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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蒼天有淚》愛恨千千萬《全文完》

《蒼天有淚》愛恨千千萬  作者:瓊瑤



《愛恨千千萬》是知名臺灣言情小說作家瓊瑤於1997年所創作的愛情小說故事,是《蒼天有淚》系列的第二部。

歷經一場場劫難,雨鳳和雨鵑終於遇到命中貴人,一家五口這才有了安身立命之處,但暗藏在雨鵑心中那團復仇的火焰,卻仍然熊熊燒著。偏偏雨鳳愛上了展家大少爺雲飛,在親情與愛情、仇恨與依戀之間,她該如何取捨?雨鵑又會採用甚麼激烈的報復手段,以告慰父親在天之靈?真是愛也千千萬!恨也千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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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佳男主角: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第十一章

按著,展家是一陣忙亂。重重院落,都燈火通明。

大夫來了好幾個,川流不息的診硯雲飛。丫頭們捧著毛巾、臉盆、被單、水壺,藥碗……穿梭不停的出出人人。品慧、天堯、紀總管都陸續奔進雲飛房間,表示關切。在這一片忙碌和雜沓之中,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走進雲飛的房間,那就是天虹。她像個不受注意的遊魂,孤獨的坐在長廊的盡頭,驚嚇的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群,卻連詢問一聲都不敢,

宴飛房中,擠滿了人。夢嫻已經醒過來了,現在,日不轉睛的看著雲飛,無論自樣也不肯離開。雲飛始終昏昏沉沉,醒了一下,又昏睡過去。大夫們給他包紮的包紮、上藥的上藥。幾個大夫聯合會診,等他們診斷完畢,租望、夢嫻、品慧、紀總管、雲翔、天堯都圍上去,雖然各有心機,關心的程度是一樣的。

“嚴重嗎?大夫?”租塑急急的問。

“我們出去說話!”

大夫走出房,祖望、品慧、紀總管、天堯、雲翔都跟了出去,站在門口說話:

“傷口已經有外國大夫縫過,應該不會裂開,現在又裂開了,情況就不好!我已經用金創藥給他包紮過了,希望不再流血。現在,我們要聯合商量一個藥方,趕快去抓藥!”大夫說。

“快快快!去書房開藥方!”祖望說。

一群人往書房走,阿超追了過來:

“大夫,藥方開好給我,我去抓藥!”

“你守著大少爺吧,我看他離不開你!抓藥,讓天堯去抓就好了!”雲翔說。

阿超衝口而出:

“天堯去,只怕大少爺命要不保!”

雲翔臉一板,怒瞪阿超,厲聲的說:

“你說什麼?天堯什麼時候誤過事?你一天到晚守著大少爺,怎麼允許他受傷?跟你在一起,命才不保!”

夢嫻也追出來了,看看阿超,心裡有些明白,當機立斷:

“阿超,你進去陪著他,我去拿藥方!”

夢嫻跟著大家走了,阿超才放心的退回房間。他著急的走到床前。

雲飛痛楚的呻吟了一聲,努力的淨開眼睛,有些消醒了。丫頭們圍在床前給他擦汗的擦汗,揮扇的揮扇。齊媽看到他睜眼,就急忙揮手,讓丫頭們出去。

“去去去!這兒有我侍候就好了!”

丫頭捧著染血的毛巾衣物退出門去。

齊媽關好門窗,和阿超圍到床前來。齊媽輕聲的喊著:

“大少爺,人都走了,房裡只有我和阿超,你覺得怎麼樣?”

雲飛虛弱已極的看著阿超和齊媽,慢慢的恢復了意識。和意識一起醒來的,是對雨鳳的牽掛。他掙扎著說:

“我……不會死……我還得留著命……照顧雨鳳……”

齊媽和阿超聽得好心酸,齊媽眼眶都溼了。雲飛緩過一口氣來,覺得傷口痛得鑽心,整個人一點力氣都沒有,想到經過情形,不禁咬牙:

“雲翔,他好狠!我畢竟是他的哥哥,他卻想置我於死地!”

阿超恨極,可是,也困惑極了:

“可是,怎麼會洩露出去的呢?我們這麼小心,連太太都瞞過去了!”

“只怕是……天虹小姐!只有天虹小姐知道!”齊媽說。

雲飛無力追究是誰洩露機密,好多話要交代阿超,提了半天氣,才勉強提起精神來,說:

“你們聽好,我不知道雲翔到底瞭解多少,但是,他連我的傷口在什麼地方,他都知道,我實在好害怕,不知道他在爹面前說些什麼?不知道雨鳳那兒有沒有危險?現在,這樣一來,我是真的不能去看她了!阿超,你要想辦法保護她!”

“你好好的養病吧!現在操心任何事都沒有用。雨鳳姑娘那兒,我會隨時去看的!你放心吧,現在,要擔心的是你,不是雨鳳啊!”阿超說。

一聲門響,大家住口。

夢嫻急急忙忙走進來,把藥方塞進阿超手中:

“阿超,你趕快去抓藥!”

阿超拿著藥方,匆匆的說:

“這兒交給你們了,千萬別讓二少爺進門!我抓了藥就回來!”

他不敢延誤,快步而去。走到院子裡,忽然有個人影竄出來,飛快的攔住了他。他定睛一看,是神態驚惶的天虹。

“阿超,他怎樣了?”她急切的問。

阿超已經認定是天虹秘密,義憤填膺,氣沖沖的說:

“天虹小姐,你好狠啊!你告訴了二少爺,是不是?他假裝好人,去扶大少爺,卻把傷口撞裂,讓他流血不止!一條命已經去了一大半了!你還問什麼?”

天虹睜大眼睛,踉蹌而退。返到迴廊的椅子上,一屁股跌坐下來。

阿超也不管她,掉頭而去了。

房裡,夢嫻看到雲飛醒了,又是高興、又是憂傷、又是焦慮、又是疑惑。摸索著在他床前坐下,心痛的看著他。

“雲飛,你怎樣?你要嚇死娘啊!”

“對不起……”雲飛衰弱的說。

“到底是誰這麼狠,會刺你一刀?”

“娘!如果你不問,我會好感激。”

夢嫻眼眶一紅:

“為了那個蕭雨鳳,是不是?你為她而受傷?是不是?”

雲飛閉上眼睛,默然不語。夢嫻一急:

“你為什麼不跟她散了?為什麼要讓自己受傷?”

雲飛心中一痛,無力解釋,長長一嘆:

“娘,關於我的受傷,等我精神好一點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好不好?但是,不要再說“散了”這種話,我不過是受了一點小傷,即使為她死了,我也不悔!”

夢嫻怔住,看著他那蒼白如死的臉色,看著他那義無反顧的堅決,她陷進巨大的震撼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夢嫻對雲飛的受傷,是一肚子的疑惑,滿心的恐懼。祖望也被這件事驚嚇了,想到居然有人要置雲飛於死地,就覺得“心驚膽戰,不可思議”。在書房裡,他嚴肅的看著紀總管和雲翔,開始盤問他們,有沒有知情不報?

※※※

“到底是怎麼回事?誰要殺他?你們知道還是不知道?”

紀總管皺皺眉頭,說:

“我們實在不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只是……聽說,雲飛為了蕭家兩個姑娘,已經結下很多樑子了!這次受傷,我猜,八成是爭風吃醋的結果。據說雲飛在外面很囂張,尤其阿超,已經狂妄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的地步,常常搬出展家的招牌,跟人打架……”他趨前低聲說:“老爺,你上次說,把錢莊交給雲飛管,我就先把虎頭街的錢莊撥給他管,前天一查帳,已經短少了一千塊!”

“是嗎?”祖望困惑極了:“我覺得雲飛不會這樣!”

“是啊!我也覺得他不會!可是,他這次回來,真的變了一個人,你覺得沒有?以前那裡會爭這個爭那個,現在什麼都要爭!以前對映華痴心到底,現在會去酒樓捧姑娘!以前最反對暴力,現在會跟人打架還掛彩……我覺得有點不對,你一點都不覺得嗎?”紀總管說。

雲翔接了口:

“總之,他現在受傷是個事實!他千方百計想要瞞住,也是一個事實!我就奇怪,怎麼受了傷,居然不吭氣!他一定在遮掩什麼!”

祖望動搖了,越想越懷疑。

“真的有問題!大有問題!”他抬頭看紀總管:“不管他是怎麼受傷的,這個下手的人簡直沒把我們展家放在眼裡!找出是誰,不能這樣便宜的放過他!”

“是誰幹的,阿超一定知道!”雲翔說。

“可是,阿超不會說的!隨你怎麼問他,他都不會說的!”紀總管說。天堯和雲翔對看一眼。雲翔打鼻子裡哼了一聲,是嗎?阿超不會說嗎?

阿超抓了藥,一路飛快的跑回家。到了家門口的巷子裡,忽然,一個人影悄然無聲的從他身後竄出,舉起一根大棒子,重重的打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哼也沒哼,就暈了過去。

“嘩啦”一聲,一桶冷水,淋在他身上,他才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自己已經被五花大綁,懸吊在空中。他的手腳分開綁著,綁成一個“大”字形,上衣也扯掉了,裸著上身。他再定睛一看,雲翔、天堯、紀總管正圍繞著他打轉,每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的,雲翔手裡拿著一條馬鞭,看到他睜眼,就對著他一鞭鞭揮下。喊著:

“你沒想到吧!你也有栽在我手裡的一天!平常連我,你都敢動手!今天正好跟你算個總帳!你以為有云飛幫你撐腰,我就不敢動你嗎?現在,哈哈!一個成了病貓!一個成了囚犯!看你還怎麼張狂!”

阿超知道自己中了暗算,扼腕不已。看看四周,只見到處都堆放著破舊傢俱,知道這兒是展家廢棄的倉庫,幾年也不會有人進來。陷身在這兒,今晚是凶多吉少了。他明白了這一點,心裡也就豁出去了,反正了不起是一死!儘管皮鞭像雨點般落下,打得他皮開肉綻,他只是睜大眼睛,怒瞪著雲翔,一聲也不吭。

※※※

紀總管往他面前一站,大聲說:

“你今天識相一點,好好回答我們的話,你可以少挨幾鞭!”就厲聲問:“說!雲飛是怎樣受傷的?”

阿超一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們並不知道是誰刺傷了雲飛,心裡一喜,就笑了起來。

“哈哈!”

雲翔怒不可遏:

“笑!你還敢笑!我打到你笑不出來!說!雲飛是怎樣受傷的!是誰動的手?說!”他舉起鞭子,一鞭鞭抽了過來。

阿超頭一抬,瞪著雲翔,大聲說:

“不就是你像暗算我一樣,暗算他的嗎?”

“胡說八道!死到臨頭,你還要嘴硬!你說還是不說,你不說,我今天就打死你!”

阿超倔強的喊著:

“你可以打我,你可以暗算我,你可以去殺人放火,你可以對你的親生哥哥下毒手,你什麼事做不出來?”他掉頭看天堯,大喊:“天堯,你今天幫著他打我,有沒有想到,將來誰會幫著他打你?”

“你還想離間我和天堯?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雲翔怒喊,鞭子越抽越猛。

阿超仰頭大笑:

“哈哈!以為你是個少爺,結果是條蟲!”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從小,你跟我一起練武,現在,你不能跟我單打獨鬥,只能用暗算的,算什麼英雄好漢?傳出江湖,你就是一條蟲!”

“天堯!給我一把刀!我要殺了這個狗奴才!”雲翔氣極,大喊。

“殺他?他值得嗎?就是要殺他,也不需要你動手!”紀總管說。

“是啊!我們平常是放他一馬,要不然,他就算有十條命,也都不夠我們殺的!”天堯接口。

阿超大叫:

“紀總管,天堯!不要忘了,你們也是奴才啊!我們之間所不同的,我有一個把我當兄弟的主子,而你們有一個把你們當傻瓜的主子……這個人……”他怒瞪雲翔:“不仁不義,還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

“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雲翔大喊,馬鞭毫不留情的揮了過來。

阿超咬牙忍著,一會兒,已經全身都是傷,無力再和雲翔鬥口了。

“雲翔!再打他就會厥過去了!我們還是把重點審出來吧!”天堯提高聲音:“是誰讓雲飛掛彩的?快說!”

阿超抬頭對天堯一笑:

“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是雲翔做的,你們不相信嗎?”

雲翔已經停鞭,一聽,大怒,鞭子又揮了過去。

紀總管瞪著阿超,不願打出人命,伸手阻止了雲翔。

“今晚夠了,你也打累了,我看,再打也沒用,他一定不會說的,我們把他關在這兒,明天再來繼續審他!先讓他餓個兩三天,看他能支持多久!”

雲翔確實已經打累了,丟下馬鞭,喘吁吁的對阿超揮著拳頭咆哮:

“你就在這裡慢慢給我想!我的時間長得很,明天想不起來,還有後天,後天想不起來,還有大後天!看你有多少天好熬!”

紀總管、天堯、雲翔一起走了。阿超清楚的聽到,門外的大鎖“喀答”一聲鎖上了。

阿超筋疲力盡的垂下頭去,痛得幾乎失去知覺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阿超的精神恢復了一些。抬起頭來,他四面看了看,這個廢棄倉庫陰冷潮溼,牆角的火把,像一把鬼火,照得整個房間陰風慘慘。他振作了一下,開始苦思脫困的辦法。他試著掙扎,手腳上的繩子綁得牢牢的,無論怎樣掙扎都掙不開。

“怎麼辦?大少爺會急死了!齊媽和太太不知道會不會想辦法救我?但是,她們根本不知道我陷在這兒呀!藥也丟了,大少爺沒藥吃,會不會再嚴重起來?”他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忽然,門外有鑰匙響,按著,厚重的門被輕輕推開。

阿超一凜,定睛細看,只見一個纖細的人影,一閃身溜了進來。他再一細看,原來是天虹。

“天虹小姐?”他又驚又喜。

天虹一抬頭,看到五花大綁,遍體鱗傷的阿超,嚇得幾乎失聲尖叫。她立刻用手矇住自己的嘴巴,深吸口氣,又拍拍胸口,努力穩定了一下自己,才低聲說:

“我來救你了,我要爬上去割斷繩子,你小心!”

“你有刀嗎?”

“我知道一定會需要刀,所以我帶來了!”

天虹拖來一張桌子,爬上去割繩子。

“你也小心一點,別摔著了!”

“我知道!”

天虹力氣小,割了半天,才把繩索割斷。阿超跌倒在地上,天虹急忙爬下桌子,去看他。著急的問:

“你怎樣?能走還是不能走?”

阿超從地上站起來,忍痛活動手腳,一面飛快的問:

“你怎麼會來救我?”

“你去抓藥,我就一直在門外等你,想託你帶一句話給大少爺,我看著你被他們打暈抓走,看著你被押到這兒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必須等到雲翔睡著,才能偷到鑰匙,所以來晚了……”她看到阿超光著上身,又是血跡斑斑的,就把自己的披風甩給他:“披上這個,我們快走!”

阿超披上衣服。兩人急急出門去。

走到花園一角,天虹害怕被人撞見,對他匆匆的說:

“你趕快去守著大少爺,我必須馬上回去!”

“是!”阿超感激莫名,誠摯的問:“你要我帶什麼話給大少爺?”

天虹看著他,苦澀而急促的說:

“我要你告訴他,我沒有出賣他,絕對沒有!關於他受傷,我什麼都沒有說過!要他相信我!”她頓了頓,凝視他:“你對他有多忠心,我對他就有多忠心。”

“我懂了!你快回去吧!今晚的事……謝謝。”阿超感動極了。想想,很不放心:“你回去會不會有麻煩?”

“我不知道。希望他沒醒……我不能再耽誤了……”她轉身向裡面走,走走又回頭,百般不放心的加了一句:“阿超!照顧他!千萬別讓他再出事!”

阿超神色一凜,更加感動:

“我知道……你也……照顧自己!還有……現在,這個家真的是亂七八糟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保護好大少爺,如果隨時要防暗算,那就太恐怖了!你假若有力量,幫幫大少爺吧!畢竟,現在和大少爺作對的三個人,都是你最親近的人!”

天虹震動的看他,臉上的苦澀,更深更重了。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只要我不是自身難保,我會的!”說完,就急忙而去了。

阿超回到雲飛房間的時候,雲飛、齊媽、和夢嫻正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不得了。阿超本來還想瞞住自己被打的事,但是,藥也去了,上衣也沒了,渾身狼狽,怎樣都瞞不住,只好簡簡單單,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雲飛一聽,也不管自己的傷口,從床上撐起身子,激動的喊:

“他們暗算你?快!給我看看,他們把你打成怎樣了?”

阿超披著天虹的那件披風,遮著身體,但是,臉上的好幾下鞭痕是隱瞞不了的。

齊媽和夢嫻,都震驚已極的瞪著他,尤其夢嫻,太多的意外,使她都傻住了。

阿超伸手按住雲飛:

“你不要激動,你躺下來,千萬不要再碰到傷口,我拜託拜託你!我的肉厚,身體結實,挨這兩下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藥丟了,我要去敲藥鋪的門,再去抓……”

他話沒說完,雲飛已一把拉下他的披風。他退避不及,傷痕累累的身子,全都露了出來。

夢嫻驚呼一聲,齊媽抽口大氣,雲飛眼睛都直了。好半天,大家都沒說話,然後,雲飛咬咬牙,痛楚的閉了閉眼睛說:

“他們居然這樣對你!這還是一個家嗎?這還有兄弟之情嗎?天堯也這樣,紀叔也這樣!天堯和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呀!我不能忍受了,趁這個機會,大家把所有的事都挑明吧!娘,你把爹請來,我要公開所有的秘密……”

阿超急忙勸阻:

“你沈住氣好不好?你現在傷成這樣。大夫再三叮嚀要休息,你那兒有力氣來講這麼長的故事?何況老爺信不信還是一個大問題,即使信了,你認為就沒事了嗎?可能會有更多的問題!想想你再三要保護的人吧!再說,天虹小姐今晚冒險救我,如果洩露出去,她會怎樣?那三個人,是她的爹,她的哥哥,和她的丈夫耶!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

雲飛被點醒了,是的,天虹處境堪憐,雨鳳處境堪憂,投鼠忌器,什麼都不能說!他又急又恨又無奈,痛苦得不得了:

“那……我們要怎樣,完全處於捱打的地位嗎?”

“我覺得,第一步是你們兩個都得趕快把傷養好!大少爺,你就躺著別動,阿超,你到桌子這邊來,我給你上藥!”齊媽喊。

“對對對,你趕快先上藥再說!”夢嫻驚顫的說。

齊媽把阿超拉到桌子前面,倒了水來,清洗著傷口。他的背脊上,左一條右一條的鞭痕,條條皮開肉綻。齊媽一面擦拭著血跡,一面心痛的說:

“會疼吧?沒辦法,我想那馬鞭多髒,傷口一定要消毒一下才好,你忍一忍!”

他忍著痛,居然還笑:

“你這像跟我抓癢一樣,那有疼?”

夢嫻捧著乾淨繃帶過來,說:

“這兒還有乾淨的繃帶和雲飛的藥,我想,金創藥都差不多,快給他塗上!”她一看到阿超的背,就覺得暈眩,腳一軟,跌坐在椅子裡。“我的老天,怎麼會下這樣的毒手呢?這怎麼辦呢?這個家這樣危機四伏,怎麼辦呀?”

“娘!”雲飛在床上喊。

夢嫻趕忙到床前來。雲飛心痛的說:

“娘,你回房休息吧,好不好?”

“我怎能休息,你們兩個都受傷了!敵人卻是我們的親人,防不勝防,隨時,雲翔都可以來“問候”你一下,我急都急死了,怎麼休息!”

阿超急忙安慰夢嫻:

“太太,你放心,我以後會非常注意,不讓自己受傷,也不讓大少爺受傷!你想想看,家裡有那些人是我們可以信任的,最好調到門口來守門,不要讓二少爺和紀家父子進門!”

“我看,我把我的兩個兒子調來吧!別人我全不信任!”齊媽說。

“對了,我忘了大昌和大貴!”夢嫻眼睛一亮。

齊媽猛點頭:

“這樣,就完全可以放心了,門口,有大昌大貴守著,門裡,有我和阿超……即使阿超走開幾步,也沒關係了!”

雲飛躺在床上,忍不住長嘆:

“我們出去四年,跑遍大江南北,隨處可以安居,從來沒有受過傷,沒想到在自己家裡,居然要步步為營!”

阿超沒等藥擦完,又跑回到雲飛床邊來,笑嘻嘻的說:

“我沒有白捱打,有好消息要給你!”

“還會有什麼好消息?”雲飛睜大眼睛。

“他們拚命審問我,是誰對你下的手,原來他們完全不知道真相!所以,你要保護的那個人,還是安安全全的!”

雲飛眉頭一鬆。透了一口長氣。

“還有,天虹姑娘要我帶話給你,她沒有出賣你,她什麼都沒說!”

雲飛深深點頭:

“我早就知道她什麼都沒說!真虧了她冒險去救你!齊媽,你要打聽打聽她有沒有吃虧?”

“我會的!我會的!以後再也不會冤枉她了!”齊媽一疊連聲的說。

“齊媽,你注意一下小蓮,我覺得那丫頭有點鬼鬼祟祟!”阿超說。

齊媽點頭。夢嫻憂心忡忡,看看雲飛,又看看阿超,真是愁腸百結。說:

“現在,你們兩個,給我好好的養傷吧!誰都不許出門!”

“大少爺躺著就好,我呢,都是皮肉傷,毫無關係,我還是要出門的!就拿這抓藥來說,我現在就要去……”

齊媽很權威的一吼:

“現在那有藥鋪會開門?明天一早,大昌會去抓藥,你滿臉傷,還要往那裡跑?不許出去!”

阿超和雲飛相對一看,兩個傷兵,真是千般無奈。

雲飛經過這樣一鬧,又快要虛脫了。閉上眼睛,他想闔目養神,可是,心裡顛來倒去,都是雨鳳的影子。自己這樣衰弱,阿超又受傷了,雨鳳會不會在巷口等自己呢?見不到他,她會怎麼想?他真是心急如焚,簡直“度秒如年”了。

第二天一早,齊媽就把所有的事,都照計畫安排了。端了藥碗,她來到雲飛床前,報告著:

“所有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不要操心。天虹那兒,我一早就去看過了,她過關了!她說,鑰匙已經歸還原位,要你們放心。”

雲飛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總算天虹沒出事。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家丁的大聲通報:

“老爺來了!”

雲飛一震。齊媽忙去開門,阿超趕緊上前請安。

“老爺,早!”

祖望瞪著阿超看,阿超臉上的鞭痕十分明顯。祖望吃驚的問:

“你怎麼了?”

“沒事!沒事!”阿超若無其事的說。

※※※

“臉上有傷,怎麼說是沒事?怎麼弄的?”祖望皺眉。

“爹!”雲飛支起身子喊。

祖望就擱下阿超的事,來到床前,雲飛想起身,齊媽急忙扶住。

“爹,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你躺著別動!這個時候,別講禮貌規矩,趕快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他看看雲飛又看看阿超,嚴肅的說:“我要一個答案,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再瞞我了!”

“阿超和我是兩回事,阿超昨晚幫我抓藥回來,被人一棍子打昏,拖到倉庫裡毒打了一頓!”雲飛不想隱瞞,坦白的說了出來。

“是誰幹的?”祖望震驚的問。

“爹,你應該心裡有數,除了雲翔,誰會這樣做?不止雲翔一個人,還有紀總管和天堯!我真沒想到,我的家,已經變成了一個暴力家庭!”

祖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生氣的說:

“雲翔又犯毛病了,才跟我說,要改頭換面,重新做人,轉眼就忘了!”說著,又凝視雲飛:“不過,阿超平常也被你寵得有點驕狂,常常作威作福,沒大沒小,才會惹出這樣的事吧!”

雲飛一聽,祖望顯然有護短的意思,不禁一楞。心中有氣,正要發作,阿超走上前來,陪笑說:

“老爺!這事是我不好,希望老爺不要追究了!”

祖望看阿超一眼,威嚴的說:

“大家都收屍一點,家裡不是就可以安靜很多嗎?”

雲飛好生氣:

“爹!你根本在逃避現實,家裡已經像一個刑場,可以任意動用私刑,你還不過問嗎?這樣睜一眼,閉一眼,對雲翔他們一再姑息,你會造成大問題的!”

祖望也很生氣,煩惱的一吼:

“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你!”

雲飛一怔。阿超和齊媽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好!我已經知道雲翔打了阿超!那麼你呢?你肚子上這一刀,總不是雲翔捅的吧?你還不告訴我真相嗎?你要讓那個兇手逍遙法外,隨時再給你第二刀嗎?”

雲飛大急,張口結舌。祖望瞪著他,逼問:

“就是你這種態度,才害阿超捱打吧?難道,你要我也審阿超一頓嗎?”

雲飛急了,衝口而出:

“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刀是我自己捅的,你信不信呢?”

“你自己捅的?你為什麼要自己捅自己一刀呢?”祖望大驚。

雲飛吸口氣,主意已定。就堅定的,肯定的,鄭重的說:

“為了向一個姑娘證明自己心無二志!”

祖望驚奇極了,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雲飛迎視著他的目光,眼神那麼坦白真誠,祖望不得不相信了。他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說:

“這太瘋狂了!但是,這倒很像你的行為!“做傻事”好像是你的本能之一!”他嚥了口氣,對這樣的雲飛非常失望,雲翔的讒言就在心中全體發酵。“我懂了,做了這種傻事,你又想遮掩它!”

“是!請爹也幫我遮掩吧!”

“那個姑娘就是待月樓裡的蕭雨鳳?她值得你這樣做?”

雲飛迎視著父親的眼光,一字一句,掏自肺腑:

“為了她,赴湯蹈火,刀山油鍋,我都不惜去做!何況是挨一刀呢?她在我心裡的份量可想而知!爹如果肯放她一馬,我會非常非常感激,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向你證明我的眼光,證明她值得還是不值得!”

祖望瞪著他,失望極了。

“好了!我知道了!”他咬咬牙,說:“我的兩個兒子,雲翔固然暴躁,做事往往太狠,可是,你,也未免太感情作用了!在一個姑娘身上,用這種工夫,損傷自己的身子,你也太不考了!”站起身來,他的聲音冷淡:“你好好的休養吧!”他轉身向外走,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口頭說:“雲翔現在很想和你修好,你也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兄弟之間,沒有解不開的仇恨,知道嗎?”說完,轉身去了。

雲飛嘔得往床上一例。

“簡直是一面倒的偏雲翔嘛!連打阿超這種事他都可以放過!氣死我了……”他這一動,牽動了傷口,捧著肚子呻吟:“哎喲!”

阿超急忙竄過來扶他。嚷著說:

“你動來動去幹什麼?自己身上有傷,也不注意一下!你應該高興才對,肚子上這一刀,總算給你蒙過去了,我打包票老爺不會再追究了!”

“因為他覺得不可思議,太丟臉了!”

“管他怎麼想呢?只要暫時能夠過關,就行了!”他彎腰去扶雲飛,一彎腰,牽動渾身傷口,不禁跟著呻吟:“哎喲,哎喲……”

齊媽奔過來。

“你們兩個!給我都去躺著別動!”

主僕二人,相對一視。

“哈哈!沒想到我們弄得這麼狼狽!”阿超說。

“人家是“哼哈二將”,我們快變成“哎喲二將”了!”

雲飛接口:

主僕二人,竟然相視而笑了。

第二天一清早,雲翔就被紀總管找到他的偏廳來。

“救走了?阿超被人割斷繩子救走了?怎麼可能呢?誰會救他呢?”雲翔氣極敗壞的問。

“所以,千萬不要小看雲飛的力量,這個家庭裡,現在顯然分為兩派了,你有你的勢力,他有他的勢力!不要以為我們做什麼,他們看不見,事實上,他的眼線一定也很多,就連阿文那些人,也不能全體信任!說不定就有內奸!”紀總管說。

“而且,今天一早,大昌大貴就進府了。現在,像兩隻虎頭狗一樣,守在雲飛的房門口!小蓮也被齊媽趕進廚房,不許出入上房!還不知道他們會對老爺怎麼說,老爺會怎麼想?”天堯接口。

雲翔轉身就走:──“我現在就去看爹,先下手為強!”

紀總管一把拉住他:“你又毛躁起來了!你見了老爺怎麼說?說是阿超摔了一跤,摔得臉上都是鞭痕嗎?”

雲翔一怔,楞了楞,轉動眼珠看紀總管。驚愕的喊:“什麼?阿超臉上有鞭痕?怎麼弄的?誰弄的?”

紀總管一笑,拍拍雲翔的肩。

“去吧!自己小心應付……”

紀總管話沒說完,院子裡,家丁們大聲通報:

“老爺來了!”

紀總管大驚,天堯、雲翔都一楞。來不及有任何反應,房門已被拍得砰砰饗。紀總管急忙跑去開門,同時警告的看了兩人一眼。

門一開,祖望就大踏步走了進來,眼光敏銳的掃視三人:

“原來雲翔在這兒!怎麼?一早就來跟岳父請安了?”

紀總管感到祖望話中有話,一時之間,亂了方寸,不敢接口。雲翔匆促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點慌亂:

“爹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了?”

祖望瞪著雲翔,恨恨的說:

“家裡被你們兩個兒子弄得烏煙瘴氣,我還睡得著嗎?”

“我弄了什麼?”

“你弄了什麼?不要把我當成一個老糊塗,好不好?我已經去過雲飛那兒了……捉阿超,審阿超,打阿超,還不夠嗎?”他忽然掉頭看天堯和紀總管:“你們好大膽子,敢在家裡動用私刑!”

紀緦管急忙說:

“老爺!你可別誤會,我從昨晚起……”

祖望迅速打斷,嘆口氣:

“紀總管!你們教訓阿超,本來也沒什麼大了不起,可是不要太過份了!如果這阿超心裡懷恨,你們可以暗算他,他也可以暗算你們!任何事,適可而止。這個屋簷底下,要有秘密也不太容易!”

紀總管悶掉了。

雲翔開始沈不住氣:

“爹!你不能盡聽雲飛的話,他身上才有一大堆的秘密,你應該去調查他怎麼受傷,他怎麼……”

祖望煩躁的打斷了他:

“我已經知道雲飛是怎樣受傷的,不想再追究這件事了!所以,這事就到此為止,誰都不要再提了!”

雲翔驚奇:

“你知道了?那麼,是誰幹的?我也很想知道!”

“我說過,我不要追究,也不想再提了!你也不用知道!”

雲翔、天堯、紀總管彼此互看,驚奇不解。

祖望就拍了拍雲翔的肩,語重心長的說:

“昨天,你跟我說了一大篇話,說要和雲飛講和,說要改錯什麼的,我相信你是肺腑之言,非常感動!你就讓我繼續感動下去吧,不要做個兩面人,在我面前是一個樣,轉身就變一個樣!行嗎?”

雲翔立即誠懇的說:

“爹,我不會的!”

“那麼,打阿超這種事情,不可以再發生了!你知道我對你寄望很深,不要讓我失望!”再看了屋內的三個人一眼:“我現在只希望家裡沒有戰爭,沒有陰謀,每個人都能健康愉快的過日子,這不算是奢求吧!”

祖望說完,轉身大步出門去。紀總管慌忙跟著送出去。

室內的雲翔和天堯,對看一眼。

“還好,你爹的語氣,還是偏著你!雖然知道是我們打了阿超,可是,並沒有大發脾氣,就這一點看,我們還是佔上風!”天堯說。

雲翔想想,又得意起來:

“是啊!何況,我還修理了他們兩個!”他一擊掌,意興風發的說:“走著瞧吧!路還長得很呢!”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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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雨鳳有兩天沒有去巷口,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和雲飛見面了。好奇怪,雲飛也沒有來找她,或者,他臥病在床,實在不能行動吧!但是,阿超居然也沒來。難道,雲飛已經知道了她的決心,預備放棄她了?第三天,她忍不住到巷口去轉了轉。看不到馬車,也看不到阿超,她失望的回到小屋,失魂落魄。於是,整天,她就坐在窗邊的書桌前,聚精會神的看著那本《生命之歌》。這是一本散文集,整本書,抒發的是作者對“生命”的看法,其中有一段這樣寫著:

“我們覺得一樣事物“美麗”,是因為我們“愛它”。花、鳥、蟲、魚、日、月、星、辰、藝術、文學、音樂、人與人……都是這樣。我曾經失去我的摯愛,那種痛楚和絕望,像是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所有的光明色彩聲音全部消失,生命剩下的,只有一具空殼,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她非常震撼,非常感動。就對著書出起神來。想著雲飛的種種種種。

忽然間,有兩把匕首,亮晃晃的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響,把她嚇了一大跳,她驚跳起來,就接觸到雨鵑銳利的眸子。她愕然的看看匕首,看看雨鵑,結舌的問:

“這……這……這是什麼?”

雨鵑在她對面一坐:

“這是兩把匕首,我去買來的!你一把,我一把!”

“要幹什麼?”雨鳳睜大眼睛。

“匕首是幹什麼的,你還會不知道嗎?你瞧,這匕首上有綁帶子的環扣,我們把它綁在腰上,貼身藏著。一來保護自己,二來隨時備戰!”

雨鳳打了個寒顫。

“這個硬邦邦的東西,綁在腰上,還能跳舞嗎?穿薄一點的衣服,不就看出來了嗎?”

“不會,我試過了。這個匕首做得很好,又小又輕,可是非常鋒利!如果你不願意綁在腰上,也可以綁在腿上!這樣,如果再和展夜梟面對面,也不至於像上次那樣,找刀找不到,弄了個手忙腳亂!”

雨鳳瞪著雨鵑:

“你答應過金銀花,不在待月樓出事的!”

“對呀!可是我也說過,離開了待月樓,我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你焉知道不會有一天,我跟那個展夜梟會在什麼荒郊野外碰面呢!”

“你怎麼會跟他在荒郊野外碰面呢?太不可能了!”

“人生的事很難講,何況,“機會”是可以“製造”的!”

雨鵑說著,就把匕首綁進衣服裡,拉拉衣服,給雨鳳看。

“你看!這不是完全看不出來嗎?剛開始,你會有些不習慣,可是,帶久了你就沒感覺了!你看那些衛兵,身上又是刀,又是槍的,人家自在得很!來來來……”她拉起雨鳳:“我幫你綁好!”

雨鳳一甩手,掙脫了她,抗拒的喊:

“我不要!”

“你不要?你為什麼不要?”

雨鳳直視著她,幾乎是痛苦的說:

“因為我做過一次這樣的事,我知道用刀子捅進人的身體是什麼滋味,我絕對不再做第二次!”

“即使是對展夜梟,你也不做嗎?”

“我也不做!”

雨鵑生氣,跺腳:

“你是怎麼回事?”

兩鳳難過的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我一定做不出來!自從捅了那個蘇慕白一刀以後,我看到刀子就發抖,連切個菜,我都會切不下去,我知道我不中用,沒出息!我就是沒辦法!”

雨鵑提高聲音,喊:

“你捅的是展雲飛,不是蘇慕白!你不要一直搞不清楚!”她走過去,一把搶走那本書:“不要再看這個有毒的東西了!”

雨鳳大急,伸手就去搶。

“我已經不去巷口等他們了,我已經不見他了!我看看書,總不是對你們的背叛吧!讓我看……讓我看……”她哀懇的看著雨鵑:“我都聽你的了,你不能再把這本書搶走!”

雨鵑廢然鬆手。雨鳳奪過了書,像是拿到珍寶般,將書緊緊的壓在胸口。

“這麼說,這把匕首你決定不帶了?”雨鵑氣呼呼的看著她。

“不帶了。”

雨鵑一氣,過去把匕首抓起來。

“你不帶,我就帶兩把,一把綁在腰上,一把綁在腿上!遇到展夜梟,就給他一個左右開弓!”

雨鳳呆了呆:

“你也不要走火入魔好不好?身上帶兩把刀,你怎麼表演?萬一跳舞的時候掉出來了,不是鬧笑話嗎?好吧!你一把,我一把,你帶著,我收著!”

※※※

雨鳳拿過匕首,那種冰涼的感覺,使她渾身一顫。她滿屋子亂轉,不知道要將它藏在那兒才好。

她把匕首收進抽屜裡,想想不妥,拿出來放進櫃子裡,想想,又不妥,拿出來四面張望,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可藏,最後,把它塞在枕頭底下的床墊下,再用枕頭把它壓著,這才鬆了口氣。她收好了匕首,抬頭看雨鵑,可憐兮兮的解釋:

“我不要弟弟妹妹看到這個!萬一小四拿來當玩具,會闖禍!”

雨鵑摸著自己腰上的匕首,一語不發。

第二天早上,蕭家的五個姐弟都很忙。小三坐在院子中剝豆子。小四穿著制服,利用早上的時間,在練習射箭。小五纏在小四腳邊,不斷給小四喝彩,拍手,當啦啦隊。雨鵑拿著竹掃把,在掃院子。雨鳳在擦桌子,桌上,躺著那本《生命之歌》。

有人打門,雨鵑就近開門,門一開,阿超就衝進來了。雨鵑一看到阿超,氣壞了,舉起掃把就要打。

“你又來做什麼?出去!出去!”

阿超輕鬆的避開她,看著小四。高興的喊:

“還沒去上課?在射箭嗎?小四,有沒有進步?”

三個孩子看到阿超,全都一呆。小五看到他臉上有傷,就大聲驚呼起來:

“阿超大哥,你臉上怎麼了?”

阿超心中一喜:

“小五!你這聲“阿超大哥”,算我沒有白疼你!”他摸摸自己的臉,不在意的說:“這個嗎?被人暗算了!”

雨鳳看到阿超來了,整個臉龐都發亮了,眼睛也發光了。怕雨鵑罵她,躲在房裡不敢出去。

雨鵑拿著掃把奔過來,舉起掃把喊:

“跟你說了叫你出去,你聽不懂嗎?”

阿超搶過她的掃把一扔:

“你這麼兇,快變成母夜又了!整天氣呼呼有什麼好呢?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你管我?”雨鵑生氣的大嚷:“你就不能讓我們過幾天安靜日子嗎?”

“怎麼沒有讓你們過安靜日子?不是好幾天都沒有來吵你們嗎?可是,現在不吵又不行了,有人快要難過得死掉了!”

“讓他去死吧!反正每天都有人死,誰也救不了誰!你趕快走!不要在這兒亂撒迷魂藥了!”

阿超想進去,雨鵑撿起掃把一攔,不許他進去。

“你讓一下,我有話要跟雨鳳姑娘說!”

“可是,雨鳳姑娘沒有話要跟你說!”

“你是雨鳳姑娘的代言人嗎?”阿超有氣,伸頭喊:“雨鳳姑娘!雨鳳姑娘!”

※※※

雨鳳早已藏不住了,急急的跑了過來。

“你的臉……怎麼了?”

“說來話長!被人暗算了,所以好幾天都沒辦法過來!”

雨鳳一驚:

“暗算?他呢?他好不好?”

“不好,真的不大好!也破人暗算了!”

“怎麼一回事呢?被誰暗算了?你快告訴我!”雨鳳更急。

“又是說來話長……”

雨鵑氣呼呼的打斷他:

“什麼“說來話長”?這兒根本沒有你說話的餘地!帶著你的“說來話長”滾出去!我要關門了!如果你再賴著不走,我就叫小四去通知金銀花……”

阿超銳利的看雨鵑,迅速的接口:

“預備要鄭老闆派人來揍我一頓嗎?”

“不錯!你不要動不動就往我們家橫衝直撞,你應該知道自己受不受歡迎?什麼暗算不暗算,不要在這兒編故事來騙雨鳳了,她老實,才會被你們騙得團團轉……”

阿超瞪著雨鵑,忽然忍無可忍的爆發了:

“雨鵑姑娘,你實在太霸道,太氣人了!我從來沒看過像你這樣蠻不講理的姑娘!你想想看,我們對你們做過什麼壞事?整個事件裡的受害者,不是隻有你們,還有我們!”忽然拉開上衣,露出傷痕累累的背脊:“看看這個,不是我做出來騙你們的呢?”

雨鳳、雨鵑、小三、小四、小五全都大驚。小五大叫:

“阿超大哥,你受傷了!大姐!趕快給阿超大哥上藥!”

“有人用鞭子抽過你嗎?是怎麼弄傷的?你有沒有打還他?”小三急呼。

小四更是義憤填膺:

“你跟誰打架了?你怎麼不用你的左勾拳和連環腿來對付他們呢?還有你的鐵頭功呢?怎麼會讓他們傷到你呢……”

三個孩子七嘴八舌,全都忘了和阿超那個不明不白的仇恨,個個真情流露。

阿超迅速的穿好衣服。看著三個孩子,心中安慰極了。再四面看看:“這四合院裡,現在只有你們嗎?”

“是!月娥珍珠小范他們都是一早就去待月樓了。你快告訴我,你碰到什麼事了?誰暗算了你?”雨鳳好著急。

阿超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

“展雲翔!”

五個兄弟姐妹全都一震。兩鵑也被阿超的傷所震撼了,定睛看他:

“你沒有騙我們?真的?你背上的傷,是用什麼東西傷到的?”

“我沒有騙你們,背上的傷,是展夜梟用馬鞭抽的!”他一本正經的說。

“那……他呢?不會也這樣吧?”雨鳳心驚膽戰。

“實在……說來話長,我可不可以進去說話了?”

雨鵑終於讓開了身子。

阿超進了房。於是,雲飛被暗算,自己被毒打,全家被驚動,祖望相信了雲飛“自刺”的話,答應不再追究……種種種種,都細細的說了。雨鳳聽得驚心動魄,兩鵑聽得匪夷所思,三個孩子一知半解,立刻和阿超同仇敵愾起來,個個聽得熱血沸騰,義憤填膺。

阿超挨的這一頓毒打,收到的效果還真不小,雨鵑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似乎緩和多了。而雨鳳,在知道雲飛“傷上加傷”以後,她是“痛上加痛”,聽得眼淚汪汪,恨不得插翅飛到雲飛床邊去。想到雲飛在這個節骨眼,仍然幫自己頂下捅刀子的過失,讓自己遠離責任,就更是全心震動。這才知道,所謂“魂牽夢縈”、“柔腸寸斷”,是什麼滋味了。

當阿超在和雨鳳姐弟,暢談受傷經過的時候,雲飛也拗不過夢嫻的追問,終於把自己受傷的經過,坦白的告訴了母親。夢嫻聽得心驚肉跳,連聲喊著:

“什麼?原來捅你一刀的是雨鳳?這個姑娘太可怕了,你還不趕快跟地散掉!你要嚇死我嗎?”

“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說嘛,說了就是這種反應!你聽了半天,也不分析一下人家的心態,也不想一想前因後果,就是先把她否決了再說!”雲飛懊惱的說。

“我很同情她的心態,我也瞭解她的仇恨,和她的痛苦……可是,她要刺殺你呀!我怎麼可能允許一個要刺殺你的人接近你呢?不行不行,我們給錢,我們賠償他們,彌補他們,然後,你跟他們走得遠遠的!我去跟你爹商量商量……”她說著就走。

雲飛一急,跳下地來,伸手一攔。

“娘!你不要弄得我的傷口再裂一次,那大概就要給我辦後事了!”

夢嫻一嚇,果然立即止步。

“你趕快去床上躺著!”

“你要不要好好聽我說呢?”

“我聽,我聽!你上床!”

雲飛回到床上。

“這件事情,我想盡辦法要瞞住爹,就因為我太瞭解爹了!他不會跟我講道理,也不會聽我的解釋和分析,他和你一樣,先要保護我,他會釜底抽薪!只要去一趟警察廳,去一趟縣政府,或者其他的單位,蕭家的五個孩子,全都完了!我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會發抖。所以,娘,如果你去告訴爹,就是你拿刀子來捅我了!”

“那有那麼嚴重!你故意要講得這麼嚴重!”夢嫻驚怔的說。

“就是這麼嚴重!我不能讓他們五個,再受到絲毫的傷害!”他深深的看著夢嫻:“娘!你知道嗎?雨鳳帶著刀去寄傲山莊,她不是要殺我,她根本不知道我會去,她是發現我的真實身份,就痛不欲生了!她是去向她爹懺悔,告罪。然後,預備一刀了斷自己!如果我在她內心不是那麼重要,她何至於發現我是展家的人,就絕望到不想活了?她真正震撼我的地方就在這兒,不是她刺我一刀,而是我這個人,主宰了她的生命!我只要一想到她可以因為我是展雲飛而死,我就可以為她死!”

“你又說得這麼嚴重!用這麼強烈的字眼!”夢嫻被這樣的感情嚇住了。

“因為,對我而言,感情就是這樣強烈的!她那樣一個柔柔弱弱的姑娘,可以用她的生命來愛……雨鵑,她也震撼我,因為她用她的生命來恨!她們是一對奇怪的姐妹,被我們展家的一把火,燒出兩個火焰一樣的人物!又亮又熱,又燦爛,又迷人,又危險!”

“對呀!就是“危險”這兩個字,我聽起來心驚膽戰,她會捅你一刀,你怎麼能娶她呢?如果做了夫妻,她豈不是隨時可以給你一刀?”

雲飛累了,沮喪了,失望的說:

“我跟你保證,她不會再捅我了!”

“我好希望你能夠幸福!好希望你有個甜蜜的婚姻,有個很可愛的妻子,為你生兒育女……但是,這個雨鳳,實在太複雜了!”

“沒辦法了!我現在就要這個“複雜”,要定了!但是……”他痛苦的一仰頭:“我的問題是,她不要我!她恨死了展雲飛!我的重重關卡,還一關都沒過!所以,娘,你先別為了我“娶她”之後煩惱,要煩惱的是,怎樣才能“娶她”!”

一聲門響,兩個人都住了口。

進來的是阿超。他的神色興奮,眼睛閃亮。雲飛一看到他,就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

“怎樣?你見到雨鳳了嗎?不用避諱我娘了,娘都知道了!”

“我見到了!”

“她怎樣?”雲飛迫切的問。

“她又瘦又蒼白,不怎麼樣!雨鵑姑娘攔著門,拿掃把打我,不讓我見她,對我一陣亂吼亂叫,罵得我狗血淋頭,結果……”

“結果怎樣?”雲飛急死了。

“我一氣,就回來了!”

雲飛瞪大眼睛,失望得心都沉進了地底:

“哎!你怎麼這麼沒用?”

阿超嘻嘻一笑,從口袋中取出一張信箋,遞了過去。

“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做你的信差,那次交過白卷呢?她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雲飛瞪了阿超一眼,一把搶過信箋,急忙打開。

信箋上,娟秀的筆跡,寫著四句話:

“憶了千千萬,恨了千千萬,

畢竟憶時多,恨時無奈何!”

雲飛把信箋往胸口緊緊一壓,狂喜的倒上床。

“真是一字千金啊!”

阿超笑了。

夢嫻對這樣的愛,不能不深深的震撼了。那個“複雜”,會唱歌,會編曲,會拿刀捅人,會愛會恨,還是“詩意”的,“文學”的,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姑娘啊!

這個姑娘,每晚在待月樓,又唱又跳,娛樂佳賓。

這晚,待月樓依舊賓客盈門,觥籌交錯。

在兩場表演中間的休息時間,雨鳳姐妹照例都到鄭老闆那桌去坐坐。現在,她們和鄭老闆的好友們,已經混得很熟了。在鄭老闆有意無意的示意下,大家對這兩姐妹也有一些忌諱,不再像以前那樣動手動腳了。

鄭老闆和他的客人們已經酒足飯飽,正在推牌九。賭興正酣,金銀花站在一邊,吆喝助陣。雨鳳、雨鵑兩姐妹作陪,還有一群人圍觀,場面十分熱鬧。鄭老闆已經贏了很多錢。桌上的牌再度開牌,鄭老闆作莊,慢慢的摸著牌面,看他的底牌。面上的一張牌是“虎牌”。所謂虎牌,就是十一點,牌面是上面五點,下面六點。

雨鵑靠在鄭老闆肩上,興高采烈的叫著:

“再一張虎牌!再一張虎牌!”

“不可能的!那有拿對子那麼容易的!”高老闆說。

“看看雨鵑這金口靈不靈?”鄭老闆呵呵笑著。他用大拇指壓著牌面,先露出上面一半,正好是個“五點”!全場譁然。

“哈哈!不是金口,也是銀口!一半已經靈了!”金銀花說。

鄭老闆再慢吞吞的開下一半,大家都伸長了腦袋去看。

“來個四點,正好是癟十!”許老闆喊。

“四點!四點!”賭客們叫著。

“癟十!癟十!癟十……”高老闆喊。

大家各喊各的,雨鵑的聲音卻特別響亮,她感染著賭錢的刺激,漲紅了臉,興奮的喊著:

“六點……六點……六點……一定是六點!虎兒來!虎兒來!虎兒到!虎兒到……”

鄭老闆看牌,下面一半,赫然是個“六點”。

“啪”的一聲,鄭老闆把牌重重擲下,大笑抬頭:

“真的是虎兒來,虎兒到!虎牌!”他看看其他三家:“對不起,通吃!”

桌上的錢,全部掃向鄭老闆。圍觀者一片驚歎聲。

“鄭老闆,你今晚的手氣簡直瘋了!”高老闆說。

許老闆輸得直冒汗,喊:

“雨鵑,你坐到我旁邊來,好不好?也帶點好運給我嘛!”

金銀花笑得花枝亂顫,說:

“雨鵑,你過去,免得他輸了不服氣!”

雨鵑看了鄭老闆一眼,身子膩了膩:

“我不要……人家喜歡看興家的牌嘛!”

鄭老闆大笑,高興極了,拍拍她的手背:

“你是我的福星,就坐這兒!”他把一張鈔票塞進雨鵑的衣領裡:“來,給你吃紅!”

雨鵑收了鈔票,笑著:

“下面一把,一定拿皇帝!”

“再拿皇帝,我們大家都不要賭了,散會吧!”許老闆叫。

“好嘛!好嘛!那就拿個大牌好了!”雨鵑邊笑邊說。

鄭老闆被逗得開心大笑。

雨鳳什麼話都不說,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看著兩鵑。一臉的難過。

大家又重新洗牌,正在賭得火熱,歡歡喜喜的時候,忽然,一個聲音囂張的響了起來:

“小二!小二!先給我拿一壺陳紹,一壺花雕來!那醬牛肉、腰花、豬蹄、雞翅膀、鴨舌頭、豆腐乾、蔥烤鯽魚……通通拿來!快一點!”

所有的人都回頭去看。只見,雲翔、天堯,帶著四五個隨從,佔據了一張大桌子,正在那兒呼三喝四。

雨鵑身子一挺,雨鳳僵住。姐妹倆的臉孔都在一瞬間轉白。

金銀花警告的看了姐妹倆一眼,立即站起身來,眉開眼笑的迎向雲翔:

“喲!今晚什麼風,把展二爺給吹來了?趕快坐坐坐!”她回頭喊:“小范,叫廚房熱酒!珍珠、月娥,上菜啊!有什麼就去給我拿什麼上來,沒有什麼就去給我做什麼!大家動作快一點,麻利一點!”

珍珠、月娥、小范一面高聲應著,一面走馬燈似的忙碌起來。

雲翔看看金銀花,看看鄭老闆那桌,大聲的說:

“不知道可不可以請兩位蕭姑娘,也到我們這桌來坐一坐?”

鄭老闆眼光一沈。雨鵑和雨鳳交換了一個注視。鄭老闆歪過頭去,看雨鵑:

“你怎麼說?要我幫你擋了嗎?”

雨鵑眼珠一轉,搖搖頭,很快的說:

“不用了。我過去!”

“不許鬧事!”鄭老闆壓低聲音。

“我知道。”

雨鵑起身,雨鳳立刻很不放心的跟著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

※※※

鄭老闆抬頭,對屋角一個大漢使了一個眼色,立即,有若干大漢不受注意的,悄悄的散立在雲翔那桌的附近。

天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對雲翔低聲說:

“伏兵不少,你收斂一點!”

雲翔頓時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

“唔,很好玩的樣子!有勁!”

姐妹倆過來了,雨鵑已經理好自己紛亂的情緒,顯得鎮定而且神秘奕奕。對雲翔嘻嘻一笑,清脆的說:

“我老遠就聽到有鳥叫,叫得吱呀吱的,我還以為有人在打獵,獵到夜梟還是貓頭鷹什麼的,原來是你展某人來了!”她伸手就去倒酒,抬眼看眾人:“好像都見過面哦!幾個月以前,寄傲山莊的一把火,大家都參加過,是不是?我敬各位一杯。祝大家夜裡能夠睡得穩,不會作惡夢!家宅平安,不會被一把野火燒得一乾二淨!”

兩鵑舉杯一口乾了,向大家照照杯子,再伸手去倒酒。

天堯和滿桌的人,都驚奇的看著她,不知該如何反應。

雲翔被這樣的雨鵑吸引著,覺得又是意外,又是刺激。仰頭大笑:

“哈哈!火藥味挺重的!見了面就罵人,太過份了吧!我今晚可是來交朋友的!來來來,不打不相識,我們算是有緣!我倒一杯酒,敬你們姐妹兩個!這杯酒乾了,讓我們化敵為友,怎麼樣?”他抬頭,一口乾了杯子。

雨鳳瞪著他,儘管拚命努力剋制著自己,仍然忍不住衝口而出:

“你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樹洞裡,好好的躲著,一定要來招惹我們呢?表示你很有辦法,有欺負弱小的天才嗎?對著我們姐妹兩個,搖旗吶喊一下,會讓你成英雄嗎?看著別人痛苦,是你的享受嗎?”

雲翔怔了怔,又笑:

“喲,我以為只有妹妹的嘴巴厲害,原來這姐姐的也不弱!”他舉杯對雨鳳,嘻皮笑臉的:“長得這麼漂亮,又會說、又會唱,怪不得會把人迷得神魂顛倒!其實,哥哥弟弟是差不多的,別對我太兇喲!嫂子!”

這“嫂子”二字一出,姐妹倆雙雙變色。雨鳳還來不及說什麼,雨鵑手裡的酒。已經對著雲翔潑了過去。

雲翔早有防備,一偏身就躲過了,順手抓住了雨鵑的手腕:

“怎麼?還是隻有這一招啊!金銀花,你應該多教她幾招,不要老是對客人潑酒!這酒嗎?也挺貴的,喝了也就算了,潑了不是太可惜嗎?”

金銀花急忙站起身,對雨鵑喊:

“雨鵑!不可以這樣!”又轉頭對雲翔,帶笑又帶嗔的說:“不過,你每次來,我們這兒好像就要遭殃,這是怎麼回事呢?你是欺負咱們店小,還是欺負咱們沒有人撐腰呢?沒事就來我們待月樓找找庥煩,消遣消遣,是不是?”

另一桌上,鄭老闆談笑自若的和朋友們繼續賭錢。眼角不時瞟過來。

雲翔仍然緊握住雨鵑的手腕,對金銀花一哈腰,笑容滿面的說:

“千萬不要動火!我們絕對不敢小看待月樓,更不敢跑來鬧事!我對你金銀花,或者是鄭老闆,都久仰了!早就想跟你們交個朋友!今晚,面對美人,我有一點兒忘形,請原諒!”

金銀花見他笑容滿面,語氣祥和,就坐了回去。

雨鵑忽然斜睨著他,眼珠一轉,風情萬種的笑了起來:

“你抓著我的手,預備要抓多久呢?不怕別人看笑話,也不怕我疼嗎?”

雲翔凝視她:

“赫!怎麼突然說得這麼可憐?我如果松手,你大概會給我一耳光吧?”

雨鵑笑得好嫵媚:

“在待月樓不會,我答應過金大姐不鬧事。在什麼荒郊野外,我就會!”

雲翔抬高了眉毛,稀奇的說:

“這話說得好奇怪,很有點挑逗的意味,你不是在邀我去什麼荒郊野外吧?”

“你那裡敢跟我去什麼荒郊野外,你不怕我找人殺了你?”雨鵑笑得更甜了。

“我看你確實有這個打算!是不是?你不怕在你殺我之前,我先殺了你?”

雨鳳聽得心驚膽戰,突然一唬的站起身來:

“雨鵑,我們該去換衣服,準備上場了!”

金銀花慌忙接口:

“是啊是啊!趕快去換衣服!”

雨鵑站起身,回頭看雲翔,雲翔就鬆了手。雨鵑抽回手的時候,順勢就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摸。按著,嫣然一笑,轉身去了。

雲翔看著她的背影,心底,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

兩姐妹隱入後臺,鄭老闆已經站在雲翔面前。笑著喊:

“金銀花!今晚,展二爺這桌酒,記在我的帳上,我請客!展二爺,剛剛聽到你說,想跟我交個朋友!正好,我也有這個想法。怎樣?到我這桌來坐坐吧!有好多朋友都想認識你!”

雲翔大笑,站起身來:

“好啊!看你們玩得高興,我正手癢呢!”

“歡迎參加!”鄭老闆說。

天堯向雲翔使眼色,示意別去,他只當看不見。就大步走到鄭老闆桌來,鄭老闆開始一一介紹,大家嘻嘻哈哈,似乎一團和氣。雲翔落座,金銀花也坐了回來,添酒添菜。小范、珍珠、月娥圍繞,一片熱鬧。大家就賭起錢來。

雨鳳和雨鵑回到化妝間,雨鳳抓住雨鵑的手,就激動萬分的說:

“你在做什麼?勾引展夜梟嗎?這一著棋實在太危險,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的,不管你有什麼計畫,你都給我打消!聽到沒有?你想想,那個展夜梟是白痴嗎?他明知道我們恨不得幹掉他,他怎麼會上你的當呢?你會吃大虧的!”

雨鵑掙開她的手,去換衣服,一邊換,一邊固執的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雨鳳更急了,追過來說:

“雨鵑!不行不行呀!你進了虎穴,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別說虎子了,什麼“子”都得不到的!那個展夜梟,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家裡還有一個以漂亮出名的太太……他不會對你動心的,他會跟你玩一個“危險遊戲”,弄不好,你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雨鵑抬頭看她,眼睛閃亮,神情激動,意志堅決:

“我不管!只要他想玩這個“危險遊戲”,我就有機會!”她四周看看,把手指壓在唇上:“這兒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們不要談了,好不好?你不要管我,讓我賭它一場!”

雨鳳又急又痛又擔心:

“這不是一場賭,賭,有一半贏的機會!這是送死,一點機會都沒有!還有……”她壓低聲音說:“你跟鄭老闆又在玩什麼遊戲?你不知道他大老婆小老婆一大堆,年紀比我們爹小不了多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

“噓!不要談了!你怎麼還不換衣服?來不及了!”

雨鳳感到傷心、憂慮,而且痛楚。

“雨鵑,我好難過,因為……我覺得,你在墮落。”

雨鵑猛的抬頭,眼神凌厲:

“是!我在墮落!因為這是一個很殘酷的世界,要生存,要不被別人欺壓凌辱,只能放棄我們那些不值錢的驕傲,那些叫做“尊嚴”什麼的狗屁東西……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雨鳳睜大眼睛看她,覺得這樣的雨鵑好陌生:

“你覺得,如果爹還在世,他會允許我們墮落嗎?”

“別提爹!別說“如果”!不要被你那個有“如果論”的人所傳染!“如果”是不存在的!我們的爹,也不存在了!但是……”她貼到雨鳳耳邊,低低的,陰沈沈的說:“那個殺爹的兇手卻存在,正在外面喝酒作樂呢!”

雨鳳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

雨鵑抬頭一笑,眼中隱含淚光:

“你快換衣服,我們上臺去,讓他們樂上加樂吧!”

於是,姐妹倆壓制住了所有的心事,上了臺,唱了一段“梁山伯與祝英臺”裡的“十八相送”。照例把整個大廳,唱得熱烘烘。這晚的雨鵑特別賣力,唱作俱佳,眼光不住的掃向鄭老闆那桌,引得全桌鬨然叫好。鄭老闆和雲翔,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賭錢,凝視著臺上。

雲翔大聲喝彩,忍不住讚美:

“唱得真好,長得也真漂亮!身段好、聲音好、表情好……唔,有意思!怪不得轟動整個桐城!”

鄭老闆微笑的盯著他:

“待月樓有這兩個姑娘,真的是生色不少!可是,找麻煩的也不少,爭風吃醋的也不少……”

雲翔哈哈一笑,接口:

“有鄭老闆撐著,誰還敢老虎嘴裡拔牙呢?”

鄭老闆也哈哈一笑:

“好說!好說!就怕有人把我當紙老虎呢!”

兩人相視一笑,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臺上的雨鳳雨鵑,唱完最後一段。雙雙攜手,再對臺下鞠躬。在如雷的掌聲中,退進後臺去了,鄭老闆對金銀花低語了一句,金銀花就跟到後臺去了。

鄭老闆這才和雲翔繼續賭錢。

雲翔的手氣實在不錯,連贏了兩把,樂得開懷大笑。

雨鳳雨鵑穿著便裝出來了。鄭老闆忙著招手:

“來來來!你們兩個!”

姐妹倆走到鄭老闆身邊,雨鳳坐下。雨鵑特別選了一個靠著雲翔的位子坐下。鄭老闆就正色的說:

“聽我說,雨鳳雨鵑,今天我作個和事佬,你們賣我的面子,以後和展家的樑子,就算過去了!你們說怎樣?”

兩姐妹還沒說話,金銀花就接了口:

“對呀!這桐城,大家都知道,“展城南,鄭城北”,幾乎把一個桐城給分了!今天在我這個待月樓裡,我們來個“南北和”!我呢,巴不得大家都和和氣氣,輪流在我這兒作個小東,你們開開心心,我也生意興旺!”

鄭老闆笑了:

“金銀花這算盤打得真好!重點在於要“輪流作東”,大家別忘了!”

滿桌的客人都大笑起來,空氣似乎融洽極了。雲翔就笑嘻嘻的去看雨鵑:

“你怎麼說呢?要我正式擺酒道歉嗎?”

雨鵑笑看鄭老闆,又笑看雲翔:

“這就為難我了!我要說不呢,鄭老闆會不高興,我要說好呢,我自己會嘔得口吐鮮血、一命嗚呼……”

“有這麼嚴重嗎?”雲翔問。

“怎麼不嚴重!”雨鵑對著他一揚眉毛,就唱著小調,唱到他臉上去:“冤家啊……恨只恨,不能把你挫磨成粉,燒烤成灰!”

雲翔被惹得好興奮,伸手就去摟她:

“唱得好!如果真是你的“冤家”,就只好隨你蒸啊煮啊,燒啊烤啊,煎啊炸啊……沒辦法了!”

大家都鬨笑起來,雨鵑也跟著笑,鄭老闆就開心的說:

“好了!笑了笑了!不管有多大的仇恨,一笑就都解決了!金銀花,叫他們再燙兩壺酒來!我們今晚,痛痛快快的喝一場!”

“再高高興興的賭一場!”雲翔接口。

頓時間,上酒的上酒,洗牌的洗牌,一片熱鬧。

雨鵑在這一片熱鬧中,悄悄的將一張小紙條,塞進雲翔手中。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回去再看,要保密啊!”

雲翔一怔,看著風情萬種的雨鵑,整個人都陷進了亢奮裡。他那裡能等到回家,乘去洗手間的時候,就打開了雨鵑的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明天午後兩點,在城隍廟門口相候,敢不敢一個人前來?”

雲翔笑了,興奮極了。

“哈!這是一個“貓捉老鼠”的遊戲!她以為她是貓,想捉我這隻老鼠!她根本不知道,我才是貓,準備捉她這隻老鼠!有意思!看看誰厲害!”

雲翔回到桌上,給了雨鵑一個“肯定”的眼色。

雨鳳看得糊里糊塗,一肚子的驚疑。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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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這天深夜,回到家裡,姐妹兩個都是心事重重。雨鵑坐在鏡子前面,慢吞吞的梳著頭髮,眼光直直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深不可測。雨鳳盯著她,看了好久好久,實在熬不住,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肩。

“雨鵑!你有什麼計畫?你告訴我!”

“我沒有什麼計畫,我走一步算一步!”

“那……你要走那一步?”

“還沒想清楚!我會五、六步棋同時走,只要有一步棋走對了,我就贏了!”

“如果你通通輸了呢?”雨鳳害怕的喊。

雨鵑好生氣,把梳子往桌上一扔:

“你說一點好話好不好?”

雨鳳一把拉住她,哀懇的喊:

“雨鵑!我們乾脆打消復仇的念頭吧!那個念頭會把我們全體毀滅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雨鳳抓著她的胳臂,激動的搖了搖:

“你聽我說!自從爹去世以後,我們最大的痛苦,不是來自於生活的艱難,而是來自我們的仇恨心,我們的報復心!我們一天到晚想報仇,但是,又沒有報仇的能力和方法,所以,我們讓自己好苦惱。有時,我難免會想,假若我們停止去恨,會不會反而解救了我們,給我們帶來海闊天空呢?”

雨鵑迎視雨鳳,感到不可思議,用力的說:

“你在說些什麼?停止仇恨!仇恨已經根深柢固的在我的血裡,我的生命裡!怎麼停止?要停止這個仇恨,除非停止我的生命!要我不報仇,除非讓我死!”

雨鳳震動極了,雨鵑憤怒的質問:

“你已經不想報仇了?是不是?你寧願把火燒寄傲山莊的事,忘得乾乾淨淨,是不是?”

“不是!不是!”雨鳳搖頭,悲哀的說:“爹的死,正像你說的,已經烙在我們的血液裡,生命裡,永遠不會忘記!可是,報仇是一種實際的行動,這個行動是危險的,是有殺傷力的,弄得不好,仇沒報成,先傷了自己!何況,弟妹還小,任何魯莽的行為,都會連累到他們!我自己有過一次魯莽的行為,好怕你再來一次!”

“你放心吧!我不會像你那樣,弄得亂七八槽!”

“可是,你已經把自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看著你對鄭老闆送秋波,又看到你對那個展夜梟賣弄風情,我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只知道一件事,我快要心痛得死掉了,我不要我的妹妹變成這樣!我喜歡以前那個純真快樂的蕭雨鵑!讓那個雨鵑回來吧!我求求你!”

雨鵑眼中含淚了,激烈的說:

“那個雨鵑早就死掉了!在寄傲山莊著火的那一天,就被那把火燒死了!再也沒有那個蕭雨鵑了!”

“有的!有的!”雨鳳痛喊著:“你的心裡還有溫柔,你對弟妹還有愛心!我們讓這份愛擴大,淹掉那一份恨,我們說不定會得救,說不定會活得很好……”

“那個展夜梟如此得意,如此張狂,隨時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把我們像玩物一樣的逗弄一番,我們這樣忍辱偷生,怎麼可能活得很好?”

“或者,我們可以換一個職業……”

“不要說笑話了!或者,我們可以去綺翠院!還有一條路,你可以嫁到展家去,用展家的錢來養活弟妹!”

雨鳳一陣激動:

“你還在對我這件事嘔氣,是不是?我賭過咒,發過誓,說了幾千幾萬次,我不會嫁他,你就是不信,是不是?”

※※※

“反正,我看你最後還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敢說你現在不愛他,不想他嗎?”

“我們不要把話題岔開,我們談的不是我的問題!”

“怎麼不是你的問題?我們談的是我們兩個的問題!你有你的執迷不悟,我有我的執迷不悟,我們誰也勸不了誰!所以,別說了!”

雨鳳無話可說了。姐妹倆上了床,兩個人都翻來覆去,各人帶著各人的執迷不悟,各人帶著各人的煎熬痛楚,眼睜睜的看著窗紙被黎明染白。

早上,有人敲門,雨鳳奔出去開門。門一開,她就怔住了。

門外,赫然站著雲飛和阿超。

雨鳳深吸口氣,抬頭痴望雲飛,不能呼吸了,恍如隔世。他來了!他終於來了!

雲飛注視她,低沈而熱烈的開了口:“雨鳳!總算……又見到你了!”

雨鳳只是看著他,眼裡,凝聚著渴盼和相思,嘴裡,卻不能言語。

“你好嗎?”雲飛深深的,深深的凝視她:“不好,是嗎?你瘦多了!”

雨鳳的心,一陣抽搐,眼淚立刻衝進眼眶:

“你才瘦了,你……怎麼又跑出來了?為什麼不多休息幾天?傷口怎樣?”

“見到你,比在床上養傷,有用多了!”

雨鵑在室內喊:

“誰來了?”

雨鵑跑出來,在她身後,小三,小四,小五通通跟著跑了出來。小五一看到雲飛,馬上熱烈的喊:

“慕白大哥,你好久沒來了!小兔兒一直在想你呢!”

“是嗎?”雲飛走進門,激動的抱了抱小五:“小兔兒跟你怎麼說的?”

“它說:慕白大哥怎麼不見了呢?是不是去幫我們打妖怪去了!”

“它真聰明!答對了!”雲飛看到小五真情流露,心裡安慰極了。

小四一看到阿超,就奔了過去。

“小四!怎麼沒去上學?”阿超問。

“今天是十五,學校休息。”

“瞧我,日子都過糊塗了!”阿超敲了自己一下。

“我跟你說,那個箭靶的距離是真的不夠了,我現在站在這邊牆根,幾乎每次都可以射中紅心!這樣不太刺激,不好玩了!”小四急急報告。

“真的嗎?那我們得把箭靶搬到郊外去,找一個空地,繼續練!現在不止練你的準確度,還要練你的臂力!”

“身上的傷好了沒有?”小四關心的看他。

“那個啊,小意思!”

阿超就帶著小四去研究箭靶。

小三跑到雲飛面前,想和雲飛說話,又有一點遲疑,回頭看雨鵑。小聲的問:

“可以跟他說話嗎?到底他是蘇大哥,還是展混蛋?”

兩鵑一怔,覺得好睏擾。還來不及回答,雲飛已誠懇的喊:

“小三,小四,小五,你們都過來!”

小五已經在雲飛身邊了,小三和小四採取觀望態度,不住看看雨鵑,看看雲飛。

“我這些天沒有來看你們,是因為我生病了!可是,我一直很想你們,一直有句話要告訴你們,不管我姓什麼,我就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慕白大哥!沒有一點點不同!如果你們喜歡過他,就喜歡到底吧!我答應你們,只要你們不排斥我,我會是你們永遠的大哥!”雲飛真摯已極的說。

小三忍不住接口了:

“我知道,你是蘇慕白,你寫了一本書,《生命之歌》!大姐每天抱著看,還背給我們聽!我知道你不是壞人!大姐說,能寫那本書的人,一定有一顆善良的心!”

雲飛一聽,震動極了,回頭去熱烈的看雨鳳,四目相接,都有片刻心醉神馳。

小四走到雲飛身前,看他:

“我聽阿超說了,你們都被暗算了!兩個人都受了傷。你住在這樣一個地方不是很危險嗎?你的傷口好了沒有?”

雲飛好感動:

“雖然沒有全好,但是已經差不多了!”

雨鵑看到這種狀況,弟妹們顯然沒辦法去恨雲飛,這樣敵友不分,以後要怎麼辦?她一陣煩惱,不禁一嘆。

雲飛立刻向她邁了一步,誠心誠意的說:

“雨鵑!就算你不能把我當朋友,最起碼也不要把我當敵人吧!好嗎?你一定要了解,你恨的那個人並不是我!知道寄傲山莊被燒之後,我的懊惱和痛恨跟你們一樣強烈!這些日子跟你們交朋友,我更是充滿了歉意,這種歉意讓我也好痛苦!如果不是那麼瞭解你們的恨,我也不會隱姓埋名。我實在是有我的苦衷,不是要欺騙你們!”

雨鵑好痛苦。事實上,聽過阿超上次的報告,她已經很難去恨雲飛了。但是,要她和一個展家的大少爺“做朋友”,實在是“強人所難”。一時之間,她心裡傷痛而矛盾,只能低頭不語。

雨鳳已經熱淚盈眶了。

雲飛看到雨鵑不說話,臉上,依舊倔強。就嘆了口氣,回頭看雨鳳:

“雨鳳!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有好多話想跟你談一談!”

雨鳳眼睛閃亮,呼吸急促,跑過去握住雨鵑的手。哀求的問:

“好不好?好不好?”

“你幹嘛問我?”雨鵑一甩手,跑到屋裡去。

雨鳳追進屋裡,拉住她:

“要不然,我回來之後,你會生氣呀!大家都會不理我呀!我受不了你們大家不理我!受不了你說你們大家的份量趕不上一個他!”她痛定思痛,下決心的說:“我跟你說,我再見他這一次就好!許多話必須當面跟他說清楚不可!見完這一次,我就再也不見他了。我去跟他了斷!真的!”

雨鵑悲哀的看著她:

“你了斷不了的!見了他,你就崩潰了!”

“我不會!我現在已經想清楚了,我知道我跟他是沒有未來的!我都明白了!”

雨鵑嘆了口氣:

“隨你吧!全世界都敵友不分,我自己也被你們搞得糊里糊塗!只好各人認自己的朋友,報自己的仇好了,我也不管了!”

雨鳳好像得到皇恩大赦一般:

“那……我出去走走,儘快回來!”

雨鵑點頭。雨鳳就跑出去,拉著雲飛。

“我們走吧!”

兩人站在大樹下,相對凝視,久久,久久。

雲飛眼中燃燒著熱情,不能自已。終於將她擁進懷中,緊緊的抱著。

“從來沒有覺得日子這麼難捱過!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她融化在這樣的炙熱裡,片刻,才掙脫了他。

“你的傷,到底怎樣?阿超說你再度流血,我嚇得魂都沒有了!你現在跑出來,有沒有關係?大夫怎麼說?”

“如果我告訴你,我完全好了,那是騙你的!我還是會痛,想到你的時候,就痛得更厲害!不想到你的時候很少,所以一直很痛!”

她先還認真的聽,聽到後面,臉色一沈。

“難得見一面,你還要貧嘴!”

他臉色一正,誠懇的說:

“沒有貧嘴,是真的!”

她心中酸楚,聲音哽咽:

“你這個人真真假假,我實在不知道你那句話是真的,那句話是假的?實在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你!”

雲飛激動的把她的雙手闔在自己手中。

“這些日子,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事情。我好後悔,應該一上來就對你表明身份,不該欺騙你!可是,當時我真的不敢賭!好怕被你們的恨,砍殺得亂七八糟,結果,還是沒有逃過你這一刀!”

她含淚看他,不語。

“原諒我了沒有?”他低聲的問。

她愁腸百折,不說話。

“你寫了二十個字給我,我念了兩萬遍。你所有的心事,我都念得清清楚楚。”他把她的手拉到胸前,一個激動,喊:“雨鳳,嫁我吧!我們結婚吧!”

她大大一震。

“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嫁你?怎麼可能結婚?”

“為什麼不可能?”

雨鳳睜大眼睛看著他,痛楚的提高了聲音:

“為什麼不可能?因為你姓展!因為你是展家的長子,展家的繼承人!因為我不可能走進展家的大門,我不可能喊你的爹為爹,認你的娘為娘,把展家當自己的家!你當初不敢告訴我你姓展,你就知道這一點!今天,怎麼敢要求我嫁給你!”

雲飛痛苦的看著她,迫切的說:

“如果我們在外面組織小家庭呢?你不需要進展家大門,我們租個房子,把弟弟妹妹們全接來一起住!這樣行不行呢?”

“這樣,你就不姓展了嗎?這樣,我就不算是展家的媳婦了嗎?這樣,我就逃得開你的父母,和你那個該死的弟弟嗎?不行!絕對不行!”

“我知道了,你深惡痛絕,是我這個姓!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姓蘇,你希望我永遠姓蘇!”

“好遺憾,你不姓蘇!”

雲飛急了,正色說:

“雨鳳,你也讀過書,你知道,中國人不能忘本,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不會愛一個不認自己父母的男人!如果我連父母都可以不認,我還值得你信賴嗎?”

“我們不要談信賴與不信賴的問題,這個問題離我們太遙遠了!坦白說,我今天再跟你見這一面。是要來跟你做個了斷的!”

“什麼?了斷?”他大吃一驚。

“是啊!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你了!我要告訴你,並不是我恨你,我現在已經不恨了!我只是無可奈何!在你這種身份之下,我沒有辦法跟你談未來,只能跟你分手……”

“不不!這是不對的!”他急切的打斷了她:“人生的道路,不能說走不通就停止不走了!我和你之間,沒有“了斷”這兩個字,已經相遇,又相愛到這個地步,如何“了”?如何“斷”?我不跟你了斷,我要跟你繼續走下去!”

她著急,眼中充淚了:

“那有路可走?在你受傷這段日子裡,我也想過幾千幾萬遍了!只要你是展家人,我們就註定無緣了!”她凝視著他,眼神裡是萬縷柔情千種恨,聲音裡是字字血淚,句句心酸:“不要再來找我了,放掉我吧!你一次一次來找我,我就沒有辦法堅強!你讓我好痛苦,你知道嗎?真的真的好痛苦……真的真的……我不能吃,不能睡,白天還要做家事,晚上還要強顏歡笑去唱歌……”

雲飛好心痛,緊緊的把她一抱。

“我不好,讓你這麼痛苦,是我不好!可是,請你不要輕易的說分手!”

她掙開了他,跑開去,眼淚落下:

“分手!是唯一的一條路!”

他追過去,急促的說:

“不是唯一的!我還有第三個提議,我說出來,你不要再跟我說“不”!”

她看著他。

“我們到南方去!在我認識你之前,我已經在南方住了四年,我們辦雜誌、寫文章,過得優遊自在。我們去那兒,把桐城所有的是是非非,全體忘掉!雖然生活會苦一點,但是,就沒有這些讓人煩惱的牽牽絆絆了!好不好?”

雨鳳眼中閃過一線希望的光。想一想,光芒又隱去了。

“把小三、小四、小五都帶去嗎?”

“可以,大家過得艱苦一點而已。”

“那……雨鵑呢?”

“只要她願意,我們帶她一起走!”

雨鳳激動起來,叫:

“你還不明白嗎?雨鵑怎麼會跟我們兩個一起走呢?她恨都恨死我,氣都氣死我,我這麼不爭氣,會愛上一個展家的人!現在,還要她放棄這個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爹孃所在的地方,跟你去流浪……這怎麼可能呢?如果我跟她開口,她會氣死的!”

“你離不開雨鵑嗎?”他問。

雨鳳震驚的,憤怒的一抬頭,喊著:

“我離不開雨鵑!我當然離不開雨鵑!我們五個,就像一隻手掌上的五個手指頭!你說,手指頭那個離得開那一個?你以為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像你家一樣,會彼此仇恨,勾心鬥角,恨不得殺掉對方嗎?”

“你不要生氣嘛!”

“你這麼不瞭解我,我怎能不生氣?”

“那……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到底要我怎麼辦?我急都快被你急死了,所有的智慧都快用完了!”

她低下頭去,柔腸寸斷了:

“所以,我說,只有一條路。”

※※※

“你在乎我的身份更勝於我這個人嗎?”

“是。”

“你要逼我和展家脫離關係?”

“我不敢。我沒有逼你做什麼,我只求你放掉我!”

“我爹說過一句話,無論我怎樣逃避,我身體裡仍然流著展家的血液!”

“你爹說得很對,所以,我們只能到此為止了!”

“不可能到此為止的!你雖然嘴裡這樣說,你的心在說相反的話,你不會要跟我“了斷”的!你和我一樣清楚,我們已經再也分不開了!”

“只要你不來找我……”

“不來找你?你乾脆再給我一刀算了!”

雨鳳跺腳,淚珠滾落:

“你欺負我!”

“我怎麼欺負你?”

“你這樣一下子是蘇慕白,一下子是展雲飛,弄得我精神分裂,弄得雨鵑也不諒解我,弄得我的生活亂七八糟,弄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你還要一句一句的逼我……你要我怎樣?你不知道我實在走投無路了嗎?”

雲飛緊緊的抱住她,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肩上,在她耳畔,低低的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麼“愛你”,真是對不起!我這麼“在乎你”,真是對不起!我這麼“離不開你”,真是對不起!我這麼“重視你”,真是對不起……最大最大的對不起,是我爹孃不該生我,那麼,你就可以只有恨,沒有愛了!”

雨鳳倒在他肩上,聽到這樣的話,她心志動搖,神魂俱碎,簡直不知身之所在了。

雨鳳弄得顛三倒四,欲斷不斷。雨鵑也不見得好到那裡去。

這天下午,雲翔準時來赴雨鵑的約會。

廟前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雲翔騎了一匹馬,踢踢踏踏而來。他翻身下馬,把馬拴在樹上。大步走到廟前,四面張望,不見雨鵑的人影。他走進廟裡,上香的人潮洶湧,也沒看到雨鵑。

“原來跟我開玩笑,讓我撲一個空!我就說,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約我單獨會面?”

雲翔正預備放棄,忽然有個人影從樹影中竄出來,往他面前一站。

雲翔定睛一看,雨鵑穿著一身的紅,紅衫紅褲黑靴子,頭上戴了一頂紅帽子,精光四射,帥氣十足,令人眼睛一亮。

雨鵑燦爛的笑著:

“不簡單!展二少爺,你居然敢一個人過來!不怕我有伏兵把你給宰了?看樣子,這展夜梟的外號,不是輕易得來的!”

※※※

雲翔忍不住笑了:

“哈!說得太狂了吧?好像你是一個什麼三頭六臂的妖怪一樣,我會見了你就嚇得屁滾尿流嗎?你敢約我,我當然會來!”

“好極了!你騎了馬來,更妙了!這兒人太多,我們去人少一點的地方,好不好?”

“你敢和我同騎一匹馬嗎?”

“求之不得!是我的榮幸!”雨鵑一臉的笑。

“嘴巴太甜了,我聞到一股“口蜜腹劍”的味道!”雲翔也笑。

“怕了嗎?”雨鵑挑眉。

“怕,怕,怕!怕得不得了!”雲翔忍俊不禁。

兩人走到繫馬處,雲翔解下馬來,跳上馬背,再把雨鵑撈上來,擁著她,他們就向郊外疾馳而去。

到了玉帶溪畔,四顧無人,荒野寂寂。雲翔勒住馬,在雨鵑耳邊吹氣,問:

“這算不算是“荒郊野外”了?”

“應該算吧!我們下來走走!”

兩人下馬,走到水邊的草地上。

雨鵑坐下,用手抱著膝,凝視著遠方。

雲翔在她身邊坐下,很感興趣的看著她,不知道她下面要出什麼牌。

不料雨鵑靜悄悄的坐著,眼晴定定的看著前方,半晌,毫無動靜。

雲翔奇怪的仔細一看,她的面頰上竟然淌下兩行淚。他有些驚奇,以為她有什麼高招,沒料到竟是這樣楚楚可憐。她看著遠方,一任淚珠滾落,幽幽的說:

“好美,是不是?這條小溪,繞著桐城,流過我家。它看著我出生,看著我長大。看著我家的生生死死,家破人亡……”她頓了頓,嘆口氣:“坐在這兒,你可以聽到風的聲音,水的聲音,樹的聲音,連雲的流動,好像都有聲音。我很小的時候,我爹就常常和我這樣坐在荒野裡,訓練我聽大自然的聲音,他說,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歌。”

雲翔驚奇極了。這個落淚的雨鵑,娓娓述說的雨鵑,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動人。

雨鵑抬眼看他,輕聲的說:

“有好久了,我都沒有到郊外來,聽大自然的聲音了!自從寄傲山莊燒掉以後,我們家所有的詩情畫意,就一起燒掉了!”

雲翔看著她,實在非常心動,有些後悔。

“其實,對那天的事,我也很抱歉。”

她可憐兮兮的點點頭,拭去面頰上的淚。哽咽著說:

“我那麼好的一個爹,那麼“完美”的一個爹,你居然把他殺了!”

“你把這筆帳,全記在我頭上了,是不是?”

她再點點頭。眼光哀哀怨怨,神態──楚楚。

※※※

“讓我慢慢來償還這筆債,好不好?”他柔聲問,被她的樣子眩惑了。

“如果你不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想,我很可能會愛上你!你有帥氣,有霸氣,夠瀟灑,也夠狠毒……正合我的胃口!”

“那就忘掉我是你的殺父仇人吧!”他微笑起來。

“你認為可能嗎?”她含淚而笑。

“我認為大有可能!”

她靠了過來,他就把她一摟。她順勢倒進他的懷裡,大眼睛含淚含怨又含愁的盯著他。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副意亂神迷的樣子。然後,他一俯頭,吻住她的唇。

機會難得!雨鵑心裡狂跳,一面虛以委蛇,一面伸手,去摸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她摸到了匕首,握住刀柄,正預備抽刀而出,雲翔的手,飛快的落下,一把緊緊扣住她的手腕。她大驚,還來不及反應,他已經把她的手用力一拉,她只得放掉刀柄。他把她的手腕抓得牢牢的,另一隻手伸進去,抽出她靴子中那把匕首。

他盯著她,放聲大笑:

“太幼稚了吧!預備迷得我昏頭轉向的時候,給我一刀嗎?你真認為我是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受騙的嗎?你也真認為,你這一點點小力氣,就可以擺平我嗎?你甚至不等一等,等到我們更進入情況,到下一個步驟的時候再摸刀?”

雨鵑眼睜睜看著匕首已落進他的手裡,機會巳經飛去,心裡又氣又恨又無奈又沮喪。但,她立即把自己各種情緒都壓抑下去,若無其事的笑著說:

“沒想到給你發現了!”

“你這把小刀,在你上馬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他看看匕首,匕首映著日光,寒光閃閃。刀刃鋒利,顯然是個利器!他把匕首一下子裡在她面頰上:

“你不怕我一刀划過去,這張美麗的臉蛋就報銷了?”

她用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啾著他,眼裡閃著大無畏的光,滿不在乎的。

“你不會這麼做的!”

“為什麼?”

“那就沒戲好唱了,我們不是還有“下一個步驟”嗎?何況,劃了我的臉,實在不怎麼高段,好像比我還幼稚!”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我勸你,以後不要用這麼有把握的眼光看我,我是變化多端的,不一定吃你這一套!今天,算你運氣,本少爺確實想跟你好好的玩一玩,你這美麗的臉蛋呢,我們就暫時保留著吧!”

他一邊說著,用力一摔,那把匕首就飛進河水裡去了。

“好了!現在,我們之間沒那個礙事的東西,可以好好的玩一玩了!”

“嗯。”她風情萬種的啾著他。

他再度俯下頭去,想吻她。她倏然推開他,跳起身子。他伸手一拉,誰知她的動作極度靈活,他竟拉了一個空。

她掉頭就跑,嘴裡格格笑著。邊跑邊喊:

“來追我呀!來追我呀!”

雲翔拔腳就追,誰知她跑得飛快。再加上地勢不平,雜草叢生,他居然追得氣喘吁吁。她邊跑,邊笑,邊喊:

“你知道嗎?我是荒野里長大的!從小就在野地裡跑,我爹希望我是男孩,一直把我當兒子一樣帶,我跑起來,比誰都快!來呀,追我呀!我打賭你追不上我……”

“你看我追得上還是追不上!”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

雨鵑跑著,跑著,跑到繫馬處,忽然一躍,上了馬背。她一拉馬韁,馬兒如飛奔去。她在馬背上大笑著,回頭喊:

“我先走了!到待月樓來牽你的馬吧!”說著,就疾馳而去。

雲翔沒料到她還有這樣一招,看著她的背影,心癢難搔。又是興奮,又是眩惑,又是生氣,又是惋惜。不住跌腳咬牙,恨恨的說:

“怎麼會讓她溜掉了?等著吧!不能到手,我就不是展雲翔!”

雨鵑回家的時侯,雨鳳早已回來了。雨鵑衝進家門,一頭的汗,滿臉紅紅的。她直奔桌前,倒了一杯水,就仰頭咕嚕咕嚕喝下。

雨鳳驚奇的看她:

“你去那裡了?穿得這麼漂亮?這身衣服那兒來的?”

“金銀花給我的舊衣服,我把它改了改!”

雨鳳上上下下的看她,越看越懷疑: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郊外!”

“郊外?你一個人去郊外?”她忽然明白了,往前一衝,抓住雨鵑,壓低聲音問:“難道……你跟那個展夜梟出去了?你昨晚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跟他訂了什麼約會?你和他單獨見面了,是不是?”

雨鵑不想瞞她,坦白的說:

“是!”

雨鳳睜大了眼睛,伸手就去摸雨鵑的腰,摸了一個空。

“你的匕首呢?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

雨鵑撥開她的手:

“你不要緊張,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那……你的匕首呢?”

“被那個展夜梟發現了,給我扔到河裡去了!”

雨鳳抽了口氣,瞪著她,心驚膽戰。

“你居然單槍匹馬,去赴那個展夜梟的約會,你會嚇死我!為什麼要去冒險?為什麼這麼魯莽?到底經過如何,你趕快告訴我!”

雨鵑低頭深思著什麼,忽然掉轉話題,反問雨鳳:

“你今天和那個蘇慕白談得怎樣?斷了嗎?”

“我們不談這個好不好?”雨鳳神情一痛。

“他怎麼說呢?同意分手嗎?”雨鵑緊盯著她。

“當然不同意!他就在那兒自說自話,一直要我嫁給他,提出好多種辦法!”

雨鵑凝視了雨鳳好一會兒。忽然激動的抓住她的手,啞聲的說:

“雨鳳,你嫁他吧!”

“什麼?”雨鳳驚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雨鵑熱切的盯著她,眼神狂熱:

“我終於想出一個報仇的方法了!金銀花是對的,要靠我這樣花拳繡腿,什麼仇都報不了!那個展夜梟不是一個簡單的敵手,他對我早已有了防備,我今天非但沒有佔到便宜,還差一點吃大虧!我知道,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她搖了搖雨鳳:“可是,你有辦法!”

“什麼辦法?”雨鳳驚愕的問。

“你答應那個展雲飛,嫁過去!只要進了他家的門,你就好辦了!瞭解展夜梟住在那裡,半夜,你去放一把火,把他燒死!就算燒不死他,好歹燒了他們的房子!打聽出他們放金銀財寶的地方,也給他一把火,讓他嘗一嘗當窮人的滋味!如果你不敢放火,你下毒也可以……”

雨鳳越聽越驚,沈痛的喊:

“雨鵑,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我在教你怎麼去報仇!好遺憾,那個展雲飛愛上的不是我,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既然他向你求婚,你就將計就計吧!”

雨鳳身子一挺,掙脫了她,連退了好幾步:

“不!你不是教我怎樣報仇,你是教我怎樣犯法,怎樣做個壞人!我不要!我不要!我們恨透了展夜梟,因為他對我們用暴力,你現在要我也同流合汙嗎?”

“在爹那樣慘死之後,你腦子裡還裝著這些傳統道德嗎?讓那個作惡多端的人繼續害人,讓展家的勢力繼續擴大,就是行善嗎?難道你不明白,除掉展夜梟,是除掉一個殺人兇手,是為社會除害呀!”雨鵑悲切的說。

“我自認很渺小,很無用,為“社會除害”這種大事,我沒有能力,也沒有魄力去做!雨鵑,你笑我也罷,你恨我也罷,我只想過一份平靜平凡的生活,一家子能夠團聚在一起,就好了!我沒有勇氣做你說的那些事情!”

※※※

雨鵑哀求的看著她:

“我不笑你,我也不恨你!我求你!只有你有這個機會,可以不著痕跡的打進那個家庭!如果我們妥善計畫,你可以把他們全家都弄得很慘……”

雨鳳激烈的嚷:

“不行!不行!你要我利用慕白對我的愛,去做傷害他的事,我做不出來!我一定一定做不出來!這種想法,實在太可怕了,太殘忍了!雨鵑,你怎麼想得出來?”

雨鵑絕望的一掉頭,生氣的走開:

“我怎麼想得出來?因為我可怕,我殘忍!我今天到了玉帶溪,那溪水和以前一樣的清澈,反射著展夜梟的影子,活生生的!而我們的爹,連影子都沒有!”

她說完,衝到床邊,往床上一躺,睜大眼睛,瞪著天花板。

雨鳳走過去,低頭看著她。痛楚的說:

“看!這就是“仇恨”做的事,它不止在折磨我們,它也在分裂我們!”

雨鵑眼簾也眨不砭,有力的說:

“分裂我們的,不是“仇恨”!是那兩個人!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弟弟!他們以不同的樣子出現在我們面前,帶給我們同樣巨大的痛苦!你的愛,我的恨,全是痛苦!展夜梟說得很對!哥哥弟弟都差不多!”

雨鳳被這幾句話震撼了,一臉悽苦,滿懷傷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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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管日子裡有多少無奈,生活總是要過下去。

這晚,待月樓的生意依然鼎盛。姐妹倆準備要上臺,正在化妝間化妝。今晚,兩人把“小放牛”重新編曲,準備演唱。所以,一個打扮成牧童,一個打扮成嬌媚女子,兩人彼此幫彼此化妝,擦胭脂抹粉。

門簾一掀,金銀花匆匆忙忙走進來,對雨鳳說:

“雨鳳,你那位不知道是姓蘇還是姓展的公子,好久沒來,今天又來了!還坐在左邊那個老位子!我來告訴你一聲!”

雨鳳的心臟一陣猛跳,說不出是悲是喜。

“我前面去招呼,生意好得不得了!”金銀花走了。

雨鵑看了雨鳳一眼,雨鳳勉強藏住自己的欣喜,繼續化妝。

門簾又一掀,金銀花再度匆匆走進,對雨鵑說:

“真不湊巧,那展家的二少爺也來了!他帶著人另外坐了一桌,不跟他哥哥一起!在靠右邊的第三桌!我警告你們,可不許再潑酒砸杯子!”

雨鵑楞了楞,趕緊回答:

“不會的!那一招已經用膩了!”

金銀花匆匆而去。

雨鳳和雨鵑對看。

“好吧!唱完歌,你就去左邊,我就去右邊!”雨鵑說。

“你還要去惹他?”雨鳳驚問。

“不惹不行,我不惹他,他會惹我!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雨鳳不說話,兩人又忙著整裝,還沒弄好。門簾再一掀,金銀花又進來了。

“我跟你們說,今晚真有點邪門!展祖望來了!”

“啊?”雨鳳大驚。

“那個展祖望?”雨鵑也驚問。

“還有那個展祖望?就是盛興錢莊的展祖望!展城南的展祖望!展夜梟和那位蘇公子的老爹,這桐城鼎鼎有名的展祖望!”金銀花說。

姐妹兩個震撼著。你看我,我看你。

“那……那……他坐那一桌?”雨鳳結舌的問,好緊張。

“本來,兄弟兩個分在兩邊,誰也不理誰,這一會兒,老爺子來了,兄弟兩個好像都嚇了一大跳,亂成一團。現在,一家子坐在一桌,鄭老闆把中間那桌的上位讓給他們!”

雨鳳、雨鵑都睜大眼睛,兩人都心神不定,呼吸急促。

金銀花瞪著姐妹兩個,警告的說:

“待月樓開張五年,展家從來不到待月樓,現在全來了!看樣子,都是為你們姐妹而來!你們給我注意一點,不要鬧出任何事情,知道嗎?”

雨鳳、雨鵑點頭。

金銀花掀簾而去了。

姐妹兩個睜大眼睛看著彼此。雨鳳惶恐而抗拒的說:

“聽我說!唱完歌就回來,不要去應酬他們!”

雨鵑挑挑眉,眼睛閃亮:

“你在害怕!你怕什麼?他們既然衝著我們而來,我們也不必小裡小氣的躲他們!他們要看,就讓他們看個夠!來吧,我們趕快把要唱的詞對一對!”

“不是唱“小放牛”嗎?”

“是“小放牛”!可是,歌詞還是要對一對!你怎麼了?到底在怕什麼?”

雨鳳心不在焉,慌亂而矛盾:

※※※

“我怕這麼混亂的局面,我們應付不了啊!”

雨鵑吸口氣,眼神狂熱:

──“沒有什麼應付不了的!打起精神來吧!”

祖望是特地來看雨鳳的。自從知道雲飛為了這個姑娘,居然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他就決定要來看看,這個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有這麼大的魅力?在他心底,對雲飛這樣深刻的愛,也有相當大的震撼。如果這個姑娘,真有云飛說的那麼好,或者,也能說服他吧!他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來的。和他同來的,還有紀總管。他卻再也沒有料到,雲飛帶著阿超在這兒,雲翔帶著天堯也在這兒!這個待月樓到底有什麼魔力,把他兩個兒于都吸引過來了?他心裡困惑極了。

三路人馬,匯合在一處,好不容易,才坐走了。祖望坐在大廳中,不時四面打量,驚訝著這兒的生意興隆,賓客盈門。雲飛和雲翔雖然都坐了過來,雲飛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雲翔是一臉“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紀總管、天堯、阿超都很安靜。

珍珠和月娥忙著上菜上酒,金銀花在一邊熱絡的招呼著:

“難得展老爺子親自光臨,咱們這小店也沒什麼好吃的!都是粗菜,廚房裡已經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啦!老爺子就湊合著將就將就!”

祖望四面打量,心不在焉的客套著:

“好地方!好熱鬧!經營得真好!”

“謝謝,託您的福!”

“您請便,不用招呼我們!”

“那我就先忙別的去,要什麼儘管說!月娥,珍珠!侍候著!”

“是!”月娥、珍珠慌忙應著。

金銀花就返到鄭老闆那一桌上去,和鄭老闆低低交換了幾句對話。

雲飛臉色凝重,不時看臺上,不時看祖望,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的擔心。

雲翔卻神秘飛揚,對祖望誇張的說:

“爹!你早就應該來這一趟了!現在,幾乎整個桐城,都知道這一對姊妹花,拜倒石榴裙下的也大有人在……”他瞄了雲飛一眼,話中有話:“為了她們姐妹,爭風吃醋,動刀動槍的也不少……”再瞄了雲飛一眼:“到底她們姐妹的魅力在什麼地方,只有您老人家親自來看了,您才知道!”

雲飛非常沈默,皺了皺眉,一語不發。

音樂響起,樂隊開始奏樂。

客人們巳經興奮的鼓起掌來。

祖望神情一凜,定睛看著臺上。雲飛、雲翔、阿超……等人也都神情專注。

臺上,扮成俊俏牧童的雨鵑首先出場。一亮相又贏得滿場掌聲。雲翔忙著對祖望低低介紹:

“這是妹妹蕭雨鵑!”

雨鵑看著祖望這一桌,神態自若,風情萬種的唱著:

“出門就眼兒花,依得嘿依得依呀嘿!用眼兒瞧著那旁邊的一個女嬌娃,依得依呀嘿!頭上戴著一枝花,身上穿著綾羅紗,楊柳似的腰兒一纖纖,小小的金蓮半札札,我心裡想著她,嘴裡念著她,這一場相思病就把人害煞,依得依呀嘿!依得依呀嘿!”

雨鳳扮成嬌滴滴的女子出場,滿場再度掌聲如雷。雨鳳的眼光掠過中間一桌,滿室一掃,掌聲雷動。她腳步輕盈,纖腰一握,甩著帕子,唱:

“三月裡來桃花兒開,杏花兒白,木樨花兒黃,又只見芍藥牡丹一齊兒開放,依得依呀嘿!行至在荒郊坡前,見一個牧童,頭戴著草帽,身穿著蓑衣,口橫著玉笛,倒騎著牛背,口兒裡唱的都是蓮花兒落,依得依呀嘿!”

姐妹兩個又唱又舞,扮相美極,滿座驚歎。連祖望都看呆了。

雲飛坐正了身子,凝視雨鳳,雨鳳巳對這桌看來,和雲飛電光石火的交換了一個注視。雲翔偏偏看到了,對祖望微笑低聲說:

“看到了嗎?正向老大拋媚眼呢!這就是雲飛下定決心,要娶回家的那個蕭雨鳳姑娘了!”

祖望皺眉不語。

臺上一段唱完,客人如瘋如狂,叫好聲、鼓掌聲不斷,場面熱鬧極了。

“唱得還真不錯!這種嗓子,這種扮相,就連北京的名角也沒幾個!在這種小地方唱,也委屈她們了,或者,她們可以到北京去發展一下!”祖望說。

雲飛聽得出祖望的意思,臉色鐵青:

“你不用為她們操心了,反正唱曲兒,只是一個過渡時期,總要收攤子的!”

雲翔接口:

“當然!成了展家的媳婦兒,怎捨得還讓她拋頭露面?跟每一個客人應酬來,應酬去,敬茶敬酒!”

祖望臉色難看極了。他見到雨鳳了,美則美矣,這樣拋頭露面,贏得滿場青睞,只怕早已到處留情。

雲飛怒掃了雲翔一眼。雲翔回瞪了一眼,便掉頭看臺上,一股幸災樂禍的樣子。

臺上的雨鳳雨鵑忽然調子一轉,開始唱另外一段:

“天上梭羅什麼人兒栽?地上的黃河什麼人兒開?什麼人把守三關口?什麼人出家他沒回來?咿呀嘿!什麼人出家他沒回來?咿呀嘿!”雨鵑唱。

“天上的梭羅王母娘娘栽,地上的黃河老龍王開!楊六郎把守三關口,韓湘子出家他沒回來!咿呀嘿!韓湘子他出家呀沒回來!咿呀嘿!”雨鳳唱。

“趙州橋什麼人兒修?玉石的欄杆什麼人兒留?什麼人騎驢橋上走?什麼人推車就壓了一道溝?咿呀嘿!什麼人推車就壓了一道溝??雨鵑唱。

“趙州橋魯班爺爺修,玉石的欄杆聖人留,張果老騎驢橋上走,柴王爺推車就壓了一道溝!咿呀嘿!柴王爺推車就壓了一道溝!咿呀嘿!”

※※※

姐妹兩個唱作俱佳,風情萬種,滿座轟動。祖望也不禁看得出神了。

姐妹兩個唱著唱著,就唱到祖望那桌前面來了。

雨鳳直視著祖望,不再將視線移開,繼續唱:

“什麼人在桐城十分囂張?什麼人在溪口火燒山莊?什麼人半夜裡伸出魔掌?什麼人欺弱小如虎如狼?咿呀嘿!什麼人欺弱小如虎如狼?咿呀嘿!”

這一唱,展家整桌,人人變色。

祖望大驚,這是什麼歌詞?他無法置信的看著兩姐妹。

雲飛的臉色,頓時變白了,焦急的看著雨鳳,可是,雨鳳根本不看他。她全神都灌注在那歌詞上。眼睛凝視著祖望。

雲翔也倏然變色,面紅耳赤,怒不可遏。

阿超、紀總管、和天堯更是個個驚詫。

金銀花急得不得了,直看鄭老闆。鄭老闆對金銀花搖頭,表示此時已無可奈何。

雨鳳唱完了“問題”,雨鵑就開始唱“答案”。雨鵑刻意的繞著祖望的桌子走,滿眼亮晶晶的閃著光,一段過門之後,她站定了,看著祖望,看著雲翔,看著紀總管和天堯,一句一句,清楚有力的唱出來:

“那展家在桐城十分囂張,姓展的在溪口火燒山壯!展夜梟半夜裡伸出魔掌,展雲翔欺弱小如虎如狼!咿呀嘿!展雲翔欺弱小如虎如狼!咿呀嘿!”一邊唱著,還一邊用手怒指雲翔。

大聽中的客人,從來沒有看到這樣的“好戲”,有的人深受展家欺凌,在、驚詫之餘,都感到大快人心,就爆出如雷的掌聲,和瘋狂叫好聲。大家紛紛起立,為兩姐妹鼓掌。簡直達到群情激昂的地步,全場都要發瘋了。

雲翔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就大罵:

“混蛋!活得不耐煩,一定要我砸場子才高興,是不是?”

天堯和紀總管一邊一個,使勁把他拉下來。

“老爺在,你不要胡鬧!給人消遣一下又怎樣?”紀總管說。

祖望臉色鐵青,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侮辱。他拂袖而起:

“紀總管,結帳,我們走人了!”

雨鳳雨鵑兩個已經唱完,雙雙對臺下一鞠躬,奔進後臺去了。

金銀花連忙過來招呼祖望,堆著一臉的笑說:

“這姐妹兩個,不知天高地厚,老爺子別跟她們計較!待會兒我讓她們兩個來跟您道歉!”

祖望冷冷的拋下一句:

“不必了!咱們走!”

紀總管在桌上丟下一張大鈔。雲翔、天堯、雲飛、阿超都站了起來。祖望在前,掉頭就走。雲翔、紀總管、天堯趕緊跟著走。

雲飛往前邁了一步,對祖望說:

“爹,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

祖望氣極了,狠狠的看了雲飛一眼,一語不發,急步而去了。

遠遠的,鄭老闆對祖望揖了一揖,祖望冷冷的還了一揖。

祖望走了,阿超看看雲飛:

“這個時候留下來,你不計後果嗎?”

“不計後果的豈止我一個?”雲飛一臉的慍怒,滿心的痛楚。如果說,上次在寄傲山莊的廢墟,雨鳳給了他一刀。那麼,此時此刻,雨鳳是給了他好幾刀,他真的被她們姐妹打敗了。

雨鳳雨鵑那兒有心思去想“後果”,能夠這樣當眾羞辱了展祖望和展夜梟,兩個人都好興奮。回到化妝間,雨鵑就激動的握著雨鳳的手,搖著,喊著:

“你看到了嗎?那個展夜梟臉都綠了!我總算整到他了!”

“豈止展夜梟一個人臉綠了,整桌的人臉都綠了!”雨鳳說。

“好過癮啊!渲一下,夠這個展祖望回味好多天了!我管保他今天夜裡會睡不著覺!”雨鵑臉頰上綻放著光彩。這是寄傲山莊燒掉以後,她最快樂的一刻了。

門口,一個冷冷的聲音接口了:

“你們很得意,是嗎?”

姐妹倆回頭,金銀花生氣的走進來:

“你們姐妹兩個,是要拆我的臺嗎?怎麼那麼多花樣?變都變不完!你們怎麼可以對展老爺子唱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雨鵑背脊一挺:

“我沒有潑酒,沒有砸盤子,沒有動手!他們來聽小曲,我們就唱小曲給他們聽!這樣也不行嗎?”

“你說行不行呢?你指著和尚罵賊禿,你說行不行?”

“我沒有指著和尚罵賊禿,我是指著賊禿罵賊禿!從頭到尾,點名點姓,唱的全是事實,沒有冤他一個字!”

“赫!比我說的還要厲害,是不是這意思?”金銀花挑起眉毛,希奇的說。

“本來嘛,和尚就是和尚,有什麼該捱罵的?賊禿才該罵!他們下次來,我還要唱,我給他唱得街頭巷尾,人人會唱,看他們的面子往那兒擱!”

金銀花瞪著雨鵑,簡直啼笑皆非:

“你還要唱!你以為那個展祖望聽你唱著曲兒罵他,聽得樂得很,下次還要再來聽你們唱嗎?你們氣死我!展祖望第一次來我們這兒,居然給你們碰了這樣一鼻子灰!你們姐妹兩個,誰想出來的點子?”

“當然是雨鵑嘛,我不過是跟著套招而已。”雨鳳說。

一聲門響,三個女人回頭看,雲飛陰鬱的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阿超跟在後面。

“我可以進來嗎?”他的眼光停在雨鳳臉上。

※※※

雨鳳看到雲飛,心裡一虛,神情一痛。

金銀花卻如獲至寶,慌忙把他拉進去。

“來來來!你跟她們姐妹聊一聊,回去勸勸老爺子,千萬不要生氣!你知道她們姐妹的個性,就是這樣的!記仇會記一輩子,誰教你們展家得罪她們了!”

金銀花說完,給了雨鳳一個“好好談談”的眼光,轉身走了。

雨鵑看到雲飛臉色不善,雨鳳已有怯意,就先發制人的說:

“我們是唱曲的,高興怎麼唱,就怎麼唱!你們不愛聽,大可以不聽!”

雲飛逕自走向雨鳳,激動的握住她的胳臂:

“雨鳳,雨鵑要這麼唱,我不會覺得奇怪,可是,你怎麼會同意呢?你要打擊雲翔,沒有關係!可是,今天的主角不是雲翔,是我爹呀!你明明知道,他今天到這兒來,就是要看看你!你非但不幫我爭一點面子,還做出這樣的驚人之舉,讓我爹怎麼下得來臺!你知道嗎?今晚,受打擊最大的,不是雲翔,是我!”

雨鳳身子一扭,掙脫了他:

“我早就說過,我跟展家,註定無緣!”

雲飛心裡,掠過一陣尖銳的痛楚,說不出來有多麼失望:

“你完全不在乎我!一點點都不在乎!是不是?”

雨鳳的臉色慘淡,聲音倔強:

“我沒有辦法在乎那麼多!當你垠展家糾纏在一起的時候,當你們坐在一桌,父子同歡的時候,當你跟展雲翔坐在一起,哥哥弟弟的時候,你就是我的敵人!”

雲飛閉了閉眼睛,抽了一口冷氣:

“我現在才知道,腹背受敵是什麼滋味了!”

“我可老早就知道,愛恨交織是什麼滋味了!”雨鳳冷冷的接口,又說:“其實,對你爹來講,這不是一件壞事!就是因為你爹的昏庸,才有這麼狂妄的展雲翔!平常,一大堆人圍在他身邊歌功頌德,使他根本聽不到也看不見,我和雨鵑,決定要他聽一聽大眾的聲音,如果他回去了,肯好好的反省一下,他就不愧是展祖望!否則,他就是……他就是……”她停住,想不出合適的形容詞。

“就是一隻老夜梟而已!”兩鵑有力的接口。

雲飛抬眼,驚看雨鵑:

“你真的想砍斷我和雨鳳這份感情?你連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雨鵑忍無可忍,喊了起來:

“我同情,我當然同情,我同情的是我被騙的姐姐,同情的是左右為難的蘇慕白!不是展雲飛!”

雲飛悲哀的轉向雨鳳:

“雨鳳,你是下定決心,不進我家門了,是不是?”

雨鳳轉開頭去,不看他:

“是!我同意雨鵑這樣唱,就是要絕你的念頭!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你就是不要聽!”

雲飛定定的看著她,呼吸急促:

“你好殘忍!你甚至不去想,我要面對的後果!你明知道在那個家庭裡,我也處在捱打的地位,回去之後,我要接受最嚴厲的批判!你一點力量都不給我,一點都不支持我!讓我去孤軍奮戰,為你拚死拚活!而你,仍然把我當成敵人!我為了一個敵人在那兒和全家作戰,我算什麼!”

雨鳳低頭,不說話。

雲飛搖了搖頭,感到心灰意冷:

“這樣愛一個人,真的好痛苦!或者,我們是該散了!”

雨鳳吃了一驚,抬頭:

“你說什麼?”

雲飛生氣的,絕望的,大聲的說:

“我說,我們不如“散了”!”

他說完,再也不看雨鳳,掉頭就走。阿超急步跟去了。

雨鳳大受打擊,本能的追了兩步,想喊,喊不出來,就硬生生的收住步子,一個踉蹌的跌坐在椅子裡,用手痛苦的矇住了臉。雨鵑走過去,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她的頭,緊緊的擁在懷中。

雲飛帶著滿心的痛楚回到家裡,他說中了,他是“腹背受敵”,因為,家裡正有一場風暴在等著他!全家人都聚集在大廳裡,祖望一臉的怒氣,看著他的那種眼光,好像在看一個怪物!他指著他,對他咆哮的大吼:

“我什麼理由都不要聽!你跟地散掉!馬上一刀兩斷!你想要把這個姑娘娶進門來,除非我斷了這口氣!”

雲翔好得意,雖然被那兩姐妹罵得狗血淋頭,但是,她們“整到”的,竟是雲飛!這就是意外之喜了。夢嫻好著急,看著雲飛,一直使眼色。奈何他根本看不到。他注視祖望,不但不道歉,反而沈痛的說:

“爹!你聽了她們姐妹兩個唱的歌,你除了生氣之外,一點反省都沒有嗎?”

“反省?什麼叫反省?我要反省什麼?”

“算我用錯了字!不是反省,最起碼,也會去想一想吧!為什麼人家姐妹看到你來了,會不顧一切,臨時改歌詞,唱到你面前去給你聽!她們唱些什麼,你是不是真的聽清楚了?如果沒有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她們怎麼會這樣做?”

雲翔惱怒的往前一跨步: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要把這筆帳,轉移到我身上來了!那件失火的事,我已經說過幾百次,我根本不想再說了!爹,現在這個情況非常明顯嘛,這對姐妹是賴上我們家了!她們是打赤腳的人,我們是穿鞋的人,她們想要什麼,明白得很!姐姐呢,是想嫁到展家來當少奶奶!妹妹呢,是想敲詐我們一筆錢!”

紀總管立刻接口:

“對對對!我的看法跟雲翔一樣!這姐妹兩個,都太有心機了!你看她們唱曲兒的時候,嘴巴要唱,眼睛還要飄來飄去,四面招呼,真的是經驗老到!這個待月樓,我也打聽清楚了,明的是金銀花的老闆,暗的根本就是鄭老闆的!這兩姐妹,顯然跟鄭老闆也有點不乾不淨……”

雲飛厲聲打斷:

“紀叔!你這樣信口開河,不怕下拔舌地獄嗎?”

紀總管一怔,天堯立刻說:

“這事假不了!那待月樓裡的客人都知道,外面傳得才厲害呢!鄭老闆對她們兩個都有意思,就是礙著一個金銀花!反正,這兩個妞兒絕對不簡單!就拿這唱詞來說吧!好端端的唱著“小放牛”,說改詞就改詞,她們是天才嗎?想想就明白了!她們姐妹早就準備有今晚這樣的聚會了!一切都是事先練好的!”

紀總管走過去,好心好意似的拍拍雲飛的肩:

“雲飛!要冷靜一點,你知道,你是一條大肥羊呀,整個桐城,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閨秀想嫁你呢!這兩個唱曲的,怎會不在你身上用盡工夫呢?你千萬不要著了她們的道兒!”

雲非被他們這樣左一句右一句,氣得快炸掉了。還來不及說什麼,祖望已經越聽越急,氣極敗壞的叫:

“不錯!紀總管和雲翔天堯分析得一點都不錯!這姐妹兩個太可怕了!中國自古就有“天下最毒婦人心”這種詞,說的就是這種女人!如果她們再長得漂亮,又有點才氣,會唱曲什麼的,就更加可怕!雲飛,我一直覺得你聰明優秀有頭腦,怎麼會上這種女人的當!我沒有親眼看到,還不相信,今天是親眼看到了,說她們是“蛇蠍美人”,也不為過!”

雲飛怒極,氣極,悲極。

“好吧!展傢什麼都沒錯!是她們惡毒!她們可怕!展家沒有害過她們,沒有欺負過她們,是她們要害展家!要敲詐展家!”他怒極反笑了:“哈哈!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用盡心機,也沒有辦法說服雨鳳嫁給我,因為展家是這副嘴臉,這種德行!人家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我還在這裡糊糊塗塗!雨鳳對了,只要我姓展,我根本沒有資格向她求婚!”

品慧看到這種局面,太興奮了,忍不住插嘴了:

“哎喲!我說老大呀,你也不要這樣認死扣,你爹已經氣成這樣子,你還要氣他嗎?真喜歡那個賣唱的姑娘,你花點錢,買來做個小老婆也就算了……”

祖望大聲打斷:

“小老婆也不可以!她現在已經這麼放肆,敢對著我的臉唱曲兒來罵我,進了門還得了?豈不是興風作浪,會鬧得天下大亂嗎?我不許!絕對不許!”

“哈哈!哈哈!”雲飛想著自己弄成這樣的局面,就大笑了起來。

夢嫻急壞了,搖著雲飛:

“你笑什麼?你好好跟你爹說呀!你心裡有什麼話,你說呀!讓你爹瞭解呀……”

“娘,我怎麼可能讓他了解呢?他跟我根本活在兩個世界裡!他的心智已經被矇蔽,他只願意去相信他希望的事,而不去相信真實!”

祖望更怒,大吼:

“我親眼看到的不是事實嗎?我親耳聽到的不是事實嗎?被矇蔽的是你!中了別人的“美人計”還不知道!整天去待月樓當孝子,還為她拚死拚活,弄得受傷回家,簡直是丟我展祖望的臉!”

雲飛臉色慘白,抬頭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祖望,眼裡閃耀著沈痛已極的光芒。

“爹,這就是你的結論?”

祖望一怔,覺得自己的話講得太重了,吸了口氣,語氣轉變:

“雲飛,你知道我對你寄望有多高,你知道這次你回家,我真的是歡喜得不得了,好想把展家的一番事業,讓你和雲翔來接管,來擴充!我對你的愛護和信任,連雲翔都吃醋!你不是沒感覺的人,應該心裡有數!”

“我從不懷疑這一點!”雲飛眼神一痛。

“那你就明白了,我今天反對蕭家的姑娘,絕對是為了你好,不是故意跟你唱反調!現在,我連她的出身都可以不計較,但是,人品風範,心地善良,禮貌謙和,以及對長輩的尊重……總是選媳婦的基本要求吧!”

“我沒有辦法和你辯論雨鳳的人品什麼的,因為你已經先入為主的給她定罪了!我知道,現在,你對我非常失望!事實上,我對這個家也非常失望!我想,我們不要再談雨鳳,她是我的問題,不是你們的問題!我自己會去面對她!”

“你的問題!就是我們大家的問題!”

“那不一定!”他凝視祖望,誠摯而有力的說:“爹,等你氣平的時候,你想一想,人家如果把我看成一隻肥羊,一心想進我家大門,想當展家的少奶奶,今晚看到你去了,還不趕快施出渾身解數來討你歡喜?如果她們像你們分析的那樣厲害,那樣工於心計,怎麼會編出歌詞來逞一時之快!如果她希望你是她未來的公公,她是不是巴結都來不及,為什麼她們會這樣做?”

祖望被問倒了,睜大眼睛看著雲飛,一時無言。

雲翔眼看祖望又被說動了,就急急的插進嘴來:

“這就是她們厲害的地方呀,這叫作……叫作……”

“欲擒故縱!以退為進!”紀總管說。

“對對對!這就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厲害得不得了!”雲翔馬上喊。

“而且,這是一著險棋,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定可以達到“引起注意”的目的!”天堯也雲飛見紀總管父子和雲翔像唱雙簧般一問一答,懶得再去分辨,對祖望沈痛的說:

“我言盡於此!爹,你好好想一想吧!”

雲飛說完,轉身就衝出了大廳。

從這天開始,一連好幾天,雲飛掙扎在憤怒和絕望之中。在家裡,他是“逆子”,在蕭家,他是“仇人”,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他無法面對父親和雲翔,也不要再見到雨鳳。

每天早上,他都出門去。以前,出門就去看看雨鳳,現在,出門也不知道該去那兒。只好把

望交給他的錢莊,去收收帳,管理一下,不管理還好,一管理煩惱更多。

這天早上,雲飛和阿超走在街道上。阿超看著他,建議說:

“我跟你說,我們去買一點燒餅油條生煎包,趕在小四上學以前送過去!有小三、小四、小五在一起說說笑笑,雨鵑姑娘就比較不會張牙舞爪,那麼,你那天晚上,跟人家發的一頓脾氣,說不定就化解了!”

“你的意思好像是說,我那天晚上不該跟雨鳳發脾氣!”雲飛煩躁的說。

“我就不知道你發什麼脾氣!人家情有可原嘛!她們又沒罵你,罵的全是二少爺!誰叫你跟二少爺坐一桌,一副“一家人”的樣子!你這樣一發脾氣,不是更好像你和二少爺是哥哥弟弟,手足情深嗎?”

雲飛心煩意亂,揮手說:

“你不懂!你沒有經過這種感情,你不瞭解!她如果心底真有我,她就該把我放在第一位,就該在乎我爹對她的印象,就該在乎我的感覺,她通通不在乎,我一個人在乎,未免太累了!”

“我是不瞭解啊!那麼,你是真要跟她“散了”嗎?既然真要“散了”,幹嘛回到家裡,又為她和老爺大吵?”

雲飛更煩躁:

“所以我說你不懂!感情的事,就是這樣“剪不斷,理還亂”的!”

“你不要跟我拽文,一拽文我就沒轍了!好吧,現在我們去那裡?買不買燒餅油條呢?去不去蕭家呢?”

“買什麼燒餅油條?就算在她身上用幾千幾萬種工夫,她還是不會感動,她還是把我當成敵人!去什麼蕭家?當然不去!”

阿超仔細看他:

“不去?那……我們幹嘛一直往蕭家走?”

雲飛站住,四面看看。煩亂的說:

“我們去虎頭街,把帳收一收!”掏出記事本看了看:“今天,有三家到期的帳,我們先去……這個賀伯庭家!”說著就走。

※※※

“這麼早,去辦公啊?”阿超跟上前去。

“這虎頭街的業務真是一團亂,全是收不回的呆帳,真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走吧!今天好好的去辦點事!跑他一整天!”

阿超抓了抓頭,很頭痛的樣子。

“要去辦公……那,你身上帶的錢夠不夠?”

“我是去收帳,又不是去放款,要帶什麼錢?”

“你收十次帳,有八次收不到!想想昨天吧,你就把身上的錢用得光光的,送江家的孩子去看病,給王家的八口之家買米,幫羅家的女兒贖身,最離譜的是,趕上朱家在出殯,你把身上最後的錢送了莫儀!這樣收帳,我是很怕!”

“那是偶然一次,你不要太誇張了.也有幾次很順利就收到了!像顧家……”

“那是因為你把他們的利息減半,又抹掉零頭!我覺得,這虎頭街的爛攤子,你還是交還給紀總管算了!他故意把這個貧民窟交給你管,有點不安好心!”

“交還給紀總管?那怎麼行?會被他們笑死!何況,在我手裡,這些人還有一些生路,到了雲翔和紀總管手裡,不知道要出多少個蕭家!”

“那麼,決定去賀家了?”

“是!”

“可是,你現在還是往蕭家走啊!”雲飛一個大轉身,埋著頭往前飛快的走:

“笨!習慣成自然!”

阿超嘆口大氣,無精打采的跟在他後面。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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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雲飛不再出現,雨鳳驟然跌落在無邊的思念,和無盡的後悔裡。

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日子變成了一種折磨,每天早上,雨鳳被期待燒灼得那麼狂熱。風吹過,她會發抖,是他嗎?有人從門外經過,她會引頸翹望,是他嗎?整個白天,門外的任何響聲,都會讓她在心底狂喊;是他嗎?是他嗎?晚上,在待月樓裡,先去看他的空位,他會來嗎?唱著唱著,會不住看向門口,每個新來的客人都會引起她的驚悸,是他嗎?是他嗎?不是,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把她陷進一種絕望裡。他不會再來了,她終於斷了他的念頭,粉碎了他的愛。她日有所思,夜無所夢,因為,每個漫漫長夜,她都是無眠的。當好多個日子,在期待中來臨,在絕望中結束,她的心,就支離破碎了。她想他,她發瘋一樣的想他!想得整個人都失魂落魄了。

雲飛不知道雨鳳的心思。每天早上,白天,晚上……都跟自己苦苦作戰,不許去想她,不許去看她,不許往她家走,不許去待月樓,不詳那麼沒出息!那麼多“不許”,和那麼多“渴望”,把他煎熬得心力交瘁。

這天早上,雲飛和阿超又走在街道上。

阿超看看雲飛,看到他形容憔悴,神情寥落,心裡實在不忍。說:

“一連收了好多天的帳,一塊錢都沒收到,把錢莊裡的錢倒挪用了不少,這虎頭街我去得真是倒胃口,今天換一條路走走好不好?”

“換什麼路走走?”雲飛煩躁的問。

“就是習慣成自然的那條路!”阿超衝口而出。

雲飛一怔,默然不語。阿超再看他一眼,大聲說:

“你不去,我就去了!好想小三、小四、小五他們!就連兇巴巴的雨鵑姑娘,幾天沒跟她吵吵鬧鬧,好像挺寂寞的樣子,也有點想她!至於雨鳳姑娘,不知道好不好?胖了還是瘦了?她的身子單薄,受了委屈又捱了罵,不知道會不會又想不開?”

雲飛震顫了一下。

“我那有讓她受委屈?那有罵她?”

“那我就不懂了,我聽起來,就是你在罵她!”

雲飛怔著,抬眼看著天空,嘆了一口長氣。

“走吧!”

“去那裡?”阿超問。

雲飛瞪他一眼,生氣的說:

“當然是習慣成自然的那條路!”

阿超好生歡喜,連忙跨著大步,領先走去。

當他們來到蕭家的時候,正好小院的門打開,雨鳳抱著一籃髒衣服,走出大門,要到井邊去洗衣服。

她一抬頭,忽然看到雲飛和阿超迎面而至。她的心,立刻狂跳了起來,眼睛拚命眨著,只怕是自己眼花看錯了,臉色頓時之間,就變得毫無血色了。是他嗎?真的是他嗎?她定睛細看,只怕他憑空消失,眼光就再也不敢離開他。

雲飛好震動,震動在她的蒼白裡,震動在她的憔悴裡,更震動在她那渴盼的眼神裡。他潤了潤嘴唇,好多要說的話,一時之間,全部凝固。結果,只是好溫柔的問了一句廢話:

“要去洗衣服嗎?”

雨鳳眼中立刻被淚水漲滿,是他!他來了!

阿超看看兩人的神情,很快的對雲飛說:

“你陪她去洗衣服,我去找小三小五,上次答應幫她們做風箏,到現在還沒兌現!”他說完,就一溜煙鑽進四合院去了。

雨鳳回過神來,心裡的委屈,就排山倒海一樣的湧了上來。她低著頭,緊抱著洗衣籃,往前面埋著頭走,雲飛跟在她身邊。兩人默默的走了一段,她才哽咽的說:

“你又來幹什麼?不是說要跟我“散了”嗎?”說出口,她就後悔了。好不容易,把他盼來了,難道要再把他氣走嗎?可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

他凝視她,在她的淚眼凝注下,讀出許多她沒出口的話。

“散,怎麼散?昨晚傷口痛了一夜,睡都睡不著,好像那把刀子還插在裡面,沒拔出來,痛死我!”他苦笑著說。

雨鳳一急,所有的矜持都飛走了。

“那……有沒有請大夫看看呢?”

雲飛瞅著她:

“現在不是來看大夫了嗎?”

她瞪著他,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歡喜。

雲飛終於嘆口氣,誠懇的,真誠的,坦白的說:

“沒騙你,這幾天真是度日如年,難過極了!那天晚上回去,跟家裡大吵了一架,氣得傷口痛,頭痛,胃痛,什麼地方都痛!最難過的,還是心痛,因為我對你說了一句,絕對不該說出口的話,那就是“散了”兩個字。”

雨鳳的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大顆大顆的滾落,跌碎在衣襟上了。

兩人到了井邊,她把要洗的衣服倒在水盆裡。他馬上過去幫忙,用轆轤拉著水桶,吊水上來。她看到他打水,就丟下衣服,去搶他手中的繩子:

“你不要用力,等下傷口又痛了!你給我坐到一邊去!”

“那有那麼嬌弱!用點力氣,對傷口只有好,沒有壞!你讓我來弄……”

“不要不要!”她拚命推開他:“我來,我來!”

“你力氣小,那麼重的水桶,我來!我來!”

兩個人搶繩子,搶轆轤,結果,剛剛拉上的水桶打翻了,潑了兩人一身水。

“你瞧!你瞧!這下越幫越忙!你可不可以坐著不動呢?”她喊著,就掏出小手帕,去給他擦拭。

他捉住了她忙碌的手。仔細看她:

“這些天,怎麼過的?跟我生氣了嗎?”

她才收住的眼淚,立刻又掉下來,一抽手,提了水桶走到水盆邊去,把水倒進水盆裡。坐下來,拚命搓洗衣服,淚珠點點滴滴往水盆裡掉。

雲飛追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心慌意亂極了。

“你可以罵我,可以發脾氣,但是,不要哭好不好?有什麼話,你說嘛!”

她用手背拭淚。臉上又是肥皂又是水又是淚,好生狼狽。他掏出手帕給她。她不接手帕,也不抬頭,低著頭說:

“你好狠心,真的不來找我!”

一句話就讓他的心絞痛起來,他立刻後悔了:

“不是你一個人有脾氣,我也有脾氣!你一直把我當敵人,我實在受不了!可是……熬了五天,我還不是來了!”

她用手把臉一蒙,淚不可止,喊著:

“五天,你不知道五天有多長!人家又沒有辦法去找你,只有等,等,等!也不知道要等到那一天?時間變得那麼長,那麼……長。”

他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簡直不知身之所在了,他屏息的問:

“你有等我?”

她哭著說:

“都不敢出門去!怕錯過了你!每晚在待月光,先看你有沒有來……你,好殘忍!既然這樣對我,就不要再來找我嘛!”

“對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在等我,我早就像箭一樣射到你身邊來了,問題是,我對你毫無把握,覺得自己一直在演獨角戲!覺得你恨我超過了愛我……你不知道,我在家裡,常常為了你,和全家爭得面紅耳赤,而你還要坍我的臺,我就沈不住氣了!真的不該對你說那兩個字,對不起!”

雨鳳抬眼看了他一眼,淚珠掉個不停。他看到她如此,心都碎了,哀求的說:

“不要哭了,好不好?”

※※※

他越是低聲下氣,她越是傷心委屈。半晌,才痛定思痛,柔腸寸斷的說:

“我幾夜都沒有睡,一直在想你說的話,我沒有怪你輕易說“散了”。因為這兩個字,我已經說了好幾次!只是,每次都是我說,這是第一次聽到你說!你說完就掉頭走了,我追了兩步,你也沒回頭,所以,我想,你不會再來找我了!我們之間,就這麼完了。然後,你五天都沒來,我越等越沒有信心了,所以,現在看到了你,喜出望外,好像不是真的,才忍不住要哭。”

這一篇話,讓雲飛太震動了,他一把就捧起她的臉。熱烈的盯著她:

“是嗎?你以為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她可憐兮兮的點點頭,淚盈於睫,說得“刻骨銘心”:

“我這才知道,當我對你說,我們“到此為止”,我們“分手”,我們“了斷”,是多麼殘忍的話!”

雲飛放開她的臉,抓起她的雙手,把自己的肩,緊緊的貼在她的手背上。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滾在她手背上,她一個驚跳。

“你……哭了?”

雲飛狼狽的跳起來,奔開去,不遠處有棵大樹,他就跑到樹下去站著。

雨鳳也不管她的衣服了,身不由己的追了過來。

雲飛一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手臂圈著她,用溼潤卻帶笑的眸子啾著她。

“我八年沒有掉過淚!以為自己早就沒有淚了!”

她熱烈的看著他。

“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對我太重要了!為了這些話,我上刀山,下油鍋……都值得了!我沒有白白為你動心,白白為你付出!”

雨鳳這才祈諒的,解釋的說:

“那晚臨時改詞,是我沒有想得很周到,當時,金銀花說你們父子三個全來了,我和雨鵑就亂了套……”

他柔聲的打斷:

“別說了!我瞭解,我都瞭解。不過,我們約法三章,以後,無論我們碰到多大的困難,遇到多大的阻力,或者,我們吵架了,彼此生氣了,我們都不要輕易說“分手”!好不好?”

“可是,有的時候,我很混亂呀!我們對展家的仇恨,那麼根深蒂固,我就是忘不掉呀!你的身份,對我們家每個人都是困擾!連小三,小四,小五,每次提到你的時候,都會說,“那個慕白大哥……不不,那個展混蛋!”我每次和雨鵑談到你,我都說“蘇慕白怎樣怎樣”,她就更正我說:“不是蘇慕白!是展雲飛!”就拿那晚來說,你發脾氣,掉頭走了,我追在後面想喊你,居然不知道該叫你什麼名字……”

他緊緊的盯著她:

“那晚,你要叫我?”

她拚命點頭。

※※※

“可是,我不能叫你雲飛呀!我叫不出口!”

他太感動了,誠摯而激動的喊:

“叫我慕白吧!有你這幾何話,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了!我是你的慕白,永遠永遠的慕白!以後想叫住我的時候,大聲的叫,讓我聽到,那對我太重要了!如果你叫了,我這幾天就不會這麼難過,每天自己跟自己作戰,不知道要不要來找你!”他低頭看她,輕聲問:“想我嗎?”

“你還要問!”她又掉眼淚。

“我要聽你說!想我嗎?”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她越說越輕,抬眼凝視他:“好想,好想,好想。”

雲飛情不自禁,俯頭熱烈的吻住她。

片刻,她輕輕推開他。嘆口氣:

“唉!我這樣和你糾纏不清,要斷不斷,雨鵑會恨死我!但是,我管不著了!”就依偎在他懷中,什麼都不顧了。

白雲悠悠,落葉飄飄,兩人就這樣依偎在綠樹青山下,似乎再也捨不得分開了。

當雲飛和雨鳳難分難解的時候,阿超正和小三小五玩得好高興。大家坐在院子裡綁風箏,當然是阿超在做,兩個孩子在幫忙,這個遞繩子,那個遞剪刀,忙得不亦樂乎。終於,風箏做好了,往地上一放。阿超站起身來:

“好了!大功告成!”

“阿超大哥,你好偉大啊!你什麼都會做!”小五是阿超的忠實崇拜者。

“風箏是做好了,什麼時候去放呢?”小三問。

“等小四學校休假的時候!初一,好嗎?我們決定初一那天,全體再去郊遊一次!像以前那樣!小三,我把那兩匹馬也帶出來,還可以去騎馬!”

小五歡呼起來:

“我要騎馬!我要騎馬!我們明天就去好不好?”

“明天不行,我們一定要等小四!”

“對!要不然小四就沒心情做功課!考試就考不好,小四考不好沒關係,大姐會哭,二姐會罵人……”

雨鵑從房裡跑出來:

“小三,你在說我什麼?”

小三慌忙對阿超伸伸舌頭:

“沒什麼!”

雨鵑看看阿超和兩個妹妹。

“阿超!你別在那兒一相情願的訂計畫了,你胡說兩句,她們都會認真,然後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現在情況這麼複雜,你家老爺大概恨不得把我們姐妹都趕出桐城去!我看,你和你那個大少爺,還是跟我們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免得下次你又遭殃!”

阿超看著雨鵑,納悶的說:

“你這個話,是要跟我們劃清界線呢?還是體貼我們會遭殃呢?”

雨鵑一怔,被問住了。阿超就凝視著她,話鋒一轉,非常認真而誠摯的說:

“雨鵑姑娘!我知道我只是大少爺身邊的人,說話沒什麼份量!可是,我實在忍不住,非跟你說不可!你就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給他們兩個一點生路吧!”

“你在說些什麼?你以為他們兩個之間的阻力是我嗎?你把我當成什麼?砍斷他們生路的劊子手嗎?你太過份了!”雨鵑勃然變色。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動不動就生氣!我知道他們之間,真正的阻力在展家,但是,你的強烈反對,也是雨鳳姑娘不能抗拒的理由!”

雨鵑怔著,睜大眼睛看著阿超。他就一本正經的,更加誠摯的說:

“你不知道,我家大少爺對雨鳳姑娘這份感情,深刻到什麼程度!他是一個非常非常重感情的人!他的前妻去世的時候,他曾經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幾乎把命都送掉。八年以來,他不曾正眼看過任何姑娘,連天虹小姐對他的一片心,他都辜負。自從遇到你姐姐,他才整個醒過來!他真的愛她,非常非常愛她!不管大少爺姓不姓展,他會拚掉這一輩子,來給她幸福!你又何必一定要拆散他們呢?”

雨鵑被撼動了,看著他,心中,竟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敬佩。半晌,才接口:

“阿超!你很崇拜他,是不是?”

“我是個孤兒,十歲那年被叔叔賣到展家,老爺把我派給大少爺,從到了大少爺身邊起,他吃什麼,我吃什麼,他玩什麼,我玩什麼,他念什麼書,我念什麼書,老爺給大家請了師父教武功,他學不下去,我喜歡,他就一直讓我學……他是個奇怪的人,有好高貴的人格!真的!”

雨鵑聽了,有種奇怪的感動。她看了他好一會兒。

“阿超,你知道嗎?你也是一個好奇怪的人,有好高貴的人格,真的!”

阿超被雨鵑這樣一說,眼睛閃亮,整個臉都漲紅了。

“我那有?我那有?你別開玩笑了!”

雨鵑非常認真的說:

“我不開玩笑,我是說真的!”想了想,又說:“好吧!雨鳳的事,我聽你的話,不再堅持就是了!”就溫柔的說:“進來喝杯茶吧!告訴我一些你們家的事,什麼天虹小姐,你的童年,好像很好聽的樣子!”

阿超有意外之喜,笑了,跟她進門去。

這真是一個奇妙的轉機。

當雨鳳洗完衣服回來,發現家裡的氣氛好極了,雨鵑和阿超坐在房裡有說有笑,小三和小五繞著他們問東問西。桌上,不但有茶,還有小點心。大家吃吃喝喝的,一團和氣。雨鳳和雲飛驚奇的彼此對視,怎麼可能?雨鵑的劍拔弩張,怎麼治好了?雨鵑看到兩人,也覺得好像需要解釋一下,就說:

“阿超求我放你們一馬,幾個小的又被他收得服服貼貼,我一個人跟你們大家作戰,太累了,我懶得管你們了,要愛要恨,都隨你們去吧!”

雲飛和雨鳳,真是意外極了。雨鳳的臉,就綻放著光彩,好像已經得到皇恩大赦一般。雲飛也眼睛閃亮,喜不自勝了。

大家正在一團歡喜的時候,金銀花突然氣極敗壞的跑進門來。

原來,這天一早,就有大批的警察,其勢洶洶的來到待月樓的門口,把一張大告示,往待月樓門口的牆上一貼。好多路人,都圍過來看告示。黃隊長用警棍敲著門,不停的喊:

“金銀花在不在?快出來,有話說!”

金銀花急忙帶著小范、珍珠、月娥跑出來。

黃隊長用警棍指指告示:

“你看清楚了!從今晚開始,你這兒唱曲的那兩個姑娘,不許再唱了!”

“不許再唱了,是什麼意思?”金銀花大驚。

“就是被“封口”的意思!這告示上說得很明白!你自己看!”

金銀花趕緊念著告示:

“查待月樓有駐唱女子,名叫蕭雨鳳、蕭雨鵑二人,因為唱詞荒謬,毀謗仕紳,有違善良民風。自即日起,勒令“封口”,不許登臺……”她一急,回頭看黃隊長:“黃隊長,這一定有誤會!打從盤古開天地到現在,沒聽說有“封口”這個詞,這唱曲的姑娘,你封了她的口,叫她怎麼生活呢?”

“你跟我說沒有用,我也是奉命行事!誰叫這兩個姑娘,得罪了大頭呢?反正,你別再給我惹麻煩,現在不過只是“封口”而已,再不聽話,就要“抓人”了!你這待月樓也小心了!別鬧到“封門”才好!”

“這“封口”要封多久?”

“上面沒說多久,大概就一直“封下去”了!”

“哎哎,黃隊長,這還有辦法可想沒有?怎樣才能通融通融?人家是兩個苦哈哈的姑娘,要養一大家子人,這樣簡且是斷人生路……而且,這張告示貼在我這大門口,你叫我怎麼做生意呀?可不可以揭掉呢?”

“金銀花!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你說,可不可以揭掉呢?”黃隊長抬眼看看天空:“自己得罪了誰,自己總有數吧!”

金銀花沒轍了,就直奔蕭家小屋而來。大家聽了金銀花的話,個個變色。

雨鵑頓時大怒起來:

“豈有此理!他們有什麼資格不許我唱歌?嘴巴在我臉上,他怎麼“封”?這是什麼世界,我唱了幾句即興的歌詞,就要封我的口!我就說嘛!這展家簡直是混帳透頂!”說著,就往雲飛面前一衝:“你家做的好事!你們不把我們家趕盡殺絕,是不會停止的,是不是?”

※※※

雲飛太意外,太震驚了:

“雨鵑!你不要對我兇,這件事我壓根兒就不知道!你生氣,我比你更氣!太沒格調了!太沒水準了!除了暴露我們沒有涵養,仗勢欺人以外,真的一點道理都沒有!你們不要急,我這就回家去,跟我爹理論!”

金銀花連忙對雲飛說:

“就麻煩你,向老爺子美言幾句。這蕭家兩個姑娘,你走得這麼勤,一定知道,她們是有口無心的,開開玩笑嘛!大家何必鬧得那麼嚴重呢?在桐城,大家都要見面的,不是嗎?”

阿超忙對金銀花說:

“金大姐,你放心,我們少爺會把它當自己的事一樣辦!我們這就回去跟老爺談!說不定晚上,那告示就可以揭了!”

雨鳳一早上的好心情,全部煙消雲散,她忿忿不平的看向雲飛:

“幫我轉一句話給你爹,今天,封了我們的口,是開了千千萬萬人的口!他可以欺負走投無路的我們,但是,如何去堵攸攸之口?”

雨鵑怒氣衝衝的再加了兩句:

“再告訴你爹,今天不許我們在待月樓唱,我們就在這桐城街頭巷尾唱!我們五個,組成一支臺唱隊,把你們展家的種種壞事,唱得他人盡皆知!”

阿超急忙拉了拉雨鵑:

“這話你在我們面前說說就算了,別再說了!要不然,比“封口”更嚴重的事,還會發生的!”

雨鳳打了個寒戰,臉色慘白。

小三、小五像大難臨頭般,緊緊的靠著雨鳳。

雲飛看看大家,心裡真是懊惱極了,好不容易,讓雨鳳又有了笑容,又接受了自己,好不容易,連雨鵑都變得柔軟了,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時候,家裡竟然給自己出這種狀況!他急切的說:

“我回去了!你們等我消息!無論如何,不要輕舉妄動!好不好?”

“輕舉妄動?我們舉得起什麼?動得起什麼?了不起動動嘴,還會被人“封口”!”雨鵑悲憤的接口。

金銀花趕緊推著雲飛:

“你快去吧!順便告訴你爹,鄭老闆問候他!”

雲飛了解金銀花的言外之意,匆匆的看了大家一眼,帶著阿超,急急的去了。

回到家裡,雲飛直奔祖望的書房,一進門,就看到雲翔、紀總管、天堯都在,正拿著帳本在對帳,雲飛匆匆一看,已經知道是虎頭街的帳目。他也無暇去管紀總管說些什麼,也無暇去為那些錢莊的事解釋,就義憤填膺的看著紀總管,正色說:

“紀叔!你又在出什麼主意?準備陷害什麼人?”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紀總管臉色一僵。

祖望看到雲飛就一肚子氣,“啪”的一聲,把帳本一闔,站起身就罵:

“雲飛!你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了嗎?紀叔是你的長輩,你不要太囂張!”

“我囂張?好!是我囂張!爹!你仁慈寬厚,有風度,有涵養,是桐城鼎鼎大名的人物,可是,你今天對付兩個弱女子,居然動用官方勢力,毫不留情!人家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這才去唱小曲,你封她們的口,等於斷她們的生計!你知道她們還有弟弟妹妹要養活嗎?”

祖望好生氣,好失望:

“你氣急敗壞的跑進來,我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以為錢莊有什麼問題需要商量!結果,你還是為了那兩個姑娘!你腦子裡除了“女色”以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你每天除了捧戲子之外,有沒有把時間用在工作和事業上?你虎頭街的業務,弄得一塌糊塗!你還管什麼待月樓的閒事!”

雲飛掉頭看紀總管:

“我明白了!各種詭計都來了,一個小小的展家,像一個腐敗的朝廷!”他再看祖望:“虎頭街的業務,我改天再跟你研究,現在,我們先解決蕭家姐妹的事,怎樣?”

雲翔幸災樂禍的笑著:

“爹!你就別跟他再提什麼業務錢莊了!他全部心思都在蕭家姐妹身上,那裡有情緒管展家的業務?”

雲飛怒瞪了雲翔一眼,根本懶得跟他說話。他邁前一步,凝視著祖望,沈痛的說:

“爹!那晚我們已經談得很多,我以為,你好歹也會想一想,那兩個姑娘唱那些曲,是不是情有可原?如果你不願意想,也就罷了!把那晚的事,一笑置之,也就算了!現在,要警察廳去貼告示,去禁止蕭家姐妹唱曲,人家看了,會怎麼想我們?大家一定把我們當作是桐城的惡勢力,不但是官商勾結,而且為所欲為,小題大作!這樣,對展家好嗎?”

天堯插嘴:

“話不是這樣講,那蕭家姐妹,每晚在待月樓唱兩三場,都這種唱法,展家的臉可丟大了,那樣,對展家又好嗎?”

“天堯講的對極了,就是這樣!”祖望點頭,氣憤的瞪著雲飛說:“她們在那兒散播謠言,毀謗我們家的名譽,我們如果放任下去,誰都可以欺負我們了!”

“爹……”

“住口!”祖望大喊:“你不要再來跟我提蕭家姐妹了!我聽到她們就生氣!沒把她們送去關起來,已經是我的仁慈了!你不要被她們迷得暈頭轉向,是非不分!我清清楚楚的告訴你,如果你再跟她們繼續來往,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祖望這樣一喊,驚動了夢嫻和齊媽,匆匆忙忙的趕來。夢嫻聽到祖望如此措辭,嚇得一身冷汗,急急衝進去,拉住祖望。

“你跟他好好說呀!不要講那麼重的話嘛!你知道他……”

祖望對夢嫻一吼:

“他就是被你寵壞了!不要幫他講話!這樣氣人的兒子,不如沒有!你當初如果沒有生他,我今天還少受一點氣!”

雲飛大震,激動的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祖望。許多積壓在心裡的話,就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了:

“你寧願沒有生我這個兒子?你以為我很高興當你的兒子嗎?我是非不分?還是你是非不分?你不要把展家看得高高在上了!在我眼裡,它像個充滿細菌的傳染病院!姓了展,你以為那是我的驕傲嗎?那是我的悲哀,我的無奈呀!我為這個,付出了多少慘痛的代價,你知道嗎?知道嗎?”

祖望怒不可遏,氣得發昏了:

“你混帳!你這是什麼話?你把展家形容得如此不堪,你已經鬼迷心竅了!自從你回來,我這麼重視你,你卻一再讓我失望!我現在終於認清楚你了,雲翔說的都對!你是一個假扮清高的偽君子!你沈迷,你墮落,你沒有責任感,沒有良心,我有你這樣的兒子,簡直是我的恥辱!”

這時,品慧和天虹,也被驚動了,丫頭僕人,全在門口擠來擠去。

雲飛瞪著祖望,氣得傷口都痛了,臉色慘白:

“很好!爹,你今天跟我講這篇話,把我徹底解脫了!我再也不用拘泥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了!我馬上收拾東西離開這兒!上次我走了四年,這次,我是不會再回來了!從此之後,你只有一個兒子,你好好珍惜吧!因為,我再也不姓“展”了!”

品慧聽出端倪來丁,興奮得不得了。尖聲接口:

“喲!說得像真的一樣!你捨得這兒的家產嗎?捨得溪口的地嗎?捨得全城六家錢莊嗎?”

夢嫻用手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快呼吸不過來了。哀聲喊:

“雲飛!你敢丟下我,你敢再來一次!”

雲飛沈痛的看著夢嫻:

“娘!對不起!這個家容不下我,我已經忍無可忍了!”他再看祖望:“我會回來把虎頭街的帳目交代清楚,至於溪口的地,我是要定了!地契在我這裡,隨你們怎麼想我,我不會交出來!我們展家欠人家一條人命,我早晚要還她們一個山莊!我走了!”

雲飛說完,掉頭就走。夢嫻急追在後面,慘烈的喊:

“雲飛!你不是隻有爹,你還有娘呀!雲飛……你聽我說……你等一等……”

夢嫻追著追著,忽然一口氣提不上來,眼前一黑,她伸手想扶住桌子,拉倒了茶几,一陣乒乒乓乓。她跟著茶几,一起倒在地上。

齊媽和天虹,從兩個方向,撲奔過去,跪落於地。齊媽驚喊著:

“太太!太太!”

“大娘!大娘!”天虹也驚喊著。

※※※

雲飛回頭,看到夢嫻倒地不起,魂飛魄散,他狂奔回來,不禁痛喊出聲:“娘!娘!”

夢嫻病倒了。

大夫診斷之後,對祖望和雲飛沈重的說:

“夫人的病,本來就很嚴重,這些日子,是靠一股意志力撐著。這樣的病人最怕刺激,和情緒波動,需要安心靜養才好!我先開個方子,只是補氣活血,真正幫助夫人的,恐怕還是放寬心最重要!”

雲飛急急的問:

“大夫,你就明說吧!我娘有沒有生命危險?”

“害了這種病,本來就是和老天爭時間,過一日算一日,她最近比去年的情況還好些,就怕突然間倒下去。大家多陪陪她吧!”

雲飛怔著,祖望神情一痛。父子無言的對看了一眼,兩人眼中,都有後悔。

夢嫻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她悠悠醒轉,立即驚惶的喊:

“雲飛!雲飛!”

雲飛一直坐在病床前,著急而悔恨的看著她。母親這樣一昏倒,蕭家的事,他也沒有辦法兼顧了。聽到呼喚,他慌忙僕下身子。

“娘,我在這兒,我沒走!”

夢嫻吐出一口大氣來。驚魂稍定,看著他,笑了。

“我沒事,你別擔心,剛剛只是急了,一口氣提不上來而已。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雲飛難過極了,不敢讓母親發覺,點了點頭。痛苦的說:

“都是我不好,讓你這麼著急,我實在太不孝了!”

夢嫻伸手,握住他的手,哀懇的說:

“不要跟你爹生氣,好不好?你爹……他是有口無心的,他就是脾氣比較暴躁,一生起氣來,會說許多讓人傷心的話,你有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你們父子兩個每次一衝突起來,就不可收拾!可是,你爹,他真的是個很熱情,很善良的人,只是他不善於表達……”

母子兩個,正在深談,誰都沒有注意到,祖望走到門外,正要進房。他聽到夢嫻的話,就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佇立靜聽。

“他是嗎?我真的感覺不出來,難道你沒有恨過爹嗎?”雲飛無力的問。

“有一次恨過!恨得很厲害!”

“只有一次?那一次?”

“四年前,他和你大吵,把你逼走的那一次!”

雲飛很震動。

“其他的事呢?你都不恨嗎?我總覺得他對你不好,他有慧姨娘,經常住在慧姨娘那兒,對你很冷淡。我不瞭解你們這種婚姻,這種感情。我覺得,爹不像你說的那麼熱情,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他很專制,很冷酷。”

“不是這樣的!我們這一代的男女之情,和你們不一樣。我們含蓄,保守,很多感覺都放在心裡!我自從生了你之後,身體就不太好,慧姨娘是我堅持為你爹娶的!”

“是嗎?我從來就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呢?感情不是自私的嗎?”

“我們這一代,不給丈夫討姨太太就不賢慧。”

“你就為了要博一個賢慧之名嗎?”

“不是。我是……太希望你爹快樂。我想,我是非常尊重他,非常重視他的!丈夫是天,不是嗎?”

門外的確望,聽到這兒,非常震動,情不自禁的被感動了。

雲飛無言的嘆了口氣。夢嫻又懇求的說:

“雲飛,不要對你爹有成見,他一直好喜歡你,比喜歡雲翔多!是你常常把他排斥在門外。”

“我沒有排斥他,是他在排斥我!”

“為了我,跟你爹講和吧!你要知道,當他說那些決裂的話,他比你更心痛,因為你還年輕,生命裡還有許多可以期待的事,他已經老了,越來越輸不起了。你失去一個父親,沒有他失去一個兒子來得嚴重!在他的內心,他是絕對絕對不要失去你的!”

夢嫻的話,深深的打進了祖望的心,他眼中不自禁的含淚了。他擦了擦溼潤的眼眶,打消要進房的意思,悄悄的轉身走了。

他想了很久。當晚,他到了雲飛房裡,沈痛的看著他,努力抑制了自己的脾氣,傷感的說:

“我跟大夫已經仔細的談過了,大夫說,你娘如果能夠拖過今年,就很不錯了!雲飛……看在你孃的份上,我們父子二人,休兵吧!”

雲飛大大的一震,抬頭凝視他。他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愴惻和柔軟,繼續說:

“我知道,我今天說了很多讓你受不了的話,可是,你也說了很多讓我受不了的話!好歹,我是爹,你是兒子!做兒子的,總得讓著爹一點,是不是?在我做兒子的時候,你爺爺是很權威的!我從來不敢和他說“不”字,現在時代變了,你們跟我吼吼叫叫,我也得忍受,有時候,就難免暴躁起來。”

雲飛太意外了,沒想到祖望會忽然變得這樣柔軟,心中,就湧起歉疚之情。

“對不起,爹!今天是我太莽撞了!應該和你好好談的!”

“你的個性,我比誰都瞭解,四年前,我不過說了一句:“生兒子是債!”你就悶不吭聲的走了!這次,你心裡的不平衡,一定更嚴重了。我想,我真的是氣糊塗了,其實……其實……”他礙口的:“有什麼份量,能比得上一個兒子呢?”

雲飛激動的一抬頭,心裡熱血沸騰:

“爹!這幾句話,你能說出口,我今天就是有天大的委屈,我也嚥下去了!你的意思我懂了,我不走就是了。可是……”

祖望如釋重負,接口說:

“蕭家兩個姑娘的事,我過幾天去把案子撤了就是了!不過,已經封了她們的口,總得等幾天,要不然,警察廳當我們在開玩笑!她們兩個,這樣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一場,懲罰她們幾天,也是應該的!”

“只要你肯去撤案,我就非常感激了,早兩天、晚兩天都沒關係。無論如何,我們不要對兩個窮苦的姑娘,做得心狠手辣,趕盡殺絕……”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樣了,我撤掉案子,並不表示我接受了她們!”祖望皺皺眉頭:“我不想再聽她們和展家的恩怨,如果她們這樣記仇,我們就只好把她們當仇人了!就算我們寬宏大量,不把她們當仇人,也沒辦法把她們當朋友,更別說其他的關係了!”

“我想,我也沒辦法對你再有過多的要求了!”

“還有一件事,撤掉了案子,你得保證,她們兩個不會再唱那些攻擊展家的曲子!”

“我保證!”

“那就這麼辦吧!”他看看雲飛,充滿感性的說:“多陪陪你娘!”

雲飛誠摯的點下頭去。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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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雨鳳和雨鵑並不知道夢嫻臥病,雲飛一時分不開身,沒辦法趕來。也不知道雲飛已經擺平了“封口”的事。姐妹兩個等來等去,也沒等到雲飛來回信,倒是鄭老闆,得到消息,就和金銀花一起過來了。

“這件事,給你們姐妹兩個一個教訓,尤其是雨鵑,做事總是顧前不顧後,現在吃虧了吧!”鄭老闆看著雨鵑說。

雨鵑氣呼呼的喊:

“反正,我跟那個展夜梟的仇是越結越深了,總有一天,我會跟他算總帳的!”

“瞧!你還是這樣說,上一次當,都沒辦法學一吹乖!”金銀花說,看鄭老闆:“你看,要怎麼辦呢?”

“怎麼辦?只好我出面來擺平呀!”

雨鵑看著鄭老闆,一臉的憤憤不平,嚷著:

“他們展家,欺負我們兩個弱女於,也就算了!可是,現在,已經欺負到你鄭老闆的頭上來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姐妹兩個是你在保護的!待月樓是你在支持的!他們居然讓警察廳來貼告示,分明不把你鄭老闆看在眼睛裡!簡直是欺人太甚!”

鄭老闆微笑的看她,哼了一聲,問:

“你想要“借刀殺人”,是不是?”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雨鵑裝糊塗。

鄭老闆啾著她,直點頭:

“雨鵑,雨鵑!聰明啊!咱們這桐城,“展城南,鄭城北”,相安無事了幾十年,看樣子,現在為了你們這兩個丫頭,要大傷和氣了!”

金銀花立刻不安的插嘴:

“我想,咱們開酒樓,靠的是朋友,還是不要傷和氣比較好!”她轉頭問雨鳳:“你想,那個展雲飛能不能說服他爹,把這告示揭了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會拚命去說服的,可是,他回家也有大半天了,如果有消息,他一定會馬上通知我們,最起碼,阿超也會來的!現在都沒來,我就沒什麼把握了!”

“我早就聽說了,展祖望只在乎小兒子,跟這個大兒子根本不對牌!”鄭老闆說:“如果是小兒子去說,恐怕還有點用!”

雨鵑的眼光,一直看著鄭老闆,挑挑眉:

“是不是“北邊”的勢力沒有“南邊”大?是不是你很怕得罪展家?”

“你這說的什麼話?”鄭老闆變色了。

“那……警察廳怎麼會被他們控制?不被你控制呢?”

“誰說被他們控制?”

“那……你還不去把那張告示揭了!貼在那兒,不是丟你的臉嗎?”

“你懂不懂規矩?警察廳貼的告示,只有等警察廳來揭,要不然再得罪一個警察廳,大家在桐城不要混了!”他在室內走了兩圈,站定,看著姐妹二人:“好了!這件事你們就不要傷腦筋了!目前,你們姐妹兩個先休息幾天,過一陣子,我讓你們重新登臺,而且,還給你們大做宣傳,讓你們扳回面子,好不好?”

雨鵑大喜,對鄭老闆嫣然一笑。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嘛!要不然,怎麼會稱為“鄭城北”呢?”她走過去,挽住鄭老闆的胳臂,撒嬌的說:“你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行不行?最好,把他們的錢莊啦,糧莊啦,雜貨莊啦,管他什麼莊……都給封了,好不好?”

鄭老闆啾著她,又好氣,又好笑。用手捏捏她的下巴:

“你這個鬼靈精怪的丫頭,說穿了,就想我幫你報仇,是不是?”

雨鵑一笑抽身。

※※※

“我的仇報不報是小事,別人看不起你鄭老闆就是大事了!他們展家,在“南邊”囂張,也就算了,現在囂張到“北邊”來,囂張到待月樓來,你真的不在乎嗎?”她的大眼睛盈盈然的看著他:“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這樣忍氣吞聲的!”

金銀花敲了她一記:

“你少說兩句吧!你心裡有幾個彎,幾個轉,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挑起一場南北大戰,對你有什麼好處?你以為鄭老闆被你一煽火,就會跑去跟人拚命嗎?門都沒有!”

鄭老闆挑挑眉毛,微微一笑。

“不過,雨鵑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他深深的看著雨鵑,話中有話的說:“路很長,慢慢走!走急了會摔跤,知道嗎?我忙著呢,不聊了!”走到門口,回頭又說:“警察廳只說你們不能表演,沒說你們不能出現在待月樓!雨鵑,不唱曲就來陪我賭錢吧!你是我的確將!”

“是!”雨鵑清脆的應著。

鄭老闆和金銀花走了。

他們一走,雨鳳就對雨鵑不以為然的搖搖頭,雨鵑瞪大了眼。

“你有什麼話要說?”

“小心一點,別玩火!”

“太遲了!自從寄傲山莊火燒以後,到處都是火,不玩都不行!”雨鵑頑強的答著:“我看.你那個“蘇相公”有點靠不住,如果不抓住鄭老闆,我們全家,只好去喝西北風了!”雨鳳默然不語。真的,那個“蘇相公”,在做什麼呢?

雲飛一直守著夢嫻,不敢離開。

一場“父子決裂”的爭端,在夢嫻的“生死關頭”緊急煞車,對祖望和雲飛,都是再一次給了對方機會,彼此都有容忍,也有感傷。但是,對雲翔來說,卻嘔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可以把雲飛趕出門去,看樣子,又功敗垂成了。

天堯也很嘔,氣沖沖的說:

“太太這一招苦肉計還真管用,大夫來,大夫去的鬧了半天,雲飛也不走了,老爺居然還去雲飛房裡挽留他!剛剛,老爺把我爹叫去說,過個幾天,就撤掉待月樓“封口”的案子!你看,給太太這樣一鬧,雲飛搞不好來個敗部復活!”

天虹一面沖茶,一面專注的聽著。

雲翔氣壞了:

“怎麼會這樣呢?簡直氣死我!爹怎麼這樣軟弱?已經親口叫他滾,居然又去挽留他,什麼意思嘛!害我們功虧一簣!”

天虹倒了一杯茶給雲翔,又倒了一杯茶給天堯,忍不住輕聲說:

“大娘的身體真的很不好,不是什麼苦肉計。哥,我們大家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一定要分成兩派,鬥得你死我活嗎?為什麼不能平安相處呢?雲飛不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呀!你對他一分好,他就會還十分……”

天虹話沒說完,雲翔就暴跳如雷的吼起來了:

“你聽聽這是什麼話?下午在書房裡,我還沒有清算你,聽到雲飛要走,你那一雙眼睛就跟著人家轉,大娘做個姿態昏倒,你扶得比誰都快!到底誰是你真正的婆婆,你弄得清楚,還是弄不清楚?這會兒,你又胳膊肘向外彎,口口聲聲說他好!他好,我和你哥,都是混蛋,是不是?”

天堯連忙站起身勸阻:

“怎麼說說話也會吵起來?天虹,你也真是的,那壺不開提那壺!你該知道雲翔現在一肚子嘔,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嗎?”

天虹不敢相信的看著天堯:

“哥!你也怪我?你們……你們已經把雲飛整得無路可走了,把大娘急得病倒了,你們還不滿意?哥,你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大娘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只要雲飛雲翔有,就絕對不忘記給我們一份!我們不感恩也算了,這樣整他們,不會太過份了嗎?”

雲翔暴跳起來:

“天堯!你自己聽聽,她說的是什麼話?每次你們都怪我,說我對她不好,現在你看到了吧?聽到了吧?她心裡只有那個偽君子!一天到晚,想的是他,幫的是他,你叫我怎樣忍這口氣?”

天虹悲哀的說:

“不是這樣!我今天實在忍不住了才說,人!不能活得毫無格調……”

雲翔撲過去,一把就抓起天虹的胳臂:

“什麼叫活得沒格調!你跟我解釋解釋!我怎麼沒格調?你說說清楚!”

天虹手腕被扭著,痛得直吸氣,卻勇敢的說:

“你心裡明白!如果你活得很有格調,人品非常高貴,你就會寬大為懷,就會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好!你有一顆仁慈的心,你的孩子,才能跟你學呀!”

“什麼孩子?”雲翔一怔。

天堯聽出端倪來了,往前一衝,盯著天虹問:

“你有孩子了?是不是?是不是?”

天虹輕輕的點了點頭,不知是悲是喜的說:

“我想,大概是的。”

天堯慌忙把雲翔抓著天虹的手拉開,緊張的叫:

“雲翔!你還不快鬆手!”

雲翔急忙鬆手,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你“有了”?你“懷孕”了?”

天虹可憐兮兮的點點頭。天堯慌忙小心翼翼的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後,他抬頭看著雲翔,看了半天,兩人這才興奮的一擊掌。

“哇!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天堯大叫。

雲翔一樂,仰天狂叫起來:

“哇!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我去告訴爹,我去告訴娘……”

“等明天看過大夫再說,好不好呢?還沒確定呢!”天虹急忙拉住他。

“等什麼等?你說有了,就一定有了!”

他就急衝衝的衝出門去,衝到花園裡,一路奔著,一路大喊:

“爹!娘!你們要當爺爺奶奶了!天虹有孕了!紀叔!你要當外公了!天虹有孕了!爹!娘……大家都出來呀!有好消息啊!”

雲翔這樣大聲一叫,祖望、品慧、紀總管、和丫頭們家丁們都驚動了,從各個角落奔出來,大家圍繞著他。

“你說什麼?是真的嗎?天虹有喜了?”祖望興奮的問。

“真的!真的!”

品慧立即眉開眼笑,一疊連聲的喊:

“錦繡呀!趕快去請周大夫來診斷診斷!小蓮呀!叫廚房燉個雞湯!張嫂,去庫房裡把那個上好的當歸人參都給我拿來!”

丫頭、僕人一陣忙忙碌碌。

紀總管又驚又喜,拉著天堯,不太放心的問:

“這消息確定嗎?不要讓大家空歡喜呀!”

“是天虹自己說的,大概沒錯了!她那個脾氣,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會說嗎?”

祖望一聽,更是歡喜,拉著紀總管的手,親熱的拍著:

“親家!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都五十五歲了,這才抱第一個孫子呀!我等得頭髮都白了!等得心裡急死了!雲飛連媳婦都還沒有,幸好雲翔娶了天虹……親家,我要擺酒席,我要擺酒席!”

雲翔躊躇志滿,得意非凡,狂笑的喊著:

“爹,抱孫子有什麼難?我每年讓你抱一個!你不用指望雲飛了,指望我就行了!”

品慧笑得闔不攏嘴:

“是啊!是啊!明年生一個,後年再生一個!”

祖望樂不可支,笑逐顏開:

“總算,家裡也有一點好消息,讓我的煩惱,消除了一大半!”

“爹!你不要煩惱了,你有我呀!讓我幫你光大門楣,讓我幫你傳宗接代!”雲翔叫得更加囂張了。

院子裡,一片喧譁。傭人、丫頭、家丁也都跑來道喜。整個花園,沸沸揚揚。雲飛被驚動了,站在夢嫻的窗前,看著窗外的熱鬧景象。

※※※

齊媽扶著夢嫻走了過來,也看著。

雲飛一回頭,看到夢嫻,嚇了一跳。

“娘!你怎麼下床了?”

夢嫻軟弱的微笑著:

“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為我擔心!”她看著雲飛,眼中閃著渴盼:“好希望……你也能讓我抱孫子。只怕我……看不到了。”

雲飛怔住,想到夢嫻來日無多,自己和雨鳳又前途茫茫,這個“孫子”,真的是遙遙無期。可憐的母親,可憐她那微小的,卻不能實現的夢!他的心中,就被哀愁和無奈的情緒,緊緊的捉住了。

雲飛直到第三天,夢嫻的病情穩定了,才有時間去蕭家小院看雨鳳。

雨鳳看到他來,就驚喜交集了:

“這麼一早,你跑來做什麼?昨晚,阿超已經來過,把你家的情況都告訴我了!你爹答應揭掉告示,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多休息幾天,沒有關係的!金銀花說,不扣我們的薪水。你娘生病,你怎麼不在家裡陪著她,還跑出來幹什麼?不是她病得挺重嗎?”

“不親自來看你一趟,心裡是千千萬萬個放不下。我娘……她需要休息,需要放寬心,我陪在旁邊,她反而不自在。齊媽拚命把我趕出來,說我愁眉苦臉,會讓她更加難過。”

“到底是什麼病呢?”雨鳳關心的問。

“西醫說,腎臟里長了一個惡性腫瘤。中醫說,肚子裡有個“痞塊”,總之,就是身體裡有不好的東西。”

“沒辦法治嗎?”

雲飛默默搖頭。

小四揹著書包,在院落一角,跟阿超一陣嘀嘀咕咕。這時,小四要去上學了,阿超追在他後面。對他嚷嚷著:

“你不要一直讓他,讓來讓去就讓成習慣了,別人還以為你是孬種!跟他打,沒有關係!”

雨鵑從房裡追出來。

“阿超,你怎麼儘教他跟人打架!我們送他去唸書,不是打架的!”

“可是,同學欺負他,不打不行!”阿超生氣的說。

雨鵑一驚,拉住小四:

“同學欺負你嗎?怎麼欺負你?”

“沒有!沒有啦!”小四一邊掙扎,一邊掩飾。

“怎麼欺負你?那一個欺負你?有人打你嗎?罵你嗎?”雨鳳也追著問。

“沒有!沒有!我說沒有,就是沒有嘛!”

“你好奇怪,有話只跟阿超說,不跟我們說!”雨鵑瞪著他。

※※※

“因為阿超是男人,你們都是女人嘛!”

“可見確實有人欺負你!你不要讓我們著急,說嘛!”雨鵑喊。

“到底怎麼回事?”雲飛看阿超。

阿超看小四,不說話。小四隱瞞不住了,一跺腳:

“就是有幾個同學,一直說……一直說……”

“說什麼?”雨鵑問。

“說你們的壞話嘛!說唱曲的姑娘都是不乾不淨的……”

雨鵑一氣,拉著小四就走。

“那一個說的?我跟你去學校,我找他理論去!”

“你去不如我去!”阿超一攔。

“你有什麼立場去?”

“我是小四的大哥!我是你們的朋友!”

小四著急,喊:

“你們都不要去,我可以對付他們!我不怕,阿超已經教了我好多招數了,要打架,我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你們去了,我會被人笑死!”

“小四說的對!”雲飛點點頭:“學校裡的世界,就是一個小小的社會,有它溫馨的地方,也有它殘酷的地方!下論是好是壞,小四都只能自己去面對!”

小四挺挺背脊,把書包帶子拉了拉,一副要赴戰場的樣子。

“我走了!”

雨鳳雨鵑都情不自禁的追到門口,兩人都是一臉的難過,和一臉的不放心。

“你們的老師也不管嗎?”雨鳳喊。

“告老師的人是“沒種”!我才不會那麼低級!”說完,他昂頭挺胸,大步走了。

阿超等小四走遠了,對姐妹倆說:

“我跟著去!你們放心,我遠遠的看著,如果他能應忖,也就算了,要不然,我不能讓他吃虧!”說完,就追著小四去了。

雨鵑心裡很不舒服,一甩頭進屋去生氣。

雲飛低頭看著雨鳳,她垂著頭,一臉的蕭索。他急忙安慰:

“不要被這種小事打倒,不管別人說什麼,你的人品和氣質,絲毫都不會受影響!”

雨鳳仍然低著頭,輕聲的說:

“人生是很殘酷的,大部份的人,和小四的同學一樣,早就給我們定位了!”

雲飛怔了怔,知道她說的是實情,就無言可答了。

雨鳳的哀愁,很快就被阿超給打斷了。他去追小四,沒多久就回來了,帶著滿臉的光彩,滿眼睛的笑。一進門就比手畫腳,誇張的說:

“小四好了不起!他就這樣一揮拳,一劈腿,再用腦袋一撞,三個同學全被他震了開去,打得他們個個鼻青臉腫,哇哇大叫。當然,小四也捱了好幾下,不過,絕對沒讓那三個佔到便宜!打得漂亮極了!真是我的好徒弟,這些日子,沒有白教他,將來,一定是練武的料子!”

雲飛、雨鳳、雨鵑、小三、小五全聽得目瞪口呆。

“哇!四哥那麼厲害呀?”小五崇拜的說。

“你有沒有太誇張?他一個打三個怎麼可能不吃虧?”雨鵑很懷疑。

“我跟在後面,會讓他吃虧嗎?如果他打不過,我一定出去幫忙了!”

“可是,他這樣和同學結下樑子,以後怎麼辦?天天打架嗎?”雨鳳很著急。

阿超心悅誠服的喊著:

“你們真的不用操心小四了,他適應得非常好!你們沒看到,打完了架,老師出來了,拚命追問打架的原因,小四居然一肩扛下所有責任,不肯說同學欺負他,反而說是大家練功夫,真是又義氣,又豪放,又機警!那些同學都被他收服了,我可以打包票,以後沒有人敢欺負他了!”

“聽你這樣侃侃而談,大概,你也被他收服了!”雨鵑說。

阿超眉飛色舞,開心的喊:

“小四嗎?他只有十歲耶,我佩服他,我崇拜他!”

雨鵑看著阿超,有著真心的感動。

“你和小四,如此投緣,我就把他交給你了!你好好照顧他!”

阿超也看著雨鵑,笑嘻嘻的問:

“這是不是表示,你對我們的敵意,也一筆勾消了?”

“我沒有辦法,去恨一個照顧我弟弟的人!”雨鵑嘆口氣。

雲飛立刻接口,誠懇的說:

“那麼,對一個深愛你姐姐的人,你能恨嗎?”

雨鵑一怔。抬眼看看雲飛,又看看雨鳳。

“我早就投降了!我鬥不過你們!”她就盯著雲飛說:“我只認蘇慕白,不認展雲飛!如果有一天,你對不起雨鳳,我會再捅你一刀,我力氣大,絕對不會像雨鳳那樣不痛不癢!至於你怎樣可以只做蘇慕白,不做展雲飛,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雲飛頭痛的看雨鳳。雨鳳微微一笑:

“我昨天學到一句話,覺得很好:“路很長,要慢慢走,走急了,會摔跤!””

雲飛聽了,怔著,若有所悟。

雨鵑聽了,也怔住了,若有所思。

這晚,雲翔帶著天堯和隨從,到了待月樓門口,囂張的吆喝著:

“金銀花!雨鵑!雨鳳!我來解救你們了!這“封口”的事嘛,到此為止!你們還不出來謝我,幸虧我跟老爺子求情……”

雲翔喊了一半,抬頭一看,待月樓門前的告示早就揭掉了,不禁一楞。

雲翔再一注意,就聽到樓內,傳來雨鳳和雨鵑的歌聲。他呆了呆,看天堯:

“誰把這告示揭了?好大的膽子!誰許她們姐妹兩個又開唱的?紀叔不是說,今晚才可以取消禁令嗎?”

天堯好詫異,抓抓頭:

“嘿!這事我也搞不清楚!大概金銀花急了,聽說這兩個妞兒不唱,待月樓的生意就一落千丈,所以,她們就豁出去,不管警察廳的命令了吧?”

“豈有此理!那怎麼成?警察廳的告示,是隨便可以揭掉的嗎?這金銀花也太大膽了!”他對著大門亂喊:“金銀花!出來出來……”

這樣一陣喧囂,早就有人進去通報了。

金銀花急急趕出來,身後,還跟著鄭老闆。金銀花看到雲翔就眉開眼笑的說:

“哎喲!展二少爺,你可來了!我還以為咱們待月樓得罪了你,你就再也不上門了呢!來得好,以前的不愉快,大家都別放在心上!兩個丫頭已經嚐到滋味了,不敢再冒犯了!來來來!快進來坐……”

雲翔盛氣凌人的問:

“金銀花,我問你!是誰揭了門口的告示?”

金銀花還沒說話,鄭老闆好整以暇的開口了:

“那個告示嗎?是警察廳李廳長親自揭掉的!已經揭了三天了,怎麼展二爺還不知道啊?”

雲翔一楞,瞪著鄭老闆,不相信的:

“李廳長親自揭的?”

金銀花笑嘻嘻的說:

“是呀!昨晚,待月樓才熱鬧呢,李廳萇和孫縣長都來捧兩個丫頭的場,黃隊長和盧局長他們全體到齊,幾乎把待月樓給包了!好可惜,你們展家怎麼不來湊湊熱鬧呢?”

雲翔傻了,回頭看天堯。天堯想想,機警的對鄭老闆一笑:

“哦,原來是這樣!鄭老闆,您好大面子!不愧是“鄭城北”啊!”

“哈哈!好說好說!”鄭老闆笑著。

雲翔臉色十分難看,金銀花忙上前招呼。

“大家不要站在這門口說話,裡面坐!”

鄭老闆看著雲翔:

“雨鳳和雨鵑剛表演完,我呢,正和高老闆賭得熱和,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玩玩?至於兩個丫頭上次得罪的事,已經罰過了,也就算了,你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好歹,你們都是男子漢,還跟這小妞兒認真嗎?宰相肚裡能撐船嘛!”金銀花笑著接口。

“不過今晚牌風滿大的!”鄭老闆說。

“今晚,咱們好像沒帶什麼錢!”天堯暗暗的拉了拉雲翔的衣服。

雲翔大笑:

“沒帶錢來沒關係,能帶錢走就好了!”

“展二爺,這鄭老闆的牌最邪門,手氣又旺,我勸你還是不要跟他賭!高老闆已經輸得冒汗了!”金銀花警告著。

雲翔一聽,埋頭就往大廳走去。

“來來來!看看這天九王,是不是也是“北邊”的?”

他們大步走進待月樓,大廳中,和以往一樣,熱熱鬧鬧,喧喧譁譁。他們三個一落坐,珍珠、月娥、小范就忙著上茶上酒。

金銀花進入後臺,帶著雨鳳和雨鵑出來。兩姐妹已經換了便裝,兩人都已做好心理準備,帶著滿臉的笑,走了過來。

鄭老闆洗著牌,問雲翔:

“我們玩大牌九,還是小牌九?”

“小牌九就好!一翻兩瞪眼,簡單明快!大牌九配來配去,太麻煩了!”

“好極!我也喜歡簡單的!我們兩個賭,還是大家一起來?”

“大家一起來吧!”高老闆說。

“是啊!賭得正起勁!”許老闆也說。

“你作莊?還是我作莊?”鄭老闆再問雲翔。

“我來作莊!歡迎大家押!押越大越好!”雲翔意興風發。

“好!你作莊,我坐“天門”!雨鵑!準備籌碼!”鄭老闆把牌推給雲翔。

雨鵑捧了一盒籌碼,走到雲翔面前,嫣然一笑。

“展二爺,你要多少錢的籌碼?”

雲翔抬眼看她:

“喲!什麼時候這麼客氣,居然叫我展二爺?今晚,有沒有編什麼曲兒來罵人呀?”

“被你嚇壞了,以後不敢了,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雨鵑嬌笑著說。

“你是真道歉,還是假道歉呢?”雲翔斜睨著她:“我看你是“嚇不壞”的,反正,有鄭老闆給你撐腰,還有什麼可怕呢?是不是?”

“不不不!你可怕,不管有誰給我撐腰,你永遠是最“可惡”的,說錯了,是最“可怕”的!好了,少爺,大家等著你開始呢,你要兩百塊?還是五百塊?”

“雲翔!別賭那麼大!”天堯著急,低聲說。

雲翔有氣,大聲說:

“拿一千來!”

鄭老闆笑而不語。

大家開始熱熱鬧鬧發籌碼,接著就開始熱熱鬧鬧的賭錢。

雲翔第一把就拿了一副對子,通吃,他好得意,大笑不止。籌碼全體掃到他面前。第二把,他又贏了。他更是笑得張狂,笑著笑著,一抬頭看到雨鳳。他忽然對雨鳳感興趣起來了:

“雨鳳!你坐我身邊,我羸了給你吃紅!”

雨鳳面有難色,金銀花瞪她一眼,她只好坐到雲翔身邊來。雲翔對她低聲說:

“我跟你說實話,我對你一直非常非常好奇,你對我們家那個老大是真心呢?還是玩遊戲?”

“我對你才很好奇!你是不是從小喝了好多墨水?”雨鳳也低聲說。

“啊?你覺得我學問好?”雲翔聽不懂。

“我覺得你的五臟六腑,心肝腸子,全是黑的!”

“罵人啊?”雲翔好納悶:“能唱著罵,能說著罵,還能拐彎罵!厲害厲害!”

談笑間,雲翔又贏了。他的心情太好,大笑著說:

“大家押呀!押呀!多押一點!不要客氣!”

鄭老闆下了一個大注,其他兩家跟進。

雲翔狂笑著擲骰子,砌牌,發牌,囂張之至。三家牌都不大好,高老闆嘆氣,許老闆毛躁,鄭老闆拿了一張一點,一張兩點,雲翔大樂。

“哇!今晚莊家的牌太旺了!金銀花,雨鳳!雨鵑!天堯!你們怎麼都不插花?放著贏錢的機會都不會把握!笨啦!”

雲翔一張牌是四點,開第二張牌。

高老闆,許老闆嘴裡都吆喝著:

“六點!六點!”

雲翔興奮的叫著:

“對子!板凳!對子!板凳……”

雲翔捂著牌,開上面一半,赫然是個兩個紅點。這副牌極有可能是板凳對,也極有可能是六點。如果是板凳對,又是通吃。如果是六點,兩張牌加起來就是十點,稱為癟十,癟十是最小的牌,會通賠。大家緊張得不得了,天堯的眼珠瞪著雲翔手裡的牌。雲翔嘴裡喊得震天價響,再開下面一半,赫然是六點,竟是癟十,通賠。

大家譁然,雲翔大罵:

“豈有此理!是誰給我把癟十喊來的?小心一點!別觸我黴頭!來來來,再押!再押……”

從這一把牌開始,雲翔一路背了下去。桌上籌碼,推來推去,總是推到別人面前。鄭老闆不慍不火,沈著應戰。金銀花笑容滿面,從容觀戰。雨鵑不住給鄭老闆助威。雨鳳靜靜坐著,不大說話。天堯代雲翔緊張,不住扼腕嘆氣。

客人們逐漸散去,只剩下了這一桌。窗外的萬家燈火,都已陸續熄滅。雲翔輸得面紅耳赤,桌上的籌碼,全部集中到鄭老闆面前。

高老闆退出了,許老闆也走了。桌上,剩下鄭老闆和雲翔對賭。雲翔不停的拿籌碼付籌碼,天堯不住的擦汗。雨鳳雨鵑對看,樂在心頭,心照不宣。珍珠、月娥在一邊打瞌睡。

※※※

最後,雲翔又拿了一個癟十,丟下牌,跳起身大罵:

“真是活見鬼!我簡直不相信有這種事!太離譜了!怎麼可能這麼背呢!”

天堯臉色鐵青。

雨鳳打了一個哈欠。

鄭老闆推開牌,站起身來:

“太晚了!耽誤待月樓打烊了!展二爺,如果你興致不減,我們明晚再來!”

“一言為定!”雲翔大聲說。看籌碼:“我輸了多少?”

“不到一千!八百二十!”金銀花算著。

“鄭老闆,我先欠著!來,帳本拿來!我畫個押!”雲翔喊。

“不急,不急!儘管欠著!還沒賭完呢,明晚再來!”鄭老闆笑著。

金銀花拿過帳本和筆墨,雲翔龍飛鳳舞的簽上名字。

帳本“啪”的一聲闔上了。

從這一天開始,雲翔成了待月樓的常客,他來這兒,不再是為了和雨鳳雨鵑鬥法,而是為了和鄭老闆賭錢。賭,是一樣奇怪的東西,它會讓人陷進一種莫名的興奮裡,取代你所有的興趣,讓你血脈僨張,越陷越深,樂此不疲。

雲翔就掉進這份血脈僨張的刺激裡去了。

和雲翔相反,雲飛卻很少再到待月樓來了。他寧可在蕭家小屋裡見雨鳳,寧願把她帶到山前水畔去,而避免在待月樓和雲翔相見的尷尬場面。

這兄弟兩個,和這姐妹兩個,就這樣度過了一段比較相安無事的日子。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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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對蕭家姐弟來說,接下來的這段日子,真是難得那麼平靜。小三小四小五不用再去“恨”雲飛和阿超,都如釋重負,快樂極了。

這天,雲飛和阿超帶了一輛嶄新的腳踏車,走進蕭家小院。阿超把車子往院內一放,咧著大嘴,向湧到院中來看的五個兄弟姐妹笑。雲飛站在旁邊解釋:

“我一直覺得,你們五個,缺乏一件交通工具!不論到那兒,都是走路,實在有點沒效率,所以,我買了一輛自行車來,你們可以輪流著用,上街買個東西,出門辦點事,就不會那麼不方便了!”

“你又變著花樣給我們送東西來就對了!我不是說過不要這樣子嗎?這自行車好貴,根本是個奢侈品嘛!”雨鳳說。

“食衣住行,它是其中一項,怎麼能算是奢侈品呢?”雲飛辯著。

小三、小四、小五早就跑過去,摸摸這兒,摸摸那兒,對那輛車子興趣濃厚。雨鵑興趣也大極了,走過去按了按車鈴:

“可是,我們五個,沒有一個會騎車啊!”

“那個嗎?包在我身上了!”阿超笑得更開心了。

結果,那天,全體都跑到郊外去學騎車。因為只有一輛車,不能同時學,大家乾脆把風箏也帶去了,算是郊遊。當阿超在教雨鵑騎車的時候,小四和小五就在山坡上搶著放風箏,大家嘻嘻哈哈,笑得好高興。雨鳳和雲飛,好久沒有聽到這樣的笑聲,看到這樣的歡樂的畫面,兩人看著看著,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經歷的種種事情,就都覺得已經再世為人了。

雨鵑騎在車上,騎得危危險險,歪歪倒倒,險象環生。阿超努力的當教練,推著車子跑,跑得滿頭大汗,緊緊張張。

“你扶穩了把手,不要搖搖晃晃的,身子要平衡,腳用力踩,對了,對了!越來越好!大有進步!”阿超一面跑著,一面教著。

小三在一邊看,拚命給雨鵑加油:

“努力!努力!騎快一點!快一點!二姐,等你學會了,就輪到我了!阿超,是不是下面就輪到我了?”

“是啊!下面輪到你!”

小四從山坡上回頭大叫:

“不行!下面要先輪到我!我學會了比較有用,每次幫你們跑腿買東西,就不會那麼慢了!”

“我才比較有用,你現在都在上學,跑腿都是我在跑!”小三喊。

阿超扶著車,跑著,喊著:

“沒關係!沒關係!一個一個來,保證全體教會你們……”

正說著,車子到了一個下坡。向下飛快滑去,阿超只得鬆手。

“我鬆手了!你自己控制車子……”阿超喊著。

“什麼?你鬆手了?”雨鵑大叫,回頭看了一眼:“不得了!阿超……阿超……你怎麼能鬆手呢?怎麼辦?怎麼辦……”她尖叫起來。

“扶穩龍頭,踩腳煞車,按手煞車……”阿超大喊著,看看情況不對,又衝上前去追車子。

“腳煞車在那裡?手煞車在那裡?不得了……不得了!阿超……前面有一棵樹呀!樹……樹……樹……”她急著按手煞車,慌亂中按成了車鈴。

“轉開手龍頭!往右轉!往右轉……”阿超急喊。

雨鵑急轉手龍頭,卻偏偏轉成左方,於是車子就一面叮鈴叮鈴的響,一面對著那棵樹筆直的衝過去。

雨鳳、雲飛、小三、小四、小五全都回過頭來,雨鳳驚喊:

“小心呀!雨鵑……”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阿超飛躍上前,一把拉住車子的後座。豈知,車子驟然一停,雨鵑的身子就飛跌出去。阿超拋下車子,騰身而起,竄到車子前方,伸手一接。她不偏不倚,正好滾進他的懷裡,這股衝力,把兩人都撞到地下。他本能的抱緊她,護著她的頭。兩人在斜坡上連續滾了好幾滾,“嗤啦”一聲,阿超的衣袖被荊棘扯破了。總算,兩人停住了,沒有繼續下滑。雨鵑驚魂未定,抬眼一看,和阿超灼灼然的眸子,四目相接,兩人都有一剎那的怔忡。

雨鳳、雲飛、小三、小四、小五全都追了過來。雲飛喊:

“摔著沒有?阿超!你怎麼不照顧好雨鵑?”

“雨鵑?你怎樣?站得起來嗎?”雨鳳跟著喊。

雨鵑這才醒覺,自己還躺在阿超懷裡,急忙跳起來。臉紅了。

“我沒事!我沒事!”她喊著,低頭看阿超:“有沒有撞到你?”

阿超從地上彈了起來。笑著說:

“撞是沒撞到,不過,給樹枝颳了一下!”

“那兒?那兒?給我看看!”雨鵑一看,才發現阿超的袖子扯破了一大片,手臂上颳了一條傷口。

小三跑過來看:

“二姐,你真笨,騎個車,自己摔跤不說,還讓老師受傷!”

“你敢罵我笨,等你自己學的時候就知道了!”雨鵑對小三掀眉瞪眼。

“還真有點笨,我跟你說往右轉,你怎麼偏偏往左轉?”阿超笑著問。

雨鵑瞪大眼睛,也笑著,嚷:

“那麼緊張,那裡還分得清左呀右呀,手煞車,腳煞車的!最氣人的是那棵樹!它居然呆在那兒不動,看到本姑娘來了,聽到車鈴叮叮噹噹響,也不讓讓!”

這一說,大家全都笑開了。

小五一手拖著風箏,一手抱著小兔子,笑得好開心。崇拜的說:

“二姐,你摔得好漂亮,就這樣“咻”的一聲飛出去,好像箭一樣!”

小四不服氣的大聲接口:

“是阿超接得漂亮!先竄過去接車子,再一伸手接人,好像在表演功夫!”

阿超和雨鵑對看一眼,笑了。雨鳳和雲飛對看一眼,也笑了。小三、小四、小五通通都笑了。

雲飛看到大家這麼快樂,這麼溫馨,心裡充滿了安慰和感動。雨鳳也是如此。悄悄的,兩人離開了大夥,走到山林深處。站在綠樹濃蔭下,面對浮雲白日,萬樹千山。兩人都有好深好深的感慨。

“在經過了那麼多災難以後,我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樣溫馨的一天!我孃的身體狀況穩住了,我的傷口也完全好了,你對我的恨……”雲飛凝視她:“慢慢的淡了,連雨鵑,似乎都從仇恨中醒過來了。這一切,使我對未來又充滿了希望,你瞧,我們大家不去恨,只去愛,可以過得好快樂,不是嗎?”

雨鳳沈思,似乎沒有云飛那麼樂觀。

“你不要被雨鵑暫時的平靜騙住,我知道,她最近心情好,是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

“你也看到了,你那個弟弟,最近很倒楣!輸了好多錢給鄭老闆和高老闆他們,已經快變成待月樓的散財童子了!只要展夜梟倒楣,雨鵑就會很快樂!但是,她心裡的恨,還是波濤洶湧,不會消失的!”

“雲翔輸了很多嗎?有多少?”雲飛不能不關心。

“我不清楚。他每次好像都是贏小的,輸大的!反正是越賭越大就對了!我想,你家有萬貫家財,才不在乎輸錢,可是,那些數字,常常會嚇壞我!人,真不公平,有人一個晚上,千兒八百的輸,有人辛辛苦苦,一輩子都看不到那麼多錢!”

“他賭那麼大,拿什麼來付呢?我家雖然有錢,什麼開銷都要入帳的,他怎麼報帳呢?”雲飛很驚異。

“那就是你家的事了!好像他一直在欠帳,畫了好多押!”

雲飛想想,有些驚心。再看雨鳳,臨風而立,倩影翩翩,實在不想讓雲翔的話題來破壞這種美好的氣氛,就用力的甩甩頭,把雲翔的影子摔走。

“我們不要管雲翔了,隨他去吧!”他抓住她的手,看進她眼睛深處去。心裡有句話,已經縈繞了好久,不能不說了:“你願不願意離開待月樓?你知道嗎?這種日子對我來說,很痛苦!我每晚看著那些對你垂涎欲滴的男人,心裡七上八下。看著,會嘔。不看,好擔心!這種日子,實在是一種煎熬!”

雨鳳一聽,就激動起來:

“說穿了,你就是很在乎我的職業!其實,你和你的家人一樣,對我們這個工作,是心存輕視的!”

“不是輕視,是心痛!”

“說得好聽,事實上,還是輕視!如果我是個女大夫什麼的,即使也要和男人打交道,你就不會“心痛”了!”

“我承認,我確實不舒服!難道,你認為我應該很坦然嗎?當那個高老闆色迷迷的看著你,當許老闆有事沒事,就去拉拉你的小手,當金銀花要你去應酬這桌,應酬那桌,當客人吵著鬧著要你喝酒……你真認為我應該無動於衷嗎?”

她抬眼,幽幽的看著他。

“我知道,我和你之間,問題還是很多很多,一樣都沒有解決!基本上,我對展家的排斥,並沒有減輕一絲一毫。我和以前一樣堅決,我不會嫁到展家,去做展家的兒媳婦,我爹在天上看著我呢!既然對未來沒把握,我寧願在待月樓自食其力,不願意被你“金屋藏嬌”,我說得夠明白了嗎?”

他震動的盯著她,是的,她說得好明白。“金屋藏嬌”對她來說,比唱曲為生,是更大的辱沒,這就是她自幼承繼的“尊嚴”。他還來不及說什麼,雨鳳又正色的,誠摯的說:

“不過,讓我鄭重的告訴你,我雖然在那個惡劣的環境裡生存著,我仍然潔身自愛,是清清白白,乾乾淨淨的!”

雲飛心中猛然抽痛,他著急的把她的手緊緊一握,拉在胸前。激動的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有懷疑這個,讓我被天打雷劈!”

她深深的凝視他:

“我跟你保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嫁給了你,我交給你的,一定是個白璧無瑕的身子!”

“雨鳳!”他低喊。

“所以,你不要再挑剔我的職業了,我好無能,除了唱小曲,也不會做別的!”

“我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了,我尊重你的意志!但是,你什麼時候才要嫁我呢?嫁了我,就不算被我“金屋藏嬌”了,是不是?”

“你身上的傷口已經好了,我們一家五日,心上的傷口都沒好!直到現在,我們每個人都會從惡夢中驚醒,看到我們渾身著火的爹……請你不要勉強我,給我時間去復元。何況,你的爹孃,也沒準備好接受我!我們雙方,都有太多的阻力……如果你願意等我,你就等,如果你不願意等我,你隨時可以娶別人!”

“你又來了!說這句話,真比拿刀捅我,還讓我痛!”他緊緊的看著她,看得深深切切:“我等!我等!我不再逼你了,能夠有今天,和你這樣愉快的在一起,聽著小三,小四,小五,甚至雨鵑的笑聲……在以前,我連這樣的夢都不敢作!所以,我不該再苛求了,應該全心來珍惜現在所擁有的!”

雨鳳點頭,兩人都深情的看著對方,他輕輕一拉,她就偎進了他的懷裡。他們就這樣靜靜的站著,聽著風聲,聽著鳥嗚。野地裡有一棵“七里香”,散發著清幽幽的香氣,空氣裡盪漾著醉人的秋意,他們不由自主,就覺得醺然如醉了。

那天,大家都玩得好開心,笑得好過癮,學騎車學得個個興高采烈。

學完了騎車,回到蕭家小屋,雨鵑不由分說,就把阿超拉到裡間房的通鋪上,忙著幫他上藥。阿超褪下了衣袖,坐在那兒,好不自然,手腳都不知道往那兒放。雨鵑上藥,小三、小四、小五全圍在旁邊幫忙。房間太小,人擠不下,雨鳳和雲飛站在通外間屋的門口,笑嘻嘻的看著這一幕。小五不住口的吹著傷口,心痛的喊:

“阿超大哥,我幫你吹吹,就不痛了,我知道上藥好痛!”

“二姐,你給他上什麼藥?”小三問。

“這個嗎?是上次醫院給小五治燙傷的藥,剩下好多,還沒用完!”

小四很懷疑,眼睛一瞪:

“治燙傷的藥?二姐,你不如拿紅藥水給他擦擦就算了!這燙傷藥可以治傷口嗎?不要越治越糟啊!”

阿超笑嘻嘻的說:

“只要不用毒老鼠的藥,什麼藥都沒關係!其實,我這一點點擦傷,根本就不用上藥,你們實在太小題大作了!”說著,就要穿衣服。

雨鵑把他的身子,用力拉下來:

“你別動,衣服也脫下來,我幫你縫縫!”

“那怎麼敢當!”

“什麼敢當不敢當的!說這種見外的話!喂喂,你可不可以不要動,讓我把藥上完呢?”她忽然發現什麼,看著阿超的肩膀:“你肩膀上這個疤是怎麼弄的?不是上次被展夜梟打的,這像是個舊傷痕了!”

“那個啊?小時候去山裡砍柴,被野狼咬了一口!”阿超毫不在意的說。

“真的還是假的?”雨鵑瞪大眼睛問。

“野狼啊?你跟野狼打架嗎?”小三驚喊。

“野狼長什麼樣子?”小五問。

“它咬你,那你怎麼辦呢?”小四急問。

“它咬我,我咬它!”

“真的還是假的?”雨鵑又問。

小三、小四、小五的眼睛都張得骨溜滾圓,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

“是真的!當時我只有八歲,跟小五差不多大,跟著我叔叔過日子,嬸嬸一天到晚讓我做苦差事,冬天,下大雪,要我去山裡砍柴,結果就遇到了這匹狼!”他掙開雨鵑上藥的手,比手畫腳的說了起來:“它對我這樣撲過來,我眼睛一花,看都沒看清楚,就被它一口咬在肩上,我一痛,當時什麼都顧不得了,張開嘴,也給它一口,也沒弄清楚是咬在它那裡,反正是咬了一嘴的毛就對了!誰知,那隻狼居然給我咬痛了,鬆了口噢噢叫,我慌忙抓起身邊的柴火,沒頭沒腦的就給了它一陣亂打,打得它逃之夭夭了!”

小三、小四、小五聽得都發呆了。

“哇!你好勇敢!”小五叫。

“簡直太神勇了!”小四叫。

站在門邊的雲飛笑了。

“好極了,你們大家愛聽故事,就讓阿超把他身上每個傷痕的故事都講一遍,管保讓你們聽不完!而且,每一個都很精彩!”

“好啊!好啊!阿超大哥,你講給我們聽!我最愛聽故事!”小五拍手。

雨鵑凝視阿超,眼光裡盛滿了憐恤:

“你身上有好多傷痕嗎?在那裡?給我看!”她不由分說,就去脫他的上衣。

阿超大窘。急忙扯住衣服,不讓她看。著急的喊:

“雨鵑姑娘,別看了,幾個傷疤有什麼好看的?”

雨鵑抬眼看他,眼光幽柔:

“阿超,我跟你說,以後,你可不可以把對我的稱呼省兩個字?每次叫四個字,羅不羅嗦呢?我的名字只有兩個字,你偏要叫得那麼複雜!”

阿超一楞:

“什麼四個字?兩個字的?”他糊里糊塗的問。

“叫雨鵑就夠了!姑娘兩個字可以省了!”雨鵑大聲說。

阿超楞了楞,抬眼看雨鵑,眼神裡有懷疑,有驚喜,有不信,有震動……雨鵑迎視著他,被他這樣的眼光攪得耳熱心跳了。

門口的雨鳳,看看雲飛,眼中,閃耀著意外之喜。

接下來,日子幾乎是“甜蜜”的流逝。

秋天的時候,蕭家五個姐弟,都學會了騎車,人人都是騎車的高手。以前,大家駕著馬車出遊,現在,常常分騎三輛自行車,大的載小的,跑遍了桐城的山前水畔。

這晚,姐妹倆從待月樓回到家裡。兩人換了睡衣,上了床。雨鵑嘴裡,一直不自禁的哼著歌。

“雨鵑,你最近好開心,是不是?”雨鳳忍不住問。

“是呀!”雨鵑興高采烈的看雨鳳:“我告訴你一件事,鄭老闆說,展家在大廟口的那家當,已經轉手了!”

“誰說的?是鄭老闆嗎?是來的?”

“大概不完全是贏來的,他們商場的事,我搞不清楚!但是,鄭老闆確實在削弱“南邊”的勢力!我已經有一點明白鄭老闆的做法了,他要一點一滴的,把南邊給蠶食掉!再過幾年,大概就沒有“展城南”了!”

“你的高興,就只為了展夜梟的倒楣嗎?”

“是呀!他每次大輸,我都想去放鞭炮!”

“有沒有其他原因呢?我覺得,可能還有其他原因,你自己都不知道!”

“有什麼其他原因?”

雨鳳看了她一眼:

“雨鵑,我好喜歡最近的你!”

“哦?最近的我有什麼不同嗎?”

“好多不同!你快樂,你愛笑,你不生氣,你對每個人都好……自從爹去世以後,這段時間,你是最“正常”的!你不知道,這樣一個快樂的你,讓我們每一個人都好快樂!原來,快樂或者是悲哀,都有傳染性!”

“是嗎?”

“是!最主要的.是你最近不說“報仇”兩個字了!”

雨鵑沈思不語。

“你看!我以前就說過,如果我們可以擺脫仇恨,說不定我們可以活得比較快樂!現在就證實了我這句話!”

雨鵑倒上枕頭,睜大眼,看著天花板。兩鳳低下頭,深深的看她:

“實在忍不住想問你一句話,你心裡是不是喜歡了一個人?”

“誰?”雨鵑裝糊塗。

“我也不知道,我要你告訴我!”

“那有什麼人?”雨鵑逃避的說,打個哈欠,翻身滾向床裡:“好睏!我要睡覺了!”她把眼睛閉上了。

雨鳳推著她。

“不許睡!不許睡!”她伸手呵她的癢:“起來!起來!人家有心事都告訴你!你就藏著不說!起來!我鬧得你不能睡!”

雨鵑怕癢,滿床亂滾,笑得格格格格的。她被呵急了,反手也來呵雨鳳的癢。姐妹兩人就開始了一場“呵癢大戰”,兩人都笑得喘不過氣來,把一張床壓得吱吱軋軋。好半天,兩人才停了手,彼此互看,都感到一份失落已久的溫馨。雨鵑不禁嘆口氣,低低的說:

“我不知道我心裡有什麼人,只覺得有種滿足,有種快樂,是好久好久都沒有的,我不得不承認了你的看法,愛,確實比恨快樂!”

※※※

雨鳳微笑,太高興了。心裡,竟然萌生出一種朦朧的幸福感來。

天氣慚慚涼了,這天,雨鵑騎著自行車,去買衣料。家裡五個人,都需要準備冬衣了。她走進一家綢緞莊,把腳踏車停在門口。挑好了衣料。

“這個料子給我九尺!那塊白色的給我五尺!”

“是!”老闆介紹:“這塊新到的織錦緞,要不要?花色好,顏色多,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你摸摸看!感覺就不一樣!”

雨鵑看著,心裡好喜歡,低頭看看錢袋,就猶豫起來: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貴了,算了吧!”

一個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

“老魏!給她一丈二,是我送的!”

雨鵑一回頭,就看到雲翔挺立在門口,正對她笑嘻嘻的看著。她一驚,喊:

“誰要你送!我自己買!”

“到展家的店裡來買東西,給我碰到了,就沒辦法收錢了!”雲翔笑著說。

“這是你家的店?”

“是啊!”

雨鵑把所有的綢緞,往桌上一扔,掉頭就走。

“不買了!”

她去推車子,還沒上車,雲翔追了過來。

“怎麼?每天晚上在待月樓見面,你都有說有笑,這會兒,你又變得不理人了?難道,我們之間的仇恨,到現在都還沒消嗎?你要記多久呢?”

“記一輩子!消不了的!”

“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吻之情啊!”雲翔嘻皮笑臉。

雨鵑臉色一板,心中有氣:

“那個啊!不代表什麼!”

“什麼叫作“不代表什麼”?對我而言,代表的事情可多了!”

“代表什麼?”

“代表你在我身上,用盡心機!為了想報仇,無所不用其極,連“美人計”都施出來了!”

“你知道自己有幾兩重就好了!如果誤以為我對你有意思,那我才要嘔死!”

“可是,自從那天起,說實話,我對你還真的念念難忘!就連你編著歌詞罵我,我聽起來,都有一股“打情罵俏”的味道!”

“是嗎?所有的“賤骨頭”,都是這樣!”

“奇怪,你們姐妹兩個,都會用各種希奇古怪的方法罵人!”

“反正是“打情罵俏”,你儘量去享受吧!”雨鵑說完,準備上車。

※※※

“你要去那裡?”他一攔。

“你管我去那裡?”

他不懷好意的笑:

“我要管!我已經跟了你老半天了,就是想把那天那個“荒郊野外”的遊戲玩完,我們找個地方繼續玩去!你要報仇,歡迎來報!”

雨鵑扶住車子,往旁邊一退:

“今天本姑娘不想玩!”

“今天本少爺就想玩!”雲翔往她面前一檔。

雨鵑往左,雲翔往左,雨鵑往右,雲翔往右,雨鵑倒退,雲翔跟進。雨鵑始終無法上車。她發現有點麻煩,就站定了,對他展開一個非常動人的笑。

“你家有嬌妻,你不在家裡守著你那個得來不易的老婆,每天晚上在待月樓混,白天還到外面閒逛,你就不怕你那個老婆“舊情復燃”嗎?”

雲翔大驚失色,雨鵑這幾句話,可歪打正著,刺中了他心裡最大的隱痛。他的臉色倏然變白:

“你說什麼?誰在你面前多嘴了?那個偽君子是嗎?他說些什麼?”他對她一吼:“他怎麼說的?”

她知道刺到他了,不禁得意起來。

“慕白嗎?他才不會去說這些無聊的事呢!不過,整個桐城,誰不知道你展二少爺的故事呢?誰不知道你娶了紀天堯的妹妹,這個妹妹,心裡的情哥哥,可不是你喲!”

“是誰這樣胡說八道,我宰了他!”他咬牙切齒。

“你要誰宰誰?宰全桐城的人嗎?別說笑話了!反正,美人不是已經到手了嗎?”她眼珠一轉,再接了幾句話:“小心小心啊!那個“情哥哥”可比你有格調多了!只怕流水無情,落花還是有意啊!”

雨鵑這幾句話,可把他刺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尤其,她用了“格調”兩個字,竟和天虹批評他的話一模一樣,他就更加疑心生暗鬼,怒氣騰騰了。他咆哮起來:

“誰說我沒格調?”

“你本來就沒格調!這樣攔著我的路,就是沒格調!其實,你大可做得有格調一點,你就是不會!”

“什麼意思?”

“征服我!”

“什麼?”

雨鵑瞪著他,鄭重的說:

“你毀了我的家,害死我的爹,我恨你恨入骨髓,這一點,我相信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果你有種,征服我!讓我的恨化為愛,讓我誠心誠意為你付出!那麼,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雲翔死瞪著她,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不住搖頭:

“那種“征服”,我沒什麼把握,你太難纏!而且,你這種“激將法”對我沒什麼大用,既然說我沒格調,就沒格調!我今天跟你耗上了!”

雨鵑發現情況不妙了,推著車子,不動聲色的往人多的地方走。雲翔一步一趨,緊跟過去。走到了人群之中,她忽然放聲大叫:

“救命啊!有小偷!有強盜!搶我的錢袋呀!救命啊……”

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都驚動了,就有一大群人奔過來支援,叫著:

“那裡?小偷在那裡?”

雨鵑對雲翔一指:

“就是他!就是他!”

路人全都圍過去,有的喊打,有的喊捉賊,雲翔立刻陷入重圍,脫身不得。雨鵑乘亂,騎上腳踏車,飛馳而去。

雲翔陷在人群中,跟路人糾纏不清。急呼: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賊!你們看看清楚,我像是賊嗎?”

路人七嘴八舌喊:

“那可說不定!搜搜看,有沒有偷了什麼!別給他逃了……”

雲翔伸長脖子,眼見雨鵑脫身而去,恨得咬牙切齒,跺腳揮拳。

雨鵑擺脫了雲翔的糾纏,生怕他追過來,拚命踩著腳踏車,逃回家裡。車子衝進小四合院,才發現家裡有客人。

原來,這天,夢嫻和齊媽出門去上香,上完了香,時辰還早,夢嫻心裡一直有個念頭,壓抑好久了。這時候,心血來潮,怎麼都壓抑不住了。就帶著齊媽,找到了蕭家小院,成了蕭家的不速之客。

夢嫻和齊媽敲門的時候,雨鳳正在教小三彈月琴。聽到門聲,她抱著月琴去開門。門一開,雍容華貴的夢嫻和慈祥溫和的齊媽,就出現在她眼前。

“請問,你是不是蕭雨鳳蕭姑娘?”夢嫻凝視著雨鳳問,看到雨鳳明豔照人,心裡已經有了

雨鳳又驚奇又困惑,急忙回答:

“我就是!你們是……”

“我是齊媽……”齊媽連忙介紹:“這是我們家太太!”

“我是雲飛的娘!”夢嫻溫柔的接口。

雨鳳手裡的月琴,“叮咚”一聲,掉到地上去了。

接著,雨鳳好慌亂,小三和小五,知道這是“慕白大哥”的娘,也跟著雨鳳忙忙亂亂。雨鳳把夢嫻和齊媽迎進房裡,侍候坐定,就去倒茶倒水。小三端著一盤花生,小五端著一盤瓜子出來。雨鳳緊緊張張的把茶奉上,再把瓜子花生挪到兩人面前。勉強的笑著說:

“家裡沒什麼東西好待客,吃點瓜子吧!”回頭看小三,小五:“過來,喊伯母呀!”又對夢嫻解釋:“這是小三和小五,小四上學去了!”

小三帶著小五,恭恭敬敬的一鞠躬。

“兩位伯母好!”

“好好好!好乖巧的兩個孩子,長得這麼白白淨淨,真是漂亮!”夢嫻說。

小五看到夢嫻慈祥,忍不住親切的說:

“我很醜,我頭上有個疤,是被火燒的!”她拂起劉海給夢嫻齊媽看。

雨鳳趕緊說明:

“她從小就是我爹的寶貝,爹常說,她是我們家最漂亮的女兒。寄傲山莊火燒那晚,她陷在火裡,受了傷。額上留了疤,她就耿耿於懷。我想,這個疤在她心裡烙下的傷痕,更大過表面的傷痕!”

夢嫻聽雨鳳談吐不凡,氣質高雅,不禁深深凝視她。心裡,就有些歡喜起來。

齊媽忍不住憐愛的看小五,用手梳梳她的劉海,安慰著:

“不醜!不醜!根本看不出來,你知道,就連如來佛額上,還有個包呢!對了……你那個小兔兒怎麼樣?”

“每天我都帶它睡覺,因為它有的時候會做惡夢!我要陪著才行!”

雨鳳對齊媽感激至深的看了一眼:

“謝謝你!那個小兔兒,讓你費心了!”

“那兒的話?喜歡,我再做別的!”齊媽慌忙說。

雨鳳知道夢嫻一定是有備而來,有話要說,就轉頭對小三說:

“小三,你帶小五去外面玩,讓大姐和伯母說說話!”

小三就牽著小五出去了。

雨鳳抬頭看著夢嫻,定了定心,最初的緊張,已經消除了大半。

“前一陣子,聽慕白說,伯母的身體不大好,現在,都復元了嗎?”

夢嫻聽到“慕白”二字,微微一楞,更深刻的看她:

“我的身子沒什麼,人老了,總有些病病痛痛。倒是,和你家小五一樣,心裡總烙著一個疙瘩,時時刻刻都放不下,所以,今天就這樣冒冒失失的來了!”她頓了頓,直率的問:“我剛剛聽到你喊雲飛為“慕白”?”

雨鳳立即武裝起來,接口說:

“他的名字沒有關係,是不是?就像小三,小四,小五,我爹都給他們取了名字,我們還是叫他們小三小四小五。”

夢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

“你真的愛他嗎?真的要跟他過一輩子嗎?”

雨鳳一驚,沒料到夢嫻這樣直接的問出來,整個人都怔了。

“我可能問得太直率了,可是,對一個親孃來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不問清楚,我夜裡連覺都睡不著!最近一病,人就更加脆弱了!好想了解雲飛的事,好想幫助他!生怕許多事,現在不做,將來就晚了。你可以很坦白的回答我,這兒,就我們三個,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夢嫻真誠的說著。

雨鳳抬頭直視著夢嫻,深吸口氣:

“伯母,我真的愛他,我很想跟他過一輩子!如果人不止一生,我甚至願意跟他共度來生!”

夢嫻震撼極了,看著雨鳳。只見她冰肌玉膚,明眸皓齒。眼睛,是兩潭深不可測的深泓,唇邊,是無盡無盡的溫柔。夢嫻心裡,就湧上了無法遏止的欣喜。

“雨鳳啊,這話你說出口了,我的心也定了!可是,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一定要愛他所有的一切!你不能只愛他某一部份,而去恨他另一部份,那樣,你會好痛苦,他也會好痛苦!”

“我知道!所以,有的時候,我寧願我們兩個都很勇敢,可以拔慧劍,斬情絲!”雨鳳苦惱的說。

“你的意思是……”夢嫻不解。

“我不會進展家的大門!他對我而言,姓蘇,不姓展!”雨鳳衝口而出。

“那麼,如果你們結婚了,我是你的蘇伯母嗎?你們將來生了孩子,姓蘇嗎?孩子不叫我奶奶,不明豔望爺爺嗎?你們家裡供的確宗牌位,是蘇某某人嗎?清明節的時候,你們去給不存在的蘇家具墳掃墓嗎?”

一連串的問題,把雨鳳問倒了。她睜大眼睛,愕然著。

“你看,現實就是現實,跟想像完全不一樣。雲飛有根有家,不是一個從空中變出來的人物,他擺脫不掉“展”家的印記,永遠永遠擺脫不掉!他有爹有娘,還有一個讓所有人頭痛的弟弟!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他生命的一部份,你無法把他切成好幾片,選擇你要的,排除你不要的!”

雨鳳猛的站起來,臉色蒼白:

“伯母,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我離開慕白?”

夢嫻也站起身來,誠摯的說:

“聽我說!我不是來拆散你們的!你誤會了!我本來只是想看看你,看看這個捅了雲飛一刀,卻仍然讓雲飛愛得神魂顛倒的姑娘,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今天見到了你,你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這麼冰雪聰明,纖塵不染!我不知不覺的就喜歡你了!也終於明白雲飛為什麼這樣愛你了!”

雨鳳震撼了,深深的看著她。夢嫻吸口氣,繼續說:

“所以,我才說這些話,雨鳳啊!我的意思正相反,我要你放棄對“展家”的怨恨,嫁給“雲飛”!我的歲月已經不多,沒有時間浪費了!你是雲飛的“最愛”,也是我的“最愛”了!即使你有任何我不能接受的事,我也會一起包容!你,難道不是這樣嗎?”

這樣一篇話,使雨鳳整個撼動了。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夢嫻,感動而痛楚著。半晌,才掙扎的說:

“伯母,你讓我好感動!我一直以為,像你們那樣的家庭,是根本不可能接受我的!我一直想,你會歧視我,反對我!今天聽到你對我的肯定,對我的包容,我覺得,這太珍貴了!”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夢嫻一見到她落淚,更是感動得一塌糊塗,衝過去,就把她的手,緊緊的握在胸前。

“孩子啊,我知道你愛得好辛苦,我也知道雲飛愛得好痛苦,我真的不忍心看著你們這樣掙扎而矛盾的愛著,把應該朝夕相守的時間全部浪費掉!雨鳳,我今天坦白的告訴你,我已經不再排斥你了!你呢?還排斥我嗎?”

“伯母,我從來沒有排斥過你!我好感激你生了慕白,讓我的人生,有了這麼豐富的收穫,如果沒有他,我這一生,都白活了!”

夢嫻聽到她如此坦白的話,心裡一片熱烘烘,眼裡一陣溼漉漉。

“可是,我是展家的夫人啊!沒有祖望,也同樣沒有你的“慕白”!”

雨鳳又楞住了。夢嫻深深的看她,掏自肺腑的說:

“不要再恨了!不要再抗拒展家了!好不好?只要你肯接受“展家”,我有把握讓祖望也接受你!”

雨鳳更痛苦,更感動,低喊著說:

“謝謝你肯定我,謝謝你接受我!你這麼寬宏大量,難怪慕白有一顆熱情的心!今天見了你,我才知道慕白真正的“富有”是什麼!我好希望能夠成為你的媳婦,和你共同生活,共同去愛慕白!但是,伯母,你不瞭解……”她的淚珠滾滾而下,聲音哽咽:“我做不到!我爹死的那個晚上,一直鮮明如昨日!”

夢嫻嘆口氣,溫柔的說:

“好了好了,我現在不勉強你!能愛自己的爹,才能愛別人的爹!我不給你壓力,只想讓你明白,你,已經是我心裡的媳婦了!”

雨鳳感動極了,喊了一聲伯母,就撲進她懷中。

夢嫻緊擁著她,兩人都淚汪汪。齊媽也感動得一塌糊塗,拭了拭溼潤的眼角。

就在這充滿感性的時刻,雨鵑氣極敗壞的回來了。她一衝進大門,就急聲大喊:

“小刀!趕快把門閂上!快!快!外面有個瘟神追來了!”

雨鳳、夢嫻、和齊媽都驚動了,慌忙跑到門口去看。只見雨鵑臉孔紅紅的,滿頭大汗,把車子扔在一邊,立即去閂著大門。雨鳳驚奇的問:

“你幹什麼?”

雨鵑緊張的喊:

“快快!找個東西來把門頂上!”

這時,大門已經被拍得震天價響,門外,雲翔的聲音氣呼呼的喊著:

“雨鵑!你別以為你這樣一跑,就脫身了!趕快開門,不開,我就撞進來了!大門撞壞了,我可不管!”

雨鳳大驚,問雨鵑:

“你怎麼又惹上他了?”

“誰惹他了?我買料子,他跟在我後面,攔住我的車子不許我走,怎樣都甩不掉!”

夢嫻和齊媽面面相覷,震驚極了。夢嫻走過來,問:

“是誰?難道是雲翔嗎?”

雨鵑驚奇的看夢嫻和齊媽,雨鳳趕緊介紹:

“這是慕白的娘,還有齊媽!這是我妹妹雨鵑!”

雨鵑還沒從驚奇中醒覺,門外的雲翔,已經在囂張的拍門,撞門,踢門,捶門……快把大門給拆下來了,嘴裡大喊大叫個不停:

“雨鵑!你就是逃到天上去,我也可以把你抓下來,別說這個小院子了!你如果不乖乖給我出來,我就不客氣了……”

雨鵑看著夢嫻和齊媽,突然明白了!這是慕白的娘,也就是展家的“夫人”了。她心裡一喜,急忙說:

“好極了,你既然是展家的夫人,就拜託幫我一個忙,快把外面那個瘋子打發掉!拜託!拜託!”

夢嫻還沒鬧清楚是怎麼回事,雨鵑就一下子打開了大門。

雲翔差點跌進門來。大罵:

“你這個小蕩婦,小妖精,狐狸精……”一抬頭,發現自己面對著夢嫻和齊媽,不禁嚇了一大跳:“怎麼?是你們?”

夢嫻驚愕極了,皺了皺眉頭:

“你為什麼這樣撞人家的大門?太奇怪了!”

雲翔也驚愕極了:

“嘿嘿!你們在這兒,才是太奇怪了!”想想,明白了,對院子裡掃了一眼,有點忌諱:“是不是老大也在?阿超也在?原來你們大家在“家庭聚會”啊!真是太巧了,我們跟這蕭家姐妹還真有緣,大家都會撞在一堆!算了,你們既然要“會親”,我先走了!”

雲翔說完,一溜煙的去了。

雨鵑急忙將門關上。小三已經衝上前來,抓著雨鵑,激動的問:

“這個“大壞人”怎麼又出現了?他居然敢來敲我們的大門,不是太可怕了嗎?”

小五嚇得臉色蒼白,奔過來投進雨鳳懷裡,發著抖說:

“大姐,我記得他!他把我們的房子燒了,他打爹,打你們,他就是那天晚上那個人,那個騎著大馬的魔鬼啊!”她害怕的驚喊:“他會不會再燒我們的房子?會不會?會不會……”

雨鳳緊緊抱著她。

“不怕不怕!小五不怕!沒有人再會燒我們的房子,不會的,不會的……”

夢嫻震驚的看著,這才體會到那晚的悲劇,怎樣深刻的烙印在這幾個姐妹的身上。親眼目睹雲翔的拍門,關門,這才體會到雲翔的囂張和肆無忌憚。她看著,體會著,想著雲飛說的種種……不禁代這姐妹幾個,心驚膽戰。也代展家,憂心忡忡了。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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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就在夢嫻去蕭家的時候,雲飛被祖望叫進了書房。把一本帳冊往他面前一放,祖望臉色陰沈的說:

“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虎頭街的錢去了那裡?”

雲飛沈不住氣了:

“爹!你的意思是說,我把虎頭街的錢用掉了,是不是?虎頭街那個地區的帳,你到底有多久沒管了?這些年,都是紀總管,天堯,和雲翔在管,是不是?”

“你不用管他以前怎樣?只說你經手之後怎樣?為什麼虧空那麼多,你給我說個道理出來!”祖望生氣的說。

“當你有時間的時候,應該去這些負債的家庭看看!他們一家家都有幾百種無法解決的問題,生活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誤以為“盛興錢莊”可以幫助他們,而抵押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結果利滾利,債務越來越大,只好再借再押,弄得傾家蕩產,一無所有!現在,我們錢莊有很多借據,有很多抵押,就是收不到錢!”

“收不到錢?可是,帳本上清清楚楚,好多錢你都收到了!”

“那不是“收到”了,那是我把它“註銷”了!”

“什麼意思?”

“好像馮為孟嘗君所做的事一樣,就是“長鋏歸來乎”那個故事。馮為孟嘗君“市義”,爹,我也為你“市義”!”

祖望跳起身子,不可思議的瞪著他。

“你幹什麼?你把那些借據和抵押怎樣了?”

“借據毀了,反正那些錢,你幾輩子也收不回來!”

“你把它做人情了?你把它毀了?這樣經營錢莊?怪不得虧損累累!你還有臉跟我提什麼“孟嘗君”!”他把桌子一拍,氣壞了:“你活在今天這個社會,做些古人的事情,你要氣死我,還是把我當傻瓜?你不是什麼“馮”,你根本就精神不正常,要不,就是標準的“敗家子”!幸虧我沒有把全部錢莊交給你,要不然,你全體把它變成了“義”,我們都喝西北風去!”

“你不要激動,我並不是全體這麼做的,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錢莊的帳目徹底整頓一下,收不回來的呆帳,做一個了結,收得回來的,打個對摺……”

祖望揮著袖子,大怒:

“我不要聽了!我對你已經失望透頂了!紀總管說得對,你根本不是經營錢莊的料!我看,這些錢除了送掉以外,還有一大筆是進了待月樓,一大筆是進了蕭家兩個姑娘的口袋,對不對?”

雲飛驚跳起來,一股熱血,直往腦門裡衝去。他拚命壓抑著自己,瞪著父親:

“紀叔跟你說的?你都聽進去了?我跟你說的,你都聽不進去!我們之間,真的好悲哀!我承認,我確實不是經營錢莊的料,虎頭街的業務,我確實做得亂七八糟!至於你說,我把錢用到待月樓或是蕭家兩個姑娘身上,就太冤了!我是用了,在我的薪水範圍之內用的,而我的薪水,只有天堯的一半!我覺得,我對得起你!”

“你對得起我,就應該和蕭家斷掉!一天到晚往人家那兒跑,說什麼對得起我?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睛裡!”

雲飛聽到這句話,心灰意冷,廢然長嘆。

“算了,我們不要談了,永遠不可能溝通!”

“不談就不談,越談我越氣!”祖望喊。

雲飛衝出了父親的書房,心裡滿溢著悲哀,四年前,那種“非走不可”的情緒,又把他緊緊的攫住了。他埋著頭往前疾走,忍不住搖頭嘆氣。走到長廊裡,迎面碰到了天虹,她抱著一個針線籃,正要去找齊媽。兩人相遇,就站住了,看著對方。

“你,好不好?”天虹微笑的問。

“這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雲飛勉強的笑笑。

天虹看看院中的亭子:

“去亭子裡坐一下,好嗎?”

雲飛點頭,兩人就走到亭子裡坐下。天虹看到他的臉色不佳,又是從祖望的房間出來,就瞭解的問:

“跟爹談得不愉快嗎?”

他長嘆一聲:

“唉!經過了四年,這個家給我的壓力,比以前更大了!”

她同情的點點頭。他振作了一下:

“算了,別談那個了!”他凝視她:“有好多話,一直沒機會跟你說。上次救阿超,真是謝謝了!你有了好消息,我也沒有跟你賀喜!要當娘了,要好好保重身體!”

“我會的!”她輕聲說,眼光柔和的看著他,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你……快樂嗎?”他忍不住問。覺得她有些奇怪,她臉上那個微笑,幾乎是“安祥”的。這太少見了。

她想了想,坦率的說:

“雲飛,好多話,我一直壓在心裡,我真懷念以前,我可以和你聊天,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你,你從來都不會笑我。坦白說,我的婚姻,幾乎已經走到絕路了……”

雲飛一震,下意識的看看四周。

“你不怕隔牆有耳嗎?”

“這種怕來怕去的日子,我過得已經不耐煩了!今天難得和你遇到,我就說了,除了你,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說!說完了,我想我會輕鬆很多。我剛剛說到我的婚姻,本來,我好想離開展家,好想找一個方法,逃開這個牢籠!可是,現在,這個孩子救了我!你問我快樂嗎?我就想告訴你,我好快樂!因為,我身體裡有一個小生命在慢慢長大,我孕育著他,一天比一天愛他!這種感覺好奇妙!”

“我瞭解,以前映華就是這樣。”

“對不起,又勾起你的傷心事了!”她歉然的說。

“還好,總算可以去談,可以去想,夜裡不會被痛苦折磨得不能睡了。”

“是雨鳳解救了你!”

“對!是她和時間聯手解救了我。”他凝視她:“那麼,這個孩子解救了你!”

她臉上浮起一個美麗而祥和的笑:

“是的!我本來對雲翔,已經從失望到痛恨,覺得再也撐不下去了。但是,現在,想著他是我孩子的爹,想著我們會共有一份不能取代的愛,我就覺得不再恨他了!只想跟他好好的過日子,好好的相處,甚至,有點貪心的想著,我會和他變成恩愛夫妻,我要包容他,原諒他,感化他!讓他成為我兒子的驕傲!”

他聽得好感動,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天虹,聽你這樣說,我覺得好高興,好安慰。我不必再為你擔心了!你像是撥開雲霧的星星,破繭而出的蝴蝶,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她喜悅的笑了,眼裡閃著光彩。

“現在,你可以恭喜我了!”

他笑著,誠心誠意的說:

“恭喜恭喜!”

他們兩個,談得那麼專注,誰都沒有注意到,雲翔已經回來了。雲翔是從蕭家小屋鎩羽歸來,怎麼都沒想到,會在小院裡碰到夢嫻和齊媽,真是出師不利!他帶著一肚子的氣回家,走進長廊,就一眼看到坐在亭子裡有說有笑的雲飛和天虹,他腦子裡轟然一響,雨鵑那些“情哥哥,舊情復熾,落花有意……”種種,全部在他耳邊像焦雷一樣爆響。他無聲無息的掩了過去,正好聽到雲飛一大串的讚美詞句,他頓時氣得發暈,怒發如狂:

“哈!給我聽到了!什麼星星,什麼蝴蝶,什麼漂亮不漂亮?”他對雲飛跳腳大叫:“你怎麼不在你老婆那裡,跑到我老婆這兒來做什麼?那些星星蝴蝶的句子,你去騙雨鳳就好了,跑來對我老婆說,你是什麼意思?”

雲飛和天虹大驚失色,雙雙跳起。雲飛急急的解釋: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們在談孩子……”

雲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的孩子,要你來談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談?”

“不是的!雲翔,你根本沒弄清楚……”天虹喊。

“怎樣才算“清楚”?我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十他撲過去抓住雲飛的衣襟:“你混蛋!你下流!你無恥!你卑鄙!對著我老婆灌迷湯……你跟她做了什麼?你說!你說!怪不得全桐城都把我當笑話!”

雲飛用雙手震開雲翔的手,又氣又恨。咬牙切齒的說:

“你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你真配不上天虹,你真辜負了天虹!”

雲翔更加暴跳如雷,大聲的怪叫:

“我配不上天虹,你配得上,是不是?你要天虹,你老早就可以娶了去,你偏偏不要,這會兒,她成了我的老婆,你又來招惹她!你簡直是個大色狼!我恨不得把你給宰了!”

天虹怕把眾人吵來,拚命去拉雲翔:

“你誤會了!你真的完完全全誤會了,不要這樣吵,我們回房間去說!”

雲翔一把推開她,推得那麼用力,她站不穩,差點摔倒。

雲飛大驚,顧不得忌諱,伸手就去扶住她。雲翔一看,更加怒不可遏。

“你還敢動手扶她,她是我老婆耶,要你來憐香惜玉!”

※※※

這樣一鬧,丫頭家丁都跑出來看,阿超奔來,品慧也出來了。

“哎喲!又怎麼了?雲翔,你又和老大吵架了嗎?別在那兒拉拉扯扯了,你不怕碰到天虹嗎?人家肚子裡有孩子呀!”品慧驚喊。

天虹慌忙遮掩:

“沒事!沒事!”她拉住雲翔:“走!我們進屋去談!這樣多難看呢?給人家聽到,算什麼呢?”

雲翔也不願意吵得人盡皆知,畢竟有關顏面,氣沖沖的對雲飛揮拳踢腿的作勢,嘴裡喃喃怒罵著,被天虹拉走了。

品慧疑惑的瞪了雲飛一眼,忙對丫頭家丁們揮手。

“沒事!沒事!都幹活去!看什麼看!”

丫頭家丁散去了。

雲飛氣得臉色發青,又擔心天虹的安危,低著頭往前急走。阿超跟在他身邊,著急的問:

“你有沒有吃虧?有沒有被他打到?”

“怎麼沒被他打到?每次跟他“過招”,我都被他的“氣人”招,打得天旋地轉,頭昏眼花!現在,我沒關係,最擔心的還是天虹,不知道解釋得清,還是解釋不清!”雲飛恨恨的說。天虹是解釋不清了。如果雲翔那天沒有在街上碰到雨鵑,沒有聽到雨鵑那句“誰不知道你娶了紀天堯的妹妹,這個妹妹,心裡的情哥哥,可不是你!”以及什麼“那個情哥哥,可比你有格調多了……”諸如此類的話,還不至於發那麼大的脾氣。現在,是所有的疑心病、猜忌病、自卑病、妒嫉病……諸症齊發,來勢洶洶。他把天虹推進房,就重重的摜上房門,對她揮舞著拳頭大喊:

“你這個蕩婦!你簡直不要臉!”

“雲翔!你講理一點好不好?不要讓嫉妒把你衝昏頭好不好?你用大腦想一想,光天化日之下,我們坐在一個人來人往的亭子裡,會說什麼不能讓人聽的話?你聽到兩句,就在那兒斷章取義,實在太過份了!”

“我過份?還是你過份?你們太高段了!故意選一個人來人往的地方談戀愛,好掩人耳目!我親耳聽到的話,你還想賴!什麼星星蝴蝶,肉麻兮兮,讓我的寒毛都全體豎立!那有一個大伯會對弟媳婦說,她漂亮得像星星,像蝴蝶?你不要耍我了,難道我是白痴?我是傻子?”

“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是那個意思?你說!你說!”

“他指的是一種蛻變,用來比喻的!因為我們在說,我好期待這個孩子,他帶給我無限的希望.快樂,所以,雲飛比喻我是破繭而出的蝴蝶……”

天虹話沒說完,他就暴跳著大喊:

“什麼叫“破繭而出”?你有什麼“繭”?難道我是你的“繭”?我困住了你還是鎖住了你?為什麼有了這個孩子,你就變成“星星”“蝴蝶”了?我聽不懂!”他突然撲過去,揪起她胸前的衣服,壓低聲音問:“你,給我戴綠帽子了嗎?這個孩子,是我的嗎?”

天虹大驚,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瞪著他。

“你說這話,不怕天打雷劈嗎?你不在乎侮辱我,侮辱雲飛,侮辱你自己,也不在乎侮辱到你的孩子嗎?”她氣得發抖:“你好卑鄙!”

“我卑鄙,他呢?好偉大,好神聖,是不是?你這個無恥的女人!”

雲飛用力一甩,天虹的身子就飛了出去。她急忙用手護著肚子,摔跌在地上。他張著雙手,像一隻大鳥一樣,對她飛撲過去:

“你就是我的恥辱!你公然在花園裡和他卿卿我我,談情說愛!你已經成為我的笑柄,大家都知道我娶了雲飛的破鞋,你還不知道收斂……還不知道自愛……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失敗……”

天虹眼看他惡狠狠撲來,嚇得魂飛魄散。她奮力爬起身子,帶著滿臉的淚,奔過去打開房門,逃了出去。邊哭邊跑邊喊:

“爹!爹!救我!救我……”

她哭著奔過花園,穿過月洞門,往紀家飛奔。雲翔像兇柙惡煞一般,緊追在後面,大聲的“你要跑到那裡去?去孃家告狀嗎?你以為逃到你爹那兒,我就拿你沒辦法了?你給我滾回來!回來……”

兩人這樣一跑一追,又把全家驚動了。

“雲翔!你瘋了嗎?”品慧驚叫:“你這樣追她幹什麼?萬一動了胎氣,怎麼得了?”

祖望一跺腳,抬頭看到阿超,大喊。

“阿超!你給我把他攔住!”

阿超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雲翔。雲翔一看是阿超,氣得更是暴跳如宙。

“你敢攔我,你是他媽的那根蔥……”

租望大步向前,攔在他面前。

“我這根蔥,夠不夠資格攔你?”

“爹,我管老婆,你也要插手?”

“她現在不單單是你老婆,她肚子裡有我的孫子,你敢隨隨便便欺負她,萬一傷到胎兒,我會打斷你的腿!”

紀總管和天堯氣極敗壞的奔來。

“怎麼了?怎麼了?天虹……發生什麼事了……”

天虹一看到父親和哥哥,就哭著撲上前去。

“爹……你救我……救我……”

紀總管和天堯,看到她哭成這樣,心裡實在有氣,兩人怒掃了雲翔一眼,急忙一邊一個扶住她。

“好了,爹來了!別跑,別跑!跟爹回家去!有話回去說!”

雲翔還在那兒跺腳揮拳:

“肚子裡有孩子,有什麼了不起?大家就這樣護著她?她一個人能生嗎?”

品慧跑過去,拉著他就走。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到我屋裡去!”

轉眼間,雲翔和天虹,都被拉走了。祖望搖搖頭,唉聲嘆氣回書房。

雲飛滿臉凝重,心煩意亂的對阿超說:

“誤會是解釋不清了,怎麼辦?”

“你只能保持距離,一點辦法都沒有!”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呢?這個樣子,談什麼包容原諒和感化?對自己的老婆可以這樣,對沒出世的孩子也可以這樣!我實在弄不明白,雲翔心裡,到底有沒有一點點柔軟的地方?他的生命裡,到底有沒有什麼人,是他真正“愛”的?真正“尊重”的?如果都沒有,這樣的人生,不是也很悲哀嗎?”

“你不要為他操心了,他是沒救了!”阿超說。

雲飛重重的甩了甩頭,想甩掉雲翔的影子。

“我們去蕭家吧!”他說:“只有在那兒,我才能看到人性的光輝!”

阿超急忙點頭稱是。近來,蕭家的誘惑力,絕對不是隻對雲飛有,對他也有。提到蕭家,他整個人,就精神抖擻起來。

但是,蕭家這時並不平靜,因為,金銀花來了。她帶來了一個讓人震驚的訊息。她的臉上,堆滿了笑,眼神裡帶著一抹神秘,盯著雨鵑看來看去。看得姐妹兩個都有些緊張起來,她才抿著嘴角,笑著說:

“雨鵑,我奉命而來,要幫你做個媒!我想對方是誰,你心裡也有數了!”

“做媒?”雨鵑睜大眼睛,心裡七上八下。“我不知道是誰。”

“當然是鄭老闆啦!他喜歡你已經很久了!你那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不是有太太,又有姨太太了嗎?”雨鳳忍不住插嘴。

“是!一個大太太,兩個姨太太!”金銀花看著雨鵑:“你進了門,是三姨太。雖然不是正室,以後,可就榮華富貴,都享受不完了!鄭老闆說,如果你不願意進去當老三,在外面住也成,反正,他就是要了你了!只要你跟了他,就不必再唱曲了,弟弟妹妹都是他的事,他保證讓你們五個兄弟姐妹,全都過得舒舒服服!”

雨鵑心裡,頓時一團混亂,她怔怔的看著金銀花。

“金大姐,我以為……你……你……”雨鳳代雨鵑著急,吞吞吐吐的說著。

“你以為我怎樣?”金銀花看雨鳳。

“我以為你……大家都說,待月樓是鄭老闆支持的,都說……”

“都說我也是他的人?”金銀花直率的挑明瞭問。

雨鳳不語,默認了。金銀花就凝視著姐妹兩個,長長一嘆。有些傷感,有些無奈的說:

“所以,你們好奇怪,我居然會幫鄭老闆來做媒,來牽線,是吧?雨鳳雨鵑,我跟你們明說吧!不錯,我也是他的人,一個半明半暗的人,一個靠他支持養活的人,沒有他,待月樓早就垮了。所以,我很感激他,很想報答他。這麼久,他一直把對雨鵑的喜歡藏在心裡,今天,還是透過了我,來跟雨鵑提,已經非常夠意思了!”

“我不瞭解……我還是不瞭解,你為什麼要幫他呢?”雨鵑問。

“為什麼要幫他?”金銀花有一份滄桑中的豁達:“今天沒有你,還是會有別的姑娘出現!你們看看我,眼角的皺紋都看得出來了,老了!與其他去找一個我不認得的姑娘,還不如找一個我投緣的姑娘!雨鵑,我早就說過,你好像二十年前的我!我相信,你跟了鄭老闆,還是會記得我們之間的一段緣份,不會和我作對的!換了別人,我就不敢說了!”

“可是……可是……”雨鵑心亂如麻了。這個媒,如果早一段日子提出來,可能她會另有想法,跟了鄭老闆,最起碼報仇有望。但是,現在,她心裡正朦朧的醞釀著另一份感情,對金銀花的提議,就充滿矛盾和抗拒了。

雨鳳看看雨鵑,心急的代她說出來:

“可是,我們家好歹是讀書人,我爹雖然窮,我們姐妹都是捧在手心裡養大的,現在給人做小,恐怕太委屈了!我爹在天之靈,會不答應的!”

雨鵑連忙點頭,表示“就是這樣”。

金銀花想了一下,從容的說:

“這個事情,你們就放在心裡,好好的想一想,好好的考慮幾天,你們姐妹兩個,也研究研究。過個十天半月,再答覆他也不遲。只是,每天晚上要見面,現在挑明瞭,雨鵑,你心裡就有個譜吧!對別的客人,保持一點距離才好。好了,我先走了!”

她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頭說:

“你們登了臺,在酒樓裡唱了小曲,端著酒杯侍候了客人……等於一隻腳踩進了風塵,不論你們自己心裡怎麼想,別人眼裡,我們這個身份,就不是藏在家裡的“閨女”了!想要嫁進好人家去當“正室”,也是難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雨鳳一樣,會碰上展雲飛那種有情人,又剛好沒太太!即使碰上了,要進門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你們……好好的想清楚吧!”

小三和小五在院子中擦燈罩。金銀花看著兩個孩子,又說:

“跟了鄭老闆,她們兩個也有老媽子侍候著了。”

姐妹兩個,送到門口,兩人心裡,都一肚子心事,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金銀花的話,軟的硬的,可以說面面俱到。那種壓迫的力量,兩人都深深感受到了。

到了門口,院門一開,正好雲飛和阿超騎著兩輛腳踏車過來。金銀花打了個招呼,一笑:

“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回頭,對姐妹倆叮囑:“你們好好的想一想,一定要考慮清楚,我走了!”

金銀花一走,小三就急急的奔過去,抓住雨鵑的手。喊著:

“我都聽到了!二姐,你真的要嫁給鄭老闆作三姨太嗎?”

小五也著急的嚷嚷著:

“三姨太是什麼?二姐,你要離開我們嗎?”

雲飛大驚,還來不及說什麼,正在停車的阿超,整個人一震,不知怎的,一陣乒乒乓乓,把三輛車子,全體碰翻了。

雨鵑不由自主的跑過去看阿超。

“你怎麼了?”

阿超扶起車子,頭也不抬,悶著聲音說:

“沒怎麼了!我不進來了……我想……我得……我出去溜溜!”他亂七八糟的說著。就跳上車子,逃也似的向門外騎去了。

雨鵑怔了怔,慌忙跳上另一輛車子,對愕然的雨鳳和雲飛拋下一句:

“我也出去溜溜!”就飛快的追出去。

阿超沒辦法分析自己,一聽到雨鵑要嫁給鄭老闆,他就心緒大亂了。他埋著頭,心裡像燒著一盆火,滾鍋油煎一樣。他拚命的踩著腳踏車,想趕快逃走,逃到世界的盡頭去。

雨鵑緊追而來,一面追一面喊:

“阿超!你騎那麼快乾什麼?你等我一下!阿超……阿超……”

阿超聽到雨鵑的喊聲,不知怎的,心裡那盆火,就燒得更猛了。燒得他心也痛,頭也痛。他不敢回頭,不敢理她,只是加快了速度,使勁的踩著踏板。他穿過大街小巷,一直向郊外騎去。雨鵑追過大街小巷,拚命用力騎,追得滿頭大汗。

“阿超……阿超……”

他不能停下,停了,會原形畢露。他逃得更快了,忽然間,聽到身後,雨鵑一聲慘叫:

“哎喲!不好了……救命啊……”

他急忙回頭,只見雨鵑已經四仰八叉的躺在山坡上,車子摔在一邊,輪子兀自轉著。他嚇了一大跳,趕緊騎回來,跳下車子查看。急喊:

“雨鵑姑娘!雨鵑姑娘!怎麼會摔呢?摔到那兒了?”

雨鵑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竟是暈過去了。

阿超這一下,急得心驚膽戰。他撲跪在她身旁,一把扶起她的頭,察看有沒有撞傷。她軟軟的倒在他臂彎中,眼睛閉著,了無生氣。他嚇得魂飛魄散了:

“雨鵑姑娘!你醒醒!醒醒!雨鵑姑娘……”他四面張望,方寸大亂:“你先在這兒躺一躺,我去找水……不知道那兒有水……不行不行,你一個人躺在這兒,壞人來了怎麼辦?我……我……”他嘴裡喃喃自語,小小心心的抱著她的頭,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雨鵑再也忍不住,一唬的從地上跳了起來。大聲的喊:

“阿超!我正式通知你,你再要喊我“雨鵑姑娘”,我就跟你絕交!”

他驚喜交集的瞪著她,不敢相信的瞪大眼:

“你沒有厥過去?沒有摔傷?”

“誰厥過去了?誰摔傷了?你少觸我黴頭!”她氣呼呼的嚷。

他楞楞的看著她:

“沒厥過去,你怎麼躺在那兒不動呢?好端端的,你怎麼會摔跤呢?怎麼會到地上去呢?”

雨鵑揚著睫毛,啾著他.:

“如果不摔,你是不是要和我比賽騎腳踏車?我在後面那樣直著脖子喊你,你就不要理我!”她瞪著他:“我告訴你!我不喜歡這樣!以後不可以這樣!”

“你不喜歡那樣?不可以那樣?”

“不喜歡你掉頭就跑,不喜歡你不理我,不喜歡你讓我拚命追,不喜歡你一直喊我“雨鵑姑娘”!”

他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她也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兩人就這樣對看了好一會兒。

雨鵑看到他一直傻不楞登的,心中一酸,用力一甩頭。

“算了!算我對牛彈琴!不說了,你去你的,我去我的!”

她彎身去扶車子,他飛快的一攔。啞聲的說:

“我是個粗人,沒念過多少書,我是十歲就被賣給展家的,是大少爺的跟班,我沒有大房子、大煤礦、大商店、大酒樓……我什麼都沒有!”

雨鵑對他一兇:

“奇怪,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

阿超怔了怔,頓時窘得滿臉通紅。狼狽的說:

“你騎你的車,我騎我的車,你去你的!我去我的!你騎好了,別再摔跤!”就去扶自己的車。

這次,是雨鵑迅速的一攔。

“你除了告訴我,你這個也沒有,那個也沒有之外,就沒有其他的話要對我說嗎?”

“其他的話不敢說!”他搖搖頭。

“說說看!”

“不敢!”

“你說!”她命令的喊。

“不敢說!不敢說!”他拚命搖頭。

雨鵑一氣,一腳踩在他腳背上,大聲喊:

“一直以為你是個鐵錚錚的漢子,怎麼這麼婆婆媽媽,氣死我了!你說不說?”

※※※

“那我就說了,我喜歡溫溫柔柔的姑娘,不喜歡兇巴巴的!”他瞪大眼說。

“啊?”雨鵑大驚,原來他還看不上她呢!這次,輪到她窘得滿臉通紅了。”她哦了一聲,就飛快的跳上車。

阿超撲過去,從她身後,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說:

“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會教你騎車,會為你賣力,會做苦工,會為你拚命,會照顧小三小四小五……我請求你,不要嫁給鄭老闆!要不然,我會騎著車子一直跑,跑到你永遠看不到的地方去!”

雨鵑心裡一陣激湯,眼裡就溼了。她回過身子,兩眼亮晶晶的看著他,喉嚨裡哽哽的,聲音啞啞的:

“我懂了,可是,你這樣說,還不夠!”

“還不夠?”他又楞住了。

她盯著他: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我?有沒有一點“愛我”?”

他漲得臉紅脖子粗:

“你怎麼不去問大少爺,有沒有一點喜歡雨鳳姑娘?有沒有一點愛雨鳳姑娘?”

“我服了你了,我想,打死你,你也說不出那三個字!”

“那三個字?”

雨鵑大叫:

“你累死我了!氣死我了!”

阿超一急,也大叫:

“可我愛死你!”

話一出口,兩人都大大的震住。阿超是漲紅著臉,一頭的汗。雨鵑是張大眼睛,一臉的驚喜。然後,她就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大笑說:

“六個字!我踉你要三個字,你給了我六個字!哇!”她把他一抱:“你給了我一倍!你給了我一倍!我還能不滿意嗎?”她忽然想到什麼,在他耳邊哽咽的問:“阿超,你姓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姓什麼?”

“我姓呂,雙口呂,單名一個超字。”

雨鵑喃喃的念著:

“呂超,呂超,呂超。我喜歡這個名字。”她抬頭凝視他,柔情萬縷的說:“怎麼不告訴我?”

“不告訴你什麼?”他吶吶的問。

“不告訴我你“愛死”我了?如果沒有鄭老闆提親,你是不是預備一輩子不說呢?如果我不拚了命來“追你”,你是不是就看著我嫁鄭老闆呢?”

他凝視她:

“那……你現在還要不要嫁鄭老闆呢?”

“我考慮一下!”

“你還要“考慮”什麼?我跟你說,雨鵑姑娘……”

“是!呂超少爺!”他一楞,這才明白,喊:

“雨鵑!”雨鵑搖搖頭,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才把一個稱呼搞定。好了,你要跟我說什麼?”

“被你一攪和,忘了!”她瞪大眼:

“真拿你沒辦法,怎麼這樣一下子就忘了?”

“因為,我鼓了半天的勇氣才要說,話到嘴邊,給你一堵,就堵回去了!”

“你說|你說!”她急著要聽這“鼓了半天的勇氣”的話。

阿超這才正色的,誠摯的說:

“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心痛”了!聽到你要嫁鄭老闆,我像是被一劍刺個正著,痛得頭昏眼花,只好逃出你們那個院子!這是我這一生,第一次有這麼強烈的感覺,如果你真的在乎我,請你不要再用鄭老闆來折騰我了!”雨鵑聽了,大為感動,閉上眼睛,偎緊在他懷中,含淚而笑了。阿超虔誠的擁住了她,好像擁住了全世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阿超和雨鶻相繼一跑,竟然“失蹤”了一個下午。雨鳳和雲飛,已經把這一整天的事,都談完了,包括夢嫻的來訪,雲翔的大鬧,金銀花的提親種種。事實上,夢嫻已經和雲飛談過了,對於雨鳳,她說了十六個字的評語:“空谷幽蘭,高雅脫俗,一往情深,我見猶憐。”這十六個字,把雨鳳聽得眼眶都溼了。兩人震動在夢嫻這次來訪的事情裡,對其他的事,都沒有深談。等到雨鵑和阿超回來,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兩鵑糊里糊塗,把待月樓唱曲的時間也耽誤了。兩人走進房,雨鳳和雲飛盯著他們看,看得兩人臉紅心跳,一臉的尷尬。

“你們大家在商量什麼?”雨鵑掩飾的問:“我聽到有人提到八寶飯,那兒有八寶飯?我餓了!”

雨鳳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

“我叫小三去向金銀花請假,我們今天不唱曲了,出去吃一頓,大家樂一樂,慶祝慶祝!”

“慶祝什麼?”阿超問。

“慶祝雨鵑紅鸞星動,有人來提親了……”雲飛也目不轉睛的盯著阿超。

“那有什麼好慶祝的?動她腦筋的人,桐城大概有好幾百!”阿超臉色一沈。

“那……慶祝她在這好幾百人裡,只為一個人動心!怎樣?”雲飛問。

※※※

阿超愕然的看雲飛,雲飛對他若有所詢的挑著眉毛。他的臉一紅,還沒說什麼,小三奔了進來:

“請好假了!金銀花說,她都瞭解,讓你們兩個好好休息,好好考慮!如果今天不夠,明天也可以不唱!”

小四丟下功課,大叫:

“萬歲!我們去吃烤鴨,烤鴨萬歲!”

“醬肉燒餅萬歲!八寶飯萬歲!”小五接口。

一行人就歡歡喜喜出門去,大家盡興的吃了一頓,人人笑得心花怒放。這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雲飛開始審阿超:

“今天你和雨鵑騎車去那裡了?失蹤了大半天,你們去做什麼了?你最好對我從實招來!”

阿超好狼狽,不知道雲飛心裡怎麼想,遲疑不決,用手抓抓頭:

“沒什麼啦!就是騎車到郊外走走!”

“哦?走了那麼久?只是走走?怎麼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大對呢?”

“那有什麼不大對?”

“好啊,你不說,明天我就去告訴雨鵑,說你什麼都告欣我了!”

“告訴你什麼了?你別去胡說八道,這個雨鵑兇得很,發起脾氣來要人命!你可別去給我惹麻煩!”

“好好!那我就去告訴她,你說她的脾氣壞得要命,叫她改善改善!”

阿超急得滿頭大汗:

“你千萬別說,她會當真。然後就生氣了!”

“嗯,這種壞脾氣,以後就讓鄭老闆去傷腦筋吧!”

阿超看雲飛,臉上的笑意全部隱去。僵硬的說:

“她說她不嫁鄭老闆!”

“哦?那她要嫁誰?”雲飛凝視他:“好了!阿超,你還不說嗎?真要我一句句問,你一句句答呀,累不累呢?”

這一下,阿超再也忍不住,說了:

“我那裡敢問她要嫁誰?她說不嫁鄭老闆,我已經快飛上天了,其他的話,放在心裡,一句也不敢問……我想,雨鳳姑娘跟了你,我有什麼資格去喜歡雨鵑?人家是姐妹呀!所以,我就告訴她,我是十歲買到你家的,讓她心裡有個譜!”

雲飛瞪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你這個二楞子,你說這些幹什麼?”

“不說不行呀!她一直逼我……我總得讓她瞭解呀!”

“那她瞭解了沒有?”

阿超直擦汗:

“好了,大少爺,如果你是問我喜不喜歡雨鵑,我當然喜歡!如果你問我,她喜不喜歡我,我想……八九不離十!只是,我沒忘記自己的地位……”

雲飛臉色一正:

“雨鵑有沒有告訴你,她不喜歡你叫她“雨鵑姑娘”?”

“是!”

“我也正式通知你,我不喜歡你叫我“大少爺”!”

“那我叫你什麼?”阿超一怔。

“叫“慕白”吧!”

“這多彆扭!怎麼叫得慣?”

“你記不記得,在你十八歲那年,我就把你的賣身契撕掉了!”

“我記得,那時候,你就告訴我,我隨時可以離開展家,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雲飛笑了起來,深深的看著他,充滿感性的說:

“對!做你想做的事,愛你想愛的人!人活著,才有意義!阿超,我們不是主僕,是一對情投意合的兄弟,我們一起走過了天南地北,你也陪著我度過許多難關,我重視你遠遠超過一個朋友,超過任何親人!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該有階級地位之分的,大家生而乎等!你不要再跟雨鵑說那些多餘的話,你只要堂而皇之的告訴她三個字就夠了!”

“你怎麼跟她說一樣的話?”阿超好感動,好驚訝。

“她也說了這些話?”雲飛樂了。

“一部份啦!”

“那一部份!”

“三個字那一部份!”

“哈哈!”雲飛大笑:“太好了!如果有一天,我們成了連襟,我們一定要住在一起,帶著小三小四小五,哇!已經是一個熱熱鬧鬧的大家庭了!”

阿超看著喜孜孜的雲飛,忍不住也喜孜孜起來。

“這……好像你常說的一句話!”

“那一句?”

“夢,人人都會做,人人都能做,對“夢”而言,眾生平等!”

雲飛定定的看著阿超,笑著說:

“搞不好,再過十年,你會當作家!”

主僕二人,不禁相視而笑。兩人的眼睛都閃著光,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希望。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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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雲飛和阿超,各有各的夢,各有各的希望,各有各的快樂,各有各的愛。儘管展家給他們的壓力重重,他們的生命裡,這時,卻充滿了陽光。但是,雲翔可不然,雲翔的生命裡,從來沒有這麼低潮過!

和天虹的一場吵鬧,被父親罵,母親罵,還引發了紀總管父子的大怒,居然把他拖到郊外,修理了他一頓。逼著他又賭咒又發誓,才讓天虹回家。其實,他才不在乎天虹回不回家,可是,一屋子都是敵人的滋味太難受了,他只好壓抑著滿腔怒氣,勉勉強強把她接回來。天虹雖然回了家,一直眼淚汪汪,悶悶不樂。看樣子,她的笑容只有面對雲飛的時候才會出現。他看著她就有氣,實在沒辦法和這個“眼淚缸”面面相對。所以,這天一大早,他就出了門,出門後,想到幾度從手裡溜走的雨鵑,更是恨得牙癢癢。當下,就決定去找雨鵑,見機行事,把那個“荒郊野外”的遊戲給玩完,走到巷子口,一眼看到小四出門去上學,雨鵑送到大門口,他就站住了。先觀望一下再說!

小四揹著書包向前走,雨鵑追在他後面喊:

“下課早點回來,不要在外面貪玩!阿超說,你下課早,帶你去騎馬!”

“你不要和阿超玩“失蹤”的遊戲,我才有希望騎馬!”小四笑著說。

“去!去!精得跟猴兒一樣!快上學去!”雨鵑又笑又罵。

小四回頭,仰著滿是希望的臉龐,認真的看雨鵑:

“二姐,你是不是喜歡阿超?你會選擇阿超吧!不會去做鄭老闆的三姨太吧!我跟你說,阿超是個英雄,是個男子漢,選他沒錯的啦!”

“趕快上課去,要遲到了!”雨鵑紅著臉揮手。

小四一溜煙的跑了。

雲翔聽得震驚極了,怎麼?雨鵑要嫁鄭老闆?而且,和阿超都有一手?連阿超她都要,卻拒他於千里之外,簡直可恨!他正想衝出去,小范、珍珠、月娥又結伴出來,和雨鵑在小院門口,一陣嘻嘻哈哈。

“雨鵑,晚上還休假嗎?”

“可能吧!”

“好羨慕你們,可以休息,我覺得累死了!每天一清早上班,深更半夜才下班!”珍珠說。

月娥敲著珍珠的肩:

“你要能唱得和雨鳳雨鵑一樣好,金銀花也會讓你三分!”

“一樣好沒有用,還得一樣漂亮!”珍珠接口。

“希望展夜梟今天晚上不出現,免得你們又要加班!”雨鵑聲音清脆。

“那可不太容易,那是“夜梟”啊!”珍珠說。

“他來送錢,大家可以分紅,也不錯啊!“展夜梟”快變成“輸夜梟”了!原來,他們家真有一個姓蘇的!”雨鵑笑得好燦爛。

雲翔一聽,氣得眼冒金星。滿肚子的怒火,像一連串的炸彈,在胸中轟然炸開。

珍珠、小范、月娥走遠了。雨鵑回進四合院,還來不及關門,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她抬頭看到雲翔,大驚失色,急忙想攔阻,那裡攔得住!他一把推開她,狂怒的衝進門來,反手將大門“眶啷”一聲閂住。雨鵑看到他臉色不善,立即緊張的喊:

“你來做什麼?”

“來告訴你,“夜梟”也可以在白天活動!”

他一面說著,一面摟住她的手腕,連拖帶拉的把她拉進房去。

房裡,雨鳳、小三、和小五正圍桌吃早餐。忽然之間,房門被撞開,雲翔把雨鵑重重的摔進房來。雨鵑站立不穩,跌到早餐桌上,桌子垮了,杯子盤子被撲到地上,碎了一地。雨鳳和小三小五抬頭一看,大家都心驚膽戰。

小五嚇得“哇”的一聲就哭了。小三急忙把小五摟在懷裡,驚慌失措。雨鳳衝上前去,像母雞保護小雞似的,把小三小五都擋在後面。

“有話好說!你這樣拉拉扯扯幹什麼?”雨鳳喊。

雨鵑從地上爬了起來,破口大罵:

“展雲翔!你有種沒種?是人是鬼?那有一個大男人,一清早跑來嚇唬幾個姑娘!”

雲翔陰森森的看著雨鵑,大聲說:

“我“有種沒種”,你要不要試一試?試了,你就知道了!不會比你的阿超沒種,也不會此你的鄭老闆沒種!你是這樣飢不擇食嗎?奴才也要,老頭也要!那麼,何不跟了我呢?我讓你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男人!”說著,就伸手去抓雨鵑。

雨鳳一急,把雨鵑也往身後一推,攔在前面。急呼:

“不得無禮!你好歹是展家的二少爺,出了門,代表的是你們展家的風範,不要把你們的家聲敗壞到一點餘地都沒有!你出去!”她指著門:“馬上出去!待會兒,雲飛和阿超都會來,撞見了,你有什麼面子!”

雲翔一聽到雲飛和阿超,更是怒發如狂,仰頭大笑了:

“哈哈!我嚇死了!雲飛和阿超會來,他們會把我吃掉!哈哈,我嚇得魂飛魄散了!”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捏住雨鳳的下巴,陰沈沈的盯著她間:“老大身上有什麼東西,是我沒有的?你愛他那一點?他是男子漢嗎?他有展家的風範嗎?他比我漂亮嗎?他比我“有種”嗎?”

小五大哭,喊著:

“大姐!大姐!這就是那個“魔鬼”啊!快把“魔鬼”趕出去啊!”

雨鵑看到他對雨鳳毛手毛腳,大怒,抓起餐桌上一個飯碗,就對著他砸過去。他一偏身,躲過了飯碗,怒不可遏。瞪著雨鵑:

“你還對我摔東西?抱也被我抱過了,親也被我親過了,你還裝什麼蒜?”他大步上前,捉住雨鵑,一抱入懷:“今天,我們把那天沒有玩完的遊戲,可以玩完了!讓你的姐姐妹妹們旁觀吧!”

雨鵑揚起手來,就給了他一耳光。他正忙著緊抓她的胳臂,閃避不及,被她打了一個正著,更加暴怒了。

“好!我今天跟你幹上了!”

嗤啦一聲,雨鵑的衣服被撕破了一大片。雨鵑回頭大喊:

“雨鳳!趕快帶小三小五出去!讓我來對付他!”

這時,小三看到雨鵑危急,奮不顧身,衝上前去,一口就咬在雲翔手背上。雨鳳趁機,奔上前去,撈起桌上的硯臺,對著他一砸。

雲翔顧此失彼,捉住了雨鵑,沒有躲過硯臺,硯臺砸在背上。那石硯又重又硬,打得他痛徹心肺。這一下,他豁出去了,大吼了一聲。他放開雨鵑,反身一手抓起小五,一手抓起小三。

兩個孩子尖叫起來,拚命掙扎。小三狂叫:

“魔鬼!放開我!放開我……”

“大姐……大姐……二姐……二姐……”小五嚇得大哭。

雨鳳、雨鵑看到兩個小妹妹落進了雲翔手裡,就驚慌失措了。她們沒命的撲上前去,想救兩個妹妹。雨鵑尖叫著:

“不要傷害我的妹妹!你把她們放下來,我跟你走!”

雨鳳哭了,哀求的喊:

“放開她們,我求求你,她們還小,沒有得罪過你,請你放掉她們吧!”

雲翔挾持著兩個小的,對兩個大的厲聲喊:

“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雨鳳和雨鵑聽命站住。雲翔用腳踢了兩張椅子在面前:

“坐下!”

雨鳳和雨鵑乖乖的坐下。

“你們傢什麼地方有繩子?”雲翔問雨鳳。

“沒有……沒有繩子!”

“胡說八道!”

“真的沒有繩子,平常用不著!”

雲翔四面看看,丟下兩個孩子,把窗簾一把扯下。雨鵑急忙喊:

“小三!逃呀!”

※※※

小三往門外衝,雲翔一步過來,把她捉住。他回頭怒視雨鵑,走過去,一拳對她的腦袋重重揮去。雨鵑眼前一黑,立即暈過去了,倒在地上。雨鳳嚇呆了,喊著:

“不要!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妹妹們!求求你!求求你……”她泣不成聲了。

雲翔看到雨鵑已經暈過去,就走過去把房門鎖住。

“你……你……你要幹什麼?”雨鳳站起身來。

“坐下!不要動,再動一動,我把你的三個妹妹全體殺掉!”

雨鳳坐回椅子裡,臉色蒼白如紙,不敢動。

雲翔把窗簾撕碎,把小三、小五綁住,丟進裡間房,關上房門。小三和小五在裡面不停的哭……”

“救命啊……救命啊……”

雲翔充耳不聞,再用布條把雨鵑的手和腳綁了個結結實實。雨鳳乘他在綁雨鵑的時候,跳起身子,往門口跑。他伸腿一絆,雨鳳摔跌在地上的碗盤碎片中,手腳都被割破了。他吼著:

“你再不給我安安靜靜待著,你想要雨鵑送命嗎?”

雨鳳從地上爬了起來,害怕極了,哀懇的看著他:

“我們知道你厲害,我們怕了你了,饒了我們吧!你到底要幹什麼?要證明什麼?我們已經家破人亡了,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們?”

雲翔把昏迷的雨鵑綁好,再用布條塞住嘴,推在牆角,走過來把雨鳳一把抱起。

“放開我:放開我……”雨鳳心知不妙,失聲大叫。

“你還不知道我要幹什麼嗎?我要佔有你!我最恨的一種人,就是害了“雲飛迷戀症”的那種人!你扁扁就是其中之一!我早就對你興趣濃厚,你想知道我要證明什麼嗎?證明雲飛要的東西,我永遠可以到手!我要讓你比較比較,是你的雲飛強,還是我強!我要索回他欠我的債!”他一面怒喊著,一面把她拋上床。

雨鳳大驚,狂喊: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只要你是一個人,你就不可以做這種事……”

“哈哈哈哈!在你們姐妹“歌功頒德”下,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夜梟”,我是“魔鬼”,不是嗎?現在,我讓你領教領教什麼叫“夜梟”,什麼叫“魔鬼”……免得讓我浪得虛名!”他大笑著說。

嗤啦一聲,雨鳳的上衣被撕破了。

這時,雨鵑悠悠醒轉,睜眼一看,手腳都被綁住,無法動彈。再一看,雲翔正在非禮雨鳳,不禁魂飛魄散。張口要叫,才發現自己的嘴中塞著布條,叫不出來。她嘴裡咿咿唔唔,手腳拚命掙扎。雲翔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不要急,等我跟雨鳳玩完了,就輪到你了!”

雨鵑口不能言,日眥盡裂。倒在地上,拚命滾著,往床前蹭過去,想救兩鳳。

雨鳳已經心膽俱裂,淚如雨下,在床上掙扎哀求:

“放掉我,求求你,放掉我!我以後再也不敢跟你作對了,再也不敢罵你了!你饒了我吧……”

“太晚了!”他一把扯下她的內衣,她只剩一件肚兜,他再去扯肚兜。

雨鳳眼看貞潔不保,痛不欲生,仰頭向天,發出一聲力竭聲嘶的狂喊:

“啊……爹……救我……救我……”

她一面狂喊,一面猛然從枕頭下面,抽出以前藏的匕首,她使出全力,向他瘋狂般的刺去。

變生倉卒,雲翔猝不及防,雖然躍身去躲,匕首仍然刺破衣袖,在手臂上劃下一道血痕。他怎樣都沒料到,她會有匕首,大驚之下,慌忙跳下地。

雨鳳已經如瘋如狂,紅著雙眼,握著匕首,追殺過來。她再一刀刺去,劃破了他的褲管,又留下一道血痕。雲翔雖想反撲,但是,雨鳳勢如拚命,也不知道她從那兒來的力氣和勇氣,再一刀,又劃破了他背部的衣服,一陣刺痛。他竟然被她逼得手忙腳亂。破口大罵:

“你當心!給我捉住了你就沒命!我會殺了你……”

雨鳳早已神志昏亂,腦子裡什麼意識都沒有,眼睛裡只有雲翔那張臉,那個毀了她的家,燒死她的爹,逼得她愛不能愛,恨不能恨,還要欺侮她的弟妹,汙辱她的貞潔……她要殺了他!她要砍碎他!她追著雲翔,繞室狂奔。她踩到地上的碎片,腳底劃破了,整個人就顛躓了一下。雲翔乘此機會反撲,大叫一聲,轉身來捉她。不料雨鵑已經蹭到他的腳下,她手腳都不能動,只能用腦袋狠狠的去撞他的腿,他一個站不住,就摔了一跤。雨鳳握著匕百,直撲而下。

雲翔大驚,危急間,奮力一滾,雨鳳的匕首,就插進桌腳。她用力拔刀,拔不出來,他掌握這個時機,撲過來,給了她重重的一拳,把她打倒在地。

這時,雲飛和阿超騎著自行車,到了小院門外,按按車鈴,沒人開門。忽然聽到門內,傳來隱隱約約的呼救聲。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我們啊……”小三在狂喊著。

雲飛和阿超面面相覷。兩人倏然變色,同時翻身下車,飛身撞門。

屋裡,雨鳳的匕首,已經落進雲翔手裡,雲翔舉著匕首,怒叫:

“我今天不毀掉你們姐妹兩個,我就不是展雲翔!”

他持刀對雨鳳撲去。雨鳳的力氣,已經全部用盡,躺在地上,只能引頸待戳。

就在這時,房門飛開,雲飛和阿超撲了進來。

阿超一見室內情況,眼睛都漲紅了。大叫: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阿超對雲翔撲去,雲翔舉起匕首,一陣揮舞,阿超奮不顧身,拿起一支斷裂的桌腳,對他當頭打下,他閃避不及,被打得慘叫。揚起匕首,他大吼著對阿超刺來,阿超閃了閃,他就奪門而去。

雲飛看著室內的情形,看到衣不蔽體的雨鳳,感到天崩地裂。他大喊:“阿超!先救人要緊!”

※※※

阿超奔回。只見滿室狼狽,雨鵑和雨鳳都是傷痕累累,半裸著身子,躺在滿地碎片中呻吟。雲飛和阿超,不敢相信的看著這一切。兩人的眼中,幾乎都噴出火來。兩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

雲飛從床上抓起一床棉被,把半裸的雨鳳裹住,一把抱了起來。抱得好緊好緊,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全部迸裂。

阿超撲過去,拉出雨鵑嘴中的布條,解開了她的繩子。她喘息著,咳著:

“咳咳!小三、小五在裡面!去救她們!快去……咳咳……”

阿超奔進裡間去救兩個小的。

雲飛抱著雨鳳,低頭看著她。他的心,已經被憤怒和劇痛撕扯成了無數的碎片,一片一片,都在滴血。他痛極的低喊:

“雨鳳,雨鳳……”

雨鳳睜大眼看著他,渾身簌簌發抖,牙齒和牙齒打著戰:

“我……我……我……”她抖得太厲害,語不成聲。

雲飛眼睛一閉,淚水奪眶而出:

“噓!別說話,先休息一下!”

雨鳳身子一挺,厥過去了。雲飛直著喉嚨大叫:

“雨鳳!雨鳳!雨鳳……”

雨鳳這一生,碰到過許多的挫折,面對過許多的悲劇。母親的死,父親的死,失去寄傲山莊……以至於自己那悲劇性的戀愛和掙扎。她一件一件的捱過去了,但是這次,她被打倒了,她挨不過去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她一直陷在昏迷中,幾乎什麼感覺都沒有。她唯一的潛意識,就是退縮。她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到一個潔白的,乾淨的,沒有紛爭,沒有醜陋的地方去。對人生,對人性,她似乎失去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和勇氣了。她甚至不想醒過來,就想這樣沈沈睡去。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終於醒了,她慢慢的睜開眼睛,茫然的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轉開頭,茫然的看著那陌生的房間,然後,她接觸到雲飛那著急炙熱的凝視。她一個驚跳,從床上直彈起來,驚喊:

“啊……”

雲飛急忙將她一把抱住。

“沒事了!沒事了!不要怕!是我!是我!”

她在他懷中簌簌發抖。他緊緊的,緊緊的摟著她,啞聲說:

“雨鳳,不要怕,你現在已經安全了!”

她喘息,發抖,不能言語。雲飛凝視她,解釋著:

“我把你們全家,暫時搬到客棧裡來,那個小屋不能再住了!我開了兩個房間,阿超陪雨鵑和小三小四小五,在另外一間,我們已經去學校,把小四接回來了!你身上好多傷,有的是割到的,有的是被打的!我已經找大夫給你治療過,幫你包紮過了,但是,我想,你還是會很痛……”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就哽住了,半天,才繼續說:“我比你更痛……我明知道你們好危險,就是一直沒有采取保護行動,是我的拖拖拉拉害了你,我真該死!”

她仍然發抖,一語不發。他低頭看著她。看到她臉上,青青紫紫的傷痕,心如刀絞。他就低下頭去,熱烈的,心痛的吻著她的眉,她的傷,她的眼,她的唇。

她一直到他的唇,輾過她的肩,才驀然驚覺。她掙扎開去,滾倒在床,抓了棉被,把自己緊緊裹住。

“怎樣?你那裡不舒服,你告訴我!”他著急的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似乎不願見到他。他去扳轉她的身子,用手捧住她的面頰,痛楚的問:

“為什麼不看我?為什麼不說話?你在跟我生氣?怪我沒有保護你?怪我有那樣一個魔鬼弟弟?怪我姓展?怪我不能給你一個好的生存空間?怪我沒有給你一個家……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坐在這兒,看著遍體鱗傷的你,我已經把自己恨了千千萬萬遍了!罵了千千萬萬遍了!”

她閉住眼睛,不言不語。他感到摧心摧肝的痛,哀求的說:

“不要這樣子,不要不理我!你說說話,好不好?”

她的臉色慘白,神志飄忽。

他皺緊眉頭,藏不住自己的傷痛,悽楚的看了她好一會兒。

“難道……你認為自己已經不乾淨了?不純潔了?”

這句話,終於引起了反應,她一陣顫慄。把臉轉向床裡面。

雲飛睜大眼睛,忽然把她的上身,整個拉起來,緊緊的摟在懷中。他激動的,痛苦的,熱烈的,真誠的喊:

“雨鳳!今天你碰到的事,是我想都想不到的!我知道,它對你的打擊有多麼嚴重!你也該知道,它對我的打擊有多麼嚴重!我完全瞭解,這樣的羞辱,是你不能承受的!我還記得你那天告訴我,你嫁給我的時候,一定會給我一個白璧無瑕的身子!那時候,我就深深的明白了,你看重自己的身體,和看重自己的心是一樣的!雨鳳,這樣的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白璧無瑕的!別說今天雲翔並沒有得手,就算他得手了,我對你也只有心痛!你的純潔,你的純真,都不會受這件事的影響,你懂了嗎?懂了嗎?”

她被動的靠在他懷裡,依舊不動也不說話。他的心,分崩離析,片片碎裂。他幾乎沒有辦法安慰自己了。他哀求的說:

“跟我說話,我求求你!”

她瑟縮著,了無生氣。

“你再不跟我說話,我會急死!我已經心痛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憤怒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也自責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你不要再嚇我……”他抱著她,盯著她的眼睛,絞自肺腑的低語:“雨鳳,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讓你受到這樣的傷害,我比你更痛苦!如果,你再不理我,那像是一種無聲的譴責,是對我的懲罰!雨鳳,我和你一樣脆弱,我受不了……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吧!”他緊抱著她,頭垂在她肩上,痛楚得渾身顫抖。這種痛楚,似乎震動了她,她的手動了動,想去撫摸他的頭髮。卻又無力的垂了下來,依然無法開口說話。

半晌,他抬起頭來,看到她的眼角,滾下兩行淚。他立刻痛楚的吻著那淚痕:

“如果你不生我的氣了,叫我一聲,讓我知道!”

她不吭聲。他搖著她,心在泣血。

“你不要叫我?不要看我?不要說話?好好,我不逼你了,你就什麼都不說,我在這兒陪著你!守著你!等你願意說的時候,你再說!”

他把她的身子輕輕放下。她立即把自己蜷縮得像個蝦子一般,把臉埋進枕頭裡。似乎恨不得把自己藏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她,感到巨大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捲來,將他淹沒。

在客棧的另一間房間裡,雨鵑坐在梳妝檯前,小三拿著藥瓶,在幫她的嘴角上藥。阿超臉色蒼白,神情陰鬱,在室內走來走去,沈思不語。小四怒氣衝衝,跟著阿超走來走去。說:

“如果我在家,我會拚命保護姐姐的!那個魔鬼太壞了,他故意等到我去上學,他才出現,家裡一個男人都沒有……他只會欺負女人,他這個王八蛋!”

小五坐在床上,可憐兮兮的看著大家。

“我們是不是又沒有家了?那個“魔鬼”一出現,我們就沒有家了!阿超大哥,我好害怕,他還會不會再來?”

阿超一個站定,眼神堅決的看小五:

“你不要怕!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雨鵑驀然抬頭看他。

“你要怎麼做?”

“你不用管!那是我們男人的事!”

小四義憤填膺的跟著說:

“對!那是我們男人的事!阿超,你告訴我!我一定要加入!”

雨鵑一急起身,牽動身上傷口,痛得咧嘴吸氣。阿超心中一痛,瞪著她說:

“你為什麼不去床上躺著,身上割破那麼多地方,頭上腫個大包,大夫說你要躺在床上休息,你怎麼不聽呢?”

雨鵑用手在胸口重重的一敲:

“我這裡面燒著一盆火,燒得那麼兇,火苗都快要從我的每個毛孔裡竄出來了,我怎麼躺得住?”

阿超拚命點頭,眼裡冒著寒光: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你放心!”我,那像是一種無聲的譴責,是對我的懲罰!雨鳳,我和你一樣脆弱,我受不了……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吧!”他緊抱著她,頭垂在她肩上,痛楚得渾身顫抖。這種痛楚,似乎震動了她,她的手動了動,想去撫摸他的頭髮。卻又無力的垂了下來,依然無法開口說話。

半晌,他抬起頭來,看到她的眼角,滾下兩行淚。他立刻痛楚的吻著那淚痕:

“如果你不生我的氣了,叫我一聲,讓我知道!”

她不吭聲。他搖著她,心在泣血。

“你不要叫我?不要看我?不要說話?好好,我不逼你了,你就什麼都不說,我在這兒陪著你!守著你!等你願意說的時候,你再說!”

他把她的身子輕輕放下。她立即把自己蜷縮得像個蝦子一般,把臉埋進枕頭裡。似乎恨不得把自己藏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她,感到巨大的痛楚,排山倒海般捲來,將他淹沒。

在客棧的另一間房間裡,雨鵑坐在梳妝檯前,小三拿著藥瓶,在幫她的嘴角上藥。阿超臉色蒼白,神情陰鬱,在室內走來走去,沈思不語。小四怒氣衝衝,跟著阿超走來走去。說:

“如果我在家,我會拚命保護姐姐的!那個魔鬼太壞了,他故意等到我去上學,他才出現,家裡一個男人都沒有……他只會欺負女人,他這個王八蛋!”

小五坐在床上,可憐兮兮的看著大家。

“我們是不是又沒有家了?那個“魔鬼”一出現,我們就沒有家了!阿超大哥,我好害怕,他還會不會再來?”

阿超一個站定,眼神堅決的看小五:

“你不要怕!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雨鵑驀然抬頭看他。

“你要怎麼做?”

“你不用管!那是我們男人的事!”

小四義憤填膺的跟著說:

“對!那是我們男人的事!阿超,你告訴我!我一定要加入!”

雨鵑一急起身,牽動身上傷口,痛得咧嘴吸氣。阿超心中一痛,瞪著她說:

“你為什麼不去床上躺著,身上割破那麼多地方,頭上腫個大包,大夫說你要躺在床上休息,你怎麼不聽呢?”

雨鵑用手在胸口重重的一敲:

“我這裡面燒著一盆火,燒得那麼兇,火苗都快要從我的每個毛孔裡竄出來了,我怎麼躺得住?”

阿超拚命點頭,眼裡冒著寒光: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你放心!”

雨鵑被她的沈默嚇住了,放開她,凝視她。伸手撥開她面頰上的頭髮,她立即受驚的往床裡一縮,雨鵑大急,去扳她的肩:

“雨鳳,你打我吧!你罵我吧!都是我不好,老早就該聽你的話,不要去惹他!都是我想報仇,才引狼入室,是我的錯!我的錯!我的錯!”她哭了起來:“我知道你有多難過,我知道你覺得多羞辱,你一向那麼潔身自愛,連別人拉拉你的手,你都會難過好半天……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三和小五都爬上了床,小五伸手去抱雨鳳,啜泣的喊:

“大姐!你好痛,是不是?我幫你“呼呼”!”就對著雨鳳頭上,手臂上的傷吹氣,一邊吹,一邊眼淚滴滴答答,掉在傷口上。

小三也抱住雨鳳:

“大姐,你不要難過了,你拚了命,保護了我們大家,你看,我們都還好,只有你和二姐,受傷最多,你好偉大!你不是常常說,只要我們五個,都在一起,就什麼都好了!現在,我們五個,都在一起呀!”說著說著,也哭了。

小四眼眶紅紅的,伸手去摸雨鳳的手。

“大姐,阿超說了,我們明天就搬家,搬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你不要再擔心了!然後,報仇的事,交給我們男人去做!”

雨鳳抽回了自己的手,把身子蜷縮起來。

雲飛凝視著她,心裡漲滿了恐懼。雨鳳,雨鳳!不要藏起來,你還有我啊!不要這樣懲罰我!他衝上前,搖著她,喊著:

“雨鳳!你聽到你弟弟妹妹的呼叫了嗎?你還有他們四個要照顧,她們需要你,我也需要你,為了我們大家,你不要被打倒,你不可以被打倒,睜開眼睛,看看我們大家吧!”

雨鳳更深的蜷縮了一下,把臉孔也埋進枕頭裡去了。

阿超看不下去了,一跺腳,往門外衝去:

“大少爺,這兒就交給你了!我去找那個混蛋算帳!”

雲飛跳起身子,攔住他。沈痛至極的說:

“他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他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可是,現在,首先要料理的,是他們五個的生活,要治療的,是她們受創的身心!還要保護雨鳳和雨鵑的名節,要辭去待月樓的工作,還有鄭老闆的求親……我們有一大堆的事要做,你走了,誰來幫我?今天,就算我們已經到了最後關頭,我們暫時還得忍耐,頭不可拋,血不可撒,因為……還有他們五個!”

阿超被點醒了,瞪大眼,無可奈何之極。

蕭家四個姐弟,圍繞著雨鳳,吹的吹,喊的喊,搖的搖。五個人抱在一起,顯得那麼脆弱,那麼無助,那麼孤苦……阿超眼睛一紅,淚溼眼眶。知道雲飛的話很對,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給五個姐弟找一個家。找一個可以安身養病的地方,找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他一分鐘都不想耽擱,對雲飛說:

“我馬上去找房子!大少爺,這兒交給你了!”

雲飛點點頭,阿超就出門去了。

整個下午,阿超馬不停蹄的奔波,總算有了結果。當他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客棧裡,燈火半明半暗的照射著走廊,有一種冷冷的蒼涼之感。他走進走廊,就看到雨鵑一個人坐在客房門口掉眼淚。

“雨鵑,你怎麼一個人呆在門外?”他驚問:“怎麼?情況不好嗎?”

雨鵑看到他,站起身來,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掉。拚命搖頭:

“不好,不好,一點都不好!一整天了,她不吃東西也不說話,大夫開的藥熬好了,怎樣都

不進去。她就一直把自己縮在那裡,好像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好像她不要面對這個世界,也不要面對我們了……我覺得,她現在恨每一個人,恨這個世界,也恨我怪我……我好怕,她會一直這個樣子,再也醒不過來,那怎麼辦?”她掩面抽噎。

阿趙著急的看著她:

“你自己呢?有沒有吃藥?”

“她不吃,我也不吃!”

“你這是什麼話?一個人病成那樣,我們已經手忙腳亂了,你也要那樣嗎?你要幫雨鳳姑娘,就先要讓自己振作起來呀!要不然,大家都會撐不下去的!你也沒有睡一下嗎?”

她搖頭。阿超更急:

“那……大少爺呢?小三小四小五呢?“

她拚命搖頭。

“唉唉,這怎麼是好?你們會全體崩潰的!”

房門打開,雲飛聽到聲音走出來。見到阿超,就急急的問:

“怎麼樣?有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

“找到了!就是你上次你把利息打對摺的那個顧先生,他介紹了一個獨門獨院的房子,房東去北京了,整座房子空了出來。我看過了,房子乾乾淨淨的,傢俱都是現成的!還有院子和小花園,客廳廚房臥室一應俱全。當然不能和家裡比,但是比她們原來住的那個,就強太多了!反正,沒什麼選擇的機會,我就做主租下來了!租金也不貴,人家顧先生幫忙,一個月只收兩塊錢!”

“離城裡遠嗎?在那兒?”

“不遠,就在塘口!”

“好!阿超,辦得好!我們明天就搬!住在這兒太不方便了,藥冷了也沒辦法熱!想給她煮個湯,也沒辦法煮,真急!”

雨鵑急忙抬頭問雲飛:

“藥,她吃了嗎?”

雲飛搖搖頭。

※※※

“我再去試試!”雨鵑說著,衝進房去。

雲飛看著阿超。

“阿超,你還不能休息,你得回家一趟!”

阿超的眼神立刻變得凌厲起來。雲飛盯著他:

“如果碰到雲翔,你什麼都不要做,聽到了嗎?在目前這個狀況下,我們不能輕舉妄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你答應我!”

阿超鄭重的點了點頭。

雨鵑來到雨鳳的病床前,看到她還是那樣躺著,昏昏沉沉的,額上冒著冷汗。小刀小四小五都圍在床前。小三端著藥碗,無助的看著雨鳳,眼淚汪汪,雨鵑接過了小三手裡的藥碗,坐在床前,哀求的說:

“雨鳳,一整天,你什麼都沒吃,飯不吃,藥也不吃,你要我們怎麼辦呢?你身上那麼多傷,大夫說,一定要吃藥。你看,我們四個這樣圍著你,求著你,你為什麼不吃呢?你是跟自己嘔氣,還是跟我嘔氣呢?你再不吃,我們四個全體都要崩潰了!”說著,就拿湯匙盛了藥,小小心心的確過去。

雨鳳皺眉,閉緊眼睛,就是不肯張嘴。

雲飛走進門來,痛楚的看著。

小三一急,從床上滑下地,“噗通”一聲跪落地。傷心的痛喊:

“大姐,你如果不吃,我就給你跪著!”

“大姐!我也給你跪著!”小五跟著跪落地。

雨鵑“噗通”一聲,也跪下了。

“我們都給你跪著,求你聽聽我們,求你可憐我們!”雨鵑哭著喊。

小四很生氣,充滿了困惑和不解,衝口而出的喊:

“大姐,你是怎麼回事嘛?這一切,不是我們的錯呀!你現在不吃東西不吃藥,懲罰的是我們,難過的是我們,那個展夜梟才不會在乎,他還是過他的快活日子……”

雲飛急忙捂住了小四的嘴。啞聲的說:

“不要提,提都不要提!”

小四一咬牙:

“好吧!要跪大家一起跪!”

小四也跪下了。

雨鵑再用湯匙盛了藥,顫顫抖抖的去喂她:

“雨鳳,我們都跪在這兒,求求你吃藥!”

雨鳳眼角滑下淚珠,轉身向床裡。面對著牆,頭也不回。

四個兄弟姐妹全都沮喪極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淚眼相對。

半晌,雲飛接過藥碗,放在桌上,對雨鵑說:

“喂藥的事,讓我來吧!雨鵑,你帶弟弟妹妹們去那間房裡休息,我剛剛讓店小二買了一些蒸餃包子饅頭……等會兒會送到你們房裡去,大家都要設法吃一點東西,睡一下,雨鳳需要你們,請你們幫個忙,誰都不能倒下,知道嗎?”

雨鵑含淚點頭,伸手去拉弟妹。

“我們聽慕白大哥的話,就是幫大姐的忙了!我們走吧!”

小三小四小五就乖乖的,順從的,默默無語的跟著雨鵑走到房門口。到了門口,雨鵑站住了,抬頭看著雲飛:

“我心裡憋著一句話,想對你說!”

“是,你說!”

“那句話就是……對不起!”雨鵑眼淚一掉。

“為什麼要這樣說……”

“想到我曾經反對過你,千方百計阻撓你接近雨鳳,甚至破壞你,罵你……我覺得,我欠你許多“抱歉”!現在,看到你對雨鳳這樣,才知道“情到深處”是什麼境界!對不起!好多個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以前的無知!”

她說完,帶著弟弟妹妹們去了。

雲飛震動的站著,鼻中酸楚,眼中潮溼。然後,他吸了口氣,走過去把雨鳳的枕頭墊高,再把她的頭用枕頭棉被固定著,伸手捧住了她的臉,堅決的,低柔的說:

“雨鳳,來!我們來吃藥,我不允許你消沈,不允許你退縮,不允許你被雲翔打倒,更不允許你從我生命裡隱退,我會守著你,看著你,逼著你好好的活下去!”

雨鳳眉頭微微的一皺,睫毛顫抖著。雲飛堅定的端起藥碗。拿起湯匙,開始喂藥。但是,她的嘴巴緊閉著,不吞也不咽,藥汁都從嘴角溢了出來。

他用毛巾拭去她嘴角的藥汁,繼續專注的、固執的、耐心的確著。
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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