟作了。”

司徒笑道:“哦哦,哦哦……哈哈哈哈!”

鐵中棠見他笑得奇怪,心中雖詫異,但偏偏忍住不間,故意大笑道:“何況兄台還要再送重禮,小弟更是不安了。”

司徒笑道:“好說好說。”

鐵中棠笑道:“禮物在哪裡,小弟收下後,就要走了。”

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生像說走便立刻能走似的。

司徒笑道:“待小弟先為兄台引見幾位朋友再說。”轉身大笑道:“兄台們請過來見見高人!”

那邊一堆人影,果然應聲走了過來,除了意得志滿、沾沾自喜的黑、白雙星外,還有五人之多。

這五人一個高大威猛,顧盼自雄,一個枯瘦短小,背後斜插著兩柄鋼刀,一個長衫飄飄,正是沈杏白。

還有兩人,卻是一男一女,男的身材奇高奇瘦,頭上還戴著高冠,站在眾人之間,有如鶴立雞群一般。

那女子卻是體態豐腴,嬌小玲瓏,站在那高冠男子身側,恰恰只到他胸口,雖在眾目睽睽之下,但兩人卻仍然擁抱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肥一瘦,別人看來,神情甚是滑稽,但他們自己,卻自得其樂。

司徒笑抱拳笑道:“黑白兩位,鐵兄想必是認得的了。”

鐵中棠笑道:“只怕黑兄卻是首次見到小弟!”

黑星天果然是第一次見到他真面目,他目如朗星,雙眉斜飛,面色微帶黝黑,第一眼看去,雖不似美男子,但只要你多看一眼,便不知不覺要被他吸引,當下不禁暗歎忖道:“果然是條好男兒,難怪有那麼多女子對他那般傾心。”微一抱拳,冷冷道:“雖未見面,卻已久仰大名了。”

司徒笑手掌引向那高大之人,笑道:“這位兄台,便是敝鏢局中第一位鏢師,江湖人稱金剛韋馱駱不群。”

那駱不群大喇喇點了點頭,道:“承教。”

鐵中棠雖也知道此人在鏢業中甚著威名,但見他神情,卻覺有氣,哈哈笑道:“果然和廟裡泥塑韋馱有些相似!”

駱不群面色一變,司徒笑卻已指道:“這位‘滿地飛花’彭康彭大俠,乃是江湖中地趟刀的第一名家。”

那背插雙刀的短小漢子抱拳笑道:“不敢當。”

鐵中棠見他倒還和氣,便也笑道久仰,心頭卻已有些吃驚,這彭康的地趟刀法,他也已聞名久矣。

司徒笑乾咳一聲,神情似乎變得慎重起來,道:“這兩位便是錢大河、孫小嬌賢伉儷了。”

鐵中棠見這兩人,不但神情有趣,姓名也有趣得很,不覺露齒一笑,抱拳道:“幸會幸會。”

那高冠男子面色一沉,手腕立刻抓起腰畔劍柄,那嬌小女子笑道:“小錢,他不認得咱們,莫怪他無禮。”

愉偷向鐵中棠飛了個媚眼,司徒笑已大聲道:“錢兄伉儷真名,鐵兄或許還不知道,但黃冠劍客與碧月劍客的大名,鐵兄總該聽說過吧!”江湖中彩虹群劍之聲名如日方中,鐵中棠確是聽人說過的,也知道這黃冠劍客劍法迅急,素有河朔第一快劍之稱。

他上上下下瞧了他們兩眼,微微笑道:“在下只聽得紫心劍客劍法超群,這兩位大名卻是第一次聽人說起。”

鐵大河雙眉一揚,冷冷笑道:“我聽存孝說江湖中近日又出了柄快劍,哪知卻是個乳臭未乾的渾小子!”

鐵中棠笑道:“彼此彼此!”

錢大河怒道:“來來,拔出劍來,待我教訓教訓你!”

手掌振處,“嗆嘟”一聲,長劍出鞘一半。孫小嬌卻又挽住他臂膀,笑道:“小錢,急什麼!”

司徒笑大笑道:“正是正是,好歹也等鐵兄看過禮物再說!”

錢大河冷笑道:“他若看過,只怕再也無法動手了!”

鐵中棠暗中又一驚,口中卻大笑道:“在下雖然只會幾手三腳貓的把式,但閣下要動手,在下隨時可奉陪的。”

司徒笑微一揮手,沈杏白轉身奔出。

錢大河沉聲道:“司徒兄,小弟今日只是為了領教這廝的快劍而來,司徒兄好歹也要留下他與兄弟比劃比劃!”

司徒笑道:“自然自然!”

那金剛韋馱大聲道:“但錢兄卻莫要傷他性命,駱某也要和他比劃比劃!”此人聲如洪鐘,果然與其身材甚是相配。

司徒笑道:“各位今日只管與鐵兄以武相會,小弟和他的事……嘿嘿,卻是用不著動手的。”

黑昆天大笑道:“但各位卻也得留下他性命才行!”

鐵中棠聽得滿心怒火,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哈哈笑道:“各位不必擔心,在下三五年之內還死不了的。”

笑聲來了,沈杏白己率領著幾條黑衣大漢推著輛奇形怪狀的車子吆喝著奔了過來。

這車子四四方方,長寬俱有兩丈左右,宛如個巨大的箱子,只是在角下配了四支車輪的模樣。

鐵中棠也猜不到司徒笑究竟在弄什麼玄虛,卻知此人兇險犴狡,猶喜故作驚人之事,這箱子裡必定有些古怪。

司徒笑左顧右盼,神情更是得意,哈哈笑道:“小弟也別無禮物可贈,只是製作了架三節雲梯,要給兄台觀賞觀賞。”

鐵中棠笑道:“想不到司徒兄還會木匠的手藝。”

司徒笑嘻的一笑,也不答話,揮手道:“架起來。”

沈杏白笑應道:“遵命!”

轉身走到車後,那裡竟有個後盤,他吱吱的轉動起後盤,車頂突然開了。

一架三丈高的雲梯緩緩自車子裡架了起來,雲梯頂端包著塊一丈長短的油布,油布裡卻不知包的是什麼。

司徒笑道:“偏勞那位兄台去將那塊油布掀開!”

滿地飛花彭康笑道:“好戲即將登台,待小弟先去揭幕!”

司徒笑撫掌道:“彭兄出馬,再好不過!”

鐵中棠久聞這滿地飛花輕功高絕,是個夜走千家的獨行盜,此刻正想看看此人的輕功,更想看看油布包著何物。

當下凝目望去,彭康笑吟吟的一整衣衫,抱拳道:“獻醜了!”轉身之間,也不見有何動作,便已上了車頂。

眾人只當他必定要施展一鶴沖天之類的輕功身法,哪知他雙手垂落,竟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這雲梯筆直矗立,毫無坡度,一躍而上,倒還輕易。

此刻他手不扶,腰不曲,一級級走將上去,實是困難已極,下盤功夫若不練至巔峰,早已一個跟斗跌落下來。

眾人不禁大喝起採來,鐵中棠也不禁心頭暗贊,想到今日自己竟有這許多強敵環伺,又不禁暗暗心驚。

轉念間彭康手掌己抓著那方油布下端,口中笑道:“瞧著!”突然一個跟斗連人帶油布一起落了下來。

這雲梯高有三丈出頭,再加上那車離地五丈左右。此刻他似是翻身跌落,眾人方自一驚,彭康卻已笑吟吟的站到地上,不帶半點聲息,原來他又賣弄了一手絕頂輕功。

鐵中棠目光不由自主隨著他身形而下,這才抬頭望去,目光到處,他再是冷靜,也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原來雲梯頂端竟縛著一人,滿身白衣,已經泥汙,髻發蓬亂,低垂著頭,也不知是生是死?

雖在細雨如霧中,但鐵中棠也瞧得清清楚楚,此人竟是水靈光!

他心頭如被雷殛,轟然一震,一股熱血,直衝頭上。

他表面對水靈光雖是冷淡疏遠,其實心頭卻是一團火熱,他看來雖然輕輕易易便讓水靈光離開了自己,其實長日凝思,深宵夢迴,卻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她的模樣,否則又怎會為了要解水靈光之圍,自己投水而死。

而此刻他終於見著水靈光了,卻又是這般光景,當下急怒攻心,血衝頭頂,大喝一聲,便待撲上。

司徒笑道:“你若是胡亂妄動,她就沒命了!”他雖未出手阻攔,但這兩句話,卻當真比什麼招式都具威力。

鐵中棠身子一震,倒退三步,手足俱都冰涼,全身卻失了氣力,道:“她……她還沒有死麼?”

司徒笑含笑道:“她雖然未死,但我舉手之間,便可叫她再也活不成的,你不信只管試試!”

鐵中棠轉目望去,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沈杏白等人,右手俱都縮藏在袖中,想必正是捏著暗器。

這幾人都是暗器高手,自己若是妄動,他們便要出手,那時自己縱有三頭六臂,卻也攔不住這許多人,而水靈光全身被縛,更是難以閃避。

一眼掃過,他已知司徒笑所言非虛,道:“她……她怎會落入你手中的?”目中雖未落淚,卻已熱淚盈眶。

司徒笑哈哈大笑道:“這個……你日後自會知道的!”

鐵中棠呆了半晌,忽然大聲道:“好,鐵中棠認輸了!”

司徒笑陰惻惻道:“既已認輸,便要聽話,此後我兄弟無論要你做什麼,你都不得違抗!”

鐵中棠心如刀絞,知道自己若是答應了他,定必難逃叛師之罪,但自己若不答應,又怎能救得水靈光?

忽聽身後一陣風聲響動,原來艾天蝠聽得他驚呼之聲,也已趕來,沉聲道:“什麼人落在他們手中了?”

他只能聽到他們的對話,卻瞧不見雲梯上的水靈光。

鐵中棠知道他性情剛烈,生怕他輕舉妄動,壞了水靈光性命,低低道:“此人兄台也不認得的。”

艾天蝠低低道:“可要出手?”

鐵中棠悽然笑道:“要出手時,還求兄台相助。”

司徒笑望著他兩人竊竊私語,只覺自己早有勝算在握,微微含笑,也不置理,只是奇怪這兩人怎會到了一起。

彭康等人卻認得他乃是鬼母首徒,面上已變了顏色。

黃冠劍客突然大喝道:“司徒兄,這廝未答話之前,小弟無論如何先要和他鬥上一鬥,否則他若降了,就鬥不成了!”

司徒笑微微笑道:“但兄台切莫……”

錢大河冷笑道:“我絕不傷他性命,鐵中棠,來吧!”

鐵中棠此刻哪有心情和他比鬥,嘆道:“在下……”

錢大河冷笑道:“你若不敢動手,我便削下你雙耳。”手腕微振,劍光朵朵,唰的一劍削了過來。

鐵中棠一閃身,艾天蝠冷冷道:“你為何不動手?”鐵中棠還未答話,突見左面一道匹練般劍光飛來。

那孫小嬌笑道:“小夥子,劍借給你!”原來這劍光竟是她將長劍脫手擲出,鐵中棠只得伸手抄了過來。

他長劍方自到手,錢大河劍勢連綿,已又削來七劍,此人劍法果然迅急絕倫,剎那之間,竟已攻出七招。

鐵中棠身形閃動,堪堪避閃過這七劍,心中意興蕭蕭,哪有心思還招,長嘆道:“鐵某認輸就是,你……”

錢大河喝道:“若是認輸,先跪下叩頭!”一句話功夫,劍招絲毫不停,又自攻出七劍之多。

鐵中棠本已急怒攻心,此刻忍不住俱都發作,忖道:“好歹先和他拼了!”劍光一展,迎了上去。

一連串密如連珠的“叮叮”聲響,他舉手之間,便已還了七招,硬生生接了錢大河七招。

眾人俱不禁暗驚忖道:“好快的劍!”

錢大河忽然身子一縮倒退數尺,反掌將腰畔劍鞘重重摔到地上,孫小嬌卻俯身拾起,笑道:“呀,莫摔壞了。”

這四個字方自出口,又是一連串“叮叮”聲響,兩人又換了數招,要知兩人劍法俱是以快見長,點到就收,是以聲響不大,但劍風嘶嘶,卻是尖銳已極,霎眼之間,十餘招又過,鐵中棠忖道:“此人劍法招式並不驚人,只是以快見長,我須得也在這快字上勝他!”

一念至此,突然振劍而出,急急攻出十四劍。這十四劍一劍快過一劍,但見劍光繚繞,看得人眼花繚亂。

錢大河不避不閃,揮劍迎上,他心高氣傲,也一心想以快勝過對方,鐵中棠一劍擊來,他便一劍迎去。

兩人變招,俱都快如閃電。

又是“叮叮噹噹”一陣聲響,錢大河己接了鐵中棠七劍,回了鐵中棠八劍,鐵中棠最後一劍削來,他揮劍迎上時,卻慢了一步,只聽“沙”的一聲,鐵中棠劍身擦著他劍身而過,直取他胸膛。

這種快劍相拼,哪裡能有分毫之差,錢大河一劍失手,便再也沒有時間閃避,眼見鐵中棠長劍便要刺入他胸膛。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鐵中棠劍光一陣顫動,突然倒退數尺,手腕一反,噗的一聲,將掌中之劍插入地上。

眾人眼見錢大河失手,還未來得及驚呼,鐵中棠劍已人土,冷笑道:“若是還有人要來比拼,且等說過話再來!”

錢大河木立半晌,俯首望去,卻見胸前衣衫破了五道裂口,原來方才鐵中棠氏劍一顫,便己劃出五劍之多。

他心中既是驚駭,又是羞愧,再也抬不起頭來。

孫小嬌走過去輕輕攬住他腰身,低語道:“小錢,莫傷心,輸了算什麼,等會我替你出氣!”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不禁暗駭:“好快的劍!”

司徒笑見得鐵中棠如此快劍,想到他即將被自己收服,不禁越想越得意,哈哈笑道:“有什麼話,鐵兄只管說。”

鐵中棠沉聲道:“我怎知她此刻是生是死,你若要我答應,須得先讓我與她說幾句話才是!”

司徒笑道:“這個容易!”

微微使了個眼色,黑星天、白星武、駱不群,齊都退到車旁,嚴密防守。

要知司徒笑雖然勝算在握、但見到鐵中棠之劍法,卻仍不敢託大,生怕鐵中棠上車救人。

突見司徒笑微一揚手,一道風聲直打水靈光。

鐵中棠大駭,司徒笑已大笑道:“鐵兄莫怕,我這只是解她穴道。”話來說完,水靈光已輕輕呻吟抬起頭來。

她竟未想到自己置身如此高處,轉眼四望,雖已醒來,卻仍如做夢”,般,只覺身子冷颼颼的,滿是寒意。

鐵中棠驚喜悲憤齊集心頭,嘶聲喝道:“二妹……”

水靈光一驚垂首,便見到仰首而望的鐵中棠,一時間心頭也不知是驚是喜,嘶聲道:“大哥……”

兩人心頭都有千言萬語,但互相呼喚一聲,便再也說不出活來,兩人相隔雖僅咫尺,卻有如各在大涯。

艾天蝠聽得那“大哥”兩字,雙眉微微皺了一皺,忽然大喝道:“水靈光,是你,誰敢將我師妹如此?”

喝聲凌厲,眾人聽了都不禁一驚,防備更嚴。

水靈光方才眼中只有鐵中棠,此刻也被喝聲所驚,才瞧見了別人,顫聲道:“大師兄,你……你也在!”

艾天蝠喝道:“師兄在這裡,師妹你莫怕,我來救你。”一面分辨情勢,便待飛身撲將上去。

突聽水靈光道:“且慢,我……我已不是你……你師妹了。”

艾天蝠一怔,怒道:“你說什麼,你……你想必是糊塗了!”要知武林中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將這師徒之禮,看得最重。

此刻水靈光如此說話,豈非有如不認鬼母為師,艾天蝠驚怒之下,但還是護著她,便說她糊塗了。

哪知水靈光卻接道:“不,你……我沒有糊塗,我已……已向鬼母行過最後一禮,說明從此不再是她徒弟了!”

艾天蝠聽她竟敢直呼師父的名號,便知她所言非虛,當下更是驚怒,戳指喝道:“你……你竟敢叛師!”

鐵中棠惶聲喝道:“二妹,你……你瘋了麼!”

要知叛師之罪,在武林中當真非同小可,鐵中棠聽她如此,心裡也自急了,忍不住脫口喝罵出來。

水靈光道:“不錯,我背叛了她,但她己寬恕了我。”她先前說話還有些口吃,但此刻卻說得音節鏗鏘,流流利利,顯然已有決心。

艾天蝠驚怒道:“叛師之罪,師父怎會饒你?”

水靈光流淚道:“我不信他死了,一心要出來找他,但他若死了,我也要死,所以我……我不願再做別人徒弟!”

她這幾句話雖然說得簡簡單單,無頭無尾,但其中卻當真情深如海,也不知包含了多少情意。

鐵中棠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暗暗忖道:“是了,她為了出來尋我,才會落入司徒笑手中。”

艾天蝠木立當地,忖道:“是了,她已決心與鐵中棠同死,卻唯恐自己死後,師父傷心,是以便先斷絕師徒之義。”

立覺鼻子一酸,連忙厲喝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將你帶回去問問師父,別人誰也動不得你。”

司徒笑冷笑道:“你更動不得!”

話未說完,艾天蝠袍袖已直拂他面門。

司徒笑見他袖風如此強勁,那肯硬接,急退三尺。

“呼”的一聲,艾天蝠身形已如蝙蝠般沖天而起,向水靈光發聲之處,筆直撲了過去。

黑星天、司徒笑立刻釘住了鐵中棠。

白星武、駱不群,嗖的竄起。

艾天蝠身形凌空,只聽左右兩道掌風擊來,雙袖飛展,左袖迎向白星武,右袖揮向駱不群。

白星武伸腿一勾,勾住了雲梯,身子借勢縮回,艾天蝠左袖落空,駱不群卻是雙掌並出,硬生生接了他一掌。

“砰”的一聲,駱不群被他袖中一掌震得直跌下來,但艾天蝠卻也不禁被他震得向左一側。

他身形凌空,無處借力,左面掌風襲來,方自勉強避過,但白星武左足掛在雲梯上,身形卻可移轉自如,一掌落空,一掌又至,艾天蝠拼盡全力,哪知白星武手掌突又縮回,右足急飛而起。

艾天蝠縱是武功高絕,怎奈雙目看不到對方竟有落足借力之處,自也想不到對方身子凌空還能如此變招。

水靈光、鐵中棠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大駭驚呼,但呼聲未了,艾大幅卻已被那一足踢起如斷線風箏般斜斜飄落。

鐵中棠肩頭微聳,司徒笑冷冷道:“你不要她的命了?”鐵中棠心頭一寒,再也施不出氣力。

突然間,茅屋中驚鴻般掠出了一條人影,凌空接著了艾天蝠,腳尖沾地,再次騰身,嗖的竄回茅屋中。

眾人眼前一花,隱約只看到一條窈窕的紅衣人影,這人影便已沒人茅屋,身法之快,有如鬼魅,人人俱都大驚失色。

司徒笑暗道:“原來他還有幫手,我再不逼他答話,只怕夜長夢多了!”立刻大喝道:“鐵中棠,你決定了麼?”

鐵中棠黯然道:“你要我怎樣?”

司徒笑道:“你先發下重誓,永遠聽命子我。”

鐵中棠道:“然後呢?”

司徒笑忽然陰惻惻的笑道:“除此之外,你還要廢去全身武功,但小弟絕對終生錦衣玉食的侍奉著你。”

水靈光驚呼一聲,顫聲道:“你……你好狠……”

司徒笑大笑道:“我要的只是他的頭腦,要他武功作甚?”

他本待將鐵中棠留為自己助手,但忽然想起此人武功既高,心機又深、留在身旁,終是大患,倒不如索性將他武功廢去,逼著他說出大旗門藏身之處,那時他武功雖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乖乖的聽話了,他越想越是得意,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鐵中棠只聽得手足冰冷,目眥盡裂,嘶聲道:“你若想人答應你這些條件,當真是在做夢了。”

黑星夭微微笑道:“她為了尋你被捉,你忍心不救她?”

司徒笑大笑道:“鐵兄若不救她,小弟無所謂,反正……哈哈小弟近來寂寞得很,正要尋個佳人來解悶。”

鐵中棠心頭一寒,想到司徒笑的話中之意,身子不覺微微顫抖起來,長嘆道:“我若答應了,你是否便放了她?”

司徒笑嘿嘿一笑,道:“這個……”

突聽身在高處的水靈光曼聲歌道:“男兒本應重情義,情纏綿,夢纏綿,恩義自消竭,若是情義難兼顧,情為先?義為先?”

眾人聽她唱起歌來,都不覺一怔,彭康等人,雖然武功高絕,但卻粗魯無文,都不禁暗笑忖道:“原來這女子怕死,此刻竟要以情義打動鐵中棠,要他答應。”司徒笑雖然心智靈敏,一時間也難意會。

但鐵中棠早知水靈光心念,此刻心頭一寒,慄然忖道:“是了,她要我莫只顧了我與她之情,而忘卻師恩如山。””

水靈光淚流滿面,又自歌道:“人壽百年,鏡花水月,紅塵繁華,瞬即變遷,纏綿難久遠,縱使高處不勝寒,也應勝人間!”

眾人雖都不知不覺間已聽得痴了,但卻更是茫然不解,鐵中棠與她心意相通,流淚暗忖:“她這是說人生如夢,不足留戀,也要我莫以她生死為念,她……她竟已抱定必死之心了。”

水靈光見到鐵中棠已低垂下頭,悽然一笑,接著又歌道:“人間難償素願,天上卻可相見,豆寇紅顏,瞬即白髮,縱償素願,也不值留戀,郎君切記住,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歌聲越來越是悽切纏綿,在暮色蒼茫、風雨悽悽中聽來,更是令人迴腸蕩氣,神思如夢。

縱是司徒笑、黑星天等兇狡之人,也不禁早已聽得痴了,那幾個推車的黑衣大漢,更早已坐到地上埋首流淚,這些人雖聽不懂歌中含意,但聽得那悽切的歌聲,便不知不覺悲從中來,只覺大地蕭索,一無生趣。

鐵中棠更是情難自己,獨自暗忖道:“她要我莫留戀人間歡樂,到天上再與她相見,她說人間紅顏易老,天上卻可生生世世,永不離別,但……但她雖與我訂下天上之約,我又怎忍在人間將她棄卻!”

一時之間,四山彷彿只剩下水靈光那悽切歌聲的餘韻,別的任何聲音都不再聽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一陣大笑之聲,遠遠傳來。

一個清亮的男子口音哈哈大笑道:“唱得好,唱得好、只是歌聲唱得雖好,歌意卻大大錯了,你且聽我唱來!”

接著,便有個極為嘹亮的歌聲唱道:“人生也有百年,為何不值留戀,須知天上神仙事,總是虛虛幻幻,有誰能眼見?怎比得眼前金樽,被底紅顏?但得人生歡樂。神仙也不換!”

歌聲嘹亮高亢,上達霄漢,乍聽似在耳畔,但仔細聽來,卻又覺縹縹緲緲,也不知有多遠?

眾人大驚,放眼四望,四山蒼茫,哪有人影,但見孤雁南飛,僅雨瀟歇,山巔迴音,歷久不絕。

司徒笑駭然道:“是誰來了?內力這般驚人!”

語聲未落,回雁長天,空漾夜雨中,忽然白練般竄出一點白影,乍見有如乳燕投林一般。

但等到這點白影落到地上,眾人才看出是一隻遍體白毛、不帶絲毫雜色的靈貓,碧目瑩瑩,亮如明星,踞伏在地上,其威猛嬌悍之態,又彷彿猛虎,它似乎在奇怪這空寂的山地,怎會來了這許多外客,碧熒熒的雙目四下轉動,眾人也在奇怪這貓的神情靈異,自也俱都目注著它。

小屋中柴扉裡已傳出一聲嬌呼,帶笑喚道:“嬪奴,嬪奴!”白貓微一作勢,箭一般竄了進去。

眾人都猜不出這貓的來歷,但鐵中棠卻已知道它必定便是那陰嬪所養的靈物,再想陰嬪曾說不久會有人要去接她,將前後情形融會推測,鐵中棠立刻恍然忖道:“陰嬪掘了地道,自己雖未出去,卻令這靈貓出去通知別人,她至今未走,原來是在等那人來接她。”

他心中雖滿懷心事,此刻也不禁想瞧瞧此人是誰?

眾人雖不知此中曲折,卻更想看看武林中是誰有那般的內力能唱得出那般雄渾豪放的歌聲。

於是,數十道目光不約而同的一起望向歌聲來路,只有水靈光粉頸低垂,任何事都改變不了她心中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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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履上足如霜

過了半晌,山峰下方傳來一陣縹緲的樂聲。

樂聲清悅流暢,絕無絲毫愁苦之音,月下賞花,樽前對美,人世間種種賞心樂事,都彷彿是這樂聲寄意所在。

眾人雖然各有心事,但聽得如此樂聲,亦覺胸懷一暢。

等到樂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時,這夜雨空山,彷彿也變成了明月香花的良辰美景。

這時,樂聲中又傳來一陣陣櫻嚀嬌笑,駕聲燕語。

六七個錦衣少女,撐著湘妃竹傘,奏著青蕭玉笛,一面嘻笑,一面吹奏,飄飄然走了上來。

她們身上穿的是寬敞舒適的短衫,下面未著長裙,只穿著窄窄的錦褲,褲腳齊半脛,裎裸了半段精緻瑩白的小腿,下面白足如霜,無鞋無襪,卻穿著對顏色與衣衫相配的木屐,樂聲清柔,笑語如鶯,人面更有勝花嬌,帶著種懶散而飄逸的韻致,直讓人不得不聯想到李白的詩句:“展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

她們中間,是一張形如滑竿抬轎的錦榻,上面有流蘇錦蓋,顯然是為了要蔽掩風雨。

四個同樣裝束的少女,嘻笑著,悠閒的抬著錦榻,似是未用半分氣力,榻上卻是位少見的異人。

他穿著件寬大的麻衣,頭上無冠,面如滿月,乍見彷彿是斜坐在榻上,仔細一看,雙足卻又都踏著地。

原來那錦榻竟然有名無實,只是個架子,他看來雖似被人抬著,其實卻是在自己行走,是以少女們才抬得那麼輕鬆愉快,而他自己,更是滿面笑容,有如團團的大腹賈模樣,只是額角高闊,雙眉斜飛,再加上那雙含蘊著精光的風口,便使他平添許多睿智高華之概。眾人雖然都已久闖江湖,見多識廣,但瞧見這一行人物,仍不覺看得目定口呆,充滿驚異。

柴扉中一聲嬌笑,道:“你果然來了。”

麻衣客哈哈笑道:“見到夫人靈奴傳書,在下怎敢不連夜趕來。”大步走向柴扉,對眾人望也未望一眼。

那些輕盈的少女輕笑著跟了過去。此時樂聲己停,一個紅衣美婦懷抱著那白貓嬪奴,嬌笑著走了出來。

麻衣客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忽然長嘆道:“想不到三天不見,竟有如隔了十多年一般,看未當真是一是不見,如隔三秋了。”

陰嬪嬌笑道:“什麼三天,咱們真的已有十多年不見了呀!”

麻衣客抬手揉了揉眼睛,搖頭道:“不對不對,若是真有十多年來見,為何你的模樣還是絲毫未變呢?”

陰嬪咯咯嬌笑道:“你這張嘴呀,死人都要被你說話的。”

兩人旁若無人相對大笑,真的像是把別人都當作死人似的。

陰嬪道:“這許多年,你可曾找過我?”

麻衣客道:“找得鞋底也不知磨穿多少雙了。”

陰嬪含笑望著他,幽幽道:“既然找過,那麼,現在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這些年來究竟過得怎麼樣了?”

麻衣客笑道:“今日既已見到你,我便已心滿意足,過去了的事,還問它作甚,要問的只是以後的事了。”

陰嬪嫣然一笑,道:“我要你來接我,就是要瞧瞧你可曾變了心,你若變心,就不會來迎我了,是麼?”

麻衣客道:“我若不來接你,你就不來找我,是麼?”

陰嬪嫣然點了點頭。麻衣客大笑道:“幸好我還未曾變心。”

陰嬪秋波四轉,嬌笑道:“你心雖未變,人卻變了,昔日你最講排場,最喜打扮,如今卻變的馬虎了。”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三十歲以前,我不但自己穿得整整齊齊,更要她們打扮得整整齊齊,但三十以後麼……”

他目光在少女們身上一轉,接著笑道:“我才知道人絕不能作衣衫的奴隸,什麼穿得舒服,就穿什麼。”

陰嬪眨了眨眼睛,笑道:“這也罷了,我且問你,你這張抬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像只無底船似的。”

麻衣客又自大笑道:“這個更有道理了,試想我坐在榻上,她們在下抬著,口中雖不言,心裡自不舒服,她們不舒服,我又有何樂趣,如今這般麼……哈哈,我還是可以領略美人抬轎的意趣,她們也覺有趣,自也不會怨我,於是彼此都覺高興,豈非比那時一人獨樂妙得多了。”

這一番言論當真是別人聞所未聞,但卻別有哲理。

陰嬪搖頭輕輕嘆息了一聲,又復笑道:“隔了這許多年,你雖然還是喜歡享受,但意境卻的確高得多了。”

眾人見了這奇人奇行,聽到這奇文妙論,實已被此人氣概所懾,一時間都幾乎忘了自身的處境。

司徒笑更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只望他接了那紅衣美婦後,兩人快快去吧!免得誤了自己之事。

哪知這麻衣客此刻已回過頭,目光這才在眾人面前打量一遍,見了鐵中棠時,又多瞧了兩眼。

鐵中棠卓立在雨中,滿身水溼,心頭更是憂慮愁苦,但種種原因,卻都掩不住他那種天生的軒昂氣概。

那些輕盈少女,見到他那雕塑般的輪廓面容,更不禁暗中指點,附耳輕笑,頻頻向他拋去多情的秋波。

麻衣客回首道:“這些人可是你的朋友?”

陰嬪銀鈴般一笑,道:“只有你那些小妹妹看中的少年我認得,你看他可算是第幾等人才?”

麻衣客大笑道:“能被這些丫頭看中的人,自然是不錯的了,只可惜有些愁眉苦臉,氣量彷彿狹了些。”鐵中棠望著他淡淡一笑,也不想置答,麻衣客便不再望第二人一眼,忽然飄身掠出了那錦榻,抱拳笑道:“夫人請上轎!”他肩不動,袖不抬,身子便已掠出,輕功之妙,當真其深難測。

陰嬪嬌笑道:“喲,這樣的轎子,我可不願坐。”

麻衣客大笑道:“你怎麼也變俗了,這樣的轎子,平日你還坐不到哩!”

陰嬪皺眉一笑,終於走了過去。

司徒笑只當他們已要走了,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哪知麻衣客大袖飄飄,竟轉身走到那雲梯單架下,仰面笑問道:“高處多風雨,衣單可勝寒?”

水靈光輕嘆一聲,曼聲低吟:“高處不勝寒,君子意如何?”

麻衣客仰面大笑道:“我本憐香惜玉人,可憐高處多風雨,姑娘呀姑娘,你可願重回人間?”

司徒笑忽然大喝道:“她不願下來!”

麻衣客笑嘻嘻瞧了他一眼,道:“你怎知道?”

司徒笑抱拳道:“前輩氣宇高華,想必非是紅塵中人,又何必多管人間閒事,晚輩等就此恭送前輩下山。”

麻衣客笑道:“這兩句恭維話,說的果然不錯,教人聽來實在受用得很,好,你放下她來,咱們就走了。”

司徒笑呆了呆,變色道:“前輩為何要放她下來?”

麻衣客還未答話,陰嬪己嬌笑接口道:“你又犯了老毛病了,瞧見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帶回家去,是麼?”

麻衣客大笑道:“到底只有你是我的知心人,我見了如此才女,怎忍心留她在江湖受苦?自然要帶回去的。”

這話一說將出來,眾人不禁大驚。

司徒笑見他面白無鬚,身材矮胖,說話帶著一團和氣,武功偏又深不可測,一時間也不敢將惱怒現於詞色,拉了黑星天、白星武等人到一旁竊竊私議,鐵中棠本最驚怒,但轉念忖道:“此人若不出手,靈光今日怎能下雲梯,無論如何,也等他先救下靈光後再想辦法。”

一念至此,抬頭向水靈光使了個眼色,水靈光也正在望著他,此刻天色雖黯,但兩人目光卻如電光火石,一觸之下,便已心意相通,陰嬪懷抱著白貓,笑盈盈的望著他兩人也不說話,那些輕盈少女一個個低頭瞧著自己的如霜白足,看模樣竟似有些吃醋了。

司徒笑等人聚首商議了一陣,黃冠、碧月兩人,離得遠些,並未說話,只有那金剛韋馱駱不群聲音最大。

此人身高體壯,站在那裡比別人都高了一頭,瞧他滿面俱是怒容,不住說道:“誰怕,誰怕他!”

司徒笑輕輕噓了一聲,忽然轉首走了回來,向麻衣客道:“在下等若不肯放她,前輩又當如何?”

麻衣客一直負手含笑,此刻仍然笑道:“那就不妙了。”

這幾個字說得雖仍似輕描淡寫,用的氣力卻己不大相同,但聽他一個字一個字說來,中氣竟充沛之極。

他語氣雖然衝謙帶笑,但聲音遠遠傳送出去,每個字都震起了山谷回鳴,夜風蕭蕭中,聽來更是令人心驚。

司徒笑等人面色都大變,他六人中倒有三人心計深沉,此刻互相打了個眼色,司徒笑抱拳道:“這女子對在下等關係頗為重大,而且還牽連甚眾,在下等縱然肯讓前輩將她帶走,日後別人間將起來,在下等卻不好交待。”他打了個哈哈,接道:“在下等連前輩大名都不知道。”

陰嬪忽然截口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你想問出他的姓名後,能惹就惹,不能惹再作打算,是麼?”

司徒笑故作未聞,目光只是望著麻衣客,麻衣客微微笑道:“我若不願說出姓名,又當如何?”

司徒笑陪笑道:“那麼,就請前輩暫候數日,等在下邀齊同伴,讓他們瞧瞧前輩風采,那時前輩再將這女子帶去,別人也無話了。”他暗道只要今日能以水靈光要脅住鐵中棠,日後便將水靈光送走,又有何妨?

陰嬪咯咯笑道:“好個緩兵之計,想約了幫手再打麼?”

麻衣客亦自指著司徒笑大笑道:“想不到中原武林,竟有你這洋聰明的人物,我這次出山,倒開了眼了。”

司徒笑道:“不敢,不知前輩究竟意下如何?”

麻衣客笑道:“我生平行事,從不強人所難,今日若是硬要將那位姑娘帶走,未免也大掃了各位顏面。”

鐵中棠雙眉一皺,司徒笑等人卻不禁喜笑顏開,司徒笑抱拳道:“前輩當真是通達事理,晚輩欽佩已極。”

麻衣客緩緩笑道:“所以……”眾人一聽他還有下文,俱都不再說話,他緩緩又接道:“所以,在下今日必定要使各位心甘悄願的將那位姑娘送到在下手裡……”話未說完,司徒笑等人又變了顏色,陰嬪笑得有如花枝招展,黑、白雙星對望了一眼,白星武悄悄伸出手掌,在駱不群身上一拍。

他兩人知道今日之事,定已無法善了,但自己又不敢妄動,便先鼓動這金剛韋馱去試試此人武功究竟多深。

那金剛韋馱駱不群心粗性猛,本已氣得吹須瞪眼,此刻又有了鏢主授意,哪裡還忍耐得往,當下厲喝一聲,道:“要咱們將這小姐甘心送你,你這是做夢!”邁開大步,竄上前去,鐵塔般站到麻衣客身前,兩隻蒲扇般的掌虛空一揚,大喝道:“來未來,有種的先接咱家兩手!”

鐵中棠見他雙掌一捏一放,雙臂骨節便已格格作響,知道此人外門功夫必有了極深的火候。

麻衣客笑道:“渾小子,你也配與我動手麼?”

駱不群怒道:“放屁,你若怕了,就乖乖……”

麻衣客淡淡笑道:“也罷,我一招之內,若是不能將你仰天摔個筋斗,便算我輸了,如何?”

這兩人一個黝黑粗壯,筋骨強健,一個卻是白臼胖胖,手足細嫩,一個說話有如洪鐘巨響,一個卻是輕言笑語。

兩兩相較之下,那麻衣客氣勢實在己弱了許多,若是普通之人,必當麻衣客萬萬不是金剛韋馱的對手。

司徒笑等人雖已看出這麻衣客武功不凡,但金剛韋馱走南闖北,也不是庸手,而且他人雖魯莽,臨敵經驗卻不弱。

這麻衣客武功縱然勝他多多,但要想在一招內將將他仰面摔個筋斗,實是難如登天,司徒笑等人見他竟然發下如此狂言,不禁俱都大喜,黑星天生怕駱不群多話,一步竄了出去,笑道:“前輩這話,莫非是說著玩玩的麼?”

麻衣客笑道:“誰跟你說著玩玩。”

黑星天道:“既是如此,前輩輸了又當如何?”

麻衣客笑道:“若是輸了,我便爬著下山。”

金剛韋馱駱不群早已氣得暴跳如雷,此刻大怒喝道:“我若是輸了,不但爬著下山,還要向你叩八個響頭。”

麻衣客淡淡笑道:“只怕那時你已磕不動了。”

黑星天滿心歡喜,笑道:“駱兄莫要說了,還不快快領教前輩高招,但駱兄只要發一招就罷,切莫多事纏鬥。”

麻衣客微微攏了攏衣袖,淡淡笑道:“來吧!”他足下不丁不八,亦來運勁調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金剛韋馱駱不群雖然滿面怒容,但心頭也不敢大意,悶“哼”一聲,以拳錄胸,雙腿微曲,紮下了馬步。

這扎馬一式,本是武家中最基本的功夫。尤其外門武功,對此更是講究,駱個群三十年武功火候,此刻馬步紮下了,便是一、二十條壯漢也休想將他推動一步,只見他小腹一一縮,雙足俱已嵌入土中,心下暗暗忖道:“胖小子,倒要看你怎樣將咱家仰天摔個筋斗。”

鐵中棠瞧他下盤功夫竟如此紮實,也不禁暗中吃驚,再也想不出這麻衣客怎能將他摔個筋斗”

駱不群暴喝一聲,雙拳突然振起,拳風虎虎,一招泰山壓頂,向麻衣客錄頭擊下。

此招雖然粗淺,但亦是基本拳勢,駱不群早已練的得心應乎,閉起眼睛,都可接著使出數步後著。

何況他身高體壯,這一招使出,當真是名副其實,端的有如泰山當頭壓下一般,勢不可擋。

眾人見他在這種情況下如此發招。不禁俱都稱讚不已。

瞧那麻衣客,含笑卓立,競仍不避不閃,駱不群暗喜忖道:“你縱以內力反激,也摔不倒我。”

雙足加勁,雙拳直擊而下,“砰”的一聲,駱不群一雙鐵拳便著著實實擊在麻衣客肩上。

他竟然絲毫未以內力反激,駱不群的身子仍鐵塔般立在地上,而麻衣客的身子,卻被這一拳打得釘子般直沒人土裡,宛如被鐵錘敲上的木椿一般,眾人又驚又喜,駱不群更驚得呆了,只見麻衣客下半身俱已沒人土中,突然哈哈一笑,道:“躺下吧!”閃電般伸出雙手,他身子本矮,此刻雙手恰巧握住了駱不群的足踝,一提一抖,駱不群正在拼命穩住下盤,做夢也未想到對方這一招竟是在這種部位使將出來,此刻哪裡還閃避得開,只覺雙足一陣其痛澈骨,驚呼一聲,果然被拋得掠飛數尺,仰天跌倒。

眾人瞧得口定口呆,連驚呼都發不出來。

麻代客長夭一聲,輕輕躍了出來,地上卻已多了個土坑,他以血肉之身,竟能鐵釘般沒入堅實的土地中,這種武功實是駭人聽聞之事,眾人若非親眼聽見,說什麼也不會相信的。

麻衣客拂衣道:“你還磕得動頭麼?”

駱下群大喝一聲,要待躍起,豈知這一交跌得十分厲害,全身痠痛,方自躍起一半,重又跌落。

白星武輕嘆一聲,伸手扶起了他,駱不群瞧了瞧黑白兩人,又瞧了瞧麻衣客,突然伏在白星武肩上痛哭起來。

司徒笑瞧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麻衣客笑道:“各位還有誰來試試?”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答話。

麻衣客仰大笑道:“各位既然都無異議,我便不客氣了。”轉首道:“徒兒們,去將那位姑娘救下來。”

那些輕盈少女悄悄撇了撇嘴,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先去動手,陰嬪咯咯笑道:“你們若要跟著他,就先要學會不吃醋,否則氣也要氣死了。”

輕盈少女們“噗哧”一笑,終於推推拉拉走了過來。

麻衣客瞧著陰嬪笑道:“世上的女子若都似你,我便真的沒有煩惱了。”

司徒笑等人眼睜睜的瞧著那些少女走向雲梯,誰也無計可施的當兒,忽然間,只聽雲梯上喝道:“且慢。”

抬頭望去,那沈杏白不知何時已上了雲梯頂端,眾人心驚於那麻衣客的武功,誰也沒有瞧見他的行動。

他有手勾著雲梯頂端,左掌卻按在水靈光頭頂百會穴上,口中嘻嘻笑道:“誰若再走上一步,我這隻手掌便要拍下,那時前輩便只能帶個冷冰冰的死美人兒回去了,只怕也沒有什麼意思吧!”

那百會穴正是全身經脈中最弱之一環,縱被常人打了一拳,亦將受傷,何況沈杏白這種身手,一掌擊下,自是沒命的了。

麻衣客果然不敢令人再進,揮手喝退了少女,仰面道:“你是誰?要怎樣!”鐵中棠更是情急,緊緊捏住了雙拳。

沈杏白緩緩道:“在下只是個無名晚輩,此刻亦別無所求,只求我下去後,前輩與那些姑娘們莫要動我一絲毫髮。”

麻衣客聽他所求之事,竟是這般容易,不暇思索,立刻應聲道:“好,我答應你,帶她下來吧!”

黑、白等人對沈杏白自大為稱讚,只當他要好生藉此要脅要脅。此刻聽了這話,不禁又是氣惱,又是失望。

白星武忍不住繞到錢大河身後,向他悄悄打著手式。

哪知沈杏白卻只作未見,隨手點了水靈光穴道,解開她繩索,道:“閃開!”挾起她腰肢,一躍而下。

水靈光繩索被解,仍是不能動彈,只是痴痴的瞧著鐵中棠,眼波中不知含蘊著多少言語,淮也描述不出。

鐵中棠瞧得肝腸欲斷,此刻若是換了雲錚等性氣激動之人,定必不顧一切撲將上去。

但鐵中棠卻自知以自己一人之力,動手非但尤濟幹事,反而可能傷了水靈光性命,咬緊牙關,忍住不動。

麻衣客哈哈一笑,大搖大擺走了過去。

沈杏白笑道:“前輩請……”將水靈光推了過來。

麻衣客輕輕扶起她肩頭,笑道:“好孩子,你雖然無求於我,但我也不會虧負了你的。”

沈杏白躬身道:“多謝前輩。”忽然又按口笑道:“水姑娘秀外慧中,實在無愧為人間仙子,只可惜……”搖了搖頭,住口個語。

麻衣客道:“只可惜什麼?”

沈杏白笑道:“只可惜她方才已被在下強喂下一些毒藥,若無解藥相救,二個時辰中便要七竅流血而比了。”

麻衣客大怒道:“你……你……解藥在哪裡?”

沈杏白道:“就在晚輩身上。”

麻衣客厲聲道:“拿來!”手掌疾伸,向沈杏白抓去。

沈杏白微退幾步,嘻嘻笑道:“前輩方才已答應不動晚輩一絲毫髮,此劃難道就忘了麼?”

麻衣客呆了一呆,縮回手掌,黑、司徒笑等人卻人是驚喜,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孩子竟有如此機智。”

沈杏白面帶得色,微微笑道:“在下武功雖不及前輩。但所用的這毒藥,卻是三十六種藥草配合而成,人所難解。”

麻衣客垂下手掌,沉聲道:“你要怎麼樣?”

沈杏白笑道:“前輩若不願帶個死屍回去,就將她交回在下,否則……否則就請前輩答應在下三個條件。”

麻衣客道:“放屁,咱家怎肯受脅於你!”

沈杏白微微笑道:“自然自然,前輩怎會受脅於我,只可惜這位姑娘花容月貌,窈窕動人……”

麻衣容忍不住轉目望去,身側的人兒,面靨雖蒼白全無血色,但秀眉明眸,纖腰一握,嬌弱的身子在風中微微顫抖,當真是貌比花嬌,楚楚動人,比之陰嬪的媚豔,另是一番風味,他閱人雖多,卻也從未見過如此清麗絕俗的女子,不由長嘆一聲,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沈杏白得意一笑,轉身面對黑星天,躬身道:“弟了不敢檀專,這第一個條件,請師父定奪。”

黑星天笑道:“好孩子。”目光轉處,沉吟半晌,側首道:“司徒兄司徒笑早已等著說話,立刻應聲笑道:“在下等只求前輩賜我等一件信物,我等若有急難時,持此信物往求前輩,前輩定要拔刀相助。”鐵中棠心頭一凜,知道他要借這麻衣客的武功、來對付大旗門。而大旗門中雖然高手濟濟,卻未見有人能是這麻衣客的敵手。

麻衣客“哼”了一聲,道:“第二件是什麼?”

沈杏白道:“這毒藥毒性繁複,必須在一年中每隔十日連續服用三十六次解藥,方能將毒性完全解除。”

他語聲微頓,笑道:“是以前輩必須將在下帶回前輩的居處,好教晚輩一面學習前輩的武功,一面解她之毒。”

麻衣客怒道:“好,你居然還想學我的武功。”瞧了水靈光一眼。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道:“第三件呢?”

沈杏白目光四處一溜轉,緩步走向鐵中棠,微微笑道:“這第三件麼,便是請前輩將此人制服,逼他……”

鐵中棠突然雙掌齊出,直擊而出,掌勢快快如閃電,上切沈杏白咽喉.下擊沈杏白胸腹。

沈杏白大驚側身,惶聲呼道:“前輩你答應……”

鐵中棠厲聲道:“前輩應諾之言,並未包括不許我動手!”

麻衣客大喜道:“哈哈!不錯!”

黑、白兩人面色齊變,才待搶步而出。

鐵中棠掌勢不停,口中大聲喝道:“前輩也未答應不向別人出手,請前輩阻住別人,等在下奪得解藥!”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面色一沉,厲聲道:“誰若敢妄自出手,便莫怪咱家手下無情了!”

黑、白兩人心頭一寒,齊齊頓住了腳步。

麻衣客揮手道:“看住他們,不准他們妄動。”

輕盈少女笑應一聲,一排擋在黑、白等人身前,但許多道水淋淋的秋波,卻都悄悄在鐵中棠身上飄來飄去。

鐵中棠掌勢有如疾風之下的漫天飛花,繽紛錯落,招式雖不奇詭,但出手之快,端的是令人目不暇接。

沈杏白武功本非他的對手,何況更早已對他存有畏懼之心,情怯膽寒之下,不出十個照面,便已無回手之力。

麻衣客微微笑道:“好快的出手!”

陰嬪笑道:“比你少年時如何?”

麻衣客微微一笑,閉口不答,但見鐵中棠招式越來越快,沈杏白己是手忙腳亂,滿面大汗。

司徒笑等人又驚又怒,黑星天連連頓足,白星武卻已悄悄探手入懷,捏了把暗器在手。

他既有三手俠之稱,暗器功夫,自是高人一等。

十餘年前,兩河鏢局中人大會張家口獻藝較技,白星武在眾目睽睽之下,連發三種暗器,打滅了堂前十一盞明燈,百位武林豪傑,竟未有一人看出他是如何出手的,是以群豪方以三手俠之名相贈,此刻他見到事態緊急,便待以此妙手暗器先廢了鐵中棠再說。

哪知他暗器方自捏在手中,鼻端突然飄來一陣溫香。

一個紅衫綠褲的輕盈少女半個身子已偎入他懷裡,甜甜嬌笑道:“你掏出些什麼東西,讓我瞧瞧好麼?”

白星武大驚忖道:“這女子好厲害的眼力!”口中支吾著道:“沒……沒什麼!”手腕一縮,便待將暗器藏回去。

紅衫女子嬌笑道:“好小氣,瞧瞧都不行麼?”玫瑰般的笑靨幾乎已貼到他面頰之上,香氣更是迷人。

白星武只覺心神一蕩,手腕已被那少女五隻春蔥般的纖纖玉指捏住,腕間立覺一陣劇痛,手掌再也拿捏不住。

但聞一連串“叮叮”輕響,亮閃閃的暗器,俱都自袖中落了下來,灑遍一地,紅衫少女輕笑道:“哎喲,這可玩不得的。”腳尖一掃,將暗器俱都掃在一邊,朝白星武皺了皺鼻子,吐了吐舌頭,手肘尖在白星武腰間一撞,白星武只覺半身麻木,良久都動彈不得。

眾人見那麻衣客一個侍姬少女已有如此機智武功,心頭更是駭異,哪裡還敢妄自出手!

這時鐵中棠已攻出十餘招之多,沈杏白在他掌風中左衝右突,一心想衝入黑、白等人身側。

怎奈鐵中棠掌影連綿,已將他圍得風雨不透。

司徒笑等人前次見他,還似無此等能手,不想隔未多久,這少年武功竟又精進了許多。

他幾人自不知鐵中棠在那沼澤密窟中又得了他亡父所遺的武功秘笈,心頭都不禁大是驚奇。

忽然間,鐵中棠一掌斜襲而去,直抓沈杏白腕脈。

這一招平易簡單,並無奇詭變化,但沈杏白竟閃避不開,手腕雖縮回,時間曲池穴卻被對方扣住。

沈杏白大驚之下,“霸王卸甲”,“力轉乾坤”,“反纏金絲”,一連施出數招,要想揮脫鐵中棠的掌握。

但鐵中棠手掌卻已似黏在他臂肘之上,他哪裡還揮得開,一連變了數招,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直流下面頰。

鐵中棠冷笑道:“我是什麼人你可知道麼?”

沈杏白顫聲道:“知道……”鐵中棠突然伸手捏住他下顎。

原來鐵中棠故意要誘他說出這“知道”兩字,只因“道”字乃是個開口音,沈杏白嘴方張開,便被鐵中棠捏住。

鐵中棠右手閃電般縮回袖中摸出塊黑藥,塞入沈杏白嘴裡,左手往上輕輕一託。

但聞“咕嘟”一聲,沈杏白已將那塊藥吞了下去。

鐵中棠哈哈笑道:“你可知道吞下的是什麼?”

沈杏白只覺喉間還存著有一股奇異的腥臭之氣,心念轉處,大驚失色,顫聲道:“莫……莫非是毒藥?”

鐵中棠笑道:“不錯,你可想要解藥?”

沈杏白呆了一呆,陰嬪與少女倒已咯咯大笑起來,麻衣客笑道:“妙極妙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是傑作!”

鐵中棠笑道:“但我這毒藥,卻更是厲害,一個時辰之中,毒性便要發作,周身潰爛,受盡折磨而死。”

沈杏白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橫地倒了下去,顫抖著身子自懷中掏出個瓶子道:“這……這就是水姑娘的解……解藥!”

鐵中棠道:“你可是要和我換你的解藥麼?”

沈杏白連連點頭,嘴裡也說不出話來,鐵中棠道:“就只這一瓶麼?”

沈杏白爬起來,道:“小的哪有三十六種藥草合成的毒藥?方才只是說著玩的,那只是平常毒藥,解藥也只一種。”

鐵中棠冷冷笑道:“真的麼?”

沈杏白道:“真……真的,若有半字虛言,天誅地滅。”

陰嬪搖著頭嘆道:“好好一個少年,竟如此怕死,唉,可惜!”

沈杏白充耳不聞。雙乎將瓶子捧上,鐵中棠冷笑著接了過來,沈杏白卻大聲道:“小人的……的解藥……”

鐵中棠面色一沉,道:“什麼解藥,哪裡有解藥!”

沈杏白心膽皆喪,噗通又倒了下去,呼道:“鐵兄,你……”

鐵中棠冷笑道:“你喚我什麼?”

沈杏白哭喪著臉道:“鐵……鐵大叔,鐵老伯,求你老人家發發好心,將解藥賜下來吧!”

鐵中棠道:“你下次還敢害人麼?”

沈杏白頓首道:“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鐵中棠凝目瞧了他兩眼,突然仰夭大笑道:“蠢才,哪有什麼,方才你吞下的,不過是塊金創藥而已。”

沈杏白一呆。少女們倒笑得花枝亂顫,連足下的木屐都在地上踢得“踢踢跳跳”的直響。

鐵中棠笑道:“若不如此,你怎肯乖乖拿出解藥來,但金創藥從來只是外敷,無人嘗過,你口福總算不淺。”

沈杏白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哪裡還能說話。

笑聲中,黑、白等人卻是人人面色如上,司徙笑輕輕一跺足,抱拳想說什麼,但終於只是長嘆道:“走吧!”

麻衣客道:“不錯,你們早該走了。”

司徙笑狠狠瞪了鐵中棠兩眼,黑星天恨聲道:“總有一日……”咬一咬牙,與白星武三人轉身大步奔去。

黃冠劍客亦自瞪著鐵中棠道:“彩虹群劍,改日必定再來領教。”

鐵葉棠道:“好說好說。”

碧月劍俠方自笑眯眯瞧了他一眼,也被錢大河拉走了。

沈杏白這才回過神來、慌慌張張站起,惶聲呼道:“師父,等我一等……”踉踉蹌蹌奔了過去。

一行人來得威風,走得狼狽,晃眼間便走得乾乾淨淨。

強敵既去,鐵中棠手持解藥,精神不覺大振,暗道:“以這麻衣客的身份,想來不會對我用強,解藥在我手裡,他想必也不會將水靈光帶走的。”滿心歡暢間,突聽麻衣客笑道:“小夥子,你還不來求我?”

鐵中棠呆了一呆,大奇忖道:“本該你來求我,為何卻要我去求你?”口中吶吶道:“求……求什麼?”

麻衣客道:“求我將解藥讓她服下呀!否則,我將她帶走後;她若是毒發而死,你豈非也要傷心而死?”

鐵中棠大驚道:“這……這……”

麻衣客仰天大笑,得意已極,道:“我是定必要將她帶走的,解藥拿不拿來:都由得你了。”

水靈光面色蒼白,身子也搖搖欲墜。

鐵中棠更是驚怒交集,心痛如絞。

陰嬪姍姍走了過來,輕嘆道:“把解藥拿給他吧!”

鐵中棠道:“但……但……”

陰嬪道:“唉,傻孩子,你若是對她生死漠不關心,他自要來求你。但你對她生死太關心了,他就自然要你求他了。”

鐵中棠黯然尋思半晌,知道她所言非虛,只因他寧可眼見水靈光離他而去,也不能眼見水靈光中毒無救。

對於無法挽救之事,他絕不拖延哆嗦,一念至此,他立刻將解藥送將過去,麻衣客接過笑道:“果然是聰明人。”

水靈光滿面淚痕,顫聲道:“你……你……”

鐵中棠咬緊牙關,道:“你等著我,我死也要將你救回!”簡簡單單幾個字,卻遠勝過千言萬語。

水靈光道:“我死也等著你。”

她雖已泣不成聲,但這句話卻說得截釘斷鐵。

麻衣客大笑道:“小夥子,莫要等了,她此刻雖說得如此乾脆,但以要隨我三五日便定會將你忘懷了。”

鐵中棠霍然轉過身子,不去理他。

陰嬪走過來說:“他還在那茅屋裡,雖已受傷,但卻不致有性命之憂,你好生照顧著他吧!”

鐵中棠茫然點了點頭,只聽身後履聲踢達,水靈光輕輕啜泣,麻衣客柔聲安慰,但漸去漸遠。

他本應跟隨而去,但想到艾天蝠為他受傷之事,心上不再遲疑,咬一咬牙,如飛向茅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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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英雄鐵鍊鋼

艾天蝠盤膝坐在茅屋中,面上仍然木無表情。

鐵中棠輕嘆道:“艾兄,靈光已被人擄去,咱們也得快走,才能追得上他們,只是……不知艾兄你還能行動麼?”

艾天蝠茫然道:“你話聲怎麼如此低沉,我聽不清。”

聲音之大,有如呼喝一般。

鐵中棠心頭一震,大駭忖道:“他……他耳力競也被震傷了!”

想到他雙目既盲,耳為若再不靈,這一代奇傑,便當真完全殘廢,鐵中棠只覺手足發軟,幾乎站不住身子。

艾天蝠突然長身站起,一把捏住他肩頭,顫聲道:“你怎麼不說話了,難……難道是我聽……聽不到……”

他耳力既弱,語聲自是說得響亮己極。

鐵中棠見他面容扭曲,神色驚惶,竟是從來未有。

他縱在生死關頭中,仍然面不改色,但此刻卻已面色大變,只因要他耳聾,實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鐵中棠只覺心頭一陣慘然,放開喉嚨喝道:“只怕是小弟連日勞累,喉嚨已嘶啞了,艾兄怎會聽不到?”

艾天蝠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小夥子真吃不得苦,才這樣喉嚨就啞了,還是你老哥哥比你硬朗得多。”

鐵中棠熱淚盈眶,卻只有大笑道:“誰比得上艾兄!”

艾天蝠道:“你方才可是說要去追人麼?”

鐵中棠不敢遲疑,道:“不錯!”

艾天蝠道:“那麼就去吧!你老哥雖受了些輕傷,但絕無妨礙,還是一樣可以走得動的。”

鐵中棠陪笑道:“小弟卻有些走不動了。”

艾天蝠道:“我扶著你。”

鐵中棠伸手一抹淚痕,扶起艾天蝠肩頭、大步走了出去,但方自走出柴扉,熱淚又自盈眶而來。

他孤身一人,要想追蹤那麻衣客,已是大為不易,此刻再加上幾乎完全殘廢的艾天蝠,更是難如登天。

他根本不知道那麻衣客的來歷身份,若不追查出他的行蹤去向,只怕永生也無法救回水靈光。

但他又怎能捨棄艾天蝠?

這時,曙光已臨,夜雨已歇。

曙色滿山中,兩人奔行在泥潭的山路,鐵中棠見地上屐痕足跡仍在。心頭不覺大是歡喜。

哪知到了一道三叉路口,足跡突然零亂,再也分辨個出,鐵中裳大驚待在地上,舉步不得。

艾天蝠等了半晌,突然問道:“陰……陰嬪可是與你要追的人走在一起?”空山音四響,他自己卻絲毫聽不到。

鐵中棠道:“不錯。”

艾天蝠道:“她是從這裡走的!舉步向左行去。”

鐵中棠義驚又奇,忖道:“他又聾又盲,卻怎會知道陰嬪所走路途?”

走了片刻,忍不住問了出來。

艾天蝠微微笑道:“陰嬪身上,所帶香氣甚是濃郁,還殘留在這清晨空山之中,甚是容易分辨,若是人多之處,我也嗅不出了。”

鐵中棠又是驚佩,又是感慨,顯然奔行了許久,漸漸已至山下,紅日高升,遍地俱是陽光。

但麻衣客、陰嬪等人,卻早已走得元影無蹤,只有遠處林間串鈴陣響,走出來卻是個提壺的小販。

鐵中棠仍存希冀,道:“現在往哪裡走?”

艾天蝠搖頭苦笑道:“此地氣息已甚是混濁,嗅不出了。”

鐵中棠黯然嘆息一聲,呆立當地,想起水靈光的種種情意,日後苦是不能與她相見,這日子如何能過?

他自己縱能忍受那穿腸刻骨的相思之苦,但卻又怎忍令水靈光忍受那長日永夜的相思?

串鈴聲越來越近,那小販左手提著個籃子,右手提著個酒壺走了過來,籃上繫著銅鈴,不住叮噹作響。

那小販敞開喉嚨喊道:“牛肉白酒,一溜就進口,三文錢牛肉,五文錢老酒,神仙也換不走。”

要知名山叢林、香火極盛,是以山腳清晨便有小販。

鐵中棠心頭一動,轉首道:“艾兄稍候,我前面看看。”大步奔向小販,掏出些錢買酒買肉。

那個販含笑招呼,沽酒切肉,但鐵中棠卻非為買酒而來,當下便問那小販可曾見到如此那般一行人走過?

他生怕艾天蝠聽不到他們對話起疑,是以走得遠遠的。

那小販瞧了他幾眼,道:“沒有。”

鐵中棠失望的暗歎一聲,哪裡還有心要那酒肉。

突聽那小販又道:“大爺可是姓鐵麼?”

鐵中棠心頭一跳,大奇道:“你怎會知道?”

那小販涎著臉嘻嘻笑道:“大爺身上可有五兩銀子?”

鐵中棠知道他此話問得必有緣故,先不答話,只從身上摸出一錠亮閃閃的銀子,在他面前一晃。

那小販眼睛都瞧直了,手掌卻伸入籃子裡,在滷牛肉、滷肝堆裡七翻八翻,翻出了一片巴掌大的樹葉。

鐵中棠見那樹葉之上密密麻麻刺滿了針孔,那小販又自嘻嘻笑道:“這片樹葉要值五兩銀子,大爺你買不買?”

若是換了別人,必當這小販想錢想瘋了,早已不顧而去。

但鐵中棠心細如髮,卻已看出那樹葉上的針孔,彷彿刺的俱是字跡,心頭又一動,問道:“你這樹葉是哪裡來的?”

那個販瞧著他掌中銀子,只管嘻嘻的笑,鐵中棠微微一笑,隨手將那一整錠銀子拋入籃子裡。

小販大喜道:“方才有兩輛極為華麗的馬車自林子裡走過,這種闊人本不會是我的主顧,我也沒有在意。”

他忍不住將銀子一撥,塞入牛肉堆裡,方自接著道:“哪知後面一輛馬車卻突然停下有人要買牛肉。那聲音又嬌又甜,好聽極了,我連忙過去,只聽車子裡有個男的笑道:‘在廟裡住了多年,難怪你要嘴饞了,但除了你外,別人卻不要吃這牛肉。’於是他就要我切牛肉,還要切得薄薄的。我知道這是好生意,自然細心的切,哪知我正在切牛肉的時候,耳朵裡忽然飄來一陣又輕又甜的語聲。”

鐵中棠忍不住插口問道:“她說什麼?”

小販道:“她說要我等在路上,若是瞧見有個少年來問我路上有沒有一行如那般的人走過來,我就可賣片樹時給他,可賣五兩銀子,她那話聲像是在我耳朵邊說的,但我身旁卻沒有人,我駭了一跳,抬頭才看見車窗裡探出個頭來,正在含笑瞧著我,那話想必就是她說的!”

鐵中棠知道那話聲必是以傳音入密說出來的,不禁暗暗大奇忖道:“靈光內功還不及此,莫非是那陰嬪?”

小販又嘻嘻笑道:“那張臉呀,真是漂亮極了,我瞧得呆住,一刀險險切在手指頭上。她瞧著我又笑,伸手遞了錠銀子出來,銀子下果然是片樹葉,但我還是不信,會有人花五兩銀子買片樹葉子!”

鐵中棠一笑接過了樹葉,暗暗忖道:“她既知道我必會在路上查詢,又知道這小販縱然不信也必定會碰碰運氣,必定會等著我的,靈光焉有如此心計,想必是陰嬪了,但她卻又為何要如此秘密的留話給我,還使出傳音入密之功,為的是生怕那麻衣客發覺、真不知這時於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心念轉處,將樹葉貼在掌心,針孔中便露出肉色,葉色碧綠,肉色紅潤,自是極易辨易。

他垂首望去,只見葉上刺的果是字跡,寫著:“若期再見,速至魯東崎山腳下,慎之。”

鐵中棠反反覆覆看了數遍,只覺胸中熱血漸漸奔騰飛提,大喜忖道:“我……我已有望與靈光再見了!”

一念及此,不禁喜極欲涕。

他知道那嶗山腳下,必定就是麻衣客的去處,本自暗地思義:“陰嬪為何要將這秘密告訴我,她暗地以金簪在葉上刺字,必定花了不少心機,莫非是她可憐我與靈光的別離?”

但心念一轉,他立刻恍然悟道:“是了,她歷盡滄桑,此刻已想跟那麻衣客終老,卻又怕靈光奪去她的寵愛、是以便要我奪回靈光,唉,陰嬪呀陰嬪,你的聰明智慧,的確非人能及。”

轉念間那小販竟已溜了,想是生怕鐵中棠反悔,是以藏了銀子,便溜之大吉。

艾天蝠已緩緩走來,鐵中棠連忙迎了過去,他只當艾天蝠必將探詢,哪知艾天蝠卻絲毫未起疑心。

當下他不再遲疑,扶起艾天蝠就走。

艾天蝠道:“兄弟,你要到哪裡去,還要我陪著麼?”

鐵中棠黯然忖道:“他隨我同行,我雖多了一個累贅,但此刻我又怎能捨他而去,何況……那鬼母又不知在哪裡。”

當下忍住嘆息,大聲笑道:“此去艱難甚多,小弟我又沒什麼閱歷,艾兄你若無事,就再幫我一次忙吧!”

艾天蝠微微一笑,道:“好,走吧!”

鐵中棠心頭又是感激,又覺悲嘆,兩人一路同行,鐵中棠生怕艾天蝠發覺耳聾因而厭世,是以百般掩飾。

艾天蝠竟真的渾無所覺,一路上只是將自己經驗閱歷以及一些武林掌故說給鐵中棠聽。

這一日到了魯東諸城,距離地頭嶗山已不甚遠,此時風暖花豔,已將盛暑,距離大旗掌門北返,已將一年。

鐵中棠自思年來種種遭遇,亦不知是悲是喜,他雖為本門流下許多血汗,但能否得到師長諒解,還未可知。

師長們北返一年,情況不知如何?雲錚的傷勢雖有聰明多智的溫黛黛維護,但還是令他懸念。

何況,他心中還存著有一件極大的隱密,夜半無人時,時常喃喃自語:“時候快到了,切切不能忘記……”

到了諸城,鐵中棠雖然心念趕路,但生怕艾天蝠太過勞累,傍晚便投店,搬了張桌子,在樹了飲起酒來。

蟬聲搖曳。鳥語蟲鳴,加以明月在天,花蔭曳地、四面納涼揮扇笑語,頗足令人將一天征塵洗盡。

但在此良辰美景中,鐵中棠瞧著目盲耳聾的艾天蝠,心頭不禁更是悲哀,卻還得強作笑聲,頻頻勸酒。

深夜時兩人都有了些酒興,誰也不想回房安歇。

鐵中棠豪興逸飛,談天說地,但他一路都要大聲嘶喊。好教艾天蝠聽見,是以此刻喉嚨已真的有些嘶啞了。

說話時,有些言話,艾天蝠已難以聽清,鐵中棠連忙大聲笑道。“小弟喉嚨已越來越啞了,昨天呼人要茶水,三尺外的人都聽不見,大哥你聽小弟說話,想來也頭疼得很。”兩人俱是英雄肝膽,俠義心腸。自然日益親近,路上已改了稱呼,是以鐵中棠以大哥相你。

艾天蝠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過了半晌,那始終緊閉、望之若無的眼縫中,突然滲出一滴淚水。

月光之下,那晶瑩的淚水,望之有如珍珠一般。

鐵中棠大驚道:“大……大哥,為何傷心?”

艾天蝠石像般端坐不動,又過了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傻兄弟,你錄大哥我真的不知道?”

鐵中棠失色道:“大哥你知道什麼?”

艾天蝠黯然道:“你門口聲聲要我幫你,扶你,其實你只是因為大哥又聾又瞎,不忍心拋開我。”

鐵中棠身子一震,口中又是熱淚盈眶,緊緊抓住艾天蝠的肩膀,顫聲道:“大哥你……你是何時知道的?”

艾天蝠嘆道:“那時下了山腳,大哥就知道了!”

他黯然一笑,接著又道:“你想不到吧!大哥雖然瞎了,聾了,但還是站得住,走得動,吃得下,睡得著。”

鐵中棠呆呆的望著他石像般的面容,心頭也不知是何滋味,剎那間但覺萬念紛沓,不可斷絕。

不但世上所有的聲色繁華,他從此已不能復聞復見,武林中的地位,江湖中的聲名,他也勢必定要拋卻。

他若是個碌碌凡夫,倒也罷了,但他卻是個心雄萬丈,敞骨崢嶸的鐵漢,這種打擊他怎能忍受?

而如今,這種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的打擊,竟也未將他擊倒,他仍然行若無事,連鐵中棠都覺不出他的變遷。

又不知過了多久,艾天蝠緩緩道:“兄弟,你莫忘了男兒心腸,久煉成鋼,萬劫餘生,仍無所傷,只有一心無損,身體殘傷,又有何妨!”

鐵中棠黯然忖道:“一心無損,談何容易,世上芸芸眾生,又有幾人能將此心磨鍊成鋼?”

他心中雖充滿了悲哀,但也充滿了敬佩。

艾天蝠突然緩緩站了起來,長嘆一聲,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回身走去,身予仍然挺得筆直。

這一夜鐵中棠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只到繁星落於窗下,曙色染白窗紙,方自朦朧睡去。

但等他醒來之時,艾天蝠竟已去了,只留下張字柬,用個小木盒壓在窗根上,字跡潦亂、寫的是:

“學劍雖難,不如交友之難,愚兄得友如弟,死已無憾,是以一路相隨,不敢輕言別離。

但長亭十里,亦有終止,愚兄不願以殘廢之身,以阻弟之萬里鵬程,從此天涯飄零,必將不知所蹤矣。

夭長地久,再見無期,愚兄亦難免暗懷悲思別緒,此鎮紙之木盒,愚兄藏已多年,但望賢弟切莫相棄。”

紙短情長,情意真摯,鐵中棠手持木盒紙柬,只覺手掌顫抖,不能停歇,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嶗山,位於膠州,在海灣之間,氣候甚是溫涼,四季常春,唯因地處海角,是以自來無名,少有遊跡。

鐵中棠到了嶗山山腳,仰視山嶺雄奇,佳木蔥籠,但繞山轉了一圈,卻看不到有陰嬪的留言接待。

他忍不住尋了個在山腳下的樵子,問他山上可有什麼異人往來,那樵子只說滿山都曾去過……卻未見過什麼異人。

鐵中棠又是焦急,又是失望,直到黃昏之時,他呆坐樹下,望著滿天紅霞,暗忖道:“莫非她是騙我的?她們往西去,卻要我往東來,好教我永遠也尋不著他們的去向。”想到憤怒處,不禁以拳擊掌,暗中怒罵,忽然間,只聽“咪嗚”一聲,一隻白貓自草叢中鑽了出來。

這白貓神氣威猛,迥非尋常,碧眼中似有火焰閃動,正是陰嬪所豢的寵物嬪奴。

鐵中棠大喜而起,道:“咪咪,你可是來接我的?”

這嬪奴果似有靈性一般,碧綠的眼睛滴溜溜的亂轉,瞧了他半晌,突又“咪嗚”一聲,向山上竄去。

鐵中棠不敢遲疑,立刻縱身隨之而去。

但見這靈貓竄行之快,比之武林高手,有過之而無不及,那一身柔毛,在夕陽輝映下,有如彩虹般劃空而去。

鐵中棠盡了全力,方不致落後,奔行了約莫頓飯功夫,已過山腰,深林鳥鳴,山風森森,已有些寒意。

但鐵中棠卻是汗流夾背,轉過幾處山彎,那靈貓又自“咪嗚”一叫,鑽入山壁間的草叢中,蹤影不見。

鐵中棠呆了一呆,走過去探看,才發覺山壁間竟有一尺多寬的山隙,只是被附生在壁上的蔓草藤蘿遮掩,不加仔細查探很難發現,鐵中棠大喜忖道:“這條山隙之中,想必就是麻衣客的居處了。”但心念轉處,又不禁黯然忖道:“以我之武功,縱然尋得他的居處,還是無法奪回靈光的。”

心念反覆間,正自無計可施,突聽身後一盧聲笑,道:“傻小子,呆頭呆腦的在瞧什麼呀!”

鐵中棠大驚回身,淡淡的夕陽光影中,兩個烏髮少女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後,想必是他因心神不屬,竟未發覺。

她兩人身上穿的,俱是又寬敞又柔軟的絲質長袍,一紅一綠長僅及膝,露出下面一段如霜賽雪的小腿,底平指白的赤足之上,套著雙柔草織成的鏤空草鞋,正是隨那麻衣客同去空谷山的輕盈少女。

霞光映輝下,絲袍光影流動,玉腿粉光緻緻,再加以烏髮如墨,嬌靨如花,被四下山色一襯,望之宛如仙子。

鐵中棠又驚又喜,驚的是自己行跡已露,喜的卻是自己所料不差,此間果然是那麻衣客的住處。

那紅衣少女眼波轉動,在鐵中棠臉上轉來轉去,口中盈盈笑道:“谷主算的不錯,你果然來了!”

綠衣少女笑道:“既然來了,便該進去,還瞧什麼!”

鐵中棠大驚道:“他怎知我來了?”

他只當那麻衣客果有鬼神莫測之機,竟能未卜先知。

卻不知道那麻衣客天縱奇才,雖不能先知,但料事如神,見到平日與陰嬪寸步不離的嬪奴突然偷偷出谷,便猜到是陰嬪對水靈光生了妒意,是以故意要將鐵中棠引來,好救水靈光出去。

驚疑之間,少女們也不答話,嬌笑著擁了上來,一人拉起鐵中棠一隻衣袖,笑道:“我們谷主等著你哩,還不快進去?”

兩人不由分說,膩在鐵中棠身上,推推拉拉,將鐵中棠擁進了那山隙之中,鐵中棠只覺香腮貼面,香澤微聞,竟不能掙扎動手、那山隙陰森黝暗,又極潮溼,僅容一人通過,少女們卻一前一後將鐵中棠擠在中間,咭咭吱吱,嬌笑著走了約莫盞茶時分。

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景物豁然開朗,加之香風撲面而來,當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晴花明又一村。

只見山隙盡頭,竟是一片遼闊的山谷,四山合抱,蒼峰滴翠,一道清溪橫流過,水波溶溶,游魚可數。

沿溪一帶,綠柳垂楊,如絲如縷,清溪對岸,半坡繁花間,隱隱現出一幢精舍,四外花枝環繞,燦若雲錦。

精舍前卻是一片空曠,淺草成茵,整齊如剪,一片新綠之上,羅列著十數件白玉色的琴幾、玉墩、棋案之屬。

紅塵間的煙火囂嚷,似乎早已被群山所阻。

極目望處,但見溪流婉蜒如帶,朱欄橫跨水上,幾隻乳燕在花林中飛旋來去,草坪上,土墩間,斜坐著幾個披髮少女,或披輕紗,或著柔袍,都在盈盈淺笑,流眸低語,小橋上,朱欄低垂,垂柳下,還倚坐著兩個少女,在持竿垂釣,竿頭微顫,少女嬌笑間,己被釣上一尾金色鯉魚,草坪上的少女們立刻嬌笑著擁了過去,但見白足如霜,青絲飄揚,亦不知是人間還是天上。

鐵中棠再未想到人間有如此勝境,不覺瞧得呆了。

紅衣少女咕咕笑道:“姊妹們,魚有什麼好看,還不快過來看看這隻呆雁。”語來說完,少女們已一鬨而來。

她們身上穿的不是輕紗,便是柔絲,此刻迎面奔來,被風一吹,一個個妙處隱現,曲線畢露,宛如全裸一般。

再加上許多條粉光標緻的玉腿飛揚奔行,當真蔚為奇觀,鐵中棠心神一蕩,緊緊閉起眼睛,哪裡還敢再看。

剎那間少女們都已奔到了他身畔,有的牽衣,有的扯袖,一陣陣甜香膩笑四面八方擁了過來。

鐵中棠又是心慌,又是驚亂,伸手一推,觸手處柔暖如棉,滑膩如脂,駭得他動也不敢動了。

饒是他英雄鐵漢,此刻處於眾香國中,亦是無計可施。

一個少女咯咯嬌笑道:“瞧他那日精明強幹,詭計多端,將那怕死的小子騙得團團亂轉,哪知今日卻變得只呆雁了。”

別的少女早已笑得喘不過氣來,只有一個少女伸手在鐵中棠臉上摸了一下,嘆口氣笑道:“那日我見了他,就想摸摸他的臉,看看這張臉是真的還是刻的、畫的,今日總算讓我償了宿願。”

另一個笑道:“怪不得那位小娘子死心踏地的等著他,無論谷主用什麼法子,她都不理不睬,原來他果然是生得俊。”

這少女想是第一次見著鐵中棠,語聲中又是讚賞,又是感慨,鐵中棠聞得水靈光似還無恙,不覺心懷一暢。

忽然間,只聽清溪那邊傳過來一聲清朗的語聲,道:“客人到了,怎麼還不請過來,在那邊胡鬧什麼!”

少女們齊齊作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拉著鐵中棠奔過了小橋,鐵中棠道:“請鬆手,在下自己會走!”少女們一笑鬆手。

鐵中棠鬆了口氣,張眼望處,只見過橋之後,便是一條五色採石砌成的花徑,兩旁種滿鮮花,五色繽紛。

花徑直通精舍,此刻又有一陣朗笑語聲自舍中傳出:“佳客遠來,小丫頭們就將他直接帶進來吧!我卻懶得出迎了。”

那紅衣少女掩口低笑,當先領路,穿過一曲朱欄迴廊,廊盡處珠簾輕搖,叮叫微鳴,傳出陣陣輕音細樂。

麻衣客寬袍火袖,箕踞在堂間一處白玉榻上,榻前一張矮几散置著四時鮮花、各色佳果,幾個絕色美女圍在他四周,櫻口吹笛,纖指撥絃,見到鐵中棠來了,樂聲雖未停,但秋波卻全部瞟了過來。

四壁明潔如鏡,堂前人俱都入了畫中,鐵中棠驟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位美女、多少道秋波!

麻衣客縱聲笑道:“好個痴情種子。居然不遠千里而來,想必是走得累了,來,來。來,快過來坐坐。”

榻上的少女,立刻嬌笑著讓出一塊地方。

鐵中棠暗暗忖道:“我若不過去坐下,他必要笑我太過小家子氣。”微微一笑,居然走過去坐下。

他本具大智大勇,不拘小節,方才驟人奇境,雖有些靦腆拘束,但尋思之間,便將一切放開。

麻衣客望著他笑道:“這裡的酒果,你可敢吃麼?”

鐵中棠微微一笑,道:“以前輩之武功,若要害我,又何必在酒中下毒,酒醇果鮮,吃個三斤也無妨。”

麻衣客大笑道:“好!”手掌一拍,便有個少女送上美酒,酒色碧綠,涼沁人心,鮮果更是芬芳甘美。

鐵中棠知道他若要自己見著水靈光,便根本不必自己多話,否則自己多話也無用,是以索性一言不發放懷吃喝起來。

少女們看把戲似的在旁邊瞧著,不住咭咭的笑,麻衣客笑罵道:“小丫頭,笑什麼,拿點本事讓客人瞧瞧呀!”

少女們嬌笑著應了一聲,樂音一變,由輕柔而飛揚,有幾人輕輕拍掌,曼歌低唱,還有幾個便輕輕旋上堂前,婆娑起舞,如霜白足踏著晶瑩的玉石地面,也分不清是足勝玉,還是玉勝於足。

她們的舞姿輕盈而曼妙,腰肢展動,嬌軀迴旋間,輕紗衣袂飛揚,展露出一雙雙晶瑩的玉腿。

她們的眼波如水,笑容甜美,明豐高軒,玉壁生輝,映著嬌美眼波,腰肢玉腿,也分不出究竟有多少人起舞。

再加上那歌聲,那樂聲,當真令人心動神搖,難以自主,突見一個少女腰肢一扭,偎入了鐵中棠懷中。

她嬌軀宛轉,在鐵中棠懷中扭來扭去,媚眼如絲,笑孜孜的瞧著鐵中棠,直似要把他溶化一般。

但鐵中棠持杯而坐,卻動也不動,麻衣客見他神色竟還能自如,微微一笑,揮手道:“罷了,讓我帶客人別處瞧瞧。”

話聲未了,歌舞已罷,偎在鐵中棠懷中的少女也站起來,指著他鼻子嬌嗅笑罵道:“你呀,你這人真是塊死木頭。”

鐵中棠微微一笑,長身而起,暗中卻不禁鬆了口氣。

其實他方才心中又何嘗沒有神搖意動,只是他素來善於隱藏自己的情感,別人誰也瞧他不出。

麻衣客笑道:“此地很少有人留足,但你既來了,便是此地佳客,不帶你四處瞧瞧,你必要說我小氣!”

鐵中棠暗暗忖道:“他始終不提水靈光,此刻莫非要帶我去見她麼?”思忖之間,麻衣客已當先走去。

穿過幾曲迴廊,走過幾間房子,鐵中棠才發現這整個一棟房舍,外觀雖是瓦頂磚壁與尋常無異,但內中卻全都是玉石所建,晶白整齊,宛如琉璃冰宮,陳設更是清雅脫俗,全不帶半分富貴銅臭氣,鐵中棠不禁暗歎忖道:“看來這麻衣客當真可算是世上最懂享受的人了。”

麻衣客大袖飄飄,腳步不停,走過幾間雅室,鐵中棠突覺眼前一亮,一間房中壁上案頭俱都擺滿了奇珍異寶,無一件不是美到極處、華貴之極的精品,鐵中棠在那沼澤間的寶窟中,本以為天下珍主已莫過於此,哪知此地所見,竟比那寶窟中的珍寶還勝幾分。

他不禁在暗中嘆了口氣,那麻衣客已自案頭拿起一柄劍鞘滿嵌珠寶的長劍,笑道:“你眼力不差,且看此劍如何?”

但見他拇指一按崩簧,“嗆嘟”一聲,長劍出鞘,劍聲有如龍吟,響徹四室,劍光晶瑩奪目,不可方物。

鐵中棠不禁脫口讚道:“好劍!”

麻衣客面上微帶得意笑容,環目四顧,道:“此間珍寶,乃是我家數代收集而得,你看如何?”

鐵中棠道:“人間少見。”

麻衣客緩緩笑道:“方才那些少女又如何?”

鐵中棠道:“人人懼是絕色。”

麻衣客面色突然一沉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這裡的珍寶,由你取去,方才的少女,由你選擇。”

鐵中棠心頭一動,道:“什麼事?”

麻衣客且不答話,伸手在玉壁之上一按,玉壁上突然現出一扇鑲著水晶的小小窗口,鐵中棠忍不住湊過去一看。

窗子那邊,亦是一間雅室,室中玉榻錦墩上,斜坐著一個白衣女子,秀髮披肩,容貌如玉,不是水靈光是誰?

她身前身後,俱都堆滿了各色各樣珍奇的玩物,時新的鮮果,華麗的衣衫,絕美的珠寶……還有一疊疊書冊,一隻毛羽鮮豔的鸚鵡。這所有一切,正都是世間所有女子俱都喜極愛極之物。

但水靈光斜坐榻上,卻仍是滿面愁容,她手裡雖拿著本書,眼睛卻未瞧在書上,只是呆呆的出神。

鐵中棠目光動處,但覺心神一陣激盪,忍不住脫口喚了出來。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你雖瞧得見她,但她卻瞧不見你,你縱然喊破喉嚨,她卻也聽不到。”

鐵中棠冷笑道:“堂堂武林前輩,囚禁個女子,也算不得是什麼英雄。”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麻衣客緩緩道:“你只要當著她面,對她說永遠不願再見到她,這裡的珍寶、美女,便由你隨意帶走。”

此間的珍寶、美女,世人見了,莫不心動,他只道鐵中棠萬難拒絕。

鐵中棠大笑道:“在下只當前輩還有知人之明,哪知……嘿嘿,前輩看在下可是這樣的人麼?”

麻衣客面色微變,冷冷笑道:“你莫忘了,她此刻已在我掌握之中,我若是用強,也不怕她飛上天去。”

鐵中棠笑道:“前輩雖看錯了在下,在下卻不會看錯前輩,前輩若要用強,還會等到此刻麼!”

這麻衣客雖然貪逸好色,但卻自視極高,鐵中棠這句話正說到他心坎裡,霎眼間他面色便已大見和緩。

他緩步在屋中走了一圈,方自駐足道:“我的武功,你已見過,若是出手助你仇敵,又當如何?”

欽中棠道:“前輩武功,在下生平未見,若是出手助我仇敵,在下自然萬萬抵敵不過。”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你若答應了我,我便出手助你將仇敵全都殺死!”他生性奇特,從不願過問武林中事,此番說出這句諸,實是萬不得已,只因他自幼及長俱是一呼百諾,從未有人敢稍拂其意,此番只當稍使手段,水靈光便將投懷送抱,哪知他無論使出什麼法子,水靈光還是對他不理不睬。

水靈光對他越是冷漠,他便越是熱情,也就不屑用強,只有要鐵中棠說出那番話來,好教水靈光死心。

是以他才不惜使出於方百計,只求鐵中棠答應。

鐵中棠果然不禁為之怦然心動,暗暗忖道:“若是他出手相助,何愁大旗門仇不能報?”

但瞬即轉念忖道:“但我又怎能為了自身之事,犧牲水靈光?何況……大旗門雪恥復仇,也不能假外人之力。”

一念及此,當下淡然一笑,搖了搖頭。

麻衣客大怒道:“好個不識抬舉的東西!”嗖的一掌往鐵中棠劈來,掌勢之快,便是迅雷閃電亦所不及。

哪知鐵中棠眼見他一掌劈來,竟然不避不閃,但覺冷風捲面,有如刀刮,寒氣直透足底。

麻衣客怒道:“你要死麼!”怒喝之中,卻已在那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硬生生頓住了掌勢。

鐵中棠見他掌力收發由心,武功實已入了化境,也不覺暗暗心驚,口中卻淡淡笑道:“前輩若要動武,在下萬萬不敵,閃避又有何用?”

麻衣客呆了一呆,手掌反劈不下去,突然狠狠跺了跺足,一掌劈在空間,但聞掌風呼的一響,四下珍寶紛飛,聲勢當真驚人已極,他滿腔怒氣無可發洩,可憐那些珍寶都倒了黴,叮噹落在地上,竟已被掌風震得粉碎。

鐵中棠神色不變,冷冷道:“前輩掌力雖強,膽子卻小得很。”

麻衣客怒道:“你說什麼?”

鐵中棠道:“前輩膽子若不小,為何不敢讓她見我一面?”

麻衣客又是一怔,突然大喝:“隨我來!”放足奔去。

鐵中棠知他已中自己激將之計,大喜跟去,麻衣客身形奔行在玉石長廊間,望之有如凌虛而行。

原來那藏寶之室與水靈光所在之地,相隔雖僅一壁,但兩室間的道路卻是曲折綿長,繁複已極。

鐵中棠見那道路之曲折變化,竟似暗合奇門生克之理,但他既入虎穴,索性什麼都不管了。

奔行了片刻,方至地頭,水靈光歌聲自珠簾中傳出。

歌聲如絲如縷,唱的是:“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幾思量,還是相思好。”簡簡單單幾句話,當真將相思滋味刻劃得深深入骨。

麻衣客冷“哼”一聲,道:“相思有什麼好?”一步跨入珠簾,見到水靈光,面上怒容立刻消失無影。

水靈光也已見到他身後的鐵中棠,神情立刻呆住,亦不知是悲是喜,手裡的書不覺“撲”的落了下來。

兩人目光相對,便生似再也分離不開,麻衣客站在一旁看得心裡委實不是滋味,大聲道:“既已相見,快說話呀!”

但兩人目光還是瞬也不瞬,都覺此時無聲遠勝有聲,縱有千言萬語,又怎說得出自己的心意。

麻衣客自桌上拈起枚葡萄,一面咀嚼,一面在兩人間走來走去,不知不覺間,竟將葡萄連皮帶核都吃了下去。

那葡萄本是異種,芳香甘美,但他此刻卻食而不知其味,口中只喃喃嘆道:“容易!容易……唉,難:難!難!”

門外“噗哧”一笑,陰嬪懷抱嬪奴款步而來。

她烏髮如雲,盈盈嬌笑,身披白紗,長裙曳地,更顯得風姿綽約,白紗下露出雙白生生的手腕,腕上金釧隨著腳步叮噹作響,看來不但比那日山谷中更為豐腴,而且更為嬌美年輕了幾分。

她款擺腰肢,走到鐵中棠身畔,輕輕笑道:“小弟弟,可知道他嘴裡方才說的容易是什麼?難是什麼?”

鐵中棠感激的瞧了她一眼,微笑道:“此刻殺了我容易,但雖然殺了我,若要靈光將我忘記,仍是難如登天。”

陰嬪嫣然一笑,轉向麻衣客,道:“他說的可對?”

麻衣客笑道:“你引來的少年,腦筋自然不錯。”

陰嬪咯咯嬌笑道:“既然不錯,那麼你自己也知道永遠不能讓這女孩子回心轉意了,那麼……就不如放了她吧!”

麻衣客面色一沉,道:“哼,哪有這般容易!”

水靈光突然輕掠而來,拜倒在地,仰首道:“你與其將我困在此地教我恨你,不如放了我,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的好處!”她目中淚光瑩瑩,滿面悽楚哀怨,鐵石人見了也不能不為之動心,那顫抖著的吃吃口音,更令她平加幾分缺陷的美,要人自心底對她升起憐惜。

麻衣客瞧了她幾眼,苦笑道:“我實不願你恨我,怎奈我若放了你,你立刻便走了,永遠記著我的好處又有何用!”

水靈光道:“那……那麼你就殺了我吧!”

麻衣客仰天嘆道:“我又怎忍殺你……”

鐵中棠道:“你既不殺,又不放,究竟要怎樣?”

陰嬪笑道:“對呀,你究竟要怎樣,也該讓人家知道才是,這樣拖下去,難道當我永遠不會吃醋的麼!”

麻衣客失笑道:“哦,原來你也會吃醋的……”負著手又走了幾轉,突然駐足道:“有了!”

鐵中棠道:“怎樣?”

麻衣客道:“你若能闖得過我八門一陣,我便放你兩人!”

陰嬪面色微變,強笑道:“但……但那八門一陣……”

麻衣客笑道:“但什麼!我昔日也是硬碰硬闖過那八門一陣的,否則先父也不會讓我下山!”

陰嬪道:“誰不知道你是武林奇才,世上又有幾人能比上你,但是他……唉,他也不差!”

麻衣客大笑道:“他既不差,就試試吧!怎樣?”

最後兩字,自是對鐵中棠說的。

鐵中棠暗忖道:“你既闖得過,我為何闖不過!”只要競爭公平,他便毫無所懼絕不逃避,當下大聲道:“好!”

麻衣客微微一笑,道:“都隨我來!”大袖飄飄,當先而行,三轉兩轉將眾人帶人一間石室。

那石室形作八角,共有八門,門上重簾垂地,分作紅、橙、黃、綠、青、藍、紫、黑八色,也不知門內藏有何物。

暗色垂簾門前,有幾具石榻玉幾,放著些鮮果佳餚,香茶美酒,翠杯玉盞,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鐵中棠暗暗忖道:“八門已見,卻不知一陣何在……”

麻衣客雙掌一拍,除了黑門外,另七道垂簾裡應聲走出七個人來,垂簾顏色不同,走出的人身上衣衫顏色也不同,什麼樣顏色的垂簾裡,走出的便是身穿同樣顏色衣衫之人。

這七人秋波盈盈,也都是絕色少女,但衣衫不但顏色各異,式樣也無一雷同,有的是寬裙大袖,有的是雲披短裙,有的是窄腳袖,綴邊褲……反正各種各式的衣衫式樣都有,”時也難以說清,那衣香鬢影,嬌聲笑語,卻教人目迷五色,就連水靈光都幾乎看得呆了。

鐵中棠暗歎忖道:“這些少女,個個俱是人中絕色,也不知他是何處尋得來的,但他還不知足,看來……”

思念尚未轉完,卻見這六個錦衣少女已嬌笑著將他團團圍住,鐵中棠皺眉道:“這就是前輩要我闖的陣麼?”

麻衣客大笑道:“不錯,此陣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見,你能一闖此陣,縱然輸了,福氣也算不錯。”

鐵中棠道:“如何闖法,輸贏如何作準?”

麻衣客笑道:“此陣名喚‘仙女脫衣陣’“鐵中棠聽了這名字,雙眉已不禁深深皺在一起。

麻衣客又接道:“這七個小丫頭,武功雖不甚高,但也不弱,她七人將你圍在中央,一面脫衣,一面動手脫你的衣服,等到她七人衣服脫盡,而你的衣服卻未被她們脫下一件,這一陣便算你贏了一半,還有一半麼……哈哈,還有”半先等你贏了這一半再說也不遲。”

鐵中棠聽得又驚又奇,目定口呆,水靈光卻聽得紅生雙頰,待在當地,只見錦衣少女們秋波亂拋,吃吃嬌笑不絕。

麻衣客笑容更是得意,道:“我這七仙女陣,武林中敢誇無人見過,能闖過此陣之人,武功便可算是高手了!”

鐵中棠暗忖道:“此陣雖然匪夷所思,但我又不是死人,怎會被她們脫了衣服……”當下大聲道:“她七人衣服要脫多久?”

麻衣客大笑道:“她七人不住脫衣,絕不停頓!”

鐵中棠微一沉吟,大聲道:“她七人脫衣之時,我若將她們全都打倒,脫陣而出,這又當如何?”

麻衣客笑道:“你若能將之打倒,自也算你勝了。”

鐵中棠暗忖道:“這七人武功縱不弱,但她們既不住脫衣,哪裡還能動武,我乘機將她們全都擊倒也就是了。”

一念至此,整了整衣衫,道:“好,姑娘們請出手。”

錦衣少女們輕輕一笑,身形閃動,在鐵中棠身側圍了個丈餘方圓的圈子,那甜甜的笑聲,已足夠令人心動。

水靈光忽然大聲道:“且慢,他……他若輸了又如何?”

麻衣客笑道:“他若輸了,還有一次機會,你且看這四面石壁上的人物圖形,所雕俱是破陣之法,只要他能在七日之中,將壁上武功學會,七日後必能破陣……哈哈哈,想當年我也是在七日之中破了陣的。”

水靈光轉目四望,四面石壁之上,果然滿雕人物飛翔刺擊之勢,不禁垂首道:“如此說來,這倒公平得很。”

麻衣客笑道:“若要不公平,我自己難道不會與他動手麼,與人爭勝,總要人心服口服才是!”

他緩步走向黑簾前石榻,笑道:“請來這裡觀戰如何?”

陰嬪嬌笑著當先隨去,水靈光瞧著麻衣客暗暗忖道:“此人雖然可恨,但有些地方,倒也不失為君子。”

一念至此,不禁對他稍生好感,隨過去輕嘆道:“你已有了這麼多千嬌百媚的……的人,為何……還偏偏要……要不肯放我?”

麻衣客斜倚榻上微微一笑也不答話,陰嬪卻咯咯笑道:“好妹子,告訴你,你越是不肯答應,他越是想你。”

水靈光呆了一呆,道:“男……男人都這樣賤麼?”這卻令麻衣客聽得目定口呆,陰嬪早已笑得花枝亂抖。

過了半晌,麻衣客方才苦笑著搖了搖頭,拍掌道:“樂起,陣發!”語聲清朗,直穿出戶,戶外樂聲立起。

這樂聲抑揚頓挫,奏的曲調乃是諸般賞心樂事,要人不由自主聽得心曠神怡,錦衣少女隨著樂聲輕移蓮步轉動起來,鐵中棠見她們轉了兩圈,仍無動手之意,忍不住脫口道:“脫呀!”

話才出口,臉已不禁一紅,只聽陰嬪格格笑罵道:“好個不害臊的大男人,硬逼著人家姑娘們脫衣服麼!”

水靈光雖然心中有事,也不禁聽得一笑。

這時樂聲突變,由悠揚之聲,變為輕柔之調,自紅珠垂簾中出來的紅衫少女嬌笑道:“莫急,這就脫了。”

語聲中,但見她纖手微揚,嬌軀半轉,已將身上的紅綢披肩除下,有如一片紅雲般灑向鐵中棠的面門。

這披肩雖是一方紅綢,但在她手中灑出,但聞風聲獵獵,力貫四指,實如一件極厲害的外門兵刃一般。

鐵中棠哪敢怠慢,身形一閃,堪堪避過,另一少女已將身上橙色短衫除下,隨手拂來。

但見衣角飛揚,斜拂鐵中棠大橫肋外之章門穴,用的竟是武林罕見的拂穴手法,認穴之準,不差分毫。

鐵中棠一驚之下,錯步折腰,只聽身後咯咯一聲嬌笑,一件綠緞背心已帶著風聲打向他背後椎下命門大穴。

三招過後,鐵中棠才知道這些少女們每一個脫衣的動作中,都隱含一著極厲害的招式。

她們的動作,雖然極盡溫柔誘惑,但招式卻是奇詭變幻人所難測,而且七人聯手,配合無間,一招連著一招,有如抽絲剝繭,連綿不絕,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再加上那柔靡的樂聲,甜甜的笑聲,更令人心旌搖盪,更何況那眼前飛舞的衫裙,也令人目迷五色,眼花繚亂。

鐵中棠又驚又奇又駭,雖然勉力支持著,但十數招過後,便已汗流泱背,舉手出招,都變的困難已極。

要知借脫衣之姿勢發出的招式,招式自是奇詭百出武林罕見,以衣衫作為兵刃,自也令人難防。

加以七人聯手,樂聲亂心,衣裙迷目,無論其中任何一事,已足使人手忙腳亂,何況四管齊下。

就連陣外的水靈光,也不禁暗暗心驚,麻衣客側目笑道:“且看我的七仙女陣,是否為天下第一奇陣!”

陰嬪嘆道:“別的陣式縱有此厲害,也無此奇詭,有此奇詭,卻又無此香豔悅目,令人動心,我走遍江湖,見的厲害陣式也不少了,但像這樣集威厲、奇詭、誘惑、好看、迷人、香豔於一身的陣法,卻當真是從來未見,端的可稱是天下第一奇陣了,也只有你們家這些精靈鬼才想得出這種陣式來。”

麻衣客滿面得意,大笑道:“好的還在後頭哩,等著瞧吧!”

這時樂聲更是柔靡誘人,有如怨婦思春,蕩婦呻吟。

那些錦衣少女面上笑容更媚,身上的衣衫也已除下一半,有的露出了半段粉腿,有的露出了一雙玉臂,有的衣襟半解,酥胸淺露,有的長衫已褪,圓臍撩人……襯著滿地衣裙錦繡,望去更是五光十色,心醉神馳。

要知她們衣衫的式樣各不相同,脫法也不同,是以才能發出各種不同的招式,出招之部式,更是千奇百怪,說也說不盡。

這陣法的妙處,果然是越看越多,越多越妙。

鐵中棠掌風虎虎,指東打西,縱施出一身解數,仍是難以招架,只是他招式委實太快,是以還可支持。

突聽那黃衣少女媚笑道:“你看我的腿好看麼?”

水蔥般纖指輕輕一抽,裙帶已解,長裙頓落。

但見她右足一勾,白生生的修長玉腿帶著落地的長裙飛起,竟以“鴛鴦雙飛足”急踢鐵中棠腰下已玉腿紛飛,妙處隱現,鐵中棠只覺心頭一跳,後面又是一雙粉腿飛來,他來不及抵擋,只有縱身躍起。

黃衣少女嬌笑道:“呀,還是踢得著!”

如霜白足,輕輕一抖,足上的鞋子,宛如暗器般打了出去。

這一招確是妙絕人衰,令人再也想不到的。

鐵中棠身形凌空,只見四隻鞋子帶著四道風聲前後襲來,立刻張臂飛足,要先將前面那兩隻鞋子踢落。

哪知這些少女以足飛鞋,力道之拿捏,竟與暗器高手無異,後面兩隻鞋子竟然後發先至直打鐵中棠雙膝。

鐵中棠驟出意外,眼見避無可避,突然身子一攀,凌空一個斜鬥翻落下來,閉起眼睛,雙拳揮出。

只因他實在不敢去看人家雙踝飛起時之姿,是以才先閉起眼睛再出招,但拳風虎虎,卻令人不得不退。

陰嬪拍掌笑道:“好招!”

麻衣客道:“也未見太好,水小妹,你說好不好?”水靈光早已看得目搖神馳,哪裡有心聽別人說話。

一個紫衣少女忽然輕輕抬起腿來;她身上寬衫長裙已褪,只剩下半截緊衣,還有雙淺色的襪子,緊裹著那修長勻稱的玉腿。

此刻但見她左手五指尖尖,插入了襪口,右手提著襪尖,向外一拉,長襪立刻被脫了下來,有如一條長鞭般,直打鐵中棠面目,口中嬌笑道:“給你只臭襪子聞聞!”玉腿也乘勢飛出,一招兩式,上下交攻。端的厲害已極。

鐵寧棠哭笑不得,這種招式,他哪敢去接,哪知身後也有人嬌笑道:“你不嗅她那隻,嗅我這隻也一樣!”

果然又是一隻淡青色的襪子長虹般飛來。

鐵中棠雖處險境,臨危不亂,他變招是何等迅快,雙臂振處,身子突然竄出,堪堪躲了過去。

他本可乘機發招,雖未見能傷人,但至少也可稍挽頹勢,怎奈他目光轉處只見到一雙白生生的腿,這一招卻教他如何下手。

他面前正是那婀娜的紅衣少女,但此刻她衣裙卻已盡褪,只剩下一件鮮紅色的馬甲背心,襯得肌膚更見瑩白。

她右手抓著馬甲下左端襟擺,左手抓著右擺,雙手向上翻揚而起,馬甲立刻被脫了下來。

無論任何脫套頭背心的姿勢,俱是如此,但她卻將之化作招式,那背心有如紅雲般當頭向鐵中棠罩下。

鐵中棠想也不想,雙掌齊出,“黑虎偷心”直打對方胸膛,是以那紅衣少女使出那一招後,前胸自然空門大露,鐵中棠這一招黑虎偷心,以攻為守,正是好著,但他招式方出,才發覺對方馬甲內已再無別物,但見酥胸如玉,雞頭新剝,鐵中棠眼前一花,這一招哪裡還能出手。

這情勢筆下寫來雖慢,招式卻炔如閃電,怎容他稍有失著,就在這剎那之間,他雙臂已被入左右托住。

紅衣少女咯咯一笑,將那鮮紅的馬甲輕輕蒙在鐵中棠頭上,纖纖十指便來解鐵中棠衣鈕。

鐵中棠驚怒之下,方待掙扎,怎奈左右雙時之曲池大穴已被輕輕捏住,竟然動彈不得。

麻衣客大笑道:“丫頭們!莫撕了他衣服,知道麼,要將他衣衫好生剝下來,才顯得咱們這七仙女陣的妙處。”

紅衣少女嬌笑道:“若要撕他衣服,還會等到現在麼!喂,我說你放心好了,咱們絕不弄壞你一粒衣鈕!”

話說完了,鐵中棠上衣也被脫下,他茫然木立在地,但見四下少女嬌笑如花、媚眼如絲,身上粉光緻緻,活色生香,地上滿堆著各色錦繡,襯著一雙雙如霜白足、但他們衣衫果然還未脫完,自己果是輸了。

託著他右時的黃衣少女媚笑道:“你若是瞧什麼?只怪你太差勁了,你還能再擋片刻,咱們……咱們””

另一邊的綠衣少女笑罵道:“小妮子,要說就說,害什麼臊!”

黃衣少女格格笑道:“你若是能再擋片刻,眼福就更好了,知道麼?”她胸膛一挺,鐵中棠連忙閉起眼睛,心中亦不知是羞是惱。

那紅衣少女提著鐵中棠的上衣輕輕一抖,嬌笑道:“男人的衣服、都是些汗臭氣,你們誰要……”

話聲未了,已有一條人影自榻上橫空掠來,秀髮飛揚,衣衫飄飄,姿勢之美,無與倫比,正是水靈光。

她滿面俱是哀怨愁苦之意,但秋波中卻帶著怒光,嬌叱道:“拿來!”雙手齊出,去搶紅衣少女手裡的衣服。

紅衣少女雙乎一縮,將衣服藏到背後,輕退了兩步,道:“唷,好不害臊,這衣服又不是你的,你搶什麼!”

水靈光道:“你……你拿不拿來!”

她本就不善與人爭吵,此刻又氣又急更是說不出話來、蒼白的雙頰也激起了一陣淡淡紅暈,望之更是美如天仙。

麻衣客不禁瞧得呆了,紅衣少女笑道:“這件臭衣服咱們也不稀罕,但你若要,就偏偏不給你,妹子們,是麼?”

錦衣少女本想水靈光奪去她們的寵愛,對她早就有些妒恨,此刻一起拍掌笑道:“對,對,偏不給你!”

水靈光輕輕咬了咬嘴唇,目中突然流下淚來,錦衣少女笑得更是開心,道:“呀,哭了,大姐,你瞧她哭得這樣可憐,就給她吧!,,”

紅衣少女笑道:“呀,這副小臉蛋,一哭果然更美了,只可惜呀我不是男人,你越撒嬌,我越不還你!”

水靈光呆呆立在地上,頭垂得更低了。

鐵中棠瞧在眼裡,心裡又是傷心又是憐惜,暗歎忖道:“靈光的天性委實太柔弱了,任何人都可欺負她!”

一念尚未轉完,突聽“吧!吧!吧”三聲輕脆的掌聲,原來水靈光突然出手如風,在紅衣、黃衣、綠衣三個少女面上各個打了一掌,這三掌打得驟出不意,紅衣少女們竟被打得呆了。

麻衣客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

水靈光反手一抹面上淚痕,大聲道:“放下衣服,出去。”

錦衣少女再也想不到這柔弱的女子竟會突然變得如此兇狠,目定口呆,面面相覷,一起怔住。

鐵中棠更是又驚又喜:“靈光變了,變得好!”

他卻不知道水靈光性子原極強韌,否則又怎能忍受在那泥壑中的非人生活,只是她從小就被養成那逆來順受的脾氣,是以看來顯得極為柔弱,但別人若是將她逼得急了,她脾氣發作出來卻是非同小可。

她突然一把抓起地上的紅衣綠裙,沒頭沒腦的往錦衣少女們面上拋了過去,錦衣少女們又驚又奇,竟被她拋得四下奔逃,剎時間但見燕語駕叱,玉腿紛飛,滿堂俱是春色,紅衣少女奔到門口,方自回首道:“臭衣服,誰稀罕,你拿去吧!”遠遠將鐵中棠衣服拋了過去。

水靈光縱身接過衣服,麻衣客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一群小野貓竟被個小白兔制服了。”

陰嬪噗哧笑道:“看來黃鼠狼要吃兔子肉,可真不容易!”

麻衣客大笑道:“我是黃鼠狼,你就是妖狐狸。”

水靈光卻似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般,呆了半晌,緩緩走到鐵中棠身前,遞過衣服道:“你……你穿上吧!”

鐵中棠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受侮,才會發這脾氣的,心頭也不知是甜是苦,伸手接過:“好……我穿上。”

水靈光道:“這七天……。”

鐵中棠道:“這七天我自會好生揣摸,只要他能在七天裡學會破陣的法子,我也一定能學會的。”

他緩緩穿起衣服,接道:“這衣服穿上,她們就再也脫不下了。”

水靈光瞬也不瞬的瞧著他,口中雖未說話,但目光中滿注深情,也充滿了對他的信任之意。

陰嬪瞧了瞧麻衣客,故意長嘆道:“好一對壁人,當真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偶……”抱著嬪奴,婀娜走了出去。

麻衣客冷“哼”一聲道:“這七日之中,你雖可在此揣摸破陣之法,但卻不可出此室一步。”

鐵中棠道:“這七日時光,是何等寶貴,你縱以八人大轎來抬我,我也不會走出此室一步的。”

水靈光道:“對了,我也不擾你,你……你趕緊學吧!”轉過身子,緩步走出,但將出門戶時又不禁回首而顧。

麻衣客冷笑道:“她對你如此情深意重,我若不讓你為她吃些苦頭,也顯不出你對她的心意。”

鐵中棠笑道:“前輩要我吃苦時,想必自己是在吃醋?”

麻衣客大笑道:“對了對了,猜的本錯,我若不吃醋,也不會要你吃苦了。”

大笑轉身,拂袖而出。

水靈光立在門口惶聲問道:“什麼苦頭?”

麻衣客曼吟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聲音漸遠,終於帶著水靈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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