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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陳青雲】鬼臉劫《全文完》

鬼臉劫  作者:陳青雲


皓月當空,銀光遍灑大千,但景色並不美,不但不美,

反而有些陰森,夜風拂過,彷彿帶著幽靈的竊笑。

爲什麼?因爲這裡是一片遠離城鎮官道的廢墟,緊傍著山崗。

這廢墟佔地極廣,總在數十畝左右,

殘牆、危壁、孤柱、半隱在荒煙蔓草間,有些樹叢業已成林。

唯一還保持形象的,是廢墟中央聳立的一座白石高台,

從台上石回欄的精緻雕鑿來看,這廢墟當年是豪門鉅富的宅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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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疑竇重重

皓月當空,銀光遍灑大千,但景色並不美,不但不美,反而有些陰森,夜風拂過,彷彿帶著幽靈的竊笑。

爲什麼?因爲這裡是一片遠離城鎮官道的廢墟,緊傍著山崗。

這廢墟佔地極廣,總在數十畝左右,殘牆、危壁、孤柱、半隱在荒煙蔓草間,有些樹叢業已成林。

唯一還保持形象的,是廢墟中央聳立的一座白石高台,從台上石回欄的精緻雕鑿來看,這廢墟當年是豪門鉅富的宅第。

據傳說,這地方當年死人太多,時常鬧鬼,大白天也沒人敢來。

然而此刻,台上卻佇立著一條人影,遠望像根石柱。

夜晚敢來,當然是不怕鬼的人。

他是誰?他就是出道未久,但已名震江湖的“神眼金雕”嶽震寰,他剛和“逍遙書生”宇文嘯雲聚首,二人闊談江湖往事和江湖上的風風雨雨,其中以鬼劍、鬼千金、修羅公子的傳聞

最爲引人注目。他就是爲了揭開這神秘,所以在等著一個人。

等人,是最難耐的事,尤其在對方不守時的時候。

嶽震寰極目望著遠處,他號稱“神眼金雕”,目力當然超人.

一等,在視線不受阻的情況下,可以清楚分辨半里之內人物的活動。

突地,他發現廢墟邊緣的林木間有人影浮動,運足目力審視,是兩名老者和一箇中年漢子,老者之一被安頓在樹下,背靠樹身,另一老者和那中年漢子用劍在地上挖掘,不時抬頭向遠處望一眼。

這情況使嶽震寰大感困惑,他等人早巳等得不耐,正好有這機會使他舒展一下情緒,於是他下了高台,從側方掩了過去。

由於他的目力超人,所以不必迫近,隱身在五丈之外的樹叢裡。

兩老一中年他全都認得,端坐樹下的,是大名鼎鼎的飛雲堡主陸友良,另外那老者是以一對鐵拳享譽武林的“震天手”歐化雨,那中年人是劍道翹楚鍾一民。兩人在忙著把一段一段的竹竿連接了埋在用劍掘成的小溝裡,用土掩上,再灑些枯草樹葉遮蓋,小溝通到兩丈外的一叢矮樹之後。

嶽震寰看得滿頭玄霧,他們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端坐樹下的陸友良閉目垂眉,不言不動。

竹竿子埋設完畢,歐化雨檢查了一遍,然後向鍾一民道:“鍾老弟,這行動如果失敗,你我恐怕非躺在此地不可!”

鍾一民目芒一閃,道:“歐大俠,只要能達到目的,死又何妨!”

歐化雨道:“鍾老弟的消息正確?”

鍾一民道:“百分之百的正確,小弟親自守候過三晚,都在三更以後。”

歐化雨點頭道:“但願如此,我們可以準備了。”

鍾一民隱身到竹竿通達的樹叢裡,歐化雨卻藏到陸友良端坐的大樹之後。

嶽震寰皺起了眉頭,這的確是件怪事,三個響噹噹的成名人物,搗什麼鬼?如果是打獵設陷,這種地方除了狐兔,不會有猛獸,如果是坑人,似乎不符他們的身份。

更怪地是陸友良始終枯坐著沒動靜。

嶽震寰運用他的神眼仔細觀察,忽然發現陸友良的胸腋和頸子間,各有一根細繩子兒勒在樹身上,這發現使他震驚不已。

一條人影,飄絮般掠來,發現了樹下端坐的陸友良,驚“噫!”了一聲,佇在兩丈之處,是個二十左右的黑衣少女。

人長得相當不賴,雪白的肌膚襯著黑衣,更加顯白,尤其那一頭長及後腰的柔發,烏溜溜的閃著光,迷人極了。

她是誰?難道他們等待的便是她?

以三個成名的人物,來暗算一個少女,太不可思議了!

“怪事,姓陸的,你竟然活著?”少女開了口。

“老夫等你多時了!”答話的竟然是樹後的歐化雨。

嶽震寰明白過來,坐在樹下的,是陸友良的屍體,聽少女

的口氣,即使她不是兇手,定與兇手有關。

“等我麼……有什麼指教?”

“難道欠帳不該還錢?”

“哦!你爲兒子討帳?”

“不錯!”

“怎麼討法?”

“要你骨化飛灰!”

“哈哈哈……”少女大笑起來,聲音很脆,然後斂了笑聲道:

“你那寶貝兒子公然敢調戲我,難道不該死?你還要護短……”

“住口,你殺的人太多了,老夫是爲江湖除妖!”

嶽震寰陡然省悟他們埋竹管的用意了,以成名的人物,用鬼計來謀算一個少女,不管原因是什麼,都是不對。

他閃電般從隱身處掠出,一個飛躍,撲向黑衣少女,伸手攔腰一抱,塌地滾了開去。

尖叫與驚叫併發中,“隆!”然一聲巨響,土石紛飛,如暴雨般灑回地面。

土石落定,嶽震寰放開黑衣少女,站起身來,抖去身上的泥土草屑,舒了口大氣。黑衣少女也起身彈土。

“這怎麼回事?”

“你應該明白,有人要把你炸碎。”

“是什麼人?”

“方才跟你說話的!”

“陸友良?”

黑衣少女彈了過去,嶽震寰也跟進,只見陸友良仍然端坐著,身上盡是塵土,頭低垂在胸前,原來是套住脖子的細繩斷了。

黑衣少女拔出劍來,卻被嶽震寰一把抓住握劍的手。

“別碰我!”黑衣少女甩開了嶽震寰的手。

怔了怔,嶽震寰道:“你準備做什麼?”

黑衣少女道:“殺人!”聲音很冷。

嶽震寰道:“這是具屍體,不必你動手了。”

黑衣少女道:“他太可惡,竟然想把我炸碎,我要把他剁碎。”

一個少女說出這種狠話,實在令人驚異,而且她還長得這麼美。

嶽震寰冷冷地道:“一死大於天,戮屍太不人道。”

“如果我被炸碎就人道麼?”

“可是你還活著,沒有被炸碎碎。”

黑衣少女揚劍,嶽震寰又要伸手。黑衣少女退後一步,瞪著眼道:“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殺了你!”

嶽震寰愣住,連呼吸都停了,天底下居然會有這種女人,救

了她的命,不說一聲謝,居然還要殺人,太邪門了。他自問:

“我不該救她麼?”

黑衣少女接著又道:“凡是碰過我身體的人都死了,你抱過我,又抓過我的手……”

嶽震寰哭笑不得地道:“你可以殺我呀!”

黑衣少女板著臉道:“我是講理的,你碰我的情形不同,所以才沒殺你,再來可就不同了。”

嶽震寰氣極反笑道:“你是很講理,太講理了,你知道理字

怎麼寫?”

黑衣少女眉毛一揚道:“當然知道,你別門縫裡看人,以爲我沒念過書,寫過字。”她居然笑了,笑起來很迷人。

但此刻的她,在嶽震寰心目中已是其醜無比。

他籲口氣,道:“算我錯了,大錯而特錯!”說完,挪步離開。他所謂錯了,是不該救她。

眼一花,她截在他的頭裡。

“慢走,話還沒說完!”

“我已經沒有任何話可以說。”

“你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不知道。”

“你說陸友良早已是死人?”

“不錯!”

“死人不會弄詭,活的人呢?”

“早走了!”

“是誰?”

“不知道。”

“不肯告訴我?”

“就算是吧!我不否認。”

“如果你要知道我是誰,就會有問必答了。”

“你是誰?”

“你應該想得到的。”

嶽震寰心念一轉,突然想起了近日江湖上熱烈談論的一個女人,也是他要探秘的一個目標,因此心絃立刻起了震顫,但表面上他仍然冷傲如故,淡若無事地道:“鬼千金!”

口裡說,心裡著實後悔不該錯救了這以殺人爲樂的妖女。

眸光一閃,“鬼千金”嬌滴滴地道:“你一點都不怕?”

嶽震寰報以一陣哈哈大笑。

“鬼千金”也咕地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嶽震寰道:“我是誰?”

“我沒見過你,但聽人家提過你,你是‘神眼金雕’嶽震寰,沒錯吧!”

嶽震寰冷漠地道:“算你說對!”說完,再度舉步朝側方走去。

這回“鬼千金”沒攔阻,望著嶽震寰的背影道:“這男人有意思,可惜……”可惜什麼她沒說出來。

嶽震寰身法加快,奔向高台。

“鬼千金”眉頭一蹙道:“他怎麼往裡走?”說完彈身追去。

嶽震寰又被中途截住。

“你又想做什麼?”

“我說過我是講理的,剛才我欠你人情,不能不還……”

“什麼意思?”

“這裡是禁地,進來就別想活著出去,我特別來提醒你。”

“禁地,沒聽說過?”

“你外號神眼,怎麼沒看到?”

“看到什麼?”

“那麼大的標誌你看不到?”說著,用手朝左前方指了指。

嶽震寰放眼望去,果然發現草樹之間矗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不由心中一動,因爲只看到石碑的背面,不知道是什麼標誌。

基於好奇,他奔了過去,一看,爲之駭然怔住,只見碑上刻了四個驚心怵目的大字“地獄之門”。望著這四個大字,嶽震寰木住了。

這地方他是第一次來,是應約而來的,可是卻從沒聽人談起過“地獄之門”這回事。

只是在殺手中提起修羅公子其人,是不是有關聯,他想弄-個清楚。

“鬼千金”跟了過來。

“怎麼,不騙你吧!”

“何謂地獄之門?”

“進入地獄的門,很簡單的解釋。”

“是誰劃這裡爲禁地?”

“當然是地獄之主。”

“地獄之主又是誰?修羅公子是不是地獄門的人?”

“這誰也不知道。”

“江湖下三流的鬼蜮伎倆,不值一笑!”

“你真的想死?”

“想死未必會死。”

“你來此地做什麼?”

“赴約!”

“赴何人之約?”

“這用不著告訴你。”

“約人的人定是想要你的命,自己不下手,要別人代勞。”

“我不信這個邪!”

“一個人誠心想死,誰也阻擋不了。”

嶽震寰不願再跟他蘑菇,身形一起,閃電般奔去,上了高台,只見月亮已西斜,但等的人卻依然不見蹤影。

“鬼千金”的話,又響在耳邊,他想:“怎麼可能,約自己來此地見面的是俠名卓著的武林奇人陶中州,雙方在此之前從無瓜葛,算是初見面,他沒理由借刀殺人。可是……約會地點是他提出的,他又因何失約呢?難道內中真的有文章?”

放眼望去,“地獄之門”的石碑宛然在目,他奇怪何以先沒發現,而且江湖中也沒聽人提起,照理,這應該是盡人皆知的。“鬼千金”的影子,又在眼前晃動,想不到使江湖人聞名喪膽的人物,竟然是個美豔迷人的少女。

她與“地獄之門”有關聯麼?她警告擅闖禁地只有死路一條,何以這麼久沒動靜?

正在想,鼻孔裡突然嗅到——股異香,登時心中一動,這地方是不可能有花香的,而且先沒聞到,目光溜轉,台上空落落的沒任何人影,這奇怪的香味從何而來?

任何情況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嶽震寰當然要弄個明白,他挪動腳步,還沒走到台邊,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他栽了下去,意識由模糊而消失。

嶽震寰沒死。

他又醒過來了,但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人還是躺在高台上昏倒的地方。他坐起來,頭微微有些暈眩,身上別無異狀。

他茫然四顧一遍之後,站起身來。突然發現地上寫了四個潦草的字:“免死一次!”

他驚愕萬分,這“免死一次”當然是“地獄之門”的人弄的玄虛。

對方爲什麼破例不殺人呢?他想不透。

豔麗的陽光,照得廢墟一片光明。

他望向前方,-顆心登時收緊了,的確是不可思意的怪事,“地獄之門”的石碑消失了,像是那石碑根本就不存在。

這分明不是夢,天下也沒有所謂的鬼,可是如何解釋呢?

他下了高台,走到昨晚豎著石碑的地方,沒有異狀。沒有任何痕跡,石碑神奇地不見了。

發了一陣呆,彈身奔到昨晚歐化雨和鍾一民利用陸友良的遺體暗算“鬼千金”的地方,屍體是沒有了,但地上被炸成的土坑還在,證明-切全是真實的。

他木立著仔細回想昨晚的情況,記得鍾一民曾說過,他守候了三夜,證明百分之百正確,又說,只要達到目的,死又何妨。

鍾-民守候什麼?

證明了什麼?

想達到的目的又是什麼?

還有,“鬼千金”在剛剛發現陸友良屍體之時,曾況:“姓陸的,你竟然還活著?”這又證明了什麼?

一連串的謎,使他困惑萬分,要揭開謎底,只有設法找到歐化雨或鍾一民,最好是能再碰上“鬼千金”。

陶中州失約的原因當然也要查。

想碰上“鬼千金”不容易。

你這個傻逼!

陶中州四海爲家,居無定所。

歐化雨和鍾一民雖然是外地人,但他倆能爲本地的陸友良出頭,只要到陸家便可知道他倆的行蹤,也許他倆還留在陸家。

主意打定,嶽震寰準備動身離開,突地,一個聲音道:“嶽老弟,你還留在這裡沒走?”

嶽震寰轉身一看,來的是陶中州,他本想質問對方何故失約,但看到對方那份光風霽月的神情,他忍住了。

他想對方定會主動提出解釋,抱了抱拳,道:“陶前輩此刻才來?”

笑了笑,陶中州道:“是剛到!”他竟然不提昨晚失約的事。

嶽震寰心頭火大了,臉上現出不愉之色。

“在下整夜在高台上恭候閣下的大駕。”

“老夫知道!”他說得若無其事。

“閣下說知道是什麼意思?”

“因爲老夫也在現場辦事。”

“……”嶽震寰瞪大了眼望著陶中州。

“我們離開此地再談!”說著,腳步已開始挪動。

嶽震寰只好跟著走。

兩人來到距廢墟里許的一個水塘邊停了下來,嶽震寰有些迫不及待,因爲心裡的疙瘩太多,恨不能馬上一一解開。

“閣下昨晚在現場辦什麼事?”

“一方面打算擒兇,-方面準備救人。”

“這怎麼說?”

“你仔細聽老夫說。”此地空曠,除了水塘對面有蘆葦之外,其餘三方都是草地,沒遮掩,十丈之外才有林木,誰也無法迫近。

但是陶中州仍然小心地四下掃瞄了一番,才又開口道:“‘鬼千金’殺害了陸大俠陸友良的獨生子,而陸大俠卻是毀在紙劍之下……”

“紙劍?”嶽震寰驚叫出聲:“就是江湖上盛傳的鬼劍?”

“不錯,就是衆所周知的‘鬼劍’,先後毀在鬼劍之下的黑白道高手,不下百人之多,所以老夫等計議緝兇除魔。”

“誰是鬼劍?”這又是他急於想知道的。

“不知道。”

“這……”

.“當初老夫等懷疑‘鬼千金’與‘鬼劍’有關,經過佈線、守候,結果鍾-民大俠發現‘鬼千金’在此地出沒,而且是三更以後……”

“所以就安排了火藥,準備炸死‘鬼千金’?”

“不,那只是幌子,打算藉此引出‘鬼劍’,如果老弟不救她,老夫同樣也會救她,只要跟她拉上關係,事情便容易著手了。”

“不過……她相當邪門。”

“這是事實。”

“結果證明了什麼呢?”

“沒第三者出面,等於沒有眉目,如果老弟願意爲正義而伸手,這一著棋算是布上了。”

“在下一向義不後人,不過……有些問題得先澄清。”

“請說!”

“閣下明知廢墟是禁地,而約在下高台見面,臨時又不現身,這也是-步妙棋麼?”他只差沒點明“借刀殺人”四個字。

“可以這麼說,是一著棋。不過,高台在老夫遙遙監視之下,-有動靜,老夫等會立刻現身的。”

“唔!”嶽震寰並不滿意這解釋。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促成這-步行動……”

“什麼原因?”

“嶽老弟拜會風雷山莊洪大莊主,探聽失蹤了幾達二二十年的‘荊襄客’陽明夫婦的下落,老夫想到可能與‘鬼劍’有關也說不定,所以才有這一次冒昧的高台之意目的是促成我們-致行動。”

“哦!在下沒想到這——點。”

“嶽老弟爲何翻這舊案?”

“因爲-句諾言。”

“噢!”陶中州用詢問的眼光望著嶽震寰,目的想知道是什麼諾言。但嶽震寰沒說下去:他也不便追問,這是江湖規矩。

“還有件稀奇事,夜晚分明發現有塊刻著地獄之門的石碑,

天亮之後卻神秘地消失了,這是何故?”

“石碑?……這倒從沒聽人說過,老弟親眼看到?”陶中州十分驚訝。

“只差沒用手摸。”

“這可就真的怪了。”

“另外,在下在高台聞到一陣異香之後便告昏迷.但醒過來卻什麼事也沒有……”

“老弟,如果老夫的判斷不錯,這是因爲你救了‘鬼千金’的關係。”

這是很合理的解釋,嶽震寰微微點了點頭,“鬼千金”的影子又浮現腦海,那樣美的女子,竟如此邪門,她與“鬼劍”真的有關係麼?

當然,“鬼千金”、“鬼劍”、“修羅公子”都是江湖人喊的,實際是什麼人呢?

“鬼劍”出現江湖已經近二十年,以風雷山莊洪莊主的經驗閱歷,竟然一點轍都沒有……

“荊襄客”陽明夫婦失蹤之前是在風雷山莊做客,以後的行蹤呢?

據洪莊主說,當年“荊襄客”陽明夫婦離莊時並未說明去

向,以洪天貴的身份地位而言,他當然不會說謊。

如果說“荊襄客”夫婦之失蹤與“鬼劍”有關,那似乎太牽強,沒有任何蛛絲馬跡能支持這一假設……

默然了片刻,陶中州鄭重地道:“嶽老弟,老夫判斷‘鬼千金’會再找你,如果老弟能設法從她身上探出‘鬼劍’的端倪,對武林而言便是功德無量了。”

嶽震寰沉聲道:“在下盡力而爲。”

陶中州眼珠-轉,道:“老夫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停了停,才接下去道:“老弟如果能找到此人,也許他能告訴老弟一些關於‘荊襄客’夫婦的消息,因爲此人在二十年前是位風雲人物,交際很廣。”

嶽震寰精神一振,道:“是誰?”

“老弟一定也聽說過此人,徐半仙!”

“徐半仙,是聽人提過,據說此老見聞廣博,所以被江湖朋友稱爲半仙而不名,可是他脫離江湖已久,何處去找?”

“去年有人在大洪山中碰到過他。”

嶽震寰深深一陣考慮。

“大洪山連綿千里,在哪一個區域?”

“就在主峰附近一帶。”

“在下出道晚,無緣見識此老,他是什麼形相?”

“清癯高瘦,喜歡穿黃色衣服,算來年紀當在花甲不到之間。”

“多謝指點,在下定要設法找到此老。”

大洪山雖說不是窮山惡嶺,但也相當險峻,大部分山區人跡不到。

嶽震寰在主峰附近盲目地搜尋了三天,三天來,除了碰到幾名獵戶,任什麼也沒發現。

人,有一種通病,越是辦不到的事越想辦到。

嶽震寰並不氣餒,仍然打起精神,把搜尋的範圍慢慢擴大,

除非徐半仙已經人了土,他不相信會真的找不到。

第四天,依日頭判斷,大約是過午時分,嶽震寰來到一個峰頭上,突兀的怪石夾著奇形怪狀的虯鬆,極富詩情畫意。

他是江湖人,但面對這種自然美景,仍然引發廠內心的共鳴。

突地他想到,徐半仙是高人,這種石畫也似的境地,正合於他的脾胃,於是他展開了仔細的搜索。.

在獨有的一株蒼松下,有塊巨大的形如交椅的奇石,中央部分光澤平滑,苔蘚不生,證明經常有人在上面坐臥。

這發現使嶽震寰精神大振,如果所料不差,要找的人快要出現了。

隱居的人拒見生人,這是必然之理,嶽震寰找了隱蔽的石隙守候,耐心地,像獵人守伺獵物的出現。

日頭平西,他枯守了近兩個時辰,毫無動靜,逐漸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忽然想到了一個絕主意,步出石隙,在峰邊的地方揀那鬆動的岩石,運起神力向下猛推,呼轟之聲頓時如巨雷震發,在深山裡,這種聲響是會傳得很遠的。

驀地裡,一聲暴喝震耳傳來:“住手!”

嶽震寰大喜過望,這一著奏了效,他已經知道發話的人是誰了。

他沉住氣緩緩回過身,只見一個美髯拂胸的黃衣老人,端坐在那奇石上,兩隻眼奕奕有神。

“你小子發癲了,破壞這裡的風水?”黃衣老人發了話。

“閣下是……”嶽震寰迫近於前去。

“小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見你閣下!”

“你知道老夫是誰?”

“徐半仙!”

“誰告訴你的?”這一反問等於承認了身份。

“-位不知名的武林長者。”他不能說出陶中州,武林人大部分有怪癖,說出來可能會製造成雙方之間的嫌怨。

“看來老夫又非搬家不可了!”徐半仙喃喃白語。

禮不可失,嶽震寰深深行了一禮,抱拳躬身。

“在下千辛萬苦尋找閣下,只請教一件事。”

“老夫沒閒工夫。”

“只一句話,耽誤不了閣下多少時間。”嶽震寰有些啼笑皆非。

“問吧!老夫不一定回答你。”

“荊襄客陽明夫婦的生死下落。”

徐半仙神色大變,像半夜裡突然碰上鬼似的從石椅上蹦了、起來,眼珠子像要跳出眼眶,直瞪著嶽震寰。

這突如其來的反應,也使嶽震寰嚇了一大跳,但一驚之後,他立即冷靜下來,事實業已顯露,“荊襄客”夫婦的生死之謎,已經有了端倪。

“哈哈哈……”徐半仙突然狂笑起來,笑聲十分刺耳,這與他那清奇的貌相和風度極不相稱,久久,他才收斂住可笑的笑聲。

“你叫什麼名字?”

“嶽震寰!”

“跟荊襄客是什麼關係?”

“他是在下的姑父。”

“什麼,陽明是你姑父?”

“是的!”

“你想知道他夫婦的生死下落?”

“是的!”

徐畢仙抬眼望向空際,臉皮子在抽筋,兩隻眼卻發了直。這表示他內心相當激動,在深深考慮一件大事。

嶽震寰靜待他的下文。

久久,徐半仙才以-種低沉的音調道:“你下山去吧!不須問了!”

嶽震寰挑眉道:“爲什麼?”

徐半仙道:“一個人失蹤了近二十年沒露面,還會活著麼?”

心中一動,嶽震寰道:“閣下的意思是說家姑和姑父已不在人世?

徐半仙道:“這是依常情而論。”

對方的特異反應,已證明此中大有蹊蹺,嶽震寰不是三歲小孩,當然不會接受對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恐怕不會這樣吧!”

“你……什麼意思?”

“閣下一樣也在江湖上失了蹤,時間也是十幾年,卻還活著沒死,照閣下的說法,是不合常情了!”

“你小子胡說!”

“開門見山一句話,如果人死了,閣下必知道死因,如果人還活著,閣下必知道在什麼地方,閣下剛才的表現,已經不打自招了。”

“你準備找岔?”

“恐怕已經找定了,閣下如果不做明確交代,在下絕不放手。”

“你小子有多大氣候?”,

“足可應付閣下。”

“哈哈哈……”徐半仙又狂笑起來,笑聲中,身形一晃而沓,快得像隕星飛矢。

嶽震寰彈身疾追,因爲峰頭盡是嶙峋怪石,任何隙縫都可藏身,只這眨眼工夫,已失去了對方蹤影。

心念一轉,他上了如塔形聳立的巨石頂上,伏下身,施展他的神視奇功,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不斷地掃瞄,數十丈之內,即使是一隻小蟲也逃不過他的眼。

終於,他發現於,徐牛仙塌著身在石隙縫道中移動,行動很快速,已在十丈之外,嶽震寰的目光隨著轉。

不久,徐半仙停在一叢石筍間,先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在右方第二根石筍上-按.他眼前的石筍忽然側移兩尺,露出-個穴口,人鑽進去,石筍又還原封住石穴。

嶽震寰自顧自地冷笑了一聲,迅快地掠到那叢石筍中,認定了位置,依樣畫葫蘆,石筍移開,露出穴孔。

“呼!”地一道勁風捲了出來,相當強勁。嶽震寰首當其衝,

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震得向後倒飛,結結實實地撞在身後

的岩石上。

金雕,的確靈活,他沒受傷。身軀反而反彈向前,因勢趁便,他穿進了隙孔,一看呼吸爲之窒住。

這是個寬大的石窟,密密麻麻,排滿了一尊尊黝黑的神像,少說也有百尊之多。徐半仙卻不見蹤影。

這是佛窟麼,不然怎會有這麼多佛像?

定定神,仔細觀察,再用手觸摸。

“呀!”他驚叫出聲,頭皮發了麻。

不是佛像,是縮幹了的屍體,硬得像風乾了的生牛皮。

人幹!多可怕的景象。

又鎮定了片刻,嶽震寰伸手撫摸,證實所想不差,真的是人幹,一層皮崩在骨架上,曲指叩擊,發出砰砰的鼓聲。他檢視其中一具,發覺後腦和肚皮有縫合的痕跡。

他的小時候曾經聽人說過人乾的故事,把死者的內臟肚腑眼舌腦髓等全部掏出,然後塗上藥料,幾天就可以烘成人幹,大小比原來形體小一半。

那只是嚇小孩的恐怖故事,現在真的見到了。

徐半仙衆所周知是個江湖奇人,想不到是個惡魔。

“滾出來!”嶽震寰厲喝出聲。

“滾出來!”是石窟的回聲。

石窟的穴口已不知在何時自動封閉,嶽震寰置身在人幹堆中,膽子再豪也有些受不了。

這石窟如果不是有秘密出口,便是另有藏身之處。嶽震寰按捺住亂跳的心,再度施展神視奇功,他要找出徐半仙藏匿的地方。

目光在石壁間搜索,不放過半寸地方,奇怪,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跡,人是不會石遁的,遁,只是神話,功力通玄也辦不到。

但人可是真的不見了,如何解釋呢?

人幹,有的閉著嘴,有的齜著牙,姿勢可一樣,全都是盤腿而坐。

“徐半仙,滾出來,否則我搗毀你這人幹窟!”嶽震寰再次喝叫。

依然又是一串回聲,回聲中卻夾著人聲:“嶽震寰,你不久也將變成人,窟裡又添-具。”

冷哼一聲,嶽震寰道:“姓徐的,要摧毀你這石窟,不必費多大力氣。”

徐半仙的聲音道:“你就試試看吧!”

一答一對,嶽震寰已摸出了對方藏身的地方,是在窟頂的夾層裡,他不動聲色,後退數步,一翻掌,朝窟頂推去。

“隆!”然-聲巨響,一片五尺見方的岩層塌落,全窟回震如雷,卻不見徐半仙的影子。震塌的地方,現出了另一個穴口,想不到這岩石窟竟是雙層的。

嶽震寰稍作思索,身形躍起,利用窟頂與窟壁拱形交會的地方,手撐足抵,像-條大壁虎繃在壁間,正好對著上層的穴口,朝裡望去,又是一間石室,有床褥等日用什物,但仍沒有徐半仙的蹤影。

這面善心惡的武林禍害,很可能從秘徑遁走了。

嶽震寰弓股蹬壁,猛一伸張,像穿簾燕子般投入了上層的石室,一望而知,這石室是徐半仙生活的地方,有鍋碗瓶罐、油米食物。

一條窄窄的甬道從石室內筆直延伸,隱隱透光,毫無疑問這便是通路。

嶽震寰戒備著穿過甬道,到了盡頭,只見岩石壁立,腳底下林木蒼鬱。這出口竟然在峰後的峭壁間,夠隱密,絕對不必擔心被人發現。

以嶽震寰的身手,這峭壁對他並不算阻礙。

他出洞藉突巖著力,迅快地翻回峰頂,仔細搜索之後,斷定徐半仙已經逃之夭夭,他有些牙癢癢;守株待兔是白費,對方絕不敢再回頭,只有另外設法乘其不備時逮人。

夕陽銜山,天將晚了。

嶽震寰深深地考慮了-番之後,決定佯作出山,然後暗中折回,監視這峰頭,徐半仙-定藏身在附近,伺機回石窟,不會就此一去不返。

於是,他呼嘯一聲,落到峰下,以快速的身法,朝山外奔去。

到了一個山埡口,天已完全黑了下來,嶽震寰故意橫裡奔行,利用林木掩蔽,繞了大弧回到埡口附近的密林中潛伏起來。

他糧帶得很充足,不怕餓肚子,他鐵定了心,不管耗多少時日,非逮到徐半仙不可,“荊襄客”夫婦之謎,要從他身上揭曉。

神眼,夜暗阻不了他的視力。

一個時辰之後,明月升起,這對嶽震寰,等於是大白天了。

兩條人影出現埡口,一個肩上扛著-個大包袱,另外-個挑著一對籮筐,筐裡也是大包袱,想來登山乏了,雙雙坐下來歇腳。

嶽震寰心想,住在山裡的人可真辛苦,這麼晚了還趕山路,看來是出山採辦食物用品的。

哇靠!

往刻之後,兩人把大包袱往路邊矮樹叢裡藏放,扁擔籮筐順手一扔。

這古怪的行動引起了嶽震寰的驚奇,立刻運起神視功夫去看,只見兩人都是壯漢,緊身裝、帶劍、戴鬼臉面具,挖空的二洞顯得雙目有神,不但是江湖人,而且還是高手,與地獄門-定有關的人。

嶽震寰斜裡掠出,攔住兩名漢子的去路。

像是天神突降,兩漢子各驚呼一聲,雙雙退了數步,怔怔地望著嶽震寰,但也只片刻,四隻眼裡射出了寒芒。

其中之一開了口,聲宏而沉,顯示內力充盈。

“朋友是哪條道上的?”

“就是這條道上的。”

“有什麼指教?”

“你們藏在路邊的是什麼東西?”

兩漢子互望了-眼,閃身各佔位置,是犄角之勢,是準備動手的樣子,仍由那開口的說話。

“朋友少管閒事爲妙。”說著加上一聲冷笑。

“恐怕是管定了!”

“報個字號!”

“憑你兩個還不配。”

“哈哈!”開口的望向他的夥伴:“老三,你聽到了,我們兄弟不配。”.

“二哥,你看怎麼辦?”

“湊成四個如何?”

“好主意!”

湊成四個,這是什麼意思?嶽震寰一時會不過意來,冰冷的目光,在對方的臉上一連幾繞。

“區區不想殺人,你兩個還是實話實說吧!”

“老三,聽聽,多大的口氣?”老二偏頭向老三,語帶不屑。

“二哥,這不長眼的準是想黑吃黑,見者有份?哈哈哈哈!”

“照啊!他自己找上門,是該有份的。”

“別耽擱時間了,料理了上路吧!”

“我也是這麼說……,’老二話只說了一半,手中劍已經刺出,

快、狠、穩、準兼備,的確是個好手。

嶽震寰一伸手,抓住了老二劍尖,老二亡魂大冒,用力收

劍,但劍尖像是被焊接在一隻鐵手上,分毫不動。

“呀!”地一聲慄叫,老三的劍劈向嶽震寰的肩背。

“蓬!”地一聲,劍反彈回去,老三傻了,不怕刀劍的金剛神功他只是聽說過,今晚卻見識了。

老二鬆手後退,索性不要劍了。

嶽震寰扔了劍。

“說,你們藏的是什麼東西,否則就別打算活著離開。”

老-二突地伸手人懷中……

嶽震寰知道對方要用暗器,立時動了殺機,一掌揮了出去,慘叫聲中,老二的身軀離地凌空倒飛,撞上路邊的山石,勢道太猛,“砰!”地-聲,撞成-堆爛肉。

老三雙腿一軟,癱坐下去,褲襠已經溼了。

嶽震寰以極快的動作從路邊樹叢抓出一個包袱,撕開-看,兩眼發了藍,赫然是-具人幹。

老三勉強掙扎著站了起來,轉身想開溜,才一舉步,幾乎栽了下去,兩條腿已完全不聽使喚。

嶽震寰向前迫近了兩步,語冷如冰地道:“現在先說你的身份!”

老三結結巴巴地道:“江……江湖小卒,談不上……身份。”

嶽震寰突然發現老三耳後有個肉瘤,立刻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冷哼了一聲道:“林家雙虎,小有名氣,怎能說是無名小卒。

你該叫林飛虎,風雷山莊的管事,不錯吧!”

老三踉蹌後退,臉孔扭成了歪的。

嶽震寰接下去道:“現在我問一句,你回答一句,不許撒謊,否則我活活撕了你,現在先說這三具人幹是什麼人?”

林飛虎驚怖欲死地四下轉動目光,不知是等待援手,還是想打主意。

嶽震寰暴喝道:“快說!”

林飛虎打了一個哆嗦,猛咬牙道;“我……我說,可是……

有條件。”

嶽震寰道:“什麼條件?”

“話問完放我走!”

“可以,現在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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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鬼女情深

林飛虎期期地道:“這三具人幹是……震天手歐化雨,快劍鍾一民,還有……陶中州……”

嶽震寰雙目盡赤,全身的血管似乎要根根暴裂,想不到數天之隔,三個響噹噹的白道人物竟然變成了人幹。

他揚起手,又放下,咬牙道:“是誰下的手,快說!”

林飛虎向兩旁偷覷了一眼,顫聲道:“地獄之主!”

心頭一震,嶽震寰道;“誰是地獄之主?”

一道白影,閃電般射向林飛虎後心,快,快得只如目光一瞬,悶嗥聲中,林飛虎撲倒地上。

嶽震寰本能地大喝一聲:“什麼人?”人字出口,身形已撲人林中,夠快,但什麼也沒發現。

轉動眼神,依然空林寂寂。想到三具幹人,嶽震寰立即回到現場。

首先檢視林飛虎的屍體,只見他背上有樣白色的東西,赫然是一柄紙剪的小劍,長不到一尺。

怪的是紙劍穿人後心,正在冒血,紙劍只剩一小段是白色,其餘的全紅了,他用手指鉗住一拉,紙劍斷了,尖端留在肉裡。

紙劍能殺人,而且還能破膚人肉,有明顯的傷痕,簡直是駭人聽聞。

“鬼劍!”嶽震寰脫口叫了起來。

飛花摘葉傷人,已屬罕見的奇功,紙劍是輕柔的東西,能遠射殺人,其快不殊金鐵暗器,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林飛虎被殺,顯然是滅口。

“鬼劍”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可怕人物?

是林飛虎口裡的“地獄之主”麼?“地獄之主”又是誰?

殺人之後,爲什麼又慘無人道地製成人幹?

嶽震寰的情緒激動而紊亂,無法集中思想去分析這恐怖的怪事。

他心頭首先涌現的是徐半仙、鬼千金,連帶想到了廢墟高台、地獄之門的石碑,然後是望重一方的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因爲林氏雙虎是山莊中的管事,而他兄弟倆是奉命送人乾的人。

越想,越覺得情況複雜而離奇,索性暫時不去想。

打開另兩個包袱,把三具人幹排在一起,由於時間短暫,人幹不夠堅硬,還帶著刺鼻的怪味。

仔細辨認,大致的輪廓還可認出真的是陶中州、鍾一民和歐化雨。

屍體幹縮到不足三尺,像童屍。

嶽震寰激憤得幾乎發狂,他把三具人幹在埡口附近的一處高地上予以掩埋,立了塊碑,刻上三人的名號。

林氏雙虎的遺體,基於人道,也收埋了。

然後,他就坐在剛做好的墳前,開始鎮靜沸騰的情緒。

久久,他逐漸冷靜下來,開始分析情況----“地獄之主”符合了“地獄之門”的石碑,巢穴當在廢墟之中。

“鬼千金”是引發這慘案的根源,她也在廢墟出沒,毫無疑問,她是“地獄之門”裡面的人物。“修羅公子”也應該是一夥的吧!

徐半仙就住在山中,石窟裡陳列著人幹,林氏雙虎的人幹,當然是專程送來給徐半仙的。

殺人滅口的“鬼劍”,就是徐半仙的化身麼?

林氏雙虎是風雷山莊的屬下,難道俠名卓著的洪天貴竟然也是“地獄之門”的人?甚或他就是“地獄主人”?

想到這裡,嶽震寰不自禁地打了冷戰,繼續往下想----“荊襄客”陽明夫婦在失蹤之前,是在風雷山莊做客,洪天貴否認知情,但從徐半仙的反應看來,洪天貴脫不了於系。

徐半仙在山裡看守人幹,對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地獄主人不是惡魔便是瘋子。

想著,想著,月落星沉,天快亮了,嶽震寰面臨一個抉擇,到底繼續守候徐半仙,或是重上石峰,或者出山找洪天貴和“鬼千金”?

幾經考慮,他決定到風雷山莊拜會洪天貴,山莊搬不走,人自然也走不掉。

主意打定,他動身出山。

風雷山莊的外客廳裡,嶽震寰坐在側方客位,洪天貴以長者的身份,坐在正中左邊的交椅上做陪,嶽震寰是剛到,雙方還沒接觸到談話的主題。

嶽震寰心裡著實佩服洪天貴的修養功夫,照理,他應該早已得到山裡徐半仙傳來的消息,對嶽震寰的第二次來訪,總該有所反應。

但他卻像沒事人兒一般,這種人物最難對付也最可怕,嶽震寰深深警惕。

“嶽少俠上次光臨,曾經談到‘荊襄客’陽明夫婦失蹤的事,不知有了眉目沒有?”洪天貴主動提出了問題,態度從容,還帶著關切。

“已經有了端倪,不過……僅僅是一絲線索。”嶽震寰審慎回答,同時察言觀色,注意對方的反應。

“噢!是什麼樣的線索?”

“小可再次冒昧拜莊,就是爲了查證這條線索。”

“老夫與陽明老弟是至交,他夫妻失蹤之前,是在敝莊做客,老夫自從得知他夫妻失蹤後,寢食不安,也已經著手探查此事,不知嶽少俠得到的是什麼樣的線索?”

“這線索需要向兩個人查證……”

“哪兩個人?”

“貴莊的管事林氏雙虎兄弟!”

“林家兄弟?”洪天貴大驚意外。

“不錯!”嶽震寰暗罵了一聲老狐狸,竟然完全不動聲色。

“林家兄弟已經不在敝莊,離開快半年了。”

“哦!莊主知道他兄弟的去向麼?”

“只說要到關外經商……他兄弟與陽明夫婦失蹤有關麼?”

“也許有,也許沒有,只是要查證一下。”

“嶽少俠能說得更明白些麼?”

嶽震寰不得不重新考慮,因爲眼前的情況跟預期的不一樣,他盤算好的行動步驟也起了改變。

心念數轉之後,他決定穩紮穩打,改明爲暗,暫不採取強烈手段,一步一步慢慢迫出對方原形。

“因爲小可找到了徐半仙……”

“徐半仙?此人不在江湖露面已經多年,少俠如何找到他的?”除了普通的驚奇表情之外,沒什麼特殊反應。

“是巧遇上的,據徐半仙說,‘荊襄客’夫婦失蹤,林家兄弟可能知情,語焉不詳,他也沒進一步說明。”

“這……老夫看這麼著吧!老夫派人查林家兄弟的行蹤,另方面請託至交好友協力查訪‘荊襄客’夫婦的下落,少俠可以隨時跟老夫聯繫,務要把這公案查個水落石出。”

洪天貴說的煞有介事,從神情來看,他不像是在做戲,但事實上他百分之百脫不了嫌疑。嶽震寰困惑了,準備推進一步。

“莊主聽說過‘鬼劍’、‘鬼於金’和‘修羅公子’麼?”

“鬼劍?鬼千金?修羅公子?”洪天貴脫口驚叫,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與剛才的從容神態大不相同。

“首先請問,‘鬼劍’和‘鬼千金’是什麼關係?”嶽震寰迫視著對方,那目光似乎要看穿對方的內心。

洪天貴愣了半天才開口,但神情很快恢復原來的樣子。

“‘鬼劍’來歷不得而知,因爲從來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至於‘鬼千金’只是個任性的女子,行徑乖僻,喜歡在夜晚活動,所以江湖中稱她爲‘鬼千金’,實際上與‘鬼劍’毫無關係。

還有你提到的修羅公子聽說是殺手,這問題根本扯不在一起。”

“莊主根據什麼認定的?”

“因爲老夫知道她的底細。”

“噢!能見告麼?”

“她是一個棄女,曾經被老夫收容過,後來被她的親娘找到,才離開本莊,這是十年前的事。”

“她的親娘又是何許人物?”

“人物二字談不上,是一個武師的未亡人。”

洪天貴說的鑿鑿可憑。嶽震寰又是一陣迷惘,他說的到底有幾分可信?

嶽震寰想說出廢墟和人乾的事,以及陶中州等三位白道人物遇害的事實,質問對方,但轉念-想,忍住了,全抖出來,對以後行動有害無益,目前還缺乏直接的證據,對方可以-概不承認。

嶽震寰準備告辭,改變方式採取行動。

洪天貴提出了反問:“嶽少俠難道懷疑老夫與傳聞中的‘鬼劍’有關?”

“豈敢,莊主俠名滿天下,小可只是來請教。”口裡說,心裡卻在想:“也許你就是‘鬼劍’,瞞盡天下入耳目,等我有了證據,你便無法狡賴。”

“少俠上次來莊,沒說跟‘荊襄客’的淵源。”

“談不上淵源,只是受人之託,查明這陳年舊案。”他仔細觀察,洪天貴並沒有異樣反應,這使他的困惑又加深一層。

情況顯得複雜而離奇,想象與事實配合不上,差距很大。

第一,徐半仙是“地獄主人”-路,已無疑義,如果他們是同路人,在提到徐半仙時,洪天貴該有強烈反應,但他沒有。

第二,他唯一不正常的反應是在提及“鬼劍’’之時,但未嘗不可解釋爲他是聞魔名而色變,因爲像“鬼劍”這等不世出的恐怖人物,誰聽到了都會喪膽的。

第三,如果他與徐半仙同路,大洪山所發生的事,該已傳到他的耳朵裡,但神情看不出來。

第四,如果說洪天貴與這件公案扯不上關係,當年“荊襄客”夫婦是在他莊上做客而失蹤的,他無法清楚交代,同時送人幹人山的林氏雙虎是他手下的管事,他說雙虎早已辭去管事的職務,到關外經商,是雙虎騙他,還是他騙人?

第五,一個人的城府,如果深到這種程度,應該是武林中無匹的陰險人物,因爲在人前和私底下,址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第六,修羅公子,他想還是在殺手群中去找這人吧!

嶽震寰提出最後的試探:“小可想見鬼千金,如何才能找到她?”

“少俠要見她?”洪天貴眉頭鎖了起來。

“是的!”

“爲什麼?”

“這……不瞞莊主,小可與她有一面之緣,很想……”

“你們投了緣?”

“小可承認!”這是假話。

洪天貴起身在廳裡轉了幾圈,不知在打什麼主意,最後正色向嶽震寰道:“少俠,她跟老夫曾經有一段香火之情,她人心地不惡,只是任性,如果少俠喜歡她,老夫樂於成就這件事,她的名字叫梅芳……”

嶽震寰期期地道:“梅芳,這名字……不俗。”

洪天貴道:“這名字是老夫取的……”說了一半又停住。

嶽震寰現在已完全無法判斷對方的意向與言語的真假,接下去仍問道:“如何能見到她母女?”

“她母親性情孤僻,不見生人,由於如此,連帶她也變得古怪,要找她並不太難……”

“怎麼找?”

“應山城外有座很大的廢墟,那是她常去的地方,但時間必須是晚上,少俠可以到那裡試著找找看。”

洪天貴這麼一說,嶽震寰的情緒又起激盪,完全摸不透對方的居心,從正面說,洪天貴似乎不失身份,有話便說,“鬼千金”在廢墟出沒是事實。從反面看來,也有可能安排這條送死的路。

如果不稍微點上一筆,還真被人當傻瓜看待,嶽震寰故意淡淡地道:“聽說那片廢墟被人劃爲禁地,擅闖者死?”

洪天貴瞪大了眼道:“老夫沒聽說!”

嶽震寰道:“江湖中常常無風起浪,也許是訛傳。”

他幾乎想說出石碑的事,臨時剎住了,緩緩站起身來,想了想,道:“另外還有個傳言……”

“什麼傳言?”

嶽震寰沉聲道:“俠名卓著的’三位武林高手,業已被‘鬼劍’殺害。”他本來不準備說出來的,爲了想最後試試對方的反應,還是說了出來。

洪天貴緊張地道:“哪三位?”

嶽震寰一字一句地道:“陶中州、歐化雨、鍾一民,在三人之前是飛雲堡主陸友良。”

洪天貴的臉色頓呈蒼白,兩眼睜得圓滾,身軀也起了顫抖,久久才進出聲音道:“是真的?”

嶽震寰道:“小可說過是傳言,無從證實。”

洪天貴咬牙切齒道:“少俠提到的幾位,跟老夫都有深厚的交情,老夫立即派人查證,如果屬實,豁出老命討這公道。”

反應激烈,但仍然真僞難辨。

嶽震寰決意積拉搜尋直接證據,抱拳道:“攪擾不當,小可告辭!”

二更時分,遲升的下弦月,還沒露臉。

廢墟陰森得像是鬼域。

事實上,這裡真的是鬼域,那塊“地獄之門”的石碑又告重現,嶽震寰此刻正站在石碑前。

他來這裡的目的是要找“鬼千金”查證“鬼劍”之謎,情況演變得詭譎而複雜,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徐半仙、鬼千金等之間,必有某種關係存在。

而“地獄主人”就是“鬼劍”,抑或“鬼劍”也是“地獄主人”手下之一,這一點必須加以澄清,才能認定主兇與從兇。

據洪天貴說,“鬼千金”本名梅芳,還有個母親,照目前情況判斷,她母親定然也是個恐怖的女人。

這裡是禁地,又豎立著“地獄之門”的石碑,“地獄主人”

應該就在這片廢墟中。

嶽震寰伸手觸摸石碑,實胚胚地,是石碑一點不假。

他想起“鬼千金”曾經解釋過“地獄之門”就是進入地獄的門戶。

這句話觸動了他的靈機,以他的神力,摧毀石碑易如反掌,也許能引出對方,或者另現端倪,他認爲這是好主意。

於是,他退後兩步,揚掌作勢,就要朝石碑劈去。

“住手!”一聲嬌喝起自身後。

嶽震寰大吃一驚,但隨即振奮起來,他要找的人主動現身了。雖然他感覺背心上抵了支劍,但他根本不在手,揚起的手掌徐徐放下。

“我該怎麼稱呼你才算恰當?”嶽震寰沒回身,站著不動。

“隨便!”

“梅姑娘如何?”

“怎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人,都有個名字的,有名字就有人叫過,這不足爲奇。”

“是誰告訴你的?”

“洪莊主!”他故意說出洪天貴,試探對方的反應,邊說,邊緩緩轉回身來。

他有把握,劍尖不會刺進他的後心,因爲他救過她,同時,他還捱得起戳刺,一般刀劍是傷不了他的。

正如所料,“鬼千金”收劍後挪了兩步。

神眼,嶽震寰看她跟白天-樣清楚,即使是一個細緻的表情。

她實在很美,嶽震寰的心跳蕩了幾下,這是男女間的自然反應。

“你不怕我殺你?”神色很緩和。

“你不會殺我。”

“爲什麼?”

“你沒有殺我的理由。”

“哈哈,-廂情願,殺人有時候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果要藉口,那太容易了。”

“比如說我擅闖禁地?”他迫向問題的中心。

“未嘗不可!”她沒否認。

“那就是說……這石碑是你們立的?”

“不是我們,是我,我立的。”

“你立的?”嶽震寰大感意外。

“一點不錯。”

“目的是什麼?”

“避免那些無聊的江湖人干擾。”

“有多少人因爲闖禁而被殺?”

“到現在還沒有,如果有,你是第一個。”

嶽震寰當然不會相信她的話,他也明白,她沒有理由要對自己說實話,目前最好的方法是激使對方採取行動,後而迫出她的同類,事情便會露出眉目。

“你立碑,防別人干擾,那就是你是此地的主人?”

“不錯!”

“你以爲我會相信?”

“我沒一定要你相信。”

“如果我說你只不過是別人手下的一個爪牙……”

“哈哈哈,有意思,我是誰手下的爪牙……”

“地獄主人!”

“我就是地獄主人。”

你這個傻逼!

嶽震寰的眸子裡射出了寒芒,冷冰冰地迫注在對方的臉上,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對方的話。

照不久前發生的事看來,並非完全不能相信,因爲如果她沒有驚人的能耐,以歐化雨和鍾一民的身份,不會設陷阱來對付她。

陶中州說如此做是要引出她身後之人,這點反而值得懷疑,因爲以三人的功力,大可制住她來追究下文,不必不顧身份。

而事實上,三人業已慘被殺害成了人幹,事情在此地發生,林氏雙虎死前說出了“地獄主人”四個字,眼前的石碑是“地獄之門”,雙虎是風雷山莊管事,而她曾被洪天貴收養過,互相印證,這幾方面是有連帶關係。

他久久不說話,她又開了口。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破地獄!”

“破地獄?哈哈哈……”

“這並沒什麼好笑。”

“你真的相信有地獄麼?”

反覆無常的話,使嶽震寰傻了眼。

“你剛剛說你就是地獄主人!”

“那只是句開玩笑的話。”

“殺了人,製成人幹,這也是開玩笑麼?”

“人幹,什麼是人幹?”

她的眼睛睜大了,滿臉驚詫之情,看樣子不是故意裝出來的。這又使嶽震寰感到無比的困惑如果不是另有蹊蹺便是這女子太詭詐。

驀地,嶽震寰無意間瞥見遠遠的斷牆草叢間,似乎有光影閃動,立即運起神視奇功,定睛望去,一顆心登時收緊,那是一對可怕的眼腈,在注視著這邊,像伏伺的猛獸。

除了他獨具異稟,任何人也沒這種能耐,發現到七八丈外的一雙眼睛。

“你沒回答我的話,什麼叫人幹?”

“你這一套免了吧!”

“什麼意思?”

“你比我明白。”

“我不明白。”

嶽震寰身形一彈,疾矢般朝那雙可怕的眼睛射去。

“你找死!”喝叫聲中,“鬼千金”也跟著射去。

兩個起落,嶽震寰落在發現眼睛的地方,只見雜草纏掩著斷牆;任什麼也沒有,他運起神眼,仔細搜索,一無所見。

當然,他原先發現的是人眼,而且是功力極高者的眼,絕不是草狐野兔,猛獸更不必談,這裡是城廂的邊緣,不會有巨獸的。

“鬼千金”劍指嶽震寰的左脅。

“你誠心找死?”

“又如何?”

“我可以成全你!”

冷哼一聲,嶽震寰翻腕抓住“鬼千金”的劍。

他竟然敢以肉掌抓鋒利的劍身,使“鬼千金”大吃一驚,本能地把劍向前一送,但劍像是被火鐵鉗夾牢,分毫不動。

梅姑娘,我一向不喜歡被人用劍比著。”

“你……”

“我們好好談談。”說著,鬆開了手。

“鬼千金”退後一步,定睛望著嶽震寰,久久才道:“我忘了你是神眼金雕,刀劍傷不了你,不過,我仍然有辦法制你,比如說……把你制住之後,捆了往火裡扔,或是往水裡沉,你認爲如何?”

她人長得美,聲音也悅耳,但說的話卻使人不寒而慄。

嶽震寰突然想到上一次在高台上被一陣異香迷倒的事,立刻心生警惕,表面上行所無事,淡淡地道:“用毒?用迷藥?”

“鬼千金”眸光一閃,道:“笑話,我才不那麼下作卑鄙。”

嶽震寰道:“那你用什麼手段能制住我?”

“到時候,你就知道,眼前我還不準備殺你。”

嶽震寰披了披嘴,道:“既然你還不準備殺我,那我們就可以談談了。”

“可以,我們到石碑界限以外去談。”

“上高台如何?”

“別忘了,任何人只能死一次,你已經死過一次,想死也用別的方式,何必一定要如此呢?”.嶽震寰冷冷一笑,道:“好,我們到原來的地方。”

兩人來到石碑前的空地上。

下弦月探出了頭,光線是昏黃的,但卻改變了廢墟的氣氛,景物已不像原.先的模糊。

“要跟我談什麼?”

“我要見你們主人。”

“我們主人?誰?我沒有主人。”

“地獄主人!”

“哈哈哈,我不是說過,我就是地獄的主人麼?你還是死心“別胡扯,我說話是認真的。”

“鬼千金”退後一步,定睛望著嶽震寰,久久才道:“我忘了你是神眼金雕,刀劍傷不了你,不過,我仍然有辦法制你,比如說……把你制住之後,捆了往火裡扔,或是往水裡沉,你認爲如何?”

她人長得美,聲音也悅耳,但說的話卻使人不寒而慄。

嶽震寰突然想到上一次在高台上被一陣異香迷倒的事,立刻心生警惕,表面上行所無事,淡淡地道:“用毒?用迷藥?”

“鬼千金”眸光一閃,道:“笑話,我才不那麼下作卑鄙。”

嶽震寰道:“那你用什麼手段能制住我?”

“到時候,你就知道,眼前我還不準備殺你。”

嶽震寰披了披嘴,道:“既然你還不準備殺我,那我們就可以談談了。”

“可以,我們到石碑界限以外去談。”

“上高台如何?”

“別忘了,任何人只能死一次,你已經死過一次,想死也用別的方式,何必一定要如此呢?”

嶽震寰冷冷一笑,道:“好,我們到原來的地方。”

兩人來到石碑前的空地上。

下弦月探出了頭,光線是昏黃的,但卻改變了廢墟的氣氛,景物已不像原.先的模糊。

“要跟我談什麼?”

“我要見你們主人。”

“我們主人?誰?我沒有主人。”

“地獄主人!”

“哈哈哈,我不是說過,我就是地獄的主人麼?你還是死心“別胡扯,我說話是認真的。”

“我也沒開玩笑。”

嶽震寰的目芒變成了兩道白光,直照在“鬼千金”的臉上,神色之間已露出了狠勁,他鐵定了心,非達到目的不可。

“你承認你就是地獄主人?”

“我本來就這麼說的。”

“林氏雙虎是你手下?”

“我沒手下。”

“鬼劍就是你?”

“鬼劍?嗯,聽說過,能用紙劍殺人,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你怎麼會想到我是鬼劍?這倒很新鮮。”

“你認識徐半仙?”

“不認識,連聽都沒聽過。”

她自承是地獄主人,但問-句她否認-句,嶽震寰有些啼笑皆非,從種種情況判斷,她脫離不了干係,看來這妖女是有意在逗樂子,尋開心。

“你全部否認?”

“莫須有的事,我爲什麼要承認?”

“你只承認你是地獄主人?”

“不錯!”

“那我就見識一下你的地獄。”

“鬼千金”眸子裡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影,緊緊地迫視著嶽震寰。

“你想進我的地獄?”聲調也起了變化。

“不錯!”

“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目的?”

“對!”

“哈哈哈……”她瘋狂地大笑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嶽震寰等她笑停了才開口。

“鬼千金”半側轉身,抬頭望著那由昏黃而逐漸變白的天邊月,似乎在考慮什麼,粉腮一片凝重。

嶽震寰目不轉瞬地望著這邪門的女人,靜待下文。他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這種女人的心是無法捉摸的。

“鬼千金”緩緩回過身來,望著嶽震寰,她的眼光突然變得十分可怕,用一種陰森得使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道:“我要殺你!”

嶽震寰心絃爲之一顫,不是她的話唬了他,而是他感覺意外。

“你改變主意了?”

“不錯!”

“爲什麼?”

“因爲你要進我的地獄。”

“又爲什麼?”

“因爲活人不能進地獄。”

“你自信能殺得了我?”

“非常自信!”她說的很肯定,像是真有把握:“別白恃你練有金剛神功。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看字聲中,突地揚手-抖,-點小星射向側方,小星上似乎有一股細線。

太快,快得使人沒有轉念的餘地。

由於那點小星直接射向側方,並非直襲身軀部位,所有嶽震寰微微一窒,還來不及轉念頭。喉頭突然一緊,那細線已繞在脖子上了,感覺上繞了好幾匝。

他本能的後退,同時用手去抓,但一退之間,喉頭勒得更緊,呼吸幾乎停窒,而手抓住的,只是一根極細的絲,柔韌無比,扯不斷。

“鬼千金”左手握拳上舉。

“這是天蠶絲特製的線,可以勒下你的頭。”

“……”嶽震寰開不了口,喉頭纏得太緊,如果是一般高手,絲線定已破皮人肉。

“我左手握的是一把繡花針,射瞎你的神眼絕無問題,你瞎了眼之後,我可以用任何方法殺你,相信麼?”

“……”嶽震寰仍沒開口,他在想,如果向前撲擊對方,拼著瞎眼,絕對可以置這妖女於死地。

“嶽震寰,你休想打鬼主意,因爲這天蠶筋線是繞過你身後的小樹折回來的,你前後都不能動,而我的繡花針一共五十根,只要灑出,你躲不了。”她像是看穿了嶽震寰的心意。

嶽震寰的心涼了下來,頭略向前傾,一點不錯,被勒得更緊。

他在心裡自誓,如果有一絲絲的機會,就把她撕碎。

他儘量不讓情緒衝動,現在他需要的是超人的冷靜,唯有冷靜,才能死裡求生。

“你恨不能把我撕成碎片是嗎?你的眼神是這麼說的。”

這女人的心思,精細到這種程度,使嶽震寰的心更冷,鬼千金,人如其名,她實在夠鬼。

“要殺就快下手!”嶽震寰努力逼出了聲音。

“多活-刻不好麼,何必如此著急。”

“如果……我不死,一定要把你撕碎。”

“可惜你死定了!”脆生生地笑了:“死了以後,就可以做地獄的常客,而你,我會待以貴賓之禮,趁你還活著,我問你幾句話……”

“……”嶽震寰狠盯著她。

“你爲什麼把我扯上林氏雙虎、徐半仙、鬼劍什麼的,什麼原因?”

“少裝佯!”

“裝佯?哈哈,你的命在我手中,何須對你裝佯,只是我有個毛病,心裡存不住疙瘩。”

“你殺了人,把人制成人幹,由林氏雙虎送到大洪山交給徐半仙保管,你還否認麼?”

“咦!你說的我全不懂,什麼叫人幹?”

嶽震寰打心眼裡起了困惑,真的是自己判斷錯誤了麼?一切都是巧合麼?

她說的不無道理,在這種情況之下,她佔絕對的優勢,實在沒有否認的必要,可是,她自承是地獄主人,這又做何解?

“人幹就是把死人挖空內腑,烘焙成乾屍。”

“哦!這實在新鮮。”

“林氏雙虎承認運送人幹是奉地獄主人之命。”

“放屁,沒這回事。”

嶽震寰木住了。

“沒有地獄,也沒地獄主人,地獄之門的石碑是防止閒雜人攪擾安寧。”她的口風突然變了。

“那你爲什麼承認是地獄主人?”

“一時高興!”

“可是你叫鬼千金不假?”

“是別人叫的,又不是我自封的。”現在,她的聲調已經配合上她的姿容,顯得很嬌柔,但她的手仍揚著,牽住線的手也沒有放鬆。

“鬼千金”的兩眼突然睜得很大,望向嶽震寰的身後,粉腮全變,像突然發現了極可怖的東西。

嶽震寰被她的表情驚得一震。

“不要……別傷他!”她慄叫出聲。

嶽震寰只覺玉枕穴上捱了一下重的,人便栽了下去,知覺全失。

這是間簡陋的小房間,木板床、粗棉布的被褥,一頂發黃的夏布帳子已加了補丁,床邊是張白木桌,桌上有個瓦壺,兩隻粗瓷杯子,一盞油燈吐著昏黃的光暈,桌邊橫著兩條長板凳。

嶽震寰就躺在床上,他已經醒來,茫然望著帳頂,頭還是昏昏的。

這是什麼地方?

自己怎會躺在這裡?

他努力想,想起了廢墟中被“鬼千金”制住,而後被突然擊昏的-幕,那下手突襲的人,顯然是個高手,但是誰呢?

記得“鬼千金”曾出聲阻止,從她當時的神情看來,出手的是個恐怖人物。

這裡就是地獄麼?不像,地獄該是很恐怖的地方。

是囚房,也不像,門窗沒有欄柵。

“鬼千金”人呢?

她本來是要殺人的,爲何沒殺?

他試行運功,提氣之下,發覺功力盡失,頓時心寒膽裂,功力一廢,的確生不如死,何況現在生死還在未定之天。

他起身下床,坐到桌邊,周身是軟綿綿的,神眼金雕已變成普通人,他不知道是恨還是悲?

房門打開,進來的是“鬼千金”,她手裡提著竹籃,籃裡是吃的東西。她苦著臉望了嶽震寰一眼,把吃的東西放在桌上。

嶽震寰怔怔地望著她。

“你醒過來了!”神色之間透著關切之情。

“天還沒亮?”

這已經是第二個晚上了。”

“哦!這是什麼地方?”

“一間民房,暫時租的。”

“我……怎麼在這裡?話出口才感到這句話問得很笨,事實很明顯,是“鬼千金”救來的。

“我帶你來的!”她也在桌邊坐下。

“偷襲我的是誰?”

“別問了,是一個我惹不起的人,爲了救你,我幾乎送了命。”

“是地獄主人麼?”他還是要追問。

“就算是吧!”

“你爲什麼要救我?”

“你真的要我殺你?”她挑眉瞪眼。

嶽震寰啞口無言,他不瞭解這個女人,沉默了許久。

“我……喪失了功力?”聲音是顫抖的。

“是被封住,並未喪失,不過……”

“不過怎樣?”

“三天之內如果得不到解藥,便永遠廢功。”

“何處去求解藥?”

“這……我會想辦法,先吃些東西吧!”

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即使明天要死,今天還是要活。嶽震寰開始大嚼,他是真餓了,暫時不去想窩心的事。

“鬼千金”也陪著他吃,這-刻,她像個真正的女人。

吃飽了,又回到現實。

“鬼千金”凝望了嶽震寰片刻,才幽幽地道:“我現在就走,設法取解藥;如果……明天這個時候我還不回來,就表示”……”她的眼圈居然紅了。,嶽震寰不是呆子。他當然體會得出“鬼千金”已經對他生了情,急聲道:“就表示什麼?”

“鬼千金”站起身來,咬牙道:“我不回來,就表示我已經死了,你……你走你的路。”

嶽震寰心絃劇顫,脫口道:“你犯不著爲我冒生命之險。”

“鬼千金”怔了怔才道:“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嶽震衰無言以對,他怎麼也想不到“鬼千金”會愛上他,還愛得這麼深。洪天貴曾說她只是任性,並非邪惡,看來是不假,雙方對視了半晌,“鬼千金”突然抱住嶽震寰,在他額上親了一下。

雙方的臉孔都紅了。

“我走了!”

“梅姑娘……”

“我從來沒親過男人,也沒給過男人好臉色,只是你……我…不知爲什麼……我怕再見不到你,所以……”

說著,突地轉身穿門而去嶽震寰張口想叫住她,但沒出聲,她已經走了。

世界上最寶貴的是真情,尤其是對未經人事的男女震撼更大。

他想告訴她不要去冒險,他不想恢復功力了,兩個人到遠遠的地方長相廝守,然而,來不及了。

多奇妙的感情,多奇怪的變化!

他救過她,曾經後悔不該救這妖女。她口口聲聲要殺他,卻又不計生死地維護他,太不可思議了。

現在,他只有默祝上帝保佑她平安回來,解藥得到與否已屬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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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地獄之門

好不容易捱到另一個晚上。

在嶽震寰的感覺上有十年那麼長。

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他從窗口外望已記不清楚有多少遍,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惶惑過。

他功力被封,等於普通人,一切都無能爲力。

僅兩天之隔,他對她的看法完全改觀,有如天壤之別。

起先,他視她爲妖女,決意要除掉她,現在他對她有著無比的關切。

他想,她謀取解藥,等於背叛“地獄主人”,的確是凶多吉少的行動,如果真的不幸,他將痛苦一輩子。

“格吱!”一聲,房門開了一條縫。

嶽震寰的心隨著“冬!”地一跳,沒下文,伸頭一看,外面也沒人,一股夜風撲在身上,他吐了口氣,把門關上。

燈碗裡的油已幹了-大半,夜已深沉,嶽震寰的心也開始沉落,她真的永遠不回來了?

“砰!”地一聲,房門被猛然撞開,一條人影衝入。

這回,“鬼千金”真的回來了,只見她嬌喘吁吁,臉色一片蒼白。

“梅姑娘!”嶽震寰喚了一聲,上前伸手扶住她。

“不要碰……”習慣成了自然,她大喝出聲,但只說了半句,把頭朝嶽震寰胸前一靠,任由他環住。

“梅姑娘,你……怎麼了?”

“我被……追殺,藥沒到手。”

“這……算了,只要你平安回來,我一直在擔心你的安危。”

“真的?”

“我能說假話麼?”

“沒有解藥,你……”她推開他,正面相對:“你將失去功力,變成一個平凡的人。”

“我認了!”他猛挫著牙,內心當然相當痛苦。

“鬼千金”悽清地笑了笑:“你毫無怨尤?”

“怨憤是有的,人之常情,但天下事有許多是人力無法挽回的,既然事實已經形成,不能改變,只有認命,你對我如此,這一生總算有了值得安慰之處。”

“鬼千金”喘息已平,輕柔地道:“你喜歡我麼?”

嶽震寰不假思索地道:“只要你不嫌棄我,我將……我喜歡你……”後半句是以極大勇氣說出來的。

“鬼千金”撲抱嶽震寰。

“我是騙你的,解藥已經到手,不過,我們馬上走!”

“你說我們?”

“是的,我已是無家可歸的人。”她放開他,把一粒丸子塞進他的嘴:“快吞下去,我們立刻上路。”

嶽震寰喜不自勝地把藥丸吞下。

“鬼千金”拉著他的手走向房門,剛到門邊,一聲驚叫,連連向後倒退,嶽震寰也爲之心頭連震。

房門外,站著-箇中年婦人,風韻十足,魅力依稀,想當年她應該是風靡江湖的尤物,和悅的神色,使人一見就產生好感。

她是誰?

爲什麼“鬼千金”會怕成這種樣子?

婦人挪步進入房中。

“鬼千金”的身軀在簌簌發抖。

婦人掃了嶽震寰一眼,然後望著“鬼千金”。

“丫頭,你怎麼老愛惹我生氣?”

“我……”

“你好像變了,是嗎?”

“我……沒變!”

“可是你完全忘了平日我對你的教訓。”

“我沒忘記!”

“唉!梅芳,娘只有你一個命根子,你不能叫娘失望!”臉上現出了泫然之色,完全是慈母的樣子。

嶽震寰登時激動無比,想不到來的竟然是“鬼千金”的娘,母女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禮不可失,他立刻深深一揖,道:“晚輩嶽震寰,見過伯母!”

然後下意識的偷覷了身邊的“鬼千金”一眼,只見她臉上仍是驚懼的神色,這使嶽震寰大惑不解,她到底怕什麼了她不是很任性的麼?

“你叫嶽震寰?”

“是的!”

“你喜歡梅芳丫頭?”

“這……晚輩很冒昧,是的!”

“你準備娶她?”

率直的問話,使嶽震寰大感窘迫,目光又望向“鬼千金”,想看看她的反應。

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鬼幹金”大聲道:“娶我?那是做夢?

是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嶽震寰瞠目結舌。

婦人微微一笑,道:“回家去再說吧!”

“鬼千金”道:“他呢?”

婦人道:“當然是一道回去。”

“鬼千金”顫聲道:“娘,不要,讓他走吧!”

嶽震寰整個迷糊了,這對母女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忽然想到“鬼千金”進門後的神情,她曾說被人追殺,她已是無家可歸的人,要立刻跟自己走,難道追殺她的人是她的娘?

解藥是偷自她的娘,這就是說在廢墟中襲擊自己的也是她娘了,可是,這麼和悅慈祥的一個婦人,怎麼會呢?誰能相信?

婦人吐口氣,道:“丫頭,你還要傷娘的心?”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嶽震寰仍然聽不懂。

“鬼千金”慄聲道:“娘,我永遠聽您的話,我跟您回家,叫這臭男人滾吧!”

前後判若兩人,嶽震寰有哭笑不得之感,這情況太邪門了,默察之下,功力業已恢復,這使他大爲振奮,有了功力,他就可以應付一切情況。

婦人突然沉下臉道:“丫頭,別任性,娘先前是怕你找錯對象,痛苦一輩子,所以才反對,現在觀察他本人,足可跟你匹配,娘一定成全你們的好事,別多說了,走吧!”

嶽震寰已然沒了主意,這情況太詭譎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遠遠傳來一聲厲嘯,靜夜裡分外刺耳。

婦人臉色一變,道:“你們好好呆著,不許走,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說完,閃身出門而去。

“鬼幹金”推了嶽震寰一把。

“你快走!”

“我?你呢?”

“我不能走!”

“爲什麼?”

“我娘會傷心!”

“這到底…”

“沒時間了,快走,不然我會恨你一輩子。”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閃入房中。

“你是誰?”鬼千金慄喝出聲,做出戒備之勢。

嶽震寰一看來人,登時殺機衝頂而起,來的是徐半仙。他想到了陶中州等幾位白道高手的慘死,想到人幹。

徐半仙望著嶽震寰道:“嶽少俠,現在無暇解釋,我知道你想殺我,但不是時候!”說完又轉向“鬼千金”擺擺手,道:“你跟他走,走得越遠越好。”

“鬼千金放聲道;“你到底是誰?”

徐半仙道:“你別管我是誰,快走,你應該明白你娘的性格,想想後果,剛才我故意用怪嘯聲把她引開,她馬上會回來。”

“鬼千金”咬著牙道:“我不能走,我不能做忤逆的女兒!”

徐半仙道:“你不走就真會後悔一輩子。”

嶽震寰準備動手,他要逮住他揭開“荊襄客”夫婦生死之謎,和那批恐怖人乾的內幕。

徐半仙當然覺察得出嶽震寰的意向,沉聲道:“嶽少俠,快走,老夫會找你,現在什麼也別談。”

又是詭譎萬分的情況,嶽震寰不知該如何是好?

徐半仙瞪眼向“鬼千金”吆喝道:“你還猶豫什麼?你要害死他?”

這句話發生了效果,“鬼千金”粉腮連變之後,一把拉起嶽震寰的手,拖著奔出房門。

日上三竿。

溪溝邊的石頭上,嶽震寰與“鬼千金”並肩坐著。

嶽震寰滿臉茫然之色。

“你真的不認識徐半仙?”

“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但看樣子他不但認識你,而且很清楚你的情況?”

“我想不透,我娘從來不跟外人來往。”頓了頓之後又道:“我看你認識他,彼此間似乎還有深仇大恨?”

嶽震寰深深考慮了-番之後,決心要把心裡的許多疑問澄清。

“梅芳,我可以如此稱呼你麼?”

“當然可以。”

“希望你能坦白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隨便問。”

“令堂到底是什麼來歷?”

“一個受過嚴重打擊,滿懷悲憤的女人。”

“受過什麼打擊?”

“她沒詳細告訴我,我只知道她恨所有的男人,嚴禁我交男友,要我終生不嫁。”

嶽震寰默然,心想:她娘定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可是許多情況仍然是謎,既然徐半仙出了面,無疑地牽扯到“地獄主人”的公案。

“你的家到底在哪裡?”

“就在廢墟地下,你到過的高合便是門戶。”她回答得很乾脆,不像有任何隱瞞。

“廢墟地下……就是你所說的地獄?”

“地下不就是地獄麼?”

“地獄中還有些什麼人?”

“只我母女相依。”

“誰是地獄的主人?”

“地獄是我胡謅的,哪來地獄主人?”

“不對!”

“什麼不對?”

嶽震寰不得已,把找徐半仙,發現窟裡屍幹,和中途毀了林氏雙虎,以及雙虎親口道出奉“地獄主人”之命辦事的經過說了出來。

“鬼千金”震驚萬分。

“竟然會有這種慘無人道的事,這……是巧合。”

“巧合?”

“是的,我想是這樣,我母女爲了清淨,所以我異想天開地豎立了那塊地獄之門的石碑,白天放倒隱藏,晚上再立起……”

“難怪白天見不到石碑,說下去?”

“問題在於真的有個地獄主人,這不是巧合是什麼?”

“可是……徐半仙似乎對令堂很熟稔,昨晚他強迫你跟我走,還說什麼後果……”他希望能得到滿意的解釋。

“徐半仙不是說要找你麼?你可以向他求證,至於說到我娘……她功力高、固執,主意永遠不會改變,她要你跟我回家……

不是好事。”

“她……會殺我?”

“會的,尤其我偷了她的解藥,她氣得發狂。”

“我看她很和善。”

“是的,但變了臉時,你會嚇死。”

“她常殺人麼?”

“我見過一次,是對方見她長得美,對她不規矩,她殺了對方,只是舉手之間,所以……她替我定了一個規矩,遇到這種男人便殺。”

“因此你殺了飛雲堡的少主?”

“我不否認。”

“雲堡主陸友良之死呢?”

“這我不知道。”

“會是令堂麼?”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嶽震寰無法判斷,但現在兩人幾乎成了同命鴛鴦的情況下,嶽震寰只有相信。

照情理而言,她不可能再對他撒謊。

現在問題的關鍵全在徐半仙一個人身上,除了他,再沒第二個人能揭開這恐怖的謎底。

兩人的影子,倒映在溪水中,像一對依戀的情侶。

望著水中的儷影,嶽震寰突然想到一個現實的問題,“鬼千金”現在是跟著自己,如何安頓她呢?總不成就這麼生活在一起。

更嚴重的是她母親反對她成婚,不言可喻,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想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鬼千金”倒是相當敏感,她注意到了嶽震寰的神情。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們今後的生活。”他不願騙她,直說出來。

“我懂,你是說……我們應該正式拜堂成親?”

“是的。”

“現在談那問題還早。”

“梅芳,你什麼意思?”

“我跟你出來,並非是就打算跟你生活下去,只是爲了避免我娘在氣頭上會做出可怕的事,她是我娘,我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地離開她,她會發瘋,她會受不了……”

“你是說……”

“我要再回到她身邊。”她說得很平淡,但相當肯定。

嶽震寰突然有一種幻滅的感覺,她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梅芳,你這樣做……是對的。”

“我們的事,我會說服我娘。”

“希望如此!”

“你是真正地喜歡我?”她轉過臉,眸光似水。

嶽震寰情不自禁地把她摟過來,親了-下,然後笑笑,這便是答覆。他的確真正愛上了她,不是迫於情勢,是發自內心,他欣賞有個性的女子。

依偎著,兩人再不開口,默默地領略這一份水乳交融的甜蜜。

兩人越摟越緊,似乎要把兩個身體粘結在一起,又好像要把自己的身體擠進對方的身體裡。

最後,兩人躺倒在石頭上,沉浸在夢般的境地中。

在這種情況之下,生理上是會起變化的,這是不必諱言的自然反應。

呼吸漸漸地急促起來。

感情一旦放任便會氾濫,這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寰哥哥,我……我……”聲音像夢囈。

“你怎麼樣?”

“我……我的心跳得厲害!”

“我也是!”

“寰哥哥,我怕……”

“你怕什麼?”

“我們能……做那種……事嗎?”

“梅芳,我……我不知道。”

“你永遠愛我?”

“梅芳,海枯石爛,此心不變,此情不移!”

“寰哥哥……會有人來麼?”

“這裡很荒僻,不會有人來。”

一聲鬱雷破空響起,兩人放開,迅快地坐了起來,她的臉頰泛著紅霞,他的眼睛比她的粉腮更紅。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好好的天,不知什麼時候堆滿廠烏雲,整個的大地暗了下來。

這-聲雷,驚破了好夢,也幫腮了兩人懸崖勒馬。

理性迅快地抬頭。

兩人相視-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鬼千金”理了理散發。

“寰哥哥,我……馬上回家見娘。”

“我們會再……”

“一定會的,我的心算交給你了!”

“梅芳,我也一樣。”

兩人再度擁抱,但已不會再進入迷幻。片刻之後,雙雙站起身來,“鬼千金”一橫心,如飛而去。

倩影消失了,嶽震寰愣立在溪邊石上,餘音仍在,伊人已杳,嶽震寰有一種失落的感覺,但又似乎已得到了什麼。

雨沒下,烏雲又逐漸散開,露出了白影。

“嶽老弟!”-

聲呼喚起自身後,嶽震寰轉頭-看,情緒頓時激盪起來,來的是徐半仙。他說話算話真的自己找了來,嶽震寰飄落石下地面。

“閣下還真守信!”嶽震寰的聲音很冷。

“問題總是要解決的,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那我們現在就言歸正傳……”

“梅芳呢?”

“她走了,回她娘身邊,別顧左右而言他,談正事。”

“糟了!”徐半仙連連跺腳:“爲什麼不聽老夫的話遠遠地離開,她這一回去,哎!”

“她回家是錯誤麼?”

“大錯而特錯!”

“閣下想玩什麼花樣?”

“用不著,老夫如果存心不見你的面,你無法找到老夫。”

嶽震寰想到在小屋裡,“鬼千金”得到解藥回來時,說被人追殺,結果來的是她娘,虎毒不食兒,難道她娘真會對她下狠手?

而她娘一副慈母相,會是乖僻的女人麼?徐半仙說的也是句真話,如果他存心不跟自己見面,還真找不到他。

“梅芳回去是大錯?”

“唔!”

“爲什麼?”

“現在無暇解釋,你必須立刻把她追回來。”

“真的有這麼嚴重?”

“半點都假不了!”

“她娘能對她怎樣?”

“不是她娘……”

“那是誰?”

“地獄主人。”

心頭一震,嶽震寰連退三步,瞪著徐半仙,事情的確詭譎萬分,“鬼千金”否認有“地獄主人”,說是巧合。

但林氏雙虎死前親口說出“地獄主人”這可怕的名號,證明“地獄主人”確實存在。

只有一個可能,“鬼千金”的娘不是受控制,便是原屬“地獄主人”手下,但徐半仙是看守人乾的,他當然也是當中-分子。

“地獄主人是誰?”

“-個跟普通人不一樣的人,是人也是魔鬼。”

“在下問他是誰?”

“到時候你就明白,現在知道了反而壞事,快去追梅芳。”

“閣下不把話交代明白,在下不會聽支使。”

“你到底要明白什麼?”

“‘荊襄客’夫婦的生死下落,閣下的身份……”

“聽著!”徐半仙一副急煞的樣子:“‘荊襄客’夫婦的事,你到應山去問大利錢莊的老掌櫃宋世伯,老夫的身份他也會告訴你。”

“這……”

“你必須相信老夫,否則後悔莫及。”

“如果閣下是在故弄玄虛……”

“嶽少俠,如果不是老夫暗中助梅芳取得解藥,你已是廢人一個,如果不是老夫引走梅芳的娘,你當時絕對走不了。老夫沒有弄玄虛的必要,你趕快去追梅芳,用武力也得阻止她回家“……”

“如果岔了路,追不到呢?”

“去見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要他設法。”

嶽震寰的頭大了,如墜五里霧中,一切都似乎離了譜。

徐半仙緊接著催促道:“快走,以你的身法定可截住她,老夫會再跟你見面的。”

嶽震寰把心一橫,深望了徐半仙一眼,彈身奔去。

廢墟的高台上,嶽震寰在發呆。

他沒追上“鬼千金”,照她的說法,她母女便住在廢墟地下,這高台是出人的門戶,可是如何出入呢?

這類秘密門戶,局外人是沒轍的,另外一個問題是她是否已經回到這裡?照說,她沒這麼快的速度,如果半路錯過,這時也該到了。

情況愈來愈離奇怪誕,連想都無法去想。

他深悔沒逮住徐半仙一起辦事,也自責太容易相信別人,不夠狠,整個事件到現在等於毫無眉目。

枯立了將近半個時辰,什麼徵兆也沒有。

嶽震寰焦躁起來,他不知如何是好,“鬼千金”不見蹤影,不知是她已先一步到了家,還是中途出了岔?

徐半仙叮囑如果碰面,必要時用武力阻止她回家,否則便找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設法,設的是什麼法呢?

他暗示了什麼?如果說她娘會對她不利,那就是匪夷所思-廠。

他不能久耗下去,必須有所抉擇。

突地,他感覺一縷淡淡的異香飄來,前車之鑑,這次可不敢掉以輕心了,如果再像上一次被迷倒,後果可就難料了。

他立即運起金剛神功心法,屏住了呼吸,這種迷香只要不吸人體內,便不會發生作用。

走,還是留下以觀究竟?

心念數轉之後,他決定將機就計,深入魔窟。

片刻之後,他裝出暈眩的樣子,搖搖晃晃,步履不穩,走到台邊石級頂端,手扶欄杆,似乎無力行動,癱了下去。

久候沒有動靜,不由大感困惑。

足足一盞熱茶的工夫,身旁風聲颯然,他知道有人來了,偷覷之下,發現一雙穿著風頭鞋的腳和曳動的裙襬。

毫無疑問,現身的是女人,會是“鬼千金”的母親麼?他的心“鼕鼕!”跳了起來。

“砰!”他的腰眼上捱了一腳,踢得很重,他閉住呼吸,這是緊要關頭,不能露破綻。

他被馱在肩上,飛馳,頭虛垂在女人的背後。

這時,他偷偷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發覺是奔向廢墟靠山的-面,這又使他感到困惑,“鬼千金”說她母女住在地下,高台是出入門戶,而現在是被帶離廢墟,對方到底是誰?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到了廢墟邊緣的山腳,眼前樹叢藤蘿密佈,是人跡不到的地方。

鑽進藤蘿,裡面是窟道,昏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嶽震寰是神眼,視力不減,看得一清二楚。

窟徑很長,許久之後,才重見天色。

是一個很大的死谷,四周峭壁圈環,像口巨井。

這裡會有這天生的絕地方是意料所不及的。

一棟瓦房呈現,牆是石砌的,上面長滿青苔。嶽震寰被馱進石屋,重重摔在地上,他不敢睜眼。

他被繩子捆綁起來,直立半吊著,雙腳正好沾地。

果然不出所料,“玉枕穴”上捱了一指,緊接著,“天殷穴”上又被點了一下,他明白這一指的用意,這時睜開眼來。

目光掃處,寒氣股股直冒。

這屋裡有木架木床,他是被吊在與正面空架相對的另一個木架,木床和地面的石板上,全是變了色的血漬,角落裡有張木桌,桌上擺了各型長短寬窄的刀子,桌下有個大木桶。

屠坊,不是殺豬宰羊,是屠人的。

人幹,就是在此地製作的,嶽震寰恍悟過來。

壁間一盞大油燈被燃亮,人影出現。

嶽震寰抬眼一看,爲之駭然,出現的,是個風韻依稀的半老徐娘,胸前有個皮圈兒,長到膝下,從鞋子與裙腳看來,不是剛才馱他來的女人。

她是誰?

是地獄主人還是他的手下?

冰冷如利刃的目芒,在嶽震寰面上一連幾繞,然後格格笑了起來。

笑聲之刺耳,無法以言語形容,如果你沒聽過鬼叫,這聲音便差不多了,膽子小的,嚇都可以嚇死。

嶽震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麼美的女人,爲什麼會有這種笑聲呢?

笑聲止了,女人開口了,聲音不難聽,還可以說是悅耳,只是很冷,冷得不帶半絲人味。

“你叫嶽震寰?”

“不錯!”

“你無緣無故地找死?”

“當然是有目的的。”

“噢!什麼目的?”

“芳駕何不先表明身份?”

“此地的主人。”

“地獄之主?”

“就算是吧!格格格……”

“那在下找對人了。”

“什麼,你是專門來找我的?”

“對!”

“太有意思了,居然有人想進地獄,我就慢一會動刀子,聽你說說看,你像是什麼也不柏,從容說話,我是頭一次碰到。”

嶽震寰的確是不怕,他很有自信,打從心眼裡就不怕,想裝也裝不出來,倒是內心相當激動,因爲他已面對最恐怖的人,要揭開最恐怖的謎。

他唯一的希望是能達成心願,解“荊襄客”夫婦生死的謎。

“林氏雙虎是芳駕的手下?”

“不錯,是你殺的,我清楚。”她的眼神飄出可怕的煞芒。

“鬼千金母女呢?”

“這問題我不答覆。”

嶽震寰怔了一怔,她爲什麼不答覆?

“徐半仙呢?”

“仇人!”

徐半仙會是“地獄主人”的仇人,這使嶽震寰大感意外。

這句話他能相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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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鬼劍之謎

“徐半仙是芳駕的仇人?”

“不錯!”

“爲什麼不把他做成人幹?”

“那太便宜他了。”

製成人幹還算便宜,要怎樣才算夠本?雙方的仇究竟有多深?當然,這句話不能算數,極可能是信口開河。

“據在下所知,徐半仙是代芳駕看守人乾的?”

“這句話倒是不錯。”

“如何解釋?”

“沒對你解釋的必要,你也不配要求解釋,”

“最後一問,‘荊襄客’夫婦的生死下落?”

“最後一個回答,我聽說過‘荊襄客’之名,但不識其人。”

嶽震寰大失所望,雙方的話都講絕了,即使她說的是假話,再問她也不會回答,最後-步棋,是制伏對方,迫她說出來。

鬼地方,住著一個鬼女人,在開地下屠坊,難道她除了林氏雙虎之外,真的沒有別的手下,如果有,爲何不見現身?

“芳駕準備如何對付在下?”

“做成人幹!”她說的很自然,像說吃飯方便那麼無所謂。

“如何做法?”嶽震寰也很自然,像是在談不相干的事。

“很簡單,我手法熟練,做起來便不費事。首先,割斷你脖子放血,血放盡,你便不感覺痛苦了,然後開腸破肚,用大木捅盛放,再破顱取腦,一切乾淨之後,塗上藥料,放人烤房用文火慢烤,三天準幹,再吊在巖壁上吹-夜,便算完工。”

“有意思,在下算學到一招了。”

這句話,使“地獄主人”挑眉瞪眼,冰冷的臉孔到現在才算有了表情,望著嶽震寰連連翕動口脣,久久才發出聲音:“你到底算是什麼樣的人?”

嶽震寰當然明白對方這一問在內心裡是什今感受,故意淡淡地道:“提著腦袋玩的江湖的人。”

“你不怕腦袋掉地?”

“在下玩歸玩,腦袋可抓得很牢,不輕易掉地,假使玩砸了掉地的話,也不會皺眉頭。”

吐口氣,“地獄主人”道:“像你這種人是不應該讓你死的,可是又不能破例,真遺憾!”臉色又回覆原先的冷酷無情。

笑了笑,嶽震寰道:“用不著遺憾,剛才芳駕已經教給了在下製做人乾的方法,在下極想試一試,讓芳駕也嚐嚐做人乾的味道。”

“地獄主人”臉皮起了抽動,寒聲道:“你有機會麼?”

“可能有的!”,“地獄主人”轉過身去,取了把牛耳尖刀在手裡,提起木桶,走回嶽震寰身前,皺著眉頭,淡若無事地道:“唉!小夥子.我是有些不忍。但你的態度使我軟不下來,不得不動手了,等斷七之後,會給你燒紙化錢,你安心去吧!”

說著,放下木桶,撩了撩衣袖,橫起牛耳尖刀,又道:”你的膽-定比普通人大百倍,我得取出來看看!”

“哈哈哈……”狂笑聲中,嶽震寰-掙,身上的繩索像腐草般寸寸斷落,伸手便抓。

“啊!”驚叫聲中,“地獄主人”’-刀扎向嶽震寰的心窩。

“咔”地一聲,尖刀像紮在生牛皮上,扎不進去,持刀的手,倒是被嶽震寰抓牢了。

右手被抓,左掌本能地劈出,結結實實印上嶽震寰的右胸,嶽震寰身軀被劈得一震,力道之猛.如換了-般高手,胸骨再硬也碎了。

“我失算了,你原來是假裝受制……”

“人不能失算,一著之差,便會後悔一輩子。”

“你說的有道理!”用力一振臂,藉以分散嶽震寰的注意力,腳一起,猛踢向嶽震寰的下身。

這一著夠險狠,雙方是面面相對,腳起便到,而不論男女,那部位是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縱有至高的橫練也練不到那地方。

嶽震寰反應神速,覺察之後,格架已是不及,只好猛扭下盤,雙方的行動,閃電般一瞬,“砰!”地一聲,腳尖踹在胯骨上。

“哇!”慘叫聲起,“地獄主人”踉蹌後退,一張粉臉扭曲得變了形,她的右臂,已被嶽震寰硬生生扭斷,只連了一點皮肉,牛耳尖刀也掉落地面,進濺的鮮血,在乾涸的斑地上加了一層紅。

“你……你……”

“聽著,依你的行爲。該死一千次,這算不了什麼。”

“我死了你也休想活著出去。”

“現在你實話實說,否則還有你好受的。你爲何殘酷殺人,而且殺的全是知名的白道人物?”

“他們……該死,每一個男人……都該死。”

“你恨天下所有的男人?”

“不錯”

“爲什麼?”

“他們毀了我……-生的幸福。”

“所有的男人?”

“都一樣。”

“不談這個,現在從頭來,誰是‘鬼劍’?”

“要你命的人!”

“說實話!”

“地獄主人”閃電般一旋身,從木桌邊的牆洞裡抓出一個小瓦罐,高舉手中,由於斷臂流血過多,一張臉已白如金紙。

嶽震寰窒住,不知那瓦罐裡是什麼歹毒的東西?

“地獄主人”獰聲道:“小子,這罐子裡的一滴藥水,就可以使一具屍體變幹,這一罐……你隨便碰上幾點,就會在頃刻之間變成石頭。”

嶽震寰倒吸了-口涼氣,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付。

背後微風颯然,只有像嶽震寰這種拔尖高手才能感覺得出來,心裡才一動,一樣尖利的東西射中後心,反彈落地,“鏘”

地響了一聲。

“地獄主人”舉罐的手一顫。

嶽震寰不及後顧,現在已是腹背受敵,他以幾乎是意念一動的速度,撲向“地獄主人”,一手搶過瓦罐,另一手順勢切出。

又是一聲慘嗥,“地獄主人”趴了下去,身軀倒折成一個直角,背脊骨已被切斷了。

吐了口大氣,嶽震寰車轉身,不見人,搶到門邊,以他的神視功力,只見一條人影消失在入谷的洞口中,要追是來不及了,他把瓦罐扔向門外空地,回過身,地上有樣白白的東西,不由脫口道:“鬼劍!”

一柄白紙剪的小劍,劍尖部分在燈光下閃著晶光,撿起來一看,立刻恍然而悟,紙劍是不能殺人的,何況是隔空投擲,所謂飛花折葉,頂多只能傷人,而且這類高手百年不一見。

原來紙劍尖端是一段寸長的鋒銳劍頭,連接在紙上,劍頭是精鋼打造,有重量,擲出時等於暗器。

劍尖入肉,紙劍自然斷離,若不詳察,還以爲是紙劍殺人,其實是劍尖貫體,除非割開來看,否則無法發覺。

“嗯!”-聲長長的喘息,“地獄主人”還沒斷氣,四肢在微微抽動,離死是不遠了。

他想問修羅公子的來歷,看樣子,再逼問口供已不可能。

嶽震寰在懊喪之餘,有一絲安慰,至少除了一個武林禍害,對陶中州等幾位正義之士在天之靈多少算有了交代,只不過留下的問題還很多----“鬼劍”尚未殲除。

徐半仙身份不明。

“荊襄客”夫婦死因仍然是謎。

“鬼千金”母女的身份仍不明朗。

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的身份也不無疑竇。

“地獄主人”死了,但她到底是誰呢?修羅公子和她們有關係嗎?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嶽震寰深深明白這個道理,“地獄主人”還有黨羽手下,置身在他們的範圍內.難免節外生枝。弄不好又是麻煩。

一陣模糊的斷續語聲,發自“地獄主人”之口。嶽震寰俯下身子,仔細辨聽。

“主人,我……我不……怪你,我是應該……死的人,我……

唯-的最後……心願。你要代了,不然……我不瞑日……主人……”

嶽震寰直起身,兩眼睜得滾圓,死的並非“地獄主人”,她口裡的主人才是,是誰呢?“鬼劍”?

照情理,“地獄主人”應該是男的,原先就沒考慮到這一點。

“鬼千金”也曾承認過她是“地獄主人”,她否認知道“鬼劍”,也不認識林氏雙虎,但她卻說母女住在廢墟地下,而“地獄之門”的石碑,她說是她立的,情況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嶽震寰心頭升起一股莫名的痛苦,他與“鬼千金”已經有了盟約,不知將來是什麼結局。

他本是依徐半仙的話來追“鬼千金”,想不到人沒追到,卻發現了更多的問題,“鬼千金”以往所說的話可信麼?

徐半仙的話可信麼?

死者指徐半仙是仇人,何解?死者尚有最後的心願未了,那是什麼?

“地獄主人”到底是誰?修羅公子又是誰?

目前有一點可以確定,“鬼千金”的母親跟死者是-路的,因爲兩人的手法相同。

現在,他改變了主意,不想離開了,他希望真正的“地獄主人”現身。

既然準備留下,就得了解一下環境,於是他先觀察屋內。

這屋子兩明兩暗,現在這一間是偏間,門開朝外,另外兩暗間一間是臥室,一間是廚房,明間是堂屋,陳設還不賴。

臥室裡有男人的衣物,卻沒女人的用具,這證明死者並不住在這裡,同時也證實了“地獄主人”是男的。

屋外,屋子的後牆貼著巖壁,沒什麼怪異之處。

巡視了一週之後,嶽震寰選個石隙藏身,守株待兔。

鵠候了一夜,連半個鬼影子都沒看到,天已經亮了。

嶽震寰現身出來,他不能再枯守下去,循原路到了廢墟。

下意識的驅使下,他又登上高台。

兀立在高台上,他不斷地想:“誰是地獄之主?”目光茫然掃視之下,忽然發現遠遠的樹下栓了匹馬,不停地以蹄叩地。

馬上鞍轡俱全,證明是旅騎,但這裡既非官道,又不是歇馬的時刻,而馬匹又顯出急躁不安,加之此地屬禁區,這就透著蹊蹺了。

在惶惑無主的心情下,嶽震寰動身奔了過去,想察看個究竟。

到了地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只見不遠處的草叢裡,躺著一個人,衣衫全被露水打溼,貼在身上,不知是死是活。

難道又是一個“地獄主人”手下的犧牲者?

迫近前去一看,一顆心頓時收緊,躺著的,竟然是赫赫有名的風雷山莊莊主洪天貴,口角鬍鬚上隱有血漬。

據以往的情況顯示,洪天貴與“地獄主人”之間似有某種關係存在,因爲他手下的管事“林氏雙虎”兄弟,稱“地獄主人”爲主人,而其中林飛虎是被“鬼劍”殺了滅口的。

他就是“地獄主人”麼?很有可能,但誰能傷得了他?

你這個傻逼!

洪天貴手腳-陣伸曲之後坐了起來,他還活著,揉揉眼,四下張顧,當發現嶽震寰之際,臉色立變,站起來,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莊主,幸會!”“你……嶽少俠……”

“莊主像是受了傷?”

“是的!”

“怎麼回事?”

“鬥‘鬼劍’,想替武林除害,可是……老夫功力不濟,鬥不過對方,說起來真是慚愧。”

嶽震寰傻眼了,這與他原先的判斷完全是兩回事,洪天貴是傷在“鬼劍”手下,這話可信麼?

如果說是假話,但現實的情況顯示出是真的,他受了傷,從露溼衣衫這點看,他躺了不短的時間,坐騎也顯示了久栓不耐飢渴的煩躁不安。

退一步說,這情況是故意佈置的,但也說不通,洪天貴沒有故露破綻的理由。昨晚在秘谷的小屋裡,“鬼劍”暗施突襲不成而遁走,看身形也不像洪天貴。

“少俠一大早來此地做什麼?”洪天貴反問。

“同樣理由,想鬥鬥‘鬼劍’!”

“噢!”

“在下請問,‘鬼劍’與‘地獄主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這……可能是!”

“可能……莊主無法確定?”

“是的,因爲昨夜對方沒施展紙劍,所以無從判斷。”

“地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洪天貴突地望向遠處,道:“來的是什麼人?”

距離還遠,只能看出是個人,分不清男女,嶽震寰立刻運起神視奇功;凝注之下,情緒頓時激動起來,慄聲道:“是梅芳的娘!”

洪天貴顫聲道:“是她?”

嶽震寰道:“莊主跟她熟識?”

洪天貴期期地道:“當然,老夫……曾經收留過梅芳。”

嶽震寰的心情一片凌亂,他忘不了自己功力被封,梅芳偷取解藥,母女間所表現的反常情況。

來者不善,她想做什麼?

能從她身上追出“地獄主人”麼?

心念之中,目光瞥向洪天貴,只見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顯著地不安,這是爲什麼?內中有什麼文章?

梅夫人來到現場,臉上一片雍容,眸光一轉之後,向洪天貴道:“莊主,別來無恙?”

洪天貴“晤!”了一聲,表情很奇特。

嶽震寰壓抑住激動的情緒,抱拳道:“伯母,您好!”

梅夫人望著嶽震寰,皺了皺眉頭道:“嶽少俠,我知道你很喜歡梅芳,不過……有句話得坦白告訴你,以免將來抱怨。”態度十分平和。

像這種天生華貴,氣質高尚的女人,誰要懷疑她是壞人,簡直就是罪過。

嶽震寰道:“伯母請說!”

梅夫人先嘆了口氣,才幽幽地道:“我不該丟這人的,不過又不能不說,梅芳從小就患了一種怪病……”

洪天貴欲言又止。

嶽震寰大驚意外地道:“怪病,什麼怪病?”

梅夫人黯然道:“天生的心神不正常,喜歡胡思亂想,無中生有地編造-些聳聽的故事,除此之外,心地還算善良。”

嶽震寰瞪大了眼道:“真有這種事?”

梅夫人道:“我能編排自己的女兒麼?”

嶽震寰大感迷惑,目光望向洪天貴,想證實一下梅夫人所說的是否可信,因爲他曾收留過她,應該知道一些。

但洪天貴此刻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臉色仍不正常。

“嶽少俠,你喜歡梅芳我不反對,不過,你要慎重考慮,終生大事非同兒戲,一輩子的幸福,到時後悔便遲了。”

人情人理的話,證明她是深明大義的女人。

“晚輩有句話不當問……梅芳說,前輩跟她就住在高台底下的地室裡,這是真的嗎?”

“哈哈哈……”

“前輩!”

“我不是說過她心神不正常麼,你想這像話嗎?”

“可是……她說……‘地獄之門’的石碑是她立的?”

“-派胡言!”

“那她……爲什麼經常出入廢墟?”

“這件事我阻止無效,她喜歡一個人夜晚來高台幻想,編排她自己的故事。”

“前輩當知道這裡是禁地?”嶽震寰緊迫不放。

“知道,但截至目前,還沒有人受害過。”

嶽震寰無話可說了,對方說的全有道理,細想梅芳的行爲。

的確有點像心神不正常的人。

“梅芳人呢?”

“我正在找她,擔心她出事。”頓了頓,又道:“梅芳不是跟你一道走的嗎?”

“這……是的,但她說怕伯母擔心,回家了!”嶽震寰有些訕訕地。

“沒看到人?”

“這……”嶽震寰突然想到徐牛仙叮囑的話,望向洪天貴道:“莊主知道梅姑娘的下落麼?”

洪天貴抬頭望了梅夫人一眼,然後才向嶽震寰道:“老夫不知道!”

嶽震寰期期地道:“會不會……出了事?”

梅夫。人臉上立即浮現了焦急之色,苦著瞼道:“能出什麼事呢?”

洪天貴道:“我們分頭去找!”

嶽震寰差一點想抖出昨晚發生的事,但還是忍住了,目前的情況變化莫測,詭譎到了極點,他怕節外生枝,深深一想之後,儘量裝得平淡地道:“伯母知道有關‘鬼劍’與‘地獄主人’的事麼?”

搖搖頭,梅夫人道:“我一向儘量避免介入江湖是非,這種事連聽都不敢聽!”她回答得很乾淨。

說著,蹙額向洪天貴道:“莊主像是受了傷?”

洪天貴先是瞪眼,又變爲啼笑皆非的神情道:“老夫一生好強,從沒向人低過頭,現在……算是栽定了,說不定身敗名裂。”

梅夫人道:“栽在何人之手?”

洪天貴道:“不說也罷,不過……”

梅夫人道:“不過什麼?”

洪天貴道:“老夫不準備認命,定要周旋到底。”

梅夫人吐口氣道:“莊主,有時……人是不得不認命的。”

嶽震寰可以說是泄氣泄到了底,他原先的判斷、假設,全都落了空,尤其是梅芳心神不正常這點,更使他懊喪不已,人家親娘親口說的話,當然假不了,誰願意故揭自己的瘡疤呢?

他覺得呆下去實在沒意思,還是到應山去拜訪大利錢莊的老掌櫃宋世伯,探聽“荊襄客”夫婦生死下落要緊,梅芳的事暫時拋開。

想著,拱手道:“兩位,在下有事,先走一步。”不等對方反應,像逃避什麼似地轉身疾奔而去。

應山正街。

大利錢莊。

這是-家信譽卓著的錢莊,一些大買賣的行商,都喜歡光顧大利通匯,單看那塊耀眼的金字招牌,就知道不同凡響。

但今天卻有些古怪,錢莊的鋪板門全上了,店門只開了半扇,而現在還不到晌午。

嶽震寰來到錢莊門口,猶豫了片刻之後,跨了進去。

櫃檯邊坐著一個年輕夥計,臉孔是木的,眼圈也是紅的,像生了病,又像三天沒睡過覺。

“客官找誰?”

“見你們宋掌櫃。”

“什麼指教?”

“貴寶號跟襄陽的金記錢莊有來往麼?”

“有!”夥計似乎連答話都沒精神。

“兌一張銀票!”嶽震寰不想直接說出來意。

“對不住,敝號暫時休業。”

“爲什麼?”

“盤底!”

“又不是貨棧,盤什麼底?”

“算……結帳吧!”

“夥計,我的銀票可是……”

“客官請多多包涵,別家走走吧!”

“不成,我得見掌櫃的,除了兌銀票,還有別的話說。”

“客官跟敝東是素識?”

“受人之託。”

這時,一個年紀較大的夥計從裡面走了出來,神色也是相當難看。嶽震寰直覺地感到氣氛有些不太對勁。

“客官,對不住,敝號暫時歇業!”年長的夥計哈了哈腰。

“總得有個道理呀!”嶽震寰是專程來的,當然不會放鬆。

“客官,這……是家務事。”

“在下受人之託,面見宋掌櫃,有要緊話轉達,見不到人,無法回去交代,兌銀票是其次,不兌也可以。”

“這……客官,你……恐怕是見不到人了。”

“爲什麼?”

“客官定要知道?”

“回去好做交代。”

“我們掌櫃的……今天清早過世了。”

“什麼,過世了?”嶽震寰雙目圓睜,驚叫出聲。

“是……自縊死的!”年輕的夥計插了一句。

年長的狠瞪了那年輕的一眼。

宋掌櫃自盡而死,其中必有原因。

嶽震寰激動無比,他想:“徐半仙要自己來拜訪宋掌櫃,而宋掌櫃卻在自己到達之前上吊,既然與徐半仙這類人物來往,不用說也是武林人,什麼事促使他上吊……”心念之中,沉聲道:“老兄知道貴上自盡的原因麼?”

申長的夥計拭了拭淚水,道:“爲了一封書信!”

“信上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封套裡有一把紙剪的劍,劍上寫了‘趙家老帳’四個字,不知爲什麼……掌櫃的看了之後,把家人悄悄送走,然後連夜清理了帳目……天亮時,發現他……”

嶽震寰點點頭,不再說什麼,回頭便走。

風雷山莊的內客廳。

嶽震寰與洪天貴對坐交談,雙方的神色都不正常。

“嶽少俠去拜訪宋掌櫃,是爲了打聽‘荊襄客’陽明夫婦的生死下落,而宋掌櫃被‘鬼劍’一封書信逼死?”

“完全正確。”

“這件事……老夫無從想象。”

“在下只請教莊主兩件事。”

“老夫知無不言。”

“頭-件,請見告大利錢莊宋掌櫃的過去,”

洪天貴站起身,在廳裡兜了兩個圈子,又坐回原位,臉色沉重得像鉛板,由於內心太激動,身軀微見發抖。

“好,老夫不得不坦誠相告,宋掌櫃的名號是‘小天星’,年輕時在道上是出了名的狠人,二十年前洗手經營錢莊……”

“他是什麼出身?”

“他是‘天心幫’的一分子,當年天心幫可說是聲名赫赫的大幫,後來因爲內鬨火拼而解散,少俠所熟的飛雲堡主陸友良、震天手歐化雨、鍾-民和陶中州,都是天心幫的人。”

“啊!這……可是他們都死了,變成了人幹……”

“第二問題是什麼?”

“‘鬼劍’的來歷。”

“這……”

“莊主曾傷在‘鬼劍’手下,而且是唯-不送命的人,不說原因,在下只請教那惡魔的來路。”

洪天貴的臉色說多難看有多難看,答非所問地道:“對這件公案老夫已經盡了力,可是……可是人總是人,老夫……唉屍從這幾句話聽來,內中大有文章,嶽震寰定睛望著洪天貴,等待他的下文,可是他久久不吭聲,兩眼望著空處,臉上呈現極度痛苦之情。

嶽震寰冷聲道:“希望莊主把話說明白些!”

洪天貴悠悠地道:“人非太上啊!”

自說白話,根本不知道他是在說什麼?想什麼?但顯而易見,他似乎有難言之隱。

嶽震寰當下沉著臉寒聲道:“莊主,在下請問‘鬼劍’的來路?”

洪天貴再次離座站起,從神情看,他在考慮一件極重要的事。

嶽震寰也跟著起身,兩隻眼緊盯著洪天貴。

突地,洪天貴跺了跺腳,眸子裡寒芒逼射。

“嶽少俠,老夫想通了……”說了半句,又沒下文。

“莊主什麼想通了”

“壯士斷腕!”

“壯士斷腕,此話何解?”

“三天後的此刻,嶽少俠請到廢墟高台,老夫給少俠一個滿意的交代,別的就不必問了。”

嶽震寰一肚子疑團,沉吟不語,但目光沒離開對方的臉孔。

洪天貴把牙齒咬了又咬,道:“少俠不同意三天之約?”

“並非不同意,只是不解。”

“什麼不解?”

“以莊主的名望地位,何以要故神其秘?”

“並非故神其秘,老夫實在不得已,三天後少俠就會明白一切。”

“如此,在下舊話重提,莊主真的不知道‘荊襄客’陽明夫婦的生死下落?”

“這樁公案三天後一併解決。”

嶽震寰的兩眼瞪大了,這麼說來,洪天貴是清楚“荊襄客”夫婦下落的,而他一直否認,現在他答應三天之後在廢墟高台解決,這說明了什麼?

從眼前的跡象判斷,他可能就是“鬼劍”本身,這三日之約,是否包含著可怕的陰謀:現在該扯開來談麼,嶽震寰深深考慮,揭開來的話,勢必演成流血之局,萬一判斷錯誤,說不定會僨事。

如果答應三天之約,對方中途變卦的話,後果十分難料。

“少俠信不過老夫?”

“這……事屬離奇,在下不得不做考慮。”

“哈哈哈……”

“莊主爲何發笑?”

“老夫在笑自己,笑造化的弄人。”

話裡言間,在顯示他就是“鬼劍”,也就是“地獄主人”,否則他憑什麼說交代二字?不管怎樣,對方已經劃出了道,身爲武土,總不能失去立場,壞了“神眼金雕”四字名頭。

“莊主,就此-言爲定,三日後的此刻,在高台相見。”

“老夫很感激!”

“在下告辭!”

“請便!”

廢墟高台。

時間是剛剛過午。

嶽震寰準時來到,赴洪天貴三日之約,這約會吉凶難料,情況的發展更難料。

登上高台,嶽震寰一眼望去,不由爲之一呆。

洪天貴盤膝坐在高台一角,臉孔紅紅地像喝醉了酒,而最令人感覺異樣的是他錦衣鮮履,穿著相當整齊,彷彿有什麼大喜之事。

嶽震寰呆了一呆之後,緩步走近前去。

洪天貴望著嶽震寰。把頭微點,坐著沒動。

嶽震寰鎮定了-下情緒.他必須冷靜,同時保持高度的警覺,因爲有什麼不意的情況在等著,他無法預料。

“莊主早來’了!””老夫當然言而有信。”

“在下-向不善於口舌之言,開門見山,莊主準備如何交待?”

“還是少俠提出來吧!”

洪天貴的神情,令人莫測高深,他穿著整齊.不帶從人,也沒帶兵刃,顯然大有文章。嶽震寰不能不步步爲營。他先施展神視奇功,把高台四周仔細搜視了-遍,沒發現任何異狀。才又面對洪天貴。

“首先請教,誰是‘鬼劍’?”

“請來的殺手。一位赫赫有名的殺手----白狼。”

“地獄主人呢?”

“老夫。”

他回答得太乾脆,反而使嶽震寰疑雲加濃,越發認爲今天的約會另有預謀。

下意識中,嶽震寰突然有一種孤立的感覺,似乎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中盯著他。

“莊主全承認了?”

“現在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

“如此在下再請教,爲何冷血殺人?殺了人還製成人幹?”

“這事說來話長……”

“在下有耐心聽下去。”

“很好!當年這廢墟是一個江湖大派的所在地,這幫派老一輩的同道還能記憶,這是名震中原的四靈幫……”

“在下聽人說起過。”

“短短三年,四靈幫便穩執中原江湖的牛耳,大有領袖群倫之勢,這對有野心的江湖霸主而言,是一大威脅,於是,在-個計劃周詳的大陰謀之下,四靈邦在一夜之間冰消瓦解,連雲建築,變成了供人憑弔的廢墟。”紅紅的臉起了激動。

“請說下去!”

“施展這大陰謀的,是天心幫主斐世昌……”

“在下明白了,這些年來被殺的全是天心幫的人,是四靈幫的殘存者起而報復。”

“對,大利錢莊的掌櫃也是天心幫的人。”

“莊主是四靈幫的遺老?”

“不是!”

“不是,這……”

“少俠在前面秘谷裡,曾殺了一位中年婦人,她叫趙文秀,四靈幫主的遺孤……”

嶽震寰猛然想起那女人臨死說還有個最後的心願,請主人代了,原來指的便是錢莊的掌櫃。

“莊主是她的主人?”

“不錯!”

“殺人者?”

“對,老夫助她報仇。”

“徐半仙呢?”

“他……是局外人。”

“局外人?他看管人幹……”

“將來他對少俠會有解釋。”

“言歸正傳,在下姑丈‘荊襄客’陽明夫婦的下落如何?”

洪天貴臉皮子一陣抽動,久久才吐出聲音道:“是老夫殺的!”

嶽震寰頓時血脈賁張,後退了一步,厲聲道:“殺人的目的是什麼?”

洪天貴閉了閉眼,道;“意見不合而動手。”

嶽震寰挫了挫牙,道:“洪天貴,起來,盡你的全力保命吧!”

“哈哈哈……”洪天貴縱聲狂笑起來,久久,才斂了笑聲道:“老夫早已有了打算,不必你動手,也用不著保命,老夫如果早下決心,便不致有今天的結局,嶽震寰,最後一句,莫爲已甚,適可而止。”身軀晃了兩晃,臉色紅得像三月的桃花。

嶽震寰愕住了,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意思。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飛撲而來。

嶽震寰本能地側移數尺,作勢戒備,一看,大感意外,來的竟然是徐半仙,想不到他會在此時趕來。

徐半仙直迫向洪天貴。

嶽震寰脫口道:“你想做什麼?”

徐半仙不睬嶽震寰,向洪天貴激動地道:“洪莊主,你這是何苦?”

洪天貴圓睜雙目道:“你來得太早,聽著,別壞我的事。”

徐半仙道:“你用不著這樣的,這樣能解決問題麼?”

洪天貴大聲道:“一切看你了!”說完,仰面栽倒,再不動了。

嶽震寰駭然。

“這是怎麼回事?”

“他早已服了毒,自己解脫。”

“服毒?”

“不錯,你早該看出來的。”

“他……爲何如此?”

“不願死在後輩的鐵掌之下。”

“他以死償債?”

“他不該死的,老夫……來遲了一步。”

“什麼意思?”

徐半仙滿面激動之情。

“他的方式不對,解決不了問題。”

“閣下把話說清楚些。”

“嶽少俠,人死恨消,洪莊主做了一般人做不到的事……”

“在下不懂,他殘酷殺人;把人制成人幹,天理難容,他已承認殺害‘荊襄客’陽明夫婦,在下不戮屍已算寬厚。”話鋒-頓之後,挑眉道:“閣下的真正身份是什麼?”

徐半仙翹首望天,臉色由激動轉變成悲憤,他似乎沒聽到嶽震寰的問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謎底是揭曉了,但情況並未十分明朗,整個公案,疑竇重重。

嶽震寰大聲道:“在下問閣下的真正身份?”

徐半仙突地猛一跺腳道:“洪莊主大大地失策,他可能白死,還要製造悲劇,嶽少俠,隨老夫來!”說著,飛身下台,朝靠山方向奔去。

嶽震寰滿頭玄霧,掃了洪天貴的遺體一眼,跟著掠去,事出離奇,他沒稍懈警惕之心。

不久,來到幽谷人口的藤蘿邊。

嶽震寰的情緒動盪起來,他想到幾天前,谷裡詭譎的一幕,徐半仙來此地是爲了什麼?難道想玩什麼花樣?

徐半仙已一頭鑽了進去。

嶽震寰想了想,跟著進窟。

小屋依舊,谷裡一片死寂。

徐半仙停步在小屋門外,也就是上次嶽震寰僞裝被迷倒,幾乎被剖腹製成人乾的那間屠房。

嶽震寰掠到徐半仙身邊,往裡一望,呼吸爲之一窒,梅芳的娘端正地坐在椅上,她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迷人的神韻已完全消失,目光如利刀,口角含著一抹陰殘的笑意。

同樣是一個人,爲什麼轉變有如此之大?

“嶽哥哥]”梅芳從裡間衝了出來,但隨即被她娘一把拉住:“丫頭,你別動。”

嶽震寰的心絃劇顫。

梅芳木住了。

徐半仙跨入門檻。

嶽震寰隨之進入。

屋裡陳設不變,屠人的木架,桌上的各型屠刀,盛內臟的木桶,地上的血斑,令人怵目驚心。

“我猜準了你不會省悟!”徐半仙開了口。

“我爲什麼要省悟?”梅芳的娘語冷如冰。

“洪莊主是白死了!”

“你爲什麼不死?”

梅芳大叫道:“嶽哥哥,這些事……我今天才知道,我……

該怎麼辦?”大粒的淚珠滾了出來,她想掙脫她娘的手,但被扣得很牢,掙不脫。

嶽震寰像置身在惡夢中,完全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的是什麼。

“玉姑,你準備打什麼主意?”徐半仙的聲音充滿了痛苦。

“讓所有的全部毀滅。”

“那樣的話,你做鬼也不會心安。”

“哈哈哈……我本來就是鬼,生活在地獄中。”

“讓梅芳跟嶽震寰離開!”

“辦不到!”

“你想怎樣?”

“說過了,全部毀滅。”

梅芳厲聲道:“娘,您……怎麼啦?”

玉姑冷森森地道:“丫頭,我不是你娘,你錯了!”

梅芳呆若木雞,一個驚震又茫然的表情僵化在臉上。

徐半仙激顫地道:“玉姑,你要什麼我全給你,梅芳是你撫養大的,你不能……”

玉姑狂聲道:“住口!”

嶽震寰目瞪口張,這實在是無法思議的怪事。

玉姑突然伸指點了梅芳的穴道,“嚶嚀”一聲,梅芳昏了過去,被五姑抓了橫在膝上。

嶽震寰挪步想撲過去。

玉姑厲聲道:“別動,否則這丫頭先死,嶽震寰,你不希望她死吧!”

嶽震寰窒住了,用自己的女兒威脅外人,簡直是匪夷所思。

徐半仙激動得發喘地道:“玉姑,趙文秀已經死了,她要殺的人不分好壞也全死光了,你這充當劊子手的還不歇手,你想繼續殺人?”

玉姑淒厲地道:“我想殺你,也想殺我自己。”

徐半仙咬牙道:“可以,我們一道毀滅,放了梅芳!”

“不成,我不能白撫養她。”

“你要把她怎樣?”

玉姑殘恨地道:“在屋裡的同走一條路。”

嶽震寰似乎有些明白,仔細一想,又毫無頭緒,這情況太複雜了。

徐半仙喘息著道:“你大哥的遺體還在高台上,他……”白死了!”

一句話點明瞭玉姑是洪天貴的妹妹,嶽震寰心絃又是一顫。

一股異香,飄散出來。

嶽震寰有兩次經驗,立刻知道是什麼回事,如果不當機立斷,後果不問可知。“呀!”他暴吼一聲,撲了過去,鐵掌劈出。

慘叫聲中,洪玉姑頭碎額裂,翻倒地上,梅芳也髓之落地,嶽震寰一陣暈眩,也躺了下去。

嶽震寰醒時,翻身站了起來,面前站著的是徐半仙,“鬼千金”梅芳仍躺在地上,出自內心的關切,嶽震寰望著生死不知的梅芳。

“她……怎樣了?”

“死不了!”

“是閣下解了在下的迷藥?”

“不錯!”

“不救她麼?”

“我們先談談。”

“閣下……”

“嶽少俠,老夫瞞了你這麼久,險些節外生枝,實在是不得已,現在,一切都成過去了……”-副泫然之態,聲音也走了樣:“少俠知道她的來歷了?”目光掃向臥在血泊中的洪玉姑。

“她是洪莊主的胞妹?”

“不錯,她就是地獄主人。”

“是她?”嶽震寰大驚意外。

“同時,她也是老夫的妻子。”

震懾江湖“地獄主人”是這麼個風韻迷人的徐娘,而且是徐半仙的妻子,實在令人難信。

“她……是尊夫人?”

“唔!”徐半仙老淚滾出眼眶。

“在下想明白原因。”

“老夫正準備揭開這悲劇的謎底……”

“在下恭聽!”

“說起來……這是造化弄人,唉!老夫跟她是一夜夫妻……”

“一夜夫妻?”

“本來這是不足爲外人道的秘密,但少俠已經進入這場風波之中,非加以說明不可。老夫與她結縭之夕,才發覺她是石女,不能敦夫妻之倫……”

嶽震寰的兩眼睜大了。

徐半仙拭了拭淚。

“當年因爲年輕不懂事,以爲是受騙,一怒而離開她,這是大錯,結果……她變了,她受的打擊太大,她本身也先不知道這天生的缺陷,這……能怨天?還是尤人?”

“於是她喜歡殺人藉以發泄?”

“事端起因於趙文秀,她是四靈幫幫主的遺孤,發誓報血仇,而玉姑跟她是結拜姊妹,因此,她充當她的劊子手,替她殺人,殺了人之後,由她製成人幹……”

“由閣下看管人幹?”

“不,這是玉姑對我的報復,她恨我,把人幹送給我……目的是折磨我,她聲言要殺盡天下的男人……”

“洪莊主知道內情?”

“知道,兄妹勢如水火,但……他下不了絕情。”

嶽震寰的眉頭結成了一個倒八字,這是駭人聽聞的秘辛。

“洪莊主自承殺人?”

“他想以自己之死結束這公案,但他錯估了玉姑,她是永不回頭的,我……如果早到一步,也許情況會改變。”

“‘荊襄客’夫婦之死呢?”

“洪莊主之所以出此下策,主要是內疚,因爲他與令姑丈是至交,他自責了數十年。”

“這……怎麼個說法?”

“說起來……實在是個想不到的悲劇,令姑丈姑母在風雷山莊做客,因爲令姑母身孕已將足月.不能長途跋涉,所以只好住下去,而正趕上老夫的婚變,玉姑……在遭受打擊之後,心神失常,她妒恨別人夫妻恩愛……”

“所以她殺害了家姑丈與姑母?”

“正是如此!”

嶽震寰激動得簌簌直抖,道:“這麼說,是兩屍三命?”

“不,你姑母當時在坐褥,生了個千金……”

“人呢?”

“就是梅芳,她該是少俠的表妹。”

意外中的意外,嶽震寰木住了,“鬼千金”。梅芳竟然是他的表妹,而且由殺父母的仇人撫養長大。

徐半仙幾乎支持不住站立之勢,身形連連晃動。

“梅芳什麼也不知道,玉姑的一切作爲都在暗中進行,林氏雙虎是她的幫兇,梅芳從小便被玉姑灌輸恨男人思想,她一反常態,愛上你……可說是天意,也算是本性。”

“在下……算全明白了!”

“你帶梅芳走吧!”

“她……還不省人事?”

“老夫這有解藥,離開此地之後再給她服下。”

“閣下呢?”

“老夫得料理此地後事,然後……”

“然後怎樣?”

徐半仙悽然道:“嶽少俠,人生對老夫還有什麼意義?”

嶽震寰打從內心發出顫慄,這實在是武林中莫大的悲劇,局外人實在無法置喙。

徐半仙輕輕推了嶽震寰一把,道:“快帶梅芳走吧!”

嶽震寰期期地道:“這些事……該讓梅芳知道麼?”

徐半仙垂下目光,道:“隨少俠的意思做吧!”

嶽震寰俯下身,抱起梅芳,他想把梅芳寄託師門,請師姐馬玉花照顧她。

他深深望了洪玉姑的屍體一眼,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感受。

說起來,她是-個不幸的女子,造化安排她與人生幸福絕緣。

個性柔弱的,怨艾一生,個性剛強的便走極端,洪玉姑屬於後者。

洪玉姑最大的罪過,是殺害“荊襄客”陽明夫婦,至於她代四靈幫趙文秀充當劊子手,對或錯,便看立場而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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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狼江浪

嶽震寰道:“在下還請問一件事……”

徐半仙道:“請講。”

“家姑丈與姑母的遺骨……”

“洪莊主做得很好,就在風雷山莊後面裡許的地方,有墓園,但沒有碑文,嶽少俠可以完成它。”

“如此,謝了。”

徐半仙把一粒解藥遞給嶽震寰。

嶽震寰本想再說什麼,但又覺得無話可說,吐口氣,橫抱著梅芳,轉身默然離開。

出了幽谷,踏人廢墟。

廢墟浸在夕陽的血紅裡。

高台上,洪天貴的遺體仍橫陳著。

嶽震寰沒有勇氣再登高台,他迅快地奔離這可怖的禁地。

隨著夕陽的沉沒,血的故事落了幕。

血的故事落幕了嗎?

不!絕對沒有!江湖恩怨,四靈幫、天心幫的人還沒死完……其中還有一個最大的秘密,“四靈幫”是反清復明忠義盟的外圍組織,而且最重要的是保管的一筆龐大財產失散了。

“鬼千金”、“地獄主人”這些可怖又可憎的名號,雖然已經消失,將在人們的記憶中成爲過去,被遺忘!

但是,鬼劍和修羅公子他要在殺手群中去找……

江岸風勢急。

清晨,急風吹散了朝霧,陽光輕柔。

在這種陽光照耀下,奔流的大江看來也很平靜。

軒轅剛的神態也同樣平靜得很,他揹負雙手,立在江邊,雪白的鬚髮衣衫,在急風中飛舞,飄逸出塵。

他右手握著一卷書,這使他看來更像是一個詩興勃發,吟哦在江邊的文人。

老人面容很慈祥,表面上看來,不認識他的人,很難會相信他是一個兩手血腥,雄霸一方的武林梟雄。

四個鬼臉扣麵人分立在他左右,個個的太陽穴都高鼓,雙目精光進射,一望而知,都有一身很不錯的內功。

他們的面容也都峻冷之極。

有軒轅剛出現的地方,一定會看見這四個人,他們的武功當然不能與軒轅剛相比,如果認爲是軒轅剛的保鏢,看來又不像。

但他們的武功卻絕無疑問,是由軒轅剛親自傳授。

他們的忠心也絕無疑問,稱之爲勾魂四使。

江湖上傳說,要殺軒轅剛,必須先殺掉他身邊的勾魂四使。

儘管很多人懷疑這個傳說,但有沒有去求證過,卻沒人知道。

那只有兩種解釋:一是完全沒有;一是去求證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活下來。

任何的-種解釋都可以顯示出這四個人的厲害。

四人所用的兵器沒有一個相同,全都是外門兵器:風火輪、飛風鉤、回柳刀,還有一個用的竟然是一雙鬼王盾。

只從這四種外門兵器上看,這四人所練的武功,不言可知必然也有異於常人。

在他們身後不遠的樹林前,停留著八匹馬,每一匹都很神駿,由兩個黑衣大漢在一旁看守著。

風吹樹葉蕭蕭,也吹來了一陣急遽的馬蹄聲。

不過片刻工夫,一騎如飛奔來,鞍上一個彪形大漢,滿頭汗水淋漓,衣衫亦已溼透。

馬在樹林前停下,“希聿聿”馬嘶聲中,大漢滾鞍而下,連汗也來不及抹一把,急急奔向軒轅剛。

那四個鬼臉扣麵人視如未見,全都面無表情,軒轅剛更是仿如未覺。

大漢在五尺之外曲膝,一聲:“稟莊主----”

軒轅剛頭也不回,應了一聲:“說!”

“江浪昨天黃昏在十七裡外渡江,歇宿在悅來客棧,殺了我們十一個人。”

軒轅剛仍未回頭,-聲微喟:“你們也實在太不小心。

“我們已殺了他的坐騎,周圍十里,可以代步的騾馬都已被我們買去,買不到的亦被殺掉。”

“殺得好。”

“江浪拂曉之前已離開客棧,沿岸東行。”

“肯定是他本人?”

“他雖然換過一身農家裝束,戴上竹笠,卻逃不過我們的監視,我們追蹤他的人已有兩個死在他鬼劍下。”

“太不小心了。”軒轅剛又是一聲微喟。

“最後消息。”大漢喘著氣接道:“江浪方向未變,繼續東行。

軒轅剛沉吟了一會:“他到底要去什麼地方?”

大漢又稟道:“根據可靠的消息,嶽震寰正沿岸一路西來。”

軒轅剛的面容終於起了變化,白眉一揚,道:“他一定是要趕去與嶽震寰會合。”霍地回頭,道:“估計他們將在什麼時候遇上?”

“最快相信也要在黃昏之前。”

“很好。”軒轅剛斬釘截鐵的道:“我們必須在中午之前將江浪截下,先殺江浪,再除嶽震寰。”

沒有人應聲。

軒轅剛接道:“由這裡渡江過去,應該可以搶在江浪的前面。”

“絕對可以。”大漢說得很肯定,卻又補充道:“但必須在兩個時辰之內找到渡江的船隻。”

“半個時辰之內,船隻應該可以在這裡渡江了。”軒轅剛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自信。

大漢接口道:“莊主已經叫了人去找船……”

一個鬼臉扣麵人突然喝道:“閉嘴廣大漢渾身-震,噤若寒蟬。

軒轅剛淡然一笑,由始至終.都沒有回頭望一眼。

那鬼臉扣麵人接著一揮手:“退下!”

大漢誠惶誠恐的慌忙退了下去,退到樹林前。

另-個鬼臉扣麵人即時道:“船來了!”抬手向西面指去。

三葉小舟正從那邊順流東下,操舟的三個紅衣人,顯然都是好手,舟雖然小,江流雖然湍急,在他們的把持之下,都異常乎穩。

軒轅剛目光一轉,雙眉不由皺了起來,卻沒有作聲。

舟行甚快,操舟的那三個紅衣人控制得就是恰到好處。舟與舟之間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煞是好看。

軒轅剛左邊的一個鬼臉扣麵人看著突然笑了笑,說道:“這三個小子在賣弄他們操舟的本領。”

“很不錯。”軒轅剛淡應一聲。

語聲甫落,那三葉小舟同時一轉,飛魚般向這邊蕩來,一葉緊接著一葉,泊在軒轅剛等人之前。

三個操舟的紅衣人,將手中的竹竿往水裡一插,將小舟固定,同時在舟上恭身佇立。

軒轅剛不等他們開口,已微一擺手,道:“不必多禮!”

“謝莊主!”三個紅衣人挺身站起。

軒轅剛目光一轉:“只找到這三葉小舟?”

一個紅衣人回答道:“其他的兄弟繼續在找,因怕莊主久候,我們三人就先趕來。”

軒轅剛接問道:“那要找到什麼時候?”

“再向前三十里有一個大鎮,那裡應該有比較大一些的船。”

“來回費時,等不及了。”

這附近的人,都是以這種小舟渡江的。”

“江浪昨天----”

“也是坐這種小舟……”

軒轅剛冷冷道:“好,我們就坐這種小舟渡江去截擊。”

“請莊主放心,有我們操舟,絕對安全。”

“廢話!”

說話的那個紅衣人一呆,忙又跪倒:“屬下失言,莊主恕罪。”

“算了!”軒轅剛一拂袖,舉步上前,跨進當中那葉小舟。

在岸上他步步沉凝,非常穩定,可是一步跨進小舟內,便有些浮動了。

這種浮動,顯然絕不是因爲小舟的影響。

軒轅剛緩緩在舟中坐下來,小心翼翼的,那神態雖然並沒有任何變化,但行動已顯然有些特別。

操舟的三個紅衣人當然看出是怎麼一回事,卻再也不敢說什麼。

那四個鬼臉扣麵人身形微動,雙雙躍人旁邊的兩葉小舟中,他們的身手,在下舟之際,絕無疑問要比軒轅剛輕捷利落得多。

三葉小舟旋即盪出。

軒轅剛的那一葉小舟被夾在當中,那個操舟的紅衣人撥竿催舟,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小心,也非常緩慢。

其他兩個操舟的紅衣人也不敢催快,與當中那小舟配合,不徐不疾,緊伴左右。

三葉小舟一字排開,緩緩的往對岸蕩去。

三個操舟的紅衣人的確是好手,那三葉小舟在他們的控制下,異常穩定。

軒轅剛的兩眉終於鬆開來,閉上眼睛,一派老僧人定的樣子。

江上風更急,吹得各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在岸上看來,那條大江似乎不見得怎麼寬闊,但上了小舟,卻是另一種感覺;那條大江非獨有寬闊的感覺,而且也感覺到激流的威力。

軒轅剛的眼蓋微微的顫動,忽然又張開來,看了看,又垂下。

操舟的紅衣人看在眼內,動作更謹慎,舟行也就更緩慢,穩定之極。

好一會,三葉小舟才來到江心。

軒轅剛忽然又張開了眼睛,緩緩道:“果然不錯,能夠將這樣的一葉小舟操縱得這麼平穩。”

操舟的紅衣人笑逐顏開,道:“莊主過獎!”

軒轅剛微一搖頭:“不是過獎,我就從未坐過這麼穩定的小舟。”

操。舟的笑不攏嘴,卻一絲也不敢大意,竹竿起落更加小心。

軒轅剛忽然發出一聲得意已極的笑聲,道:“江浪,你怎麼也想不到我原本在你後面,現在搶在你前頭。

語音甫落,一聲急激已極的水聲暴響,-個黑衣人突從左面那葉小舟旁冒出來,飛上了半天。

----江浪!

他是左手往舟舷一搭,借力從水裡拔起身子。

那葉小舟給他這一扳,立時向旁邊-歪,立在舟上的那兩個鬼臉扣麵人的身子亦不由得-斜。

江浪的劍及時刺進了那個手執-飛鳳鉤的鬼臉扣麵人的咽喉。

血飛濺,那鬼臉扣麵人翻身栽進水裡。

江浪半空中-擰腰,劍勢一變,橫削手執風火輪的中年人的頭顱。

那中年人聽得聲響,雖然已經有了防備,但身形不穩,閃開丁頭顱,卻未能閃開肩頭,右肩上立刻捱了一劍。

血連肉飛起,落人江中,鬼臉人右手火輪墜下,左手風輪忙護住胸前,雙腳亦慌忙貫勁立穩。

江浪的左手也就在那剎那發出了-枝短劍,卻不是射向軒轅剛,而是射向替軒轅剛撐舟的紅衣人。

軒轅剛反應敏捷,已經準備江浪襲擊,江浪那-劍卻在他意料之外。

那紅衣人撐舟的技術雖然非凡,武功卻不怎麼好,如何閃得開江浪這一劍飛擊!

劍“颼”的釘人咽喉,紅衣人身子-低,倒栽進水裡。

那葉小舟頓時一陣搖晃,軒轅剛本來已半站起的身子,經這一陣搖晃,立時手忙腳亂,雙手一沉扳住了兩面舟舷,才勉強穩定下來。

江浪的劍這時候已經刺進了那個用風火輪的鬼臉人的胸膛。

在出手之前,他已經計算清楚,每一劍都抓住了那剎間,短劍一射出,一劍砍飛了那個鬼臉人肩頭上的一大片肉,身形也同時撲下。

那鬼臉人風輪雖然出手,卻被江浪閃避開去,江浪的劍掌握那剎間的空隙,刺進了紅衣人的胸膛之內。

“嗤”的一劍穿透,從後背穿出,鬼臉人一聲慘呼,風輪仍然奮力提起來,方等砸下,江浪的身子已一偏,肩膀猛撞在他的胸膛上,將他整個身子撞飛。

江浪的劍同時從鬼臉人的身子曳著一股鮮血脫出來。

鬼臉人被那一撞,身子竟飛出丈外,“噗通”的一聲,飛墜進水裡。

那葉小舟亦因此猛然-陣搖擺,江浪的身形竟不受絲毫影響,雙腳左弓右箭,一晃便已經穩定下來。

操舟那紅衣人在舟上本就如履平地,雙手-搶,竹竿當著長槍使用,插向江浪的胸膛。

江浪冷笑,人劍滾動,劍光飛閃中,那枝竹竿被斬成數截!

紅衣人驚呼急退,他一退腳便踏空,可是他不在乎,原就準備跳進水裡。

他操舟的技術如此高明,水性當然也十分高明,可惜他退得還是慢了三寸。

江浪劍動人動。手-長。劍立時刺進了他的心窩要害。

三寸已足以致命,何況是五寸。

所以這個紅衣人一掉進水裡,便直往下沉,不見再浮起來江浪雙腳一分,那葉小舟打了個旋,被推得直向軒轅剛坐的那葉小舟撞去。

這時候,另一葉小舟已靠到軒轅剛這葉小舟的旁邊。操舟的忙躍了過來,竹竿一撥,已穩住了軒轅剛坐的那葉小舟。

軒轅剛說了聲:“快劃到對岸去!”話才出口,江浪的小舟已然撞來。

用回柳刀的那個鬼臉扣麵人-眼瞥見,回柳刀脫手飛斬了出去。

“呼”的一下破空聲響,刀飛一丈外,斬向江浪。

江浪一式“鐵板橋”,雙腳往舟上一蹬,身形一翻,栽進了水裡。

那葉小舟的去勢更速,簡直就像離弦箭矢似地,那操舟的紅衣人竹竿急忙來擋,已經來不及。

“砰”地一聲,軒轅剛那葉小舟被撞得傾翻,軒轅剛一聲驚呼,身形急拔了起來,躍入旁邊那葉小舟,用回柳刀的鬼臉人一面拔刀,一面忙伸手將軒轅剛扶住。

操舟的紅衣人栽進水裡,他的水性很好,一沉即冒出來,但隨即發出一聲慘呼。

江浪的劍從水裡穿出,只一劍,就將他的咽喉洞穿。

江浪拔劍翻身,身形如飛魚似的脫出水面,凌空落回撞向軒轅剛的那葉小舟上。

彎刀又斬至,江浪往舟中一伏,“呼”的一聲,刀從他的頭上斬空。

江浪的劍及時挑起來,凌空一劍,“嗆”急削在回柳刀的鏈子上。

用刀的那鬼臉人不由面上變色。

軒轅剛的面色更難看,“霍”的站起身子,怒火飛揚雙目電射地盯穩著江浪,沉聲道:“好!”

江浪懶洋洋地在舟中坐起來.朝軒轅剛笑廠笑道:“我好你就不好了。”

軒轅剛深吸了-口氣,沒有作聲,他的腳步看來已很穩,但只要小心,不難發覺他的眼睛不時往下偷望。

“你坐的那口小舟暫時還不會下沉。”

“你這是們什麼意思?”

“難道你是瞎子,沒有看見我仍然坐在這葉小舟?”

“廢話!”軒轅剛悶哼-聲。

江浪搖搖頭:“你還是多聽我-些廢話的好,否則我不說話,跳進水裡動手,你就是廢話也聽不到了。”

軒轅剛冷冷道:“那個戴竹笠,與你離開客棧時一樣裝束的到底是什麼人?”

“那間客棧的-個店小二,我昨夜叫了他夤夜起程,趕到數裡外的另一個小鎮,在適當的時間,換上與我一樣的裝束出現,再東行十里,然後換回原來的衣服西行。”

“你卻泅到這附近,伺機伏擊我?”

“不錯!”

“想不到你的消息這麼靈通,也知道我在什麼時候來到什麼地方。”

江浪失笑道;“到現在你這位老江湖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軒轅剛一怔,面色-變:“是我的手下給你的消息?”

江浪緩緩道:“你不是吩咐你的手下保持聯絡,在什麼時候將消息送到什麼地方?”

軒轅剛怒極反笑道:“以你的經驗,當然計算得到我的行程,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

“我還從他們口中,得到了-個很寶貴的消息。”

“是不是我吩咐手下去找船渡江?”

“正是!”

軒轅剛恍然道:“你沿岸東行的目的,其實不一定要與嶽震寰會合。”

“你看我像不像一個喜歡替朋友添麻煩的人?”

“現在看似乎不像,卻又是這麼巧,嶽震寰偏就在這時,候迎著你沿岸而來。”

“他是不請自來,恰巧碰上。”

“你只是利用他的到來擾亂我們的注意力。”

“可以這樣說。”江浪有些感慨的道:“他就是知道,相信也不會怪我。”

軒轅剛冷冷的盯著江浪,忽然一聲嘆息道:“我應該想得到的,可是我竟然沒有想到。”

“因爲在你的眼中,我始終是一個見利忘義的浪子。”

軒轅剛點頭,道:“也許在我們這種人的眼中,浪子就是這樣的-個人,不過你總不能否認,你本就是這樣的。”

江浪沒有否認。

“是什麼影響你改變?”軒轅剛冷笑著問。

“這與你現在的處境好像都無關緊要,以我看,閣下目前還是考慮一下怎樣才能夠逃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軒轅剛-捋頷下長鬚.神情顯得很冷靜。

江浪悠然接道:“也就是所謂生死由命了。”

軒轅剛緩緩道:“我卻不能不承認,實在低估了你。”

“好像我這種小角色,本來就不值得你放在眼內。”

“我絕不否認,本來是沒有將你放在眼內,任何人都難免有錯,我也只是個人。”

“這不像你說的話。”

“想不到你竟然知道了我的弱點,又能夠掌握機會。”

“這也是你的人告訴我的,但不是這幾天的事情。”

軒轅剛不明白。

江浪解釋地道:“若不存在了些問題,我們相信絕不會等到現在才見面。”

軒轅剛恍然道:“曾經有人出錢要你來殺我?”

“只要問你是不是當年天心幫內三堂掌管金庫的飛鼠堂主,那你就知道是不是有人會出錢來殺你了,而且這錢出的一定有價值!”

“那是誰?”

“當年四靈幫的人。”

軒轅剛驚得答不卜話來。

江浪又道:“我還是蒐集了一些有關你的資料。”

“因爲你發覺我原來也很值錢,總有-天會有用。”軒轅剛語聲一沉道:“告訴你我弱點的是誰?”

江浪又道:“知道你的人有多少?”

軒轅剛又回答不出,他自小對水就已經有-種莫名的恐懼。

那是因爲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有兩三回幾乎溺死在水裡。

這些年來,他一直很希望能夠改變這個弱點,可是始終不能如願,尤其是有了名氣之後,更加困難。

在他的左右,總有那麼多手下,他是一個很愛面子的人,在那些手下之前又焉能示弱。可是,軒轅莊內,這已經不是秘密。

江浪笑接道:“你總不能殺盡軒轅莊的所有人,是不是?”

這等於是告.訴軒轅剛,他是從軒轅莊之內知道這個消息。

軒轅剛冷冷道:“我要知道一件事,總會知道的。”

“這當然要在今天之後,你能夠活得過今天?”

“我雖然畏水,你未必就能殺死我在水中。”

“也許。”

軒轅剛深深地吸了口氣,那個用鬼王盾的鬼臉扣麵人握住雙盾的手同時-緊,用回柳刀的那個右腳-弓,反手從靴筒裡拔出一支匕首。

江浪目光一掃,又回到軒轅剛臉上,笑笑道:“你的金鐘罩鐵布衫,在水中也能夠施展麼?”

軒轅剛冷笑不語。

江浪又道:“據說你的金鐘罩硬功夫施展開來,渾身上下堅硬有如鐵石。”

“你若是不相信.不妨上前來-試。”

掃:浪眼中露出廠嘲弄之色,道:“我相信.卻希望那不是事實。”

“你害怕?”軒轅剛語音更加沉冷。

“我只是替你扣心,如果是真的堅硬如鐵石,掉進水裡,一定會直沉到底。”江浪放聲大笑起來。

軒轅剛怔住,眼瞳中彷彿有怒火在燃燒,雙拳緊握,好像隨時都會擊出去。

在他左右的兩個鬼臉扣麵人亦-樣怒形於色,那手執回柳刀的突然-聲暴喝,縱身疾撲了過去,沒有了刀的索子“嗆噹噹”半空中抖開,毒蛇一樣纏向江浪的脖子。

江浪長身而起,劍-抖,“叮”的一聲,劍尖正擊在索端上,那條索子立時倒卷而回,反纏向那鬼臉人的脖子。

那鬼臉扣麵人半空中閃避不開,一聲悶哼,硬捱了一下,但身形末受影響,仍落在舟上。他右手匕首旋即插向江浪。

匕首方動,江浪的劍已刺到,抖開一蓬劍光,當頭罩下。

劍長三尺,匕首一尺也不到,那鬼臉扣麵人急忙回手,“江浪!”

喝聲甫落,“嘩啦”一聲水聲暴響,江浪從小舟的左舷冒出,一劍刺向那鬼臉扣麵人的小腹。鬼臉扣麵人反應敏捷,耳聽水聲,鬼王盾環身一掃,及時將江浪的劍封開。

江浪一劍刺出,身形又自一沉。沒入水裡。

那鬼臉扣麵人手握雙盾,腳步移動,在小舟上轉了一圈,那葉小舟亦被帶動,緩緩在水面上滴溜溜一轉。

“噗噗噗”的即時三下異響,舟底穿廠三個洞,三股水柱噴了上來,其中一個洞就在鬼臉扣麵人腳旁。

那鬼臉扣麵人頓時褲管盡溼,-張臉同時變了顏色。

他雖然水性也很不錯,但手持鬼王盾這種重兵器,墜入水裡後果實刁;堪沒想。

江浪顯然看準了他的弱點。

那三個洞雖然不怎樣大,但入水極爲迅速.不過片刻,舟底已然積水半尺。

鬼臉扣麵人身形-轉再轉,終不見江浪現身,面色一變再變,身形暴起.掠向軒轅剛置身的那葉小舟。

幾乎同時,一道水柱激起,江浪人劍衝破水面,疾射了上來,寒光一閃,一劍刺進了那鬼臉扣麵人的小腹。

那鬼臉扣麵人-聲慘叫,半空中墜下,江浪的左掌即時拍在他的左腰之上,“叭”的一聲,震得那鬼臉扣麵人連人帶盾飛撞向軒轅剛。

他卻借這一拍之辦,反身倒飛,落在覆轉的那葉小舟的舟底之上。

軒轅剛都看在跟內,雙掌一合一推,一股勁風劈出,那鬼臉扣麵人尚未落下,便已被他雙掌震回,“噗通”掉進水裡。

他身子亦微微一晃,那當然是因爲腳下的小舟影響。

江浪並沒有緊接著出手,反而坐下來,笑望著軒轅剛,服瞳中射出一股強烈的嘲弄意味,就像是一隻豹子在盯視著它的獵物。

軒轅剛的眼瞳中透出驚懼之色,但身子仍然挺得筆直,雙手緩緩的握拳,指節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

江浪聽得很清楚,只是看著軒轅剛,一聲也不發。

好一會,軒轅剛終於忍不住,厲聲道:“你可以出手了。”

“還不是時候。”江浪淡淡的道。

“等什麼?”軒轅剛目光一寒:“等嶽震寰到來?”

江浪淡然搖頭道:“你的消息既然那麼靈通,就應該知道,嶽震寰離開這裡,仍然有一段路。”

“我弄不懂的是你怎麼會和嶽震寰合結成一幫的?”

“那因爲我是殺手,他對殺手工作也有興趣。”

軒轅剛咬牙切齒,看似要撲過去,但始終沒有采取行動。

江水奔流,這時候已經將他們腳下的小舟衝出了很遠。江浪本來在軒轅剛之前,等到軒轅剛話聲住口,已變成了同一直線。

這完全是因爲江浪腳下那葉小舟已經覆轉了的關係,沒有軒轅剛腳下的那葉小舟那麼順滑。

軒轅剛看似未覺,其實已經留上心,一股內力透下,那也葉小舟竟然催動,開始將江浪拋在後面。

江浪的身形即時一翻,沒進水裡,眨眼間消失不見。

軒轅剛看在眼內,心頭一凜,又一股內力透下,這一次,那葉小舟竟然在水面上打起轉來。

軒轅剛破口大罵:“江浪,真有本領就不要在水裡弄手腳!”

語聲未落,江浪在前面水裡冒了出來,距離軒轅剛那葉小舟約有兩丈。

那葉小舟仍然在轉動,軒轅剛日光落在江浪面上,又驚又怒的沉喝道:“你究竟在水裡幹了什麼?”

江浪整個身子都浮上江面,懶洋洋的笑說道:“那與我什麼關係也沒有。”

軒轅剛面色又是一變道:“你還請來了其他人?”

“天下間相信還沒有人有這麼好的水性,能夠留在水裡那麼久不出來,現在看見你要走才對你採取行動。”

“那是爲什麼?”

“你不用內力催舟,不就沒有事了?”

“胡說!”

“你既然不懂水性,又不懂操舟,若是一股內力透下,小舟就會前行,那些內力深厚的人,豈非任何-個都可以御舟在水面上來往自如,即使-葦之助亦能夠橫越掃流。”

軒轅剛傻了臉。

江浪笑望著軒轅剛,忽然又道:“小心,我現在動手了。”

話落,人已沒入水裡,江浪的身形一動,就像是一條飛魚似地,凌空一翻,倒插進水裡不見。

軒轅剛面色大變,目光緊緊地盯視著水面,真氣運轉,-雙手由拳回掌,已隨時準備劈出去。

“淙”-聲,-股水泡突然在舟前三尺的水面冒出來,軒轅剛雙掌立即劈出。

勁風呼嘯,水面激漾。

軒轅剛雙掌方收,“噗”的-下異響,舟底已然穿了個洞-

股水柱從洞口涌亡來,軒轅剛左腳不由自主地-移,踩在那個洞上,堵住了洞口不讓水再涌卜來。

第:二個洞這時候出現了,跟著第三個、第四個,眨眼間舟底已出現了九個洞。

軒轅剛手忙腳亂,面色一變再變,眼瞳中閃過-抹狠毒之色,渾身內力陡然一齊聚在雙腳下,“霹靂”-聲,那葉小舟立時被他內力震碎,千百碎片激射開去。

方圓差不多三丈的水面同時有如一桶火藥在下面爆炸,激盪起來。

水花四射,一條條水柱有如箭矢般激射開去,聲勢驚人!

軒轅剛的身形也箭矢一樣地射上半天,衣衫鬚髮-齊飛揚起來,驟看之下,簡直就像一頭怒獅。

這個傻逼!

江浪也不簡單,一覺水流有異,已知道是怎麼回事,身子疾忙往下沉去,但仍然慢了絲毫。

那剎那,他只覺一股奇大力量就像是鐵錘一樣撞來,整個腦袋“轟”然一下巨震,眼前金星亂閃。

軒轅剛一射竟然衝空斜射三丈過外,身形風車般一轉,凌空落下,正好落在覆轉的那葉小舟上。

激盪的水面好一會才回復正常,震射空中破碎的木板亦已一片片落下,散落於水面上,逐水東流。

江浪卻不見現身。

軒轅剛放目四顧,-直小心留意著周圍水面的動靜,這時候,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他笑得實在是未免早了-些。

笑聲才起,江浪就在舟旁冒出,飛魚一樣貼著舟底翻過,從另一面沒入水中。

笑聲剎那間已然停頓,寒光電閃間,軒轅剛的右腳亦在那剎那齊膝斷下。

鮮血狂噴,軒轅剛不由自主坐倒舟底之上,-劍即時“噗”的刺穿了舟底,不偏不倚,洞穿-廠軒轅剛的左腳大腿。

軒轅剛面色一變再變,嘶聲叫起來:“江浪,給我滾出來!”

江浪的回答是奮力一推,那葉已經覆轉的小舟猛又一翻,“噗通”一聲,軒轅剛立即落入水中。

那附近的水面頓時被鮮血染紅,軒轅剛掙扎著,雙掌不停地撲打水面,向那葉覆轉的小舟撲回。

那葉小舟卻緩緩漂開去,水聲一響,江浪從小舟旁冒出,爬伏在舟底之上,笑望著軒轅剛。

他的笑容看來仍然是那麼懶洋洋的,但是他的面色卻比方才蒼白了很多,嘴角並且掛著一縷鮮血。

軒轅剛目光及處,身形一停,又咽了兩口江水。

江浪笑笑道:“江水無論如何總比海水要好喝。”

軒轅剛掙扎著道:“你傷得只怕也並不輕。”

“不要緊。”江浪笑得有些兒傷感:“反正我已是將死的人。”

軒轅剛喘息地道:“我那一擊怎會傷得你那麼重?”

江浪一轉身,仰首向天,淡淡道;“我本來就準備與你拼一個同歸於盡,可惜你走錯一著。”

軒轅剛總算抓住了一塊破爛的木板,吐了一口江水,道:“我實在太心急了。”

“在陸上我不如你,在水裡……”江浪搖搖頭:“我要殺你易如反掌。”

“所以你還是捱了我一下重擊。”軒轅剛大笑,道:“若不是你如此自負,要給你這一下實在不容易。”

“就憑這一下,還要不了我的命。”

軒轅剛的一張臉已因失血過多變得有些蒼白,眼瞳中亦露出痛苦之色,但語聲仍然堅定:“聽你的口氣,你也是死定的了。”

“那是因爲另一件事,另一個人。”

“是誰?是什麼事?”

“我以爲你現在關心的.應該是你自己的性命。”

“我還能關心?”

“連自己的性命你都顧不了,還理會那許多?”

“對於一個將死的人你還有秘密?”

“難道說你是爲了四靈幫散失的財寶而找到軒轅莊來的。”

“那要問修羅公子。”

“恐怕你要失望了!”

“不一定。”

江浪沒有作聲。

軒轅剛呆呆的盯著江浪,喃喃道:“你看來不像那種人。”

這句話好像另外還有一些意思,江浪也竟然聽得懂,淡淡應道:“我是的。”

“你不是屍軒轅剛斷喝。

江浪又閉上嘴巴。

軒轅剛接著道:“他應該看得出的,像你這種聰明人,怎會要你這種人加入,自種禍根?”

江浪詫異道:“你知道的似乎不少,莫非你也是他這一次邀請的人?”

軒轅剛點頭,原來他們應該是一條路上的。

江浪想了想,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我們本不該自相殘殺的,是不是?”

軒轅剛慘笑道:“事情太秘密,有時未必是一件好事,修羅計劃這次若失敗,應該就失敗在太秘密之上。”

“他邀請的人若不是那麼秘密,你一定會第一個反對我加入。

“是的,-定會!”

“在我未與你作對之前,你將我看做一個怎樣的人?”

“浪子!”

“只是一個浪子!修羅看中我,豈非也就是因爲我是一個浪子?”

軒轅剛怔怔的望著江浪,沒說話。

江浪接著笑了笑道:“很多事情只從表面看,是看不清楚的,但有誰能夠看得透“-個人的內心。”

軒轅剛搖頭道:“你本來的確只是-個浪子,到底是什麼令你改變?”

“豈不知人爲財歹.鳥爲食亡。”

軒轅剛長嘆了一聲,道:“修羅雖然精明,終究只是個人,任何人都難免有錯,任何人……”

長嘆聲未絕,軒轅剛面上的肌肉陡然-陣痙攣,浸在水裡的身子突然往上拔起,他的身形雖然顯得笨拙,但總算離開了水面,凌空向江浪撲落……江浪看著軒轅剛撲來的身子,他沒有動,直到他感覺到軒轅剛的掌風壓體時,立即就動了。

追-次他沒有翻入水裡,只是雙腳往舟底-蹬,貼著江面,疾竄了出去。

軒轅剛雙掌剎那落下,霹靂一聲巨震,那葉覆轉了的小舟片片碎裂,他的身形藉著-擊之力,凌空倒翻,追問江浪。

江浪-退三丈,身形一沉,終於又沒入水裡,軒轅剛緊接著撲到,雙掌落處,-條水柱被擊得沖天涌起來。

軒轅剛的身子一窒,往水面落下,他的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他看不到江浪又溜到什麼地方了,只知道這兩擊不中,真力損耗極大,再加上斷腳的失血,已實在支持不下去了。

他的身形還在牛空,已感到-陣昏眩,幾乎是同時?他看見江浪從水裡冒出來,身形雖然已沒有先前那麼靈敏,但仍然非凡。

江浪從水裡冒出,箭也似射上半天,凌空腰一折,劍-‘翻,疾往軒轅剛背後插下。

軒轅剛雖然感到這一劍的凌厲,但他的身形已經不能再有很多的變化,卻仍然一挺腰,在下水之前勉強一轉身,雙手插向江浪。

江浪的劍這時若是仍然插下,一定可以插進軒轅剛的胸腹要害,但軒轅剛的雙掌也一定不會落空。

像軒轅剛這種高手,即使只剩下三成功力,亦一定能夠發出致命的一擊。

江浪好像早已計算周密,一劍凌空未刺下,身形突然半空中一緩。

軒轅剛雙掌立時擊空,江浪的劍這才落下來,正插在軒轅剛心胸之上。

“噗通”水花激濺中,軒轅剛與江浪一齊沒進水裡,在白浪與血花中消失。

不過片刻,江浪又從水裡冒出,脫出水面,-翻身落在一塊破爛的木板上,然後攤開手腳,在木板上躺下來。

劍仍然在他手中,劍上的血已經被江水沖洗乾淨,閃動著寒芒。

軒轅剛卻不見現身,這雄霸-方的武林。大豪終因-著失誤喪生在江浪劍下激盪的江流中。

江浪就那樣仰臥著,隨波逐流。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仰望著天空,好像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那一臉懶洋洋的笑容竟然越來越濃。

大江上只有他-個人,是不是因爲這樣,所以他連動也懶得動。任由江流將他送到什麼地方?

漂流的木板終於被江水流涌上岸,陽光正普照。

江浪順勢滾落在江邊沙灘上,這一動之後,他的手腳又攤開,回覆方才那個姿勢,仰臥在那裡。

這-次,他甚至連眼睛也閉上。

驀----一陣風聲急響,沙灘前面不遠的一片雜木樹林中,突然掠出了一個身材偉岸的老者。

這老者生得獅臉海口,一頭白髮如銀,陽光下閃閃生輝,雙眼閃亮,有如利劍一樣,狠狠盯著臥在沙灘上的江浪。

他滿臉皺紋,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刀刻在花崗石之上,異常的清楚,使他的相貌看來更顯得冷酷。

他身穿一襲紫緞長袍,手上握著烏光灼亮的寒鐵柺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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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軒轅飛雄

周圍並無人煙,像這樣一個老者,突然出現這樣荒僻的地方,是不是有些奇怪?

他人已七老八十,骨頭看來已有些發硬,但身形展開,卻是靈巧非常,那看來已有些發硬的骨頭剎那間彷彿並不存在,整個身子就像是一團棉絮,落在地上,給人的竟是有穩如泰山的感覺。

江浪一些反應也沒有。

老者盯視著江浪一會,發出了一聲冷笑,舉步走過去。

江浪仰臥在那裡,死人似的,始終一動也不動。

老者在江浪身前三丈之處停下,手中寒鐵柺杖一沉,“嗤”

的一聲人地逾尺,沉喝道:“站起來!”

江浪沒有回答。

老者冷聲說道:“在我面前裝死,裝得再像也沒有用!”寒鐵柺杖突然一拔一掄,擊在旁邊的一株樹木上。

“咔喳”一聲,碗口粗的樹幹立時斷爲兩截,凌空倒壓向江浪,十二點寒芒同時由老者的雙袖射出!

樹幹倒下的聲音掩蓋了暗器的“嗤嗤”破空聲響,致命的卻是這十二枚以機簧射出的銀針!

江浪若是仍然躺在原地,這十二枚銀針一定會射進他的體內。他看似已昏迷過去,可是斷樹才倒下,立即從地上彈起來,斜掠出半丈之外。

那截斷樹“蓬”的一聲,落在他身旁,十二枚銀針在斷樹落下之前,已然射進了砂內。

江浪目光一落,搖搖頭道:“好厲害的暗器,幸好我閃避的還是時候。”

老者冷笑道:“好靈敏的耳朵。”

“來了-個這麼厲害的高手,不靈敏也不成。”

“你當然已知道我是什麼人?”

“不知道的只是怎樣稱呼。”

“你縱然直呼我軒轅鬼影,也不要緊。”

這個老者原來就是軒轅剛的父親,江湖人稱“千手鬼影”的軒轅飛雄。

“不敢。”江浪淡應。

軒轅飛雄“哦”了一聲,接道:“你還有不敢的事?”

“有。”江浪懶洋洋的道:“而且很多,正如開罪你老人家,我就不敢。”

“你卻敢殺老夫的兒子。”

“軒轅莊主若是不放舟江中,看見他,我會遠遠的避開他。”

“說得好,畜牲不聽老夫之言,妄自渡江,咎由自取,被你殺了也是活該。”口中雖說話該,語聲仍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江浪忽然嘆息道:“聽說軒轅莊雖然是以軒轅剛爲主,但真正能夠做主的卻是老前輩你,其間難免有些衝突,所以兩位的感情並不怎麼好,我殺了你口中那個畜牲,說不定你還很感激我。”

軒轅飛雄的瞳孔暴閃,握著寒鐵柺杖的雙手同時一緊,吁了一口氣,道:“你以爲這樣說就可以令我情緒激動,可以乘機刺殺我?”

“希望可以。”

“你可知道老夫的出身師承?”

“像是出身‘千手魔尊’門下。”

“先師以什麼武功稱霸武林?”

“好像是暗器。”

“你知道怎樣才能夠成爲一個暗器高手?”

“反應敏銳,出手迅速,最重要的當然是要絕對的冷靜。

“那你對老夫動這些鬼心思有用?”

“這大概是因爲我還不相信老前輩已冷靜到兒子死了,還能完全不動心的地步。”

“有一分可以令敵人分心的機會,你都絕不錯過?”

“所以我能夠活到現在。”

“也所以老夫除非活得不耐煩,否則就應該儘快出手!”

“無論你什麼時候出手都是一樣。

“如何一樣?”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我倒要看你怎樣跟老夫拼命!”軒轅飛雄身形一動,連人帶杖,撲了過去。

江浪即時右腳突起,將那截斷樹踢得飛了起來,撞向軒轅飛雄,左腳接著一蹬,身形往後倒退!

軒轅飛雄看在眼內,冷笑揮杖,擊在撞來的斷樹上,借勢一個風車大轉,在江邊撲落,擋住江浪的去路。

江浪原是準備退回江裡,看情形再出手,哪知道風聲一響軒轅飛雄竟從他的頭上掠過。他當機立斷,身-剎,立即向旁掠開。

數十點寒芒幾乎同時射向他方才置身的地方。

軒轅飛雄身軀雖然偉岸,輕功卻絕無疑問的還在江浪之上,他身形凌空未落,寒鐵柺杖已先插入水裡。

那地方的水深不過六尺,軒轅飛雄也就以左手支杖,“倒豎蜻蜓”,右手同時飛出七七四十九枚銀針。

他的衣袖裡也不知藏有多少枚銀針。也不知他用什麼方法將這些銀針射出來的,既勁且急,而且準確非常。

幸好江浪的反應也很敏銳,他身形未穩,軒轅飛雄的人與杖已攻至,杖勢飛靈變幻,有如一道烏亮的巨網凌空撒下來。

傻逼一枚!

江浪身形九變,一口氣刺出了十四劍,才脫出杖網之外,回頭一看,只見方才立過足的地方,銀光閃閃,也不知釘上了多少枚銀針。

“千手鬼影”的暗器手法果然名不虛傳。

江浪倒抽了一口冷氣,手中劍劃處,“叮叮叮”三聲,接連擊落了三把飛刀。

那三把飛刀長只七寸,寬不到二指,藍汪汪的,顯然是淬訂劇毒。

軒轅飛雄三把飛刀射出,人與杖亦射前,他雙手掄杖,卻不停有暗器射來。

江浪的眼睛可說是極尖銳的了,卻竟然沒瞧出軒轅飛雄如何發出那些暗器的,但總算都能及時發現暗器射來,及時閃避開去。

他-步也不停留,急急後退,直退往那一片雜樹林子。

突然,二三十個門衣漢子從那片雜樹林子裡現身出來。

江浪已完全沒有選擇餘地,軒轅飛雄杖勢無懈可擊,暗器更封住了他左右的去路。

若是他的內腑沒有被震傷,憑他的內力,配合他高絕輕靈的輕功身法,絕不難在左右闖出另一條出路。

但他現在,真氣渙散,根本不能夠凝聚起來,躺在木板上隨波逐流,本就是迫於無奈,如今這一陣急動,內腑已經始作痛。

軒轅飛雄是已經看出來了,江浪心裡有這種感覺,也看到了軒轅飛雄眼瞳中露出來的那股譏諷嘲笑。

在這時候,江浪居然還笑得出來。他笑了笑道:“想不到你這麼大一把年紀,氣力仍這麼充沛。”

軒轅飛雄的暗器停下,讓江浪從容將話說完,冷冷道:“剛兒一向不喜歡被人白佔便宜,你雖然能夠將他殺死,相信也不會好過。”

說話間一連三杖,又將江浪迫退了四尺。

江浪笑說道:“也不太難過。”

“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老夫,只聽你說話,老夫便知你受了很重的內傷。”

江浪“哦”了-聲,身形突然向左撲去。

他快,但軒轅飛雄更快。

十二點寒芒剎那截住了江浪的去路。

江浪身形一頓,長劍一層,震飛了十二支喪門釘,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緊接著毒蛇一樣電疾搗至。

江浪回劍連擋三杖,已被迫回原位。

“你的暗器手法,實在不錯。”

軒轅飛雄冷笑一聲,左手衣袖無風自動,霍的揚起來,一枚蝴蝶似的暗器從他袖中飛出,“嗚”的凌空劃了個半弧,飛射向江浪!

江浪一呆,脫口一聲;“火蝶!”身子二倒,貼地竄了出去。

那枚形如蝴蝶的暗器剎那火光一閃,爆炸開來,百數十支牛毛似的毒針四下激射。江浪若是以劍去擋,後果不堪設想。

軒轅飛雄想不到江浪知道有這種暗器,一聲冷哼,道:“好一個浪子中的強者,見識果然不少。”

江浪那一竄,已到了樹林之前,兩柄長刀飛快地左右刺至!

江浪閃左刀,接右刀,劍一引,刺入右面那個白衣漢子的胸膛,身形倒掠而回,左掌反切在左面那個白衣漢子咽喉上。

他連殺兩人,身子往-株樹幹一靠,笑道:“幸好見識不少屍軒轅飛雄雙袖疾揚,六把飛刀交錯射出,人與杖同時掠前撲去!

江浪身形一轉,繞到樹幹後,“篤篤”兩把飛刀釘在樹幹上,其餘四把貼著樹幹射過,軒轅飛雄人杖緊接著撲至!

杖撞上樹幹,一聲霹靂,那株樹幹竟被他一杖硬生生撞斷,江浪若是仍躲在樹幹後,只怕又被震傷。

幸好他又及時離開那株樹幹。

軒轅飛雄杖勢凌厲無比,撞斷樹幹,原勢再迫向江浪,一杖突然變成了三十六杖!

江浪哪還敢硬接,左閃右避,連閃了三十五杖,後背已撞在一株樹幹上。

軒轅飛雄的第三十六杖緊接著擊到!

好一個江浪,身子竟貼著樹幹壁虎一般遊竄上去。

那一杖之後還有七個變化,樹幹上眨眼出現了七個杖洞,每一洞之間相距恰好七寸,簡直就像是量度出來的。

江浪雖然看不見,但入耳驚心,亦不由捏了把冷汗,他的身形接著-翻,凌空-劍飛刺向軒轅飛雄。

軒轅飛雄的身形變化已老,看來實在很難躲開這一劍,但他的寒鐵柺杖卻能夠及時撤回,搭上了江浪的腰。

杖上的內力已盡.不過仍能夠截住江浪的身形變化,這已經足夠。

劍尖距離軒轅飛雄的眉心只有三寸,也就這三寸之差?刺不過去。

江浪人劍的變化也已到此爲止,不禁由衷地發出-聲嘆息。

嘆息聲中,他的身子已經被那根寒鐵柺杖挑起來,翻騰在半空中。

軒轅飛雄身形同時拔起,一拔三丈,所過之處,枝葉橫飛,他身形凌空,一杖百變,當頭擊下,渾身同時閃起了一蓬光芒,發出了數十支暗器。

江浪身子一脫出寒鐵柺杖,已知道軒轅飛雄必然緊接著下毒手,一式“鯉魚倒穿波”,從一個樹丫穿過,疾竄人林中。

那個雜木樹林雖然樹木不多,但憑他臨敵的經驗,應該可以儘量加以利用,可是腳一落到地上,江浪就知道這一著走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地上的泥土出奇的柔軟,江浪一落下,立即就省悟這是一個陷阱!

他心中念頭才閃過,那些泥土已然“嗤嗤”的疾揚了起來,露出下面隱覆著的一張大繩網。

那個大繩網旋即收縮。

江浪的反應不能說慢了,那剎那身形已然往上拔起來,才拔起一丈,那張繩網已將他裹起,網吊在半空。

江浪的劍立即向繩網削去,這一劍削下,一顆心立時一涼。

那繩網赫然是用粗大的牛筋繩織成,江浪的劍雖然鋒利,只能夠削斷一節。

繩網一收縮,他的劍就更完全施展不開。

就是施展得開,也沒用的了,周圍的樹後,已迅速出現了十二個白衣漢子,每-個的手中都捧著-盒諸葛連珠弩-

弩十二發,-百四十四支連珠弩飛蝗般同時發射,江浪就是能夠將繩網削開,在他出來之前,必然已經變成一個刺蝟。

所以江浪沒有動,那些連珠弩也沒有發射,只對準著繩網中的江浪。

其餘的白衣漢子緊接著圍上來,四個青衣少年漢子相繼出現,抬來了一張虎皮椅子,面南放下。

軒轅飛雄緩步走到椅子面前,看了江浪一眼,道:“扶我坐下。”

四個青衣少年漢子左右忙扶著軒轅飛雄坐下來,這個老人這時候才露出一些老態,閃亮的眼瞳亦變得黯淡。

“老了----”他隨即一聲嘆息,整個身子同時放鬆。

沒有人作聲,對於這個老人,他們顯然都恐懼得很。

軒轅飛雄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回顧一眼,目光又落在江浪身上,緩緩說道:“看來你的內傷當真不輕。”

江浪笑了笑,道:“否則在這張網收縮之前,我已經逃了出去。”

“你真的可以?”

“我實在很想證明一下,可惜你絕不肯給我這個機會。”

“這實在是可惜得很。”

“你可以下手了。”

“我若是這樣將你射殺網中,豈非太便宜了你?”

“那你打算怎樣?”江浪說時臉上露著笑容,這時候,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不怎樣,只不過先斷你的四肢,再將你帶回軒轅莊。”

“到了軒轅莊之後,我看你一定會吩咐人好好的侍候我。”

“一定,你可以享用軒轅莊內最好的酒菜!”

“先謝了。”

“你實在瘦了一些,不過不要緊,老夫保證不久之後,你就會胖起來,胖得像頭大豬。”

“莫非你要將我當作豬一樣拿去賣?”

“軒轅莊雖然不算太富有,也不至要拿人去賣,何況一個你這樣寶貴的人?”

“那你老人家將我養得那麼胖,有什麼用?”

“吃掉!”

江浪一怔。

“每天一斤,吃到老夫吃不下東西的那一天。”

軒轅飛雄露出了兩排森森白齒。

他年紀雖已這麼大,居然一顆牙齒也沒有脫下,看來簡直就像兩排鋸齒。

江浪人在網中,但仍然看得很清楚,不禁由心底生起了一股寒意。

軒轅飛雄恨恨的接道:“老夫從來沒有吃過人,但無論怎樣的滋味.老夫也會在你面前,很開心的將你的肉吃下去。”

江浪打了一個寒噤,他已經看到這個老人眼中的恨意是那麼深重,吸了口氣,淡笑道:“人肉據說很難吃,做人幹應該是很好的料子。”

“做成肉脯來吃,味道就更好了。”

說話刺激了他,身子突然離開椅子往上飛拔了起來,寒鐵柺杖凌空戳向江浪。

這一杖迅速非常,江浪人在網中,實在很難化解避得開,可是他並沒有待在那裡捱打,身形一動,連人帶網凌空蕩前,劍從網眼中穿出,刺向軒轅飛雄!

軒轅飛雄“哼”了一聲,寒鐵柺杖未到,一蓬牛毛似的毒針已從袖中疾射而出,打在江浪握劍的右手上。

不知道江浪是不想還是不能,竟沒有將手收回去,剎那間右手上釘滿了毒針,卻一些疼痛的感覺也沒有。

軒轅飛雄寒鐵柺杖即時一變,“叮”的敲在江浪那支劍的劍鋒上,那支劍立時像長了翅膀似地,從江浪的手中飛出,橫飛三丈,“奪”的插入了一株樹幹內。

軒轅飛雄的身形同時往上拔起來,凌空一翻,落在江浪頭上的一條橫枝上。

江浪這時候才將手縮回,看了看,道:“好毒的針!”

他那隻右手,這片刻竟然腫脹了一倍有多,一絲絲紫黑色的血從傷口流出來。

軒轅飛雄冷聲道:“這種針淬的毒其實並不怎樣霸道,只是子不過午,死前那一個時辰有些不舒服。”

“很好。”

“你毒發的時候雖然很好看,但這樣殺你,還是太便宜你!”

“這也不是你的本意。”

“所以老夫還是要給你解去這針上的毒。”

“勞煩你老人家。”

“怎不罵老夫多此一舉?”

“因爲我已經想清楚,對老人家還是有禮貌好些。”

“好,好小子。”軒轅飛雄一揚手中寒鐵柺杖,柔聲說道:“伸出你的手來,老夫先替你去掉那針毒!”

江浪很聽話的將右手伸長,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即時落下,猛力抽在江浪右臂的關節之上。

“咔”一聲骨碎聲響,江浪的右手齊臂而斷,疾飛了出去!

鮮血狂噴,江浪的面色一下子煞白,但臉上居然還保留著笑容。

軒轅飛雄寒鐵柺杖接著一揮,敲在那條斷臂上,那條斷臂凌空一轉,落向樹旁一個白衣漢子。

“小心拿著,不要丟失了。”

那白衣漢子方待將那條斷臂擋開,一聽這句話,慌忙接下。

軒轅飛雄寒鐵柺杖隨即轉向,穿過繩網,封住了江浪右臂三處穴道,阻止鮮血繼續往外流出。

“謝謝你老人家。”江浪非獨有笑容,而且很有禮貌。

軒轅飛雄笑應一聲:“不用謝!”身形飄落,凌空三杖疾點了出去。

這三杖分別點向江浪的左肘與雙腳關節,“颼颼”有聲。

以扛浪的經驗,當然看得出這三杖貫足了內力,足以開碑裂石,可是他一動也不動。

“咔咔咔”三下骨碎聲響,江浪左肘與雙腳關節的骨骼先後敲擊碎,整個身子立即癱軟在網中。

這種碎骨的痛苦絕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江浪卻連哼也沒有哼一聲,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軒轅飛雄看在眼內,臉上終於露出了詫異之色,身形落下,緩緩轉過身子,忽然問:“你難道一些也不覺疼痛?”

江浪笑道:“我難道看來一點也不像一個人?”

“我只是奇怪,竟然聽不到你的慘叫聲。”

江浪立即叫起來,而且叫得很慘厲。

只是他臉上仍掛著那種懶洋洋的笑容,這慘叫聲竟好像是故意叫給軒轅飛雄聽的,而且跟著問道:“你老人家現在滿意了?”

軒轅飛雄怔了怔,搖頭道:“你現在居然還能夠笑出來,老夫實在佩服。”

“一個人還能夠笑的時候,爲什麼不笑?”江浪笑著說。

“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值得你高興的事情。”

“現在雖然沒有,過去卻是有的。”

“你儘想著過去快樂的日子,所以完全忘記了現在的痛苦?”

軒轅飛雄笑了笑道:“這也是一條秘方。”

“本來是不傳之秘,但你老人家問到,又豈敢不說!”

軒轅飛雄點點頭,緩步走回椅上坐下,緩緩道:“將他放下來。”

那張網應聲緩緩張開,落回地上,江浪攤開手腳,仰臥在網中,一動也不動。

他的四肢除了斷去的右臂之外,其餘一手兩腳全都詭異的扭曲著,有經驗的人一看便知道關節已經斷折,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了。

軒轅飛雄眯著眼睛,江浪給他看到的始終是一付懶洋洋的笑容。

“看來你實在很像一條硬漢。”軒轅飛雄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但你若真是一條鐵漢,在劍還未脫手的時候,早就應該自殺了。”

江浪只是笑,沒說話。

“難道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心事?”軒轅飛雄的,目光陡然-寒,冷冷地一笑道:“看來老夫方才的決定是錯了。”

江浪仍在笑,好像並沒有聽到軒轅飛雄在說什麼。

軒轅飛雄冷冷的接道:“老夫也許應該現在就將你殺掉,這對你說不定反而是-個打擊,死也不瞑目。”

江浪的笑容有些微的變化。

軒轅飛雄目光一收,突然吩咐:“拉起來,給我亂箭殺了:”

那張網立時收縮,江浪的笑容,剎那僵結住。

軒轅飛雄看在眼內,怪笑道:“你現在到底笑不出來了。”

話未說完,江浪忽又笑了出來,道:“你老人家這一次到底猜對了,可惜,遲了一些了。”

軒轅飛雄一怔:“遲了?”

語聲未落,一道閃電似的劍光已飛人林中,慘叫聲此起彼落,四個用諸葛連珠弩的白衣漢子雙手在劍光中先後斷下來。

這一劍顯然已經算準了角度距離,用劍的也顯然是一個絕頂高手,在劍上絕無疑問有著極精湛的造詣。

來人無疑是“神眼金雕”嶽震寰,他一身的穿著盡像一個殺手,他參與殺手群的目的是打聽“鬼劍”。

“鬼劍”原來就是地獄門主重金禮聘的萬金殺手-白狼江浪。

江浪完成了地獄門交付的任務,卻又接受了修羅公子的任務。

因此,“鬼劍”也在江湖上消失了。

現在,嶽震寰支援白狼的行動興趣卻在修羅公子……

嶽震寰凌空中,他的右手已然抄住了-盒諸葛連珠弩,一落下那盒連珠弩就發射。

破空聲響中,十二支弩箭飛射向對面那四個捧著連珠弩的白衣漢子,他身形同時有如箭矢般射出!

這一切都發生得如此突然,那四個白衣漢子驚呼聲未絕,已經被弩箭射倒。

嶽震寰的劍差不多同時砍下了另兩個白衣漢子的雙手,凌空兩腳雙飛,將最後兩人也踢撞在樹上。

軒轅飛雄都看在眼內,一聲怪嘯,身形又離開椅子,半空中雙袖一揚,無數點寒星飛射向網中的江浪。

嶽震寰的右腳迅電般蹬在一株樹幹上,連人帶劍向繩網這邊飛射過來,劍“嗡”的一震,灑出了一蓬劍雨!

一陣輕微的“錚錚”聲響過處,軒轅飛雄的暗器竟全被劍雨擊下。

嶽震寰右手一探,抓住了網中的江浪,身形一翻,倒掠了回去。

軒轅飛雄寒鐵柺杖間不容髮地點空。

嶽震寰身形未下,左手劍一轉,“崩崩”一連削斷了兩條牽著那張巨網的繩子,那張巨網立時一震,反向軒轅飛雄那邊覆罩過去。

軒轅飛雄一聲輕叱,寒鐵柺杖一沉,往繩網上一點,身形倒翻,掠上一株大樹的橫枝上。

嶽震寰身形接著拔了起來,連提三次真氣,再借著樹木橫枝幫助,竟拔起了九丈多高,這已經到了那株樹的樹梢,才將江浪放下。

“浪子,忍耐一會。”嶽震寰伸手輕拍江浪肩膀。

江浪笑了笑道:“小心老魔的幹手暗器。”

“我會小心!”嶽震寰身形-轉,往地面掠下來。

他將江浪安置在那麼高的地方,箭射不到,已可以放心-戰。

所有人都在仰首呆望著他,瞠目結舌,只有軒轅飛雄例外。

軒轅飛雄策杖立在那條橫枝上,面寒如水,但只要留意-些,亦不難發現,他的眼瞳中透著詫異之色。

嶽震寰的出現,無疑是太突然了。

軒轅飛雄雖然知道嶽震寰與江浪之間已經取得聯繫,知道嶽震寰一定會找來,但來得比他估記計的時間實在早了很多。

對於軒轅莊那些探子的所謂靈通消息,他現在總算明白靈通到什麼地步。

最令他意外的還是嶽震寰的輕功。

縱上那株參天古樹的時候,嶽震寰的手中抓著江浪,雖然分三次,但每一次的速度與距離都差不多。別的不說,就是這份判斷的準確,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及。

江浪雖然齊肘斷了一隻右手,重量並沒有相差多少,抓著這麼大的一個人縱上那麼高,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擊而瓦解那十二張連珠弩的威脅,更加不簡單了,除了輕功之外,還要身手配合。

對這等功力身手,軒轅飛雄也不能不承認,嶽震寰是他認識的所有高手中,身手最靈活,反應最敏銳的一個。

他一向很自負,從不將別人放在眼內,只有這一次例外。

嶽震寰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麼地步,他雖然看不出,卻已看出嶽震寰是他有生以來所遇到的第一個勁敵。

他內心雖然震驚,表面上仍裝作者無其事。

軒轅剛若不是妄自渡江,死在江浪劍下,現在江浪即使絲毫無損,他仍然有必勝的把握。

他們父子聯手卻敵,已不是第一次,彼此都有默契,此消彼長,能夠儘量利用自己武功的優點彌補對方的不足之處。

一想到軒轅剛,軒轅飛雄不由又是一陣氣憤。他心情儘管很激動不停地在變化,表面上仍能維持平靜。

軒轅莊的武土:瞧不出,嶽震寰一樣也瞧不出。

風急吹,嶽震寰-片落葉似地隨風飄下來,他縱卜去的時候接連三次提身,下來的時候卻沒有藉助任何的東西,輕飄飄的飄落在地上。

衣袂在他落下的同時緩緩平復下來,他緩緩轉過半身,面向軒轅飛雄,並沒有絲毫自得之色,看來卻是那麼瀟灑。

軒轅飛雄盯著他,冷冷道:“好身手。”

嶽震寰淡應一聲:“彼此。”

“盛名之下,果無虛士。”軒轅飛雄點點頭道:“真是見面更勝聞名。”

“老人家過獎了。”嶽震寰出奇的客氣。

嶽震寰自從一年多前搏殺四靈幫遺孽趙文秀、地獄主人洪玉姑之後,這一年多來,他遊俠江湖,武功劍術不但全都更上層樓,大爲激進,江湖閱歷也遠非昔比,而且還在江湖上結交了好幾個血性朋友;和江浪聯手是爲了天心幫的一批寶藏。

江浪雖然是個職業殺手,但卻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鐵錚錚的血性漢子。

軒轅飛雄冷冷一笑道:“雖然你來得比老夫推算的早了很多,但對江浪來說,卻還是嫌遲了一些。”

嶽震寰輕“嗯”一聲,淡淡道:“無論如何,我已經盡了力,所以我雖然來遲了,我深信江浪絕不會見怪。”

“你已經知道他傷成怎樣了?”

“我總算還能夠及時將他的性命留下來。”

“他四肢非斷則殘,縱使有傳說中的萬年續斷靈藥,只怕也已無用。”

“世上到底有沒有萬年續斷靈藥我不知道,我手上也沒有。

能夠讓他活下來,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看他生不如死。”

“他若是要死,絕不會讓你弄成這樣還仍求存。”

“不錯----看來你果然是他的知己。”

“這個帳,我當然也要替他算清楚。”

“當然。有人說,你才是-個真正的俠客。”

“我現在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殺手。”

“正如你不在乎江浪是個滿手血腥的殺手-樣。”軒轅飛雄的語氣神態充滿了譏諷的意味。

“在我認識他以前他的確是一個你口中那樣的殺手,但從我認識他到現在,還未見他枉殺過一個好人。”

“你能夠肯定?”

“我的消息雖然沒有軒轅莊那麼靈通,-向都很正確,對朋友的說話也一向很相信。”

“軒轅莊與江浪,以老夫所知一向都沒有衝突,可是你這位朋友……”

嶽震寰冷冷截口道:“他做過什麼事情,我清楚得很。”

“你真的清楚?”

“而且清楚他做得很對,換了是我,也一樣會那樣做的,甚至比他做得更徹底。”

“哦?”軒轅飛雄的臉寒起來,就像是凝著一層冰雪。

嶽震寰接道:“軒轅莊是怎樣一處地方,相信你老人家比誰都清楚。”

“說得好。”軒轅飛雄的語聲更冷。

“至於我們是怎樣的-種人,你老人家也應該清楚得很。”

“想不到你的口才也很不錯,其實我們之間無須這麼多廢話。”

“的確都是廢話。”嶽震寰屈指往劍上一彈,“嗡”的劍發龍吟。

軒轅飛雄一笑道:“反正要動手,還是早些動手的好。”

嶽震寰一捏劍訣道:“請賜教!”

軒轅飛雄目光卻一掃軒轅莊的那些武士,緩緩道:“你們都聽到了,這個人就是嶽震寰,天下最負盛名的劍客,也是俠客。”

那些武士亦大都已猜到來的是什麼人,聽得軒轅飛雄這樣說,仍然很奇怪。

軒轅飛雄接著又道:“這個人的武功你們都有目共睹,無須多說廢話了,老夫只是要提醒大家,這個人也是-個人,傷他一刀,可以得到一百兩賞金,第一個將他斬殺刀下的人,更可得賞金千兩!”

那些武土立刻鬨動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嶽震寰身上,躍躍欲試。

嶽震寰聽得很清楚,目光-轉回到軒轅飛雄的臉上,一聲嘆息道:“江湖上傳說老人家如何厲害,在下現在總算見識到了。”

軒轅飛雄冷冷道:“這本就不是-場公平的決鬥,只是以殺死對方爲目的,任何一方爲了達到這目的,都可以不擇手段。

嶽震寰淡然笑了笑道:“可惜我沒有什麼手段能夠用出來。”

“這實在可惜得很。”軒轅飛雄-聲冷笑,寒鐵柺杖一振,指向嶽震寰。

三個軒轅莊的武士立時一聲吆喝,殺奔嶽震寰。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三個武士更像已有默契,幾乎同時衝到嶽震寰面前。

匹練也似的刀光迅速落下。

三柄刀分從三個方向,一齊斬向嶽震寰,每一刀都是斬向必救之處,他們顯然並不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得恰到好處。

千兩黃金一個人獨得當然最好,但三個人一齊來分要保險得多,何況砍傷嶽震寰也有百兩黃金?

他們雖然很明白這千兩黃金不易賺,但不易到什麼樣的地步,還無法料想得到。

嶽震寰沒有動,只是看著他們衝上來,一直到那三柄刀砍下,劍才刺出。

刀出很快,但與嶽震寰刺出的劍比較,卻仍有大段距離。

“叮叮叮”的三下金鐵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三柄刀也幾乎同時飛上,半天。

嶽震寰按劍如故,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三個軒轅莊的武士卻沒有-個例外,齊皆被震退三步,虎門進裂,鮮血外流。

隨後衝上前來的其餘武士看在眼內,不由一怔。

嶽震寰按劍四顧,緩緩道:“我雖然不喜歡殺人,但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下,還是會殺人的。”

“可惜他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軒轅飛雄冷冷的替那些武土回答。

那些武士聞言聳然動容,突然一齊發出一聲吶喊,衝殺上前。

軒轅飛雄笑接道:“他們若是臨陣退縮,回到軒轅莊,就只有死路一條。”

“現在這一條也許也是一條死路,但若是運氣好,死路也會變成活路,而千兩賞金,已經足夠他們安享餘年。”他的聲音不太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的送人那些武士耳裡。

語聲未絕,那些武土已經衝到嶽震寰面前,亂刀斬下。

嶽震寰嘆了一口氣,人與劍化成一道飛虹,射人武士群中。

一股股鮮血在刀光劍影中激飛,那些武士一個又一個倒在嶽震寰劍下。

其他武士繼續衝上,前仆後繼,白衣與紅血輝映,觸目驚心。

軒轅飛雄的話,對他們絕無疑問起了很大的作用,軒轅莊怎樣處置不服從命令的武士,他們當然清楚得很。

可惜他們的武功與嶽震寰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嶽震寰已不是第一次置身這種場合,所以一點也沒有被那些叱喝聲影響,每一劍刺出,都沒有落空。

他沒有殺人,傷在他劍下的武士卻很少還有再戰的能力。

周圍樹木的枝葉不少在刀光劍影中碎落,一片混亂。

繼續衝上前的那些軒轅莊武士,簡直已經接近瘋狂,吼叫聲悲激而淒厲,震人心魄。

他們在拼命,事實上也不能不拼。

軒轅飛雄高高在上的監視,隨時都好像準備出手,可能是對付嶽震寰,也可能是對付那躊躇不前的武士,他的存在是一種強烈的威脅。

混戰中,-個武土突然叫了起來:“我砍了他-刀!”

嶽震寰果然捱了一刀,傷得雖輕,卻已經使那衝前的武士更瘋狂。

那個砍了嶽震寰-刀的武士語聲未落,便倒在嶽震寰劍下。

這些賞金的確不容易賺。

更多的武士衝殺上前,叱喝聲與揮舞的長刀有如怒濤一樣。

嶽震寰屹立不倒,就像他背靠著的那株大樹,他的劍飛靈巧幻,判斷的準確與出劍的迅速,更就匪夷所思。

軒轅飛雄都看在眼內,花白的雙眉不覺皺起,身形突然往上拔起來。

嶽震寰目光一閃,劍更急,一連刺倒了兩個武士,身形亦隨之拔高。

三柄長刀在他的腳下砍空,兩柄砍進了樹幹內,竟然都來不及截住嶽震寰上騰的身形。

軒轅飛雄身形兩個急拔,已上了樹梢,寒鐵柺杖一沉-點,天馬行空般從樹梢上跨過,向江浪藏身之處撲去。

距離還有一丈過外,他的暗器已經出手,七種暗器,先行飛射過去。

江浪看著那些暗器飛來,完全沒有閃避的餘地,也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嶽震寰人劍從下疾拔了上來,劍光一閃,將那些暗器全部撥飛。

軒轅飛雄一聲冷笑,身形凌空-翻,頭下腳上,一杖指向嶽震寰。

嶽震寰身形-弓,已落在一條橫枝之上,一仰身,劍一掄,“叮”的一聲接下了那一杖。

杖之外還有暗器,兩支袖箭疾從軒轅飛雄的雙袖之內射出,一射胸腹,一射咽喉。

在這種情形之下,要發射暗器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袖箭,隨時都可能誤傷自己。

軒轅飛雄在寒鐵柺杖插向嶽震寰之前,顯然便已經算準了角度距離,那兩支袖箭,配合得恰到好處。

若換作別人,縱然接住那一杖,恐怕也得傷在這兩支袖箭之下,嶽震寰彷彿早有防備,間不容髮的剎那,已閃避開那兩支袖箭。

一箭從咽喉射空,還有-箭卻裂開了嶽震寰的胸襟。

嶽震寰也不禁心頭一凜,劍勢卻未絕,與身形轉動同時,回攻了兩劍。

軒轅飛雄寒鐵柺杖與人急翻,接下兩劍,身形已往下瀉落。

嶽震寰輕叱-聲,飛鳥一樣急迫而下,三劍追刺。

三劍都落空,軒轅飛雄的身形變化,絕不比嶽震寰的慢,閃過三劍,身形已著地,寒鐵柺杖朝天一炷香,疾插上去。

嶽震寰第四劍刺出,正刺在杖尖上,借勢倒翻,劍光過處,兩個向這邊奔殺過來的武士慘呼倒下。

嶽震寰身形才著地,立即一旋,再傷二人,突然倒掠了出去。

無數暗器立時釘在他方才置身的地方上。

軒轅飛雄暗器出手,身形亦急掠過去,渾身上下,寒光暴射。

嶽震寰一皺眉,身形一轉,閃進一株大樹後,所有的暗器盡釘在樹幹上,雖然兇毒,卻穿不透那株樹幹。

嶽震寰貼著那株樹幹往上游竄,“鯉魚倒穿波”,從樹丫翻過,劍刺軒轅飛雄面門。

軒轅飛雄倒是有些意外,急退三丈,嶽震寰緊迫在後,左右武士揮刀衝殺上前,一樣阻不住他的身形。

軒轅飛雄再退,一丈,寒鐵柺杖一回,撞退了嶽震寰的劍,回攻三杖。

左右武士同時衝殺上來。

嶽震寰接杖拒刀,身形極盡變化。

軒轅飛雄也是一樣,他年紀雖已七十好幾,氣力卻是異常充沛,寒鐵柺杖上下翻飛,那些武土配合不了他,反而他與那些武士配合得恰到好處,一陣搶攻,牽制住了嶽震寰的身形。

嶽震寰身形陡慢,後背又捱了一刀,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亦奪得一個空隙,在他的右肩下點了-下。

這-下比那一刀更難受,但嶽震寰左手的長劍並沒有受到影響,在身形被震退的同時,連殺三人。

軒轅飛雄緊迫上前,貼地突然-個滾身,毒蛇一樣竄向嶽震寰下盤,三種-十二支暗器相繼射出。

嶽震寰身形倒掠,閃過一刀,從一個武士頭上翻過。

那些暗器竟然追不上嶽震寰的身形,那個武士的一刀急斬,也被嶽震寰及時閃過。

十二支暗器四支落空,八支寧丁在那個武士的身上,那個武士立時變成了一個血人,-聲慘叫也沒有,仆倒在地上。

嶽震寰接著閃過旁來-刀,將一旁襲來的那個武士握刀右腕捏著。

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迅速攻至,嶽震寰竟以那個武土的刀連擋了軒轅飛雄三杖,一偏身,劍一引,疾刺了進去。

軒轅飛雄閃過一劍,還一杖,猛一挑,疾將那個武士挑得飛起來。

寒鐵柺杖旋即從下穿過,插向嶽震寰的小腹!

嶽震寰的身形同時倒翻,動作竟然與那個武土一樣,那一杖立時插空。

軒轅飛雄杖再挑,一挑一插,寒鐵柺杖竟然從那個武士的小腹穿過,再插向嶽震寰。

這一杖又大出嶽震寰的意料之外,但仍能及時倒掠開去,卸開這一杖的大部分力道。

餘下的力道仍震得他胸中一陣血氣翻騰。

軒轅飛雄未及收杖,暗器又出手,飛蝗般射向嶽震寰,急而狠。

嶽震寰身形倒拔而起,壁虎般釘在後面一株樹幹上,暗器盡打在樹幹,全在他的腳下。

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隨即從那個武士的體內抽出來,冷冷道:“好身手。”

嶽震寰居然還笑得出來:“總算死不了。”

軒轅飛雄冷笑道:“反應像你這麼靈敏的人,江湖上還不多。”

“幸好如此,才保得住性命。”

軒轅飛雄杖一抖,抖出了杖上所沾的鮮血,道:“老夫倒要看你是不是鐵打的。”

嶽震寰笑道:“我只是血肉之軀,但再挨七刀,大概還能撐得住。”

軒轅飛雄這才留意到,那些武士已只剩下七人。

嶽震寰接著又道:“但要我再挨七刀,老人家還得要軒轅莊那些武土通力合作。”

“這個你不必替老夫操心。”

“老人家方才那一杖若不是先殺手下再傷我,的確不必替你老人家操心。”

軒轅飛雄總算髮覺那七個武士面上都露出猶疑的表情,也沒有再圍上來。

“你們待在那裡幹什麼?”軒轅飛雄不由喝一聲。

那七個武士一怔。

嶽震寰目光從他們面上掠過道:“以七位的武功,就是砍得我-刀,未必能賺得到那些賞金,反正是賭命,何不押在我身上。”

“說清楚。”一個武士接口。

“七位只用眼睛看,不動手,倒下的若是我,七位未必會全輸。”

“怎麼。不會?”

“我若是倒下,軒轅老人家只怕也要付出相當代價,憑七位的武功,說不定輕易就能將他刺殺刀下。”

七個武士聳然動容,而軒轅飛雄面色大變。

嶽震寰接著道:“倒下的若是軒轅老人家,就更簡單了。”

軒轅飛雄怒道:“你在廢話什麼?”

“樹倒猢猻散,老人家不在,老人家軒轅莊以爲還能夠存在?”嶽震寰反問。

軒轅飛雄再望那七個武士,只一眼便看出那七個武士俱已動心,不由更怒,猛一揮杖:“上!”

那七個武士相顧一眼,呆立在那裡沒動,嶽震寰即時凌空飛身,人劍如飛虹,疾射了過來。

軒轅飛雄一聲怒嘯,身形倒翻,-縱竟逾三丈,落在那七個武士之間。

嶽震寰一見,面色-變,脫口一聲:“小心!”身形一落即起,飛撲上去。

那七個武士面色更慘變,驚叫未絕,其中-個已經被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挑得疾飛了起來,撞向嶽震寰。

嶽震寰忙伸手接住,-看,那個武士的經脈已然全被震斷,四肢無力垂下,氣絕當場。

第二個武士跟著被軒轅飛雄寒鐵柺杖挑過來,嶽震寰沒有接,急撲向其餘武士。

這剎那之間,又有兩人死在寒鐵柺杖下,屍體-樣被挑撞向嶽震寰。

嶽震寰的身形不由-緩,又-個武士倒下,軒轅飛雄的袖中同時射出一蓬暗器。

餘下的那兩個武土揮刀急擋。

兩個武士的刀用得雖然都很快,比起軒轅飛雄的暗器仍然慢了一分。

暗器淬毒,見血封喉,何況又正射要害,那兩個武士慘叫聲中,當場倒地身亡。

嶽震寰看在眼內,心頭大震,身形停頓。

軒轅飛雄冷然回頭,杖一橫,道:“你知道老夫平生最痛恨的是什麼?”

嶽震寰沒有作聲。

“叛徒!”軒轅飛雄猶有餘恨,寒鐵柺杖重頓在地上。

嶽震寰沉聲道:“老人家果然心狠手辣。”

“他們表面上是死在老夫的杖下,其實是你的話害死了他們。”

嶽震寰微喟一聲道:“其實我應該早就料到你有此一著。”

軒轅飛雄只是冷笑。

嶽震寰道:“只是殺他們竟然比殺我更重要,卻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軒轅飛雄咬牙切齒道:“可惜老夫沒有太多的時間,否則老夫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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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修羅公子

嶽震寰搖頭道:“我認爲他們應該有權選擇自己的去留。”

“在投入軒轅莊之前,他們已應考慮得很清楚了。”軒轅飛雄一字字的道:“-人軒轅莊,永遠是軒轅莊的人。”

嶽震寰沉默下來。

“怎麼不說話了?”

“到現在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可說的?”

“你當然無話可說,因爲你已經成功地令老夫殺了七個手下。”

“你喜歡將我當作怎樣的一個人,我也不在乎。”

“你要是以爲老夫沒有了七個手下的-旁幫助,又虛耗這許多氣力,便殺不了你,那就錯了。”

嶽震寰沒有回答,劍指軒轅飛雄。

軒轅飛雄也沒有再說什麼,寒鐵柺杖指著嶽震寰,喝叱聲中,飛掠上前,嶽震寰的身形亦同時掠出,迎向軒轅飛雄的來勢。

劍與杖在半空相交,軒轅飛雄寒鐵柺杖吞吐,接連三杖將嶽震寰震開了七步,貼地再一個翻滾,暗器又射出。

嶽震寰目光一閃,身形急變,貼地急滾了出來。

這一次的暗器有如煙花火炮一樣爆炸開來,由下向上,罩向嶽震寰,縱使嶽震寰的輕功怎樣好,若是往上拔閃避,總難將那些暗器完全閃開,而他的劍術雖然飛靈巧幻,亦難將下盤完全護住。

只有貼地滾開去.才是萬全之策,這判斷的準確,應變的迅速,就是軒轅飛雄,也不由不暗自佩服。

暗器才射過,嶽震寰的身形已倒滾而回,人與劍一團光球似地滾向軒轅飛雄。

軒轅飛雄飛退,寒鐵柺杖一沉,身形倒豎蜻蜓,凌空疾翻廠起來。

劍光飛滾於寒鐵柺杖之上。

軒轅飛雄輕喝一聲,身形一折,一腳踹向嶽震寰的腰背,他快,嶽震寰也不慢。

“颼”的破空聲急響,嶽震寰倒射了回去。

軒轅飛雄的身形風車般急轉,與之同時落下,杖一挑,從嶽震寰的腰下穿過。

嶽震寰耳聽風聲,及時橫移了數寸,否則這-杖穿的就是他的肌肉。

他整個身子旋即被那根寒鐵柺杖挑了起來。

軒轅飛雄出手實在迅速,嶽震寰更迅速,身子剎那一轉,右手抓住那支寒鐵柺杖,左手的劍同時削了出去。

劍光人目,軒轅飛雄不由一聲驚呼。

嶽震寰也就在驚呼聲中鬆開右手,從軒轅飛雄頭上飛過。

軒轅飛雄的寒鐵柺杖那剎那陡然一頓,半身疾轉,十三支形狀不同的暗器已從他的袖內射出。

暗器迅速地打在嶽震寰身旁地上,只有-支威脅到嶽震寰的安全,嶽震寰的劍-劃,便將這支暗器擊下。

軒轅飛雄的暗器絕不會這樣失準,他也實在想趁機會將嶽震寰射殺暗器之下,可惜在暗器發出的剎那他的生命亦已終結。

他的身子才轉過來,臉孔就齊中裂開了一道血口,鮮血狂噴而出。

寒鐵柺杖同時插入地上,也就因爲這支寒鐵柺杖,他沒有倒下去。

嶽震寰緩緩轉過身子,目光落在軒轅飛雄的臉,-聲微喟,回劍人鞘。

那些傷在嶽震寰劍下的軒轅莊武士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嶽震寰雖然收劍,他們仍然惶恐的倒退出林外。

那四個侍候軒轅飛雄的青衣少年漢子也沒有例外,-下子退得乾乾淨淨。

嶽震寰沒有阻攔他們,也沒有說什麼,緩步走前,從軒轅飛雄的身旁走過。

軒轅飛雄的眼睛仍然睜大,卻已經失去了那種奪人心魄的神采。

急風吹過,軒轅飛雄那-頭白髮被吹得揚了起來,始終不倒。嶽震寰也沒有理會,身形拔起,這-次,他的身形已沒有那麼迅速,但仍然能夠在四個起落之後落在江浪藏身的樹丫上。

軒轅飛雄那根寒鐵柺杖實在不好受,何況他還捱了幾刀!

江浪仰臥在那裡,眼睛張大,面上居然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表情。

嶽震寰伸手便要將他抱起來。

江浪卻搖頭道:“這裡不是很好?”

“只是高-些。”

“這樣無淪我們說什麼,也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是不是廣嶽震寰細看了江浪一眼道:“你支撐得住?”

“最低限度,我還能夠笑出來。”江浪說著一笑,笑得看來還很開心。

嶽震寰也一笑道:“江湖上的朋友並沒有說錯,你真的是一條鐵漢。”

江浪搖頭道:“我若真的是-條鐵漢。那老魔頭又怎能將我的骨頭-杖擊碎?”

嶽震寰上下又看了江浪一眼。道:“幸好傷得還不怎樣嚴重……”

他似乎還要說什麼,但接觸到掃:浪的目光時,便說不下去了。

江浪以一種陌生的目光望著嶽震寰,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直到嶽震寰閉上嘴巴,才道:“我的朋友並不多,所以聽到的真心話也很少。”

嶽震寰輕嘆一聲:“我們是朋友。”

江浪笑了笑道:“你應該知道,我並不喜歡聽到那種廢話。”

“廢話也有廢話的好處。”

“可惜我雖然也想聽聽,但時間已無多。”

“你要我趕來,並不是因爲軒轅莊的事情?”

“不是。軒轅莊雖然勢力很大,我還不放在眼內。”

“因爲這只是-個家族,能夠與你一戰的人其實並不多,而且除非迫於無奈,否則你也絕不會與他們正面衝突。”

“不錯。”

“但你仍然低估了他們的力量。”

“沒有。我若不是考慮到會倒在他們手下,根本就不會要你來。”

“我雖然來遲了,但總算來得還是時候。”

“我若是死在軒轅飛雄暗器之下,你來了也是白來。你也許並不知道,方才我看來雖然鎮定,事實上已急得快要發瘋。”

“軒轅飛雄顯然已發覺,所以一再嘗試殺你。”

“方才的情形實在很險。你總算沒有令我失望。”

“幸好軒轅剛不在,否剛他與軒轅飛雄聯手,我就是殺得了他們,只怕心只能夠爬看走。”

“軒轅剛的武功雖然比不上你,卻是在我之上。就是自恃過高,強行渡江。”

“莫非他是-個早鴨子?”

“我的水性雖然並不算太好,但他與我比卻有如天淵之別。”

“你想必早巳打聽到他這個弱點,在江心突施襲擊,將他刺殺在水裡。”

“但我還是大意了一些、捱了他一記重擊,否則也沒有這麼容易陷身羅網。軒轅老兒要擊斷我的四肢也沒有這麼容易。”

“聽說他以前是天心幫的總護法,兒子是掌管財庫的堂主“……”

“這應該是真的。我們不要淡他了。”

“菁菁呢?”嶽震寰轉換話題問。

“我已經送她回易家堡了。進了易家堡,她就安全了。”

“易家堡的勢力絕不在軒轅莊之下,易金虹也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你這樣安置菁菁,總比帶著她在身旁安全。”

“我就是因爲自忖保護不了她才這樣做。”

“她闖的這個禍真還不小……我不是說她做得不對,只是不同意她這樣不顧後果,但逞-時之快的行動。”

“我已經勸過她很多次了。”

“這一次,莫非又是爲了讓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你是一個俠客?”

“可以這樣說。”

“爲了要取得她父親對你們的諒解,她實在下了很大的苦心。”

“我們卻都錯了。”江浪苦笑。

嶽震寰沉吟道:“易金虹並不是你們所以爲的那種人?”

江浪嘆了一口氣道:“他所以阻止菁菁與我走在一起,並不是出於偏見。”

“是爲了們什麼?”

“爲菁菁的終生,他認爲菁箐跟著我,不會有幸福。因爲我曾經是一個殺手,曾經殺過不少人,他也知道我在四靈幫複雜行動中扮演了‘鬼劍’這角色。”

“這還是偏見。”

“本來我也以爲是,但見他之後,我發覺,他其實很對。”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的?”

“送菁菁回去之後,在易家堡之外,你也許怎麼樣也想不到,他-直跟在我們後面,一路上替我們解決了軒轅莊的不少埋伏。”

嶽震寰“唉”了一聲。

江浪接道:“他一直留意著菁菁,在知道闖禍之後,立即趕去救援。”

“看來他真的是愛女情切。”嶽震寰有些感慨地道:“站在他的立場,反對你們倒是無可厚非。”

“易身而處,相信我也會那樣做。”

“你們見面的時候,菁菁並不在旁邊麼?”

“所以才能夠說清楚!”

“你是被他說服了?”

“他說得實在很有道理。我雖然已放棄了殺手的生涯,此前我殺的那些人卻不會復活,他們的家人也絕不會因此而罷休。”

這話,嶽震寰不能不同意。

“天下雖然大,但一定要找,也未必會找不出來,我們應付得一次,未必應付得第二次,尤其是當我們有了孩子之後。”江浪的語聲越來越苦澀。

嶽震寰看到江浪眼瞳中的悲袁,沒有作聲。

江浪嘆息地接道:“菁菁既是喜歡我,當然什麼也都不會在乎,但我除非不喜歡她,否則總應該爲她將來設想。”

嶽震寰只是聽。

“我卻是從來都沒有想到這問題。”江浪又一聲嘆息道:“人總有他自私的一面的。”

“你只是深信憑你的武功絕對可以保護她的安全,而沒有想到這個安全,非獨不是短暫的安全,也不是隻關係菁菁一個人,而是你們的終生。”

“我實在很後悔選擇了殺手這種工作,但……”

“你已經決心放棄殺手生涯?”

“像我這樣的殺手相信並不少。”

“可惜你實在太成功,而經過這件事,不知道你與易菁菁走在-起的人只怕不多。”

江浪苦笑道:“已有人到易家堡請易金虹將我交出來了。”

“易家堡雖然雄據-方,易金虹年紀到底已經不輕,而且他終究是-個有名望的人,不能太維護你們。”

“我也是從來都沒有沒身處地替他想過。”江浪感慨的搖搖頭道:“菁菁與我一樣,-直到見過他,我才明白他的爲難,知道他並不是我心目中那麼難說話的人。”

“那是說,他沒有強迫你們分開?”

“沒有,他只是要我考慮。”江浪半眯上眼睛道:“他不知道在這之前,我已經考慮清楚,決定離開菁菁。”

“是爲什麼?”

“菁菁雖然喜歡使性子,其實也是一個孝順的孩子,所以才會千方百計,要改變易金虹對我的印象。從她的口中,易金虹是一個很固執的老人,對我始終抱著不可移的偏見,我既然不想菁菁太作難,只有離開。”

嶽震寰不禁一聲嘆息,他雖然不知道江浪與易菁菁爲什麼愛上,只聽江浪這些話,已知道兩人彼此都愛得很深。

以江浪的性格,絕不容易愛上-個女孩子,而以江浪的冷靜,心思的縝密,應該早就已想到。將會是怎樣的一種局面。

可是之前他雖然什麼都沒有考慮到,這只有一種解釋,江浪是迷上了易菁菁。

嶽震寰沒有見過菁菁,他想像得到易菁菁一定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他卻沒有想到兩人竟會有這麼-天。

因爲在他之前他已經知道,也確信江浪將會放棄殺手生涯,他甚至希望江浪能夠因爲易菁菁獲得新生,從未想到不好的方面。

這是一個難題,江浪應該怎麼去解決?

“可是,就這樣離開,並不是辦法。”江浪道:“只要我還存在這世上一天,菁菁就未必死心。”

嶽震寰一皺眉,他同時也想起了他的表妹梅芳。

“我活得沒有意義,死,總該死得有些意義才是。”江浪的眼瞳倏的一亮,道:“所以我接受了-個很有意義的邀請。”

嶽震寰聽得很用心。

“哪知道菁菁竟然闖出了這樣一個禍。”江浪苦笑了一下,“她殺了軒轅真如,軒轅莊的人又怎會罷休,我這個俠客既然非要與軒轅莊的人拼命不可,那個邀請也就不能夠前往的了。”

“軒轅莊勢力龐大,不難將你截下來,而拼下來的結果,你擔心就是不死,也沒餘力去完成其他的事情。”

“事實證明,我並沒有錯,軒轅莊的人的確厲害得很。”

“因此你一面與他們周旋,一面通知我到來,準備將那件事交給我去完成。”

“你真是聰明。”

“你就是四肢盡斷,也要活下來,希望能夠見到我,告訴我。”

“幸好你來得總算還是時候。”

“我雖然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但看你這種情形,也想象得到,事情的嚴重。”

“你打算怎樣?”

嶽震寰笑了笑道:“我們既然是朋友,你應該知道我會怎樣。”

江浪大笑了起來,道:“你果然不會令我失望。”

“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邀請?”

“你有沒有聽過幽冥這個人?”

“修羅公子?”這是嶽震寰最想知道的人。

“不錯----”

“只聽說過,從沒打過交道。”嶽震寰奇怪的接問:“你就是接受了他的邀請?”

“去做一件事,一件也許很危險,但足以一生引以爲榮的事。”

“你知道修羅公子是怎樣的一個人?”

“你說。”

“修羅公子雖然神秘,但他做過什麼事,不知道的人只怕不多。”

“他是一個殺手中的殺手,以我所知,到現在爲止,只做過十件案子,但每-件案子都足以震動天下。”

“有人將他與紅狐盜相比,事實兩者的作風完全不同。”

“紅狐盜盜的是天下無雙的奇珍異寶,對於一般的金銀珠寶不屑-顧。”

“因爲她出身世家,本就有用不盡的金銀珠寶,所以盜取那奇珍異寶,只因爲那些珍寶天下無雙,只因爲要滿足她那種奇異的佔有慾。”

“修羅公子卻是完全相反,珍寶固然好,就是一般的金銀珠寶,也一樣大感興趣,據說他並不在乎罕有,一向重量不重質。”

“換句話說,他是一個冷狠的殺手,也是個很行的獨行大盜。”嶽震寰揉了一下鼻子說。

江浪笑笑道:“你對他好像也非常感興趣。”

“因爲他做的十件案子中,有一件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哪一件?”

“珍華軒。”嶽震寰回憶著道:“事發之後珍華軒上下一百二卜三條人命無一倖免,所有珠寶被洗劫-空。”

“正如其它的六件案子一樣。”

“珍華軒在揚州首屈一指,臨近衙門,軒內的藏寶庫又是出白西域名匠之手,卻在一夜之間,毀在修羅公子的手下。”嶽震寰籲廠-門氣。

“這除了行動迅速,還需要一個很周詳的計劃。”

“相信沒有人會否認修羅公子是一個狠角色。”

“那些有名的珠寶店對此當然無不恐懼萬分,不知什麼時候會光顧到他們的頭上。”

“因爲他既不會預先通知下手的對象,在事前,也絕無跡象”可尋。”

“比較起來,紅狐盜動手之前,先下紅狐帖,在行動中也絕少傷人。”

“就字面看來,紅狐確是比修羅可愛。”

“我本來沒有留意這個修羅公子,一直到珍華軒事發之後。”

“你發現了什麼?”

“一柄劍。”

“怎樣的劍?”

“這柄劍殺人,刺的都是眉心,由下而上。”

“好絕的一柄劍。”

“這柄劍一共有四十九種變化,每一種變化,刺的都是眉心。”

“也許這只是一種習慣,但要養成這種習慣,也要花不少心血,以我所知,這樣用劍殺人的,只有一個人。”

“快劍王白虹?”

“不錯,王白虹,一個像我這樣的殺手,要找到他可也不是容易的事。”

“總比修羅公子好找。”

“聽你的口氣,已經找到他了。”

“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可是劍一脫手,整個人便完全崩潰。”

江浪笑笑道:“你雖然能夠要他的劍脫手,卻相信還不能夠從他的口中知道修羅公子什麼?”

“因爲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嶽震寰輕吁了一口氣,接著道:“他只是突然接到修羅公子的邀請,在-個約定的日子,到達一個約定的地方,參加了了-件案子。他見到的都是陌生人,彼此都沒有互通姓名,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便開始進行修羅公子的計劃。”

江浪“哦”了-聲。

嶽震寰又道:“汁劃早已擬好,他們只按照計劃去進行,換句話,他們只是修羅公子利用的工具,修羅公子只不過儘量利用他們的特長使計劃更加完善。”

江浪奇怪的問道:“他們到底有沒有見過那個修羅公子?”

“沒有,也許修羅公子就在他們之中,在劫案完成之後,他們將劫奪得來的珠寶拿到指定的地方,收下其餘的酬金,便各自散去。”

“由始至終,修羅公子都沒有露面。”

“有人說修羅公子收集財寶是爲了支援-個反清復明的秘密組織。”

江浪沉默了下去。

嶽震寰接道:“修羅公子在一件任務完成後,雖然保留了大部分的財寶,但是每個參與的人都有非常滿意的一份。”

江浪道:“這種滿意其實是修羅公子帶給他們的。”

“可以這樣說。”嶽震寰沉吟地道:“這修羅公子絕無疑問是一個極工心計的人。”

“珍華軒事了之後,修羅公子有沒有再找王白虹?”

“沒有。王白虹雖然很希望再爲修羅公子效力,卻不知道如何再與這位神秘的公子聯絡。”

“好聰明的人。”

“聽到這裡,你發覺這位修羅公子有什麼特別?”

“由始至終他都將自己藏起來,不讓別人知道他到底是哪一個。”

“不錯,這產生了一種很特殊的作用,那些被邀參與行動的人每一個都可能就是修羅公子或者他的心腹,在事了之後,雖然面對一大堆珠寶,他們都不敢起非份之想,因爲他們彼此的力量每-個都完全獨立,而修羅公子的神秘,更使他們不敢輕視他的力量。”

“其次,計劃的周詳,進行的順利與絕對的成功,使他們對修羅公子更具信心,希望他再會垂青,得到更多的好處,在進行之時,也當然特別賣力。”

“還有呢?”

“-般的策劃者在事了之後。大都會殺人滅口,企圖獨喬,修羅公子卻言出必行,所以接受他邀請的都能夠完全放下心,對於個案的進行裨益甚大。”

“這已經是成功的開始。”

“再其次,他顯然極少徵用一個人。他在行動中縱使有線索留下,參與者亦不難尋求進一步證實,這使他永遠確保安全。”

嶽震寰點頭道:“對,所以到現在爲止,他給人仍然是成功的神秘的感覺。”

“可是,這樣雖然優點很多,亦有缺點。”

“說下去----”

“他每一次都徵集不同的人,對於那些人,他當然瞭解得並不多。”

“這是他的致命傷。”

“正如我,他只知道我是一個出類拔萃的殺手,並不知道我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嶽震寰道:“沒有人是固定不變的。”一頓轉問:“他是怎樣找到你的?”

“我相信他應該認識一個曾經僱傭的人。或者,他就是那個人。”

“殺手本來就是一種必須保密的工作,每一個都有他的一套秘密接受僱用的方式,以免被別人認出本來身份。”

“我那套方式相信你也認爲很不錯。”

嶽震寰很同意。

“其中也許還有漏洞,但無論如何,到現在爲止,我的身份仍是一個謎。”

嶽震寰點頭道:“你若是不將我當朋友,儘管我對你已經動疑,只怕到現在也仍然不知道你就是白狼殺手,客串四靈幫復仇的‘鬼劍’。”

“其實我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一個明證。修羅公子確實是個聰明人,但我相信,他的心思絕不會花在我身上。”

“應該不會的。”嶽震寰沉吟地道:“他每一次徵集不同的人,在江湖上已經不是秘密,論理他的確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調查你們每一個人的底細。”

“而且他應該不會在乎失敗。他已經成功了那麼多次,就是失敗一次對他也沒有太大的影響。”

“一個一直成功的人是絕不容許失敗的。”

“我只是這樣說。”

嶽震寰淡然道:“他的失敗應該只會在計劃方面,不會在徵集的對象方面。”

江浪“哦”了一聲。

嶽震寰解釋地道:“他徵集的絕無疑問都是心狠手辣,惡名昭彰……”

說話到一半,他突然住口。

江浪笑著道:“正如我之輩。”

“這之前的你。”嶽震寰嘆息道:“在這些人心目中,修羅公子應該是一個英雄,何況價錢又滿意。”

“還有呢?”

“一個計劃這樣周詳的人,若是他不會考慮到有人會背叛他這方面,有誰會相信。”

“第一個我就已經不相信。”

“也許他真的沒有,但絕無疑問,這的確是一種很大的心理威脅,所以除非不接受他的邀請,否則那些人應該都會盡力去完成他擬好的計劃。”

“會有例外的。”

“不錯屍嶽震寰雙目盯住江浪道:“但抱著這個主意的人是必已置生死於度外。”

“我就是這樣的-個人。”

“你接受他的邀請,到底爲什麼?”

江浪嘆道:“我這個人有生以來沒做過幾件好事,就是做也只是爲了自己。”

嶽震寰沉默了下來,因爲他不好接話。

江浪接著又道:“就是這一次,若不是爲了菁菁,也許我未必會與軒轅莊的人正面衝突。”

“那也不-定。”

“不管怎樣,在別人眼中,的確是這樣,所以我實在很想做一件有意思,而又完全不只是爲了自己利益的好事。”

“你就是這樣接受修羅公子的邀請。”

“也等於是接受他的挑戰,無論成功與失敗,對我來說都是一種很大的刺激,即使失敗了,我也會感到非常滿足。”

嶽震寰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江浪問道:“你覺得怎樣?”

“到現在這個地步,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在你眼中,我的身手應該是屬於哪一級?”

嶽震寰不假思索地道:“第一級。”

“嶽兄過獎了。”江浪含笑眨眨眼睛,道:“與王白虹比又怎樣?”

“王白虹充其量不過第三級。”嶽震寰想了想道:“修羅公子邀請王白虹是爲了劫奪珍華軒,邀請你這種高手,目標一定比珍華軒大很多,那會是什麼地方?”

“我雖然還不知道,卻肯定事發之後,一定會震動天下。”

“聽你這口氣,可是已有什麼發現?”

“我無意發現了另一個被邀的人。”

“這個人的身份是必很特別。”

“-方大豪,-莊之主。”

“軒轅剛?”嶽震寰試探著問。

看見江浪點頭,嶽震寰才變了面色,脫口一聲:“有這種事?”

江浪笑笑問:“你看以軒轅剛的身份,還有什麼能夠打動他的心?”

嶽震寰沉吟了一會,搖頭道:“想不出。”

江浪聳聳肩道:“我也是。以軒轅莊在江湖上的財富地位,能夠引起他興趣的東西已經不多,何況事情非獨很冒險,而且還屈居人下!”

嶽震寰眉鋒微皺道:“會不會他與修羅公子本來就是一夥的?”

江浪斷然搖頭道:“不會,我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

嶽震寰又沉默下去。

江浪又道:“軒轅莊我早就知道絕不容易應付,一戰下來,即使我能夠不死,亦很難全身而退,在傷重之下,我一定不能在約定的時間趕去參加修羅公子這一次的行動。”

“你找我到來,莫非是要我代替你前往?”

“我正是此意。”

“修羅公子邀清的是江浪。”

“江浪的本來面目,卻是一個謎。只要你依照約定的時間趕去,出示信物,沒有人相信你不是。”

“這個……”

“除非你對這件事完全不感興趣,否則你一定可以應付得來。”

嶽震寰笑笑道:“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何況我們又是好朋友。”

“所有的東西,我都已放在-個小箱子內,藏在我那狼窩的西牆壁之下。”

“那包括什麼?”

“七張紙錢,一封修羅公子給我的邀請信,那封信應該早就已燒掉,所以留下來,大概我早就料到,它可能替我省卻一番脣舌。另外還有一本小冊子,記載著這些年來我接的生意,所殺的人名一切資料。”

“紙錢就是信物?”

“其中妙用,在信上已經寫清楚。再還有就是一張價值一萬兩黃金的銀票。”

嶽震寰一皺眉。

“萬金一殺手,未嘗說不是一種榮耀。”江浪自嘲的笑道:“我從未收到過這麼高的酬勞,這本該我去賺的,現在只有交給你了。”

“修羅公子萬金聘用你,我替你去完成,是另一宗交易。”

“你是嫌萬金太少?”

“不,我認爲你已經無須付我任何酬勞,你讓我參加這次的壯舉,我已經非常滿足。”

江浪呆望著嶽震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惜我也不需要這兩萬黃金。”

“不要再說這些了,這件事,你認爲我應該怎麼做?”

“只有兩個選擇,促成和破壞。”

“我認爲只有一個。”

“修羅公子-向的行事作風,雖然不敢恭維,但無可否認,他實在是一個犯罪天才,也許你也有這種感覺----在這之前,他的次行動,目的可能在吸取經驗,或者考驗自己的頭腦,甚至只是在籌備足夠的金錢.以便進行這一次的大計劃。”

“你比我想得更遠,這似乎很有可能。”

“所以我認爲,這一次的行動一完成,勢必震動天下,若是這件事情只是對某些人不利,而那些人正好又是你瞧不順眼的人,那你會怎樣?”

“在我的印象中,好像還沒有這種人。”

“若是有呢?”

“說不定我會先促成,然後再破壞,但這種可能只怕不大。”

“無論如何,能夠參與這件事,未嘗不是一種榮耀。”

嶽震寰同意地點點頭:“否則,以軒轅剛的身份,又怎能說得動他?”

江浪嘆息一聲道:“這-份榮耀本屬於我,可惜我已經不能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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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鬼臉劫難

嶽震寰安慰道:“殺死軒轅剛,已足以令你揚名天下的了。”

江浪喃喃道:“對於修羅公子的事,我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已覺得有些多餘,我也絕對相信,你的,決定會比我更好。”

“你放心,我會盡力替你完成這件事。”

“我當然放心。”江浪嘆了一口氣道:“我唯一不放心的只是菁菁。”

嶽震寰一皺眉道:“浪子,你到底怎樣了?”

江浪望著嶽震寰,不言不語。

嶽震寰接道:“離開這裡,我先找一個地方將你安置下來。”

江浪笑了笑,仍是不言不語。

嶽震寰又道:“軒轅飛雄父子都已身亡,軒轅莊已如同鳥獸散.無論什麼地方……”

江浪終於開口了,截道:“嶽兄,不用說了。”

嶽震寰沉聲道:“江浪,你要振作起來,須知道……”

江浪搖頭道:“嶽兄,你該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人。”

嶽震寰雙目灼灼地盯著江浪道:“江浪,事實證明,你比任何人都堅強。”

江浪點頭道:“四肢盡斷仍能夠談笑自若的人相信不多。”

“最低限度,在這之前我還沒有見過。”

“我也沒有。”江浪傲然道:“我雖然不是鐵打的,但卻應該有資格被稱爲鐵漢。”

“所以我絕對相信,你一定能夠堅強的活下去。”

“可惜我四肢盡斷,連動一下都不能。

“江浪……”

江浪含笑截道:“別多說了。我早已有了自己的決定!”

嶽震寰正要開口,突聞江浪口內傳出了“波”的一下輕響。

嶽震寰入耳驚心,霍地探平捏住了江浪的嘴巴,沉聲大喝道:“吐出來!”

江浪沒有吐,-臉的笑容,那種笑容卻有說不出的詭異,嶽震寰看在眼內,一張臉不由立刻蒼白起來。

江浪笑問道:“你知道我藏在牙齒裡的是哪兒得來的毒藥?”

因爲嘴巴被捏著,他的聲音很怪異。

嶽震寰那隻手不由鬆開,沒有回答。

江浪道:“這說來實在可笑,是軒轅莊!”

嶽震寰沒有笑,脫門道:“軒轅飛雄身上一定有解藥!”

江浪道:“就是有,你也分辨不出,而且你也沒有時間去分辨。”

嶽震寰身形欲起,聞言怔住。

江浪笑接道:“這種毒藥的價錢雖然很貴,但需要用的時候絕對方便.而且絕對有效。”。

語聲未已,一縷黑血已從他的口角淌下來,那語聲亦經已變得有些沙啞。

嶽震寰望著江浪,-個字說不出。

江浪緩緩又道:“-個人開始做第一件事的時候,不一定知道那是壞事,但有了第一次,不難就會有第二次,我現在雖然已沒有做,說是壞事做盡亦無不可,死不足惜。”

嶽震寰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時候,他該說什麼好?這世上鬼劍真的沒有了?

“修羅公子的事有你去完成,應該絕沒有問題。”江浪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只是那笑容很淒涼:“我唯一抱憾的,只是……”

他沒有說下去,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黑血。

嶽震寰伸手扶住了江浪。

“嶽大哥----”江浪仰望著嶽震寰,道:“你一定要想辦法勸服菁菁忘掉我。”

嶽震寰無言頷首。

江浪一笑,頭一側,含笑而去。

江岸風急,樹木蕭蕭。

嶽震寰抱著江浪的屍體飄身下了那株大樹,在樹林前,面對江岸,以劍掘地挖了個大土坑,將江浪埋葬好。

於是,-堆黃土,撮成一座新墳,墳前沒墓碑,什麼也沒有。

嶽震寰靜靜地站立在墳前,默禱:“江浪,安心地安息吧!

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全力去替你完成!”

默禱完畢,他才移步往江邊走去,在一方大石上坐下,看著奔流的江水,將江浪所說的話,從頭至尾,仔細地思索了一遍。

江浪的身份雖然神秘,但是他嶽震寰認識的人卻未免多了-些,由他來冒充江浪,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現在他只有希望修羅公子這-次行動的目標所在,所有的人對他都陌生,而徵集的各人中,沒有人認識江浪。

軒轅剛一方霸主,一般的財物珠寶已很難引起他的興趣,他卻是答應修羅公子參與這一次的行動,到底爲了什麼?

修羅公子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真是反清復明的-分子嗎?

嶽震寰忽然發覺,對這件事他已越來越感興趣。

丹江畔的野渡頭。

不見渡船,也沒人影,翻白的蘆花在江風吹拂下起伏如浪,幾株半禿的老楊樹默然相伴,人目-片荒涼。

隔江的青龍寺偶爾傳來幾杵疏鍾,是這荒寂境地的唯一點綴。

嶽震寰鵠立在渡頭邊,像是僵化了的一尊石像。

他在等人,等他的師姐馬玉花-卜次他送梅芳表妹回師門,就未見到她。

兩三年不見面,他無法想像大師姐嫁人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更不明白爲什麼會約他在這種荒僻地方見面。

他到達的時候是日正當中,而現在口頭已經偏西。

大師姐難道會爽約麼?

他已經浮躁起來,如果大師姐再不來的話,他準備離開了。

等人是件苦事,唯-排遣的方式便是不讓頭腦閒著。

嶽震寰現在就在不讓頭腦閒著,在想,在沉思……

師姐派人傳信。說有重要的事和他商量,約他在這野渡頭見面,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呢?……

江浪已死,他必須去完成江浪死前交代他的事情,赴完師姐之約後,他就得要代江浪去應修羅公子邀約了……

一片紅雲,從上游冉冉飄來。

嶽震寰大吃一驚,目不稍瞬地注視著。

紅雲愈來愈近。

他看清楚了,不是紅雲,是火,-艘著了火的大木船,熊熊的烈焰在吞噬整條船。

船上爲什麼失火?

船上沒人麼?

更近了,火船的速度隨著渡頭的水勢緩了下來。

突地,嶽震寰發現在船尾舵把的地方坐著個人,而且還是個女人,亂吐的火舌已經快伸到她的身上,眼看就要被吞噬。

她是在駕這艘火船麼?

她是想自殺?

她是……

嶽震寰沒有思索的餘地,身爲武士,他不能見死不救。

當機立斷,他躍進江邊的淺水中,把全身打溼,然後上岸,追趕了數丈,配合上船行的速度,然後飛身掠上船尾。

一道火舌捲來,幾乎燒到他的眉毛,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灼熱。

他-把抱起那女人,無暇注意她的死活,一個倒縱落水,沉下,再浮起鼻孔聞到一陣皮肉燒焦的臭味,毫無疑問,船上有人被燒焦,依情理推測,像是縱火謀殺。

上了岸,他放下那女人。

火船已漂離渡頭約莫十丈,火焰漸熄,冒出白煙,只一會兒功夫便沉沒了,江面恢復平靜,像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嶽震寰吐了口大氣,注視眼前的女子,只見她木木地呆坐著,兩眼凝注江面方向,什麼表情也沒有,人長得挺美的,年紀大約在十八九之間。

“姑娘,這是怎麼回事?”嶽震寰發問。

沒有任何反應,她充耳不聞,是驚嚇過度麼?

“姑娘,這船怎麼著的火,發生了什麼事?”嶽震寰再問。

還是沒有反應,這可怪了,難道她是聾子啞巴不成?別人冒生命之險救了她,竟連個謝字都沒有,難道她是白癡?

嶽震寰心裡火大了,轉身就待離開,正當他腳步-提之際,猛可裡大吃一驚,把腳步收了回來。

不遠處的樹叢枝葉間,赫然伸著-個猙獰的惡鬼頭,突睛青面,巨口獠牙,光天化日之下,難道真的會出現鬼怪不成?

“什麼人裝神弄鬼?”嶽震寰暴喝出聲。

“嘿嘿嘿嘿……”刺耳怪笑聲中,枝葉拂動,一個怪人現身出來,衣連褲-身黑,右手倒提一把鬼頭刀,那形狀令人不寒而慄。

“鬼臉幫屍嶽震寰脫口叫了出來。

“鬼臉幫”是新近出現江湖的一個邪惡幫派,現身時都戴上鬼臉面具。

“小子,你還真有點見識!”怪人說了話,聲音像敲破鑼:“這女娃是你一路的?”

“不錯!”嶽震寰順口回答,沒注意對方話中之意。

“你們活膩了?”

“什麼意思?”

“別問什麼意思,現在你把她宰掉。”

“宰掉?”嶽震寰見到鬼臉幫,就想到軒轅莊的人也是面扣鬼臉。

“對,該死的人是不許活下去的,你倆渾身水淋,定是想發火船上的橫財。”

嶽震寰忽然明白過來,剛才的火船,還有船上被燒焦的屍體,全是鬼臉幫的傑作,這種作風的確夠邪惡,簡直是人神共憤。

那少女仍是木木地坐著,彷彿現場只有她一個人,因爲曾經落過水,跟嶽震寰-樣,衣服全貼在身上。

“哈哈哈哈……”怪笑聲中,又-個鬼臉人現身,比原先的高出半個頭,極像傳說中的山魈木客。

嶽震寰迅速地退到那少女身邊。

“小子,快動手屍剛現身的鬼臉人以同樣的口吻發話。

“該死的人不許活下去?”嶽震寰語冷如冰。

“對,就是這句話!”原先的鬼臉人接了腔。

“很好,該死的正是你兩個!”嗆地-聲,長劍離鞘,寒星般的雙目,爆出慄人的煞芒。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個鬼臉人像忽然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放聲笑了起來,久久才斂住。

“兄弟,這小子有意思!”高個子的朝向那矮的。

“可不是,我頭一次聽到有人敢對咱們如此說話。”

“你說該怎麼辦?”高個子歪了歪頭。

“這……還真想不出最好的方式款待他……這麼著好啦,剝腳掌皮,外加鬼剃頭怎麼樣?”

“還是太便宜他,兄弟,我有個好主意……”

“什麼好主意?”

“吹豬!”

“什麼叫吹豬?”

“你沒有見過屠坊裡豬隻宰好之後,爲了方便刮毛,在豬腳上割個孔,用鐵條子通上幾下,然後就吹氣,豬便脹了起來,豬足死的,但如果-個人如法炮製……”

“哈哈哈哈,妙!妙!”

兩個鬼臉人-唱-和,似乎嶽震寰是他們掌中之物,愛怎麼擺弄怎麼擺弄。

“哈哈哈哈……”嶽震寰也笑了,是怒極而笑,笑聲中帶眷濃重的殺機。

“小子,真虧你還笑得出來!”矮個子一抖鬼頭刀,欺身上:步。

“兄弟,咱們馬上要他哭!”高個子也挪步欺身。

嶽震寰蓄勢以待……

兩柄雪亮的鬼頭刀同時剁到,嶽震寰早巳蓄足了勢,手中劍暴然騰起,兩柄刀中途變勢,改攻中下盤,招式之奇詭,運用之輕靈,竟然不輸於長劍。

用刀用列這種程度,內外功都已經有了很高的火候。

嶽震寰心尖微微一凜,手中劍也跟著變式。連守帶攻。

這轉變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刀劍碰擊聲中,人影霍地分開,但也只是一瞬,兩名鬼臉幫弟子似有相當默契。

“吱!”地怪叫一聲。高個子的正面攻出,個子矮的身形一塌,貼地滾邊,這種打法夠厲害,使人上下無法兼顧。

嶽震寰橫劍格架,身軀隨勢拔起,封開了正面的刀,問叫業避過了下面的滾堂刀,腰一扭,平字旋開落向側方。

他算準高個子會附影進擊,在足尖剛一沾及地面之際。又旋列另-個方位。

高個子一刀掃了個空。

矮個子翻身立起起,正好於與嶽震寰同一位置。

順理成章,嶽震寰的長劍閃電刺出。

“哇”地一小慘叫,矮個子鬼頭刀掉地。嶽震寰的長劍慣穿了他的左脅,劍尖吐出他背後半尺有多。

高個子一個虎撲,鬼頭刀夾破風之聲朝嶽震寰側後方當頭劈下,這一刀如果劈中,人非要成兩片不可。

嶽震寰抽劍,斜蹌,扭身反旋,三個動作一氣呵成。

“砰!”矮個子栽了下去,血噴如泉。

“呀”一聲驚叫,高個子旋了開去,他的面具已被挑落,露出了本來面目,是個皮膚白皙的中年人,-臉驚惶之色。

“你倆是一道來的,應該一道上路!”嶽震寰舉步前趨。

高個子揀起掉落的鬼臉面具,飛風而逝。

嶽震寰止住前趨之勢,他沒追下去。事實上也沒追殺的必要,迴轉身…‘看,不由目瞪口呆。

那無名少女竟然失去了蹤影,這可是怪事,如果她還有行動的力量,當時爲什麼不自己逃離火船?

如果不能行動,現在人到哪裡去了?而且救下船之後,她沒說半句話,一臉癡木的神情,爲什麼?

細細一想,嶽震寰倏有所悟,她並非所害者,因爲兩名鬼臉幫弟子曾指她是自己-路,至於她爲什麼會在船上便是個謎了。

人已經走了,對她又-無所知,當然沒有再去深究的必要。

意外的風波算過去了,人又回到現實,他在想:“師姐馬玉花約自己在此地見面,何以不見人影,她爲什麼要失約?”

“當!當……”隔江青龍寺的鐘聲隨風送來,是晚課的時辰,江面上起了薄霧,黃昏已經來臨。

一身的溼,已是半乾。

嶽震寰信步順江邊走去,他想不透師姐爽約的原因,六七年不見面,這約會應該是很重要的,而她居然會爽約,實在是意外。

就在嶽震寰離開之後,一條人影出現,移走了矮個子的屍體,不久,又一條人影出現,在現場觀望了片刻,也離開了。

天色逐漸昏暗下來。

嶽震寰突然發覺眼前已經無路可行,不知不覺走進了叢雜的河灣之中,矮林夾著蘆葦,連方向都無法辨認。

當然他是不在乎的,了不起露宿-宵。

他停在灣子邊,四望全是-片蒼茫,水、樹、蘆花、霧氣交織成一個迷陣,他便置身在這個人自然的迷陣中,沒有恐怖,只有感覺孤悽和渺小。

驀地,他感覺出身後有人,是直覺的感應,一個武林高手特有的微妙警覺,分析不出原因.但可以正確地判斷。

他緩緩回身。

“是你!”他脫口叫了出來。

只三步遠,俏生生站著那從火船上被救下來的無名少女。

她趁亂悄悄離開現場。想不到她還逗留不去,看來必有特殊目的,眸子在暗夜中發光,顯示她武功修爲不弱。

地只站著沒開口。

“姑娘到底是誰?”嶽震寰忍不住問。

少女搖搖頭,這搖頭到底表示什麼?

“姑娘難道……不能開門說活?”

少女竟然點了點頭,等於承認她是啞巴。

嶽震寰大爲激奇,這麼靈秀的女子居然會是個啞巴姑娘。

通常啞巴是不能聽的;而她能聽活,證明她不是生來就啞巴,如果不是因病失聲變啞,就是故意裝啞。

“姑娘此時此地現身,必有目的?”

少女點點頭,半側身,朝身後的樹叢指了指。

嶽震寰大感困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戒備著走了過去。

只見樹叢裡躺了個人,再仔細一辨認,赫然是那名逃離現場的鬼臉幫高個子弟子,看來已是一具屍體,不用說是這啞巴姑娘的傑作。

啞巴姑娘也跟了過去。

“人是你殺的?”

她點了點頭。

嶽震寰本來想問下去爲什麼殺人,她爲什麼會在那將焚燬的木船上……但一想對方是啞巴,只好忍住了。

不遠處傳出“沙!沙!”的穿枝拂葉之聲,啞巴姑娘先用指頭搭在嘴上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然後-拉嶽震寰的衣袖,隱人樹叢。

兩條人影自遠而近,佇在樹叢邊,赫然又是兩名鬼臉人。

“怪事,這兩個傢伙公然不知死活,過了時不交班,八成犯了老毛病,找娘們尋樂去了。”-個開了口。

“他兩個要真的敢放棄任務,正好湊上今晚的‘河燈’另-個接了腔。

嶽震寰從話裡聽出原先-高一矮兩名弟子是輪值巡遊的,這麼說,鬼臉幫的舵壇必在附近不遠。

至於“河燈”是什麼回事,便不大明白了。

“會不會發生了意外?”

“誰吃了天雷豹子膽,敢闖到禁地來生事?”

“可是……”

“去,別管他兩個了,我們執行我們的任務,要是發生了情況,應該有訊號的,八成是你猜錯了!”

啞巴姑娘突然閃電般穿了出去。,動作輕靈快捷得像是鬼影搖風,兩名鬼臉人反應也相當驚人,立即拉劍左右佔住,背對背相向。

但啞巴姑娘更快,正好切入兩人的中間左右開弓,不知用什麼手法利器,兩名鬼臉人連哼都沒有,雙雙撲了下去,寂然不動。

好利落的殺人手法,嶽震寰連呼吸都窒住了。

迅速地,啞巴姑娘把兩具屍體拖進樹叢,然後摘下死者的面具,剝下死者的套衣,示意嶽震寰穿上,她自己也套上黑衣。

嶽震寰直髮愣,沒動作,他不明白她的意向。

啞巴姑娘換妥之後,再次催促。

嶽震寰困惑地道:“這是做什麼?”

啞巴姑娘用指了指遠方,又連續做了些手勢,嶽震寰不完全懂,但大概意會出她要帶他去看某些事物。

嶽震寰覺得很可笑,無端端多事救她下船,卻被她引爲自己人。想了想,也穿了黑套衣,武林人的好奇心是比一般人來得強烈。

啞巴姑娘戴上鬼臉面具,從死者身上摸出樣東西,放在嘴裡一吹,“吱!”地一聲鬼叫,把嶽震寰嚇了-大跳。

她把東西塞在他手裡,是個小小的竹哨,同時也遞過面具。

兩個人頓時變成了鬼臉幫的弟子。

她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嶽震寰在等下文。

啞巴姑娘拖起-具屍體,示意嶽震寰拖另兩具屍體,嶽震寰沒去深想,一切照做,啞巴姑娘前行,嶽震寰隨後。

穿過樹叢不遠,耳朵裡聽到“呼隆”的水聲,走近去,看出是個大旋渦,洶涌的水花旋向地底。

屍體拋了進去,瞬息無蹤。

料理了屍體,啞巴姑娘示意跟她走。

嶽震寰的情緒已被她無形控制,無異議地隨著行動。

她對這一帶的地形環境似乎十分熟稔,右旋右拐,一路深入。

月亮已經升了起來,荒涼而神秘的境地-片朦朧。兩人奔行了三裡左右,月光下又見泱泱江水,一幛黑漆漆的古怪建築,矗立在江水中。

啞巴姑娘示意嶽震寰停下,低身,藉蘆葦隱住身形,然後放眼望去,只見-個巨大石礁伸向江心,那幢古怪的建築便建在石礁的前端,遠看像是矗立在江心,石礁阻水,形成了一個很大的回潭,-排木船繫泊在潭邊。

嶽震寰感到一陣緊張,他判斷這裡可能就是“鬼臉幫”的舵壇所在。

石礁前端映出火光,火光中隱有人影浮動。

停了片刻,啞巴姑娘拉拉嶽震寰的衣袖,繼續前行。

“吱!”葦叢中傳出一聲鬼叫,令人毛骨悚然。

“吱!吱”啞巴姑娘立即吹竹哨囚應,同時碰碰嶽震寰。

嶽震寰如法炮製也應了兩聲。心裡可大是是意思,胡里胡塗隨著這來路不明的啞巴姑娘深入神秘幫派的禁地,等寸是提著腦袋玩:但來已經唉了,只好硬著頭皮闖下去。

通過小徑,逐漸接近石樑的起點,這時可以看出石礁前端的建築足三個碉堡連在一起,中間是短牆,這是將就狹長石礁的形勢而蓋的。

“吱!”又友訊號傳出。

兩人以竹哨迴應,三短聲,嶽震寰什麼也不知道,只照啞巴姑娘的樣子做。

啞巴姑娘帶自己來這種鬼地方何爲?到現在嶽震寰才想到這個問題。但根本不能問,連比手勢都不行。

石礁像只葫瓢,連接江岸是柄,很窄,瓢頭的部分寬約四五丈,全長近十丈,差不多是個小半島。

兩人大模大樣地登上石礁。

堡門洞開,八名帶著面具的武士執刀排立,樣式有些像鬼門關。

啞巴姑娘帶著嶽震寰走向側方礁石邊,故意走動了一陣,然後悄悄逡下礁邊的木船,這些木船全有篷子,很容易藏身。

啞巴姑娘的支配下,兩人逐船越躍,不久到了前端的礁石下。

“哇!哇!”堡前的石坪上傳出兩聲慘叫,淒厲刺耳。

嶽震寰的心頓時抽緊,頭皮陣陣發麻。

毫無疑問,石坪上在殺人,但礁邊高出船頂,根本看不見上面的情況,兩人不約而同地附上礁邊,從巖隙偷窺。

目光掃處,嶽震寰幾乎失口驚叫,兩眼發了藍。

石坪上兩排木樁,八根一排,前排每樁縛著一個人,後排空著,縛著的人中,有兩個頭搭在胸前,就是剛剛被殺的。

八名鬼臉武士,執著鬼頭刀,各對一根木樁。

迎面一張方桌,兩列鬼臉武士雁翅形排列。

前端的四名撐著牛油火炬,方案之後,巍然坐著一個錦衣人,面具是金色的,在火炬光照下,泛出耀目的橙黃。

“砰!”金面人重重一拍案桌。

木樁前的武土同時揚刀下手。

慘叫疊成了一長聲,血水涌流。

血腥的屠殺,像屠場里宰殺豬羊。

嶽震寰全身的血管似乎要爆裂開來,他抓劍就想不顧-切衝上去,但被啞巴姑娘拉住。連連示意不可妄動。

金面人右手高高舉起,又放下。

案旁的兩名武士高喊一聲:“放河燈!”

木樁前的八名鬼臉劊子手立即行動,-人一個,解下了木樁上的屍體,然後拖向前端早已準備好的大木船。

啞巴姑娘急拉嶽震寰示意退走。

照來時的方式,通過暗卡,然後沿小路奔向江邊,這地點很荒僻,距石礁已在半里之外。

伏候著,盞茶工夫之後,一艘大木船順流而下。

旋流把木船推到距岸不到三丈的位置,啞巴姑娘一個飛躍,海燕掠波登上了木船,嶽震寰也跟著飛身上船。

船艙裡,架了-層柴薪。柴薪上堆著八具屍體。

嶽震寰一直都在激憤的狀態中。

啞巴姑娘手指一個紅紅的香頭,嶽震寰探身過去,只見香頭下半寸的地方繞了一根線,引線連接一木盆,盆子裡黑忽忽一堆粉末,是火藥。

嶽震寰突然省悟過來,香頭再燒一寸,點燃引線,引線燃發火藥,火藥點燃柴薪,於是全船著火焚燒。

河燈,這就叫放河燈,鬼臉幫處理屍體的特殊方式。

他也同時明白半天前的河燈,啞巴姑娘並非陷身船上,而是故意上的船,她如此做的目的何在?

香頭又下燃了幾分。

船漂到另一個迴流近岸,啞巴姑娘招呼嶽震寰雙雙登上岸,是原來江岸的另一邊。

上了岸,兩人默然站著,一個不會說話,一個有話也只好不說。

轟然一聲,遠處江心冒起了火光,船已經著了火。

“該殺!”嶽震寰情不自禁地自語出聲。

“當!當!”廟院裡傳出了鐘聲,就在不遠之處。

嶽震寰心中一動,青龍寺與鬼臉幫的舵壇近在咫尺,照一般江湖的慣例,臥榻之旁是不容人酣睡的,青龍寺能屹立無恙,寺裡的和尚是些什麼和尚,而且“河燈”一放,寺裡便起鐘聲,是巧合還是另有文章?

現在最要緊的-點是該不該捲進這險惡的旋渦中?

他望了望身邊的啞巴姑娘,苦於無法交換意見。

啞巴姑娘等於是個半殘的女子,她怎麼敢跟“鬼臉幫”作對?她有什麼特殊的師要這麼做?

不由自主地他又聯想到失約的師姐馬玉花,她選這地方跟自己見面,情理上完全說不通,難道這當中另有文章?

啞巴姑娘摘下面具,褪落套衣,捲成一球,塞了塊石頭,拋人江裡。

嶽震寰也照著做了,他現在變成沒了主見。

啞巴姑娘朝遠處指了指,做手勢要嶽震寰隨她走。

嶽震寰眉頭微微一皺,道:“我們到青龍寺?”

她搖搖頭。

嶽震寰又道:“我們離開這裡?”

她又搖頭。

想了想,嶽震寰道:“到你住的地方?”

她點頭。

難道她是附近的人?

嶽震寰更加困惑,心裡有一種想知道她底細的衝動,這麼靈秀的女子竟然是啞巴,偏偏身手又那麼高,而且公然跟,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鬼臉幫作對,這謎底是有探究的價值,於是他點頭道:“好!”

走出葦叢地帶,眼前是-條空蕩蕩的大路,路的右側巨木成林,隱約露出寺廟巍峨的輪廓,那就是青龍寺。

啞巴姑娘似有意避開青龍寺,遠遠劃弧橫切大路奔向山麓。

月光下.遙遙發現高牆如帶,嶽震寰心想:“這可能就是她的家,看來是座山區的大莊宅。”

近廠,高大的莊門在望。

再接近,嶽震寰心頭大凜,止住腳步,兩隻眼瞪得滾圓,全身的肌肉都抽緊’了,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劍柄。

緊閉的大門頭頂橫楣上,赫然懸著一個斗大的惡鬼頭。

毫無疑問,這是“鬼臉幫”的重地,當然不會是她的家,她引自己來到這裡是什麼意思?嶽震寰移轉目光。

啞巴姑娘轉到了側方,聳身上牆,朝嶽震寰招招手,然後沒人牆裡。

嶽震寰傻了眼,他在考慮該不該跟進去,情況詭譎得使他暈頭轉向,詭人、詭事、鬼地方,接著米的將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情況?

一個真正的武士,自與-般人不同,極少遇事退縮,想,考慮,只是應該有的警惕和謹慎,主要在衡量該不該做與值不值得做。

只是極短的片刻,嶽震寰便打定了主意,他要挖根究底,於是,他轉到啞巴姑娘跳牆的同-位置,飄了進去,牆裡是個庭院,花木扶疏,磚鋪石砌。

啞巴姑娘俏生生站在白石花台邊,她顯出一種脫俗的美,望著進來的嶽震寰,她嫣然一笑。

嶽震寰的內心可是忐忑的。

院落深沉,沒燈火也不見人影,-片近於恐怖的死寂。

啞巴姑娘帶路,繞屋外向裡趟進,一路沒任何動靜,像是進了鬼屋。

最後一間是間宮殿式建築,殿里居然有燈光透出,啞巴姑娘掠上殿階,從雕花門扇的櫺孔向裡張。

“呀!”他忍不住叫出聲來,呼吸頓時窒住,連連退了三步,掃了身邊的啞巴姑娘一眼,再上前朝裡看。

殿堂中央有張長案,案上點了盞長明燈,案後像是神龕,輕紗垂掩,龕裡赫然坐著一個金色鬼臉面具的人。

這就是半時辰前在礁石堡前下令殺人的金面人麼?

嶽震寰咬咬牙,轉身面對啞巴姑娘,啞巴姑娘擺擺手,姍姍步下殿階向後走。

嶽震寰偏頭掃了殿門一眼,跟了下去,情緒有些紊亂。

他想:“這應該是鬼臉幫的腹心重地,難道自己已經上了啞巴姑娘的惡當?照理,此地應是警衛森嚴,怎麼不見半個鬼影呢?”心裡想,腳步不不停。

殿後,穿過月洞門,是個花園。

花園後方靠著山壁,-座巨大的假山連接山壁,看似半天然半人工,假山頂上有座涼亭,有曲徑上達。

啞巴姑娘走到假山側後方,-晃而沒。

嶽震寰彈了過去,-看,呼吸又是-窒-個漆黑的石洞,由於外面月光的亮,洞裡更黑什麼也看不出來。

面對假山石洞,嶽震寰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的殿堂裡分明坐著金面人,大門卜也有鬼臉標誌,毫無疑問,自己已經進入了龍潭虎穴,奇怪的是進門之後不見牛個人影,啞巴姑娘到底是什麼身份?引自己到這鬼地方來日的何在?

這假山石洞之內又是什麼景況?……-

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

嶽震寰下意識地急退-步,手捏劍柄。

人影探出半身,是啞巴姑娘,沒收回手,意思是要嶽震寰進去。

嶽震寰轉念-想,即來之則安之,如果對方不懷好意,對付自己的機會太多了何必費這麼大的周章,自己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心念中之,他大方地跨前一步,握住啞吧姑娘纖柔的手。隨她步了進去。

進洞之後,反而隱約可以視物。因爲假山有孔,月光可以透人的緣故。

三丈之後,石洞見底,啞巴姑娘在邊壁的嶙石上-按-扳,壁上現出了直徑兩尺的-個圓孔,似乎別有洞天。

嶽震寰驚奇怪絕,像置身在夢境中。

啞巴姑娘先鑽了進去,然後招手示意,嶽震寰硬著頭皮跟著鑽人,人一落地,洞穴自動封閉,頓時伸手不見五指。

手又遞過來,嶽震寰拉住,亦步亦趨,沒多遠。在感覺上是盤旋而升的石級,爬升了近牛盞茶的時間,眼前-亮,現出石室燈光,石級也到了盡頭。

石室寬大,床榻桌椅俱全,壁間有布簾,顯示還有別室。

嶽震寰瞪著驚震的眼,瀏掃石室-遍,估計這石室當在半山腹的巖腹裡。

啞巴姑娘笑嘻嘻的請嶽震寰在桌邊坐下.倒了-杯水,然後擺開筆硯素箋,在另-端坐下,她的用意很明顯。

是兩人展開了筆談----“在下嶽震寰,姑娘是誰?”

“杏姑!”

“這是什麼地方?”

“秘室。”

“姑娘的住所?”

“與寡嫂同住!”

“寡嫂?”嶽震寰挑眉深望了杏姑一眼,再寫:“令嫂是誰?”

“目前不見外人!”

嶽震寰覺得有些暈眩,這-日夜裡所遭遇的太離奇了,簡直不像是事實,姑嫂二人,匿居在這巖腹秘室中,而不住山下的宅院,爲什麼?

“下面的殿堂……”嶽震寰寫了半句,用眼神詢問。

“鬼臉幫的禁地,擅入者死!”

“姑娘和令嫂……”嶽震寰的臉色沉了下來。

“敵人身畔是最安全的地方。”

嶽震寰抬起頭,駭異地望著杏姑,她承認與“鬼臉幫”是敵對的,但禁地不設防,任人自由出入,這根本不合情理。

心裡想,神色之間當然表露出來,杏姑立即意會到,拿起筆來寫。

“禁地供祖師神像,朔望有人來添油巡視,機關密佈,外人人必死,此密室僅我姑嫂二人知道,另有出路,今晚乃冒險走捷徑。”

嶽震寰吐了口氣,原來殿堂裡的金面人只是尊塑像。

“令姑嫂意圖何在?”

“報仇!”杏姑眸子裡進出恨毒之光。

“何以聯絡在下?”

“君所表現乃俠義之士,所以引爲同道,協力除魔,願意嗎?”

“願!”嶽震寰大大地揮了一個字,豪邁之情全展露在一揮之間。

杏姑激動地抓起嶽震寰的手,緊緊握了握,點點頭,收拾了筆硯,然後走進另一間石室。

嶽震寰呆坐著,心裡-片激盪。

不一會工夫。杏姑復出,端出了菜餚杯箸。

兩人默默地吃喝起來。

離奇的境地,離奇的遇合,直到此刻,嶽震寰的心仍然像虛懸在空中落不了實,只有一個事實已不能更改,就是他應承杏姑協力除魔。

杏姑說,姑嫂二人的目的是報仇,報仇的對象是鬼臉幫,而兩人就藏身在鬼臉幫禁地的密窟裡,的確是妙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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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啞女杏姑

她姑嫂是什麼來路?

怎會藏身在這絕地方?

既屬禁地,爲什麼鬼臉幫本身不知道有這巖腹密室?

她嫂嫂爲何不見生人?……

嶽震寰想得很多,苦於無法詢問,只有另等筆談的機會。

幾杯酒下肚,酡紅上臉,燈光映照下,杏姑更加楚楚動人,這麼美慧的人是啞巴,天妒紅顏麼?

想到杏姑殺人於舉手之間的功力,嶽震寰心頭微凜,她的確不是普通女子,反過來說,是個可怕的女人。

心裡想,不由深望了杏姑一眼,杏姑報以一個嬌羞的微笑。

這一笑,引人遐思,嶽震寰心絃一顫,孤男寡女同處秘室,這反應是必然的,但只限於直覺的反應,他並無其他念頭。他不能辜負表妹梅芳。

飲食完畢,杏姑收拾殘桌。

嶽震寰起身在室內走動,突地,-樣奇特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正面的石壁上有-撮翎毛,像孔雀尾巴灑開翹在壁間。

他走近前去仔細一看,不由大爲震驚,是孔雀毛,一共八根,分兩列插在石壁上,判斷沒人的深度,在三寸之間,翎毛貫石,這份功力著實是驚世駭俗,是杏姑的傑作,還是……

杏姑走了過來。

嶽震寰用手指了指,以詢問的眼光望著杏姑。

杏姑做了個神秘的微笑,搖搖頭,這動作表示什麼,嶽震寰無法領會,不知是不肯說還是不知道。

嶽震寰望著壁間的翎毛髮愣。

杏姑用手碰了碰嶽震寰,朝上首的門簾指了指,把頭偏在手掌心,做了個睡眠的姿態,然後自己進入下首的一間。

半天一夜的折騰,嶽震寰也著實感到睏乏了,依杏姑的指示,掀簾進入上首的石室,室裡有燈,妝台繡榻,淡香微微,是女人的閨房佈置。

嶽震寰心絃起了振顫,暗忖:“杏姑倒是大方,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一個認識才一天的陌生男人住。”

他解衣上床,倦意加上酒意,不久便人了夢鄉。

醒來,燈光依舊,不知是什麼時辰,但在感覺上疲累盡消,嶽震寰下了床,穿好衣衫,掀簾外出,外面滿室光明,是壁間孔隙裡透進的陽光。

不見杏姑的影子。

目光瀏掃之下,發現桌上有張攤開的紙,近前一看,上面寫的是“急事外出,隔室有飲食請自便。”

是杏姑留的字,她什麼時候離開就不得而知了。

嶽震寰覺得好笑,一個人待在這巖腹石窟裡算什麼呢?本來是赴師姐的約會,師姐沒見,卻碰上這一連串的怪事。

他在石室裡打了兩個轉,百無聊賴地掀開左側的布簾,登時一陣錯愕,不是石室,是一條通道,遠遠有光影透人,很可能是杏姑所說的另一條通往外面的秘道。

想了想,回身抓起自己的兵刃,走入洞道。

光影愈來愈亮,約莫七八丈之後,發現洞口外的青山,精神不由一振,疾行到洞口,一點不錯,是秘窟的出口。

口外足個陷入的巖峽,遙遙可見山邊的大路和江灘,再遠處是鎮集。

經過考慮之後,嶽震寰決定離開這古怪的石窟,跟一個啞巴姑娘不明不白地待在石窟裡總不是路。

於是,他彈身落入巖峽,穿過茂密的矮樹叢,上了大路。回望荒山,像脫離了一個離奇的夢境。

他準備到鎮卜去投店.然後再跟杏姑聯絡,他不能不做交代就走。

走沒多遠,蒼松翠柏掩映中層露出一座石剎,巍峨的寺門上-方巨匾,刻著“青龍寺”三個斗大的金字,遠遠便燦然入目。

嶽震寰想到恐怖的“河燈”和青龍寺的鐘聲,二者之間是否有關聯呢?而那座“鬼臉幫”禁地的巨宅也近在咫尺……-

個女人的身影在寺側的松柏林中一閃而沒。

嶽震寰七一動,寺廟是佛家淨地,怎會有俗家女子在附近出沒,而且從身影閃現的態勢看來,這女人是武林人物。

他敏感的想到了杏姑,杏姑留字說出來辦急事,難道會是她麼?

心裡想,腳步卻已不由自主地朝林中移動。

順著高而長的寺牆向後,在靠山腳處有幢精舍,碧瓦紅牆,看樣子新落成不久,是居士的修心養性之所麼?

不久,來到精舍之前,只見硃紅門緊閉,門頭-上橫匾題的是“冶廬”二字,怡廬毫無禪味,是俗家的字眼。

這可就是怪事了,看來剛才的判斷錯誤,這分明是有錢的人的頤養別業。

腳步聲傳來,嶽震寰趕緊避到樹後。

只見兩個小和尚,一個挑著食盒,另-個抱著瓷罈子-路說笑而來。

嶽震寰不由直了眼,出家人怎會送酒食?

到了精舍圍牆門前,那挑食盒的在門上叩了三下,不一會硃紅門呀地開了,應門的是個花枝招展的少女。

“怎麼到現在才送來?”少女的聲音很脆。

“等酒,酒剛剛送到!”抱酒罈的小和尚笑著回答。

“大姊姊,現在並不晚!”挑食盒的接上一句。

“誰說晚了,放下吧!”少女在挑食盒的小光頭上摸了一把,然後接過酒罈。

抱酒罈的趁少女接過酒罈之際,伸手在少女酥胸上捏了一下。

“你找死!”少女發了嬌嗔。

挑食盒的在放下食盒之後,也搶上前在少女臉頰上親了一下。

“好,等有空我再找你兩個小光頭算帳!”少女跺了下腳,臉上可帶著媚笑。

兩個小和尚笑嘻嘻地轉身走了。

嶽震寰感到一陣暈眩,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竟然如此邪門?

少女轉身進內。

另一個妖嬈少女姍姍而出,提起食盒進門向裡走,門沒關。

撇不下好奇和內心的撞激,嶽震寰閃身進入紅門,門裡花樹成蔭,卵石鋪徑,迎面精舍的敞軒裡,一個袒胸的胖大和尚坐在桌邊,兩名少女在布著杯箸菜餚。

嶽震寰隱在花叢之後,心火直冒,想不到天底下竟有這種荒淫無恥的出家人。

佈置完畢,少女之一啓開酒罈,另一個用壺接著,灌滿酒壺,斟上兩杯,然後退出敞軒,到後面去了。

一個華服少婦出現,在和尚對面坐下。

嶽震寰定睛一看,登時氣衝頂門,全身發麻,這衣著華麗的少婦,赫然就是他師姐馬玉花。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事實擺在面前。

想不到曾受他尊敬,而且私心竊慕過的師姐,竟然會變成失德敗行的女子。

這的確是師門的大不幸,才會出了這種弟子。

馬玉花與胖和尚於了一杯之後,低聲交淡。

談些什麼,嶽震寰當然聽不到,事實上即使聲音高他也聽不進去,因爲他現在的情緒已處於瘋狂狀態-

咬牙,嶽震寰現身出去,站在卵石徑上,面對敞軒,滿臉殺機。

“什麼人?”暴喝聲中,胖和尚離座而起。

馬五花也站起身來,神色變了變,隨即眉毛一揚,冷哼,-聲道:“分明是找死來的!”

嶽震寰的臉氣成了鐵青,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想不到馬玉花竟然裝作完全不認識他。

胖和尚上前幾步,獰視著嶽震寰道:“小子,什麼地方不好去.你偏偏闖到這裡來,這叫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馬玉花接上-句話:“雷大帥,成全他吧!別耽誤我們的正事,”

嶽震寰站在原地直抖。像是舌頭突然大了,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兩名少女聞聲而出,目光-掃嶽震寰,雙雙撲-亡小徑,其中之一回頭道:“請大師示下?”

胖和尚冷冷地道:“捉活的,先問問口供!”

兩名少女欺身上步,伸手便抓,可能是白恃武功,臉上居然帶著笑。

胖和尚叫道:“退下,你們不是他的……”

寒芒騰起,乍閃即滅。

“哇!哇!”慘嗥聲中,兩名少女栽了下去。

嶽震寰的劍緩緩放落。

胖和尚的肥臉起了扭曲,-對眼珠子幾乎突出眶外,咬牙切齒地道:“好小子,本大師要你嚐嚐天底下最快樂的死法。”

馬五花返身從壁間摘下長劍,怒瞪著嶽震寰道:“報上你的來路?”

嶽震寰哈哈一聲狂笑,目眥欲裂地戟指馬玉花道:“師門不幸,出了你這等敗類,今天我要殺你以告祖師之靈!”

胖和尚轉頭道:“什麼,他是你同門?”

馬玉花行所無事地道:“聽他放胡屁,他明是敵人盤算好的詭計,男女有別,我跟他什麼同門。”

“哈哈哈哈……”嶽震寰憤極而笑,笑聲中包含殺機。

胖和尚抓起靠在桌邊的烏藤柺杖,一個飛騰,到了嶽震寰身前,人胖動作卻利落驚人,這也顯示出他的功力並非等閒。

馬玉花也飛躍到犄角方位,寒聲道:“需要發警號麼?”

胖和尚道:“憑你我還制不了他,是天大的笑話,不必發!”

嶽震寰蓄足了勢,他暗自發誓非斬了這淫僧和馬玉花不可。

烏光下閃,杖影橫空.胖和尚出廠手。

嶽震寰舉劍迎來-

場驚心動魄劇鬥疊了出來。

胖和尚內力深厚,加上藤杖是重兵器,而劍是輕靈之物,嶽震寰在憤恨交加之下,硬接硬架,十個照面之後便相形見絀了,同時胖和尚的杖法綿密奇詭,絲毫無懈,嶽震寰無法扳回劣勢。

馬玉花橫劍而立,準備伺機發動。

當然,嶽震寰的劍術也非泛泛,雖居劣勢,但仍有攻有守。

激鬥持續,劍杖交擊之聲刺耳如割。

“呀!”慄吼聲中,胖和尚杖勢突變,亂點亂劈,看來不成章法,但每一點每一劈都攻向使人意想不到而。且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部位。

嶽震寰封擋無從,連連後退。

馬玉花的臉色也起了突變,難道她還有師姊弟之情,不忍見師弟喪生胖和尚的烏藤杖下?

烏藤杖突然佇住,佇在極古怪的角度。

嶽震寰的劍也佇住,是搏擊的暫時中止。

胖和尚的肥臉上掛著獰笑,恐怖的笑容。

嶽震寰的臉上卻是無比沉重的神情,因爲他發現胖和尚的架勢太玄奧,他的劍無論從任何角度都攻不進去,而且只要一動便會遭致命的打擊。

雙方就這麼僵住了。

無形的壓力愈來愈大,嶽震寰額頭上冒出了大粒的汗珠。

現在他完全不能動,也無法改變姿勢,像一個人全力撐持住一件下壓的物體,只要一鬆懈或是稍不平衡,就會被壓成粉碎。

馬玉花的額上也見了汗,不知道她爲什麼緊張。

不言可喻,只要胖和尚一動,便立判生死。

“吱!”一聲尖厲的竹哨聲從精舍後面傳出。

馬玉花彈身奔了進去。

胖和尚絲毫不爲所擾,他連眼都不眨,獰笑已僵化在臉上,並且已經不像是笑,只是口角咧著,外加兩道皺痕。

嶽震寰當然不敢稍動,心意上的動。

又過了片刻,嶽震寰已感到不支,氣血開始浮動。

“嗯!”一聲沉哼,畔和尚的杖頭點出,“鏘!”嶽震寰的長劍掉地,他只覺虎口一麻,劍便把握不住。

本能上的反應,嶽震寰退了一大步。

胖和尚沒跟著進擊,杖頭佇在嶽震寰天靈上方三寸之處,他不想一下子要嶽震寰的命。

嶽震寰的臉變成了血紅,他有一種要崩潰的感覺。

“嗯!”是一聲悶哼,胖和尚的身軀一顫。

胖和尚的兩眼突然暴睜,嘴角起了抽動,“砰!”肥大的身軀僕了下去,柺杖拋到八尺之外。

“呀!”嶽震寰驚叫出聲。

胖和尚的玉枕穴上赫然插了一根孔雀毛。

是誰下的手?

孔雀羽毛貫穴,嶽震寰立刻想到了啞巴姑娘杏姑,巖腹秘室裡就有這樣的羽毛貫在石壁上,能貫石,穿人當然更不成問題。

他抬眼望去,不錯,杏姑站在花叢裡。

馬玉花人呢?

難道也已經伏屍孔雀毛下?

杏姑步了出來,弓身撿起劍,遞在嶽震寰手裡,神色之間似怪他不該私離秘窟。

嶽震寰接過劍,心裡完全不是味道,如果不是杏姑適時援手,他已栽在胖和尚的杖下,受女人恩惠的確是最難過的事。

杏姑做了個馬上離開的手勢。

猛一挫牙,嶽震寰彈進敞軒,向後衝去。他要找馬玉花。

敞軒後是一明兩暗的廳房,佈置得美輪美奐,極盡奢侈。

嶽震寰更加感到噁心,出家人居然也金屋藏嬌,而且藏的是他師姐,天下沒有比這更無恥的事了。

不見人影,難道馬玉花已經趁機開溜了。

杏姑跟蹤而至。

嶽震寰激動地道:“杏姑,那不要臉的女人呢?”

杏姑臉色一變,但卻搖搖頭。

嶽震寰又道:“那女人是被殺還是逃走了?”

杏姑跺跺腳,推了嶽震寰一把,意思還是要他快走,對他的問話沒反應。

出邊門,山石玲瓏,奇花爭豔,圍牆之後便是荒山。

“哇!”一聲女人的慘叫發自前門方向。

嶽震寰敏感地彈身從精舍側方掠去,只見一個女人的身影踉蹌衝出小紅門,他一眼便看出是師姐馬玉花。

她的背上插了根孔雀毛,嶽震寰登時呼吸一窒,身形也滯住,只那麼一瞬,馬玉花的身影已消失在紅門外。

他想追去,但杏姑適時趕到把他拖住。

四個和尚衝進紅門,手裡仗著劍,發現杏姑和嶽震寰,齊口吶喊一聲,撲了過來。

嶽震寰殺機仍在激盪之中,揮劍迎擊。

第一劍出手,兩名最先撲到的和尚栽了下去。

第二劍出手,第三名和尚飛頭。

另一個見勢不妙,抹轉頭便溜。

杏姑一個飛撲,第四名和尚仆倒紅門的門檻上。

杏姑彈出紅門。

嶽震寰也跟出去,不見馬玉花的身影,她中了孔雀毛沒橫屍現場,是功力高還是被人救走。

寺裡響起了鐘聲。

杏姑一連張望之後,強拉著嶽震寰往山林裡奔,也許是由於不能開口的關係,她並不怎麼注意男女之嫌。

進入山林,精舍方向已是人聲沸鼎。

嶽震寰的情緒-片凌亂,他無法判斷馬玉花的生死。

起先他認定殺死胖和尚的是杏姑,然而事實否定了判斷,杏姑在他身旁,不可能分身用孔雀羽毛殺人,那該是誰呢?

他不期然地想到她那未曾謀面的大嫂,兩次殺人,不露絲毫形蹤,可想而知,那定是個十分可怕也十分精明的女人。

練武就是學習殺人,殺人的方法多得不勝枚舉,而且令人根本無法想像,用孔雀羽毛殺人,應當算得上是特殊方式之一。

馬玉花捱了孔雀羽毛,當然是死的成份居多,功力高的胖和尚,也是羽到命消,不過,嶽震寰並沒有哀惋之情,因爲她的行爲使他立意要殺她。

杏姑的大嫂可能不知道他與她是師姊弟,不然就會手下留情。

可是話說回來,如果馬玉花不死,就證明杏姑的大嫂留了情,她殺人之前,當然隱在暗中,而他曾斥責馬玉花是師門敗類,她應該聽到。

這些問題應該不問題,可惜杏姑不能說話,求證很費事。

人山已深,青龍寺方向的聲浪杳不可聞。

走著走著,嶽震寰突然發現眼前的巖峽十分眼熟,仔細一辨認,原來已回到巖腹秘室的出人口。

他猶豫了,該不該再回秘窟?

杏姑用手指了指,當先拔起嬌軀輕盈地登上巖壁,回頭招招手,又升了一段,看樣子已到秘道口。

嶽震寰還是拿不定主意。

杏姑往裡一鑽,不見了。

想了又想,嶽震寰還是飛身登巖,因爲所發生的事件牽涉到了他的同門師姐,他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將來才能對恩師有所交代。

循洞徑又回到石室。

杏姑望著他傻笑,似乎在說料定你一定會跟來。

嶽震寰下意識地望向壁間,心絃爲之一顫,壁間的孔雀羽毛只剩下六根,已用去了兩根。

不必問,他已斷定是杏姑的大嫂所爲無疑,一根賞給胖和尚,另一根賞給他師姐馬玉花。

現在他急於要知道的是師姐的生死和青龍寺與“鬼臉幫”之間的關係。

杏姑口不能言,但卻能聽,於是他開口道:“杏姑,我問你,使用孔雀羽毛殺人的是你大嫂?”

杏姑點點頭。

嶽震寰又道:“那不要臉的女人死了沒有?”

杏姑皺起眉頭,搖了搖,做了個不清楚的於勢,表示她不知道馬玉花的生死情況。

嶽震寰吐了口氣,再道:“青龍寺與鬼臉幫足什麼關係?”

杏姑右手握拳,右掌包了上去,用力握緊。

嶽震寰挑眉道:“他們是-家子?”

杏姑深深點頭。

嶽震寰猛挫牙,憤恨之色溢於言表,帥姐馬玉花不但淫蕩無恥,還加入了邪惡的鬼臉幫,難怪她約自己在野渡頭見面。

可是在精舍裡,她爲何故作不認識自己。她又爲何失約.她約門己見面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實在不願想,但有不能不想。

杏姑示意嶽震寰安坐,然進入各房逐-巡視。

嶽震寰根本不明她在搞什麼,只好默然坐在桌邊。

最後杏姑進入昨晚料理酒萊的那一間,不再出來。

當作廚房的石室許久沒有動靜,嶽震寰已覺得有些不耐,而且肚子已經餓了,他不便進去查看,也不好意思叫喊。

又過了整整一盞茶工夫,嶽震寰站起身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朝門邊高叫一聲:“杏姑!”

沒有反應,使他心裡疑雲頓起。

“杏姑!”他迫到門邊再叫了一聲。

奇怪,仍然沒有反應,他掀起門簾一看,不禁一怔神,廚房裡小桌子上擺了酒食,卻不見杏姑的影子。

廚房不大,一目瞭然,人呢?

廚房沒別的通路,人進去不見出來,難道化成煙遁了?

還是人出來自己沒注意到,但石室是相連的,剛才叫了兩遍,應該有反應呀!

於是,他硬起頭皮,逐室查看,廚房沒有,兩間臥室沒有,剩下的是兩條秘道的出入口。他走人通向山腳禁地假山的暗門一看,大爲錯愕,通路已經封閉了,不諳機關是無法開啓的,他退出來,衝向後山石峽出口。

目光掃處,真的傻了,這一邊的出口也同樣被封閉,巖壁嚴絲合縫,根本看不出任何機關樞紐的痕跡。

事實證明,杏姑已經悄悄離開了,而且封閉了出入口。

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他忽然想起她曾經逐室巡視,原來她是在動手腳-

陣激動之後,嶽震寰冷靜下來,現在他必須冷靜。他想到師父一再耳提面命的話:“-作爲一個武士,面對千奇百怪的江湖,必須要學習強迫自己在最無法冷靜的關頭冷靜……”

他從赴師姐馬玉花之約,發現“河燈”,認識杏姑以來,對每一個情況他都很激動,而現在,他真的冷靜了下來。

他走回廚房,因爲那是杏姑神秘失蹤的地方。

廚房裡沒有發現任何通道,倒是小桌上的酒菜極具誘惑,嶽震寰坐下來吃喝,吃喝可以使人平靜、鬆弛,同時也可以啓發人應付情況的靈感,因爲可以冷靜地思想。

菜很精緻,酒的味道也不錯,由於他判斷杏姑對他不會有敵意,所以心理上的壓力不大,他吃喝得很從容。

他沒有停止思想,從容地想----杏姑可能又去辦事,而所辦的事不願外人蔘與,所以把自己關禁在石窟裡。

杏姑辦的事自然與“鬼臉幫”有關,軒轅莊的人也是鬼臉扣面,二者之間有無關聯。

她-切聽命於她的大嫂,姑嫂二人都有驚人的武功。

姑嫂的H的在復仇.這是地透露過的。

自己是局外人,既然毋須借重。爲十卜麼籠絡住自己不放?這點是想不透的-點……

任何人都一樣,凡是想不透的,都會拼命去想,現在嶽震寰的思想便集中在這一點上,他假設啞巴姑娘對自己生了情,但這很勉強,不太可能,這又該怎麼辦?

他又假設自己可能有什麼足資利用之處,而時機未到,這點頗近情理。

一壺酒很快喝光了,在沒把問題想通之前,他還想酒,木櫥邊的地方就是酒罈子,至少五十斤的大壇。

他拿起酒漏子準備舀酒,忽然發現罈子口別了一個紙折,折得方方正正,不由心中一動,用指頭鉗起紙折,放下酒壺酒漏,打開來只見上面寫著:“我想你會添酒,但飲酒適可而止,切莫借酒澆愁,以酒消氣……”

他笑了笑,往下看:“七日之後我會回來,在此七日之中,你將孤寂難耐,故此我爲你安排了消遣之道,你回房便知。又每日必須在燈盞裡添油。杏姑留。”

看完,他有些啼笑皆非,酒興已經消失了。

她莫明其妙地把他關在這不見天日的秘窟裡,說明要關上七天,還爲他安排了消遣之道,實在是有意思。

什麼消遣之道?

好奇念動之下,他立刻走向他曾睡過一宿的房間,首先觸目的是桌子上-疊素箋,湊近一看,面上的一張寫著:“修羅快掌,凌厲無雙,化爲劍式,無敵萬分,七日參研,功必大彰,除魔衛道,盛事共襄。”

看完,他呆了。

依字跡看,不是杏姑的,定是她大嫂的傑作無疑,姑嫂二人爲此安排目的何在?修羅快掌又是什麼?

掀到次一張上面畫了些小人,是練功的架勢,還有細字解說,再翻下去,全是圖文並茂的練功秘訣,-共有八張之多。

她姑嫂爲什麼要這樣做?

想造成一個由她們控制利用的工具?

嶽震寰目望空處,深深地想,但總是想不透。

特殊的武功對-個武人來說,誘惑力是相當強烈的,尤其是他曾經幾乎毀在胖和尚的杖下,使他體會到本身功力之不足,還得重新檢討估量。

他翻回第-張,仔細摸索,使他感到心驚膽寒,這套掌法的確是凌厲無匹,玄奧至極,如果化爲劍招,其威力簡直無法想象。

一個有師承門戶的武士,能隨便接受別人的武功麼?

他皺眉苦想,最後,他想通了,這並非改師別投,只是接受一種武藝,而並非原本接受,要憑智慧加以改變。

要光大所學,就得吸取旁人之長,融會於本身武學之中,抱殘守缺是一般武林人的通病,其結果是使武學式微,無法求變創新。

想是想通了,可是問題在於該不該做,不管如何,難免受人擺佈之嫌,而對方如此安排,定有其企圖,真的確爲留字所說共襄除魔衛道的盛事麼?

他離開桌子踱步,他必須有所抉擇。

箋上那些小人,在他的腦海裡跳躍晃盪。

初步過目,便已經發現這“修羅快掌”是罕見的殺手武功,仔細參研,必然會發現更多的驚奇,如果化爲劍法,將比掌更可怕。

他忽然想起杏姑殺人的手法,看不出招式,但敵人在她舉手之間倒下,現在知道了,那便是“修羅快掌”。

掌法化爲劍招,七天的時間能辦得到麼?也許一輩子也無法圓滿完成。

他又回到桌邊,再看,這次可聚精會神,一絲不苟,他看出在解釋原手法之後,註記了粗略的改變爲劍法的構想。

看情形她姑嫂是有心人,已經下過苦功鑽研,雖然無成,但已經指出了一些端倪。

像一個久曠的鰥夫經不起漂亮女人的誘惑,嶽震寰屈服了,他決心要練。

於是,他開始參研。

石窟的小天地裡,只有他-個人,沒有任何些微除他本身以外的干擾,他也憬悟到杏姑和她大嫂的安排等於是要他閉關。

不知是否已到七天,或是已經超過了七天,嶽震寰沒有去計算石窟透天孔隙明暗的次數,他完全沉浸在玄奧得近乎恐怖的招式裡。

他發劍已沒有破風的聲音,像電光無聲地一閃。

招式已玄到分不出招式,也可以說沒有招式,只有拔劍出劍那一瞬,在他自己的感覺上是如此。

意動傷人,就是這種武功,因爲已不須加上任何思索。

他自己本身似乎已不存在,實際上存在的是他的劍。

就當他的劍穿過桌上的銀酒壺,壺不動,酒不溢……

“啪啪啪……”一陣掌聲突然響起。

嶽震寰驀地回到現實,只見杏姑滿面喜色地站在身邊,她不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抽回劍,酒從劍孔溢了出來,滿室酒香。

他愣愣地望著杏姑,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感受。

杏姑只是傻笑,笑裡流露著極大的喜悅。是無聲的祝賀,祝賀嶽震寰奇功厥成。

雙方的關係很暖昧,彼此的來路身份互不瞭解,僅只是憑巧遇和相近的日的便建立了這種特殊的關係,情理上無法解釋,可是事實卻已形成。

杏姑到桌邊,招招手,攤開紙,振筆疾書:“恭喜你大功告成!”

嶽震寰點點頭,道:“杏姑,告訴我你這樣做的目的?”

杏姑寫道:“俠肝義膽。敵愾同仇,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們就要展開行動麼?”

杏姑秀眉-揚,寫道:“是的。我們首途到洋州,最大的願望,最兇險的行動,你肯麼?”

嶽震寰不解地道:“鬼臉幫的基業就在此地,我們到澤州做什麼?做另外的事?”

杏姑寫道:“不,同一件事,到時你就明白,照計劃我們馬上就得動身,否則時間便配合不上。”

嶽震寰噓口氣,道:“好吧!”

他回答得很勉強,到目前爲止,他一切都是被動,對整個的情況不甚瞭解,但他不想再問下去,只要隨時留意,提高警覺,情況會逐漸明朗的。

往澤州的在路上。

嶽震寰與杏姑並肩而行,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男才女貌,很相配的一對。

從神情,從一些細微的動作,嶽震寰感覺到啞巴姑娘對他生了情,雖然她是啞巴,但他沒有輕視她的意思,只不過他沒認真考慮這一層。

到澤州做什麼,他完全不知道,他並非糊塗蟲,一向很有主見,眼前的盲目行動,只能解釋爲好奇,這是武林人的通病。

日正當中,離澤州還有半天馬程。

一個小鎮展現在眼前,最好的打尖時刻。

兩人進鎮,步人一家叫“萬來”的酒店,是杏姑做的主。

鎮集上的酒店差不多都是一樣的格調,白木桌子長板凳,酒座連接竈台,而櫃檯就縮在竈台後面的角落位置。

鍋勺聲、吆喝聲加上油煙味各種不同的菜味,可說是聲色味俱全。

這時座中有五成客人,不算怎麼喧鬧。

杏姑別的不選,偏偏選了櫃檯邊的-張小桌子,烏煙瘴氣的位置,唯一的好處是正當隔牆的拐角,可以避開其他酒客的視線。

嶽震寰皺了皺眉頭,沒提異議跟著坐下。

杏姑不能說話,由他做主叫了酒菜。

坐在櫃上的是個又幹又瘦的老者,看上去一身不到四兩肉,但一雙老鼠眼卻是精光灼灼,看人用斜瞟,像隨時防著有人搶他櫃檯裡的錢。

酒菜饃一起送上,兩人開始吃喝,一個是啞巴,另一個也變成了啞巴,沒半句話好談。

店裡的氣味不好受,嶽震寰只想趕快吃喝完上路,筷子動得很勤。

杏姑卻是慢條斯理,像是有所等待。

四匹馬來到門前,兩匹是坐騎,另兩匹馱載著東西。

嶽震寰是側面向外,所以看得很清楚。

兩個生意人打扮的中年人拴好馬匹之後,走進店來,徑直步向櫃檯。

掌櫃的老鼠眼頓時睜大。

杏姑的眼睛也睜大,但隨即回覆常態。

“兩位久違了,買賣還順利?”掌櫃的站起身,聲音尖得像撕破布。

“還不錯!”客人之一開了口。

“借用後面淨淨手!”另一個補上一句。

“儘管請便!”掌櫃的哈腰擺手。

兩個中年人掀起布簾到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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