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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推理、懸疑] 【阿加莎·克里斯蒂】諜海,密碼《全文完》

諜海,密碼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桑蘇西來客》,又譯作:諜海,密碼,阿加莎·克里斯蒂創作的偵探小說。

遠離戰火硝煙的利漢普頓是個旅遊度假聖地,雖然前線戰火不斷,這裡仍然一片祥和。

旅館裡擠滿了退休的軍官、整天打毛衣嚼舌根的老小姐、帶著孩子來後方躲避空襲的年輕母親、

急於物色新丈夫的寡婦和來此療養的中年鰥夫,每天裡充斥著孩子的呀呀學語聲和老軍人的喋喋不休。

時間在閒言碎語中慢慢過去,偶爾打打高爾夫球,聽聽退伍海軍指揮官沒完沒了重覆自己的光輝業績,

令人很難將這樣的日子同戰爭、間諜聯繫到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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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第一章  一

唐密·畢賜福在公寓過廳裡把外套脫下,相當小心的掛在衣架上。他的動作很慢,帽子也很小心的掛在旁邊的鉤子上。

他的妻子正在起居間坐著,用土黃色的毛線織一頂登山帽,他端端肩膀,換上一臉果敢的笑容,走了進去。

畢賜福太太迅速的瞥他一眼,然後,又拼命的織起來。過了一兩分鐘,她說:

“晚報上有什麼消息嗎?”

唐密說:“閃電戰來了,萬歲!法國的情況不妙。”

“目前的國際局勢非常沉悶。”秋蓬這樣說。

一陣沉默,然後,唐密說:

“你為什麼不問我呀!不必這麼圓滑嘛。”

“我知道,”秋蓬說:“圓滑的態度要是讓人看得出,實是有些令人不快的。但是,我要是問你呢?你也會覺得不高興。反正不管怎麼樣,我不需要問,一切都擺在你的臉上了。”

“我還沒覺得自己已經露出鬱鬱不樂的樣子了。”

“親愛的,不是的。”秋蓬說:“你的臉上有一種倔強的笑容,望之令人心碎。這樣的笑容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呢? ”

唐密咧著嘴笑笑說:

“哎呀,真的那樣糟嗎?”

“還不止如此呢!那麼,還是說實話罷。事情不成功嗎?”

“不成功。他們那一種職務都不需要我,告訴你罷,一個四十五歲的人,要是讓他感覺到自己已經像一個走都走不穩的老頭子,這可有點受不了。海、陸、空、外交部,都異口同聲的表示:我已經老了。以後,‘也許’會需要我。”

秋蓬說:“那麼,我也是一樣。他們不需要像我這種年紀的人擔任護理工作。‘謝謝你,我們不需要。’像我這樣,自從一九一五年到一九一八年擔任過各種工作的人,反而無事可做。我在外科病房和外科手術教室當過護士,也當過貿易行的貨車司機,後來還當過一位將軍的司機。這幾種工作,我可以確切的說:都是成績優異的。但是,他們寧願僱用一個從來沒見過傷口,也沒有消毒經驗的黃毛丫頭。現在,我是個又可憐又討厭的中年婦人。這種人照理該安安靜靜坐在家織毛衣的,可是,我又不屑於這麼做。”

唐密憂鬱的說:

“這場戰爭實在要命。”

“打仗已經夠慘了。”秋蓬說:“但是,連參與其中擔任點工作都不許可,簡直是最慘了。”

唐密安慰她道:“啊,無論如何,德波拉已經有工作了。”

德波拉的母親說:“啊,她還好,我想,她也能勝任愉快。但是,唐密,我比起她來毫不遜色。”

唐密咧著嘴笑了笑。

“她可不這麼想。”

秋蓬說:“女兒有時候實在是令人難堪的,尤其她老是對你那麼孝順。”

唐密低聲說:“小德立克按月給我錢用,實在有些令人難堪。一看到他那‘可憐的老爸爸’的表情,就覺得很難過。”

“其實,”他的太太說。“我們的孩子雖然都很好,也很能惹人生氣呢? ”

但是,一提到她那對雙生兒女:德立克和德波拉,她的眼中就露出溫柔的光輝。

“我想,”唐密若有所思的說。“我們自己很難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中年,已經過了有作為的年齡了。”

他的太太憤怒的哼一聲,抬起她那光亮的褐色的頭來,扯得膝上的毛線團直打轉。

“我們真的已經超過有作為的年齡了?或是大家都在暗示我們,說我們不中用了?有時候,我覺得我們以前也沒有什麼作為。”

唐密說:“恐怕是的。”

“也許是的。但是無論如何,我們以前的確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可是現在,我漸漸感覺到,彷彿過去的一切實際上並沒那回事。有嗎?唐密?你以前打破過腦袋,並且被德國間諜綁架過;我們追蹤過一個兇惡的囚犯,結果終於捉到他;我們救過一個女子,獲得了重要的秘密文件;後來同胞們都向我們致謝,致謝我們,我和你。這一切不都是真的嗎?可是現在,現在卻讓人看不起,誰也不需要我們。這就是畢賜福先生和畢賜福太太的下場。”

“親愛的,好了,別說了。這是與事無補的。”

“可是,”他的太太忍住眼淚說。“我仍然覺得對卡特先生非常失望。”

“他給我們寫了一封很親切的信呢? ”

“他並沒有想法子——甚至於沒給我們一點兒希望。”

“這個——他近來也不任公職了。像我們一樣,年紀也不小了。現在住在蘇格蘭釣魚。”

秋蓬不滿意的說:

“他們可以讓我們在情報部做點事呀。”

“我們也許不能勝任,”唐密說。“也許,現在沒那種膽量。”

“誰曉得,”秋蓬說,“我們的感覺還不是一樣。但是,就像你所說的,要是到了——”

她嘆口氣又說:

“但願我們能找到一樣工作。一個人要是空閒時間太多,只會瞎想,實在要不得。”

她的視線暫時投射在身著空軍制服的年輕人的照片上。

像中人咧著嘴微笑的神氣,和唐密笑起來的樣子,一絲不差。

唐密說:

“一個男人遇到這種情形更糟。女人畢竟可以織毛活——幫忙包紮東西,或者在軍中福利社幫忙。”

秋蓬說:“這種事情,我再過二十年再做也不遲。我還不算老,怎麼能安於這種工作。這算什麼事呢? ”

門鈴響了,秋蓬站起來,他們住的是一個廚房僕人都是公用的小公寓。

她開開門,看見一個男子站在門前的鞋擦板上,此人寬肩膀,紅面孔,上唇上蓄著濃密的金黃色的鬍子。

“畢賜福太太嗎?”

“是的。”

“敝姓葛。我是易山頓爵士的朋友,他叫我來看望您和畢賜福先生。”

“啊,好極了,請進。”

她領他到起居間來。

“這是外子,這是,哦,卡普吞——(Captain——)”

“密斯特(Mr.)。”

“密斯特葛。他是密斯特卡特——哦,易山頓爵士的朋友。”

前任情報部長的化名“密斯特卡特生”因為叫慣了,所以脫口而出。這比他們老朋友的官稱更親切。

他們三個人談了幾分鐘,狀極愉快。葛蘭特是個漂亮人物,態度平易近人。

不久,秋蓬就走出去。幾分鐘以後,她拿了一瓶白葡萄酒和幾隻玻璃杯。

過了幾分鐘以後,當談話暫時停頓的時候,葛蘭特先生對唐密說:

“聽說你在找工作,是嗎?”

唐密的眼睛裡閃著熱切的光芒。

“是的。難道——”

葛蘭特哈哈大笑,然後搖搖頭。

“啊,不是那樣的事。那樣的工作恐怕要留給年輕活躍的人擔任,或者給那些有多年經驗的人擔任。我能建議的,不過是乏味的工作,坐辦公廳,文件處理,把文件用紅帶子紮起來,分門別類的歸檔,就是這一類的工作。”

唐密的臉上露出失望的樣子。

“哦,我明白。”

葛蘭特鼓勵他道:

“啊,這個——總比沒有強些。總之,你有空時來我的辦公廳談談。我在軍需部,第二十二室辦公。我們會為你安排一個工作,”

電話鈴響,秋蓬拿起聽筒來。

“哈羅——是的——什麼?”對方帶著激動的情緒嘰嘰的叫著,秋蓬的臉色變了。“什麼時候?啊!親愛的——當然——我馬上就來……”

她把聽筒放下。

她對唐密說:

“是毛琳打來的。”

“我想就是她——我可以聽出是她的聲音。”

秋蓬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葛蘭特先生,真抱歉——我必須到這個朋友那裡去一趟。她跌了一跤,扭傷了足踝。家裡除了小女孩以外沒有別的人,我得去替她料理一下,還要替她找一個人來照顧她。請原諒。”

“沒關係,畢賜福太太,我很瞭解。”

秋蓬對他笑笑,把沙發上的一件外衣拿起來順手穿上,便匆匆忙忙走了。然後,聽見前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唐密為他的客人斟上另一杯白葡萄酒。

“謝謝你。”客人接過杯子,默默的啜了片刻。然後,他說:“你知道,尊夫人讓人家電話叫走,倒是一種幸事。這樣就可以省不少時間。”

唐密瞪著他,莫名其妙。

“我不懂。”

葛蘭特從容不迫的說:

“你知道,假若你要是到我們部裡來見我,我就有權力向你建議一種工作。”

唐密滿臉雀斑的臉上,又慢慢露出紅色來。

他說:“你難道是——”

葛蘭特點點頭:

“易山頓建議你擔任,”他說,“他對我們說,你是這個任務的適當人選。”

唐密深深的透了一口氣。

他說:“告訴我罷。”

“當然,這是絕對要守密的。”

唐密點點頭。

“即使是你的妻子,都不可以讓她知道。你明白嗎?”

“好罷。你要是這麼說,我當然從命。但是,我們夫婦以前一同擔任過這種工作。”

“我知道,但是,這一次的任務完全要你一人擔任。”

“哦,好罷。”

“表面上,你是接受政府的委派——像我方才說的一樣——擔任坐辦公廳的工作——在軍需部駐蘇格蘭的辦事處工作。你服務的地方是一個禁區,你的太太是不可以一塊兒去的。實際上,你要到一個迥然不同的地方工作。”

唐密只有等他說下去。

葛蘭特說:

“你在報上看到第五縱隊的消息罷?你可以知道這個名詞是什麼意思。無論如何,你總可以瞭解一些粗枝大葉的情形。”

唐密低聲說:

“就是內部的敵人。”

“一點兒也不錯。畢賜福啊,這次大戰是在樂觀的氣氛中開始的。啊,我所指的,並不是那些真正知道敵人厲害的那些人。因為那些人深深的知道敵人的工作效率多高,空軍的實力多強,決心多大,作戰計劃多周密,各部門的配合多麼協調。其實,我們始終明瞭我們所遭遇的是什麼樣的敵人。我所指的是一般的人,也就是那種心腸好,可是頭腦糊塗的民主人士。他們都是一腦門子如意算盤。他們相信德國是會崩潰的,他們以為德國國內將起革命,他們以為德國的武器都是鉛製的,同時,他們的兵士都是營養不足,要是想進軍的話,一開拔就會跌倒。他們所相信的都是這一套。這就是所謂:如意算盤。

“不過,這次大戰並不是那樣的。這次戰爭一開始就不樂觀,以後每況愈下。不過,弟兄們都是好的。無論是軍艦上、飛機上、或戰壕裡的弟兄們,都英勇非凡。但是,我們的管理不好,而且缺乏充足的準備——這也許是我們本性上的缺點。我們並不需要戰爭。我們並沒有認真的考慮到作戰問題,並且,我們並不善於準備戰爭。

“最慘痛的經驗現在已經過去,我們已經改正我們的錯誤,我們已慢慢的將適當的人選佈置到適當的崗位。我們漸漸懂得如何作戰了。同時,我們是能打勝的,這一點,切不可認錯。不過,只要我們不一開始就敗北才行。打敗仗這種危險,並不是由外而來的——不是德國轟炸機的威力造成的,不是由於德國奪取中立國,因而佔了進攻優勢的關係——而是我們內部的敵人所造成的。我們的危險,就是古代特洛伊城的危機——就是我們城牆以內的木馬。你要高興的話,可以稱他為第五縱隊。這個敵人就在這裡,就在我們中間。有男的,也有女的,有的居高位,有的是無名小卒。但是,他們都是真正相信納粹的教條,並且都希望以那種嚴厲的、有效率的教條,來替代我們民主政府的糊塗而又隨便的‘自由’”。

葛蘭特向前欠欠身,仍然用同樣不動感情的聲調說:

“但是,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是誰……”

唐密說:“但是,一定——”

葛蘭特略帶不耐煩的神氣說:

“啊,那些小鬼,我們是能夠捉得到的,而且是蠻容易的。但是,問題在其他的間諜。關於這些人我們知道一些。我們知道至少有兩個在海軍總部任高職,有一個是G將軍參謀本部的要員。在空軍方面,至少有兩三個;並且至少有兩個偽充我們情報部的人員。他們洞悉我們內閣的秘密。我們由最近發生的幾件事上,可以知道,一定是如此的。情報的洩露——是由高級官員方面出的毛病,由此,我們就可以明白了。”

唐密那張和悅的面孔露出為難之色,他無可奈何的說:

“可是,我對你們又有何幫助呢?我又不認識他們。”

葛蘭特點點頭。

“正是如此。你不認識他——而且他們也不認識你。”

他停頓片刻,好使他的話深入對方的心裡,然後接著說:

“他們這些高階層的人,對我們十之八九都很熟悉,所以情報絕不可能逃過他們的耳目。我已經黔驢技窮了。我去請教易山頓,他現在已經脫離情報部了,而且還在生病,但是,他的頭腦,我以為是得未曾有的。他便想到你。你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在情報部服務了,那麼,你的名字已經與情報部毫無關連。你的面孔,也是沒人認識的。你說怎麼樣?願意擔任嗎?”

唐密大喜,笑得嘴都合不攏來,因此,他的臉幾乎裂成兩半了。

“願意擔任嗎?當然願意。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我可以幫什麼忙。我只是個票友身份的情報員而已。”

“畢賜福啊,我們所需要的,正是票友身份的情報員。在這方面,我們職業情報員已經遭遇到障礙。我們要請你代替我們最好的一個同事的職務,他是我們過去最優秀的情報員,恐怕像他那樣的人,以後再也沒有了。”

唐密以疑問的眼光望著他。葛蘭特點了點頭。

“是的。他上星期二在聖布利吉特醫院去世,是一輛貨車軋死的。抬到醫院以後,只活了幾小時。表面上是意外死亡,但是,事實不是如此。”

唐密慢慢的說:“哦。”

葛蘭特鎮靜地說:“所以我們以為法庫華一定是在執行任務,他一定是發現了敵人的秘密。他並不是死於車禍。根據這一點,我可以斷定。”

唐密的神情表示一種疑問。

葛蘭特接著說:

“很不幸,我們對於他究竟發現了些什麼,幾乎毫無所知。他一直都在很有條理的,按照一個線索又一個線索從事調查。可是,都沒有結果。”

葛蘭特停頓片刻,再接著說:

“法庫華一直昏迷不醒,到臨死以前的幾分鐘,他才清醒一些,想說話,但是說不清。他只說這麼幾個字:‘NorMSongSusie(N或M,歌,蘇茜)’

唐密說:“這似乎不大明白。”

葛蘭特笑笑。

“比你所想的還好些。你知道嗎,‘N或M’這個名詞,我們以前也聽說過,所指的是兩個重要的,極受德國政府信任的德國間諜。我們在別的國家和他們遭遇過,關於他們的詳情知道一些。他們的任務是負責在外國組織第五縱隊,並擔任該國與德國之間的情報聯絡。我們知道N是男的,M是女的。關於這兩個人,我們所知道的只是:他們是希特勒最信任的情報人員。我們在一封密碼信上翻出一些資料。在大戰剛開始的時候,有過這樣的話:‘建議N或M負責英國方面。全權——’”

“哦。那麼,法庫華——”

“據我所知,他必定是在追蹤其中之一。不幸得很,我們不知道究竟是那一個。”‘歌,蘇茜’聽起來好像很神秘。不過法庫華的法語發音不高明,我們在他的衣袋裡找到一張到利漢頓的來回票,頗能提供一些線索。利漢頓是在南海岸的一個地方——是一個新興的,像波茅斯或託基一樣的都市,那裡有很多旅館和賓館,其中的一個叫SansSouci(就是‘逍遙’的意思——譯者注)——”

唐密說:“SongSusie——SansSouci,我明白了。”

葛蘭特說:“真的?”

“你的意思是——”唐密說。“要我到那裡——嗯——到處探訪一下。”

“就是這個意思。”

唐密又笑容滿面了。

“這件事有點兒空洞,是不是?”他問。“甚至於找誰,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能告訴你,我也不知道。全看你的啦。”

唐密嘆了一口氣,聳聳肩膀。

“我可以試試看,但是我可不是頭腦很好的人呀。”

“你從前幹得不錯,我聽他們說過。”

唐密連忙說:“啊,那純粹是運氣。”

“唔,我們所需要的,可以說就是運氣。”

唐密考慮一兩分鐘,然後說:

“關於那個地方,逍遙賓館——”

葛蘭特聳聳肩膀。

“這一切也許看起來很重要,實在是毫無意義的。我也不敢肯定。法庫華也許以為是‘蘇茜修女為軍人縫衣服。’這都是猜想而已。”

“還有,利漢頓這地方呢?”

“和別的這類地方沒有兩樣,多得很。那兒有老太婆、老上校、品行方面無可指摘的老處女、可疑的人物、來歷不明人物,間或有一兩個外國人。事實上是一個各色人等、無所不有的雜地方。”

唐密一肚子狐疑地問:

“N或M就混在這些人中間嗎?”

“也不一定。也許是與N或M有聯繫的人在那裡。但是,也很可能是N或M本人。這是一個不甚起眼的地方,是海濱勝地的一個寄宿舍。”

“你不曉得我必須找的是男或是女嗎?”

葛蘭特搖搖頭。

唐密說:“那麼,我只有試試了。”

“祝你好運,畢賜福。現在——談談細節罷——”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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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

半小時以後,秋蓬闖了進來,她上氣不接下氣的,並且一臉好奇的表情。這時候,唐密正獨坐在安樂椅上吹口哨,面帶猶豫的神氣。

“怎麼樣?”在這短短的三個字裡,她放進了無限的深情。

“找到——一種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

唐密做了個鬼臉。

“在蘇格蘭荒野地帶坐辦公廳,機密的公事,看情形不太帶勁兒。”

“我們兩人去呢?或是隻你一人去?”

“恐怕只有我一人去。”

“該死!老卡特為什麼這樣卑鄙?”

“我想,這一類工作,他們是要把男女隔開的。否則,太分心了。”

“是拍密電呢?或是譯密電?是像德波拉擔任的一樣工作嗎?唐密啊,一定要小心。擔任這類工作的人,常常會變得很古怪,夜裡都睡不著覺,整夜走來走去,不斷的哼哼,不斷的念九七八三四五二八六一類的數字。到末了,都是神經崩潰,送進療養院。”

“我可不會這樣。”

秋蓬憂鬱的說:

“你遲早也會這樣。我可不可以一同去?不是去工作,而是以妻子的身份同行。也好有人將拖鞋替你放在爐子前面,也可以讓你在一日辛勞之後,回家享受一頓熱騰騰的晚餐。”

唐密露出不安的樣子。

“老伴兒,抱歉,抱歉!我實在不想離開你——”

“但是,你覺得應該去。”秋蓬回想到以往,不勝感慨。

“總之,”唐密有氣無力地說。“你知道,你還可以織毛線呀。”

“織毛線?”秋蓬說。“織毛線?”

她抓起她那頂毛線織的登山帽,扔到地上。

“我討厭淺綠色的毛線,也討厭深藍色的毛線和淺藍色的。我想織個magenta色(紫紅色——譯者注)的東西。”

“這個字聽起來倒有一種軍隊味。幾乎令人想起閃電戰了。”

他確實感到很不高興。但是,秋蓬是一個很剛強的女人,她表現得很勇敢,她說她並不在乎。她又附帶著說,她聽說救護站方面需要一個負責打掃的女人,她也許能勝任。

三天以後,唐密動身到亞伯丁去了。秋蓬到車站去送行,她的兩眼亮亮的,只眨了一兩下眼,但是始終保持堅決而愉快的樣子。

當車子駛出站去,唐密眼望著她那孤單單的樣子,默默走下月台。只有在這一剎那,他才感到喉嚨裡像是有塊東西。管他戰爭不戰爭。他覺得他現在是把秋蓬遺棄了……

他竭力的振作了起來。啊!命令總是命令!

準時到達蘇格蘭以後的第二天,他就搭火車到曼徹斯特。第三天,有一輛火車把他送到利漢頓。他先到當地主要的大旅館去看看。翌日,他又到一家一家的旅社和招待所去巡禮一番,一方面看看房子,一方面打聽打聽長住的條件。

逍遙賓館是一個深紅色,維多利亞式的別墅。這所別墅建立在一個小山邊,由樓上的窗口俯瞰,海上的景色盡收眼底。一進到過廳裡,就聞到一股輕微的塵土和燒菜的油煙味。同時,地毯也已破舊不堪了,但是,同他剛看到的其他地方一比,還算比較好的。他在女房東普林納太太的公事房談談。那是一間不整潔的小房間,裡面放著一張大的辦公桌,桌上滿是零亂的文件。

普林納太太是一箇中年婦人,她本人就有點兒不整潔的樣子,一頭濃密的、難看的黑捲髮,臉上有一點模模糊糊的化妝,臉上掛著一副堅定的笑臉,笑起來露出一嘴很白的牙齒。

唐密低聲向她提到自己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堂姊,麥多斯小姐,兩年以前,在逍遙賓館住過。普林納太太記得很清楚有這麼一個人,她說那位老太太真好,非常活躍,而且富有幽默感——也許,她實在並不老。

唐密說話很謹慎,他說是的,他知道:麥多斯小姐是實有其人的,情報部對於這種細節很認真的調查過。

普林納太太問她:麥多斯小姐現在可好?

唐密很傷心的說:麥多斯小姐已經去世了。普林納太太很表同情,將牙齒碰得‘得得’響,並且發出感嘆的聲音,臉上也露出該表現的愁容。

不久,她又口若懸河的談起來。她說她那裡有一間一定會讓麥多斯先生合意的房間。從那間房間可以俯瞰美麗的海景。她以為麥多斯先生要離開倫敦,實在是對的。她曉得近來城裡的生活很沉悶。當然,經過一陣流行性感冒以後——

普林納太太帶著他上樓去看房間,一邊仍在滔滔不絕的講。她提到周租的數目。唐密假裝很失望的樣子。普林納太太說近來物價漲得實在嚇人。唐密說:真是不幸,一來他的收入近來減少了,二來,稅捐又那麼重——

普林納太太哼了聲道:

“這可怕的戰爭——”

唐密也說:他以為,那個叫希特勒的傢伙真該絞死。瘋子!這個人實在是個瘋子!

普林納太太也說是的。她又說,一半因為糧食配給太少,一半因為肉商很難供應他們的需要——有時候簡直困難極了——同時甜麵包和肝可以說根本見不到。因此,當家實在是件苦事。不過,麥多斯先生既然是麥多斯小姐的本家,房租可以再減半個吉尼。

唐密連忙鳴鼓收兵,他答應回去考慮一下再決定。普林納太太一直跟他到大門口,仍然口若懸河的談著。同時,她還顯得非常狡滑的樣子,使唐密大吃一驚。他承認,在某一方面說,她很漂亮。不過,這個女人究竟是那一國人呢?一定不是英國人罷?她的姓是西班牙姓或葡萄牙姓?不過,那是她丈夫的姓,不是她的。他以為,她雖然沒有愛爾蘭土腔,可是一定是愛爾蘭人,這也許是因為她這人精力充沛的關係。

終於談妥了;麥多斯先生明天決定搬過來。

翌日,唐密算好時間,準六點鐘搬了來。普林納太太出來到過廳裡來迎接他。她對一個樣子像白痴的女僕吩咐了一大套話,叫她如何安置行李。那女僕張著嘴,瞪著眼,望著他。於是,普林納太太便把他讓到她叫做休息室的一個房間。

“我總是要介紹房客們認識認識的。”休息室裡有五人,一個個投過懷疑的眼光。普林納太太毅然的笑笑,這樣說:“這是我們新來的房客,麥多斯先生——這位是歐羅克太太”那是個像座山似的女人,眼睛小而亮,嘴上還長著鬍子。她對他滿面堆下笑容。

“這位是佈列其雷少校。”少校以一種打量的眼光瞟他一眼,然後呆板的向他點點頭。

“德尼摩先生。”這是個年輕人,金黃色的頭髮,藍眼睛,態度非常呆板。他站起來,對他一鞠躬。

“這是閔頓小姐。”閔頓小姐是一個上點年紀的女人,身上掛了許多珠子。她正在用淺綠色的毛線織東西,並且不住吃吃的笑。

“還有布侖肯太太。”又是一個織毛線的人——一頭褐色亂髮的女人。她正在低頭織一頂毛線登山帽,現在抬起頭來。

唐密突然屏息;他覺得房屋直打轉。

布侖肯太太!原來是秋蓬!真是不可想像——秋蓬居然坐在逍遙賓館的休息室,並且在鎮靜的大織毛線。

她的眼光和他相遇——那是客氣的,毫無關係的,陌生者的眼光。

他不禁暗暗佩服!

秋蓬!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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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個晚上,唐密究竟怎樣熬過的,他自己也不十分明瞭。他對布侖肯太太,看也不敢多看幾眼。晚餐的時候,又有三個房客出現。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婦——凱雷夫婦——還有一位年輕的母親斯普若太太,這位小婦人因為時局關係,帶著她的嬰兒由倫敦到這兒來,不得不在利漢頓住一段時間,現在她顯然已經感到住厭了。她的座位,安排在唐密的旁邊。她那暗灰色的眼睛,偶爾盯住唐密,同時用一種微弱的聲音問他:“你以為現在已經很安全了嗎?大家都要回家了,是不是?”

對於這種毫無技巧的問話,唐密尚未來得及回答,那位掛滿珠子的太太便插嘴了:“我以為,我們帶孩子的千萬不可冒險。你那可愛的小白蒂,要是有三長兩短,你後悔都來不及的。你知道,希特勒已經說過,德國對英國的閃擊戰就要開始,我想,大概是一種新瓦斯罷。”

佈列其雷少校突然插嘴道:

“許多關於瓦斯的話,都是極為無聊的。他們才不會浪費時間呢,那裡有功夫搞什麼瓦斯,他們現在是用有高度爆炸性的炸彈和燒夷彈。在西班牙就是如此。”

在座的人,都津津有味的談到這個問題。秋蓬的聲音,又高又尖,並且略帶傻傻的,自得的調子:“我的兒子道格拉斯說——”

“道格拉斯,”唐密想。“為什麼叫道格拉斯呢?我倒要知道知道。”

他們的晚餐像煞有介事的,有好幾道養份不足的菜,都是一樣的味同嚼蠟。飯後,大家都到休息室去。織毛活的太太們又恢復她們的工作。少校大講他在西北戰線上的經驗,他的話又長又無聊,唐密卻不得不洗耳恭聽。

那個眼睛明亮,一頭金髮的年輕人走出去了,他到門口時,向大家微微一鞠躬。

少校突然停止話碴兒,用手戳戳唐密的肋部說:

“那個剛剛出去的傢伙是個難民,他是在大戰前大約一個月光景,由德國逃出來的。”

“他是德國人嗎?”

“是的,但不是猶太人。他的父親因為批評納粹政府而遭殃,他的弟兄有兩個人現在集中營裡,這傢伙及時逃了出來。”

這時候,唐密又讓凱雷太太拉著大講她的健康情形。她的話一開頭便沒有終止,並且聚精會神的,講得起勁兒,一直說到就寢時分,害得他連逃避都來不及。

第二天早上,唐密起身很早,便到前面去走走。他迅速走到碼頭,然後沿著海濱遊憩場回來。這時候,他忽然看見有一個人由對面走過來,唐密舉起帽子道:

“早安,唔——布侖肯太太,是不是?”

這時四下無人。秋蓬道:

“你要叫我利文斯頓醫師。”

“你究竟是怎麼會到這兒來的,秋蓬?”唐密低聲說。“這真是奇蹟——絕對是奇蹟。”

“這根本不是奇蹟——不過是略動腦筋而已。”

“那麼,我想,是你的腦筋靈活了?”

“你猜得對,你同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葛蘭特先生,希望這是給他一次教訓。”

“可不是嗎,”唐密說。“秋蓬,說罷。告訴我,你怎麼能設法到此地來的,我簡直好奇得要死了。”

“這很簡單。葛蘭特一談到卡特先生,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想,恐怕不會是叫你擔任什麼坐辦公廳的工作。但是他這麼說,我就明白了,大概是不需要我參加。因此,我決定和你們鬥鬥智。我出去取白葡萄酒,卻半路上溜到布朗公寓去和毛琳打電話。我叫她給我打電話,並且囑咐她說些什麼,她很忠心,一一依計而行。在電話筒裡,她那高高的聲音,全屋子都可以聽到。於是,我也表演我的拿手好戲。我裝作很難過,並且不得不馬上出去的樣子。我假裝一個友人跌傷了,匆匆的跑出去,露出很著急的樣子。我故意把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其實人還是在裡面,我溜回臥房,把那個高腳櫥後面通起居間的門輕輕拉開。”

“那麼,你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秋蓬非常得意。

唐密怪她道:

“可是你卻始終沒有洩露。”

“當然不啦。我想給你們一個教訓,讓你和你的葛蘭特先生以後小心點兒。”

“嚴格的說起來,他也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葛蘭特。不過,你倒是真給他一個教訓了。”

“要是卡特先生,就不會對我這麼卑鄙了。”秋蓬說。“我以為現在的情報部已經不像當年那樣了。”

唐密嚴肅的說:

“我們又回到這崗位以後,情報部又可以恢復以前的榮譽了。你為什麼要叫布侖肯呢?”

“為什麼不可以呢?”

“選這樣一個名字,似乎很奇怪。”

“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名字,同時,配合我的內衣褲,也很方便。”

“秋蓬,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這個傻瓜。布侖肯是B字開頭,畢賜福也是B字開頭。我的連短褲的襯衣上都繡著B.B.兩個字母,代表我的全名普魯登·畢賜福。那麼,我的化名叫普垂霞·布侖肯,不是剛好配合嗎?那麼,你為什麼要叫麥多斯呢?這名字很笨。”

“首先,”唐密說。“我的褲子沒繡著大大的B字。情報部要叫我化名為麥多斯。麥多斯先生有輝煌的歷史,關於他已往的情形,我背都可以背誦出來了。”

“那很好,”秋蓬說。“你是已婚呢?或是獨身?”

“我是個鰥夫。”唐密神氣十足的說。“內人於十年前在香港去世。”

“為什麼在香港?”

“人總要死在一個地方呀。香港有什麼不好呢?”

“啊,沒有什麼,也許那是個極適當的喪身之所。我是個寡婦。”

“你的丈夫死在什麼地方?”

“死的地方有什麼關係嗎?也許是死在一個療養院罷。我想他大概是患肝硬化致死的。”

“哦,聽了真令人難過。那麼,令郎道格拉斯呢?”

“道格拉斯現在海軍服役。”

“這個我昨晚上聽到了。”

“我另外還有兩個兒子,雷蒙現在空軍,小兒子西瑞爾現在國防義勇軍。”

“那麼,要是有人不怕麻煩去調查,這些想像中的布氏弟兄呢?”

“他們並不姓布侖肯。布侖肯是我第二個丈夫的姓。我的第一個丈夫姓席爾,在電話簿姓席爾的有三大頁的篇幅。你就去查,也查不清。”

唐密嘆了一口氣。

“秋蓬,你的老毛病又來了。你總喜歡過份,兩個丈夫,三個兒子,太多了。人家問起詳情來,你的話會前後矛盾的。”

“不,不會的。我倒以為,這些兒子的名字也許有用呢? 你要記住,我並未奉任何人的命令。我是個自由的情報員。我從事這種調查,純粹是好玩。我準備痛快的玩玩。”

“大概是罷。”唐密說。不久,他又悶悶不樂的說:“這完全是一齣鬧劇。”

“你為什麼這麼說?”

“這個——你在‘逍遙’住的時候比我長。昨晚上在那裡的人中間,那一個是敵方的間諜,你能老實的告訴我嗎?”

秋蓬若有所思的說:

“這兒的情形似乎有點兒奇怪。當然,那個年輕人很可疑。”

“你是說卡爾·德尼摩嗎?警察會調查難民的來歷,你說是不是?”

“大概是的罷。可是,他仍然可以設法活動。他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夥子,你知道。”

“你是說,女孩子會把消息告訴他嗎?但是,什麼女孩子呢?並沒有將門小姐流浪到這兒。他也許會和英國陸軍婦女輔助隊的連長談戀愛罷。”

“唐密,不要亂講了,我們要認真些。”

“我是認真的呀。不過,我只是覺得這種追逐,不過是徒勞無益罷了。”

秋蓬嚴肅的說:

“現在這麼說,為時尚早。這件事到底還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怎麼樣?”

“不錯。”唐密若有所思的說。“我承認,還有普林納太太,這個人的來歷得弄明白。”

“我們兩人又怎麼辦呢?我是說,我們究竟應該如何合作呢?”

唐密思索著說:

“我們不可讓人看到常常在一起。”

“是的。要是有什麼表現,讓人發現我們其實是很熟悉的,就遭了。我們所要決定的,是態度問題。我以為,最好讓人以為我們之間有一方追求另一方。”

“追求?”

“一點兒也不錯,假裝我在追求你。你要儘量設法逃避,但是,只裝做一個騎士風度的男人並不總是成功的。我已經有過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尋找另一個。你要扮那個被追逐的鰥夫,我常常會把你纏在某一個地方,譬如說,把你關在咖啡館裡,或者在海邊拉到你。那麼,每個人見了都會竊笑,都會以為很滑稽。”

“這倒似乎是很可以做到的。”

秋蓬說:“男人讓寡婦追得走頭無路那種窘態,多少年來一直都傳為笑柄。這種心理對我們很有用處。假若大家看見我們倆在一起,他們只有暗笑,並且說:‘瞧那個可憐的麥多斯。’”

唐密突然抓住她的胳膊。

“留心,”他說,“留心你前面。”

在一個防空洞的一角,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和一個女孩子談話,他們談得很認真,並沒有注意四周的一切。

秋蓬輕輕的說:

“那是卡爾·德尼摩,不知道那女的是誰?”

“不管她是誰,這女孩子非常漂亮。”

秋蓬點點頭,一面目不轉睛的,細心打量那女孩子。那女孩子的面孔是褐色的,充滿了熱情,穿一件緊身的套頭絨線衣,曲線畢露。她正在認真的談話,並不時的加強語調。

德尼摩正在靜靜的聽。

秋蓬低聲說:

“我想,我們可以就此分手了。”

“對了。”唐密表示同意。

他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踱去。

在路的盡頭,他遇見那位少校,少校不放心的望望他,然後以低沉的喉音說:“早!”

“早!”

“你像我一樣,喜歡早起。”佈列其雷說。

唐密說:

“這種習慣當然是在東方養成的。那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不過我現在還是很早就醒了。”

“也很對,”佈列其雷少校很贊成說。“主啊!如今這些年輕人,我真看了就討厭!他們洗過熱水澡,等到十點鐘,或者更晚的時候才下樓來。難怪德國人要打敗我們了。我們的年輕人都沒有精力,都是些軟弱的小畜牲!總之,現在的軍隊可不像以往那樣好了,他們對部下是溺愛,夜晚要為他們蓋好被子,還要給他們熱水袋。啐!噁心死了!”

唐密憂愁的搖搖頭。少校看他表示同意,便接著說,分外的起勁。

“紀律,我們需要的就是紀律!要是沒有紀律,怎麼能打勝仗?先生,你知道嗎?有的在閱兵的時候還穿運動褲。這是我聽人說的。這樣總不能希望打勝罷!哼!運動褲!主啊!”

麥多斯先生感慨的說,如今一切都和往年不同了。

“都是民主制度害的!”佈列其雷少校憂鬱的說。“一件事往往會做得過火。我以為,這種民主的辦法,他們也做得過火了。他們把官長和士兵混在一塊兒,讓他們在飯館裡一同進餐——哼!——麥多斯呀,弟兄們是不喜歡這樣的。弟兄們知道。他們總是知道的。”

“當然。”麥多斯先生說。“我本人對於軍隊的情形,實在不大明白。——”

少校打斷了他的話,迅速的向一旁看看,說:

“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罷?”

“啊,是的。”

“我想也是的。看得出你是受過訓練的,由肩上可以看得出,在那一聯隊?”

“在第五聯隊。”

“啊,是的,在薩羅尼加港!”

“是的。”

“我是在美索不達米亞。”

少校馬上就談起往事來了。唐密有禮貌的洗耳恭聽,最後,少校憤憤的說:

“你知道他們現在會用我嗎?不會的!他們不會用我。太老了。什麼太老?放他媽的屁!這般小畜牲,我倒可以教他們一兩樣作戰的方法。”

“即使是教他們不要做什麼,也比他們的官長高明,是嗎?”唐密笑著說。

“啊,你說什麼?”

很明顯的,幽默感並不是佈列其雷少校的王牌,他不大明白的望著唐密,唐密連忙改變話題。

“布侖肯太太——我想她是姓布侖肯罷?關於她的情形你曉得罷?”

“對了,她姓布侖肯。這女人樣子不難看——牙齒有點長,話講得太多。人很好,就是有點傻氣。不,我不認識她。她在這兒只有幾天,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唐密對他解釋:

“剛才偶然碰見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總像今天這樣早?”

“不知道。女人通常不會有在早餐前散步的習慣。——感謝主!”他補充了一句。

“阿門!”唐密說。然後,他又接著說:“我不善於在早餐前客客氣氣的同人談話。希望我對她不會太無禮,但是,我是想運動運動的。”

少校立刻表示同情。

“我支持你,麥多斯,我支持你。女人散步是沒關係的,但是不要在早餐以前。”他咯咯地略微笑了笑。“老朋友,頂好當心些。你知道嗎?她是個寡婦。”

“是嗎?”

少校狠狠的向他肋間戳了一把。

“我們總該明白寡婦是什麼樣子的。她已經埋葬了兩個丈夫了,現在正在物色第三號的。麥多斯,對她要特別特別當心!特別當心!這是我的忠告。”

到了遊行的終點,佈列其雷少校興高采烈的,一個大轉身,改用一種活潑的步伐,回旅館去吃早餐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秋蓬沿著海濱遊憩場慢慢的繼續散步。她經過防空洞前面的時候,離那一對年輕人很近。當她走過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話,那是那個女子說的!

“卡爾,你可要小心點兒。就是有一絲可疑之處——”

到這裡,秋蓬聽不見了。這幾句話有什麼意思嗎?有的,但是,也可能作幾種毫無作用的解釋。於是,她用一種儘量不侵犯人家的態度,小心翼翼的,再轉過身來,又走過去。她的耳畔又傳過來:

“自尊自大,又極可厭的英——”

布侖肯太太的眉毛略微豎了起來。

她想:這種話恐怕不太聰明罷。德尼摩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英國給他政治庇護,並且給他安身處所,他居然十分贊同的聽女友講這種話,真是不聰明也不知恩。

秋蓬又轉過身來。但是,這一次,她還沒走到防空洞,那一對年輕人突然分手了。那女孩子越過馬路,離開海濱了,德尼摩卻朝秋蓬這個方向來。

要不是她停下腳步,猶豫一下,他也許還認不出她來。於是,他迅速的並起腳跟,向她深深一鞠躬。

秋蓬低聲對他說:

“早!德尼摩先生,我這樣稱呼,對不對?早上天氣真好!”

“啊!是的。天氣很好。”

秋蓬接著說下去:

“這種天氣給我相當的誘惑。在早餐以前,我本來不常出來的,但是,今天早晨天氣太好了,一半也是因為昨天晚上睡得不大好。一個人到一個生地方,往往睡不著,要過一兩天才會習慣。”

“啊,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情形的確如此。”

“這樣散散步,實在可以使我的胃口好一些,早餐可以吃得香一些。”

“你現在回到‘逍遙’去嗎?你要允許的話,我想和你一同回去。”他很嚴肅的同她並排而行。

秋蓬說:“你也是出來走走,希望胃口好些嗎?”

他嚴肅的搖搖頭。

“啊,不是的。我早餐已經吃過了,我是準備去工作的。”

“工作?”

“我是個化學研究生。”

秋蓬想:你原來是這麼一個人物呀!一面,她又偷偷的瞥他一眼。

卡爾·德尼摩繼續說下去,他的聲調硬硬的。

“我到這裡來是逃避納粹迫害的。我的錢很不寬裕,也沒有朋友。現在我儘量找些有用的工作做。”

他的兩眼一直望著前方,秋蓬意識到有一種強烈情緒的潛流,有力的推動著他。

她含糊的,低聲說:

“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這是很值得稱讚的。”

德尼摩說:

“我的兩個哥哥在集中營裡。我的父親就死在集中營裡,我的母親因為憂愁與恐怖而死。”

秋蓬想:

“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是背台詞似的。”

她又偷看他一眼。他的兩眼仍在望著前方,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們默默的走了一會兒。身旁有兩個男的走過,其中之一迅速的瞥了卡爾一眼。她聽見那個人對他的同伴說:

“我敢打賭,那傢伙一定是德國人。”

秋蓬注意到卡爾·德尼摩的臉上起了一陣紅潮。

突然之間,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他內心潛伏的感情一時都表面化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聽見了罷?……你聽見了罷?……他們說……我……”

“小夥子,”秋蓬突然態度改變,還我本來面目了。她的聲音爽朗而且有些咄咄逼人。“不要傻罷,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啊!”

他轉過臉來,凝視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一個難民,你必須逆來順受,你現在還活著,這是最重要的,而且過著自由的生活。至於另外一方面,你要認清,這是不可避免的,我們英國正在作戰,你是德國人。”

她忽然笑了笑。“你不能希望一個街上的路人能夠辨別好的德國人和壞的德國人。我說話也許太粗些。”

他仍然在凝視著她。他的眼非常藍,非常銳利,看得出,一定是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情緒。然後,他突然也笑了笑,說:

“他們談到印第安人,曾經有這種說法,是不是?——死的印第安人,才是好的印第安人。對嗎?”他哈哈大笑。“要當一個好的德國人,我就必須準時去工作了,再見。”

又是闆闆的一鞠躬。秋蓬望著他那行漸消逝的背影,想道:

“布侖肯太太呀,你方才有漏洞了,將來要嚴格執行任務,現在回逍遙賓館吃早餐去。”

逍遙賓館過廳的門是開著的。普林納太太正在裡面很起勁的對一個人講話:

“你要告訴他我說上次那批人造奶油怎麼樣。到奎列商店去買熟的醃肉。上次他那裡的醃肉便宜兩辨士,並且買包心菜的時候要小心挑選——”

當秋蓬進去的時候,她的話突然停止了。

“啊,早,布侖肯太太。你起得真早。你還沒有吃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餐廳裡。”說到這裡,她指指同她談話的那個女孩子就說。“這是小女雪拉,你還沒見過她,她一直在外面,昨晚上才回來。”

秋蓬很感興趣的望望那活潑而漂亮的面孔。方才看到的那股悲勁兒,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如今變得有些厭煩和怨恨的樣子。“這是小女,雪拉。雪拉·普林納。”

秋蓬低聲的寒暄幾句,然後走進餐廳。這時候,裡面有三個人在吃早餐——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女孩,還有那位“偉大”的歐羅克太太。

秋蓬說:“早!”

歐羅克太太爽朗的說:“您早!”

斯普若太太也向秋蓬打招呼。但是她的聲音像貧血症患者的聲音,完全讓歐羅克太太的聲音壓倒了。

那位老太太興致勃勃,和秋蓬聊了起來。

“早餐以前出去走走,是很有益的。”她說。“這樣胃口會好些。”

斯普若太太對她的孩子說:

“寶貝,麵包,牛奶,好吃!”她竭力哄她的女兒,想趁其不備,將調羹暗暗送進她的嘴裡。

可是,那孩子更勝一籌。她突然將頭一轉,巧妙的避開她媽媽拿調羹的手。一雙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望著秋蓬。

她伸出沾滿牛奶的手指頭,指著這位新來的客人,並且露出滿面笑容,一面咯咯作響的說:“格——格——包其。”

“她喜歡你,”斯普若太太叫道。她堆下一臉笑容,望著秋蓬,好像是對一個一見就起好感的人一樣。“她對生人,有時候很害羞呢? ”

“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呀!”歐羅克太太很感興趣地問。

“她還說不清楚呢? ”斯普若太太說。“你知道,她才兩歲多。恐怕她說的話十之八九都是胡說。不過她會叫媽媽,是不是,寶貝?”

白蒂若有所思的望著她的母親,然後,露出最後決定的神氣說:

“格格,比克——”

“這是小天使們自己的語言。”歐羅克太太用低沉的聲音說。“白蒂寶貝,現在叫‘媽媽’!”

白蒂拼命的望著歐羅克太太,皺皺眉頭,然後很強調的說:“納色——”

“乖,真是難為她了,多可愛的小孩子!”

歐羅克太太站了起來,對白蒂拼命的笑了笑,便拖著沉重的身軀走出餐室。

“格,格、格!”白蒂很滿意的叫了起來,一面用湯匙敲著桌子。

秋蓬的眼閃動一下,說:

“‘納色’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斯普若太太的臉色忽然紅了。她說:“你知道嗎?對於某人某物,白蒂要是表示不喜歡,大概就會這麼說。”

“我也這麼想。”秋蓬說。

兩人都哈哈大笑。

“寶貝,”斯普若太太說。“歐羅克太太對人是善意的,不過她這個人是有點嚇人——那麼粗的嗓子,而且有鬍子。”

白蒂歪著頭,對秋蓬髮出一種唧唧咕咕的聲音。

“她很喜歡你呢? ”斯普若太太說。

秋蓬以為她的聲調中含有嫉妒的意味,便馬上想法子補救。

“孩子們都喜歡新面孔,你說是不是?”她從容地說。

這時候,門打開了,進來的是佈列其雷少校和唐密。秋蓬的態度立刻變得圓滑了。

“啊,麥多斯先生,”她叫道。“我可賽過你了,我最先到。可是,還給你留下一點早餐。”

她微微用手指指身旁的座位。

唐密含糊的低聲說:“啊,謝謝!”便連忙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白蒂說:“普其!”牛奶同時飛濺到少校身上。少校馬上假裝難為情,卻又很高興的樣子。

他裝成傻傻的,自得的樣子問:“啊‘躲躲貓’小姐,你好嗎?”然後,他用報紙遮著臉,一隱一現的,裝給她看。

白蒂高興得歡呼起來。

秋蓬生出一肚子的狐疑,她想:

“想必是弄錯了,這兒不可能有什麼間諜活動,根本不可能。”

她以為,要是覺得逍遙賓館是一種第五縱隊的大本營,恐怕只有阿麗斯漫遊奇境記裡的白女皇才有這樣的頭腦!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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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

閔頓小姐正在外面那個有棚的陽台上織東西。

這位小姐瘦得皮包骨,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她穿一件淺天藍色套頭的短衫,戴一串珠子項鍊。她的裙子是蘇格蘭呢的,裙子的後面拖在地上。她一看到秋蓬,就馬上招呼她。

“早安,布侖肯太太,昨晚上一定睡得很好罷。”

布侖肯太太對她說,她換一個生地方,頭一兩夜總是睡不好的。閔頓小姐說:“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也是一樣。”

布侖肯太太說:“真是巧合!你織的花樣真美。”閔頓小姐聽了滿心歡喜,臉都紅了。“是的,這種針腳倒是有點不普通,可是,其實是很簡單的。你要是喜歡,我給你一說,就明白了。”

“啊,閔頓小姐,你真好!我很笨,實在織得不好。我是說,我不善於學織人家的花樣。我只會織簡單的,像登山帽一類的東西。就是這個,我現在恐怕也織錯了。不知道怎麼樣,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織得不對,你說是不是?”

閔頓小姐熟練的望望那堆淺綠的毛活,然後,她輕輕指出什麼地方有毛病。秋蓬千恩萬謝地將那頂織壞了的帽子遞給她,閔頓小姐流露出無限親切和愛護的意味。“啊,沒關係,一點兒也不麻煩。我已經織了許多年了。”

“在這次大戰以前,我還沒織過。”秋蓬說。

“但是,我們總覺得應該做些事,你說是不是?”

“啊,是的,實在的!你真的有一個兒子在海軍嗎?我記得你昨晚上說過的。”

“是的,那是我的大兒子。他是個出色的孩子——不過做母親的恐怕不該這麼說。我還有個兒子在空軍;小兒子在法國。”

“啊,啊!那麼,你一定很擔心了。”

秋蓬暗想:

“啊,德立克,我的寶貝兒子!……他在外面受罪——而我呢?卻在這兒扮一個傻瓜——我所扮的,其實就是我實在感覺的啊……”

於是,她用一種最真摯的語調說:

“我們都要勇敢些,你說是嗎?我們希望這場大戰不久就過去了。有一天,我由最可靠的方面聽說,德國人不能再支持兩個月了。”

閔頓小姐拼命點頭,脖子上的項鍊搖得直響。

“是的,的確的——”說到這裡,她故作神秘的放低喉嚨。“的確,希特勒已經病倒——絕對是不治之症——至遲到八月,他就要神智昏迷了。”

秋蓬連忙回答道:

“這種閃擊戰不過是希特勒的最後掙扎。我想德國方面的物資一定很缺乏,他們工廠裡的工人非常不滿。納粹政府不久就會崩潰的。”

“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

凱雷夫婦也到陽台上來了。凱雷先生問這話的時候很急躁,他找一張椅子坐定了,他的太太用毛毯蓋住他的腿。他又急躁的問:

“你們方才在說些什麼?”

“我們正在說——”閔頓小姐說。“這場戰爭至遲到秋天就要結束了。”

“胡說,”凱雷先生說。“這場戰爭至少還會繼續六年。”

“啊,凱雷先生,”秋蓬說。“你不會是真的這麼想法罷?”

凱雷不放心地四下張望一下。

“是不是,”他低聲說。“是不是有風?也許把椅子移到牆角好些。”

於是,重新安頓凱雷先生的工作開始了。他的太太是一個滿面憂慮的女人。她的生活目標,可以說完全是看護凱雷先生,此外,可以說沒有別的。她一會兒拿椅墊,一會兒蓋毛毯,並且不時的問:“阿弗烈,現在這樣子舒服嗎?你覺得這樣可以嗎?你恐怕還是戴太陽鏡好些罷?今天早上的陽光太烈了。”

凱雷先生急躁的說:

“不,不,伊麗莎白啊,不要羅唆!我的圍巾在你那兒嗎?不是,不是!我要那個絲制的。啊,也沒關係,我想這樣也行了。這一次就算了。但是,我可不願意把喉嚨暖得太過火。這樣大的太陽,羊毛的圍巾——啊,你還是把另外一個拿來罷。”現在,他才把注意力轉向世界大勢上面。“是的,”

他說。“這個仗,我說還要打六年。”

於是,那兩位女士反駁他了。他很感興趣的傾聽她們的議論。

“你們女人太喜歡打如意算盤了。我瞭解德國,也可以說,我對德國的瞭解非常徹底。我在退休以前,由於做生意的關係,不斷到處跑跑,柏林、漢堡、慕尼黑,我統統熟悉。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德國能夠無限期的支持下去。還有蘇俄會作後盾——”

凱雷先生很得意地,滔滔不絕地講下去。他的聲音時而高,時而低,亦喜亦憂。只有當他的太太將絲圍巾拿來的時候他才停頓了一下。他把圍巾拿過去,圍在脖子上,然後接著說。

斯普若太太把白蒂抱出來,讓她坐下來玩。她遞給她一隻缺一隻耳朵的毛制玩具狗,和一件木偶穿的夾克。

“乖乖的,白蒂,”她說。“你給狗狗穿好衣服,好去散步。讓媽媽準備一下,我們再出去。”

凱雷先生的聲音單調而低沉,不住地講下去,他不住地背出一些統計數字,都是非常乏味的。他的獨白,不時的夾雜著白蒂的吱吱喳喳。她在用她自己的語言,對她的小狗說話。

白蒂說:“綽克——綽克利——拍巴特!”然後,一隻小鳥落在她跟前的時候,她把那隻可愛的手伸出來,想捉它,一邊咯咯的笑著。那隻鳥飛跑了。白蒂回頭望望在座各人,很清楚地說:

“狄基!”然後非常滿意的點點頭。

“這孩子在學著說話了,真了不起!”閔頓小姐說。“白蒂說:塔!塔!”

白蒂冷冷的瞧著她,然後說:

“格拉克!”

於是,她把那隻玩具狗的一隻前腿硬放在它的毛披肩裡。然後,她搖搖欲倒的走到一把椅子前面,拿起一個墊子,把玩具狗阿胖推到墊子後面。於是,她歡喜得咯咯直笑,一面還吃力的說:

“藏!寶——五——藏!”

閔頓小姐權作翻譯,很得意地說:

“她喜歡玩捉迷藏,她老是喜歡把東西藏來藏去的。”

然後,她忽然露出誇張的驚訝神氣說:

“阿胖呢?阿胖到那裡去了?阿胖會到什麼地方去?”

於是,白蒂忽然倒在地上,高興得哈哈大笑。

方才凱雷先生正津津有味地談論德國人的原料代用品,現在發覺到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目標了,便露出很生氣的樣子,故意咳嗽一聲。

斯普若太太戴好帽子出來了,她把白蒂抱起來。

於是,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凱雷先生身上了。

秋蓬說:“凱雷先生,你方才談到那裡了?”

但是,凱雷先生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他冷冷的說:“那個女人老是愛把那孩子丟下來,希望人家替她照顧。太太,我想,還是把那個羊毛圍巾圍上罷。太陽又沒有了。”

閔頓小姐求他說:“啊,凱雷先生,快繼續說下去罷,你說得真有趣。”

凱雷先生這才感到寬慰,便很起勁地恢復了他的高談闊論,同時,將他那瘦脖子上的圍巾拉得更緊些。

“我方才講到德國人完成了——”

這時候秋蓬轉過臉來問凱雷太太:

“凱雷太太,你對於這場大戰作何想法?”

凱雷太太大吃了一驚。

“啊,作何想法?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會拖六年之久嗎?”

凱雷太太猶豫地說:

“啊,但願不會。六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是不是?”

“是的,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你實在以為怎麼樣?”

凱雷太太經她這一問,似乎吃了一驚。她說:

“啊——我—我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的先生以為會的。”

“可是你不以為然,對嗎?”

“啊,我不知道。這是很難說的,你說對嗎?”

秋蓬覺得有些光火了。她想:瞧那個吱吱喳喳的閔頓小姐,那個專橫的凱雷先生,還有那愚蠢的凱雷太太——這些人能代表她的同胞嗎?再看看那個無表情,眼睛暗灰色的斯普若太太,她會比他們高明嗎?秋蓬又反問自己:她在這裡又能調查出什麼來呢?毫無疑問,這些人當中,沒一個——

她的思路忽然打斷了,她感覺到有一個人影,那是背後的陽光將她身後的人影投過來的。她連忙轉過頭來。

原來是普林納太太站在她背後,她的眼睛注視著在座的各人,在她那兩隻眼睛裡有一種表情——是嘲笑,對不對?

是一種使人畏縮的輕視的神氣。秋蓬想:

我得多發掘一些有關普林納太太的資料。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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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

唐密正在和佈列其雷少校拉交情,已經談得很投機了。

“麥多斯,你帶高爾夫球棒來了沒有?”

唐密連連認罪,說忘記帶了。

“哈!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可以說是八九不離十,妙極了!我們一定得一塊兒打次球。你在此地的高爾夫球場打過球嗎?”

唐密的回答是否定的。

“這裡的場子不壞——一點兒也不壞。只是稍微短了些。可是,那裡可以眺望海景,風景很美,而且人並不多。我告訴你,今天早上去看看如何?我們也許可以打一場。”

“多謝美意,當然樂意奉陪呀。”

“你來了,我真高興。”他們爬上山的時候,少校這樣說。“那地方女人太多了,讓人受不了。現在另外有個男客人,可以替我撐撐面子,凱雷不能算數,那個人好像是個活藥鋪,談起話來,不是談到他的健康,就是他試過什麼療法,吃過什麼藥。除了這些,什麼也不懂。他要是把藥盒子扔掉,每天跑出來,走上十里路,情形就不同了。另外一個有男子味的人是德尼摩。不過,說老實話我對這個人不大放心。”

“真的嗎?”

“是的。相信我的話,我們這種容納難民的勾當是危險的。要是照我的意思,我就要把他們統統拘留起來,你知道,安全第一呀。”

“要是這樣辦,也許有點太激烈了。”

“一點兒也不激烈。戰爭到底是戰爭。對於這位卡爾少爺我有種種的懷疑,譬如,他明明不是猶太人。還有,他到這裡來只有一個月——你要注意,只有一個月——他來的時候,戰爭還沒有爆發。這一點是多少令人可疑的。”

唐密套他的話道:

“那麼,你以為——”

“間諜——這就是他的小把戲!”

“但是,這一帶地方在軍事上並沒有什麼重要呀。”

“啊,老兄!這正是他的手段。他要是在普里茅斯或樸次茅斯一帶的話,就要受到監視了。在這麼一個幽靜的小地方,誰也不去注意他。但是,地方雖小,也是在海岸上,是不是?事實上政府對這些外國人太寬容些。誰高興都可以到這兒來,愁眉苦臉,談那些關在集中營的弟兄。瞧那個青年,他的臉上一臉傲慢的神氣,他是納粹黨人——他就是那樣的人——納粹黨人。”

唐密和悅地說:

“我們這裡所需要的是一兩個巫醫。”

“啊,你說什麼?”

唐密嚴肅的說明道:“要巫醫來聞聞,看誰是間諜。”

“哈哈!這種說法很好——很好。聞出來——是的,當然是的。”

他們的談話就此終止,因為已經到俱樂部了。唐密以臨時會員的身份,將他的名字登記下來,會員費也照交了。少校並且介紹他認識俱樂部的總幹事。這位先生是一個神色茫然的老頭兒。然後,他們兩人便到高爾夫球場了。

唐密的高爾夫球打得並不高明。不過,他發現,他這種本領,陪少校打,差不多正合適。少校領先一分,結果,非常圓滿。

“好對手!好對手!你那一下猛球,運氣太差,到最後關頭,又轉到別的方向了。我們該常來練練。來,我給你介紹認識幾個朋友。大體上說,都很不錯;不過,有的不如說是老太婆,還恰當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啊,這是海達克,你會喜歡他的,他是個退休的海軍軍官。山上面我們賓館隔壁的房子就是他的。他還是我們這裡的防空監視員。”

海達克中校身材高大,是個樂天派的人。他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和碧藍的眼睛。他說話的時候,有高聲大喊的習慣。

他和唐密友善地打招呼。

“啊,你原來是要在賓館替佈列其雷撐門面的?有個男客人陪陪他,他一定很高興的,那兒娘兒們太多了,是不是?佈列其雷?”

佈列其雷少校說:“我不大會伺候太太小姐。”

“什麼話,”海達克說。“老兄,不過那兒住的不是你所喜歡的那一類女人罷了。那兒住的都是長住公寓的老太婆。除了談天、織毛活以外什麼都不會。”

佈列其雷:“你把普林納小姐忘了。”

“啊,雪拉!她倒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我以為她是個大美人兒呢!”

佈列其雷說:“我倒有點替她擔心。”

“這話是什麼意思?麥多斯,喝杯酒罷?少校,你喝什麼?”

叫過了酒,他們就在俱樂部的陽台上坐下來。海達克把方才問的話又說一遍。

佈列其雷少校頗激烈地說:

“我是說那個德國小子,她和他的來往太密了。”

“你是說,對他有好感了?嗯,那可不妙。當然,他倒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但是,這樣是不行的呀,佈列其雷。這樣是不行的!我們不能有這一類的事。這就等於和敵人打交道。這些女孩子——她們的愛國精神那兒去了!像樣兒的愛國青年,我們有的是呀。”

佈列其雷說:

“雪拉是個奇怪的女孩子,她有時候怪脾氣發作,幾乎不同任何人講話。”

“是西班牙血統,”中校說。“她的父親有一半西班牙血統,是不是?”

“不曉得。我想——那大約是西班牙名字。”

中校望望他的表。

“大概是報告新聞的時候了。我們還是進去聽聽罷。”

那天廣播的新聞不多,並不比晨報上的多多少。中校對於英國空軍最近輝煌的戰跡備加讚許。弟兄們都是一流的漢子,勇猛如獅。這樣讚美過後,他就接著很得意的借題發揮。他說,遲早德國人一定會企圖在利漢頓登陸。他的理由是:利漢頓是一個不重要的地點。

“連高射炮也沒有,這地方真洩氣!”

他的議論沒有往下發揮,因為少校和唐密得趕快回去吃午飯了。海達克很客氣地邀唐密改天去看看他的小地方。他說,那地方叫“走私客歇腳處”,“風景很好——我的房子就在海邊,裡面各種精巧的小器具一應俱全,並且很好用。佈列其雷,改天帶他來。”

於量,大家約好明天晚上少校和唐密去他那裡喝兩杯。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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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

在逍遙賓館午餐後是一段寧靜的時間。凱雷先生“休息”去了,身旁有忠心耿耿的凱雷太太服侍著,閔頓小姐帶著布侖肯太太去補給站,幫忙打包裹,寫收件人姓名地址,以便寄到前方。

麥多斯先生慢慢的踱出來,走到利漢頓,順著海濱的馬路走過去。他買了些香菸,路過斯密斯商店時,順便買了一本最近的幽默雜誌“碰趣”(Punch)。然後,他並沒有立即離開,顯然是猶豫不定的樣子。最後,還是跳上一輛往老碼頭的公共汽車。

老碼頭在那個濱海大道的盡頭,房地產的經紀人都知道,那是一個頂不受人歡迎的地方。老碼頭就是西利漢頓,一般人對這個地方,都不大重視。唐密付了兩辨士,然後往碼頭方面踱過去。那是一個毫不足道的,風雨剝蝕的地方。那兒有幾架快要報銷的吃角子老虎(Pennyin-the-slotmachine),彼此的間隔很遠。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叫喚著,他們的聲音正好和海鷗的叫喚互相呼應。還有一個人孤單單的坐在碼頭上釣魚。此外,沒有一個人。

麥多斯先生踱到碼頭的盡頭,低頭凝視著海水。然後,他輕聲的問:

“釣到魚了嗎?”

那垂釣者搖搖頭。

“不大上鉤,”葛蘭特先生把釣魚繩搖動一下,頭也不回的說:

“麥多斯,你的收穫如何?”

唐密說:

“沒有什麼值得報告的,長官,我正在打入這裡的社交圈子。”

“好!告訴我詳情罷。”

唐密坐在旁邊一個木椿上,正好可以俯瞰整個的碼頭。

然後,他開始報告:

“我想,我已經順利的混進去了。你大概有一份名單罷?”

葛蘭特點了點頭。

“現在還沒很多要報告的。我已經和佈列其雷少校拉上交情。我們今天上午一同打過高爾夫球。他似乎是一個很平常的,典型的退伍軍官。要說有什可疑的話,那就是有點兒太典型了。凱雷似乎是一個真正的憂鬱症患者。不過,這也是很容易偽裝的,他自己承認,最近幾年在德國待了很久。”

“記你一功!”葛蘭特簡單的說。

“此外還有德尼摩。”

“是的。麥多斯,大概用不著告訴你,你也明白,德尼摩是我最注意的一個人。”

“你以為他是N嗎?”

葛蘭特搖搖頭。

“不,我不這麼想。據我所知道的說,N不可能是德國人。”

“那麼,甚至於也不是逃避納粹迫害的難民嗎?”

“也不是的。所有在我們國內的外國敵人,我們都監視。他們也知道我們在監視他們。不但如此——畢賜福啊,這話可要守密——凡是僑居我國的外國敵人,由十六歲至六十歲的,不久都要拘禁起來。不管敵人是否已經知道這件事,反正他們也會想得到,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的。他們絕對不肯冒險,免得讓我們拘禁他們組織的頭子。因此,N不是一箇中立國的人,就是英國人。當然M的情形也是一樣,我對於德尼摩的認識是這樣的,他也許是這個連鎖組織的聯繫人,N或者M也許並不在逍遙賓館。卡爾·德尼摩在那裡,我們可能借著他,找到我們的目標。這倒似乎非常可能。因為,我找不出什麼理由,可以證明逍遙賓館的其他住戶,就是我們所要找的人,所以,我就覺得德尼摩的可能性較大。”

“對於他們,我想您已經多少調查一下了?”

葛蘭特嘆了一口氣——那是突然表示煩惱的,一聲迅速的嘆息。

“沒有,這正是我不能做到的。我當然可以叫情報部的人監視他們,那是很容易的。但是,畢賜福啊,我不能那麼做。因為,你要明白,毛病是出在情報部本身。我要是露出注意逍遙賓館,他們就立刻曉得了。我叫你擔任調查工作就是為此——因為你是局外人。你必須暗中活動,沒有我們幫忙,理由就是為此。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不敢冒險來驚動他們,只有一個人,我能夠調查調查。”

“那是誰呢?”

葛蘭特笑了。

“就是卡爾·德尼摩。這是很容易的,是一種例行的工作。我可以派人去調查他——不過不是由逍遙賓館那個角度,而是由外國敵人的角度。”

唐密好奇地問:

“結果呢?”

另外那個人的臉上掠過一層奇怪的笑容。

“卡爾少爺正是他自己所說的那種人。他的父親不小心,被捕了,後來死在集中營裡。卡爾的哥哥現在都在集中營裡。一年以前,他的母親因為憂傷過度,也去世了。他是在一個月以前,戰爭還未爆發的時候,逃到英國來的。他表示很想協助英國。他在一個化學研究所的工作成績很好,對某種毒氣的免疫性的研究,和一般消除毒氣的試驗,都有貢獻。”

唐密說:

“那麼,他沒問題了?”

“那倒不一定。我們的德國朋友作事,素以徹底聞名。假若卡爾·德尼摩是派到英國來的間諜,那麼,他們就會特別小心,務使他的記錄和他自己所說的一切,都能符合。現在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德尼摩的全家都是間諜,他們彼此已經串通好了。在苦心孤詣的納粹統治下,這並非不可能的;第二種是,此人並非卡爾·德尼摩,而是扮演卡爾·德尼摩那個角色。”

唐密慢慢說:“哦,我明白了。”然後,他又加了一句和前面並不連貫的話。

“他似乎是一個很好的青年。”

葛蘭特嘆了一口氣道:“幹這個的都是這樣——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我們這個行業,是一種奇怪的生活。我們尊重我們的敵人,他們也尊重我們。你往往會喜歡你的對手——甚到於在竭力想打倒他的時候,也是如此。”

接著是一陣沉默,這時候,唐密在細想作戰時這種奇怪的矛盾現象。然後,葛蘭特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但是,還有一種人,對這種人,我們既不尊敬,也不喜歡——這就是我們隊伍中的叛逆——他們甘心賣國求榮。”

唐密動感情地說。

“主啊!官長!我贊成你的話。那簡直是臭不可聞的勾當。”

“也應該有遺臭萬年的下場。”

唐密懷疑的說:

“真的有這種人嗎——真有這樣的豬玀嗎?”

“到處皆是。就像我方才對你說的,在我們的情報部就有。在作戰部隊裡、在議會席上、在部裡的高級官員中,都有奸細。我們必須要把他們搜出來。我們一定要搜出來。而且要快!我們不能由底層去做。那些小人物,像是公園裡公開演說的人啦、賣報紙的人啦,他們不會曉得那些大亨們在那裡。我們要找的,是那些大人物,他們才是禍害無窮的人,除非我們及時將他們搜出來,他們就會造成很大的禍害。”

唐密很自信地說:

“長官,這種人,我們會及早搜出來的。”

葛蘭特問:

“你怎麼會說得這麼有把握呢?”

唐密說:

“你剛才不是說過嗎?我們必須將他們及早搜出來。”

那垂釣的人轉過身來,對他的部下正面望了一兩分鐘,再打量一下他那堅定的下巴。他對於他所看到的這個人產生了一種新的喜愛和認識。他鎮定地說:

“好乾部!”

他繼續說:

“這裡住的幾個女人情形如何?有沒有引起你懷疑的地方?”

“逍遙賓館的老闆娘有些奇怪。”

“普林納太太嗎?”

“是的,關於她的情形,你一點不知道嗎?”

葛蘭特慢慢說:

“我可以看看是否能設法調查調查她的經歷,但是,我方才已經對你說過,這是很危險的。”

“是的,頂好還是不要冒險。那裡只有她,我覺得有可疑的地方。那裡的女房客有一個年輕的母親,一個喜歡小題大作的老處女,還有那個憂鬱症患者的沒腦筋的太太,和一個樣子頗膽小的愛爾蘭老太婆。表面上看,這些人都好像是沒什麼危險的人物。”

“全部就是這幾個女人,是嗎?”

“不,還有布侖肯太太——她是三天以前到這裡的。”

“嗯?”

唐密說:

“布侖肯太太就是內人呀。”

“什麼?”

葛蘭特聽到這意外的宣佈,不覺提高嗓門這樣說。他轉過身,眼中冒出凌厲的怒火。“畢賜福,我不是告訴過你,對你太太不可透露一句話嗎?”

“長官,不錯呀。我並未透露一句話呀,請你聽我說——”

他簡明扼要的將經過情形敘述一遍。他不敢望他的長官。他小心翼翼的,唯恐將內心感到的得意情緒,在說話的聲音中透露出來。

他把事情的始末講完以後,沉默了片刻。對方不禁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原來他在哈哈大笑,整整笑了好幾分鐘。

他說:

“我要向她脫帽致禮!她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

唐密說:

“我也這麼想。”

“我要是將這件事告訴易山頓,他也會大笑。他曾經警告我不要將她漏掉。他說,我要是把她漏掉,她會給我些厲害看的。我不聽他的話。不過,由此可見,我們要多麼小心才行。我以為作了種種的提防,絕對不會有人偷聽到我們的話了。我事先已經確定,只有你們夫婦二人在家。我確實已經聽見電話裡的聲音,要你太太馬上過去一趟,她是用那種老的圈套,故意將門‘砰’的一聲關了一下,其實人仍在家裡。我卻中了她的圈套了。是的,你的太太是個很精明的人!”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

“你對她轉告我的話,就說我對她甘拜下風,好嗎?”

“那麼,現在她也可以參加工作了罷?”

葛蘭特先生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鬼臉。

“不管我們喜歡不喜歡,反正她已經參加工作了。你告訴她,她如肯屈就,同我們一起工作,我們是不勝榮幸的。”

唐密咧著嘴笑笑說:“我會告訴她的。”

葛蘭特認真的說:

“你不能勸她回去,在家裡待著罷?”

唐密搖搖頭。

“你不瞭解秋蓬。”

“我想我已經慢慢了解她了。我方才那麼說,是因為一一這個——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任務。他們要是發覺你或是她——”

他下面的話沒說完。

唐密嚴肅地說:

“長官,我很明白這一點。”

“但是,我想,即使是你,也不能勸動你的太太避開這種危險罷?”

唐密慢慢的說: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會那麼辦。你知道,我和秋蓬的關係,不是那樣的,我們做事——都是在一起的!”

他的心裡仍然記得好幾年前所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上次作戰時說的:共同冒險……

以往,他同秋蓬的生活就是這樣,將來也永遠是這樣——共同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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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

剛剛在開飯以前,秋蓬走近逍遙賓館的休息室時,裡面唯一的一個人,就是那位偉大的歐羅克太太,她正端坐在窗口,活像一尊巨大的菩薩。

她非常親切,也非常起勁兒的向秋蓬打招呼。

“啊,那不是布侖肯太太嗎?你像我一樣,到飯廳用飯以前,下來到這兒靜靜坐一會兒,是很痛快的事。天氣好的時候,這是一間很舒適的屋子。把門窗都打開,就不覺得燒菜的油煙味了。所有這一類的地方,都有這種味道,真是討厭。尤其是火上正在燒洋蔥或捲心菜的時候。布侖肯太太,坐在這兒,告訴我,今天天氣這麼好,你都在做些什麼?你喜歡利漢頓嗎?”

歐羅克太太對於秋蓬有一種魔力,她頗有點像兒時記憶中的食人魔。她那樣大的塊頭,那種深沉的聲音,那一嘴毫不感難為情的鬍子,那深藍色,亮閃閃的眼睛,還有她給人一種遠較常人高大的印象。這一切,都令人感覺到,她的確像兒時想像中的怪物。

秋蓬回答說,她以為她會很喜歡這個地方,並且會很快樂的。

“我是說,”她用憂鬱的聲調補充。“像我這樣,心裡一直在擔憂,到處都是一樣。”

“啊,不要擔憂了,”歐羅克太太安慰她。“你那幾個好孩了會安全歸來的。那是沒疑問的,我記得你說過,有一個是在空軍罷?”

“是的,那是瑞蒙德。”

“他現在是在法國呢?或是在英國?”

“他目前在埃及,但是根據他最近一封信上說——其實嚴格講,他並沒直說,而是用一種私用的密碼錶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罷?我以為我們這樣做是對的,你說是不是?”

歐羅克太太馬上答道:

“我以為是對的,這是做母親的應有的特權。”

“是的,你明白,我覺得我必須知道他在那裡。”

歐羅克太太點點她那個像菩薩似的頭。

“我同情你。我要是有一個兒子在外國,我也會用同樣的方式騙騙郵件檢查人,我會的。那麼還有一個孩子呢?那個在海軍的?”

秋蓬便很爽快的講道格拉斯的英雄故事了。

“你明白嗎,”她說。“沒有三個兒子在跟前,我真覺得不知所措。他們以前從來沒有同時離開過我,他們對我都很好,我實在覺得他們對我更像對待一個朋友。”

說到這裡,她有點難為情的笑了起來。“我有時候得罵他們,才能使他們離開我的身邊。”

(秋蓬想:“我這樣講,多麼像一個討厭的女人!”)

她大聲接著說:

“我實在不曉得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到那裡去。我倫敦的房子租約已滿,我覺得要是續定租約的話,似乎是不智之舉。於是,我就想:要是能到一僻靜又通火車的地方——”

她說到這兒,中斷了。

那尊佛又點點頭。

“我完全贊同你的意見。目前,倫敦是住不得的。啊,那兒沉悶極了!我已經在那裡居住多年。你知道,我是古董商,我的店開在恰斯區康納比街,你也許知道罷?門上的招牌是凱蒂·柯雷。我那裡有很漂亮的貨色,大部份是玻璃器具,有美麗的枝形燭台,分枝吊燈,碰趣酒缽等。也有外國的玻璃器具。另外還有小傢俱——都不大,都是代表某個時代的小傢俱——大部份是桃花心木和橡木製的。啊,漂亮的貨色。並且,我也有過一些好主顧呢? 但是,戰爭爆發以後,統統到西方了。幸虧我已經歇業,損失非常小。”

秋蓬的心裡忽然閃過一陣淡淡的記憶。倫敦是有一家店裡面擺滿了玻璃器具,多得讓人走動都不方便。裡面有個塊頭很大的,咄咄逼人的女人,聲音宏亮,能言善道。是的,

她到那家店裡去過。

歐羅克太太接著說:

“我並不是老是喜歡訴苦的人——不像這裡住的有些客人。譬如凱雷先生,老是圍著圍巾啦,披巾啦,天天抱怨他的生意快垮台了,當然會垮台呀,正在打仗嘛。還有他太太,連鵝都不敢罵一聲。還有那小婦人,斯普若太太,老是小題大做的,掛念她的丈夫。”

“他是在前線嗎?”

“他才不會呢? 他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保險公司小職員罷了。他非常害怕空襲,戰爭一開始,就把太太送到此地來了。不過,要是就孩子來說,我以為這是對的。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但是,斯普若太太呢?她的丈夫雖然一有功夫就來看她,她仍然發愁。……她老是說亞述一定很想她。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亞述並不太想她——他也許別有要事呢? ”

秋蓬低聲說:

“這些做母親的,我實在都可憐她們。你要是讓孩子們離開你,你就會不住的掛念。你要是同他們一起去,把丈夫拋在家裡,對丈夫又太苛刻了。”

“啊,是的!兩處開銷,是很費錢的。”

秋蓬說:“這地方似乎還公道。”

“是的,我可以說,在這裡,錢花得還值得。普林納太太經營得很好,不過,她這人很怪。”

秋蓬問:“在那一方面?”

歐羅克太大的眼睛閃閃發光說:

“你也許會說我這個人多嘴,不過,這是真的。我對於所有的人都感興趣,我總是儘可能時常坐在這裡,坐在這裡可以看見誰走進,誰走出,誰在露台上,也可以看見花園裡是什麼情形。我們方才談到什麼了?——啊,對了,普林納太太,談到她很怪。我想,她是一個飽經滄桑的女人,要不然,我也許猜錯了。”

“你真這樣想嗎?”

“是的。她的玄虛才大呢? 我問她:‘你是愛爾蘭那一帶的人?’你相信嗎?她卻瞞著我,說她根本不是愛爾蘭人。”

“你以為她是愛爾蘭人嗎?”

“她當然是愛爾蘭人,我很瞭解我們的同鄉,我可以指出誰是那一郡的人。可是,你瞧!她說:‘我是英格蘭人,我的先生是西班牙人。——’”

這時候斯普若太太進來了,後面緊跟著唐密。歐羅克太太的話突然中斷了。

秋蓬馬上就裝出很活潑的樣子。

“晚安,麥多斯先生。你今晚真是精神勃勃呀!”

“沒別的,我有充足的運動,這就是我的秘訣。上午打高爾夫球,下午到海濱馬路上散步。”

斯普若太太說:

“我今天下午帶貝貝到海灘上去玩。她想到海里泡泡,可是我實在感覺水有點兒冷。我正在幫她堆一座城堡,狗把我的毛活銜走了,把毛線拉掉不曉得多少碼。要把那些針腳補起來真不容易。我打得又那麼壞。”

“布侖肯太太,你的帽子織得蠻好嘛,”歐羅克太太的注意力突然轉到秋蓬身上。“你織得好快呀。好像閔頓小姐還說你對於織毛活沒有經驗呢? ”

秋蓬的臉有點紅。歐羅克太太的眼睛很厲害呢? 於是,她裝作有點生氣的神氣說:

“我實在織過不少東西,也對閔頓小姐說過。可是,她大概是喜歡教人罷。”

大家都同意她的說法,笑了一陣。幾分鐘以後,其餘的人都來了,開飯的鈴聲也響了。

席間,大家的話題轉到頂有趣的間諜問題。於是,一些陳舊的間諜故事,又炒了一次冷飯。像是:胳膊粗壯的教士用降落傘降落,著地以後所說的話,完全不像是一個教士該說的話;澳洲的廚娘,在她臥房的煙囪裡暗藏無線電收音機……在座的人把他們七嬸八姨所說的故事,都搬出來了。這就很容易扯到第五縱隊上面。由此又扯到法西斯蒂,大家都痛罵英國的法西斯蒂;後來又扯到共產黨,和約,以及那些主張反戰,不肯對敵作戰的人。這完全是一種正常的談話,是天天都可以聽到的一種談話。但是,秋蓬特別注意他們談話時的面部表情和態度,竭力想從這裡面捕捉到一些足以洩露秘密的表情或談話。但是,毫無所得。只有普林納太太一個人不加入他們的談話,不過,這也許可以拿她那種沉默寡言的習慣作為解釋。她坐在那兒,頑固的褐色面孔,繃得緊緊的,露出鬱鬱不樂的樣子。

卡爾·德尼摩今天晚上出去了,因此,他們可以毫不約束的談話。

快吃完飯的時候,雪拉才開一次口。

斯普若太太剛剛用她那細細的,像笛子似的聲音說:

“我覺得德國人在大戰期間所犯的最大錯誤,就是槍決嘉維爾護士。這件事激起眾怒,每個人都反對他們。”

就是在這時候,雪拉才將頭一揚,用她那年輕人清脆的聲音,氣勢洶洶地說:“怎麼不該槍斃她?她是間諜呀,是不是?”

“啊,不是的,她不是間諜。”

“她幫助英國人逃跑——在一個敵對的國家,那是一樣的。她為什麼不該槍斃?”

“啊,但是,槍斃一個女人——並且還是一個護士。”

雪拉站了起來。

她說:“我以為德國是對的。”

她由窗口出去,走到花園裡。

餐後的水果包括一些不熟的香蕉和一些不新鮮的橘子。這些水果已經在桌上擺了一個時期。可是,大家都站起來,移到休息室喝咖啡。

只有唐密不管閒事,獨自走到花園去。他發現雪拉倚著長廊的矮牆,凝視著大海。他走到她旁邊。

由她那樣呼吸急促的情形看來,他知道,她一定有什麼非常煩惱的事。他遞給她一支香菸,她接受了。

他說:

“夜色很美。”

那位小姐用低沉而緊張的聲音回答:

“可能是……”

唐密不敢肯定地望望她。他突然感覺到這個女孩子的魅力和蓬勃的生氣。她這人有一種激昂的活力,一種讓人不得不著迷的力量。他想:她是一種男人見了很容易傾倒的女孩子。

他說:“你是說:假若不是有戰爭的話嗎?”

“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恨這個戰爭。”

“我們大家都是這樣呀。”

“並不都是像我這樣。我恨那種戰爭口號,我恨大家那種沾沾自喜的態度,我恨那種討厭的愛國思想。”

“愛國思想?”唐密吃了一驚。

“是的。我恨愛國思想。你明白嗎?大家都在喊:國家,國家,國家!出賣國家,為國捐軀,報效國家。一個人的國家為什麼會這樣重要?”

唐密只這樣說:“我不知道,只是事實如此。”

“我以為國家觀念是不重要的,啊,你們大概以為重要。你們出國,到大英帝國的屬地走一趟,做做生意。回來的時候,皮膚曬得黑黑的,不住談論印度土人,並且要印度酒喝。”

唐密溫和地說:

“親愛的,希望我還不至於這麼壞罷。”

“我有點誇張——可是,你應該知道我所指的是什麼。你對於大英帝國有信心,並且——並且——對於為國捐軀這種傻念頭,抱有信心。”

“我的國家,”唐密冷冷地說,“似乎並不特別熱望我為它捐軀。”

“是的,但是,你卻希望為國捐軀。真是愚蠢!天下沒有值得犧牲性命的事,都是一種觀念——一種空談——一種誇大的痴狂!我的國家,在我心裡絲毫不佔位置。”

“將來有一天,”唐密說。“你會覺得奇怪,你的國家,在你心裡是有位置的。”

“不會,不會。我已經受夠了——我已經看見——”

她說不下去了——然後,突然衝動地問:

“你知道家父是誰嗎?”

“不知道。”她的話激起了唐密的興趣。

“他叫帕垂克·麥瑰爾——是大戰期間追隨克斯曼的人。後來以叛國的罪名伏法。白白地犧牲,為了什麼?為了一種信念——他是同其他的愛爾蘭人在一起,思想才變得激烈起來。他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待在家裡,不要多管閒事呢?他在某些人的眼裡是殉難的烈士,可是在另一些人的眼中是叛徒。我以為他簡直是——愚蠢!”

唐密可以覺得出,她心中鬱積的反抗情緒正要發洩出來,他便說:

“原來,你就是在這種陰影中長大的。”

“是的,母親曾經改名換姓。我們在西班牙住了幾年,她總是說我父親是半個西班牙人。我們不管到那裡,都是假話連篇。歐洲大陸我們各處都去過,後來,終於到這兒來,開這個宿舍。我覺得我們所做的事,以這件事頂糟。”

唐密問:

“你的母親對你們的——景況作何想法?”

“你是說——關於我父親去世的事嗎?”雪拉皺著眉頭,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然後,她慢慢說:“我至今還不十分明白……她後來不曾提起過。很不容出母親的心事。”

唐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雪拉突然說: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告訴你這個,我太激動了,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談起的?”

“是由伊迪絲·嘉維爾談起的。”

“啊,對了!愛國思想。我說我討厭這種思想。”

“你忘了嘉維爾護士的話嗎?”

“什麼話?”

“你知道她死以前說過什麼話?”

他便把嘉維爾的話背了出來。

“只是愛國思想是不夠的……我的心中萬不可有仇恨。”

“哦!”她難過的站在那裡,停了一會。

然後,她很快轉過身子,走到花園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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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

“秋蓬,你看,一切都是吻合的。”

秋蓬一面想,一面點頭。這時海灘上四下無人。她自己倚著防波堤,唐密就坐在上面的防波堤上。坐在這個位置上,凡是來到這海濱遊憩場的人都可以盡收眼底。他已經查得相當確切,知道今天上午大家都在什麼地方。所以,他並不是為了要等待什麼人。不過,不論怎樣,他今天同秋蓬的晤談,表面上完全露出是偶然碰頭的樣子。在女的方面,顯得很高興;男的方面略露吃驚的神色。

秋蓬說:

“普林納太太嗎?”

“是的,她是M,並不是N。一切條件都符合。”

秋蓬又思索著點了頭。

“對了。她是愛爾蘭人——這是歐羅克太太發覺的——她本人並不承認這件事。她在歐洲來來去去的次數很多。她改了名字,叫普林納,來到這兒創辦寄宿舍。這倒是很好的偽裝——雖然佈滿了高潮,卻都是沒有危險的。她的丈夫以叛國的罪名被槍決——這就是充份證明她在這兒從事第五縱隊活動的動機。是的,與事實是吻合的。你以為那個女孩子也有份兒嗎?”

唐密最後說:

“絕對不會。要不然,她是不會告訴我這一切秘密的。你知道,我覺得這樣騙他們,有點兒卑鄙。”

秋蓬十分了解地點點頭。

“是的,我們有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在某一方面來說,這工作是有點卑鄙。”

“但是為了達成任務,這是必要的呀。”

“啊,那當然。”

唐密的臉有點兒發燒,他說:

“我和你一樣,也不喜歡撒謊呀——”

秋蓬打斷了他的話碴兒。

“撒謊,我一點兒也不在乎。老實說,有時候,自己的謊話要是編得巧妙,我還感到蠻得意呢? 事實上使我懊喪的,是有時候會忘記撒謊,那就是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現,但是,這樣反而會奏效。”她停頓一下,又接著說:“這就是你昨晚所遭遇的——同那個女孩子,那個真正的你,在她的身上引起了反應。你心裡覺得難過,就是為此。”

“秋蓬,我想你說的話是對的。”

“我知道不會錯。因為,我也一樣——我是說對那個德國青年。”

唐密說:

“你以為他怎樣?”

秋蓬馬上說:

“我可以告訴你,我以為他沒有參與這種活動。”

“葛蘭特以為他是參與的。”

“又是你的葛蘭特先生!”秋蓬語氣改變了。她嘻嘻的笑了起來。“你把我的情形告訴他的時候,他的臉上不曉得有什麼表情,我要是看見了,才過癮呢? ”

“無論如何,他已正式對我道歉了,現在你已經正式擔任了任務,這是無異議的。”

秋蓬點點頭,但是,她的樣子有點出神。

她說:

“你還記得戰爭結束後——我們追捕布朗先生的情形嗎?那次任務多有趣!我們多興奮!你還記不記得?”

唐密點點頭,立刻滿面春風。

“怎麼不記得?”

“唐密——現在的感覺為什麼不一樣呢!”

他將她的話考慮了一下,他那個鎮定、難看的面孔,露出嚴肅的表情。然後,他說:

“我想——實在是年齡的問題。”

秋蓬急忙說:

“你不會覺得——我們已經老了罷?”

“不,我相信我們還不老。只是—這一次—不會像上次那樣好玩。可是,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一樣。這是我們倆第二次參加戰鬥,這一次的感覺是不同的。”

“我知道!同時,我們看到這次戰爭多可悲!多浪費!多恐怖!這都是當年因為太年輕而不曾想到的。”

“對了。在上次大戰期間,有時候我覺得害怕,有一兩次出生入死,幾乎送了性命。但是,也有快樂的一面。”

秋蓬說:

“我想德立克現在的感覺就像那樣。”

“太太,還是不要想起他罷。”唐密勸她。

“你說得對。”秋蓬咬緊牙,“我們既然有任務,就得幹,還是談談我們的任務罷,你覺得普林納太太是我們所尋找的人物嗎?”

“我們至少可以說,她的形跡頂可疑。秋蓬你覺得沒有其他特別值得注意的人了,是不是?”

秋蓬想了想。

“沒有了。我到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們統統品評品評,也可以說是估計估計各種可能性。他們有些人是不可能有什麼問題的。”

“像是什麼人呢?你可以說得再詳細些嗎?”

“這——譬如閔頓小姐,那位‘道地’的英國老處女,斯普若太太和她的小白蒂,還有那個沒頭腦的凱雷太太。”

“是的,然而,人有時候也會裝傻的。”

“啊,不錯。可是,大驚小怪的老處女,和專心照顧孩子的年輕媽媽,這兩種角色很難扮,一不小心,就會過火,露出馬腳來。同時,就斯普若太太而言,還有那個孩子呢? ”

“我想,”唐密說。“即使一個情報人員,也可能有孩子。”

“但不會帶到工作的地方,”秋蓬說。“幹這種工作是不能帶孩子的。唐密啊,關於這一點,我是絕對相信的。我有深刻的體驗,幹這種工作是不能有孩子的。”

“好好,我撤銷前議,”唐密說。“斯普若太太和閔頓小姐,可以不必談了。但是,凱雷太太,這個人,我還不敢斷言。”

“是的。她也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人物,因為,她實在表現的過份些。看樣子,她好像是個呆頭呆腦的女人,像這樣呆女人,實際上並不多。”

“我往往注意到這個事實:一個女人要是變成賢妻良母,她的智力必定會變弱。”唐密低聲說。

“你又是由那裡發現到這種重大道理的?”秋蓬問。

“秋蓬啊,並不是從你身上。你服侍丈夫,還不像她那樣專心。”

“就男人來說嘛,”秋蓬體貼地說。“你生病的時候,倒並不會有過份麻煩太太的地方。”

於是,唐密轉變了話題,開始檢討其他可能性。

“凱雷,”唐密一邊想一邊說。“凱雷這個人可能有些可疑。”

“是的,可能。還有歐羅克太太呢? ”

“你覺得她怎麼樣?”

“不敢十分確定。她這人很令人不安,頗有些嚇唬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倒以為那只是一種飢鷹捕小雞似的態度。她就是那一類的女人。”

秋蓬慢慢的說:

“她——對什麼都很注意。”

她回想到歐羅克太太談到她織毛活的話。

“還有佈列其雷少校。”唐密說。

“我同他可以說沒說過多少話。毫無疑問的,你對他的認識原該比較清楚些。”

“我以為,他只是一種真正老派的軍人,我確實這麼想。”

“一點兒也不錯。”秋蓬的話,與其說是回答他的話,倒不如說是對他那強調的聲音本能地應了一聲。“這一類事情,最糟的,就是歪曲事實。明明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我們偏要歪曲事實,硬讓他符合我們心目中的可怕條件。”

唐密說:“我曾經在佈列其雷少校身上做過幾種試驗。”

“那一種試驗?我也打算做一些試驗呢? ”

“這個——不過是一些很平常的小圈套。是問他一些關於日期和地點一類的話。”

“你說話不要那麼籠統,詳細些說,好嗎?”

“唔。譬如說,我們正在談打雁。他提到埃及的法尤穆(Fayum)那個地方。他說:在某年、某月,他在那兒打雁,多麼好玩兒。另外一次,他又提到埃及其他方面的事。我就提到木乃伊。我問他:像是十四世紀埃及王杜唐卡門(Tutankhamen)的木乃伊,他見過嗎?又問他:他什麼時候到過埃及?然後,我再核對他回答的話,看有沒有破綻。或者談到P..O.航線(伊伯利安全島至東方或西方的輪船航線—譯者注)的輪船,我就提到一兩隻輪船的名字,譬如說:某某號的船倒蠻舒服的,我問他坐過嗎?他也許提到某次航行的事。過後,我再核對一下。我問的,都是不關緊要的話,不會讓他聽了以後對我特別提防。我問的話,只要核對他的話,是否確實。”

“那麼,直到如今,他還沒有出錯嗎?”

“一次也不錯。可是,我告訴你,秋蓬,這種試驗是很好的。”

“是的。不過,‘假若’他是N的話,他一定會故意將他的話編得恰到好處的。”

“啊,不錯,主要的梗概,可能編得很合適。但是,談到不關重要的細節時,那就很難不出錯。並且,說謊的人,偶爾會露出記得的事情過多,比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記得多。要是問一個普通的人:他那次打獵的時候,究竟是在一九二六年,或是一九二七年?他也許不會即刻就會想起來。他必須思考一下,才能說出來。”

“那麼到現在為止,你還沒有發現佈列其雷少校有可疑之處,是嗎?”

“他的反應都是非常正常的。”

“那麼結果是——否定的。”

“一點兒也不錯。”

“現在,”秋蓬說。“我把我的一些想法告訴你。”

於是,她就接著說下去。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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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

布侖肯太太在回家的途中,在郵局停一停。她買了一些郵票。出來的時候,他走進一個公用電話亭裡。她在那兒叫到一個號碼,找“法列普先生”聽電話,然後,同他短短的談了些話,她出來的時候,面露笑容,慢慢朝回家的方向走,半路上還買了些毛線。

那天下午,輕風拂面,天氣晴朗,秋蓬本來走起路來是精神勃勃的,現在只好約束一下,拖著悠閒的步子,儘量符合心目中扮演的那位布侖肯太太的角色。布侖肯太太除了織毛活(而且織得也不高明)和寫信給兒子以外,什麼事兒也不做。她老是在給兒子寫信,並且喜歡將寫成一半的信到處亂丟。

秋蓬慢慢爬上山,朝逍遙賓館的方向走去。這條路因為是通不到山那邊的(路的終點是一個叫“走私客歇腳處”的地方,現在是海達克中校的住處)。所以,來往的車輛並不多——每天上午只有些商人的送貨車經過。秋蓬經過的房子,她都一所一所的看看那些房子叫什麼名堂,倒也怪有趣的。譬如有一所房子叫“佳景”(其實,名不符實。因為由那個房子只能瞥見一點點大海,前面的景物完全讓對面的那所維多利亞式的大房子擋住了。)底下一所叫“卡拉其”,其次一所叫雪雷樓。再往下面一所叫“海景”(這個名字倒是恰當的);還有克萊堡”(這名字有點誇張,因為只是一所小房子),和“綽勞尼”,那是一所可以和逍遙賓館較量的大房子。最後就是普林納太太經營的那所寬大的,栗子色的賓館了。

秋蓬剛剛走近逍遙賓館,就注意到大門口有個女人,正在向裡窺視,看情形似乎是有些緊張而警覺的樣子。

秋蓬可以說是下意識的放輕自己的腳步,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著地。

等到秋蓬走近她身邊,那女人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吃了一驚。

那女人高頭大馬,穿著很差的、甚至可以說是很下等的服裝,但是,她的面孔卻是不尋常的。她的年紀並不輕——也許在四十與五十之間——但是,她的面孔和打扮,有顯著的差別。一頭金髮,寬闊的顴骨,當年一定很美,其實,現在風韻猶存。只是剎那之間,秋蓬感覺到這女人的面孔有點兒熟,但是,這種感覺瞬息即逝。她想,這是一個不容易忘記的面孔。

那女人很明顯的露出吃驚的樣子,她眼睛裡曇花一現的驚慌神氣,並沒有因為看見秋蓬而消逝。(其中有蹊蹺嗎?)

秋蓬說:

“對不起,你是在找什麼人嗎?”

那女人說話很慢,一口外國腔調。每個字的發音都很小心,彷彿是背書似的。

“這所——房子是逍遙賓館嗎?”

“是的,我就住在這裡。你要見什麼人嗎?”

那女人露出一星星猶豫的神氣,然後,她說:

“請——告訴我。這裡有一位盧森斯坦先生,是不是?”

“盧森斯坦先生?”秋蓬搖搖頭。“沒有,恐怕沒有。也許以前住過一個叫這個名字的人,現在已經搬走了。要我替你問問嗎?”

可是,那女子連忙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她說:

“不用,不用!我找錯地方了,請原諒。”

於是,她迅速的轉過身去,飛快地下山去了。

秋蓬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的背影。由於某種原因,秋蓬的心裡頓起疑竇。她感覺那女人的態度和言語有顯著的不同。秋蓬以為所謂“盧森斯坦”先生只是捏造出來的話,她以為那女人經她一問,臨時想到一個名字,便順手拿來搪塞她。

秋蓬猶豫片刻,然後動身下去追她。究竟什麼力量促使她追蹤那個女人呢?無以名之,只好說是莫名其妙的“預感”罷。

可是,她不久就停下腳來。要是追她,那就有點顯著,會引起人家對自己特別注意。她和那女人談話的時候,明明是正要走進逍遙賓館;要再去追她,就會引起別人的疑心!哦,原來布侖肯太太並不像表面上那樣的人物。這就是說:假若這個奇怪的女人是敵人計劃中的一個角色,她就會對自己起疑了。

不能這麼辦!布侖肯太太這個角色,無論如何,要扮演下去。

秋蓬轉回頭,再朝山上走。她走進逍遙賓館,在過廳裡停頓一下,裡面似乎是空無一人的樣子,這是午後常有的現象。這時候,白蒂正在打盹兒,其他的人不是尚在午睡,就是已經出門了。

她站在幽暗的過廳裡,回想到最近的遭遇。這時候,一種微弱的聲音傳到她的耳鼓。這是她極熟悉的聲音——是很輕微的一聲“叮玲”!

逍遙賓館的電話在過廳裡。秋蓬所聽到的那個聲音,是分機上的聽筒拿起來或放下時所發出的聲音。那分機是通到普林納太太臥室的。

要是唐密的話,也許會遲疑。秋蓬卻不曾遲疑一分鐘。她輕輕的,小心翼翼的,將聽筒拿起來放到耳畔。

有人在用分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秋蓬聽見裡面說:“——一切進行順利,那麼,照預定的計劃,在四號。”

一個女人的聲音:

“哦,繼續幹罷。”

叮玲!聽筒放回原處了。

秋蓬皺起眉頭,站在那兒。那是普林納太太的聲音嗎?只根據那幾個字,很難說,要是再多說些什麼就好了。這當然也可能是極平常的談話。的確,她所聽到的話,實在並無異常的地方。

室內的光線一暗,原來一個人影在門口擋著。秋蓬嚇了一跳,連忙把聽筒放上,普林納太太說:

“下午的天氣這麼好。布侖肯太太,你打算出去嗎?或是剛回來?”

原來,方才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不是她本人。秋蓬嘟嘟喃喃的說了些出去散步,多麼暢快之類的話,便走上樓梯。

普林納太太由廳裡走過來,也跟著上樓,她今天似乎比以往的個子大些,秋蓬覺得她是個強壯的,臂力過人的女人。

她說:

“我得去把衣服換掉,”然後,便匆匆上樓。當她在樓梯上的駐腳台上轉彎時,正和歐羅克太太撞了個滿懷。此人的大塊頭,擋住了樓梯上面的路。

“哎呀,哎呀!布侖肯太太,你好像很匆忙嘛!”

她並沒有閃到一旁,只是居高臨下的站著對秋蓬直笑。

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有一種嚇人的成份,這種情形,在她笑的時候,老是有的。

於是,秋蓬莫名其妙的,忽然感覺很可怕。

那大塊頭的愛爾蘭女人,聲音深沉,面帶笑容,在上面擋住她的路;下面的普林納太太,逐漸逼近。

秋蓬回頭望望,瞧普林納太太仰起的臉上那種表情,是不是確有威脅的樣子?難道這只是她在亂想嗎?她想:荒唐!這樣想法真荒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個平常的海邊的寄宿舍,不會有什麼問題罷。但是,這房子現在這麼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如今,她獨自一人,被夾在她們兩個人中間。在歐羅克太太的笑容中,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秋蓬這樣胡思亂想:“她活像一隻貓在捉老鼠。”

突然,緊張的局面打破了,頂上的駐腳台上,一個小孩子猛然衝下來,一路發出愉快的尖叫。原來是小白蒂,穿著襯衫短褲,一路高興得直叫。她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跑過,投入秋蓬的懷抱中。

氣氛改變。歐羅克如今變成一個和藹的大塊頭了。她嚷著:

“啊,小寶貝!長得這麼大了。”

下面的普林納太太已經轉身到通廚房的門口了,秋蓬拉著白蒂的手,由歐羅克太太身邊走過,順著過道,跑到斯普·若的門口。這時候,斯普若太太正在等著,準備教訓她的逃學的女兒呢?

秋蓬同孩子一塊兒走進去。

裡面充滿了家庭的氣氛,使秋蓬感到一種奇怪的寬慰。孩子的衣服,散放在各處,還有羊毛制的玩具,漆上彩色的欄干小床;五斗櫥上的鏡框裝著斯普若的像片,樣子非常緬腆,也有些不漂亮;斯普若太太咕咕嘟嘟的,痛罵洗衣店,她說價錢太高,同時,她以為普林納太太不準客人用電熨斗。

這一切情形都很正常,很可安心,很平凡。

不過——方才——在樓梯上的情形就不同了。

“完全是神經的關係。”秋蓬想。“只不過是神經的關係!”

但是,是神經的關係嗎?剛才確實有人在普林納太太房裡打電話的呀。會是歐羅克太太嗎?要是有人到她那裡打電話,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當然啦,在那裡打出去,賓館其他的人準保聽不見。

秋蓬想:電話裡的談話,時間一定非常短,只是短短的交談數語而已。

“一切進行順利。照預定計劃,在四號。”

這也許毫無意義——也許意義重大。

四號。是日期嗎?是指——譬如說,一月裡的第四天嗎?或是——第四號的碼頭呢?這就不可能斷定了。

也可能是指“第四號”。在上次大戰期間,曾有人企圖炸燬那座橋。

會有什麼重要意義嗎?

當然,也很可能是打電話,確定一個普通的約會。普林納太太也許對歐羅克太太說,她要打電話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到她房裡打。

那麼,方才在樓梯上的氣氛,那緊張的一剎那,也可能都是由於她的神經過度緊張的關係。……

那安靜的賓館——令人感覺到可能有什麼險惡的事或者有什麼不幸的事要發生。

“布侖肯太太呀,你要抓緊事實。”秋蓬嚴厲地說。“然後,你可以繼續工作了。”
每次遇到裝B或是不順眼的人
我總是默默的低下頭
不是我脾氣好修養好

而我其實是在找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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