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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臥龍生】玉釵盟《全文完》

玉釵盟  作者:臥龍生


他飄身由圍牆躍落實地,施出“蜻蜒三點水”的輕功提縱身法,

一連三個急躍,橫渡過五六丈寬的前院,緊接著兩手一抖,

身子憑空拔起一丈二三尺高,輕輕飄飄落在屋面上。

在他想來,威名滿天下的少林彈院,戒備之嚴,定然如龍潭虎穴一般,

前院既無埋伏,二進院中,必當有守值增人,是以在躍上屋面之後,

時伏下身子,借屋脊掩護,向下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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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英雄末路

這時,南海門中人已然分佈於各處要隘,冷眼旁觀著中原群豪的一舉一動,看樣子,先待中原群豪自相殘殺之後,再行出手。

易天行逼死了元通大師後,心知已到山窮水盡之境,二谷、三堡中人,似是已難再和他聯手,徐元平又心切父母大仇,不顧目下大局,勢必要和自己拼個生死出來不可,眼下唯一逃生之路,就是出其不意衝入少林寺僧來時的甬道,但那甬道卻是南海門下武功最強的梅娘把守,橫看豎看,生機已渺,是以一語不發,暗中運氣調息,儘量使體力恢復,他已看清了目下的環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生機。

慧因大師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拱手對天齊道長道:“道兄,本門中連番不幸之事,道兄是親眼所見了……”

天齊道長道:“貧道深以為憾,未能阻止元通道兄……”

慧因大師接道:“老衲萬念俱灰,不願再多管江湖上是非之爭,要先行告辭一步了。”

天齊道長沉吟了良久,道:“老禪師請。”

慧因大師合掌一禮,道:“由道長主謀大局,當可使干戈化作玉帛。”

天齊道長道:“只怕貧道無此德能……”,突然改以“傳音入密”之術,接道:“南海門分扼各處要道,似是已下定了決心要和中原人物一決勝負,老禪師強欲奪路,只怕要先和南海門下衝突。”

慧因大師環顧了四周一眼,合掌對梅娘說道:“女施主行個方便,讓老衲等一步去路。”

梅娘仰臉望天,恍如未聞,望也不望慧因大師一眼。

忽聽那紅衣缺腿大漢,暴聲喝道:“快退回去……”

徐元平轉頭望去,只見上官婉倩長髮散披,抱著丁玲,直向石室之中走來。

上官嵩大叫一聲:“倩兒!”急急向外奔去。

那紅衣缺腿大漢怒聲喝道:“站住。”鐵柺一掄,橫裡擊來。

上官嵩閃身一讓,避開拐勢,抽出背上長劍,一招“怒龍攪海”,直刺過去。

那紅衣缺腿大漢不避不閃,鐵柺疾向上撩,硬向上官嵩手中的長劍碰去。

上官嵩的這把長劍,乃特製的頭號大劍,重達數十斤,可以兼作鐵棍等使用,自是不肯相讓。

劍拐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暴震。

上官婉倩似是被那金鐵擊鳴的聲音所驚,嬌軀忽然一顫,停下了腳步。

事實上,上官婉倩已到那劍拐交相攻守的邊緣,只要再往前行上兩步,不為劍傷,亦將為鐵柺擊中。

只聽那紅衣缺腿大漢大聲喝道:“好傢伙!”運拐如風,連連反擊。

他的招術奇奧,一連數拐,盡是出人意料之學,迫得上官嵩無法還手。

挾風的鐵柺,幾度掠著上官婉倩的面前掃過,看得人大為擔心。

形勢迫得上官嵩不得不向後敗退,以便引開對手的拐勢,使愛女脫離險境。

豈知那紅衣缺腿大漢,一見上官嵩敗退下去,竟然一收拐勢,不肯追趕。

原來南海門中之人雖然各據要隘,但卻擺成了一座陣式,各人都有一定的範圍,一旦動起手來,可以相互接應。那紅衣缺腿大漢一見上官嵩退出了自己守衛的範圍,就不再追襲。

徐元平兩道目光,一直投注在上官婉情和丁玲的身上,心中想著二女相待自己的情感,愈想愈覺不是味道,但感胸中熱血沸騰,突然大聲喝道:“易天行……”

這三個字呼叫之聲,甚是宏亮,響徹石室,迴音震耳。

易天行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在下有一事相詢,不知肯否見告?”

易天行道:“徐世兄請問!”

徐元平道:“丁玲姑娘傷在你的手中,不知你用的什麼手法,有沒有救?”

易天行道:“隔空點穴手法!有沒有救,那得在下察看一下才能明白。”

徐元平道:“你能多救活一條人命,也可減去你幾分罪孽。”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今日縱然連行百善,那也不過是我一生中有限的幾件,難抵我積惡萬一了。”

徐元平道:“你如當真能救活丁玲,咱們之間的恩怨,當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易天行目光投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緩緩說道:“眼下的情勢,得設法先讓她們進入室中……”

徐元平道:“在下迎接她們進來。”大步走了過去,拱手對那紅衣缺腿大漢說道:“這兩位姑娘,一死一傷,已毫無抗拒之能,大丈夫不傷婦女孺子,有勞大駕高抬貴手,放她們兩位進來。”

那紅衣缺腿大漢雖然生性暴急,但他乃自鳴英雄人物,聽徐元平這麼一說,不禁微微一怔,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放她們進來可以,但在下卻不能再放她們出去。”

紅衣缺腿大漢身子一閃,讓開一條路來。

徐元平急行兩步,抱拳說道:“上官姑娘。”

上官婉倩茫然一笑,不動不言。

徐元平一皺眉頭,忖道:此人有如若了瘋魔,看來決難和她說得清楚,眾目睽睽之下,勢又不能動手拉她……正感為難之際,上官嵩突然大步衝了過來,低沉地喝道:“倩兒,你怎麼了?”拉著上官婉倩一隻手腕,向前行去。

上官婉倩對父親似亦不識,淡然一笑,隨著上官嵩牽著的一隻手腕,向前走去。

鬼王丁高急步衝來,接過上官婉倩懷抱中的女兒。

徐元平道:“老前輩請把令愛交給易天行瞧瞧,能否有救?”

丁高口中不言,但人卻不自主的向易天行走了過去。

易天行雙目神凝,盯注在丁玲的臉上瞧了一陣,摸摸她左腕脈息,說道:“沒有救了……”,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丁姑娘之死,決非在下所害……”

鬼王丁高怒聲說道:“我親眼看到你殺害了我的女兒,還要謊言狡辯!”

易天行道:“丁兄深諳武事,當知隔空打穴手法,不至一舉而傷令嬡之命。”

徐元平道:“既是無救,那也罷了……”

那久未接言的紫衣少女突然插口說道:“她內服劇毒,外受重傷,生機早絕,易天行隔空打穴手法,只不過促使她早死一步而已,眼下如有藥物先解她內腑之毒,或可有一線生機……”

徐元平雙目一閃,道:“易天行,丁姑娘的劇毒,可是你下的嗎?”

易天行:“不錯,但解毒並非難事,難在解毒之後的療救之法!”

徐元平道:“你先替她解了內腑之毒,再想救她之策。”

只聽慧因大師高喧一聲佛號,道:“女施主執意不肯讓路,貧僧只有硬闖了。”

接著,便是一陣兵刃掌風相擊之聲。

徐元平一心關懷著丁玲的傷勢,頭也不回,大聲道:“易天行,我說的話你可曾聽到了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聽得清清楚楚。”

徐元平聲道:“丁姑娘內腑之毒,乃是你所下的!外傷亦是你以隔空打穴的手法所傷,你都不能救她,誰能救她?”

易天行道:“姑妄一試,未為不可,是成是敗卻是難以預料。”

徐元平道:“你只要真的盡心一試,我已十分感激了。”

易天行突地笑容一斂,道:“我與你積怨難解,勢難兩立,是以你切切不可感激我,我對你只有冤仇而無恩情,這一點你可要記清楚了!”

徐元平呆了一呆,突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默然不語。

只見易天行面色凝重,把住丁玲的脈息。

徐元平雙目凝注著易天行的手勢,也不知四面的戰局,此刻已發展到什麼局勢。

突聽易天行微嘆一聲,長身而起,霍然轉過頭去,目光直視著楊文堯!

楊文堯面色一變,道:“你看我作什麼?”

易天行一笑道:“兄弟為何看你,楊兄難道還不知道嗎?”

楊文堯面上忽青忽白,內心中彷彿交戰甚劇。

徐元平心中大奇,說道:“你兩人到底在打什麼啞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在下只是看楊兄一眼而已。”

楊文堯胸膛起伏,忽然大喝一聲,道:“易天行,楊某用不著你討好賣乖,就是說出來又有何妨?”

易天行大笑道:“楊兄如要說出,在下亦不阻攔!”他此刻手臂雖已殘廢,大勢更已將去,但神態之間,仍不失一代梟雄的風姿。

柘文堯神情一怔,只見上官嵩、徐元平、易天行等所有的目光,俱在凝注著自己,忍不住大聲道:“說就說!這丁姑娘早已被我暗中施了手腳,縱然易天行未曾傷她.她也活不長的!”

徐元平劍眉一聳,大喝道:“原來是你!”腳步一墊,向楊文堯衝了過去。

易天行一掌攔住了他,道:“徐兄且慢,常言道解鈴還需繫鈴人,徐兄若要救丁姑娘之命,還得楊兄出手相救才行!”

徐元平驀地停住腳步,目光凜然望向楊文堯,眉宇間滿含殺氣。

楊文堯乾咳一聲,道:“易天行,不用你說,我也要救丁姑娘的!”緩步走向丁玲。要知此刻人人俱對徐元平起了一種畏懼之心,誰也不敢單獨和他動手。

突聽久未言語的紫衣少女輕叱一聲,道:“且慢!”

楊文堯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紫衣少女冷冷道:“你們誰也不能救她……”

徐元平面色大變,厲聲道:“為什麼?”

紫農少女道:“你們此刻縱能解除她身中的劇毒,也救不活她的性命!”

徐元平道:“先解她服下之毒,再想辦法。”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再想什麼辦法?你此刻若不先解開她身中之毒,我還可設法保全她美麗的屍身,否則,哼!這一個美人的身子,立刻就要化做腐肉白骨了。”

徐元平呆了半晌,黯然道:“難道真的已無法可施了嗎?”

紫衣少女緩緩道:“辦法自然有的……”

徐元平大聲問道:“什麼辦法?”

紫衣少女輕嘆一聲,道:“除非有人能將我爹爹、媽媽拉到一起,合他們兩位老人家之力,便可救活丁姑娘的性命!”

徐元平望望那青衣老叟和宮裝美婦一眼,道:“此事當真嗎?”

只聽那紫衣少女長長嘆息—聲,道:“你不用多費心了,我爹爹、媽媽如若不肯合作,你縱然能求得到千年靈芝,萬年人參,也是無法救得活她的;需知她此刻生機全失,內臟肌肉都已經失了效能,除了用藥物之外,必得有一種神奇能力,促使她內臟機能恢復,才有復活之望。”

徐元平望了望那青衣老叟,又望望那宮裝美婦,兩道眼神停注在丁玲的臉上,默然不語。

這一瞬時光中,他內心業已千迴百轉,報仇與救人,他必須作一個抉擇。

只聽沉重的喘息之聲,傳了過來,轉頭望去,只見慧因大師和梅娘,正以上乘內功相搏,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嫗,一個年野古稀的老僧,兩人皺紋堆積的臉上,汗水如雨。

石室中鴉雀無聲,沉默中潛伏著無比的緊張。

徐元平突然重重咳嗽一聲,打破了沉寂,對易天行說道:“世人都說你陰險刻毒,積惡如山,但我卻親眼看到你做了幾樁好事,敢作敢當,不失英雄氣度……”

易天行微微一笑,接道:“過獎,過獎!”

徐元平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青衣老叟的身上,說道:“老前輩處心積慮,築建這座孤獨之墓,借那戮情劍的傳說,編造出一套動人的謊言,造成了中原武林同道間的相互仇殺,實叫人難以瞭然你用心何在?”

青衣老叟冷然一笑道:“老夫要借這孤獨之墓,一舉盡殘貪名求利之人……”

徐元平厲聲接道:“你建這孤獨之墓引來天下高手,好讓武林道上人人知你之能,難道不是貪名?”

那青衣老叟怒道:“當今之世,從無人敢對老夫這般說話,你的膽子不小!”

徐元平道:“你不過是因為情場、武功,兩皆敗於慧空大師手中,因此遷怒於整個中原武林,想借這孤獨之墓的創設,一網打盡中原武林的高手,既可揚名於世,傳誦百代,亦可挽回過去敗於慧空手中的顏面……”

青衣老叟臉色大變,道:“是又怎樣?”

徐元平道:“那你的居心,比起易天行更是狠毒百倍了!”

忽聽砰的一聲,慧因大師和梅娘同時摔倒在地上。

原來兩人互以內功相搏,半斤八兩,難分強弱,鬥到同時力盡,各受重傷,不支而倒。

徐元平突然仰臉長嘯一聲,高聲說道:“又一幕害於盛名之爭的慘局……”

只聽梵音繞耳,群僧齊齊對慧因拜了下來,口中誦吟不絕,想是念的經文。

慈和的誦吟聲中,隱隱蘊含深沉的傷痛,顯然的,這些少林寺中的高手,內心之中充滿了悲苦。

天齊道長道:“眼下之人,縱然齊傷於石室之中,石室門外尚有九大門派中雲集的高手相候……”,長劍一擺,直向石門衝去。

王冠中身子一橫,攔住了去路,道:“這石室只有死別,決無生離。”

天齊道長冷笑一聲,道:“可要試試貧道手中之劍嗎?”手腕微振,長劍連閃,灑出了一片劍花,直罩過去。

王冠中一揮手中兩儀尺,斜斜向天齊道長劍上撩去。

天齊道長冷笑一聲,左腳陡然向前踏進半步,長劍一沉,向前推去,忽覺一股不大不小的吸力,硬把自己長劍向一側吸去。

王冠中天星尺藉機下擊,右腕一揮,斜向天齊道長肋間敲去。

天齊道長預料這一劍雖然不能傷了對方,至少可以把對手迫退開去,哪知長劍吃王冠中手中之尺一吸偏了一寸,以致攻勢中露出破綻,給予王冠中可乘之機。

形勢迫得天齊道長不得不向後躍退,長劍左搖右揮,封住了門戶。

王冠中固守原地,也不追襲。

紫衣少女急急跑了過去,蹲下身子,抱住梅娘肩頭,一面搖動,一面大呼梅娘。

那宮裝美婦兩道眼神,一直緊追著紫衣少女,只要有人動手暗算她,立時出手相助。

天齊道長略一定神,似是已想透了王冠中手中兵刃的吸力之因,長劍一擺,又衝了上去,這次他已有防備,不再輕敵躁進,攻出的劍招,勢緩力強,王冠中揮尺還擊,兩人重又鬥在一起。

武當派的劍術,一向被譽為正宗劍學,施展開來,威風八面,大開大合,氣勢雄渾。但王冠中手中的兩儀尺,吸力強大,常常帶動天齊道長手中的長劍,高手相搏,出手攻勢,差不得一絲一釐,毫釐之差,往往就給敵人以可乘之機。天齊道長長劍受人兵刃所制,搏鬥之間,大為吃虧。

徐元平回顧了四周一眼,心中忖道:南海門中,個個武功詭異,這青衣老叟的武功,自是更為驚人,論目下實力,中原武林的同道,如能捐棄嫌怨,全力出手,不論結果如何,足可和南海門放手一戰!可惜的是這些人彼此間的恩怨,太過複雜,想要彼此誠心合作,很是為難。最後的結局,必然是被南海門各個擊破,盡殘古墓。眼下情勢,必需先使中原武林人放棄個人恩怨,共拒強敵,或可渡此難關。

他看梅娘受傷倒摔地上後,那青衣老叟仍然神色如常,無動於衷,覺得此人之險毒,只怕更超過易天行,處境更危了。

只見宗濤取過背後的大紅葫蘆,喝了兩大口酒,說道:“徐兄弟,老叫化有幾句話要向你說,不知你聽是不聽?”

徐元平道:“大哥儘管吩咐!”

宗濤目光一轉,掃掠周圍群豪一眼,道:“這些人個個都有該死之惡,但眼下卻不是受誅時機……”

想聽那紫衣少女大聲叫道:“歐駝子,快過來幫我點活梅娘兩處穴道。”

歐駝子目光凝注在那紫衣少女的臉上,滿臉惶恐之色,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姐,小姐……”

紫農少女道:“你不用怕,只管過來,什麼事,都有我替你擔待。”

歐駝子無可奈何的對那紫衣少女走了過去,目光不時的溜向那青衣老叟,步履沉重,顯然他內心正有著無比的畏懼。

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僧侶,突然站了起來,橫身去攔住毆駝子。

那宮裝美婦只道兩人要對那紫衣少女有所不利,冷喝道:“躺下。”素手一揚,二僧果然應手而倒。

一側旁觀的中原群豪,個個吃了一駭,暗道:這女人在六七尺外,舉手之間,能使兩位少林高僧躺了下去,這份武功,當真是驚人的很。

徐元平一皺眉頭,低聲對宗濤說道:“大哥可是要我暫時不追究殺父之仇嗎?”

宗濤笑道:“你要報殺父仇,咱們這一輩子,都別想再出這古墓了。”

徐元平黯然說道:“救人勝過復仇,何況大哥之命。”

宗濤笑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老叫化也不能要你不報,出了這古墓之後,老叫化助你索報親仇就是。”

徐元平道:“相助倒不敢勞動大哥,屆時只要大哥臨場作個見證,也就行了。”轉過身子,大步對慧因走了過去。

少林寺群僧眼看又有兩位同門兄弟倒了下去,再也難以忍耐,滿腔沉痛,盡皆化成了悲憤怒火,暗中相商,準備聯手而出,和強敵一拼。

徐元平已看出群僧激動之情,抱拳說道:“諸位師父,暫請忍耐一二,先讓在下瞧瞧慧因老禪師的傷勢。”

慧因和梅娘,相距只不過兩三尺遠,徐元平走到慧因大師身旁,已可聞到那紫衣少女身上陣陣甜香。

那宮裝美婦冷笑一聲,道:“哪一個如想暗算我的女兒,那可是自尋死路。”

徐元平心中一動,這青衣老叟既然把我們引入古墓中來,想必早已有備,遲遲不肯發動,固然想先讓我們自相殘殺,以消實力,但他們夫妻相互牽制,只怕也是原因之一,再不然就是他早已胸有成竹,有把握一舉盡殲群豪,所以才那般從容冷漠,行若無事。

他愈想愈覺懷疑,不禁向四面搜望起來。

易天行自殘一臂之後,已知難再逃出徐元平的劍下,石室絕地,黔驢技窮,已不作求生之想,自聽徐元平答允宗濤之請,暫時放手父母之仇,合力對付南海門,不禁精神、機智盡復,眼看徐元平四外張望,立時恍然而悟。

那青衣老叟似是發覺了徐元平東張西望之情,冷笑一聲,道:“這石室中縱有埋伏,也不用老夫發動。”

徐元平暗忖道:這老人說的話不可信任,怎生想個法子,渡此危局?

目光一轉,投注到那紫衣少女的身上,忖道:這紫衣少女,似是為他們夫婦兩人所愛,如能生擒住她或可迫那青衣老叟就範,只要我們能夠離這古墓,就不怕他了。

心念一轉,突然一躍而起,右手疾快向那紫衣少女腕脈上面抓去,左手卻暗蓄功力,推出一掌。

這一段時光中,他連番和高人動手,不但武功大進,對敵的機智也增長了甚多。

果然,就在他—躍而起的當兒,那宮裝美婦右手一揚,劈了過來。

一縷細如髮絲的銀芒,疾射而來,卻被徐元平劈出的一股強猛勁力,彈震開去。

那宮裝美婦動作如電,暗器出手,人已同時衝了過來。

她快,徐元平的動作亦快,右手一揮之間,已扣住紫衣少女的腕脈,輕輕一帶,攔在自己身前。

那宮裝美婦突然微一仰身,不但收住前衝之勢,而且人已躍回原地。

徐元平低聲說道:“暫時委屈姑娘一下,情非得已,尚請原諒。”

紫衣少女冷哼一聲,道:“很好,很好……”

只見那青衣老叟雙目中暴射出冷電一般的神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冷冷說道:“徐元平,你可是要以我女兒性命,來要挾我嗎?”

徐元平道:“老前輩如以武功把我們個個殺死於這古墓,在下等自是輸的心服口服,但你如在這古墓佈下機關……”

青衣老叟哈哈大笑道:“老夫拼著失女之痛,也把你們盡埋古墓中!”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忽覺那紫衣少女纖指,微微在他手腕之上一劃,嬌吟一聲,倒在了他懷中。

原來徐元平抓住那紫衣少女脈穴後,忽然覺著此等作為,不是英雄行徑,立時鬆了五指,倒是紫衣少女借長袖掩遮,反而緊緊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宮裝美婦冷冷喝道:“誰要傷了我的女兒,我不但要把他碎屍萬段,而且還要殺絕他們一家雞犬不留。”

只聽那紫衣少女低聲吟道:“啊喲!疼死我啦!”她最善做作,這一聲呼叫,喊的淒涼無比。

那青衣老叟望了那宮裝美婦一眼,欲言又止。

易天行突然大聲喝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當先向那石門走去。

王冠中一揮兩儀尺,冷冷說道:“站住!”

易天行道:“如你們南海門當真的想打,咱們到古墓外面,找一地勢廣闊之處,好好的打上一場,如若你們南海門當真的能把我們眼下之人,一鼓盡殲,中原武林的實力,至少已被你們滅去了一半。不過,咱們要各憑真功實學,拳腳兵刃,讓對方輸得心服口服。”

王冠中冷冷說道:“諸位如想出這石室,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憑藉武功,硬闖出去,一條求告家師……”

易天行笑道:“在下等選擇第一條路。”揚手一掌,劈了出去。

王冠中一揮兩儀尺,斜斜向易天行手臂上敲去。

楊文堯厲聲喝道:“一起闖吧!”斜斜一掌,攻向王冠中的側背。

忽覺一股勁力,橫裡撞了過來,彈震開楊文堯斜攻過來的一掌。

楊文堯回頭望去,看那發掌之人,正是胡矮子。

查子清大喝一聲,打出一記百步神拳。

拳風凌厲,嘯聲盈耳。

歐駝子回手拍出一掌,封擋開查子清一記百步神拳。

南海門中人,距離方位,取得甚是妥當,不論易天行等拳掌之力,攻的如何兇猛,對方或是閃避、或是封架,均能從容不迫的被擋開去。

局勢忽然間大亂起來,滿室盡都是拳風激盪,喝叱震耳。

只聽伏在徐元平懷中的那紫衣少女,低聲說道:“你不能放開我,我爹爹早已在這石室中預布了天羅地網,縱然你武功再高,也是無法抵擋。他們遲遲不肯發動,是因為我爹娘之間的相互牽制,和顧慮我的安全……”

棕元平聽得大為感激,道:“姑娘這等……”

紫衣少女急急說道:“你此刻不能說話,萬一被我爹爹看到你不會傷我,那就糟了。”

徐元平長嘆一聲,默默不語。

只聽神丐宗濤大聲喝道:“各位停手,老叫化有話要說。”

群豪立時停下手來,向後躍退。

宗濤打量了石室一眼,只見那青衣老叟和官裝美婦,仍然一片冷漠之色,生似這場搏鬥和他們毫不相干一般,不禁暗暗一嘆道:這夫婦兩人當真是冷酷得很。當下高聲說道:“他們取了方位,相互支援,咱們這等一陣亂攻,掌力披此抵銷,如何能夠衝得出去?”

這般人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聽得神丐宗濤一說,個個恍然而悟,原來南海門取的地方甚是巧妙,雖只王冠中和駝矮二叟三人,抵擋易天行、查子清、楊文堯、鬼王丁高等武林中一流高手,仍然能從容應付,全憑方位的移動變化,借力打力,使易天行等攻出的掌力相互對消,間隙還攻,久戰不敗。宗濤一旁冷眼旁觀,看出南海門中人借力打力的舉動,喝住群豪,出言點破。

忽聽那宮裝美婦冷笑一聲,大步向梅娘行去,舉手拍了她幾處穴道,從懷中取出一粒丹藥喂她吃下。

只聽梅娘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起身子,低聲說道:“多謝主母相救!”

宮裝美婦冷冷說道:“自我離開南海後,奼奼多蒙你照顧,我救你一次,算是酬報你這幾年照看她的恩情。”

梅娘道:“老婢怎敢居功?小姐聰明絕世,老婢得以追隨,獲益極多……”

宮裝美婦道:“不要多羅嗦啦……”,轉目望著那紫衣少女道:“奼奼,為娘的要走了,你是跟娘走呢?還是要留在這裡?”

紫衣少女嬌吟了一聲,道:“我的腕骨快要被他捏碎了,疼死我啦!”

那宮裝美婦眉宇間閃動一抹殺機,緩步向徐元平走了過去,冷冷問道:“你傷了我的女兒,你自已也別想活!快放開她!”

徐元平凜然說道:“只要你下令要他們讓開去路,我就放了令愛……”一揚手中戮情劍,架在紫衣少女玉頸之上,接道:“夫人只一齣手,我立時要令愛濺血石室。”

那宮裝美婦臉上的肅殺,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無限惜憐慈和,目中淚光盈盈,臉上情愛橫溢,回頭對王冠中等喝道:“你們退讓開去,打開石門,放他們走!”

王冠中愣了一愣,道:“這個,這個……”

宮裝美婦怒道:“你們聽到設有?”

王冠中抱拳說道:“弟子聽到了!”

宮裝美婦道:“聽到了怎麼還不讓開?”

王冠中道:“師傅命令弟子等死守此地,不得放行一人!”

宮裝美婦冷冷道:“好呀!我說的話等於沒有說了!哼……他想借這石室中埋伏毒物,一舉盡傷中原高手,連自己女兒生死都不顧了,我偏偏不讓他如願……”,大步行了過去,一掌劈向王冠中。

王冠中不敢還手,也不敢讓避,只有束手待斃。

那青衣老叟突然遙發一記劈空掌,封開了那宮裝美婦掌勢,說道:“你們讓開去路!”

王冠中應聲退向一側。

駝、矮兩叟一見王冠中退了開去,立時齊向一側躍退開去,讓出了去路。

宮裝美婦冷笑一聲,道:“打開石門,放他們一起出去。”

王冠中又是一怔,不知所措。

青衣老叟突然大步走了過來,冷冷說道:“我費盡千辛萬苦,築建了這一座古墓,被你這般一擾,勢將盡棄前功……”

宮裝美婦道:“你如有本領,就該正大光明的把他們一個個的殺死,憑仗這古墓中埋伏的毒蛇毒蜂傷害別人,豈是大丈夫的行徑?”

青衣老叟怒道:“這事與你何干?誰要你來管了?”

宮裝美婦道:“我高興要管,你要怎樣?”

只聽那紫衣少女高聲叫道:“爹啊,娘啊!痛死我了。”

青衣老叟心頭一震,回顧女兒一眼。突然仰天大笑,道:“蒼天不從老夫心願,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伸手在石壁上面一拂,光滑的石壁,登時裂現出一座石門。

宮裝美婦回過頭去,冷冷對徐元平道:“石門一開,你該放了她啦!”

徐元平目光轉動,只見群豪的目光全都投注在他的身上,個個臉色肅然。

青衣老叟目睹徐元平猶豫不決,大為惱怒,厲聲對徐元平喝道:“等一會老夫定要把你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那宮裝美婦似是有意和那青在老叟作對,冷笑一聲,道:“他的武功得自慧空大師,只怕你也打他不過!”

青衣老叟面色忽青忽白,這一句話顯然大大的傷害了他的尊嚴。

徐元平突然長嘆一聲,道:“兩位老前輩請讓開去路,先請受傷之人退出古墓,在下留此奉陪,只要受傷之人已離石室,在下立時釋放令愛。”

青衣老叟和那宮裝美婦,相互望了一眼,各自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目注少林僧侶道:“諸位師父先請!”

少林群僧望了徐元平一眼,負起元通、慧果屍體,抱起慧因大師,大步向外行去。

徐元平心中一動,喝道:“諸位師父,暫請止步!”群僧一怔,果然都停了下來。

徐元平大邁一步,暗運真氣,連點慧因大師七處穴道,一揮手道:“諸位師父請吧!”

群僧合掌吟一聲佛號,大步向外行去。

徐元平目光一轉,低聲說道:“上官堡主、丁谷主,兩位千金,傷勢甚重,早得良醫或有生望,先請離此石室吧!”

鬼王丁高望了徐元平一眼,抱起丁玲,大步向外行去。上官嵩牽著上官婉倩的一隻手,緊隨在丁高身後,向外而行。

徐元平的磅礴大氣,和視死如歸的豪壯風度,使他的聲威在群豪中直線上升。此刻,他已成為群豪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都對他生出幾分敬畏之心。

那青衣老叟和宮裝美婦,果然也未出手攔阻,放任兩人過去。

千毒谷主突然加快了腳步,疾向那石門衝了過去。

徐元平一皺眉頭,低聲喝道:“老前輩慢行一步!”

千毒谷主已衝近石門,但聽到徐元平喝叫之言,只好停下腳步,冷冷喝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老前輩逃命的舉動太快了……”

千毒谷主雖然臉皮甚厚,但也不自禁的覺著一熱,自解自嘲地說道:“這早晚都是一樣!”

其實,想衝出這石門的人,又何止千毒谷主一個呢?楊文堯、查子清,都存有衝出石門之心,只是沒有做出罷了。

石室中,突然間沉寂下來,聽不到一點聲息。

徐元平凝目沉思,不知在想的什麼心事。

神丐宗濤輕輕的咳了一聲,劃破沉寂,說道:“兄弟,你在想什麼?”

徐元平道:“我在想咱們該不該留在這石室中,和南海門決一死戰。唉!也許咱們今天都可以全身而出,但事情並未解決。今日的江湖上,仍然是殺機瀰漫,到處勾心鬥角,那就不知道要拖累了多少無辜的人,陪上遭殃。如其拖延時刻,倒不如今天痛痛快快的拼上一場,是死是活,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和別人無干!”

宗濤哈哈大笑道:“不錯,這一著,連老叫化也沒想到!”

楊文堯突然插口說道:“如若徐世兄存此用心,那就不該放走了上官嵩和鬼王丁高,不但咱們減去了甚多實力,而且走了兩人,江湖上今後也不會太平。”

徐元平道:“他們老年傷女,這教訓應該很大,如若還不覺悟,仍然沉迷於江湖名利之爭,自然會再食惡果……”

查子清突然接口說道:“我們父子兩人,如若雙雙戰死石室,那未免太冤枉了……”,微微一頓,又道:“玉兒,你也該走了。”

查玉道:“孩子願陪爹爹留此……”

查子清怒聲喝道:“留這裡陪我下葬嗎?快給我滾!”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查玉不敢揮手相接,只好一側右肩,硬擋一擊,只覺一股強猛之力一撞,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數步,剛好到了石門旁側。

查子清疾快的又劈出了一掌,把查玉送出了石門。

徐元平忽然仰天一聲長嘯,推開那紫衣少女,目中神光閃閃,右手斜斜舉起了戮情劍,左手領動劍訣,欠身對那青衣老叟說道:“老前輩,在下……”

青衣老叟突然冷哼一聲,接道:“你可要試我一掌?”

徐元平道:“老前輩儘管下令閉上石室,擺成奇陣,在下願一試南海門中武功。”

原來,他在這片刻工夫,腦際中連連閃掠慧空大師相授武功之情,想他留在武林中的英名,何等的崇高?自己雖未拜在他門下,但武功由他所授,自應奮力一戰,以全慧空大師留在武林間的崇高聲譽。

他這奇想,連一向精明的易天行,也有些猜測不透,一下愣在當地,兩道眼神怔怔地盯注在徐元平的臉上,緩緩說道:“元平兄,就在這石室之中相搏嗎?”

徐元平肅穆地說道:“石室中雖有埋伏,但在下相信,南海神叟老前輩,決然不會發動。”

那青衣老叟怔了一怔,道:“你們之中,能有老夫敵手之人?”

徐元平道:“老前輩不過是記恨慧空大師,才費盡心機,築建了這座古墓,想把中原武林高手一網打盡,以挽回敗於慧空手中的顏面,其實,老前輩敗於慧空手中之事,中原武林人物,知道之人可算得少之又少,何況慧空大師早已西歸我佛?”

他微微一頓,又道:“在下雖非慧空大師弟子,但卻是唯一得他武功真傳之人,老前輩如若要報仇,找在下也是一樣。”

青衣老叟冷肅地說道:“好膽氣!”

徐元平道:“大丈夫豈能貪生避死?在下雖知非老前輩之敵,但極願捨命領教老前輩幾招絕學。而若在下傷在老前輩的手下,也許能使老前輩心中的積憤,稍為平息一些。如若在下幸勝了老前輩,老前輩敗於慧空大師之手一事,也該心平氣和了。”

那青衣老叟臉色一變,緩緩走了三步,道:“老夫見識一下你馭劍術,已有幾成功力。”

徐元平暗中提聚真氣,戮情劍緩緩在前胸劃了一個半圈的劍圈,肅然說道:“老前輩請!”

青衣老叟道:“老夫讓你三招。”

徐元平道:“老前輩如若定要相讓,一招也就夠了。”右腕倏然一振,直欺而上,戮情劍幻起了三點青芒,分襲向青衣老叟三處大穴。

青衣老叟右肩一晃,足不跨步,膝不打彎的避開了一擊。

徐元平收住劍勢,道:“老前輩請出手了。”縱身一躍,直欺而上,戮情劍左搖右揮,幻起了一片青芒,波翻浪湧直罩過去。

易天行冷眼旁觀,發覺徐元平出手的劍勢,似是更加凌厲許多。

那青衣老叟自恃身份,不肯施用兵刃,但憑一雙肉掌,抗拒徐元平手中鋒利絕倫的戮情劍,但他的手法怪異,世所罕見,掌指運轉之間,著著指襲向徐元平雙腕脈穴,迫使他中途撤劍。

表面上看去,徐元平劍勢如虹,著著凌厲,排山倒海一般直罩過去。但事實上卻已是打的十分吃力,那青衣老叟的掌指,有如附腕之蛆,揮之不去,避之不開,始終不離開他雙腕脈穴。

這兩人驚心動魄的惡戰,使一側旁觀的群豪,個個緊張無比,雙目圓睜,盯注在兩人的掌指和寶刃之上,臉上神情,也隨著兩人的險招變化。

那紫衣少女看了一陣,突覺熱血上衝,頭一暈,向地上摔去。

那宮裝美婦突然一伸手,接住了紫衣少女的嬌軀,抱入懷中,說道:“奼兒,奼兒……”

這一段時間,紫衣少女連受折磨,她原本嬌弱的身體,更顯得柔弱不堪,看到徐元平和那青衣老叟搏鬥的劇烈,心情大為緊張,一個是生身之父,一個是心上情郎,這兩人,不論哪一個傷死,都將大傷她的芳心,但見兩人的搏鬥愈來愈是兇險,她的心神也隨著增加緊張,終於身體不支,倒了下去。

青衣老叟聽得那宮裝美婦呼叫奼兒之聲,不自禁的轉臉望去,精神一分,被徐元平疾掃兩劍,封閉了他的掌指,左掌呼的拍出一掌“夜半鐘聲”,擊向青衣老叟右肩。

那青衣老叟只防到了他手中的寶刃,卻不料徐元平突然拍出一掌,如要閃避,勢非向後躍退不可,那將授敵以可乘之機,當下一聲冷哼,右肩一抬,反向徐元平掌力之上迎去。

只聽砰然一聲,徐元平掌勢正擊在青衣老叟右肩之上。

那青衣老叟雖然中了一掌,左手卻奇詭絕倫的一指點在徐元平的右腕上,戮情劍應手而落。

徐元平飛起一腳,橫裡踢去,左手反腕點出。

徐元平右腕被點受傷,雖然傷非脈穴,但那老人指力雄渾深厚,亦覺得一條臂痠麻難抬。

忽見徐元平探臂撿起了戮情劍,揮轉了一週,疾向那青衣老叟刺去。

只見徐元平步如行雲流水,劍似長江大河,奇奧怪招,層出不窮,打得輕快靈巧,但攻勢卻又綿密異常,無懈可擊。

所有觀戰的群豪,都為之精神大振,凝神屏息而觀。

那宮裝美婦臉上,也泛現出愕然之色,凝神而觀。忽見徐元平舉劍斜指,左手卻疾快的拍出了一掌。

那青衣老叟臉色忽然一變,屈指彈出。

一縷銳嘯,疾湧而出,向徐元平的左臂“曲池穴”擊襲。

徐元乎突然一矮身子,戮情劍脫手飛出。

一道青芒,盤空飛繞,但卻遲遲不落。

徐元平左手圈了一個圓周,劈出一掌。

青衣老叟揮臂接下一擊,徐元平突然長嘯而起,右手一招,握住了戮情劍,團團亂轉起來。

群豪凝神看去,只見徐元平每轉上一週,手中的青芒就暴長甚多,心中若有所知,但又不甚了了。

只見團團飛轉的青芒,愈來愈大,片刻間暴長數尺。

徐元平的人影,已然隱失那青芒之中不見。

那紫衣少女低聲說道:“娘啊!這可是劍道中最上乘的……”

一語末完,團轉的青芒突然暴長成一道青虹,疾向那青衣老叟射去。

那青衣老叟似是早已有備,平收胸前的雙掌,突然一齊推出。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內勁,直向那青芒撞了過去。

那疾飛青虹,似是被那強猛的掌力擋住,又開始在那青衣老叟身側團團旋轉起來。

青衣老叟兩掌連揮,不停的推出了強猛的內力,但卻始終無法把旋轉在身側的青芒推開。

雙方相持約一盞熱茶工夫,那青衣老叟的臉上突然開始滾落下汗水,但盤轉的青芒,卻愈離愈近。忽然問青芒直衝而入。

那紫衣少女突地尖聲叫道:“徐元平,你不能傷我爹爹啊!”

青芒忽斂,人影乍現,群豪還未看清楚,忽聽一聲大喝,一條人影,疾摔過來。

宗濤大聲喝道:“徐元平!”一把抱住了那條人影。

紫衣少女正在向前狂奔,目睹其情,霍然止下了腳步冷玲喝道:”爹爹,你傷了他。”

青衣老叟肅然說道:“我收招不及!”

紫衣少女道:“我如不叫他一聲呢?”

青衣老叟面色慘白地說道:“那為父的要傷在他鋒芒絕世的戮情劍下。”

紫衣少女道:“爹爹啊!你勝在女兒一聲喝叫中了。”

青衣老叟默然不語。

紫衣少女又道:“我娘恨了你一輩子,做女兒的不能恨你,但我要讓你嚐嚐老而失女的痛苦。”緩步向徐元平走了過去。

那青衣老叟神情激動,轉眼向那宮裝美婦望去,只見她一臉冷漠,顯然並沒有出手相阻之意。

充滿著殺機的局勢中,混入父母的慈愛,兒女的柔情,頓然使肅殺的氣氛,為之緩和了不少。

易天行忽然長嘆一聲,道:“宗兄,徐世兄的傷勢如何?”

宗濤道:“心脈已停,生機瀕絕,看樣子只怕是難得活了。”

紫衣少女忽然放聲大笑,道:“死得好啊!死得好啊!”

宗濤怒道:“不是你一聲喝叫,只怕你那爹爹早已經身首異處,他在生死交關之際,仍不忘情於你,你卻這般的幸災樂禍。哼!化外野民,當真是毫無情義!”

易天行嘆道:“今日之局,唯死而已,先發制人,先操一分勝算。”呼的一掌劈向那青衣老叟。

查子清探手摸出一把蜂尾毒針,手腕一揚,疾向那青衣老叟射去。

青衣老叟左袖一拂,一股罡風,應手而出,一片蜂尾毒針,盡為那罡風擊落,右手一揮拍出,迎向了易天行的掌力之上。

易天行只覺一股強凌的反震之力,撞了過來,心神登時為之一震。

駝、矮二叟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齊齊揮動兵刃衝了上來,天齊道長也拔劍迎上,眼看一場武林第一流高手的混戰,即將展開,那青衣老叟卻突然大聲喝道:“住手,老夫有話要說!”

雙方齊齊停下手來,凝神而聽。

只見那青衣老叟一拂胸前長髯,說道:“老夫只道當今之世,只有一個慧空堪與老夫匹敵,但也未必能勝老夫。但他卻勝了我一拳半腳,事後老夫思量那次相搏經過,愈想愈是不服,有心再找他較量一次,但他已被少林掌門人,罰於幽室面壁……”,他望了宮裝美婦一眼,嘆道:“至於我們私人間的事,老夫不願公諸於世,諸位最好不要多問。”

那宮裝美婦忽然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宗濤早已放下懷中徐元平,準備出手,聽到此處,接口問道:“那以後的事呢?”

青衣老叟道:“慧空在老夫再三相激之下,答應出手,我們在他被罰面壁的幽室中,互以上乘內功相搏……”,他聲音忽然轉低沉,道:“半宵苦戰,老夫仍然敗在他的手下……”

他語聲越說越沉,到後來幾已聽不甚清。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道:“這一次你輸得是否心服!”

青衣老叟長嘆一聲接道:“那一次我輸得仍未心服,只因我奔波千里而去,避過了少林寺那許多高手的埋伏後,方與他動手,但他卻一直安安適適地坐在石室中,未曾耗損半分真力,一勞一逸,縱然分出勝負,也不能作準!”他面現激動之色,目光四掃一眼,接道:

“直到今日,老夫遇著了徐元平後,才知道天地之大,萬物之奇,絕非世人所能臆測,天地間更有武林高手,老夫不能稱霸於世……”,他激動的語聲,又自沉落。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道:“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青衣老叟雙目一張,眼神中突又射出逼人的光芒,厲聲道:“但各位不要忘記,普天之下,能與老夫一爭勝負之人,慧空之後,也不過只有徐元平一人而已,別的人……別的人……”

他緩緩垂下目光,緩緩頓住語聲,只因他心中已然心灰意冷,是以再也不願說出傷人的言語。

群豪似也覺得心頭十分蕭索,所以大家也都不願說話。

無言的沉默,使四下氣氛更見沉肅。過了半響,青衣老叟方自長嘆一聲,道:“意氣相爭,徒逞一時之快,而留百年之憾,數十年的武林盛譽,到後來也無非是黃粱一夢……”

他突地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有如龍吟,四下群豪相顧失色。

青衣老叟似乎也在這一聲長嘯中,洩盡了胸中塊壘,沉聲接道:“此時此刻,老夫終於大徹大悟,再也不願流血,更不願動手……”,沉痛的語聲中,他緩步走向室外,隨著沉重的腳步,他緩緩地接道:“若有人要與老夫為難,只管出手,老夫決不還擊!”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俱是一片沉重,哪有一人還能出手相擊。

靜寂中只見他身形緩緩走出了石室,腳步聲逐漸遠去……

這石室雖有他的愛妻、愛女和門徒,但他卻未回頭看一眼,似乎他此去後,便再也不會回到人間了。

直到那腳步聲也漸漸消失,紅衣缺腿大漢、王冠中以及南海門下之人,突地伏身痛哭起來,使得四下群豪也為之聳然動容。

宮裝美婦凝目望著青衣老叟消失戶外,冷冷道:“走了最好……”,語聲雖然冰冰冷冷,但雙目中卻已隱隱泛出一串晶瑩的淚光。

易天行回顧了一眼殘廢的左臂,黯然說道:“盛名累人,英雄氣短。宗兄,咱們也該走了!”

宮裝美婦背過身去,拭去目中淚水,說道:“奼兒,跟娘走吧!這十幾年來,我一直沒有照顧你,從今以後,我要好好對你……”

紫衣少女搖搖頭,道:“娘自己走吧!女兒要永留這古墓中了。”

宮裝美婦吃了一驚,道:“什麼?”

紫衣少女道:“女兒已經不是蕭奼奼了!從此時起,我已是徐夫人啦!”

梅娘急急接道:“奼奼,你胡說什麼?徐相公不是死了嗎?”

蕭奼奼道:“就因他死了,如若他還活在世上……”

宮裝美婦接道:“你和他定過親了。”

蕭奼奼道:“女兒早已心許,寒玉釵定盟作證,伴著他一座青冢,卻不料他仍活在人世之上……”,她忽然縱聲大笑了一陣,道:“娘啊!你一直沒有見過女兒之面,可知道女兒的容色如何嗎?”

那宮裝美婦一怔道:“為娘的曾偷回南海數次,看到你遊戲海濱,只不過你沒有見過為娘的罷了。”

蕭奼奼道:“媽媽可記得女兒的容貌嗎?”

宮裝美婦道:“尤強過為娘幾分。”

蕭奼奼放聲大笑,緩緩揭開了蒙面黑紗。

她的傾國容色,早已深深的印在群豪之心,此刻見她揭開黑紗,都不自禁的疑目望去。

目光觸處,都不禁為之一怔。

原來那紫衣少女勻紅的嫩臉上,此刻卻交錯著條條紅痕。

宮裝美婦目睹愛女臉上交錯的紅痕後,突然失常,尖聲叫道:“奼兒,奼兒!是誰毀了你的容貌?”

蕭奼奼忽然流下淚來,道:“是我自己。”

宮裝美婦嬌軀一顫,道:“你自己?為什麼你要毀了自己?”

蕭奼奼望了仰臥在地上的徐元平一眼,道:“因為他死了……”,忽然探手撿起了戮情劍,放在前胸上,說道:“媽媽如是惜愛女兒,那就答應我留在這裡!”

宮裝美婦熱淚如泉,緩緩從頭上拔下一隻玉釵,道:“奼兒,寒玉釵本成雙對,為娘的離開南海時帶走了一支,此釵乃千年寒玉製成,常帶身側,可駐容色,徐相公已經死去,你爹爹掌力雄渾,只怕已難有良藥可救,用此釵可保他屍體不壞!”

蕭奼奼接過玉釵,一揮戮情劍,道:“你們都該走啦!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我就要發動機關,閉上這座石門,那時,你們將永遠沉淪這古墓中,難再生離此地!”

群豪相互瞧了一眼,緩步向外行去。

這時,群豪都有些心灰意冷,神態蕭索,不復適才那等生龍活虎,豪氣英風。

神丐宗濤回頭望那紫衣少女和仰臥在石地上的徐元平一眼,內心之中泛起來一股黯然的憐惜,暗暗嘆道:蕭奼奼天仙花人,容色如花,舉世美女,無與匹敵,那如花盛放的笑容,仍然保留腦際,但此刻的她,卻已容色改變,滿臉交錯著紅痕,徐元平出道江湖,短短近年的時光,已然盛名大噪,武林道上第一流的高手,都對他生出敬畏之心,少年英雄如日初升,近代霸才,鐵膽俠心,隱隱間已成了左右武林大勢人物,卻猝然喪命古墓。她為他毀去了閉月容貌,他為她斷送了一條性命,這是因果報應?

忽見易天行大步走了回來,面對徐元平的屍體,曲下一膝,單掌當胸,朗聲道:“世人都知我易天行積惡如山,卻不知我易某人的霹靂手段正是我慈悲心腸,仁善與兇殘未到真相大明時,極難分辨……”

群豪齊齊止步,凝神靜聽。

只聽易天行繼續說道:“我易某生平之中除了對宗濤敬重之外,,折服的只有你徐元平一人,天不假英雄之年,留下了一局殘棋,但望你英靈相佑,助我易天行完成你未竟之願,待武林底定,大局坦蕩之日,易天行將結廬孤獨之墓,以餘年相伴英靈。”

兩行英雄淚,點點灑落胸前。

神丐宗濤突然長嘆一聲,道:“易兄,咱們該走啦!”

易天行站了起來,拭去淚痕,大步向外行去,將要出門之時,突然又回過身,說道:

“蕭姑娘!”

蕭奼奼淡然一笑,道:“什麼事?”

易天行道:“姑娘胸懷絕才,世間無難你之事,不知世間有沒有能使徐元平復生之藥?”

蕭奼奼道:“告訴你也不妨事,但我相信沒有人能夠尋得救他之物。”

易天行道:“姑娘說出聽聽!”

蕭奼奼道:“萬年雪蓮子,千年毒蟒膽,百年鯉魚血,成形何首烏,四物齊全缺一不可。”

宗濤怔了一怔,道:“能有相救徐元平的藥物,想來定有使姑娘復容之藥了。”

蕭奼奼微微一笑道:“縱然能恢復我絕代容光,憐世人有誰能欣賞?”徽微一頓又道:

“古墓關閉在即,諸位快些走啦!”

宮裝美婦黯然一嘆,道:“奼兒,千古恨事唯一情,為娘的要去了。”

蕭奼奼道:“女兒不送啦!”

宮裝美婦日光一掃南海群豪,厲聲喝道:“你們還留在這裡作甚?”

南海門中群豪相互看了一眼,隨在那宮裝美婦身後,跟著中原群豪魚貫步出石門,行不及丈,突然響起一聲大震,那沉重石門疾合一起。

一縷婉轉的歌聲,由石門中傳了出來,淒涼幽沉,動人心絃,群豪只覺腳步愈來愈是沉重,心頭如負重鉛,鬥志全無,豪氣盡消,神情蕭索的步出甬道,看落日西沉,已然是黃昏時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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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武林秘辛

那紫衣少女緩緩由宮裝美婦的懷抱之中,抬起頭來,打量了四周一眼,看室中群豪,一個個哭的像淚人一般,陡然停住了啼哭之聲,緩步向前行去。

群豪一個個被一種哀傷所感,哭得神志不清,沒有一個人看到她向前走去。

紫衣少女走到徐元平的身側,探手撿了戮情劍,緩步向易天行走去,舉起右手,鋒利的戮情劍對準了易天行的前心。

只要她用力—送,不管易天行有何等深厚的功力,也無法抵受戮情劍的鋒芒,勢必要傷在劍下不可。

只聽一聲低喝,傳了過來,道:“奼兒!快退回來,你不要命了嗎?”

這聲音異常熟悉,紫衣少女一聽之下,立時分辨出是父親的聲音。

回頭望去,只見那青衣老叟圓睜雙目,一瞬不瞬的望著自己,舉手相招。

紫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慢步走到徐元平的身側,拉起他的右手,用力咬了一口。

徐元平只覺一陣疼痛,神志陡然的清醒過來。

紫衣少女把手中戮情劍交到了徐元平手中,說道:“你要報殺父之仇,就去把他殺了罷!”

原來她自知人嬌力微,憑手中之勁決難把徐元平推醒過來,只好用力咬他一口,使他由哀傷中清醒過來。

徐元平接過了戮情劍,兩道眼神卻凝注在那紫衣少女的臉上,直似要看透她的蒙面黑紗。

紫衣少女嗔道:“人家給你講話,你是聽到沒有?”

徐元平茫然應道:“什麼事?”

紫農少女道:“你要殺易天行,就快些下手,他此刻毫無還手之力。”

徐元平搖搖頭,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肯乘人之危,我要等他清醒過來,再和他動手相搏。”

紫衣少女道:“他用飛刀暗算於你,你已被他傷了一臂,此刻殺了他,如何算乘人之危……”,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易天行大奸大惡,外面卻又裝出一副大仁大義的面孔,全室中人沒有一個不為他的偽善所動。哼!眼下中原武林人物,都已為你比易天行更為可怕,庸人自擾,妄生除你之心,哼!人世間就有這樣多自作聰明的糊塗人!”

徐元平茫然說道:“為什麼?我和他們俱都無怨無仇,誰會立心除去一個與自己素無怨仇之人?”

紫衣少女幽幽一嘆,緩緩道:“勝者招忌,強者易折,這道理你都不知道嗎?”

徐元平呆呆地愕在當地,不言不動。

紫衣少女道:“你難道忘了易天行屢次暗算於你,快動手吧!”

徐元平舉起手中戳情劍,腳步向前微微一動,紫衣少女喜道:“這就對了!”

哪知她語聲未了,徐元平竟已向後退了兩步,‘當”的一聲寶劍垂落,劍尖觸著石地,深入了一寸多深。

肇衣少女輕輕頓足,嗔道:“若有了婦人之仁,縱有霸王之勇,也不算英雄,到頭來還是要被圍於垓下,自刎於烏江之畔,你此刻情況,已和西楚霸王差不了多少,易天行等人一醒你立刻便要陷身於四面楚歌之中,那時你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徐元平長嘆道:“西楚霸王,一代之雄,雖未成霸業,但也敗得光榮,敗得磊落。”

紫衣少女呆了半晌,道:“可是……可是你怎麼忘了易天行與你的不共戴天之仇?”

徐元平身子一震,探手撿起戮情劍,緊握劍柄,凝立不動。

紫衣少女定睛凝注著他,過了半晌,只見他額上沁出了汗珠。知道他此刻心中,也正在矛盾衝突,不能速下決定。

他手掌直垂,劍尖指地,手腕發抖,劍尖不住震動,接著顫抖了起來。

紫衣少女見他如此緊張,內心不覺也緊張起來,脫口說道:“當機立斷,遲則生變,你平日行事一向痛快,怎地今日……”

話聲未了,只聽又是一聲低喝,傳了過來,道:“奼兒,你可知道大丈夫立世行事,婦人萬萬不可橫加干涉,你還是快些退到一邊,什麼事都讓他自己決定的好!”

語聲威嚴中帶著慈愛,和悅中帶著嚴肅,正是她父親的聲音。

紫衣少女暗歎一聲,心裡雖然覺著委屈,卻也不敢反抗。

哪知一個清柔的女子聲音已然冷笑道:“誰說男子行事,婦人不能干涉,我倒要問問這究竟是什麼道理?”說話之人正是那宮裝美婦。

突聽徐元平大喝一聲道:“我決定了……”

紫衣少女本已轉身行去,聽得徐元平大喝之聲,突然停了下來,回頭望去。

只見徐元平挺胸大步而行,滿臉浩然之氣,走到易天行的身側。

紫衣少女低聲說道:“只要你舉手一劍,不但可報了殺父凌母之仇,而且替人間除了個大奸巨惡!”

哪知徐元平的行動,大出她的意料之外,竟然舉手一掌,輕輕拍在易天行後背的“命門”

穴上。

只見易天行微微一顫,陡然醒了過來。徐元平掉頭不顧,大步向查子清等走去,掌不停揮,片刻之間,所有之人,盡都被他的掌力拍醒。

這些人俱都是滿臉驚異,把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想到自己在那瞬息時光中,經歷的生死之劫,只要徐元平一揮寶刃,他們都將毫無抗拒能力,一個個血濺石室,但他卻把他們一個個由哀傷的沉醉中,推醒過來。

查子清輕輕的嘆一口氣,低聲對楊文堯道:“楊兄,這人年紀不高,但行事態度,卻是光明的很。”

楊文堯默默不言,心中卻暗道:這小子舉動光明,心胸磊落,他這相救眾人之事,定使群豪心折,看來我這番聯手除他之心,算是白費了。

徐元平拍活群豪穴道大步走回場中,朗聲對易天行:“易天行,你神智完全清醒了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清醒了,徐世兄的英雄行徑,當真使人心折。”

徐元平大義凜然地說道:“大丈夫為人行事,正當如是。”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事,想和你約法三章,不知能否見允?”

易天行道:“願聞高論。”

徐元平肅容說道:“今日之局,已難兩立,不論咱們誰勝誰敗,總要有一個人流血五步,伏屍當場,有這多武林高手在場見證,死亦無憾了。”

易天行道:“能得一個武功相若的敵對之人,痛痛快快拼個生死,那也是咱們習武之人的一件樂事,只不知你的臂,是否已成殘廢?”

徐元平揮動了兩下左臂說道:“傷雖及骨幸得未殘。”

易天行道:“在下為徐世兄慶幸,唉!動手相搏,各逞奇招,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徐元平道:“在下要和易老前輩約法,咱們動手之後,我如幸勝一招,就請易老前輩答覆在下一個問題!”

易天行略一沉吟,道:“如是在下幸勝一招呢?”

徐元平道:“任憑吩咐。”

易天行道:“據在下推想,咱們這一場生死之搏中,彼此都有幸勝一招一式之機,只不過終極生死,難以預料罷了。”

徐元平道:“在下亦知沒有勝你的把握,何況我左臂重傷,實力減去不少……”

易天行笑道:“如依你約法施為,咱們這一場相搏不知要打到幾時才能分出勝敗,須知咱們彼此之間能搶得一分先機,是何等困難之事,但在勝一招一式後,又必須停下手來,談論一件往事……”他微微一頓之後,突然放聲大笑,道:“這約法你未免太吃虧了,你只不過想了然你的父母是否死在我的手中,這賭注下的太大了,不是我易某誇口,中原武林道上數十年來的風雲變幻,人人事事,我易某人縱未參與,亦無不了然內情,如若談將起來,三日三夜,也未必能夠談完。”

徐元平道:“我雖未親眼看到你殺死了我的恩師,亦知道你是殺我父母的兇手,但詳細經過之情,卻是一無所知,我要明白你為什麼要殺害我的父母,用什麼方法害了他們。”

易天行淡淡一笑,默然不答。

徐元平突然放下手中戮情劍,道:“在下手中之劍,太過鋒利,中人不死亦將重傷,在我心中有疑未得了然之前,我不願讓你傷亡在我的劍下。”

易天行解下腰間淬毒的飛刀,和手中的七星短劍,一齊丟在地上。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喝道:“易天行,你身上尚有三支短劍,為什麼不取出來?”

易天行笑道:“不勞費心,”仲手入懷取出三支短劍,一併棄置地下,略一猶豫,又從懷裡摸出一道尺許長的,烏黑生光,形如鐵尺之物,笑道:“諸位可有人識得這件兵刃的嗎?”

群豪凝目望去,竟無人辨認出是何兵刃!只好都默然不言。

徐元平右手一拱,道:“易老前輩當心,在下要出手了。”欺身而上,拍出一掌。

易天行右手一揮,笑道:“不知徐世兄的掌力如何?”

雙掌相觸,響起一聲砰然輕震,徐元平被震退三步,易天行也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一退即上,飛起一腳,踢向易天行小腹。

雙方的攻拒之勢,逐漸的轉趨激烈凌厲,拳來腳往,變化萬端。

徐元平打了一陣,傷口受到了震動,鮮血淋漓而下,落在地上,但他仍是揮掌飛腳,一味搶攻,神態豪壯,勇不可當。

不大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易天行突然一側,避開了徐元平的右掌,斜斜欺上,立掌如刀,急切而下,疾向徐元平左臂上斬去。

徐元平左臂受傷,轉動不靈,眼看掌勢劈來,卻是無法閃避。

紫衣少女冷哼一聲,正待開口相罵,忽見徐元平右手一轉,劈出的掌勢,突然折了回來,掃在易天行右手臂彎之處,易天行右臂突然垂了下來。

徐元平微一仰身,陡然向後退了三尺,一拱手,道:“承讓,承讓,在下幸勝一招。”

一面運氣止住傷口的鮮血。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你問吧!但只限於一人一事。”

徐元平道:“可是你殺了我的父母嗎?”

易天行答非所問地說道:“我已經說過,只限於一人一事,令尊、令堂二人兩事,豈可混為一談。”

徐元平道:“好吧!依你就是。家父是你殺害的嗎?”

易天行進:“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徐元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立有信約,滿室皆是證人,難道你還耍賴?”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之言字字真實,令尊之死,雖由在下傳諭緝殺,但並非我親手所殺。”

徐元平道:“縱非你親自動手,但令諭由你傳下,也算是罪魁禍首。”

易天行道:“在下並無推脫之意。”

徐元平道:“執行的兇手是誰?”

易天行笑道:“你找我算帳就是,不用牽扯別人。”

忽聽金老二大聲叫道:“平兒,是我,易天行要我生擒你的父親,五馬分屍,我怕他忍受不住痛楚,一刀把他殺死……”,話未說完,猛然一頭直向石壁之上撞去。

徐元平萬沒料到,最受自己敬愛,視作茫茫人世間的唯一親人,竟然是親手殺死父親的兇手,一時間悲痛交集,愣在當地。

只聽砰然一聲,鮮血迸射,金老二已撞壁碎頭而亡,屍體倒在地上。

徐元平如夢初醒般,大聲叫道:“叔父,叔父……”,急急奔了過去,一把抓起金老二,眼看大半個腦袋撞碎,已然無救,忍不住淚如湧泉而下。緩緩放下了金老二的屍體,長嘯一聲,道:“易天行,咱們的血債上又加一筆。”一招“神龍出雲”,直劈過去。

易天行右手一揮,拍出一股潛力,逼住了徐元平的掌勢,左手一招“迴風拂柳”,還擊過去。

兩人這番動上手,打的更是猛烈,拳腳的變化,也愈見兇險猛惡,當真是生死存亡之搏,掌指襲擊之處,無一不是足以致人死地的要害,旁觀之人大有目不暇接之感。

忽聽易天行厲聲喝道:“小心了。”一把扣向了徐元平右腕脈穴。

徐元平道:“只怕未必見得。”五指一轉,劃在了易天行右腕之上。

易天行只覺腕脈一麻,去勢頓時一緩,徐元平接著飛起一腳,踢向小腹,迫得易天行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收掌立胸,肅然說道:“易天行,這一招算是不算?”

易天行左手託著右腕,說道:“自然是算了,你問吧!”

徐元平道:“我母親可是你殺的嗎?”

易天行搖頭說道:“不是!”

徐元平望了金老二的屍體一眼,道:“那又是我金叔父殺的,哼!反正他已經死了,你可以把諸般罪惡,盡都推加到他的身上。”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徐世兄把我易天行看成什麼人了……”

他仰臉長嘯一聲,吐出胸中一口積憤之氣,接道:“至於令堂,倒非金老二所殺。”

徐元平:“那是誰殺的?”

易天行道:“她在令尊的墳墓之前自絕而死。”

徐元平黯然一嘆,道:“此言當真嗎?”

易天行道:“事關令堂的貞德節烈,在下怎能隨口胡言。”

徐元平道:“我父母的屍體,現葬何處?”

易天行道:“南嶽衡山,事隔十餘年,詳細的地方,我也記不起了。”

徐元平道:“好!這次該你先行出手。”

易天行欺身而進,一指點去。

徐元平側身避開,一連劈擊三掌。

兩人三度交手,都已不敢稍存輕視對方之心,全力爭取先機,掌勢的變化,愈見奇幻。

群豪冷眼旁觀,發覺徐元平的武功有如江河潮來,節節上升,每一次動手,必有新奇招術用出,但他傷口迸裂,休息時運氣把血止下,一動手立時重又迸裂,失血愈來愈多,內力已見不繼。

易天行雖然連為徐元平突出的奇招所制,但他一直保持鎮靜之容,心神不亂,從從容容,不為惱羞激怒。

激戰之中,徐元平突然使出了一招“西來梵音”,迎胸拍了過去。

易天行急施一招“閉窗推月”,幻起一片掌影,封住了門戶。

哪知徐元平掌勢突然一轉,竟從他幻起的一片掌影中直攻而入,掌勢直逼易天行的前胸。

易天行眼著徐元平掌勢直切而入,封架已然不及,半途改變心意,想以深厚的內力,反震對方。

原來他早已發現徐元平因失血過多,體力早感不支,這一掌縱然被他打中,也不致身受重傷,心念一轉,運氣右臂不避反迎,右肩疾快的向前一送,正好擊在徐元平推來的右掌之上。

徐元平原無傷人之心,是以掌勢逼近易天行前胸時,突然一緩,卻不科易天行連肩反擊過來,肩掌相觸,只覺一股強大的反彈之力,直衝過來,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易天行明敗暗勝,淡淡一笑,道:“徐世兄的掌法精奇,在下又敗一招。”心中卻大感歡喜,暗道:原來他已成強弩之末,看來再過一陣工夫,不難取他性命。

徐元平暗中調息兩口真氣,說道:“這一招,咱們該是互無勝負,你內力強我……”

易天行接道:“徐世兄手下留情,在下才得未傷。”

徐元平暗道:如從比武規矩而言,我倒是已勝了他,當下說道:“既是如此,在下還有一事請教。”

易天行道:“但請吩咐?”

徐元平:“有一位慧空大師,不知你是否相識?”

易天行:“久聞其名,未見其人!”

徐元平道:“你可知道他生平的事蹟嗎?”

易天行笑道:“當今武林之世,除了在下之外,只怕再也無人知道了……”,他目光一轉,掃掠了金老二一眼,又道:“如若其人未死,他該知道的更多一點,可惜……”

恕聽那宮裝美婦叫道:“你是慧空大師的什麼人?”

徐元平聽得微微一愕,回頭望去。

只見那宮裝美婦莊嚴的神色中微現激動,清澈的雙目中,隱見淚光,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此人不知何以識得慧空大師……”,還未來及答話,易天行接口說道:“慧空其人,一代奇傑,出道江湖,不足三年,已然盛名傾注天下,震撼武林,可惜如曇花一現,很快就消聲匿跡,風聞他被師長囚於少林寺中,此後不知所終……”

他微微一頓,又道:“在他行蹤江湖之間,另有一段動人的愛情傳說,因為雙方當事人,都是那時代武林中一時俊傑,慧空又是跳出紅塵十丈的空門中人,故而極為轟動……”

只聽那宮裝美婦冷哼一聲,說道:“須知這石室之中,還有兩個知道慧空大師的生平事蹟之人,說錯一句,你就別想再活……”

只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緩緩閉上雙目。

宮裝美婦怒道:“你哼什麼?我姊姊已死了數十寒暑,你還吃的什麼乾醋?”

青衣老人雙目未睜,冷冷接道:“可是你和慧空老僧,還沒有死啊!”

宮裝美婦怒道:“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哼!可是你自知武功打他不過嗎?”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兩位不要再吵了,慧空大師已然西歸靈山了。”

那宮裝美婦似餘怒未息,還待出言相罵,紫衣少女長嘆一聲,說道:“娘啊!看在女兒份上,你就少說兩句好嗎?”緩緩走了上來,偎在她的懷中。

徐元平回顧了易天行一眼,說道:“請說下去吧!”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得先行說明,我並未見過慧空其人,有關他的傳說,也是道聽途說而來,在下決不增減一句,就我所知,原盤端出,至於其人事蹟是功是過,在下……”

徐元平肅然說道:“慧空大師,一代高僧,才學品格,豈是常人能及,間有訛傳,定然是別人的流言中傷。”

易天行笑道:“在下姑妄言之,徐世兄姑妄聽之就是……”

他輕輕咳了兩聲,說道:“當慧空出道江湖之前,中原武林道上,已然出現了一位神出鬼沒,行蹤飄忽的妖女……”

那宮裝美婦怒道:“什麼妖女?女英雄!”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就算她是女英雄吧!那位女英雄,以黑紗蒙面,醜怪無比,據說是因情場受挫,因而滿懷怨恨……”

那官裝美婦尖聲喝道:“且慢說下去。”

易天行一拱手,道:“女英雄有何指教?”

宮裝美婦道:“我姊姊容色絕世,只不過她不願被俗凡的目光所見才制了副人皮面具戴上。”

易天行笑道:“容或可信。如說她真的像傳言那樣醜怪,也不會使那位遁身空門,跳出紅塵的和尚動心了。”

徐元平凜然說道:“慧空大師志行高潔,受誣被囚,你的口舌之間,切莫傷到了他。”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青衣老叟,大笑了一陣,接道:“就算他志行高潔吧!當他出道江湖之時,那位黑紗蒙面的女英雄,已然是名傾四海,威震武林了。中原道上高手,大都已被她收服,大江南北,已無人敢再答應她的挑戰……”

忽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雙目中暴射出兩道懾人的神光,冷冷接道:“老夫要得聲明一事,就是慧空尚未和那女英雄相遇動手時,她已經受到了一次挫敗。”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那挫敗蒙面女英雄的人,可是閣下嗎?”微微一頓,不待那青衣老叟接口,又道:“不錯,這件事在江湖上尚未聽人說過。大江南北,黑白兩道,無人不知道那縱橫武林,名動四海的女英雄,是敗在慧空大師手中,對於在慧空之前,仍受到一次挫敗的事,卻是從未聞及。”

青衣老叟道:“孤陋寡聞!”

易天行也不放在心上,目注徐元平身側戮情劍,道:“那位女英雄用的兵刃,就是徐世兄現在的戮情劍了。不過這柄劍並非自她所始,在她以前,戮情劍已然出現於江湖之上,用劍之人亦是一位女子,那位姑娘不知遇到了什麼樣的傷心事,內心中充滿著怨毒,不論何人,只要一對她動了惜愛之情,她就用這柄鋒利絕世的寶刃,刺入他心中,戮情劍由此得名……”。他縱聲一陣大笑後,接道:“可是色膽包天,在那女人絕世的容色誘惑之下,仍然有很多自負才貌,不畏死亡的武林同道,前仆後繼,勇往直前,企望一親芳擇,雖死無憾。

是故不過數年光陰,死在戮情劍下之人,不下百名之多。於是,江湖上替那女人取了一個綽號叫無情妃子,一時流傳,武林中無處不談無情妃子與戮情劍其人其事。正當她的事蹟傳誦江湖之時,無情妃子卻突然失蹤不見。她來得就象一股狂飈,吹亂了武林人心之後又飄然遠揚。數十年後,江湖上又出現了一個蒙面女郎,仍然是用那一把戮情劍,手段之狠,較那無情妃子猶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時間盛名大著,黑白道上人物聞名喪膽。正當她聲譽大盛之時,江湖上出現了慧空大師,追蹤千里,決鬥於金陵郊外,慧空技勝一著,半夕苦戰,奪下她手中寶刃。這一戰使慧空在一夜間威震武林,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隨水漲船高。以後的事,大概是兩情相悅,慧空忘記自己已經是三寶弟子,鬧出了一段纏綿情愛,少林寺出動高手,由掌門方丈親自率領,生擒慧空回寺。據說那蒙面女子一往情深,曾經三探少林寺……”,微微一頓,接道:“這就是在下所知的慧空大師,一代豪俠,斷腸英雄。如不是少林寺生擒他回寺治罪,當今武林可能又是一番形勢。”

徐元平肅然說道:“在下是親眼看到慧空大師西歸靈山,聽他的話,似是和閣下之言有些出入。”

易天行道:“我只知這些,而且又事先說過,是道聽途說而已,未必盡然……”

只聽宮裝美婦接道:“慧空當真是死了嗎?”

徐元平道:“死了,在下在他遺體前哭拜甚久,豈能有錯。”

宮裝美婦茫然的凝視著眼前的空白,緩緩地說道:“死了嗎?死了就死了,你們還等什麼?再打……吧!”

她緩緩說出“再打”兩字,話聲未了,易天行已欺身而進。

他既不抬手,亦不動足,只是身軀逼近了徐元平的身前,彷彿送上去捱打一般。

徐元平微微一怔,輕叱一聲,旋身錯步,斜斜一掌拍向易天行左肩。

易天行肩頭突然一沉,恰恰避過了徐元平的掌鋒,使得徐元平那一掌縱能觸及他的肩頭,卻已真力消竭,力不能穿魯縞。

便在這剎那之間,易天行雙腿突地連環踢出,只聽風聲響動,他已閃電般踢出九腳。

神州一君易天行自恃身份,與人動手之間,從不動足,但此刻乍一施展腳法,卻是絕妙絕倫,江湖少見,當真有如驚濤駭浪,衝擊不絕。

徐元平一掌落空,先機已失,不求有功,但求自保,雙掌翻飛,幻起一片掌影,護住全身。

群豪眼見他新招奇式,層出不窮,武功刻刻激升,都只道己失了三招的易天行,這一番必定又要敗在徐元平手中。

哪知人影閃動間,突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急退三步,沉聲道:“敗了一招。”

易天行微微笑道:“誰敗了一招?”

徐元平肅然道:“在下敗了一招!”

易天行朗聲一笑,道:“在下雖未失敗,卻也未獲全勝,不過是稍佔先機而已。徐世兄既然如此謙讓,就算在下勝了一招好了。”

徐元平沉聲道:“勝即是勝,敗即是敗,誰和你謙讓?”

易天行緩緩道:“既是在下勝了,徐世兄此刻是否便要聽命於在下?”

徐元平朗然道:“自然!”

他挺胸而立神色間全無半分畏縮憂恐之態,旁觀群豪,卻不禁暗暗為他擔心,都只道易天行這番勝了,怎會再將徐元平放過?數十道詢問的目光,不禁一齊望到易天行身上。

只見易天行悠然一笑,道:“你先砍下自己的雙手……”

群豪心頭不禁齊地一驚,俱都聳然變色。

哪知易天行已自悠悠接口道:“這幾字在下實在不願,也無顏說出口來。”

徐元平大喝一聲,怒道:“徐元平不要你得乖賣好,你便是砍下徐元平的腦袋,徐元平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易天行微微笑道:“徐世兄果然不愧是在下生平敵手,在下此刻只願問徐世兄一言!”

徐元平朗然道:“問什麼?”

易天行道:“你的武功精奇博奧,在下生平僅見,可是從慧空大師學到的嗎?”

徐元平沉吟了一陣,道:“不錯,他對我雖有傳藝之情,但我們之間,並無師徒名份!”

易天行道:“既無師徒名份,他如問肯傳你武功?需知私授武功,乃諸大門派中大忌之事。”

徐元平道:“他是賭輸給我!”

易天行道:“這倒是個很好的辦法,藉口賭技,相授武功……”,微微一頓,又道:

“夠了,你現在可以再行出手。但有一事,在下要先行奉告,你如再被我勝了一招,咱們這一場比武就算結束了。”

徐元平道:“如果在下幸勝呢?”

易天行笑道:“如若我料斷不錯,你心中尚有甚多不解之事要問……”,他突然縱聲長笑,雙日中神光閃閃地接道:“當初比武時立法有錯,你實在太吃虧了。”

徐元平仔細想來,實是不錯,除非在動手一口氣時把他殺死外,自己將坐失甚多制敵良機。

沉吟良久,突然抬頭說道:“下手輕重不同,如若在下還有勝你的機會,下手只怕是很重的了。”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道:“咱們動手相搏,別人袖手觀火,還白白讓別人聽到了甚多武林秘辛………”

徐元平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在下倒未覺有何不對之處。”

易天行眼看徐元平經此一陣調息,臂上的創口已逐漸收合起來,流血漸止,立時大喝一聲,道:“徐世兄,當心了。”呼的一拳“直搗黃龍”,當胸襲去。

徐元平身子一側,避過一拳,駢起右手食、中二指,點向肋間。

易天行竟然也不用掌封架,輕輕一閃,讓避開去。

這次動手,兩人都顯得小心翼翼,不願用掌指硬封對方的攻勢,也不願硬拼內力,似是雙方都生出了極嚴謹的戒懼之心。

只見雙方的掌指攻出即收,只要一發現對方擺出破解之勢,不待招術變化,即時收回,轉瞬之間,已相搏五六十合。突然徐元平一聲大喝,兩條人影,直撞一起。

漫天的掌影指風,同時收斂不見,兩人相搏由迅快的招數變化,變為純以內力相搏,由動入靜。

凝目望去,只見兩人各出一掌,相抵在一起,靜立不動。

相持了片刻工夫,兩人的臉色,都開始泛現出輕微的豔紅,慢慢的閉上了雙目,似是每人都想把全身所有的氣力,集中在手掌上。

又相持了一刻工夫,兩人的臉上都開始滾滾落下汗水,脹紅的臉色也愈覺豔麗。

徐元平的傷口,又行迸裂,鮮血湧出,滴在石地上。

在一側觀戰的神丐宗濤,突然暗暗嘆息一聲,忖道:他傷口流血不止,能夠撐到幾時?

縱是內力武功高過易天行甚多,也難免要傷亡在對方手中,怎生想個法子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忽聽易天行輕哼一聲,手上壓力突增,身子陡向前進了一步,掌勢也向下壓了一寸。

徐元平冷笑一聲,立還顏色,元氣一提,一股熱力,由丹田直衝上來,貫注於右臂,微由掌心反擊出去。

易天行潛運內功,掌力正綿綿不絕的迫攻過去,突覺掌心一熱,一股至剛至猛的暗勁,反擊過來,心頭微微一驚,人也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一擊得手,突然跟前一黑,幾乎栽倒在地上。

易天行藉機緩過來一口氣,揮掌還擊過去。

徐元平心知自己因失血過多,體力已呈不支了,再打下去,必定因失血增多而至全身癱軟,情勢已到了速戰速決的之境,除非在二三十合之內,把易天行擊斃於掌下,再不然就只有停下手來,獲得足夠的調息時間,待體力復原時再戰,如若就這樣的再打下去,不出五十合必暈倒在地上……

心中念頭百轉,手上卻加了攻勢,連出四招奇奧之學,逼得易天行手忙腳亂。

驀然間,響起一陣軋軋之聲。

那端坐一側的青衣老叟,突然冷笑一聲,道:“什麼人?”伸手向壁角拂去。

一陣石壁移動的聲音,在那宮裝美婦身後處,突然裂現出一座石門。

只聽一聲:“阿彌陀佛!”一個身著僧袍,手橫禪杖的老僧,大步而入。

這突然的變故,使場中搏鬥的徐元平和易天行,都不覺停下手來。

徐元平回目一望,立時抱拳一禮,道:“老禪師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指引徐元平闖入“悔心禪”的慧因大師,在他身後,緊隨一長列少林僧侶。

但見八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一個個手橫禪杖,緩步而入,護擁著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大和尚,那和尚懷抱綠玉佛杖,正是少林寺的掌門方丈元通大師。

在他身後緊隨揹負銅鈸的慧果大師。

一個身著道袍,揹負長劍,仙風飄飄的道長,緊隨慧果而入。

易天行放聲大笑道:“好啊!少林、武當兩大主宰武林命運門派的掌門人,都到了。”

元通大師淡然一笑,合掌說道:“阿彌陀佛!諸位英雄都已先到一步了。”

那佩劍道長,乃武當派掌門人天齊道長,單掌立胸笑道:“江湖上九大門派,無不關心這一場古墓之戰,各派掌門人,皆親率高手趕來……”

那青衣老叟突然冷笑一聲,接道:“當真是一場盛會,何不請入一見?”

元通大師冷冷接道:“只要你能使貧僧和天齊道兄傷死在這石室之中,何愁九大門派中人不效飛蛾撲火?”

青衣老叟道:“諸位如若想死,並非什麼難事!”

忽見徐元平臉上現出一層慈和的笑意,說道:“易天行……”

易天行回顧了徐元平一眼,愕然說道:“什麼事?”

徐元平指指身側的戮情劍道:“我父母可曾做過什麼惡事嗎?”

易天行道:“令尊?殺人無數,兩手血腥,南嶽三傑都算不得好人!”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親,我父母縱非好人,這個仇我也得報,你快些撿起戮情劍自絕了吧!”

他說話神情自然,毫不牽強,叫人無法不信。

易天行道:“為什麼?”

徐元平道:“我想起了幾招手法、武功,決然非你能敵,你如想保全一世英名,那就舉劍自裁吧!”

易天行呆了一呆,道:“在下雖然相信徐世兄出言至誠,但卻仍存了幾分僥倖之心。”

徐元平道:“好!人數愈來愈多,咱們得快些了斷你我間的事!“遂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好啊!看來咱們今天是非得分出生死了。”便也揮掌接去。

徐元平這一掌拍出,看似輕描談寫,但易天行一掌接實,卻感覺心頭一震,內腑之中,感受到極大的壓力,不自禁的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掌勢一收,隨即拍出,又是虛飄飄的一擊按了下來。

易天行看他這次拍擊過來的一掌,和上次一般的輕描淡寫,不敢再揮掌硬接,身子一側,橫向旁邊閃了開去。

哪知徐元平身子一轉,緩慢的掌勢,突然轉變的迅快絕倫,追著易天行轉動的身子,擊了過去。

易天行原擬閃避徐元平一擊之後,再行運掌反擊,卻不料徐元平的追擊掌勢來的如此迅快,但覺左臂一麻,已為對方掌勢擊中,登時筋斷骨折,劇疼刺心。

徐元平一掌擊中,人卻一躍而退,探手撿起了戮情劍,道:“你快些撿起兵刃。”

只見易天行兩頰上,黃豆大小的汗珠兒,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靜靜的站著不動,好似未曾聽見徐元平的喝叫之聲。

徐元平揚劍一揮,道:“易天行,快些撿起兵刃……”

易天行突然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在下左臂已斷,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恐怕不能動手。”

徐元平微微一怔,道:“好吧!那我就等你一盞熱茶工夫。”

元通大師回顧了身側的慧果大師一眼,低聲說道:“去討回咱們的戮情劍吧!”

慧果應了一聲,高叫道:“徐元平!”

徐元平心中對慧果和元通大師,早有成見,聽得呼叫之聲冷冷應道:“什麼事?”

慧果道:“你取用本寺的戮情劍,幾時交還?”

徐元平縱聲笑道:“這寶劍嗎?不錯,確似由貴寺所得……”

慧果厲聲喝道:“既由本寺所得,那自然是我們少林寺中之物了。”

徐元平道:“但在下既非偷竊,又非取用,乃打賭贏來之物,諸位要討這寶刃不難,除非慧空大師復生……”

元通大師厲聲喝道:“住口……”

徐元平冷冷說道:“在下並非少林派中之人,大師言詞最好是客氣一點。”

元通大師回顧了天齊道長一眼,道:“道兄,此人這等狂妄,實叫貧僧難以忍耐下胸中之氣。”

天齊道長道:“待貧道問他幾句……”,便目注徐元平說道:“施主貴姓?貧道受元通大師之邀,為中原武林同道謀命,合力一會南海神叟,不願眼看著我中原武林同道,鬧出自相殘殺之局,故而想奉勸徐大俠幾句!”

徐元平道:“願聞高論!”

天齊道長道:“戮情劍隱失江湖數十年,此刻重現於這古墓之中,當真是開了一次眼界,只不知此劍來自何處?”

徐元平略一沉吟,道:“此劍雖來自少林寺中,但並非在下私自竊取。”

天齊道長笑道:“那是打賭贏來的了。”

徐元平道:“不錯。”

天齊道長道:“那輸劍之人是誰?”

徐元平道:“慧空大師。”

天齊道長道:“姑不論徐大俠此劍來法如何?但此劍確為少林寺中所有,那是不錯的了!

為免傷中原武林同道和氣,徐大俠給予貧道一個薄面,原劍壁歸少林……”

“徐大俠賭勝得劍,貧道願重效故技,再和徐大快賭上一賭。”

徐元平道:“如若少林寺元通大師,能夠憑良心答覆在下心中一件疑問,不用相賭,在下即可把戮情劍,原物奉還少林!”

天齊道長道:“什麼疑問?”

徐元平目注元通大師,冷冷說道:“佛門中講求因果報應,你說一句虛言,當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之中……”,而後突然嚴厲地說道:“你們少林上兩代掌門方丈,是怎麼死的?”

這一句話大出意外,場中之人,無不凝神而聽。

元通大師似是被徐元平的豪壯氣勢所懾,呆了一呆,才道:“當今之世,有誰不知是抱病而終……”

徐元平大聲吼道:“你這話可是從良心說出的嗎?”

元通大師微微一愕,答不出話。

徐元平高聲接道:“可是你串通師父害死的嗎?”

元通大師神志似是恢復了清醒,怒聲高喝道:“你胡說些什麼……”

徐元平長嘯一聲,朗朗接道:“我日夜思索此事,終於被我想通了,令師祖長徒慧空,是何等才氣之人,千古奇傑,一代人賢,雖因嫉惡,沾了殺孽.那也不該落得終身囚禁……”

元通大師冷冷接通:“請慧因師叔出手,斃此瘋癲之人,以免傷了咱們少林寺的聲譽。”

慧因滿臉悲痛之色,合掌說道:“老衲之意,讓他說完了,再殺他不遲。”

徐元平厲聲接道:“令師祖罰慧空面壁幽室,只不過是讓其藉機參悟絕學,精研禪理,然再接掌門戶,以廣大少林一宗武學,是以送他面壁幽室之時,曾有三年面壁之訓……”

元通大師厲聲喝道:“快給我斃此狂徒,免得玷汙我們少林清白的聲名……”

兩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突然齊齊向前衝了兩步,舉掌拍去。

徐元平身軀疾閃,避開了左面一擊,右掌一揮,硬接右側一掌,接道:“諸位大師容或不信在下,但諸位少林寺中甚有身份的高僧,想想當時的情景,當可知在下並非信口開河……”

左面的和尚雙掌本已並列排出,但卻又突然收了回去,退回原位。

元通大師怒火高燒,厲聲對幾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叱道:“你們為何都站著不動,難道不知本門規法森嚴嗎?”

群僧齊齊合掌當胸,高喧佛號,垂首不語。

慧因突然插口說道:“掌門方丈息怒,這位徐施主一提,倒使老枘想起一件事了!老衲行腳關外,師父正臥病,言詞之間,告誡老衲,至遲不得超過三年回寺,以賀慧空接掌門戶大典……”

元通大師臉色一片赤紅,怒聲喝道:“住口,難道你認為本座手中的綠玉佛杖,不能擊斃長輩嗎?”

慧空面色肅穆,莊嚴地說道:“老衲怎敢抗拒綠玉佛令。”

元通大師一揮禪杖,道:“既不敢抗拒綠玉佛令,那就快接法諭。”

慧因合掌當胸,垂首應道:“恭候法諭。”

元通大師高舉綠玉佛杖,緩步走了過去,眉宇間殺機閃動。

徐元平突然一側身子,攔住了元通大師去路。

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一左一右的閃了出來,各出一掌攻向徐元平。

要知群僧雖然對元通大師動了懷疑,但對他掌門的身份,仍極敬重,是以徐元平一攔元通大師去路,兩僧出手攻去。

徐元平似是不願和少林僧侶動手,是以縱身讓避開去,回頭對天齊道長說道:“道長身份祟高,一言九鼎,還望主持公道。”

天齊道長為難的嘆一口氣,高聲說道:“元通道兄。”

元通大師頭也不回,隨口應了一聲,在群僧兩側相護之下,突然加快了腳步,衝向慧因大師,舉起綠玉佛杖,迎頭劈下。

慧因眼看綠玉佛杖劈了下來,既不敢閃身讓避,亦不敢運氣相抗,一閉雙目,嘆道:

“慧空師兄陰靈有知,等我一步同上極樂。”

忽聽一聲春雷般的大喝,一股強厲的掌風,直撞過來,震開了綠玉佛杖。

元通大師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蓬髮草履,身背紅漆葫蘆的老人走了過來,便怒聲喝道:

“什麼人?”

那人冷笑一聲,道:“你連老叫化子也不認識嗎?”

元通大師綠玉佛杖一指慧果說道:“請慧果師叔出手,斃了這老叫化子。”

慧果縱身而上,冷冷喝道:“宗濤,我勸你少管閒事。”

神丐宗濤笑道:“老叫化一生沒有別的毛病,就是愛管閒事。”

慧果怒聲喝道:“你尋死路!”呼的一掌,迎胸拍去。

宗濤右掌一揮,接下慧果一擊,人卻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慧果雙掌連環劈出,一招緊過一招的逼攻過去。

他內功深厚,發出掌力,一掌強過一掌,三五合後,兩人已入了性命相搏之境。

元通突然朗聲說道:“少林叛徒,抗拒綠玉佛令,律合處死。”

群僧齊聲高呼道:“掌門人手下留情,慧因大師乃目下寺中僅存慧字二大高僧之一,掌門人豈可遽而下令處死……”

元通大師厲聲接道:“容或有過激之舉,有本座一身擔代。”

一揮綠玉佛杖,疾急的直向慧因頭上擊去。

徐元平看得心頭大急,但他與慧因之間,相隔有一排身穿紅色袈裟的僧侶,雖有相救之心,但勢非能力所及。

眼看一代高僧就要殞命在綠玉佛杖之下,那閉目養息的易天行,突然一睜雙目,兩道神光暴射而出,冷冷喝道:“元通住手。”喝聲中疚快的點出一指,襲向元通大師的前胸要穴。

這一擊迅如雷奔,兩側相護的僧侶,心中不願慧因傷在元通的綠玉佛杖之下,出手封擋之勢,故意一緩。其實,易天行指襲如風,那相護僧侶縱然全速出手相救,也是封擋不及的。

形勢逼得元通大師不得不向後疾躍而退,他一杖固可把慧因擊斃,但自身亦難逃過易天行指中要穴之危。

易天行一指逼開了元通大師,兩側相衛元通的兩僧掌勢,也一左一右的襲到。

易天行冷笑一聲,雙腳齊飛,逼退兩僧,說道:“世人均說我易某人心地險惡,野心勃勃,卻不知一向被譽為領尊武林,自號正大門派的少林寺,卻發生了大逆不道的殺師慘局,而且一演再演!”

元通大師一張白胖的圓臉,早已氣成了豬肝顏色,厲聲喝道:“易天行,你胡說什麼……”

易天行縱聲長笑,道:“你心中害怕了嗎?大丈夫敢作敢為,有什麼好害怕的?”

只聽砰砰兩掌,慧果和神丐,又硬接硬打了兩招。

慧果大聲喝道:“好叫化子,你在哪裡偷學了我們少林的武功?”

神丐宗濤笑道:“達摩祖師親自教老叫化的,要我替你們少林寺整理門戶,清除孽徒。”

呼呼二招,盡是少林寺不傳之秘的鎮山絕學。

只見元通大師連揮綠玉佛杖,催迫群僧,攻向了易天行。

進入古墓的少林寺僧侶,都是少林寺百中選一的高手,數人聯手群攻,威力何等強猛!

易天行縱未受傷,也是難以抵擋,何況他一臂已廢,所幸少林群僧,已對元通動了懷疑,不願殺死易天行滅去活口,動手之間,暗自留情,易天行才能勉強支撐不敗。

但動手相拆了數十招後,少林僧人縱然手下留情,易天行亦已漸感不支。

元通大師手揮綠玉佛杖,急向易天行連攻七招,口中並向少林群僧厲喝道:“五十招內,若不能取易天行性命,立以門規處治!”

少林群僧知道掌門人已看破自己乃是手下留情,心頭一凜,全力攻上。

易天行本已心支力絀,此刻更是招架乏力,數招之間,他便已險象環生,看樣子毋庸五十招,便要喪生在少林群僧的拳風掌影之下。

楊文堯、千毒谷主等人,揹負雙手,作壁上觀,神態雖似頗為悠閒,心中卻不免大感惶亂。誰也猜不出今日之事,如何結局。

那面南海門人,亦已悄悄結為一群,只見那青衣老人嘴唇微動,正以“傳音入密”之術,傳令於門下弟子。

駝矮兩叟、梅娘、王冠中,以及那紅衣缺腿的大漢,神情俱是十分凝重,各自悄然展動身形,佔據了四面扼要之處。

紫衣少女面對易天行動手之局,似是異常留心這一場搏鬥的勝敗。

就在易天行生死俄頃之際,突聽徐元平輕叱一聲,一掌擊向元通大師的肩頭。

他與易天行力拼數局後,此刻非但全無氣力難支之象,而且內力竟然更是凌厲。

元通大師甩肩擰腰,綠玉佛杖斜斜擊出,反點徐元平的腕脈要穴。

徐元平縱身一躍,竟撇下了他,向另外八個少林僧人一連拍出七掌。

這七掌招式之奇奧,使得旁觀群豪俱都為之聳然動容。

少林群僧武功雖高,卻也被這突然凌厲的攻勢,迫得章法大亂。

易天行鬆了一口氣,精神立振,一掌翻飛,奇學迭出,力掃群僧。

元通大師厲叱一聲:“妄退者死!”

少林群僧身形一閃,亂隊復整,又自攻上,拳風掌影,將易天行、徐元平兩人圍在中間。

他兩人雖是勢不兩立的深仇大敵,但此刻的情勢卻逼得他們聯手對敵起來。在剎那之間,兩人是敵是友,連他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在一側的慧果與宗濤,早已動手相搏了百十招。

慧果正宗少林武功的施展,更激發了宗濤的思路,許多他不甚明瞭的達摩武功真訣,此刻竟能運用自如起來,拳勢變化,有如譎波詭雲,愈戰愈勇。慧果初動手時取得的優勢,已被宗濤連出奇招,擋了回來,維持個不勝不敗之局,看樣子,兩個人已不是百招內,能夠分出勝敗。

元通大師似是已下定了決心,非得把徐元平、易天行等殺死不可,憑仗那綠玉佛杖的神威,一味催群僧全力出手猛攻。八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僧侶們,已然全都卷人搏鬥的漩渦,連同元通九個人合力圍攻徐元平和易天行等兩人。

少林群僧中,只有慧因大師一個人尚未出手。

易天行在群僧全力圍攻之下,逐漸的呈現疲睏,他一臂廢殘,單用一掌拒敵,尚未習慣,搏鬥之間,顧此失彼,常露破綻。

徐元平和他聯手拒敵,不得不兼顧他的安危,常常飛腳發掌解他之危,這一來,使他凌厲反擊之勢,大為減弱。

激戰之中,忽聽元通大師高聲喝道:“慧因師伯,你如不肯帶罪立功,本座以掌門身份,再傳綠玉佛令,命你立時自碎天靈要穴,以抵兩抗綠玉佛令之罪。”霍然向後躍退,高舉起綠玉佛杖。

慧因凝目望著那沿傳數十代積威千百年的綠玉佛杖,神情間大為激動,顯然,這位道行深遠的高僧,在從命與抗命之間,大感費疑,不知何去何從。

徐元平心知慧因的武功,在眼下群豪中,是最強的一人,他如在綠玉佛令迫逼之下出手,這勉可維持的均勢,立時將被他打破。

回顧群豪,一個個背手而立,神情之間雖然流露出關心這場激烈之戰,但都無出手相助之意,是極怕開罪了少林一派。

只聽慧因長嘆一聲,道:“掌門人如允諾回寺之後,立即召開長老大會,老衲就遵命出手,如若掌門人不允此請,老衲就只有坐以待綠玉佛杖擊頂了。”言下之意,並無自碎天靈要穴之心。

元通大師略一沉吟,道:“好吧!本座應你之請,回寺之後,立即召開長老大會。”

慧因道:“老衲敬領綠玉佛令。”目光一轉,低聲喝道:“閃開。”兩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應聲閃退兩側,慧因欺身上了一步,一掌拍向易天行的後背。

易天行正封拒當面兩僧攻來的掌勢,對身後擊來一掌,顯然已無法兼顧。

徐元平知慧因掌力雄渾,這一掌如被他印上易天行的後背,非得當場殞命不可,急急一個旋身翻了來,左掌一揚,接下一擊。

雙掌接實,徐元平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剛剛止血的左臂劍傷,重又破裂,鮮血急湧而出。

慧因微微一怔,徐元平已藉機掣出了戮情寶劍。

元通大師突然衝過來,綠玉拂杖一揮,點向徐元平的背心,徐元平圈臂一撩,寶刃斜斜向杖上斬去。

慧因沉喝一聲,一指點將過去,一縷凌厲的勁道,劃帶起一股尖嘯風聲。

需知那綠玉佛杖,乃少林寺中行使權令的象徵,戮情劍乃鋒芒絕世的寶刃,這一劍一杖,如若碰在一起,綠玉佛杖勢必為寶刃所傷不可,此杖如若傷毀在徐元平的手中,那等於砸了少林寺的招牌,勢將引起群僧拼命之心。慧因心中之事,不便出口,只好全力攻出一指,迫使徐元平退避開去。

果然,徐元平認得這一指的厲害,匆匆躍避開去。

凌厲指力,急劃而過,同時阻擋了群僧追襲之勢。

元通大師急急喝道:“慧因師叔,請阻擋住徐元平,別再讓他衝了過來。”隨即綠玉佛杖一緊攻向易天行。顯然的,元通大師已存心各個擊破,先殺了易天行,再全力攻向徐元平。

慧因大師應聲一橫身子,攔住了徐元平。

徐元平戮情劍平胸而舉,雙目中神光閃動,冷冷地喝道:“大師乃我徐元平最為敬重之人,在下不願和大師動手。”

慧因道:“對敵相搏,各憑武功取勝,施主儘管全力出手,老衲縱傷劍下,亦無怨言。”

徐元平劍眉聳動,仰天一陣大笑,道:“想不到名震江湖,號稱領袖武林的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竟然都是不守信義之人,那就無怪江湖中人勾心鬥角,各極陰毒了。”

這幾句話,字字如箭,射入了天齊道長心中,只見他一翻手腕,拔出背上長劍,用指彈了一彈,厲聲喝道:“元通道兄,如不肯賞給貧道一個薄面,貧道只有被迫出手了。”

元通大師聽得心頭一震,一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指示群僧全力出手,務必在十合之內擊斃易天行,自己又收了綠玉佛杖,急急退下,緩步向天齊道長走了過去,說道:“道兄可是對貧僧說話麼?”

天齊道長道:“貧道面允徐元平兩面作保,代道兄討回戮情寶劍之言,道兄想是聽到了。”

元通大師道:“聽雖聽到一些,但卻不大清楚,道兄最好能再說一遍。”

他有意拖延時間,殺了易天行,造成既成之局,天齊道長縱然想出手干涉,也是無從下手了,單餘下一個徐元平,稍後再設法對付他。

忽聽徐元平長嘯一聲,面色肅然地對慧因說道:“大師既不肯為弟子留步餘地,也該唸到師長不白之死,慧空大師終生被囚的蒙冤之苦……”

慧因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少林寺掌門人的權威,一向至高無上,綠玉佛杖更是沿傳數十代的權令信物,老衲何敢抗命?”

徐元平長嘆一聲,道:“權令之物,竟有這等威勢,在下出道不久,已見它兩度為害了……”,而後聲音突轉嚴厲,道:“情勢迫我出手,大師勿怪。”揮手一劍“魂斷望鄉台”,劍尖閃了幾閃,幻出三朵劍花,指襲向慧因大師。

慧因大袖一拂,掃出一股暗勁,一擋劍勢,右掌急急拍出一招“金剛舒臂”,想封住徐元平的劍勢。

只聽徐元平冷肅地說道:“老禪師當心了。”劍勢忽然變了一招“金乾九轉”,但見寒光閃動,劍氣漫天,四面八方襲到。

這一招乃徐元平新近悟出的劍招,正是摩達易筋真經三大絕劍之一,他眼看易天行已成招架不住之勢,心中大為焦急,一時急怒上衝,不自禁用出絕學。

慧因長袖疾揮,飄飄而退。

只聽兩聲悶哼,已有兩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傷在劍下,鮮血透出那紅色的袈裟,滴在石地之上。

易天行壓力忽減,精神一振,雙腳連環飛擊,踢中一僧。

徐元平劍勢連變,逼迫群僧,高聲說道:“諸位師父,弟子和各位大師無怨無仇,少林寺在江湖上的聲譽,一向清高,但良田不無莠草,在下只望把慧空大師被囚之事,揭露出來,至於如何懲治惡徒,那是貴派中內部之事,在下也不便多問。”

群僧既被他精奇的劍招震懾,又想起上兩代變故內情,果然都停手不動。

徐元平回顧了易天行一眼,道:“老前輩可否把少林寺近兩代恩怨變故,說將出來,以昭大信,免得少林門下諸位師父疑心咱們有意挑撥?”

易天行縱聲長笑道:“咱們是敵是友,連我易某人也有些分不清楚了!”

只聽砰然一聲,慧果和神丐宗濤,又硬打硬接了一招。

宗濤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慧果大師也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大聲喝道:“兩位老前輩暫請住手,待弄清楚了恩怨是非,再打不遲。”

慧果目光一轉,看群僧盡皆停下了手,也只好退到一側。

事實上,宗濤的絕招愈打愈奇,慧果早已失去了制勝之心,再打下去,鹿死誰手,甚難判論。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一週後,說道:“少林寺上兩代的恩怨,在下雖非目見,但卻敢保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伸手抓起了金老二的屍體,接道:“元通,你仔細看看,可識得此人麼?”

金老二碰壁而死,半個腦袋,都已碎裂,血肉模糊,元通藉機搖搖頭道:“不認識。”

易天行笑道:“可惜他早死了一步,沒有活口和你對質,不過在下還保有一樣東西。”

探手入懷,取出一座古銅小佛,高高舉在手中,說道:“諸位師兄,可識得這座小佛嗎?”

群僧目光一掠那金色的小佛,立時臉色大變,目光轉動,投注到元通大師的臉上。

只聽元通大師冷笑道:“金佛雕像,何奇之有?這算是什麼證信之物……”,一揮綠玉佛杖,接道:“本座再傳綠玉佛令……”

徐元平厲聲喝道:“住口,你如自信是清白之人,何以不待易天行把話說完。”

慧因突然一聳慧眉,道:“那座金色佛像,極似咱們少林寺三座金佛之一……”

元通大師似已亂了方寸,厲聲喝道:“是又怎樣?”

慧因微微一怔,道:“掌門人暫請息怒,一座金色佛像,豈能證實掌門方丈有什麼大逆不道之行?如若易天行有意栽誣,諒他今日難逸性命之厄……”

易天行哈哈大笑,道:“如若在下說的是句句真實呢……”

群僧面面相覷,默然不語。

易天行揚了揚金色佛像,道:“這座佛像,乃貴寺中掌門方丈親手送交金老二,由金老二轉交在下保存……”,他目注元通,厲聲喝道:“元通,在下之言對不對?”

元通大師心中有鬼,目睹易天行嚴厲之色,不禁微微一怔,一時間答不上話。

易天行道:“你既然不敢答應,那是默認此事了。你送金老二這座佛像時,曾經許諾他,只要憑此佛像,不論何等大事,少林寺都替他擔待下來。”

元通大師眼看眾僧已為易天行言詞所動,心中縱甚惱怒,也是不便發作。況他生性陰沉,略一沉思,已恢復了鎮靜,便冷冷說道:“金老二何許人物?本座是何等身份,豈肯對他有所承諾?”

易天行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少林寺掌門之人,是何等受人尊仰?但卻把隨身攜帶的金佛,送給一個武林聲名不著之人……”

元通大師冷冷一笑接道:“江湖之上,有誰不知你易天行偽善行惡,極擅心機,一座金佛何以不可偽造……”

目光一掠易天行,接道:“舉出一個死無對證之人,編出一套聳人聽聞之事,這辦法真是高明得很,用心也夠惡毒了。”

易天行一皺眉頭,道:“一個出家之人,心機這等陰沉,無怪你能主謀大局,連殺兩代師長了。”

他的字字句句,都如利劍一般,洞穿了元通大師的心。

但陰沉的元通大師,竟然仍能保持鎮靜之容,淡淡一笑,道:“貧僧本該急傳綠玉佛令,立時置你死地,但你編造的聳人聽聞之言,已使人懷疑,本座索性由你說完謊言,弄個水落石出。”

易天行道:“你當真是沉得住氣……”,一面高舉金佛,一面接道:“目下的關鍵,是這金佛是否偽制了,如若貴寺中人,能夠鑑別出這佛是貴寺的,不知你還有什麼話說?”

元通大師道:“少林寺三座金色佛像,現存放在‘藏經閣’了,那閣中放了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真訣,以及天下武林人物,人人慾得的《達摩易筋真經》,本座確信能進入那‘藏經閣’之人,決不至只竊取一座金佛。”

易天行道:“唉!你這般的能言善辯,處處避重就輕,看來今日不費上一番口舌,實難使你俯首認罪了……”

語音一頓,回目望著慧因大師,接道:“大師乃目下少林一派中僅餘的長老之一,想必見過那三座金佛,你先鑑別一下,此物是否為少林所有?”一抬手,把金佛投擲向慧因大師。

慧因大師接過金佛,仔細瞧了一陣,臉色大變。

元通大師道:“師伯可看出偽造的破綻了嗎?”

慧因大師道:“這個,這個……據老衲鑑識,這金佛似非偽造。”

元通大師道:“有這等事?拿給本座瞧瞧!”

慧因大師略一猶豫,把手中的金佛遞了過去。

元通大師接過金佛,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陣,臉色突然一沉,肅然說道:“果非偽造之物。”

眾憎聽他承認,不知是喜是驚,都不禁為之一呆。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刁猾險詐之人,可惜你今日遇上我易天行了……”

元通大師臉色一整,目光炯炯,環掃了群僧一眼,道:“藏經閣金佛居然失竊,本座何以一直未得稟報?”

群僧面面相覷,不知如何答覆。

元通大師緩緩收了金佛,冷厲地說道:“易天行,武林傳言,你在各大門派,以及二谷、三堡之中,全都派有臥底之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竊取了我們少林寺中金佛,想來偷竊之物,定然不少?”

他言語之間,暗含挑撥之意,想把易天行造成眾矢之的。

徐元平長嘆一聲,說道:“易老前輩,你和他這般相辯,不知要辯到幾時?在下之意,易老前輩請把胸中所知,直說出來,不論少林寺諸位師父信與不信,咱們就算盡了心意。”

易天行道:“這也是個辦法……”

微微一頓,接道:“諸位師父都知道慧空大師是貴寺中數百年難得的一位奇才。其實他的才華,何只突出於貴寺,就整個武林而論也是三百年來不見古人的一位奇才,上天賦他絕世的才華,但卻使他被囚一生,含恨而逝……”

忽聽那青衣老叟冷哼一聲……

那宮裝美婦不容那青衣老叟開口,立時接道:“你哼什麼?難道你還強得過他不成?”

青衣老叟似是不願和宮裝美婦衝突,立時默然不言。

易天行沉吟了一陣,接道:“二十年前的一個仲秋之夜,貴寺中慧字一輩的掌門人,身患急症而逝,諸位師父想必還未忘記。”

慧因大師道:“不錯,慧生師弟圓寂距今,剛好二十寒暑,老衲行腳西域,歸來時剛好八月十六,掌門師弟已氣絕半日之久了。”

易天行道:“慧生大師死於元通暗下的奇毒之上,但慧生死前的迴光返照,發覺了元通下毒之事,曾經大罵元通,當時元通還誤認奇毒失效,師父中毒不深,不敢出言反抗,故而跪地求饒,連連告罪,說是身受七師叔指示,才在茶中下毒……”

慧因大師微微一怔,道:“七師叔……”目光投注到慧果臉上,道:“七師弟,可有這件事嗎?”

慧果大師臉色一變,突然合掌說道:“師兄恕罪……”而後緩緩閉上雙目,坐了下去。

元通大師一皺眉頭,厲聲喝道:“師叔如無此事,何以不肯出言相辯?”

他一連叱呼數聲,不聞慧果相應之言。

慧因大師長嘆一聲道:“他已暗用小天星重手法,自震內腑而死,氣絕多時了。”

元通大師呆了一呆,緩步向慧果走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元通的臉上,只見他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慧果的身側。

慧因大師突然高喧一聲佛號道:“易天行有意誣傷,掌門人萬勿受愚……”,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忽然回想到少林寺在武林中的清高聲譽,本門的不幸恨事,豈能當著這麼多武林高手之前揭露出來?

只見元通大師緩緩舉起了綠玉佛杖,道:“慧因師伯……”

慧囚大師合掌欠身,急聲應道:“老衲在,掌門人有何吩咐?”

元通大師面色慘白,肅然說道:“這綠玉佛杖已在我們少林寺中傳了二十六代,權高令重,高過掌門,本座敬以權杖賜授師伯。”

慧因大師一怔道:“這個老衲如何敢受?”謙辭之間,元通大師已大步走了過來,沉聲大喝道:“師伯接杖!”一揮手,硬把綠玉佛杖投了過去。

這代表少林一派的權威之杖,受著少林僧侶無比的尊重,群僧一見綠玉佛杖脫手,齊齊合掌驚叫。

慧因大師一聳慈眉,伸手抓住了綠玉佛杖。

只聽元通嘆道:“易天行說的不錯,本座確然犯了謀殺師長的大罪,那金佛也是我相贈給金老二的,這其間牽扯了上兩代師長間的恩怨,本座已有詳細記述,現在方丈室雲床之一座木箱內,師伯回寺,憑權杖開啟木箱,當可瞭然諸般詳細經過,本座謀得權位,輕以本寺之寶送人,深覺愧對歷代師祖,實無顏再生人世了……”

慧因大師一個箭步,竄了上去,道:“掌門人且慢自輕……”

元通大師圓睜雙目,大聲喝道:“快退開去。”舉手一掌,直向慧因大師前胸推去。

慧因大師側身一讓,元通大師已迅快的揮動右手,猛向自己前胸一按。

群憎齊聲大喝,伸手欲救。

只見元通大師右手一拂前胸,立時收回,但他的“玄機”要穴之上,已多了一把直沒及柄的短劍。

群僧想不到他袖中早已暗藏兵刃,眼看救援不及,只好向後退去。

只見元通大師走近石壁,取出懷中金佛擺好,面佛跪了下去,高聲說道:“弟子身犯大逆不道之罪,願在我佛面前懺悔……”,右手一揮,拔出前胸短劍,鮮血激射而出。

慧因大師呆了一呆道:“收了兩人屍體。”

四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應聲而上,把慧果大師、元通大師兩人屍體負在背上。

慧因大師緩緩把兩道目光,移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嚴肅地說道:“你替我們少林寺洗刷了兩代含冤。但也傷損了少林寺在江湖數百年的清高聲譽,老衲真不知該視你作敵作友?”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敵友之分,但憑大師心念……”,仰起頭,縱聲大笑一陣,道:

“兩樁心願已完其一,再能報得父母之仇,死而何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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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南海奇盡

王冠中忽覺腳下一滑,踏在一方鬆軟之物上,本能探手一抓,隨手撈起一物,原來是一具屍體,不由輕聲一嘆,道:“這石道中已死人不少。”

忽見數丈外寒光閃動,緊接著響起了一聲尖叫,顯然又有一人斷送了性命。

梅娘低聲地說道:“冠中,咱們走慢些,讓他們替咱們開道。”

那紅衣缺腿大漢接道:“梅娘高見,咱們免不了要和中原武林高人一拼,借這機會調息養神,也可保存一分實力。”

但聞掌風、拳勁,劃出的嘯風之聲,不絕於耳,但卻凝滯不前,顯然,前行之人已遇上了強大的阻力,一時之間,無法衝過。

王冠中道:“這古墓中的主人,實是不可輕敵,以中原那麼多武林高手聯合之力,竟然是衝它不過。”

說話之間,已然接近了動手之處。

呼的一股拳風,直對王冠中前胸擊來。

王冠中右手一揮,硬接了一擊,左手疾快還擊過去一掌。

內力洶湧,排風擊去。

只聽神丐宗溶的聲音叫道:“上官兄,咱們阻擋後面,南海門人,已藉機夾擊過來了。”

暗影中響起了徐元平的怒喝道:“擋我者死!”寒光電閃,輪轉在幽寂的甬道之中。

但聞慘叫之聲,此起彼落,似是已有不少人傷在他劍芒之下。

一個蒼勁低沉的聲音,傳入了甬道中,道:“你們既然攔擋不住,那就不要攔阻他們了。”

梅娘忽覺全身一顫,幾乎栽倒地亡,低聲對王冠小道:“冠中,這聲音好生耳熟?”

王冠中道:“晚輩也覺著打些熟悉,好像師傅老人家的聲音?”

梅娘道:“奇怪呀!這幾年來,他一直未離開過南海,哪裡會有時間,經營這一座孤獨之墓呢?”

王冠中道:“師傅之能,神鬼難測……”

忽見幾道日光,幽寂中閃閃生光,攔住去路。

土冠中冷然喝道:“什麼人?”

只聽衣袂飄拂,那紅衣缺腿大漢和駝、矮二叟,一齊衝了上來。

南海門中之人,一個個內心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把哀傷紫衣少女之死的悲痛,化成了復仇的怒火。

歐駝子首先發難,呼的—掌直推過去。

上官嵩大喝一聲揚掌硬接一擊。

兩股掌力相撞,激漩成風,迴轉夾道中。

只聽梅娘唏噓說道:“如若當真是奼兒的爹在這古墓之中,這孩子就有救了。”

王冠中道:“但願上蒼相佑,小師妹得獲重生。”

只聽那紅衣缺腿大漢暴聲喝道:“老叫化果然是名不虛傳,再接我一拐試試。”

宗濤敞聲大笑,道:“咱們有得一陣好打,一拐何足為奇。”

但見寒光一閃,上官嵩高聲說道:“宗兄赤手空掌,接他鐵柺,未免太吃虧了,由你來對付駝、矮二叟,由兄弟對付鐵柺。”

宗濤笑道:“上官兄不用客氣,駝、矮二叟以二攻一,上官兄動用兵刃,也不算有失身份。”

上官嵩刷刷兩劍迫退了駝、矮二皇,高聲說道:“駝、矮二叟中原叛逆,昔年兄弟在西北道上獨鬥兩人三百餘合,武功不過如此。”

只聽胡矮子暴聲喝道:“上官兄少逞口舌之利,今日咱們不見真章,決不住手。”一面說話,一面撩衣取出一支鐵筆,揮筆直攻過去。

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筆劍連環相擊數招,幽暗的夾道中,閃起了一串火星。

上官嵩大喝一聲,左手橫掃出一招“橫斷雲山”,右手劍“白雲出岫”,卻疾向那紅衣缺腿大漢點去,口中厲聲喝道:“什麼人傷了我的女兒!”

宗濤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是心憤女兒被傷,才要和南海門下正宗弟子動手,老叫化何不成全了他這個心願?身子一閃,避開鐵柺,右手一揚,接了歐駝子的一掌。

兩人交錯而過,迅快的換了對手。

上官嵩和那紅衣缺腿大漢,似是都有了搶佔先機之心,劍、拐並舉一齊出手搶攻。

但聞一陣兵刃相擊之聲,劍、拐連續相擊,金鐵交鳴,不絕於耳。

上官嵩雖是用的寶劍,但他的雙劍重量,各達十斤,和一般以輕靈取勝的寶劍,大不相同,既可有一般寶劍劈刺之長,又可以當作重兵刃施用,和人硬打硬接。

這兩人,一個心傷師妹之死,恨不得一舉殺盡中原高手,好替死去的師妹復仇;一個悲懷女兒之傷,恨不得片刻間,制服南海門中所有之人,以迫他們解救女兒傷勢。憤怒熱血,沸騰在兩人的心胸之中,是以,一動上手,立時巧功並出,各極凌厲,兵刃嘯風盈耳、金鐵相擊聲盪漾不絕,火星閃迸不已。

激鬥中傳過來徐元平的聲音,道:“兩位老前輩暫請住手,那古墓主人已然下令他屬下停手了……”

宗濤疾急的拍出二掌,逼退了駝、矮二叟,說道:“上官兄,咱們不能延誤了時間,早些走吧!”微微一頓,高聲對南海門下各人說道:“古墓主人已下令他屬下停手,開門迎賓。

你們既然存心要和中原道上高手一搏,也不必急在一時,咱們先去見了那古墓主人之後,再動手不遲。”

那紅衣缺腿大漢雖然不願歇手,但卻被梅娘喝止。

神丐宗濤一扯上官嵩的衣袖,道:“咱們走啦!”一齊轉身向前行去。

十幾丈的行程,轉眼已完,出了夾道,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廣大的敞廳之上,四周滿擺著盆花,八個青衣童子提著長劍,並肩站在靠後壁一座緊閉的紅門前面。

千毒谷主當先迎了上去,拱手對上官嵩道:“託上官兄之福,令愛在兄弟全力維護之下,有驚無險,安然渡過了那一段死亡之路。”

上官嵩轉眼望去,只見上官婉倩長髮垂肩,站在一側,目光凝滯,滿臉茫然神色,不禁一陣黯然,低聲叫道:“倩兒!”緩步走了過去。

上官婉倩愕然望了上官嵩一眼,茫然一笑,慢慢的轉過身去。

上官嵩心頭一涼,陡然收住了腳步,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恩養二十年,從小帶大的親生女兒,忽然間把他視作陌生路人,這打擊是何等的沉重。

只聽神丐宗濤低聲勸道:“上官兄,令愛只不過受人暗算,神智暫時不清而已。只要咱們能夠離開這古墓,不難替她療好傷勢。”

上官嵩回頭望了宗濤一眼,拭去淚痕,道:“多蒙宗兄指教。”

宗濤回顧了大廳一眼,忽然微微一笑,道:“這倒是一片極好的埋骨之地。”

只聽易天行高聲說道:“大駕既然下令屬下停手,引我們進入此地,何以遲遲不肯出見?”

只聽得那兩扇緊閉的紅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身軀矮小,全身黑衣之人,大步走了出來。

這人的裝束十分滑稽,留著兩撇八字鬍,手中提一個銀光燦燦的旱菸袋,短褂及腹,長褲拖地,附著那矮小枯瘦的身體,活似一個紙紮人。

徐元平一皺劍眉,回頭對金老二道:“叔叔,這個人可也是江湖上的高人嗎?”

金老二道:“此人我也從未見過,不知是哪路人物。”

只見那身體矮小全身黑衣之人,身子一個旋轉,靠在紅門左側而立。

緊接著走出一個全身白綾的矮小女人,緊靠在紅門右側站好。那八個青衣童子一齊舉步,走約四五尺遠,又一齊停了下來,手中長劍,斜斜舉起,搭成了一片劍牆。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罵道:“臭排場倒是不少。”

餘音甫落,敞廳中響起了一陣咕哈大笑之聲,一個青衣老叟,揹著雙手,緩步而出。

傳誦江湖的古墓之秘,一旦揭穿,而且和傳言大相徑庭,群豪心中都有著一種惘然的期待,個個聚精會神,凝目而視。

只見青衣老叟宏亮的聲音,響徹大廳,道:“衡山一別,倏忽十載,不知諸位中,還有人識得老夫嗎?”話聲一起,八個青衣舉劍的童子,忽然分退兩側,垂劍而立。

易天行縱聲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中原武林被你一手遮盡耳日,一騙十餘年,當真是高明的很。”

青衣老叟目光緩緩由群豪臉上掃過,道:“故弄玄虛之人,並非出自老夫心裁,這還是你們中原高手自相佈設的騙局,只不過被老夫早先發現,借他們的一番心血,和諸位開一次玩笑罷了。”

廳中群豪,大都聽得為之一怔,神丐宗濤目光一掠易天行,道:“除了易天行外,老叫化想不出誰有這等心機。”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宗兄過獎兄弟了,這一次卻偏沒有被你猜對。”

那青衣老叟臉色肅然地說道:“那人現在古墓之中,等一會老夫自然要他出來和諸位相見……”,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這古墓佈設精巧,機關重重,埋骨此地,想必無憾。”

易天行臉色一變,道:“你這話,是何用心?”

青衣老叟哈哈大笑,道:“諸位既然到了此地,難道還夢想全身而退嗎?”

易天行回目掃掠了宗濤一眼,欲言又止。

他自知眼下已成群豪之敵,如若和這青衣老叟言語頂撞起來,未必會為群豪支持,故而沉默不言。

楊文堯突然接口說道:“就憑你一人之力,當真想留下我們所有之人不成,在下倒是有些不信。”

神丐宗濤一心想著那佈設這古墓之人,說道:“那佈設這古墓的原主人既在此處,何不請出一見。”

青衣老叟淡然一笑,道:“這個,先不用急……”,忽然臉色一變,話語中斷。

群豪回頭望去,只見白髮蕭蕭的梅娘,抱著紫衣少女緩步而來。

那青衣老叟對梅娘的突然出現,似是甚感震驚,神色大變,待在當地。

梅娘亦似是大感意外,幾乎把懷抱中的紫衣少女,摔落在地上。

南海門中人個個臉色肅穆,一齊把目光投注在那青衣老叟的臉上。

場中群豪,大都是久在江湖上闖蕩之人,都有豐富的閱歷,一看南海門下之人的神色不對,立時警覺到這一場古墓騙局中,另有曲折內情。

果然,梅娘略一定神,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

那青衣老叟舉手一拱,道:“梅娘,過去的事,咱們以後再談,此刻群豪中集,哪有工夫談咱們私人之事……”

滿頭白髮的梅娘,突然泛生起兩頰紅暈,厲聲喝道:“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剝你之皮,冠中,過來抱著你的師妹……”

王冠中大邁一步,走到梅娘身側,低聲勸道:“老前輩暫請息怒,此時此情之下……”

梅娘似是已激忿難耐,一轉身把那紫衣少女交到王冠中的手中,一頓手中竹杖,直向那青衣老叟衝去。

陡然的變化,充滿了神秘,詭奇,廳中群豪都是有豐富的江湖經驗閱歷,也有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之感。

那青衣老叟似是畏懼梅娘,看她提杖撲來,神色大為驚恐,急急揮手說道:“快些把她擋住。”

八個青衣童子應聲而出,長劍齊揮,結成一座劍陣,擋住了梅娘去路。

梅娘竹杖疾揮,呼的一杖掃去,口中怒聲喝道:“擋我者死。”

只聽一陣乒乒乓乓之聲,和竹杖相觸的長劍,盡被震盪開去。

但那八個青衣童子,似是久經戰陣,覺著難以力勝強敵,立時催動劍陣,剎那之間光影交錯,寒芒亂閃,團團把梅娘圍起。

廳中群豪,都知道梅娘的武功甚高,但卻始終無人和她正式動手相搏一場,此刻見她出手,都不禁凝神注視。

只見她竹杖伸縮,招數變化萬端,凌厲的攻勢中,門戶封閉十分謹嚴。

但那八個青衣童子布成的劍陣,亦有著奧妙無比的變化,雖在梅娘竹杖強猛的迫逼之下,仍能靈活的運轉,激鬥二十合,梅娘仍難逾越雷池一步。

駝、矮二叟和那紅衣缺腿大漢,都已運氣蓄勁,隨時準備出手相助。

激鬥中突聞梅娘一聲怒喝,手中竹杖突然加快。但見杖影翻滾,一片嘯風之聲,那八個青衣童子排成的陣劍,登時被那翻滾的杖影,迫得有些亂了陣腳,穿錯交攻之間,已有點手忙腳亂起來。

揚文堯看得一皺眉頭,低聲對查子清道:“查兄,這老嫗功力如此深厚,竹杖揮掃之間,力如巨浪排空,當真是不可輕敵。”

查子清答道:“楊兄說的不錯,人到了古稀之年,尚能保持著如許深厚的內力,實是難得的很。”

這時,梅娘和那八個青衣童子,已將分出勝敗,梅娘手中的竹杖縱送橫擊,更見凌厲,那八個青衣童子,已被梅娘強猛力攻,由中間截分為二,陣式的連鎖作用頓失,形成了各自為戰之局,再有幾個回合,勢必要傷在梅娘手中不可。

那青衣老叟看出情勢不對,立時轉身向後奔去。

梅娘突然大喝一聲,滿頭白髮,根根都豎了起來。竹杖橫擊,生生把兩個青衣童子連人帶劍震得飛了起來,疾衝過去。

那青衣老叟剛剛跑到那扇紅門前面,梅娘的竹杖,已到了他的身後。

那兩個分列紅門左右,奇形怪狀的一男一女,相互對看了一眼,靜站不動。

似乎是那青衣老叟的死亡,和他們絲毫沒有關係。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剎那的當兒,那青衣老叟陡然轉過了身子,大聲叫道:“梅娘……”

心堅如鐵的梅娘,突然身子一顫,那疾去如電的竹杖,陡然一偏,紮在那紅漆木門之上,深入了兩三寸深。

那青衣老叟老而不修,忽的一伸舌頭,道:“乖乖,這一杖如若紮在老夫身上,豈不要洞穿而過。”

梅娘冷哼一聲,罵道:“你這畜牲不如的東西,居然還活在世上!”

那青衣老叟目光一掠群豪,面不紅,耳不赤地笑道:“託東主之福……”

王冠中大喝道:‘我師傅也在此地嗎?”

那青衣老叟突然一皺眉頭,回顧了梅娘一眼,說道:“這人可也是咱們南海門下嗎?”

顯然這青衣老叟和南海門有著極深的關係。

王冠中察顏觀色,發覺這青衣老叟不但和南海門關係甚深,而且和梅娘還有著十分微妙的關係,當下和顏說道:“晚輩乃南海門下首……”,忽然想到,自己已被逐出門牆,尚未得師傅允准重返南海門下,趕忙住口不言。

梅娘冷冷接道:“我們沒有時間和你說話,東主在不在此地?快說!”

那青衣老叟沉吟一陣,說道:“東主正值行功之時……”

梅娘急急接道:“奼奼命在旦夕,必須早見東主,快閃開,讓我進去。”

那青衣老叟突然低聲說道:“梅娘,你附耳過來。”

梅娘一頓竹杖,道:“你滾開!”大步直向那紅門之內衝去。

青衣老叟大急,右手一伸,突然向梅娘抓了過去,叫道:“不行,梅娘,不能進去。”

梅娘反手一掌,正擊在那人肩頭,立時把那青衣老叟,摔了一個跟斗,摔出去四五尺遠。

徐元平左手一伸,抓住那青衣老叟右臂,右手戮情劍在他臉上一晃,道:“不要動。”

那青衣老叟本待開口呼叫,但覺寒光掠面而過,森冷之氣,直透肌膚,立時閉口不言。

滿臉怒容的梅娘,冷冷的瞧了徐元平一眼,道:“南海門中之人,不論犯了何等大罪,都不許別人妄動一指,快放開他。”

徐元平臉上神色屢變,沉吟良久,才緩緩放開那青衣老叟的右臂,顯然,他內心中對梅娘的強凌口氣,大為不服,但又不願和南海門衝突起來,勉強放了那青衣老叟。

這是個十分微妙局勢,群豪之間彼此恩怨糾纏,使南海門中人形成了一種舉足輕重的力量,任何人在這古墓真象尚未完全揭穿之前,都不願和南海門正面衝突起來。

那青衣老叟被放之後,突然衝到那紅門前面,正容對梅娘說道:“梅娘,如若東主沒有萬不得已苦衷,豈會讓我出來丟人現眼,你如不聽我警告之言,強行闖了進去,勢非造成終身大恨不可。”

梅娘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一聲,說道:“我永不再信你的話了。”竹杖一撥,推開那青衣老叟,直向紅門之中闖去。

那畏怯的青衣老叟,突然間變的勇敢起來,大喝一聲道:“站住!”縱身直向梅娘撲去。

梅娘怒聲喝道:“你要找死。”回手一掌,拍在那青衣老叟的前胸之上。

這一掌打的結結實實,只聽那青衣老叟悶哼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倒摔在地上。

梅娘忽然長長嘆息一聲,凝立不動,那青衣老叟掙扎著爬了起來,說道:“東主,東主一算失……錯……”,忽然兩眼一瞪,重又倒摔在地上。

那紅衣缺腿大漢鐵柺一頓,疾衝而上,右手抓起那青衣老叟,右手拍在那青衣老叟的背心上。

只聽那青衣老叟長長叮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

紅衣缺腿大漢急急問道:“我師傅怎麼樣了?”

青衣老叟道:“東主如若在一頓飯工夫之內,仍不出來,你們再進去不遲……”

紅衣缺腿大漢厲聲喝道:“我問你師傅怎麼樣了……”

王冠中大聲喝道:“二師弟,不許無禮。”

青衣老叟道:“東主,東主,此刻正值生死關頭……唉!天下事,為什麼……這般……

湊……巧,就在他……”,一口氣湧在咽喉,人又暈了過去。

這老人斷斷續續言詞之中,雖然言未盡意,但卻隱隱說出了一件事,就是在那紅門之內的,偽創這古墓的南海奇叟,正遇著驚人的鉅變。

梅娘似是也驚覺到事情的嚴重,急急一把抓住青衣老叟,大聲喝道:“東主遇上了什麼兇險之事,快說!快說!”

那紅衣缺腿大漢右手一揮,擊在那青衣老叟的背心之上,潛運內力,逼出一股熱流,攻入那青衣老叟的“命門穴”中。

滾動的熱流,旋轉在那青衣老叟的經脈、穴道之中,催動他行轉的氣血,迫出他咽喉之中的淤血,吐出了兩大口鮮血後,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接道:“東主……正要出來和他們……相見,卻沒有料到……遇上了主母……”

梅娘失聲叫道:“奼奼的娘嗎?”

青衣老叟道:“不錯……正是主母……”

梅娘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奼奼的娘,當真還活在世上嗎?”

青衣老叟道:“決錯不了,我看的清清楚楚,兩人見面之後,嘰嘰喳喳,談了起來……

唉!東主、主母,才華絕代,兩人都會許許多多的奇怪言語,我也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

王冠中早已抱著紫衣少女的屍體,圍攏上來,接口說道:“以後呢……”

那青衣老叟長長吁一口氣,道:“你慌什麼?以後……他們……忽然打了起來……”

梅娘急道:“現在還在打麼?”

青衣老叟道:“兩人動手相搏幾招,各以內功硬拼起來,四掌相抵,相持不下……”

梅娘急道:“這等打法,乃武家大忌,快帶我們進去……”

青衣老叟急急喘了兩口氣,道:“如若你們現在衝了進去,只怕要害兩人盡皆受傷……”

梅娘接道:“不要再說下去了……”,微微一頓,又道:“冠中,把奼奼給我。”

王冠中依言把那紫衣少女的屍體遞了過去。

梅娘接過了那紫衣少女,又道:“你們集全力,守住這道紅門,不論何人,一律不能放入。”

王冠中沉聲應了,閃開身子,身形移動間,已探手取出了那件奇異的外門兵刃兩儀尺。

梅娘走過那紅衣缺腿大漢的身側,回目道:“設法留下他的性命,”紅衣缺腿大漢掌心抵著那青衣老人,面色凝重,目光不瞬,顯然正以內功在為青衣老人療治傷勢,梅娘回目瞧了一眼,閃身掠入紅門。

王冠中雙臂一振,突地大喝道:“天地元黃,四象化生!”

八個手持長劍的青衣童於,被梅娘杖風所擊後,本已遠遠躲到一邊,此刻一聽這聲呼叱,立刻一展長劍,飛身躍擊,但見一陣劍光繚繞,這八個青衣童子,已在紅門前擺下一道劍陣,王冠中當門而立,虎視群豪,當真有一將當關的威風煞氣!

群豪顧此互望了一眼,宗濤失聲嘆道:“天下事之變幻莫測,端的令人不可思議,數日前若有人說這孤獨之墓不過是個騙局,而南海奇叟又在墓裡,我老叫化不但不會相信,而且還當他是個瘋子,而此刻事實……噢,老叫化這次縱能活著走出這裡,也不願再管江湖間事了!”

易天行哈哈笑道:“宗兄一向最是熱心,想不到也會說出這種話來。”

千毒谷主冷冷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老叫化大概知道活不長了……”

易天行道:“不然!”

千毒谷主道:“不然?難道你我還能生出此間……”

易天行沉吟道:“常言道兩人同心,其利斷金,以我們這群人的武功才智,若能同心合力,莫說這區區古墓,便是天羅地網,也衝得出去。”

說話之間,他銳利的眼神,緩緩掃過眾人的面目,仔細留意群豪間的神情變化。

千毒谷主突然伸手一指,疾點丁高“玄關”穴上,查子清大聲道:“易兄,我與上官兄和冷兄,是站在你這一邊。”喝聲之間,人卻已向那紅門衝了過去!

原來千毒谷主、上官嵩、查子清三人,早已暗中以“傳音入密”之功,商議了一遍,決定先與易天行聯手,再向南海門人發動攻勢,混戰一起,宗濤等人雖不願與易天行為伍,卻也不能置身於事外。

只見千毒谷主身心動處,雙手齊揚,數十道細如牛毛的銀芒,隨手暴射而出。

王冠中厲叱一聲,兩儀尺疾揮,只聽一陣叮叮的輕響,千毒谷主所發的暗器,竟都如泥牛入海,歸於無形。

查子清、上官嵩,身形齊動,一個由左而右,一個由右而左,攻向劍陣,剎那間但見劍氣滿天,如牆湧起,八柄長劍,幻作了一道光幕,查子清、上官嵩武功雖高,卻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易天行回首道:“各位在此旁觀靜候,待我等先為各位殺開血路!”

宗濤厲聲道:“放屁!誰要你為我開路!”他生性激烈,縱然明知易天行這是一種激將之法,但話未說完,身子已衝了上去。

王冠中厲聲道:“事值非常,各位如要硬闖此門,莫怪我南海門人要大開殺戒!”

易天行微微笑道:“請便!”

就在這短短兩字,他已隨手攻出七招,直逼得矮叟掌中金筆,再也施展不開,他這才知道雄踞武林的一代梟雄,非但心智超人,武功也實有過人之能。

劍氣如山,叱吒連聲,突聽紅門內響起梅娘的語聲:“東主傳語,請中原武林,各派宗主入內,東主待茶為敬!”

王冠中雖然為之一呆,但卻也不禁放下了心事,知道他師傅已然無事。

原來梅娘捧著紫衣少女,掠入了紅門,紅門內便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中無燈無火,卻泛著一種柔和的光輝,亦不知從何而來。

梅娘再也不敢施展輕功,一步一步地緩慢走了進去,甬道的盡頭,垂著一道珠簾,輕柔壁光,映得珠簾五光十色,絡纓繽紛,輝閃不絕。

梅娘輕輕掀開了珠簾,便是一間精室,室中既無桌椅,亦無陳設,只疏落的擺著十個錦墩,卻自有一種清華高尊之氣。

一個青衣老人,長髮垂肩,背門而坐,他對面坐的卻是一位高髻宮服,容光絕代的中年美婦,珠光之下,有如天仙般令人不敢仰視。兩人眼簾深垂,四掌相抵,神態仍是從容已極,誰也看不出這兩人正在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無上內功在作生死搏鬥。

梅娘目光動處,只覺心情一陣激動,一步搶了過去,道:“主公,主母,奼奼來了!”

青衣老人、宮裝美婦,卻仍未睜開眼簾,梅娘雙目一張,淚珠奪眶而出,垂淚道:“奼奼她……她已咬碎淬毒珠了!”

這斷斷續續,輕輕緩緩的一句話,自梅娘口中說將出來,卻有如霹靂自天而下,巨石投入湖心,青衣老人、宮裝美婦,身子同時一震,本已互相緊抵的手掌,立時分開了一寸。

梅娘右掌無名指小指之間,仍緊捏著竹杖,此刻手腕一震,那竹杖便立刻橫亙在他兩人四掌之間,有如電光石火,一閃而至。

但是她這防患未然的動作,卻已成了多餘,只因青衣老人、宮裝美婦,手掌乍分,便已長身而起,兩人面上安詳從容的神色,在這剎那之間,已變作了焦慮與惶急。

兩人身形一閃,同時呼道:“奼兒!奼兒……”四條手臂,一齊伸出,同時想自梅娘手中接過紫衣少女的身體,但青衣老人的右掌指尖與宮裝美婦的左掌指尖微一接觸,兩條手臂迅快的問時縮回,如觸烙鐵一般。

青衣老人厲聲道:“梅娘,你終日守護在奼兒身旁,怎麼會讓她咬碎淬毒珠的?”

宮裝美婦接道:“奼兒怎會受了別人的氣?她怎會受別人的氣?你怎會讓她受別人的氣?”

美婦氣度雖然雍容華貴,但這三句話卻問得又急又快語聲更是嚴厲已極!

梅娘慘然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我也無能為力……”

宮裝美婦面色一沉,截口道:“無能為力……哼,只怕辦事不力吧!”

梅娘不敢抗辯,頭垂得更低,青衣老人緩緩伸出手接過了紫衣少女的身體,放在錦墩之上,翻了翻眼皮,把了她腕脈,長長鬆了口氣,道:“幸好老夫也到了這裡,奼兒絕然無恙,你也無需再責備梅娘了!”

宮裝美婦冷哼一聲,眼角也不望青衣老人一眼,沉聲道:“梅娘,那個令奼兒受氣之人,到底是誰?你說!”

梅娘道:“徐……”她本想說出徐元平三字,但卻又倏然住口,只因她深知她的主母性烈如火,對奼兒疼愛之情尤深,若是說出徐元平的名字,她決然不會放過,而徐元平卻又是奼奼真心相愛的人。

宮裝美婦目光一掃,厲聲又道:“你不敢說出那人,難道你也是他的同謀?”

梅娘心念一轉,脫口道:“易天行!”

宮裝美婦大怒道:“易天行!誰是易天行?他此刻在哪裡?”

梅娘道:“就在門外!”

宮裝美婦厲聲道:“令他進來!”

梅娘應了,立時轉身而出,喝令群豪入門,群豪心中不禁為之聳然一動,只因那名播江湖的神秘奇人南海奇叟,如今即將和他們會晤一室之中。

上官嵩長長一嘆,低聲對鬼王丁高說道:“老而失子,其疼椎心,兄弟膝下只有一女,卻被南海門擺佈的形同白痴……”

鬼王丁高冷冷接道:“上官兄就知道失女之痛,難道兄弟就不知道失女之痛麼,要我和易天行合手對敵,除非先還我女兒性命。“

上官嵩道:“丁兄誤會了,兄弟並非是勸阻丁兄不報傷女之恨,但目下形勢不同,丁兄孤掌難鳴,不如暫時同心合力,對付南海奇叟,出此古墓,再行報仇不遲,何苦要爭此一時。”

丁高略一沉吟,長長一嘆,道:“看在上官兄的份上,兄弟忍下就是。”

上官嵩一拉丁高,聯袂衝入紅門。

徐元平抱拳對王冠中一個長揖,肅容說道:“丁姑娘的遺體,和那位上官姑娘,有勞王兄照顧了。”

王冠中雙尺交錯,欠身代禮,說道:“徐兄放心,只要你還能生出此門,在下擔保丁姑娘遺體不損,上官姑娘安然無恙。”

徐元平一拱手道:“徐元平拜領盛情。”說罷和宗濤並肩向前走去。

梅娘手橫竹杖,走在最後。這是一段十分平靜的行程,但中原群豪,卻都在暗中運集功力,準備隨時出手。

易天行當先開路,走了約五六丈遠,到了甬道盡處一座石室之中。

室中光輝皎沽,似是沐浴在明月之中。

一個長髮披垂的青衣老人,盤膝端坐在一角,在他身後平放那紫衣少女的嬌軀。

只見那青衣老人雙手不停的互搓了一陣,再在那紫衣少女身上按摩一陣。

他眼瞼低垂,生似不知中原群豪,已經走入石室之中,連眼皮也未抬動一下。

靠後壁處卓立著一個宮裝美婦,皎輝映射下,豔麗不可逼視。

她有著無比鎮靜,眼看著群豪魚貫步入石室,連動也不動一下。

直待所有的人,完全進入石室之後,才冷冷的喝問道:“哪一個是易天行?”

易天行拱手一笑道:“在下便是,夫人有何見教?”

那宮裝美婦豔紅的粉臉上,突然泛現出一片殺機,道:“可是你氣死了我的女兒嗎?”

易天行目光一掠橫臥在地上的紫衣少女,淡淡一笑,道:“是又怎麼樣?”

宮裝美婦道:“殺人償命,你氣死我的女兒,為什麼還要活著?”

淡淡幾句話中,一派氣指頤使的狂傲之氣。

易天行突然放聲大笑道:“中原武林道上,有誰不知我易天行心狠手辣,視人命有如草芥。我已是滿手血腥之人,再加上一兩樁也不嫌多。”

宮裝美婦秀眉聳動,冷冷說道:“你既不願自絕而死,我只有動手殺你了!”

易天行道:“在下敬謹候教。”

那官裝美婦右手一揚,正待劈出,突聽一聲大喝:“且慢動手!”

回目望去,只見一個丰采俊朗的少年,大步走了上來。

那宮裝美婦秀目一軒,冷冷問道:“你是誰?”

那少年一抱拳,道:“在下徐元平。”

宮裝美婦道:“徐元平,你要幹什麼?”

徐元平道:“大丈夫豈肯讓人代為受過,你女兒是我氣死的,與易天行無干無涉,你要人償命,找我就是。”

宮裝美婦怔了一怔,目光投注在梅娘的臉上,說道:“梅娘,這是怎麼回事?”

梅娘略一沉吟,道:“兩個人都是兇手。”

宮裝美婦冷然一笑,道:“那很好,我正想著一命償一命,我女兒未免太吃虧了。”

易天行回顧了徐元平一眼,欲言又止。

那宮裝美婦緩緩移動身軀,向前行了兩步,冷然說道:“你們兩個一齊上吧!”

徐元平陡然向前欺進了一步,道:“老前輩既要為令愛索命,自然是在下領教。”

那宮裝美婦淡然說道:“先後之死,不過是片刻之差……”

揚手一掌,劈了過來。

徐元平面色凝重,肅然說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暗運內力,蓄勁掌心,硬接對方的掌勢。

宮裝美婦似是不願自己的手掌,和徐元平的手掌相觸,玉腕一挫,掌勢突然收了回去。

徐元平正想借勢欺身攻上,突覺一股暗勁,直逼過來,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女人的武功,當真不可輕視,竟能把沉猛的內力,蓄蘊在掌心之中不發,掌勢收回,內力卻排湧而出……

那宮裝美婦,原想這一震之下,徐元平縱然不當場重傷而死,亦必要被那陡然間湧出的內力震昏倒在地上。哪知事實大謬不然,徐元平雖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但卻硬把這一掌接了下來。

雙方似都為對方的武功震動,微微一愕,才一齊出手搶攻。

徐元平施展出少林寺的絕技十二擒龍手,掌指伸張,專以扣拿那宮裝美婦的大穴關節,變化奇奧,神鬼莫測。

那宮裝美婦卻是手法平實,出手封架招數,盡都是普通之學,但這等普通的招術,在她手中施展出來,威力卻是異常驚人,似是在那平凡的手法之中,含蘊著極為神奇的招術,不論徐元平的十二擒龍手變化如何奇奧,均被那宮裝美婦的平實招數化解開去。

片刻工夫,兩人已相搏了二十餘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那一側靜坐的青衣老人,渾似不覺在他的身側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一直低著頭,替那紫衣少女療治傷勢。

易天行卻是目不轉睛的望著那宮裝美婦和徐元平動手相搏情勢。

只見那宮裝美婦臉上逐漸泛現出驚異之色,一直不肯揮手反擊,分明在誘使徐元平儘量施展武功、手法。

易天行側望了那青衣老人一眼,施展傳音入密,道:“徐兄留心了,對方存心在誘你施展武功……”

徐元平臉色一變,掌法突變凌厲,左拳右掌,交相擊出,攻勢猛惡絕佗。

這一輪急攻,實為武林罕得一見的惡戰,徐元平攻出每一拳、每一掌都是罕聞罕見之學。

那宮裝美婦在徐元平凌厲的拳掌逼迫之下,掌法也隨著用出奇奧的招數,突穴斬脈,極盡詭異。

徐元平猛惡的攻勢,陡然受到了鉗制,被那宮裝美婦的突穴斬脈手法,迫得施展不開。

激鬥之中,那宮裝美婦突然疾攻兩掌,逼得徐元平掌勢一緩,然後收掌而退,冷冷喝道:

“住手!”

徐元平收住掌勢,道:“老前輩有何指教?”

那宮裝美婦臉色忽然泛上一層紅暈,欲言又止。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老前輩有何見教,但說不妨,晚輩知無不言。”

那一直垂首為紫衣少女療傷的青衣老人,此刻突然抬起頭來,雙目中神光暴射在徐元平身上,冷哼一聲,揚手劈出一掌。

只聽那宮裝美婦怒聲喝道:“哪個要你插手!”素腕一揮,斜裡推來,擋開了那青衣老人推出的掌勢。

梅娘黯然嘆息一聲,說道:“東主,主母,大敵當前,難道你們還不能相互容忍,共御強敵嗎?”

宮裝美婦心中似是憋了一股委屈怒火,臉色一變,道:“好啊!梅娘,你也敢管我了!”

梅娘垂首說道:“老婢不敢,主母明察。”

那青衣老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了一下,突然閉上雙目,顯然他內心已有著強烈的激動,但卻強自忍了下去。

易天行默察情勢,看出那宮裝美婦分明和青衣老人有著一件終身不能相諒之嫌,而這嫌怨又正受到一種強烈的刺激,震撼著兩人的心絃,只要能找出原因,略一挑撥,就可引起兩人火併之心。

心念轉動,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查子清呆了一呆,問道:“易兄為何發笑?”

易天行收住了狂笑之聲,說道:“兄弟陡然想起了一個故事,十分好笑,故而一時間控制不住……”

楊文堯接道:“什麼事,這等好笑?可否說出來,讓兄弟也增長幾分見聞!”他為人機警多智,略一思忖,已想出易天行決不會無故發笑,立時出言相和。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青衣老人,和宮裝美婦,說道:“數十年前,有兩個自負聰明之人,同居一室,共同採樵度日……”,那青衣老人,抬起頭來,打量了易天行一眼,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易天行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不錯,怎麼樣?”

查子清道:“以後呢?”

易天行道:“這日二樵同出打薪,遇到一隻乳虎,一樵舉斧欲劈,另一人卻堅主收養,不久之後,那乳虎長大……”

只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接道:“虎大食樵,仁慈養患。”那橫臥不動的紫衣少女,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易天行笑道:“姑娘猜的不錯,在下就是那二樵之一,尚有一位樵子,不知是哪一個?”

紫衣少女冷冷喝道:“易天行,可惜你又白費了一番心機,我醒的太早了……”,目光突然觸到那宮裝美婦身上,嬌軀一震,低聲問道:“爹爹啊,那人可是我的娘嗎?”

青衣老人點一點頭,默不作聲,顯然他心中餘怒未息。

徐元平突然對宮裝美婦說道:“令愛已然得救,咱們之間已無恩怨……”,霍然轉過身去,拔出了戮情劍,目注易天行,道:“易天行,咱們已見到這古墓主人,不論是生是死,即將立見真章,此時在下如不再報父母之仇,當真恐沒有機會了。”

易天行從懷中摸出一對金圈,說道:“在下一生和人動手,從未動過兵刃,今日要破例一用了。”

徐元平道:“多謝你看得起我。”

楊文堯一皺眉頭,道:“兩位之間的恩怨,最好待出了這古墓之後,再行了斷如何?”

徐元平笑道:“易天行喻樵養乳虎,提醒在下,縱虎歸山,後患無窮。”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易天行金圈一揮,幻化出無數金光流轉的圈影,接道:“我這雙圈之中暗藏機妙無窮,你可要小心些了。”

徐元平健腕一挫,收回劍勢,說道:“儘管施展,徐元平死而無憾。”手腕搖動,絕學突出,用出了一招佛門中上乘劍道“萬輪佛光”,戮情劍搖轉之間,閃化出重重光影,掩去徐元平的身子。

這“萬輪佛光”名雖一招,實則連續變化,奇奧絕倫。

只見那一幢閃動的光影,突然暴分出三道白芒,猛向易天行電射而出。

易天行雙圈互擊,鏘然有聲,金鳴一縷,繞耳不絕,金圈爆散出無數片輪月般的光影,護住了身子。

劍芒暴長,化作一道長虹,繞著那金圈光影,瀰漫全室,有如一片雲氣,環繞著一輪明月。

全室中人,都為兩人這兇猛絕倫的搏鬥,吸引住了心神,凝神觀戰。

查子清、楊文堯原本存有相勸兩人暫息爭執之心,合力對付強敵,但見兩人一動上手,立時被那幻起的圈影、劍氣,掩遮住了身子,難以分辨敵我,雖有勸阻之心,但卻感無從下手。

激鬥間突聽一聲悶哼,劍光突斂,金影盡消,徐元平身不由主的一連向後退了三步。他臉色蒼白,汗落如雨。一條左臂軟軟垂下,顯然是受了重傷。轉眼望去,只見易天行兩眉深鎖,緊閉雙唇,似是極力在忍受著痛苦。

兩人凝目相望,對峙了半晌,徐元平突然開口說道:“易天行,南嶽三傑,和你何仇何恨,你為什麼要殺害我的父親,而且還不肯放過我那恩師?”

易天行緩緩說道:“很簡單,他們背叛了我。”

徐元平星目中放射出憤怒的火焰,道:“我母親也是你害的嗎?”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室中一週,冷然說道:“在下不願作答。”

徐元平道:“目下為止,咱們這一場搏鬥還無法決定誰生誰死!”

易天行道:“這個在下亦有同感。”

徐元平道:“我如一劍把你殺死,但仍無法知道我父母為什麼遭你毒手。”

易天行道:“如你死於我的金圈,倒是可以和令尊、令堂,會晤於九泉之下。”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亡父陰間有知,必助我手刃親仇。”

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寶劍。

易天行雙手齊舉疾快的把右手金圈交於左手之中,右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一柄短劍。

此劍長短和徐元平的戮情劍相仿,只是劍身之上多了七顆金星。左手平舉雙圈,右手橫劍待刺。

只見徐元平蒼白的臉上,逐漸泛現出豔紅之色,雙目中神光更見強烈,真似兩道冷電,投注在易天行身上,軟垂的左手,也緩緩舉起,領動劍訣。

那宮裝美婦突然伸手一抓,抓住那紫衣少女的左腕,把她攬入懷中,低聲說道:“孩子,不要怕。”

紫衣少女道:“我不是怕,唉!他們這一場搏鬥,不知是誰生誰死?”

忽聽徐元平大喝一聲,手中戮情劍一揮,登時暴長起一道青芒,直射過去。

就在徐元平喝聲出口的當兒,易天行手中的短劍也突然揮掃而出,一片光影,繞身而起。

查子清長嘆一聲,道:“馭劍術……”

只聽噹的一聲輕響,青芒白光,一觸而分。

光芒消斂處,兩人仍然站在原來的停身之處,四目相對,只是兩人臉上的脹紅之色,已然消去,代之而起的是一臉睏倦之色,雙目中那強烈的神光,也完全消失不見。

易天行手中那支七星短劍,已經被削作兩截,殘餘一半,尚在手中捏著。

徐元平長長喘息了兩口氣.道:“易天行,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話,我母親是不是死在你的手中?”

易天行握劍五指緩緩伸開,殘餘的七星斷劍跌落在地上,徐元平厲聲喝道:“易天行,你可是不敢承認嗎?”

易天行身子一顫,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是又怎樣?”

徐元平狂笑—聲,道:“殺人償命!”手腕一震,青芒暴漲,直射過去。

易天行萬沒想到,徐元平在筋疲力盡之後,還能出手施襲,心中大吃一駭,慌急之間,一抖左手,一雙金圈,脫手飛出,直向那電射而至的青光之上迎左。

只聽嚓嚓兩聲微響,兩隻金圈吃那暴張的青芒一劈兩半,金圈著地有聲,灑出一片黑水。

原來易天行這一對金圈之中,滿蓄了毒水,暗藏強力強大的機簧,和人動手,一按機簧,圈中蓄藏毒水由兩處極細孔中噴射而出,激射甚遠,但噴珠如霧,極是不易發覺,一經中人,立即開始潰爛,歹毒絕倫。如非徐元平這大出易天行意外的一擊,及憑仗手中寶刀的鋒利,一劍劈去雙環,久戰力疲之下,必將傷在金環噴灑毒水之下不可。

易天行經這一駭,倒是精神大振起來,朗朗一笑,道:“徐世兄果然是命大福大,這金環如被你晚毀片刻工夫,你即將傷在我毒水之下。”

徐元平看那灑落在地上的毒水,把光潔的石地侵蝕得斑痕累累,心頭大為震動.暗暗忖道:不知是何物調製這藥水,威力如此之大,噴中人身,那還得了。不覺搖搖頭嘆道:“易天行,你的陰險惡毒,當真是名不虛傳!”

易天行縱聲大笑道:“絕境死地,生機茫茫,你不論加給在下什麼惡毒之言,我易天行也不會放在心上了。”

只聽青衣老人冷哼一聲,接道:“哪個講這是絕境,只不過諸位生死之機,操諸老夫的手中而已。”

易天行道:“你武功再高,只怕也難以擋得中原高手的合擊。想你在重傷之下,必將一舉破壞這古墓機關,大家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看眼下之人,只怕還設有老夫敵手。”

易天行道:“好大的口氣!”轉眼向徐元平望去,只見他雙眉聳動,星目閃光,滿臉不服之色,似是已被那青衣老人誇口之言激怒。

楊文堯心中一動,接口說道:“如若我們中原武林中人,都能夠顧全大局,暫棄個人恩怨,合力對付你,哼哼,只怕南海門下將盡作這古墓之鬼。”

徐元平神色連變,冷冷說道:“殺父凌母之仇,似海如山,不能手刃元兇,奠祭於父母靈前,亦當以身殉仇,安心於九泉之下。易天行,咱們這筆帳,已難再拖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易天行右手一撩長衫,從腰中取出一條五寸寬窄的皮帶,皮帶之上插了四柄藍芒盈盈的柳葉飛刀,左手迅快又從腰間抽出一把七星短劍,說道:“在下早已預料到冤家路窄,你我之間,終究是免不了一場火併,為了你手中寶刃鋒利,在下早備了五支七星短劍,和二十口淬毒的緬鐵飛刀……”

徐元平道:“不論你帶多少兵刃,儘管施出就是。”

易天行笑道:“我這二十口淬毒飛刀上,毒性絕倫,見血封喉,你可要小心了!”

徐元平目注易天行手中那淬毒飛刀,心中暗暗忖道:那飛刀只不過五寸長短,定是當作暗器施用,如若他分取施放,不論手法如何快速,也難傷得了我。他既然再三提出淬毒飛刀,或將有奇奧手法,倒是不可掉以輕心,傷在他這淬毒飛刀之下,那可是大不合算的事。心念一轉,立時暗中運氣,捧劍而立。

易天行眉頭微微一聳,滾下兩顆汗珠,緩緩把那插滿柳葉飛刀的皮帶,系在腰問,隨手取出三口淬毒飛刀,扣在右手,左手七星短劍斜斜指出,蓄勢以待。

全室中突然靜寂下來,群豪個個屏息凝神,看著這—場即將展開的龍爭虎鬥。場中對峙的徐元平和易天行,神色亦不相同,徐元平臉色愈來愈見莊嚴,易天行卻是緊張異常,頂門上,汗水淫淫。

忽聽那紫衣少女輕輕嘆一口氣,低聲對那宮裝美婦說道:“那人捧劍而立的姿態,可是上乘馭劍術的起手之式嗎?”

宮裝美婦道:“不錯……”

餘音未絕,突聽易天行長嘯一聲,右腕一振,三口柳葉飛刀,疾電而出。

徐元平吐氣出聲,右手疾揮一圈,戮情劍幻化出一圈繞體青虹。

只聽幾聲錚錚脆響,三把柳葉飛刀,分成六截,跌落在實地上。

徐元平又恢復了莊嚴的神情,捧劍靜立不動。

易天行突然縱聲長笑,聲如龍吟,四壁回聲,滿室中盡都是長笑之聲。

過了片刻易天行揚腕撒出五口柳葉淬毒飛刀。

這次手法特殊,五刀去勢極緩,有如生翼海燕,盤轉而飛,當先兩把飛刀,相距徐元平三尺左右時,突然相撞一起,後面三口飛刀,後發先至,突然加快行速,電射而至,分襲徐元平前胸、咽喉和小腹三處要害部位。

徐元平戮情劍隨手一揮,幻起一片劍花,三口飛刀盡為那劍花擊落。

神丐宗濤急急喊道:“當心那後至兩刀!”

話剛出口,那相撞一起的兩口柳葉飛刀,突然一齊疾沉而下,急襲徐元平的前胸。

徐元平掃出的劍勢尚未收回,兩刀已近前胸。

只聽那紫衣少女啊呀一聲,暈在那宮裝美婦的懷抱之中。她身體本來嬌弱,這番跋涉行動,體力早已不支,服毒被救元氣未復,眼看徐元平要傷在那淬毒飛刀之下,心頭一急,氣血上湧,一下就暈了過去。

匆急之中,只見徐元平陡然一收小腹,迅快絕倫的向後退了兩步。兩柄淬毒飛刀,掠著他衣服掃過跌落在實地之上。就這一緩工夫,易天行已借勢攻到,七星劍幻起三朵劍花,迎面點到。

這等高手相搏,差不得一毫一釐,徐元平手中雖有寶刃,但已來不及舉起迎敵,只好疾向一側閃去。

寒鋒掠體,鮮血噴灑,徐元平左肩之上,連衣帶肉,被劃裂了一道三寸長短的血口。

易天行一劍得手,正待追襲,卻被徐元平飛起一腳逼退兩步。

瞬息間殺機變化,勝敗形勢,全盤轉變。

易天行似是自知傷敵之機已失,立時倒退,重歸原位。

徐元平右手舉劍平胸,蓄勢戒備,暗中卻運氣止血。

只聽神丐宗濤叫道:“兄弟,快些運氣封閉左臂穴道,當心易天行劍上有毒。”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多謝……”

宗濤急急說道:“不要講話。”

徐元平立時住口不語。雙方又恢復了相持之局,四道目光,交互投注。徐元平似是傷的不輕,眨眼之間,鮮血已滲透了整個左袖。

易天行左手緩緩探入腰間,取出六口淬毒飛刀,說道:“徐元平,左臂可是已廢了嗎?”

徐元平口齒啟動,正待答話,忽然又住口不言。

易天行淡淡一笑,道:“徐世兄劍術造詣,勝過在下,吃虧在對敵經驗不足。”

徐元平仍是默不作聲。

易天行笑道:“如若徐世兄覺著傷勢難再相搏,今日之戰,就此住手,留待傷勢復原之後,咱們再相約一戰……”

徐元平似是再難忍耐,冷冷答道:“不勞關懷。”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徐世兄左肩傷勢,恐怕已深及筋骨,若再打下去,只怕難閉穴止血,兼顧傷勢……”

徐元平冷肅地接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除非你能一劍把我殺死,咱們今天已成勢不兩立之局。”

只聽那紫衣少女長長吁—口氣,睜開眼睛,一見徐元平仍然屹立無恙,才似放了心中一塊石頭,緩緩依偎在那宮裝美婦身上,低聲說道:“媽媽,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唉!雖然沒有一個人告訴過我媽媽還活在世上,但我心中卻一直認定媽媽……”

宮裝美婦冷哼一聲,接道:“怎麼?他們說我死了嗎?”一面移動手指,仍然在那紫衣少女穴道之上推拿。

紫衣少女搖頭,道:“沒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的生死,好像我是由那茫茫大海里撈出來的野丫頭。”

宮裝美婦黯然嘆息一聲,道:“我該帶著你一起走的……”

緩緩伸出手去,拉住那紫衣少女面上的黑紗一角,雙目中淚光濡濡的說道:“孩子,讓我瞧瞧你……”

紫衣少女驚叫一聲,“不要動我。”

宮裝美婦怔了一怔,放開了捏著黑紗的手指,道:“孩子,你怎麼啦?”

紫衣少女突覺滿腹委屈,泛上心來,伏在那宮裝美婦的懷中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宮裝美婦吃了一驚,急急說道:“孩子,孩子,你怎麼啦?”

紫衣少女一語不發,只是不停的哭泣。

但聞那哭聲,愈來愈是淒涼,越聽越覺動人,場中群豪,雖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但亦不自覺的被那哭聲所感,鼻孔發酸,熱淚奪眶而出。

徐元平和易天行手中的短劍,緩緩垂了下去,臉上的殺機,亦逐漸消失不見,每人的神色都流露出無限的悲傷,似是天地間充滿了愁雲慘霧,人人的生命都充滿著黯淡、愁苦,人世間再沒有一件歡樂的回憶,也沒有一件留戀的事物……

群豪心神,逐漸的都為哭聲控制。

不知何人,首先唏噓出聲,緊接大聲哭了起來。

沒有人轉眼尋望那先哭的人,因為那哭聲一起,立時有人相和起來。

片刻間,哭聲大震,全室中人個個淚滾如泉。

只聽噹的一聲,徐元平和易天行手中的短劍,一齊跌落在地上。

滿室的哭聲中,只有那青衣老人未為所動,盤膝閉目而坐,但他的臉色上,卻泛現出一片豔紅,似是正在運用內力,和一種極強暗勁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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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玉蟬金蝶

鬼王丁高一橫身子,攔在丁玲前面,冷冷喝道:“幹什麼?”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丁兄不要誤會,在下相信蕭姑娘,不會傷害令愛。”

只聽那紫衣少女柔甜的聲音,起自耳際,道:“丁姑娘,你受了傷。”

丁玲一側嬌軀,從丁高臂下鑽了出來,說道:“我傷的很重,只怕難再活過幾天了。”

紫衣少女道:“不要緊,我能給你治好,快過來讓我瞧瞧你傷的怎樣?”

丁玲依言走了過去,說道:“你為什麼戴起這遮面的黑紗呢?可是怕你的美麗,眩暈了他們這些人的雙目嗎?”

這正是群豪關心之事,見過那紫衣少女美麗之人,腦際間一直迴旋著那羞花容色,傾國媚笑,但他們卻無法在腦際描繪出那紫衣少女的清晰輪廓,只覺她無處不美,一見難忘,但對她形貌記憶,卻又如霧裡沙灘雲中月,隱隱約約,模糊不清。

未見過這紫衣少女美麗的人,更是渴望一見。

險惡的境遇中,使群豪這衝動的意識受到強烈的壓制,但經丁玲一提之後,立時又鮮明的泛現心頭。

只見那紫衣少女的蒙面黑紗上,泛起一陣波動,似是她整個嬌軀都在打顫。

不知何時,響起了一縷低傲的淒涼的歌聲,從打顫的黑紗中婉轉而出。

歌聲漸高,音調也愈加淒涼,迴盪在白綾環垂的大廳中。

像一個深閨的怨婦,對久別歸來的丈夫訴說著相思的痛苦,纏綿的情意,哀傷的音調,像魔掌一般,撥動了人的心絃,聽得人豪氣頓消,心神黯然,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

只聽那歌聲由高轉低,漸不可聞,廳中群豪迷醉的心神,也逐漸清醒過來。

但聞徐元平大喝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子搖了幾搖,重又站穩。

易天行重重咳了一聲,嘆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在下如早聆此曲,武林間當可免去這一場潔劫。”緩步對徐元平走了過去。

神丐宗濤突然向前衝行兩步,道:“易天行,你可要先破壞你許下的諾言……”

易天行肅然說道:“如說在下的心中所畏,確然該藉此機會,把他除去…”

他敞聲大笑一陣,接道:“但兄弟還不致這等魯莽……”

宗濤忽然嘆息,道:“大惡、大賢都非常人,老叫化多慮了。”

易天行伸手抓住了徐元平的右腕,只覺他脈搏跳躍的速度驚人,顯然他心中也正有著劇烈的激盪,當下暗運內力,扣緊了徐元平的脈穴,一掌拍在徐元平“天柱穴”上,口中大聲喝道:“父母大仇未雪,死將抱憾終身。”

徐元平打了一個冷顫,緩緩睜開雙目,接道:“多承指教。”

掙脫被握右腕,向後退了兩步,閉目調息。

易天行回顧那飄起的靈幛,重又垂了下去,燭火的光亮隔著那素幛透射出來。

只聽一聲怪叫道:“可是這個女娃兒麼?”

群豪齊齊轉臉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身軀瘦長,鬚髮蓬亂,雙眉長垂眼簾,左手中牽著一頭閉著雙目的金毛猩猩,雙目中神光閃爍,盯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正是“喪廬”中那位毒老人。

上官嵩目睹那長眉老人對女兒的惡形惡狀,心中大為氣憤,低聲說道:“倩兒,不用害怕,我去教訓這老頭兒一頓!”

上官婉倩急急說道:“爹爹不可出手,這位老前輩對我有恩……”,目光轉註那長眉老人的身上,接道:“你可是問那開藥方的人嗎?”

長眉老人道:“不錯,可是這紫衣女娃兒嗎?”

上官婉倩道:“不錯啦,就是她!”

長眉老人仰臉大笑道:“好啊!終於見著了她!”大步直對紫衣少女走了過去。

梅娘一揮手中竹杖,冷冷喝道:“站住!可要討死?”

紫衣少女道:“梅娘,放他過來。”

梅娘收了竹杖,退到那紫衣少女身側,但目光卻仍一直不離那長眉老人的雙手、雙足,只要他手腳一動,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擊過去。

只聽紫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長眉老人道:“老夫生平,以精通醫理自負,卻不料世上竟然有更勝老夫之人。”

紫衣少女道:“你只是告訴我這件事嗎?”

長眉老人道:“老夫近日之中,曾經目睹過一個藥單,單上開出的藥物,使老夫佩服的五體投地,自嘆弗如。”

紫衣少女道:“藥單現在何處,拿給我瞧瞧吧!”

長眉老人轉頭顱了徐元平一眼,道:“藥單已被他毀去,老夫只想見那開藥單之人。”

紫衣少女嘆道:“你一把年紀了,還有這等強烈的爭勝之心?”

長眉老人突然提高聲音說道:“那藥單可是你開的嗎?”

紫衣少女道:“是又怎樣?”

長眉老人道:“老夫不信!我窮聚一生精力研究醫道,就開不出那樣的藥單……”

紫衣少女道:“如若是我開出的藥單,你要怎樣?”

長眉老人道:“如那藥單是你開出,想你必然記得那單開的藥物了。”

紫衣少女道:“你可記得那單上藥物?”

長眉老人道:“雖然記憶不全,但可記十之六七。”

紫衣少女道:“雄黃、砒霜、紅花、龍涎香……”,一口氣背了下去,連數出一十三種藥物。

長眉老人點頭嘆道:“一點不錯,那藥單果然是你開的了……”微微一頓,又道:“你今年已經幾歲了?”

紫衣少女道:“你問事倒是滿多嘛!我十九歲了。”

長眉老人臉色突然大變,仰臉說道:“老夫年登古稀,還不如你這個十九歲的娃兒,還有何顏活在人世!”一頭直向地上碰去。

這時,群豪剛由那醉人的歌聲中清醒不久,有些神志尚未全復,有些仍迷戀在那紫衣少女的歌聲中,耳際還響著那纏綿、淒涼的餘音。

沒有人能想到這長眉老人的生性,竟然會暴烈至此,因一張藥方竟動了無顏偷生之心。

只聽一聲砰然大震,鮮血飛濺,腦骨碎裂,可憐毒老人已經屍橫庭堂。

四圍高手雲集,竟然搶救不及。

紫衣少女長嘆一口氣,道:“唉!可憐的老人……”

易天行俯下身去,抱起了那老人的屍體,自言自語地說道:“老前輩死的早一些了,還有很多熱鬧的事,可惜你沒法子看到了。”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那靈幛走去。

相距那靈幛還有兩三步遠,突然張口吹出一股強風,飄起素幛。

易天行大邁一步,跨過供台,回頭對群豪說道:“兄弟走在前面,替諸位開路。”

神丐宗濤高聲說道:“善、惡在於一念之間,易兄請等等老叫化……”,飛身一躍,落在易天行身側說道:“咱們一道走吧!”

易天行道:“三十年武林生涯,兄弟第一次得宗兄這般垂愛。”

宗濤肅然說道:“老叫化生平之中,殺人不能算少,但卻無一件耿耿於懷,老叫化生平最大一件難忘之事……”

易天行道:“可是與令師妹有關嗎?”

宗濤道:“易兄之言,雖不中亦不遠。老叫化難以忘懷的事,就是未取得掌門金牌……”

易天行騰出一手,探入懷中,說道:“兄弟可以使金牌歸於宗兄。從今之後,再不必受令師妹的牽制了。”摸出一片金牌,送到宗濤面前。

宗濤凝目望去,果是恩師失落的金牌,一點不假,不禁愣在當地。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如若兄弟還能生離古墓,自當帶宗兄去見令師妹一面。”

宗濤黯然一嘆,道:“往事如煙,只要收回金牌,我已不願再見她了!”

易天行呵呵一笑,道:“兄弟誠然未為善事,但我手下之人,大都惡跡昭著。令師妹已被我囚禁在一處幽密的山洞之中,如若兄弟不能出這古墓,她勢必終老那幽密的山洞不可,那也是她的報應。”說話之間,大步向前走去。

宗濤緊隨在易天行的身後,運氣戒備。

群豪略一猶豫,齊齊舉步而行,魚貫相隨。

只有南海門一幫人站著未動,徐元平仍然在運氣調息。

金老二緊緊貼在徐元平的身旁,滿面俱是關切之色,他本想探問徐元平的傷勢,但又不敢打擾徐元平運功調息。

紫衣少女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前,又回頭走了過去,突又轉過身來,呆呆地望著徐元平,她心裡似乎也頗為激動,閃動的眼光,似是從垂臉黑紗中迸射出來,更似含蘊著許多言語。

梅娘輕嘆道:“孩子,你心裡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便是,怕什麼?”

紫衣少女點了點頭,只見徐元平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忍不住嘆道:“你心裡為什麼還要想著我?你若當我死了,該有多好。”

徐元平緊閉嘴唇,一言不發,但神色卻更激動。

紫衣少女悽然一笑,道:“有時我真希望自己笨些,人若笨些,心裡的憂煩苦悶就會少的多了。”

徐元平道:“你若當我死了,心裡的苦悶也許會少些。”他似乎費了許多氣力,才將這句話說出。

紫衣少女嘆道:“有時我真願當你早已死在我親手築成的墓裡,可是……可是造化弄人,卻偏叫我時常見到你。”

她說這句話時,也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要知他兩人心中雖然都蘊藏著濃濃的情意,但彼此之間卻誰也沒有說出口來,直到今日,大家都知道來日無多,會短離長,才忍不住訴出了自己的心事。

梅娘手掌一揮,將那一幫南海門人都遠遠引了開去,突又回首道:“喂,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金老二望了望徐元平,又望了望紫衣少女,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終也走了開去。

紫衣少女、徐元平面面相對,卻是誰也說不出話來。

梅娘仰面望天,突地大聲道:“你們知道嗎?古來有一句話,是:一刻千金,這句話用來形容此刻的情景,雖然有些不妥,但卻也恰當已極!”

紫衣少女輕輕一嘆,道:“梅娘在催我們說話了。”

徐元平道:“你為什麼不說呢?”

紫衣少女道:“說什麼……”

徐元平道:“說什麼……”

紫衣少女道:“我那日見到易天行,他說你已真的死了。”

徐元平嘆道:“有些人雖死如生,卻也有些人雖生如死……”

紫衣少女道:“你年紀輕輕,崛起江湖,如今武林中人聽到徐元平三字,誰不暗中稱讚,俠名既傳,便是千萬年後,也會有人時常提起,你已該是雖死如生,怎能說雖生如死?”

徐元平默然半響,緩緩道:“你……你難道還不知道我?”

紫衣少女道:“我……怎麼會不知道你。”

兩人俱都垂下頭來,誰也不再多說一字,但兩人心意相通,情意互流,都覺得自己一生之中,再無比此刻更歡愉的時光。

突聽梅娘輕叱一聲,道:“去而復返,所為何來!”

徐元平、紫衣少女微微一愕,齊齊轉過頭去,只見低垂著的白綾間,木然卓立一個青衣少女,卻正是上官婉倩。

上官婉倩雖然一心想作出鎮定之態,但她的眼波卻已將她心中的幽怨悄悄告訴了別人,世上有許多人都能將情感隱藏,但芸芸眾生中,又有誰能完全隱藏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心事!

紫衣少女輕咳一聲,轉過頭去,梅娘大聲道:“好個不知趣的女孩子!”

上官婉倩目光凝注,卻生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她眼波逐漸朦朧,彷彿平添了一層薄霧。

徐元平訥訥道:“上官姑娘……”,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大喝,自幕帷中傳了出來。

這喝聲響亮異常,顯然那進入靈幛後的群豪,已經遇上了重大的事故。

但站在靈幛後面的上官婉倩,卻仍然靜靜的站著未動,似是這世間任何事,都已和她沒有了關係。上官婉倩的身軀,剛好擋住幾人的視線,但見燭火通明的靈幛後,人影閃動,卻是無法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紫衣少女突然長長嘆一口氣,幽幽說道:“她待你一定很好,這些時日中,你們相處的可快樂嗎?”

徐元平道:“她是個很好的姑娘……”

紫衣少女說道:“那你為什麼不叫她過來,她服了我們南海門獨門慢性的毒藥,最多也活不過一個月了……”

徐元平訝然說道:“什麼……”

紫衣少女道:“她已經活不過一個月了,所以她對這生命中僅有的一段時間,珍惜無比……”

徐元平道:“原來如此。”

只聽長笑和厲喝之聲,由那靈幛後面傳了出來,靈幛後通明的燭光,突然熄去。

白綾幔遮蔽的大庭中,完全的黑了了來,除了壁綾的素白之外,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幢幢的黑影。

徐元平突然感覺到一陣淡淡的香味,撲鼻襲來,那紫衣少女竟然緩緩的走近了他的身側。

一個低微的僅可對面相聞的聲音,起自耳際,道:“這些時日之中,我一直在欺騙著自己,我已經親手把你埋在那山麓間,我替你燒了很多紙錢,替你建築了一個很好的墳墓,讓你在九泉之下,生活的很快樂……”

徐元平淡淡一笑,接道:“可惜那被你親手埋葬的人不是我,但那人很有福氣……”

紫衣少女接道:“我必須要全心全意的去相信我親手埋葬的人是你,雖然我早巳知道了你仍然好好的活在世上,但我必須自己欺騙自己……”

徐元平奇道:“為什麼?”

紫衣少女道:“因為從來沒有人像你對待我那樣冷酷。”

徐元平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暗的忖道:我幾時對你冷酷了?

這本是他心中之言,但那紫衣少女卻似聽到一般,立時接口說道:“我說錯了,我說世上所有的人,沒有不對我百般遷就的,但你卻不肯遷就我……”

徐元平笑道:“為什麼我要遷就你?”

紫衣少女突然伸過一隻手來,低聲說道:“我不要你遷就我了,女孩子是應該柔順些,唉!我過去太任性了。”

徐元平一和她手指相觸,立時感覺到心神震動,趕忙向後縮去。

紫衣少女緩緩低聲說道:“不論一個人有著何等的大智慧,也難和天道對抗,一日長掛,看多少人事滄桑,誰能使日月倒流,時光重回!咱們相逢雖然未晚,但一室間決難容得下兩個任性自負的人,過去已然過去,就像永不回頭的時光一樣……”

徐元平肅然說道:“姑娘說的不錯,在下身負血海深仇,強敵尚在眼前,這一番搏鬥結果,誰也沒法預料,未來茫茫,想它徒招苦惱,姑娘珍重,在下要去了。”放開大步,向前走去。

忽然那紫衣少女低聲叫道:“站住!”

徐元平愕然止步,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紫衣少女道:“造化弄人,天下盡多系鈴解鍾之事,這裡有二粒解藥,你帶給那位上官姑娘吧!我下毒害她,為了忌恨她,想要她受盡死前那一段的痛苦,奉上解藥,想讓她再多受幾年活罪。”

徐元平接過丹藥,道:“姑娘語中多含玄機,叫人費解的很。”

紫衣少女道:“你最好別太明白,快些去吧!”

徐元平轉過身子,大步而行。

上官婉倩仍然站在那靈幛的後面,若有所思的呆呆不動。

徐元平舉步跨過供台,幾乎和她撞個滿懷。

上官婉倩迎住徐元平說道:“那毒老人救了你,但他卻先你而死。”

徐元平道:“我要向易天行討回他的屍體,如若能夠出這古墓,我要修築喪廬,以存放他的屍體。”

上官婉倩道:“他本是隱跡于山林間的奇士,為了你牽入江湖的恩怨之中,落得個慘死下場。”

徐元平黯然接道:“你為我服下奇毒,施恩重過那毒老前輩。”

上官婉倩道:“我心存私情,想和你常聚一起,但那毒老人卻是一無所求,怎配和他相提並論。”

徐元平一時之間,想不出她言中之意,緩緩伸出手去,把解藥遞了過去,說道:“蕭姑娘讓我送給你的解毒藥物。”

上官婉倩道:“她可是想要我多受幾年活罪嗎?”

徐元平道:“她也是這般的告訴在下,只是我一時間想它不透。”

上官婉倩長長嘆息一聲道:“不用去想它了,你該澄清邪念,一心一意為父母報仇,易天行不是平常之人,這一戰,實難預料到誰生誰死……”,接過解藥,又道:“快些去吧!不要想到南海門那鬼丫頭,那會使你貪戀到人世間的美好,對敵間會減幾分剽悍銳氣。”

徐元平沉峙片刻,凜然說道:“多承指教。”一側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原來他仔細思量了上官婉倩之言,果然覺著不錯,自和那紫衣少女相見之後,腦際之間,一直浮動著紫衣少女的音容美貌,那強烈的復仇之心,已逐漸被那美麗的音容美貌所侵蝕,上官婉倩幾句話,使他忽然警覺。

通道中一片漆黑,聽不到一點聲息,似是進入這靈幛後的人,都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吞噬。

徐元平停下腳步,暗中運氣調息。這出奇的幽寂,使人預感到驚人的風暴即將來臨。在這等充滿著神秘恐怖的環境之中,人類的觸覺和預感,特別的靈敏。

這些時日之中,徐元平不但武功精進,而且已體悟到《達摩易筋經》中上乘的吐納心法,長長吸兩口氣,立時心靈空明,一塵不染,耳際間響起了此起彼落的呼吸之聲,似是所有的人都在運氣調息。

徐元平又舉步向前行去,這時,他的腳步飄逸異常,舉重若輕,聲息全無,眼力也隨著增進了甚多,只見群豪大都凝神而立,運氣調息,似是在等待著什麼。

他穿越群豪而過,眨眼間到了易天行的身側。

易天行左臂輕輕一伸攔住了徐元平,低聲說道:“徐世兄不可躁進。”

徐元平道:“為什麼?”神色一片不服之氣。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這墓中主人,已經傳出了話,要咱們等待片刻。”

徐元平冷哼一聲,道:“你一向自視甚高,怎的此刻這般聽人的話?”

易天行道:“在下對這古墓主人,心中極為敬服,深信他不會謊言相欺……”

說話之間忽聽一個細微但卻甚是清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生死門即將大開,美女迎賓,佳釀待客……”,微微一頓之後,又道:“諸位來的這般迅快,倒出了老夫的意外,可見中原武林道上,果然不乏能人。老夫因一時錯估了諸位之能,以致準備不及,慢怠嘉賓,尚請原諒。”

徐元平一皺眉頭,道:“這是什麼人?”

易天行道:“聽他的口氣,自然是這古墓中的主人了。”

徐元平豪氣忽發,朗朗一笑,道:“咱們這樣多人,難道就真聽他的擺佈嗎?”

易天行道:“徐世兄這份豪氣,實叫在下佩服。咱們如能鬥倒這古墓主人,只餘下你我之爭了,風雲際會,百年難逢。你如再把我鬥倒,當可輕而易舉的取得天下盟主之尊……”

突然一聲大震,打斷了易天行未完之言,兩盞垂蘇宮燈,飄飄而出。

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了出來,道:“老夫已大開生死門,迎接貴賓,入門之前,諸位必得先知老夫的兩大戒法,迎賓美女,個個嬌豔絕倫,但她們卻是寸鐵未帶,決不會暗算諸位,十丈花廊,要全依定力渡過,諸位如自信不為美色所迷,儘管大步而入,萬一定力不堅,為那些美女容色所亂,儘管各擇所好,享一番閨房之樂,哈哈……哈哈……”,一陣大笑過後,那聲音重又接著說道:“但諸位決不能隨便出手傷害她們,一人違約,全體處死,老夫也不再和諸位相見了,立時便將開動機關,放出十萬毒蜂,三千條毒蛇,熄去室內燈光,讓諸位身受蜂蜇、蛇咬的味道,諸位雖然個個身負絕學,但身處十丈通道,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實難施展手腳,和蜂蛇抗拒,此為一戒,幸望諸位守記,免得一己誤眾。”

那蒼勁的聲音一頓重又傳了過來,道:“過了十丈花廊,諸位將又見到生平難遇的奇幻景色,奇物、珍寶,美不勝收。那些奇物珍寶雖是老夫準備好的禮物,但卻只能整收,不許零取,待老夫和諸位見面之後,諸位中或將有一人是那奇物珍寶的主人。如若有人擅取,諸位即將全體代他受過,老夫便要採取殘酷手段對付諸位了……”

易天行氣聚丹田,高聲說道:“什麼殘酷手段,不知可否先行一告,使我等提高戒心?”

但聞一陣悠長的笑聲,傳了過來,道:“老夫將開動機關,把諸位困在一座堅牢的石室之中,放出迷神毒煙!使諸位神志受那毒煙所傷,自相殘殺而死。”

易天行道:“這方法的確夠毒夠辣,在下也相信你確有那迷神毒煙。兩大戒法,我們完全答應遵守,如有人擅自違犯,不用你出手懲罰,我們自會群起而攻,自行處決。”

那蒼勁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很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聲音突然中斷,那停在壁間的巨大棺木前端,忽然自行開裂。

群豪凝目向里望去,只見裡面燈火通明,人影閃動。

神丐宗濤一皺眉頭,道:“咱們可要從棺材中走過去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兄弟走在前面就是。”一矮身,大步向前走去。

群豪隨在易天行的身後而行。

這巨大的棺材裡面,竟然是一條四五丈長的通道,走完通道,景物忽然一變。

只見一座紅色的門樓之上,寫著三個斗大的金字:“生死門”。

紅門裡面,是一座廣大的庭堂,燈火輝煌,美女羅列,狀極恭謹。

易天行抱著那長眉老人的屍體,大步而人,高聲說道:“諸位姑娘,請讓去路,別讓血汙沾了你們的素手羅衣!”

那些垂首女子,分穿紅、黃、藍、白、黑、五色,距離間隔,亦似有著一定尺寸,五色繽紛中隱隱排成了一個“死”字。

突然間,一聲鑼鳴,所有的垂首女子,忽的一齊抬起頭來,嫣然一笑。

群豪目光一轉,果然發覺這些女子,一個個容色絕世,櫻唇輕啟,笑容如花,眉目傳情的媚態橫生,果然是風情撩人。

易天行回顧了群豪一眼,笑道:“諸位如若自知定力不足以走完這十丈花廊,最好是閉上雙目而行,有道是眼不見,心不煩……”,說話之間,那排列的美女,突然開始緩緩移動。

群豪早受警告,心中早有了準備,眼看那排列的美女,個個容色絕倫,趕忙運氣調息,儘量保持內心的平靜。

但見那緩緩移動的美女,速度逐漸加快,交又穿錯,身影亂閃。

易天行自恃功力深厚,不為美女容色所動,一面流目四顧,一面縱聲大笑,放步向前走去。

群豪齊齊隨在易天行身後,向前奔去。

但見那疾轉不息的美女,紛紛向兩側讓去,一面脫去身上衣服。

片刻之間,所有美女身上的衣服,盡皆脫去,玉臂粉腿,布成了撩人綺唸的肉陣。

易天行重重的咳了一聲,高聲說道:“你們的主人,已傳出了話,不許在下等傷害你們,但諸位亦不能攔擋我們的去路……”,他縱聲大笑一陣,又道:“各位姑娘儘可裝模作樣,做出嬌媚的神態,也可使我們大飽一次眼福。”

說話之間,那羅列的美女,已排成了一座陣圖,每人保持著一定的間隔距離。

只聽一個嬌柔細細的聲音,說道:“諸位請從我們之間,穿行過去。在你們行進之中,她們將以美目巧笑傳情諸位,嬌軀秀色,任君選擇……”

易天行看去,那些排成陣圖的美女,一個個俏目流轉,神情間,流露出一種異常渴望之色,那神情確有著一種撩動人心的嬌媚,不禁心頭一動,回過頭去,說道:“這些美女,不但美豔,而且還似服了一種藥物,哪位如自知定力不足以剋制心中慾念,最好是閉上雙目,依借雙耳,跟隨著前人腳步而行。”

說罷緩緩向前走去。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從未享過這等眼福,今日一見,縱死何憾!”

舉步隨在易天行身後而行。

丁玲突然加快腳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低聲說道:“這些女子,雖然個十美豔,但和那南海紫衣少女相較,何啻大巫小巫,你只要一心想著那紫衣丫頭的容貌,就不會被這些女人誘動心神了。”

徐元平生平之中,從未見過這等場面,心中驚奇交集,不自覺的多望了那些女人一眼……

直待聽到丁玲相誡之言,才趕忙收斂心神,舉步向前行去。

初走一段,群豪都尚未覺出什麼,但走了一段之後,漸覺不對,只覺一陣陣女人的幽香撲鼻沁心,心中逐漸把持不定……

粉光肉色,陣陣幽香,已足以令人意動神馳,心旌搖盪,何況這些裸女又開始發出一陣銷魂蕩魄的笑聲。

剎那間群豪耳畔俱是一陣陣輕輕的喘息,呢喃的囈語……彷彿是發自喉間,彷彿是出自丹田,又彷彿是發自鼻端。

群豪縱然能閉起眼睛,屏住呼吸,但卻萬萬無法閉起自己的耳朵。

於是本已閉起眼睛、屏住呼吸的人,聽到了一陣陣蕩人心魄的聲音,也忍不住將眼睛張開。

易天行回首一望,但見許多人面色已變為赤紅,目中也有了異樣的神色,有的人頭額之上,甚至已沁出了粒粒汗珠,但都咬緊牙關,剋制著心裡的慾念。

這其間平日行為放蕩之人,反而較易把持,只因他們所見已多,經歷也多,而那些一生梗直,不近女色之人,驟然落入這溫柔陷阱,卻反而五內如焚,不能忍受。

突聽一聲大喝,湯萬里一撩長鬚,閃電般抱起了一個裸女,向後狂奔而行,只聽那女子放蕩的笑聲,隨著湯萬里的步履遠去。

易天行暗歎一聲,喃喃道:“想不到這樣一條漢子,終也逃不過色字一關……”

語聲未了,只聽身側有人接口道:“他雖然沒有逃過此關,但此刻卻已由世上最痛苦之人,變為世上最快樂的人了。”

易天行雙眉一皺,轉目望去,只見查玉雙舉緊握,全身顫抖,目光有如餓狼般盯在一個裸女身上。

易天行大喝一聲:“咄!”隨手一掌,拍在查玉後背。

查玉身子一震,呆了半晌,俯身道:“多謝前輩。”

他跟在易天行身後,大步向前走去。

裸女之陣,雖不甚長,但其中途徑,卻是彎彎曲曲,群豪步履沉重,走了許久,還未走出,只覺自己生平所經的途徑,再無這般艱苦漫長。

但聽易天行大喝一聲,縱聲高歌起來,歌聲高昂,音節鏘鏘,有如金石擲地,震盪人心。

群豪精神俱都一震,不約而同地挺起胸膛,踏著易天行歌聲的節奏向前走去。

宗濤一腳踏出這溫柔魔陣,便當頭向易天行一揖,朗聲道:“老叫化一生未服過人,今日卻要向你一禮,只因老叫化一生閱人雖多,卻未曾見到你這樣的人。”

易天行歌聲不絕,面上卻微微露出了笑容,片刻間群豪俱已走出。

查子清仰天噓了口氣,道:“好險……”

易天行正色道:“色字一關,你我雖然僥倖渡過,但財字一關,只怕較色字尤險,常言道:人為財死,各位切莫忘懷了。”

一面說話,一面當先走去。

轉過了一個彎子,跟前突然一亮。

一行長長的垂蘇宮燈,高高的吊在通道頂上,光耀如晝。

通道兩側突出的石板上,擺滿了玉石古玩,金銀珠寶。

愈向前走,擺設愈是名貴,大都是罕見的珍貴之物,每一件都足以打動人心。

易天行一面觀賞,一面讚歎,道:“當真是收藏鉅富,雖禁宮內苑,恐亦不足相抗。”

楊文堯道:“唉!這些古玩翠玉,明珠珍畫,大都是罕見之物,兄弟耗盡了數十年的心力,到處蒐羅,但與此相比,何啻天壤之別,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楊文堯說至此處,忽然住口不言,大步向前衝去,超越過易天行,搶先進入了一座大庭。

庭中燭光輝煌,可鑑毫髮,三四丈方圓的大庭中,擺滿了各種罕見的古玩,珠光寶氣,美不勝收。

忽聞一聲驚叫,道:“啊!玉蟬金蝶!”

沉醉於那燦爛奪目寶光中的群豪,都被這一聲驚叫喚醒,齊齊抬頭看去。

只見一座特製的木架之上,端放著揚名天下的雙寶,玉蟬通體如雪,晶瑩透明,兩支綠豆般大小的眼睛,卻赤紅如火栩栩如生。

金蝶較玉蟬大了甚多,連同雙翼,足足有一尺多長,不知用何物打成,雙翼薄如紙片,眉目觸鬚,清晰可見。

這時,已有一人大步行了過去,背手站在那木架之下,雙目凝注在玉蟬之上,臉上的神情變化不定,目光上流現出無比的渴望。

易天行仔細瞧去,那人正是神算楊文堯,想剛才那一聲驚叫,也必是此人所為。

目光環掃,只見全場中人,除了神丐宗濤之外,大都被那兩件傳誦武林的奇寶所惑,目光中滿是渴求之情。

只聽楊文堯長長嘆息一聲,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千古名言,一點不錯。能得此寶死而何憾?”說完,伸手去取那木架上的玉蟬。

只聽查子清大聲喝道:“住手。”

楊文堯回頭打量了查子清一眼,冷冷說道:“幹什麼?”

易天行接口說道:“楊兄個人的生死,雖不足惜,但我等卻不願奉陪……”,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可記得那古墓主人之言麼?”

楊文堯道:“這個………”

易天行不容他說下去,接道:“如若楊兄一定要取,只怕在場之人,都容你不得。”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楊文堯,你回過頭來瞧瞧?”

楊文堯依言回過頭來,只見無數道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每人都已運集了功力,蓄勢待發,看樣子只要自己一動那玉蟬、金蝶,無數的拳掌立時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撞擊過來。

面臨生死的關頭,楊文堯反而鎮靜了下來,目光緩緩由群豪的臉上掃過,說道:“諸位當真相信這古墓中主人之言嗎?他如存下了殺害咱們之心,就是一個不取,也是難以逃得過他的毒手。”

易天行道:“不論這古墓主人之言,是真是假,楊兄最好別生貪心,懷璧其罪,只要一取這玉蟬金蝶,在場之人包括兄弟,立時都將生殺人之心。”他微微一頓之後,又接道:

“兄弟承蒙諸位拾愛,擁作暫時領隊之人,現下大體算來,幸未辱命,此時此地,兄弟這領隊之名,也奉還諸位,告個終結了。”一側身,向石門之內行去。

只聽丁玲高聲叫道:“易天行,快退出來。”

易天行已入門,聽得丁玲呼叫之言,重又退了出來,微微一笑,道:“聰明的姑娘,又想出了什麼花樣?”

丁玲冷冷說道:“大智若愚,大惡若賢,如以你在這墓中的行動看來,當真是叫人難信你是一位身負萬惡的巨兇……”

易天行臉色微微一變,眉宇間突然泛現起一片殺機,沉聲對丁高說道:“丁兄如若再不管教你這個刁蠻的女兒,兄弟可要替你管教她了。”

丁玲格格一陣嬌笑,道:“你可是害怕了嗎?我偏偏要說個明白,我不相信你會在此時此地之中殺了我……”

易天行突然抬手一指,點了過來,道:“不信你就試試?”

耳際間同時響起了兩聲大喝,兩股強厲的掌風,同時湧到,一股擊向了易天行的前胸,一股攔阻他的傷人指力。

群豪定神看去,兩個發出掌力之人,一個是徐元平,一個乃是神丐宗濤,徐元平救人,宗濤擊向易天行的前胸。

徐元平出手雖快,但易天行的動作何等迅快,內力何等強大,右手被徐元平掌力所阻,但指風仍中了丁玲的身軀,只不過偏離要穴,指風減弱了一些,只見丁玲的身軀搖晃了一陣,突然向後倒了下去。

丁高身子一側,大步衝了過來,道:“玲兒,你傷的很重嗎?”雙手疾扶,托住了丁玲向後倒臥的身子。

丁玲掙扎著由丁高的懷中抬起頭來,說道:“你想混水摸魚,當先進入這幽暗的甬道中,隱身暗處,藉機傷人,以你的功力,暗施算計,自然是十拿九穩了……”

話至此處,突然一陣急咳,痰湧咽喉,雙頰如火,似是有一股悶急之氣,湧塞難出。

丁高黯然說道:“孩子,你當真傷的很重。”輕輕一掌,拍在丁玲後背“命門穴”上。

丁玲猛然咳嗽一聲,吐出一口混有鮮血的濃痰,急急地說道:“你想借這一段幽暗的行程之中,一舉把你心中憚忌之人,完全殺死,然後再放手和那古墓主人一拼,僥倖度過這幽暗甬道之人,不知就裡,只道你易天行當先為他們開道,心中還對你感激甚深,你已樹立了良好的聲譽,大部分人,都將很自然聽你之命,這辦法很好啊!可惜被我丁玲揭穿了。”

易天行鐵青著臉色,說道:“鬼丫頭當真是聰明的很……”

突然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可惜你還有一點沒有想到,眼下情景,已經是進退兩難,向前走生死難測,向後退,死路一條,雖然明知這一段生死路上兇險重重,但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丁玲道:“你不要勉強裝出鎮靜,我已知道你內心中十分惶急。”

易天行緩緩揚起右手,冷冷說道:“你已是氣若游絲之人,我只要輕輕給你一掌,立時可以把你震斃掌下。”

就在他舉起右手之時,徐元平和宗濤同時挺身而出,擋在丁玲的前面。

易天行目光一轉,笑道:“不用我這一掌,她也活不成了。”翻身一躍,直入石門之內。

丁玲突然一挺身子,站起了嬌軀,回頭對丁高說道:“爹爹,女兒就要走了,咱們父女一場,女兒未能為爹爹披麻戴孝,反有勞爹爹為女兒送終……”,說話之間,人已跪了下去,接道:“請爹爹受我一拜吧!”

在這等決別的情景之下,冷酷的鬼王丁高,亦不禁黯然垂淚,伸出雙手,挽住了丁玲玉腕,說道:“孩子你傷在何處?快些告訴爹爹,你為了揭穿易天行的陰謀受傷,在場之人,都不會坐視你傷重而死,孩子,快告訴我傷在什麼地方?”

丁玲淒涼一笑,道:“爹爹不用多費心啦,我知道自己的傷勢……”回目向徐元平望去,只見徐元平也正蹬著一雙星目,望著自己,滿是焦慮惶急之情。

只聽那石門之內傳出來兩聲大喝,一股強厲的暗勁湧了出來。

神丐宗濤冷哼一聲,隨手拍出一掌,內力山湧,硬把那一股湧出石門的暗勁,給硬生生的擋了回去。

丁玲目光移轉,掃視了群豪一眼,扶著丁高的手腕站了起來,痛苦的臉色上,泛現出一抹微笑,舉手對徐元平招了一招,說道:“我已經快要死了,不知你肯不肯聽我兩句遺言?”

徐元平道:“姑娘有話,儘管請說,在下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丁玲點了點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你要好好照顧我的鳳妹妹……她是個胸無城府,天真純潔的孩子……”忽然一陣急咳,打斷了未完之言。

徐元平道:“姑娘但請放心,丁鳳姑娘已為在下認作義妹,今生一世,我都把她當自己親生妹妹一般看待。”

丁玲異常艱苦地說道:“你一向重諾守信,言出如山,得你一句承諾之言,我死也瞑目……”,忽然氣血上湧,塞阻咽喉,一口氣接續不上,仰身倒栽下去。

丁高伸臂抱住了丁玲嬌軀,急聲說道:“玲兒,玲兒……”

但見丁玲雙目緊閉,面色白中泛青,人已氣絕逝去。

宗濤黯然一嘆道:“鬼穀神女,舌巧心靈,身負詭詐之名,生具兒女心腸,奸詐的仁慈,陰險的善良!可惜天不假年,死得太可惜了。老叫化生平最是敬服此等之人,姑娘你慢行一步,受我老叫化一禮。”

這位揚名武林的風塵豪俠,說完話後,竟然當真的抱拳對丁玲屍體深施一禮。

徐元平想到了丁玲諸多相助之情,不禁泫然淚下,抱拳一個長揖,道:“姑娘對在下施恩良多,恨無一報,竟成永訣,請受我一禮,聊表懷慕。”

群豪想到了丁玲冒死揭露易天行陰謀的豪壯之氣,都不禁疚生內心。這陰謀又是關連群豪的生死,一念動心,個個肅然作禮。

鬼王丁高突然縱聲大笑,道:“玲兒,你死後能得這些武林高人這般崇敬,強過爹爹千倍!榮寵集於一身,埋骨何憾!”

金老二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可惜那毒老人已然死去,如若還活在人世之上,憑他精博醫道,定可使丁姑娘起死回生。”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那倒未必。難道當今之世,就沒有強過他的人嗎?”

群豪回頭望去,只見那面垂黑紗的紫衣少女,在南海門高手擁護之下,姍姍而來。

徐元平、金老二、宗濤心中俱都大喜,不約而同地暗暗忖道:“是了,怎地忘了她了?”

只因他三人俱都深知紫衣少女之能,彷彿紫衣少女一來,便可挽救丁玲的性命。丁高悲痛愛女之死,別的聲音,他根本沒有聽到。

徐元平一步趕上去,大喜道,“你來得真好,你若不來,我真的要……”

紫衣少女突地頓下腳步,截口道:“我來了你很高興,是嗎?”

徐元平道:“自然。”

紫衣少女緩緩道:“你是因為見到我來而高興,還是隻因為我來了可以救活丁姑娘而高興呢?”

徐元平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聽紫衣少女輕輕哼了一聲,緩步走了過去,徐元平沉聲一嘆,卻見梅娘已站在他身側,輕輕道:“這孩子天資之聰明,遇事之果斷,當今武林,無人能及。但是……唉,她終於還是個女孩子!”

徐元平又自一呆,口中雖未說話,心中卻不禁暗忖:“我自然知道她是個女孩子,難道……”

哪知他心念尚未轉完,梅娘又已接口道:“無論是多聰明的女孩子,只要她是女子,就免不了有妒忌之心,尤其是對自己最喜歡的人,這是千古以來所有女子的通病,你知道嗎?”

話才說完,她已擦身而過。徐元平木立當地,反覆地咀嚼著這幾句話,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

紫衣少女姍姍走到丁玲身旁,眼波四掃,見眾人面上的悲哀沉重之色,心裡頓覺萬念縈迴,暗忖道:“我若死了,不知有沒有人會這樣對我?”又忖道:“她這樣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會得到這些人的關心?只因為她肯犧牲自己,去救別人,而我呢……”

眾人目光,俱都瞬也不瞬地望在她身上。只見她緩緩俯下身去,探了探丁玲的胸口,又把了把丁玲的脈息,再一翻丁玲的眼瞼,然後仰面凝思,閉口不語。

金老二、宗濤,俱是心性急烈之人,丁高更是關心愛女,三人忍不住地脫口問道:“她可還有救?”

紫衣少女垂下頭,輕輕嘆息了一聲,緩緩道:“她已經氣絕,八脈俱斷,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她。”

眾人身子一震,茫然立在當地。是因他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告斷絕。

紫衣少女接著又道:“但是,我雖然無力再挽救她的性命,卻能夠保全她的屍身,我可以使她的屍身永不腐壞,讓你們能……”

話聲未了,那邊突地傳來一聲大喝!

眾人一齊轉首望去,只見徐元平急步而來,滿面俱是激動之色,停下腳步後,身子仍在不住發抖,金老二失色道:“平兒,你怎地了?”

徐元平目光有如利刃般望在紫衣少女身上,大聲道:“你……你……你為什麼不肯救她,你心腸為什麼這麼狠毒……”

紫衣少女嬌軀木立。宗濤道:“兄弟,你怎能這麼說話,丁姑娘氣脈已絕,回天乏術,這怎能怨天,怎能尤人呢?”

徐元平大喝一聲:“不是的!”一手指向紫衣少女接道:“只因她心懷妒忌,妒忌丁姑娘,是以才不肯出手相救於她。”

紫衣少女纖纖的指尖,也起了陣陣顫抖,道:“你……你以為我是……是這樣的人嗎?”

徐元平道:“是不是這樣的人,只有你自己心裡知道,只要你夜深夢迴時,能問心無愧,別的人自然無法奈何你。”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不禁有些懷疑。那懷疑的心念,便都從目光中流露出來。

梅娘厲聲道:“徐元平,你怎能隨意汙瀆我的孩子。”但是她很明白紫衣少女驕傲而好強的生性,自己心裡,也不能全無疑念,是以說話的聲音,也變的有氣無力。

鬼王丁高突地長身而起,道:“姑娘,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孩子,無論要我做什麼,我……

我鬼王丁高寧可永遠聽命於你……”

紫衣少女嬌俏的身子,不住顫抖,她面上的輕紗,也有如水紋般起伏著說道:“你們都以為我能救得她嗎?”

眾人一言不發,實無異己默認了她的話。

紫衣少女目光一掃,突地仰天狂笑道:“我為什麼能一定救活她?為什麼人人都不能做到的事,你們卻要我做到,我若不能做到,你們便要說我心存妒忌,心腸狠毒。”

眾人俱都一愕,只見紫少女狂笑不絕,身子卻緩緩向地上倒了下去。

梅娘驚喚一聲,惶急地竄了過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裡,道:“哎你……孩子你……”,她心情太過激動,是以語不成句。

紫衣少女眼簾半張半合,道:“梅娘……我沒有……錯!”

梅娘緊緊抱住紫衣少女,眼中已有淚光閃動,道:“孩子,你投有錯,總是我錯怪了你。”

紫衣少女悽然一笑,不再說話,良久良久仍無聲息,梅娘道:“孩子……你救了別人,如今……如今有誰來救你……”,放聲大哭起來。

金老二大驚道:“莫非……莫非她……”

梅娘悲泣道:“你們都害了她,她含冤不白,如今已咬碎口裡的淬毒珠,已是無救的了!”

徐元平大邁一步,衝到梅娘身邊,惶然地問道:“她當真的是死了嗎?”

但見梅娘滿頭蕭蕭的白髮,不住的顫抖,顯然她的內心正有著無比的痛苦,激動,淚湧如泉。

忽聽一聲暴喝道:“你這兇手……”,呼的一陣杖風,猛向徐元平當頭劈下。

徐元平目光一轉,已然看清是那紅衣缺腿大漢,掄動鐵柺擊來。

他黯然一笑,道:“好吧!我為她償命就是。”一閉雙目,凝立不動。

就在這生死殊途的一剎那間,忽然橫裡伸過來一支竹杖,封架開那紅衣缺腿大漢的鐵柺,說道:“不要傷了他!”

那紅衣缺腿大漢,滿臉激忿,雙目盡赤,但回顧了那出杖人一眼後,卻是不敢發作,氣得臉色鐵青,問道:“梅娘……你這是……是什麼意思?”他氣急之下,連口齒也有些結巴起來。

梅娘緩緩抱起了紫衣少女,道:“奼奼已經死了,你殺了他,奼奼也是難以復生……”

紅衣缺腿大漢望望梅娘懷中的屍體,突覺一股怨恨之氣,直衝上來,怒聲接道:“殺了他亦可略慰師妹在天之靈,你這老氣……”

突聽王冠中大聲喝道:“住口,你發了瘋麼!”

那紅衣缺腿大漢,黯然一嘆,滾出來兩行淚水,道:“難道我們對師妹之死,就這樣不聞不問麼?”

王冠中神態亦甚激動,但他涵養較深,強行按制著心頭怒火,說道:“我想梅娘老前輩定有安排,你這般出言無狀……”

梅娘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不能怪他,奼奼之死,連老身也有萬念俱灰的感覺,恨不得殺盡眼前之人,何況他了。”

王冠中悽然一笑,道:“劉師弟雖然衝動一些,但他說的不錯,師妹是受人汙衊,受不住譏諷,憤而自絕,這筆帳咱們豈能不討?”

梅娘道:“她死的固然含冤莫白,但促成她死亡之因,並非自今日始,這個仇不能自今日算起。”

那紅衣缺腿大漢,縱然大笑,道:“不錯,凡是牽人師妹之死的原因中人,一個不饒……”

神丐宗濤突然冷笑一聲,接口說道:“別說南海門還未必有能一舉盡敗中原武林高手,縱然是有此本領,也不能使她復生,哈哈,哈哈,南海門中人物,原來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

王冠中冷冷說道:“在下聞得神丐之名已久,你可敢和在下決一死戰。”

梅娘道:“不要慌……”,雙目突然暴射出威凌的神光,環掃了四周群豪一眼接道:

“這個仗總是要打,不是我們南海門中人橫屍古墓,就是你們中原武林人物斷魂今朝……”

徐元平突然睜開雙目,望了紫衣少女和丁玲的屍體一眼,長長嘆息一聲,黯然說道:

“兩位姑娘之死,論罪魁禍首,易天行首該償命……”

梅娘道:“不錯,第一人是他,第二個該是你了。”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大丈夫愧疚而生,何如慷慨一死,如若你們覺著我應該為死去蕭姑娘償命,在下決不推辭,但如你們殺我之後,再殺易天行,何如先讓我們兩個拼個死活出來,你們袖手旁觀,坐收漁利。”

梅娘道:“你和他有仇恨麼?”

徐元平道:“殺父凌母,不共戴天。”

梅娘突然轉過臉去,望著宗禱說道:“你說我們南海門下,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不知指何而言?”

神丐宗濤冷然笑道:“你既知她口中早含著淬毒珠,為什麼不早些設法取去,直待她碎珠死去,卻大放馬後炮,振振有詞。”

徐元平滿臉通紅,身軀顫動,顯然他心中也有著無比激動,一字一句地說道:“宗老前輩說的不錯,你既然知道她口中早含有淬毒珠,為什麼不設法取它出來。”

但聽那石門之內厲喝之聲不絕於耳,且隱隱可聞掌風傳來,似是那石門之內,正展開激烈的搏鬥。

梅娘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就要怪上天賜給她太多的美麗了,她為了保她的清白之身,經以常口含淬毒珠,想不到她竟然忍不下一時譏諷,碎珠服毒。”

片刻之間,死去了兩個絕代紅顏,徐元平觸景傷情,總覺這兩人之死,都和自己有著極大的關係,內心惶惶不安感慨叢生。

梅娘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回過臉去,對王冠中低語數言。

但見王冠中不住的點頭,回身向外走了兩步,陡然回過身來,搖頭說道:“去路遙遠、險阻重隔,我縱能生離此地,也難重返墓中,要走咱們得一起行動。”

梅娘沉吟一陣,緩緩放下那紫衣少女的屍體,道:“你們好好護守她的屍體,老身去去就來。”轉過身子,急急奔去。

她行色慌匆,似陡然間想起了什麼重要之事。

丁高緩緩抱起女兒屍體,道:“孩子,這古墓之中,充滿著死亡,爹爹能否全身而退,甚難預料,你生前我沒有好好的愛護過你,如今咱們父女能夠同死一處,我定當好好的照顧於你。”

徐元平突然對紫衣少女的屍體抱拳一個長揖,說道:“姑娘慢走一點,待在下報了父母之仇,再來給姑娘償命。”忽然轉身一躍,竄入那石門之中。

那紅衣缺腿大漢想出手攔阻之時,已是遲了一步。

宗濤哈哈一笑,道:“百里行程半九十,咱們既然越渡了重重機關,豈能被這段生死路給嚇阻不成。”緊隨徐元平身後,闖入了石門之中,走了兩步,突然又迴轉過來,說道:

“這一十三丈行程之中,除了那古墓主人,派遣有高手埋伏之外,還有易天行從中暗施算計,老叫化深望諸位筐夠暫時拋棄個人之間的恩怨,相互支援,共渡此險。”

楊文堯接道:“宗兄言之有理,兄弟全力擁護。”

丁高、查子清齊齊點頭,道:“易天行狡猾無比,如若以一對一,不論鬥智鬥力,咱們眼下之人,只怕沒有一人是他的敵手,此人既是偽善行惡,專以暗算傷人,咱們自是大可不必和他講什麼武林規矩,合力把他除去,也就是了。”

宗濤欲言又止,長嘆一聲,轉身向前行去。

楊文堯目光一掃群豪,低聲說道:“冷兄……”

千毒谷主自從和群豪會合之後,一直微閉雙目,不肯多言,直待聽到楊文堯呼叫之聲,才陡然睜開眼睛說道:“什麼事?”雙目神光暴射而出,逼視在楊文堯的臉上。

原來他一直在運氣調息,他內功基礎深厚,這段時間雖然不長,但已完全調息復原,精神大為充沛。

楊文堯微微一怔,道:“兄弟想和冷兄並肩開道,查兄隨後而行,以他百步神拳,相助咱們,合咱們三人之力,縱然遇上易天行,亦無所懼。”

千毒谷主正待答話,想見梅娘急急奔返,在她身後,相隨著一個長髮亂垂的少女,千毒谷主目光一掠那少女,急急說道:“倩兒,快些過來。”

只聽上官嵩大聲叫道:“倩兒,到這邊來!”

忽見上官婉倩滿臉凝呆之色,目光緩緩由上官嵩和冷公霄的臉上掃過,恍如不識一般,緩步向那石門之中走去。

上官嵩似是看出了女兒神情不對,大聲叫道:“倩兒,倩兒,你怎麼連為父也不認識了。”

但見上官嵩心頭大急,急急的放步衝了過去。

但那冷公霄比他動作還快而且距離又近,身子一側,緊隨上官婉倩身後而入。

楊文堯、上官嵩、丁高、金老二等,魚貫相隨,衝入了石門之中。

石門外,僅餘下了南海門中之人。

梅娘探手從懷中取出栩栩如生的玉蟬,說道:“中原武林道上,盛傳此物能解百毒,不知能否解得奼兒淬毒珠上的毒性?”

王冠中道:“師妹已把藥毒吞入腹中,難道咱們也要把這玉蟬捏碎讓她服下不成。”

梅娘怔了怔,道:“這個我事先例未想到。”

王冠中長嘆一聲,道:“梅娘前輩可是因為上官姑娘看到你老人家動手去取玉蟬,是以才下毒手點了她的奇經八脈?”

梅娘道:“不錯!”

王冠中道:“梅娘前輩,你……咳咳,”突地俯下頭去,不住咳嗽。

梅娘嘆道:“你不要咳咳,因為我早巳知道你想說的話了,你是要說我手段太過狠心,是嗎?”

王冠中突然抬起頭來,沉聲道:“梅娘,那玉蟬是萬萬不可給師妹服下的!”

梅娘道:“為什麼?”

王冠中道:“這孤獨之墓中,處處充滿了出人意料,詭奇難測之事,有時不禁令人生疑,這整個的古墓,以及所有關於古墓的傳說,只不過是個騙局,那麼,有關那金蟬與玉蝶的傳說,也……”

梅娘截口道:“也可能是假的,是嗎?”

王冠中道:“正是!”

梅娘長嘆道:“我也是生出這種懷疑,是以才遲遲未敢將玉蟬讓她服下,但她毒勢如此,除了冒險一試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王冠中肅然道:“寧可暫保現況,以伺良機,莫要輕舉妄動,弄巧成拙!”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嚴肅,雖非是一個後學對前輩說話的語氣,但卻充分顯露出他對師妹生死的重視與關心。

梅娘思忖半晌,輕輕嘆道:“依你……”,她實在也不敢作主,決定這等大事。

王冠中躬身一禮,道:“前輩抱住師妹,在下當先開路!”

那紅衣缺腿大漢濃眉一軒,大聲道:“我來!”

王冠中當先大跨一步,搶在梅娘前面,進入石門。

紅衣缺腿大漢、和駝、矮二叟,緊隨在梅娘身後而行。

一入石門,立時聽得強厲的掌風,迴盪不絕,只是聲響都已在數丈之外,顯然前面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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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曠世騙局

黑暗中,這些人打的激烈絕倫,但火光一亮,忽然都停了下來。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年,左手執著火摺子,右手執著一把寒光耀目的短劍,擋在壁洞之處,目光閃閃,凝注著室內。

只見他右手短劍一揮,劃出一道寒芒,兩個距他較近之人,不自主的向旁側退後了兩步。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暗暗讚道:“好威風啊!好神氣啊!”

火摺子耀射壁上的明珠,和他手中的絕世鋒刃戮情劍,寶光劍氣,滿室騰輝。

鬼王丁高看清了來人是誰之後,不禁微微一怔,繼而冷哼一聲罵道:“這人好長的命啊!”

徐元平兩道銳利的目光,一直盯注在易天行的臉上,緩步行動,旁若無人。

易天行心中一動,低聲說道:“久聞鬼王谷的玄陰氣功,自成一家,剛才試得丁兄陰風指,果是名不虛傳!”

丁高道:“好說,好說!”心中卻暗道:“慚愧”。

原來他剛才和易天行動手相搏,幾度遇上險招,忽然有人暗中出手相助,才把險招化去,但易天行當面稱讚於他,又不好不硬著頭皮承認下來。

狡猾冷酷的易天行,不知何故,一遇上徐元平,心裡就先行輸上三分,眼看他大步行來,不禁一皺眉頭,低聲說道:“丁兄你也識得這個人嗎?”

丁高道:“此人已經中了劇毒,不知何故竟然未死?”

易天行笑道:“這人有三條命,我已經親眼看到他受傷死過一次了。”

這時,徐元平已然逼近群豪,湯萬里為了顏面,擋在路中,不肯讓開。

易天行突然橫跨一步,和鬼王丁高並肩而立,低聲說道:“丁兄,此人仗劍而來,可是要找你嗎?”

丁高道:“只怕不錯。”

易天行道:“丁兄如若出手,兄弟極願相助。”

丁高冷哼一聲,道:“難道我還怕他不成……”,他微微一頓,又道:“只要易兄不在兄弟出手之時,暗算於我,兄弟在百招之內,可要他濺血石室。”

易天行笑道:“不是兄弟長他人的志氣,這石室中人,除了兄弟之外,只怕都難是他的敵手,丁兄如不信兄弟之言……”

丁高連受易天行相激,殺機陡起,冷笑一聲,說道:“兄弟不信有這等事。”右手一揚,突然向徐元平點了過去。

一縷冷風,隨手而起。

徐元平冷冷喝道:“易天行何苦使別人替你賣命!”右手寶劍一揮,斜斜斬去。

一股冷森的劍風,隨著他揮動的右手推出,鬼王丁高驚叫一聲:“內家劍氣!”陡然一收右手,點出的指風,倏而收回。

易天行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小子的武功,又長進了不少。口中卻微笑說道:“你當真要和老夫動手嗎?”

徐元平豪壯地說道:“我由古墓之外,追到古墓之中,就是為了找你一戰。”

狂傲的易天行不自禁猶豫了一下,目光緩緩轉註到楊文堯的臉上,道:“你手中的寶劍借我用用。”

楊文堯慢慢地把手中寶劍遞了過去,低聲說道:“易兄,他手中的戮情劍,削鐵如泥……”

易天行接過長劍,說道:“我知道……”,遂又提高了聲音,道:“諸位旁邊閃閃,這一位徐兄年紀雖然幼小,但在兄弟的心目中,早已許為當世勁敵之一,他的劍法和功力,都有著極深的造詣,不是兄弟自抬身價,這一場比劍相搏,當算得武林間甚難見到的一場惡戰……”

徐元平仰臉一陣長笑,道:“你這般看得起我,倒是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能得在下許為勁敵之人,迄今為止,中原武林道上還只有你一人。”

徐元平臉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咱們這一動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此,在未動手之前,我要問你幾句話。”

易天行搖頭笑道:“我雖然佩服你的武功,但卻不願答覆你的相詢之言。”

徐元乎臉上一變,道:“為什麼?”

易天行道:“老夫生平之中,所做的事情太多,一時之間,只怕想它不起,但老夫又不願隨口欺騙於你。”

徐元平冷言道:“如你打我不過,說是不說?”

易天行道:“哈哈,不覺著口氣太狂了一點嗎?”

徐元平右手一揮,戮情劍登時閃起了一道青芒,斜斜向易天行前胸劃去。

易天行讚道:“好劍法!”長劍一振,暴灑出三朵劍花,護住了前胸。青芒,劍花,一接而錯,彼此都向後退了一步。

雙方雖然交接了一招,但兩人的兵刃並未接觸一起,仍然保持著一尺以上的距離。

劍氣珠光,相互輝映中。只見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面色,俱都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見兩人都已將自己生命中全部潛力動用了。

一招甫過,兩人身形突地有如石像般兀立不動,只有徐元平的左掌中的火折,光焰不住閃動。

易天行目光森冷,瞬也不瞬地凝注著徐元平的眼睛,劍光開始緩緩移動,自左至右,劃了個半弧。

他劍尖每移一寸,室中的殺機便似又加重了一分,沉沉的殺機中,人人面色凝重,手足冰冷,屏息而視。突聽易天行輕叱一聲,掌中的長劍,幻作無數點星花,灑向徐元平的胸膛。

接著便是一道驚鴻般的青芒,自徐元平劍上飛起,但聽叮叮叮幾聲輕響,徐元平掌中火折一閃而滅,滿室瑩瑩珠光,漫天森森劍氣,立刻隨之滅絕,室中變得一片黑暗。

查子清眼見易天行、徐元平方才這動魄驚心的一招相接,心裡不禁暗忖道:“易天行雖非我友,但徐元平這人卻更加可懼……”,一念方生,只聽楊文堯已在他耳釁輕輕道:“徐元平此人……”

查子清突地一捏楊文堯手掌,兩人手肘輕輕互觸一下,口中雖未說出來,但披此卻已明瞭了對方的心意。要知這兩人俱是人世間的上智之才,否則怎會在武林中有如此成就。

兩人心念相通,都立下了殺徐元平之心。查子清探手入懷摸出一把毒針,楊文堯手掌緊握,也不知捏的是什麼暗器。

剎那之間,火光又起,原來丁玲又已點了火折,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身形,卻已在火光驟暗的這一瞬之間,互換了個方向。

查子清、楊文堯目光交錯,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悄悄地向徐元平移去。

只見火焰一閃,滿室之中,突地暴幻起一片劍氣,青光與白芒混合成一團旋光流轉,繽紛彩影如幢,徐元平、易天行兩人的身形,突地隱入這光幢之中,竟似已自地面消失。

方才那兩招將發時還有徵兆,此刻這一招卻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群豪但覺眼前一花,兩人劍氣便已幻作一處,室中這冠絕天下的武林高手,竟無一人看出他兩人這一招劍式。

旋光流轉中,突聽“嗆啷”一聲,宛如龍吟之聲,歷久不絕。

餘音嫋嫋,劍氣又分,徐元平青鋒斜舉,易天行疾走三步,掌中的長劍,竟已被徐元平的戮情寶劍,截去了一段,但這雄霸一時的武林梟傑,面上卻仍然不動半分聲色。

查子清一瞥易天行手中長劍,短去了三分之一,運氣行功,全身勁力完全貫於右掌之上。

熊熊的火光,照徹全室,景物清晰可見。

查子清雖已到蓄勢待發之境,但卻不敢把毒針揚擲出手。他心中很明白,這一擊如若不中,不但有損自己在江湖上的威名,且可能招惹起徐元平的殺機,他自信無能擋得徐元平那全力一擊的劍氣。

回頭望去,只見楊文堯也正圓睜雙目,投注過來,四目交投,換了個眼色。

丁玲搖動一下手中的火摺子,高聲叫道:“查老前輩,你手中那把毒針,如若揚擲出手,遭殃的只怕不止徐元平一個人了。”

查子清只覺怒火上衝,臉色大變,但又不好發作,氣得乾笑了兩聲,道:“賢侄女竟然和老夫開起玩笑了。”

丁玲格格一笑,道:“楊老前輩……”

楊文堯聽她點破查子清手握毒針之事,心知下面之言,定然十分難聽,趕忙接口笑道:

“出了這古墓之後,老夫定然做個大媒,替賢侄女和查世兄撮合撮合,向丁兄討杯喜酒吃吃。”

丁玲冷笑一聲,道:“你右手中握的什麼暗器,可否亮出來給我瞧瞧?”

兩人詞鋒相對,各具用心,言詞對答之間,卻是牛頭不對馬嘴。

只聽易天行徐徐吐出一口長氣,道:“果是我易某人生平遇上的第一強敵。”手中斷劍一揮,斜斜的劈斬過去。

這一擊出手緩慢異常,但神情凝重,似是用盡了全身氣力,頂門上汗水隱見,手臂抖顫,直似舉不起手中斷劍。

徐元平面色凝重,戮情劍緩緩揚起。兩人的舉動,都異常緩慢,但雙劍將觸未觸之際,卻突然由慢變快。

易天行斷劍一搖,白芒暴漲,剎那間幻化起一室劍氣,漫天銀花。

徐元平登時被籠罩在漫天的劍花之下。

忽然間青虹大盛,寒芒飛閃,突破了漫天劍花,人影旋轉,同時響了一聲低吟,悶哼。

劍氣合而又分,滿室光影盡斂。

易天行倒退三步,垂劍作杖,支持身子。

徐元平步履不穩,雙肩搖擺,有如醉酒一般,幾個旋轉之後,終於勉強站穩了身子。

只聽兩人同時發出沉重的喘息,一滴淌汗珠,滾落地上。

滿室高手,都看得屏息凝神,默不作聲。

查子清突然轉過身子,大邁兩步,走到了丁玲身側。

鬼王丁高沉聲喝道:“兄弟還沒有死。”

查子清微微一笑道:“丁兄不要誤會,兄弟決無暗算賢侄女的用心。”

丁高道:“那是最好不過。”

丁玲突然放下火摺子,急急的奔了過去,叫一聲:“爹爹!”撲入丁高的懷中。

她自從記事以來,從未受到過丁高這般相待,一時受寵若驚,忘其所以。

丁高輕輕拍了拍丁玲的肩膀,道:“這些年來,我這做爹爹的一直沒有好好的看待過你們,使你們受了很多的委屈……”

他黯然的嘆息一聲,道:“鳳兒哪裡去了?如若她不幸死去,不知我這做爹爹的鐵石心腸已經變軟,動了慈愛女兒之情,那是終身之憾。”

丁玲舉手拭去滾在兩頰的淚痕,說道:“妹妹際遇奇佳,得蒙天玄道長收留門下習劍。”

丁高雙目一瞪,泛現起滿臉歡愉之色,道:“真有這等事嗎?”

丁玲道:“女兒怎敢瞞哄爹爹。”

只聽拳風輕嘯,火光一閃而熄,不知何人忽發一拳,打熄了火摺子。

火光甫熄,青虹暴閃,寶刃騰輝,珠光反映,滿室劍氣,一片殺機。

但聞徐元平怒喝一聲,緊隨著掌風拳勁紛紛擊出,滿室激盪,渦漩成風。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查子清打出了蜂尾毒針……”

話還未完,耳際間晌起了兩聲哼悶,想是有人中了毒針。

混亂中石室突然開始了急劇旋轉,室中的桌椅互擊,人聲雜亂,夾雜著驚心動魄的猩猩怪嘯,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恐怖。

忽然間響起山崩般的一聲大震,石壁一角突然暴裂出一座圓門,兩盞高燃的琉璃燈,被強烈的珠光反映過來,照亮了石室。

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道寬暢的大道,直向對面伸廷過去,每隔十步左右,就點燃著一盞琉璃燈,燈下面嵌著一顆明珠,反映得燈光更加明亮。

室中群豪,似是都被這景物吸引,一時間鴉雀無聲。

易天行突然長嘆一聲,說道:“這古墓之中,當真已有了人嗎?”

丁玲道:“你才知道嗎?”

易天行緩緩轉過身子,目注徐元平道:“小兄弟,你受了傷嗎?”

徐元平冷冷說道:“受了傷又怎麼樣?”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你是我生平中所遇的唯一強敵,我也深望能和你好好的拼上一場,分個生死勝敗出來。不過,眼下的情勢不同……”

徐元平冷笑一聲,接道:“不論情勢如何,咱們也得先拼個生死出來!”

易天行皺皺眉頭,道:“你年未及弱冠,在下正值壯年,難道你還怕我突然死去不成?

何況我每和你動手一次,都覺著你武功長進很大,咱們拼搏的時間拖的愈長,對你愈是有利……”,他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知什麼人,有這等驚人的才智,竟然創造出這樣一個神秘的孤獨之墓。唉!這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流傳於江湖間已有數十寒暑,竟然無人揭穿,一個人能一手遮盡天下英雄耳目……”,話到此處,倏而住口不言。

丁玲冷冷接道:“我替你接說下去吧!掩盡天下英雄耳目事小,使你易天行也受了騙,你心中有些不服氣,可是嗎?”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兒之身。”

丁玲道:“我不是女兒身又怎麼樣?”

易天行道:“如若你不是女兒之身,我定把你收歸門下,傳我衣缽。”

丁玲道:“那我還是女兒之身的好。”

易天行目光一轉,笑道:“好一個利口丫頭!如若我此刻和徐元平打一個同歸於盡,你們所有的人都將減少去幾分生機。”

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在丁玲的身上,道:“你可是還記恨我適才加諸你的刑罰嗎?”

丁玲淡談一笑、道:“記恨有什麼用?我又打你不過。”

徐元平突然大步走了過來,說道:“易天行,可要我換個兵刃嗎?”

易天行道:“你自信一劍能勝得了我嗎?”

徐元平道:“咱們生死的機會各佔一半,我如沒有手中寶刃,生機還少你一分。”

易天行點點頭,道:“我一生行事,從來果斷,但每次和你對敵,都生出猶豫之感。唉!

難道天生你就是來剋制老夫的嗎?我的武功並不輸你,但我的心理上卻先輸你三分。”

徐元平道:“那是因為你作孽太多了。”

易天行臉色忽然一變,說道:“我好意和你相商,並非畏懼。你如步步相逼於我,可不能怪我不擇手段了!”

徐元平冷笑一聲,道:“什麼手段,儘管施出來吧!”

易天行道:“如若我和查子清聯手對付你,你自信能夠支持幾合?”

徐元平怔了一怔,道:“這個……”

易天行接道:“加上楊文堯,十合內我們便取你性命!”

只聽身後一陣哈哈大笑,接道:“只怕不是那等容易。老叫化兩隻手沒端豆腐,再加上官嵩,咱們剛好是三對三的局面。”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石壁洞開之處,並肩站著兩人,左面一個蓬髮草履,滿臉油汙,身背紅漆大葫蘆的叫化子,一個藍綢長衫,背插雙劍的長髯修偉的老者。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宗兄來的甚好。”

神丐宗濤回顧了那長髯老者一眼,伸手取過背後的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喝了兩大口酒,笑道:“你對老叫化這般親切,想來定然是有求於老叫化了。”

易天行道:“不錯,兄弟確然是有點事相求宗兄。”

宗濤道:“這倒是很難得了……”,又舉起紅漆葫蘆,喝了兩大口酒,接道:“老叫化洗耳恭聽。”

易天行道:“眼下形勢,整個武林同道,都被騙了幾十年的歲月,因此,兄弟決心揭穿這—件千古騙局,深望諸位能和兄弟攜手合作。”

宗濤道:“可是要老叫化勸勸徐元平,暫時握手言和……”

易天行道:“那也不必。兄弟只望借重宗兄之言,把在下和這位徐兄的恩怨,暫時向後壓壓,待揭穿了這一場騙局之後,在下自當和這位徐兄清結恩怨。”

宗濤為人雖然豪放,不拘小節,但卻心懷大義,識顧大體,沉吟了一陣,道:“老叫化雖然不恥你的為人,但這幾句話,卻是說的正正當當,看來老叫化倒是得幫你這個忙了。”

易天行似是突然有了極大的感觸,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說道:“這一場騙局,能否揭穿,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命運,兄弟願盡全力,身為先驅。”

神丐宗濤目光一轉,高聲說道:“老叫化也有一事,請你幫忙。”

易天行道:“但請吩咐。”

宗濤道:“目下這暗室之中,有兩人中了暗器,如若你當真存下了揭穿這騙局之心,先把這兩人救醒過來。”

易天行目光移注到查子清臉上,道:“查兄,可有解藥嗎?”

查子清默察形勢,如不拿出解藥,立時將成眾矢之的,當下探手入懷,摸出了兩粒解藥,目注查玉說道:“快給他們服下。”

查玉依言接過解藥,分給兩個受傷之人服下。

查子清蜂尾針雖然其毒無比,見血封喉,但他身懷解藥,卻是靈驗異常,兩人服下之後,不到一盞熱茶工夫,人已清醒過來。

神丐宗濤緩步走到徐元平身側,叫道:“小兄弟……”

徐元平似是已知道他要說什麼,緩緩收起戮情劍道:“老前輩是我最為敬重之人,有事但請吩咐。”

宗濤道:“揭穿這古墓之秘,不但是易天行一人的心願,在場之人,只怕都有此好奇之心,就是老叫化也想瞧瞧設此騙局的主人面目,此墓機關重重,任是輕功絕世也難逃得出去,待揭穿此墓之後,你再和易天行總結舊仇不遲。”

徐元平道:“晚輩遵命。”

宗濤笑道:“可惜一宮、二谷、三大堡中的首腦,只有了四位,尚缺天玄道長和千毒谷主,未免使這次古墓中死亡之會,減色不少!”

徐元平道:“千毒谷主已和晚輩同入此墓,只是不知他此刻行蹤何處?”

那背插雙劍的修偉老者,突然接口說道:“徐元平,你還識得老夫嗎?”

徐元平道:“名重武林道上的上官堡主,晚輩怎會忘去。”

上官嵩道:“老夫想向你探詢一人……”

徐元平道:“可是令愛嗎?”

上官嵩道:“不錯,小女現在何處,是生是死?”

徐元平道:“令愛和千毒谷主同行。”

上官嵩道:“哼!老毒物對我女兒如何?”

徐元平道:“愛護備至,極盡呵惜。”

上官嵩奇道:“此話當真嗎?當今武林有誰不知道老毒物的陰狠毒辣,此事實叫老夫難信。”

徐元平道:“令愛允予下嫁千毒谷主公子,故得千毒谷主的百般愛護。”

上官嵩怒道:“我女兒是何等之人,豈肯允婚老毒物那醜怪之子,你信口雌黃,當心性命。”

徐元平想到上官婉倩相救之情,對她的父親自是該忍讓幾分,當下淡然一笑道:“千毒谷主和令愛,都在這古墓之中,不難相遇,如若老前輩不信晚輩之言,見著令愛時,不妨問她一聲,如有一字虛言,任憑老前輩處罰就是。”

久久未發一言的金老二突然插嘴說道:“令愛親口允婚千毒谷主之時,在下也在旁側,此事實是千真萬確。”

上官嵩忽然想起女兒服毒待死之事,不禁黯然一嘆,道:“任憑爾等巧舌如簧,老夫終難相信會有此事。”

徐元平知他心中已然相信七成,只是不願承認罷了,回頭對宗濤說道:“老前輩,這墓中不但機關重重,而且還有甚多毒物守門,此室中暗門忽開,燈火照道,分明是墓中主人,有意和我們相見,再延時刻,暗門一閉,那就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易天行道:“此言有理。”當先舉步行去。

眾豪正待舉步隨行,突聽湯萬里高聲說道:“查子清!”

查子清回頭問道:“什麼事?”

湯萬里道:“老夫傷在你蜂尾針下,就這麼白傷了嗎?”

查子清道:“適才湯兄,拳腳交加,幾乎把犬子傷在手下,兄弟不是也認命嗎?”

易天行接口說道:“這一場混戰,不論哪個吃虧、沾光,幸無傷亡,眼下境遇特殊,四顧茫茫,已然是一個同舟共濟的局面,咱們這班人小,大都是在武林各有成就之人,不是名重一時的大俠,就是獨霸一方的豪雄,彼此之間自是難免恩怨牽扯,勾心鬥角,不過此刻的形勢不同,兄弟深望諸位暫時放棄了個人恩怨,共謀大計,揭穿這一場曠絕武林的騙局!”

查子清哈哈一笑,道:“易兄說的不錯。”

湯萬里回顧那長眉老人一眼道:“在下和這位老兄台,算是白白的捱了一針。”

長眉老人道:“你怎能和老夫相比。哼!老夫就是再多中他幾枚毒針,也是不會受到毒害。”

查子清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湯萬里眼看大勢已去,孤掌難鳴,如若堅持要報一針之仇,勢必激怒群豪不可,又碰了那長眉老人一個釘子,立時默然,大步向丁玲走去。鬼王雙目一瞪,喝道:“站住!”

丁玲嫣然一笑,接道:“他是來討藥吃的。”取出一粒藥丸,遞了過去。

湯萬里接過藥丸,一口吞下。

徐元平大步走近那長眉老人,低聲說道:“老前輩,可要晚輩扶你走嗎?”

長眉老人一挺而起,道:“笑話!”舉手在猩猩背上拍了一掌,接道:“走啦!”

那狀似熟睡的金毛猩猩,經那長眉老人拍過一掌之後,突然一躍而起。

這裂開的暗門,似乎是有人在暗中操縱一般,當室中群豪,最後一人走出之後,突然砰的一聲,關了起來。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果然是佈設精奇,巧奪天工。”口中說話,腳下卻加速向前奔行。

這條甬道,雖然有十五六丈長短,但群豪奔行迅快,片刻工夫,已然到了盡處。

通道至此,分向兩側分開,但只深入丈許,即為兩道石壁所阻。

只見左面壁間寫道:死亡之路,右面壁間寫著:求生之門,鮮紅的字跡,在燈火珠光映射下,耀眼生輝。

易天行回顧了宗濤一眼,道:“宗兄,咱們走死亡之路呢?還是走求生之門?”

神丐宗濤縱聲長笑,道:“我瞧咱們這般人,都帶著滿臉晦氣,還是走死亡之路的好。”

易天行道:“兄弟也是這般看法。英雄所見略同!”

查子清道:“讓兄弟先試這石壁的堅度。”揚手一記百步神拳,直擊過去。

但聞砰的一聲,發出拳勁,激散成風。

湯萬里探手從懷中取出鋼鑿,接道:“兄弟開道。”大步直走過去。

這古墓中奇異的佈設,似是已促使這些水火不容的群豪,暫放下糾結複雜的恩怨。

易天行目光一轉,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說道:“徐世兄的戮情劍,削鐵如泥,這石壁雖然堅硬,決難當受利鋒破堅之力。”

徐元平冷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丁玲高聲叫道:“不要去!”

徐元平愕然止步,回過頭,道:“為什麼?”

丁玲道:“你把寶劍借給易天行,讓他去破那石壁吧!”

徐元平忽然想到金老二誤觸機關斷臂之事,不禁猶豫起來。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丁兄,你這位令愛,好多的心眼。”

右手一伸接道:“徐世兄可肯將手中寶刃,借給在下一用嗎?”

只聽砰的一聲大震,石屑紛紛下落。

原來湯萬里已掄動手中鋼鑿向那石壁上鑿去。

徐元平舉起戮情劍道:“有何不可?”伸手遞了過去。

易天行接過寶刃,笑道:“如若我不肯還你寶刃,等一會動手之時,你又將少去一分取勝之機。”

丁玲接口說道:“你如當真的賴皮到那等程度,只怕所有之人,都將群起攻你。”

易天行道:“鬼丫頭不用激我,揭穿這古墓秘密之後,總要讓你見識一下易某人的真實武學,不論哪一位願意出手,在下都當奉陪。”說罷緩步向那石壁走去。

只聽砰砰大震,不絕於耳,湯萬里手掄鋼鑿,不停的在那壁上敲打,死亡之路四個鮮紅的字跡,已被敲的散落一半。

易天行低聲說道:“湯兄請休息一下,讓兄弟試試戮情劍的鋒刃如何?”

湯萬里收了鋼鑿,人卻依言向後退去。

寶刃鋒芒,果不虛傳,劍鋒著壁,有如摧枯拉朽,直刺而入。

易天行突然回頭喝道:“諸位退開!”話出口人已倒飛而退,喝聲未完,已到了轉角之處。

群豪屏息而立,等了良久,仍然不見動靜,那石壁依然完好如初。

查子清望了易天行一眼,道:“戮情劍鋒芒如何?”

易天行道:“你再發出一記百步神拳試試?”

查子清依言施為,運氣發出一拳,迫擊那石壁之上。

但聞砰然一聲,中拳之處應手碎裂,暴開成一個兩尺見方的圓圈。

原來易天行探劍刺入石壁,試出了厚度之後,運氣施劍疾快的劃了一個圓圈,倒躍而退。

查子清道:“易兄好快的手法。以兄弟的目力,就未看到你的行功運劍,石壁已被劃裂……”

丁玲冷然接道:“哼!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也不覺著肉麻?”

查子清雖然心機陰沉,也不禁臉上一熱,羞紅直泛雙頰,回頭對丁高說道:“丁兄這位寶貝女兒,實該好好的管教一下了!”

丁高淡淡一笑,道:“可要兄弟殺了她嗎?”

查子清怒道:“你不管教,兄弟替你管教了!”

神丐宗濤呵呵一笑,接道:“誰敢動我的乾女兒,我要剁了他十個指頭。”

查子清自知難是宗濤和丁高兩人之敵,強忍胸中氣忿,自找台階說道:“宗兄不用賣狂,待出了這古墓之後,兄弟定要領教領教。”

宗濤縱聲笑道:“以老叫化的看法,咱們都別想活著出去。”

丁高愣了半響,道:“宗兄,小女幾時認到你名下了?”

宗濤雙目一瞪,道:“怎麼?你不願意那就……”

丁高接道:“宗兄不要誤會,小女得蒙垂顧,收作義女,兄弟極感榮幸。”

丁玲嫣然一笑,道:“乾爹最愛說笑,爹爹不要放在心上……”目光投注到易天行臉上,接道:“你該把戮情劍奉還人家了吧!”

易天行點頭微笑,道:“丁姑娘說的是。”緩緩把手中寶刃,遞了過去。

徐元平一揮掌中戮情寶刃,便要縱身躍入那兩尺方圓的門戶。宗濤、金老二,不禁齊聲喝道:“且慢!”兩人一齊擋在徐元平身前。

易天行笑道:“壁洞既是兄弟所開,還是由兄弟當先進去的好。”腳步一邁,由壁洞中跨了進去。

宗濤道:“易天行雖然心腸狠毒,心智陰險,但卻也不愧是條漢子!”

話聲未了,突見易天行又已反身躍出,面上微帶驚詫之色,道:“徐世兄可否再將寶刃借我一用?”

徐元平問也不問,便將戮情劍利刃遞過。

丁玲道:“裡面難道還有一重石壁嗎?”

易天行道:“正是!”話聲未了,人已穿入洞壁,宗濤、徐元平一齊隨之而入,只見裡面僅有三尺寬狹之地,前面果然又是一重石壁。

易天行揮動利刃,破壁而入,哪知裡面竟然還是一重石壁。

眾人心中俱都大奇。只見易天行擊破五重石壁,第六重石壁之上,卻留著一張潔白的字柬,上面赫然寫道:“自作聰明,多費力氣。你們若是自‘求生之門’進來,便可省去破壁之功。如此辛辛苦苦,又是何苦?”

字跡龍飛鳳舞,易天行面上突地泛起一種悵然若失之色。

宗濤變色道:“這墓中果然有人!”

易天行長嘆一聲,道:“不但有人,而且還是個人上之人。只是兄弟費盡心力,卻也想不出此人會是那一個?”言語之間,又自劃開石壁,當先一躍而入。

群豪魚貫相隨,進入了最後一堵石壁。

這是個廣敞的大廳,十二盞玻璃燈光焰熊熊,但因這敞廳四壁,都是用黑漆漆成濃墨之色,燈光反映的亮度甚是微弱,形成—種恐怖氣氛。

十二口黑漆棺材,規律的排在十二盞玻璃燈的後面,棺蓋封閉緊嚴,生似那漆棺之中,在很久以前,已經裝入了死人。

易天行環顧四周的景物一眼,讚道:“這氣氛確然使人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陰沉,恐怖,兼而有之,虧他想得出來……”緩緩轉過身倒握戮情劍,遞到徐元平的手中說道:

“看敞廳擺佈,咱們似已進入禁要之區,隨時都可能發生驚變,此劍鋒利無匹,身能懷此利器,當可保幾分生機。”

徐元平接過戮情劍,道:“但願你心願得償,見得這墓中主人,揭穿這古墓之秘,留下性命,好和我決一死戰。”

易天行笑道:“在下自信不致使你失望……”突然橫跨兩步,走到一口黑漆棺木之前,伸手欲揭棺蓋。

徐元平目光一掠楊文堯,只見他雙目靛神,凝注在易天行身上,但卻默默不語,徐元平忍耐不下,突然大聲喝道:“住手!”

易天行回頭一笑,道:“什麼事?”

徐元平道:“我要手刃親仇,不願你死在那棺材中暗算下。”

易天行道:“你的武功和機智,都在極快的長進之中,為我籌謀,眼下就該和你作個了斷。”砰然一掌拍在棺蓋之上,掌落人退,聲音入耳,人已退出了三尺開外。

廳中群豪紛紛移動身軀,蓄勢戒備。

那堅牢的棺蓋,在易天行大力金剛掌一擊之下,砰然大震聲中,破裂成兩半。

只聽那棺木之中,嚶嚀一聲嬌吟,緩緩伸出一條手臂,十指纖纖膚白似雪,顯然是女人的手臂。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只要能遇上一個活人,就不難問出底細。”

那玉臂搖揮了幾下,生似一個人長眠醒來,揮臂伸了兩個懶腰,又緩緩收回棺中。

陰沉的敞廳中,漆暗如墨的四壁,十二盞高燃的玻璃燈,十二具密封棺材,交織成一片恐怖和黯然,使人感覺生命的蕭索,不自禁的聯想到死亡。

群豪個個圓睜著雙目,盯著那副棺材中伸出玉臂,個個都運功戒備,準備應變。

顯然那玉臂緩緩收回棺中之舉,大出群豪預料之外,愕然相顧良久,仍然不見那玉臂再伸出來,好像那人收回了玉臂之後,重又睡熟了過去。

易天行似已等的不耐,冷冷地說道:“再要故作神秘,可別怪我易某出手狠辣了,你縱然武功過人,也難當得我突然出手一擊!”

但那棺中之人,似是沉沉睡去一般,仍然不聞一點回應之聲。

楊文堯心懷鬼胎,生怕易天行對自己動了懷疑,挺身而出說道:“易兄,請替兄弟掠陣!”大步向那棺材走去,一面運集功力,聚勁右掌,只要一有變故,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舉動,運掌拍出。

易天行回顧查子清一眼,道:“查兄的百步神拳,專以攻遠,準備接應楊兄!”一面說話,一面放步向前走去。

楊文堯走近那棺材之後,先重重咳了一聲,然後運手一拔棺蓋。

那棺蓋早經易天行掌力劈裂,稍一用力,立時向一側滑開,砰的一聲,摔在地上。

只聽那棺木中一聲嬌呼,突然坐起來一個長髮散披的女人。

那張美麗的面孔,柳眉星目,瑤鼻櫻口,緩慢的站了起來。

楊文堯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冷冷地喝道:“先把你的雙手舉起來!”

那女人一面眨動著圓大的眼睛,打量廳中之人,一面緩緩舉起了雙手。

一雙赤裸的玉臂,當先伸出棺木。

隨著那舉起的雙手,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楊文堯一皺眉頭,喝道:“你沒有穿衣服麼?”

那少女一雙閃動不定的秋波,凝注楊文堯身上,邁起了雪白的玉腿,踏出棺材。

上官嵩冷哼一聲,喝道:“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原來棺木中站起的女子,除了一束在前胸的黃綾,和覆在腰胯間的白絹之外,全身再無片衣寸縷,光腿赤足,裸露著雙臂,緩步向前走來。

她似是根本沒聽到楊文堯喝問之言,緊閉著嘴巴,一語不發。

易天行已到了楊文堯的身後,低聲說道:“楊兄,運集五成功力,試她一掌。”

楊文堯右手一揚,斜斜拍出一掌,推擊過去。

一股暗勁,直撞過去。

那緩緩行進的女子,吃楊文堯掌勢一撞,口中啊喲一聲,仰面向後倒去,砰然一聲,著著實實的摔了在地上。

楊文堯絕未料到這隨手一擊,竟然會把對方擊倒在地上,不禁微微一怔。

錯愕之間,忽聽樂聲悠揚,傳入耳際。

這樂聲由低漸高,由簡入繁,初響之聲,只是一種極單純的絃聲,但倏忽之間,幾種管聲同時混入,還未及來得分辨,弦管爭鳴,滿室繚繞,合奏山一闋淒涼動人的樂章。

楊文堯目光轉動,環掃了四周一眼,說道:“這樂聲從哪裡傳出來的?”

易天行道:“就從這棺木之中。”

神丐宗濤取過紅漆葫蘆,喝了一大口酒,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咱們走過去不理它就是了。”當先舉步而行,立向後壁走去。

易天行道:“楊兄,你走近她仔細瞧瞧,我不信她真的被你一掌打死。”

楊文堯緩緩舉步走了過去,將近那女子身側之時,突然飛起一腳,踢向那女子右肋。

這一腳用力甚大,別說是血肉之軀,縱然是巨石木樁,也將被他這一腳踢的樁折石裂。

徐元平看的心中不忍,高聲喝道:“楊文堯,不要踢她……”

喝聲中奮身一躍,直向楊文堯撲了過去。

易天行一皺眉頭,道:“你要幹什麼?”揮臂攔去。

徐元平猛然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向前衝行的身子收住,落著了實地,道:“這等手段對付一個婦道人家,未免太狠毒了。”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我剛才還讚頌你機智大進,怎麼片刻工夫,又動了婦人之仁,須知此刻咱們正陷身在險惡無比的環境之中,隨時隨地,都可能遇上驚風駭浪的兇險,你這一念仁慈,說不定將招致殺身之禍。”

徐元平道:“那女人已被揚文堯掌力震昏,難道一定要把她身體毀傷才行嗎?”

易天行道:“如若我的推想不錯,她並沒有死去,不信你過去瞧瞧。”

楊文堯自和徐元平動手相搏過一次之後,對這位少年英雄,已生出了極大的戒心,聽得他喝叫之聲,竟然不敢再踢下去,陡然收住了踢出去的右腿。

大踏兩步,到了那半裸女子身前,伸手向她鼻息之間探去。

果然那女子仍有著微弱的氣息。

楊文堯眼珠兒轉了兩轉,沉聲問道:“是死是活?”

徐元平道:“奄奄一息,生死難決。”

丁玲一直注視著徐元平的一舉一動,目睹楊文堯臉上的奇異神色,立時大聲叫道:“徐相公當心活人!”

楊文堯確實下了暗算徐元平的用心,而且已暗中運集功力,勁聚右掌準備在徐元平起身之際,猝然發難。丁玲大聲一嚷,不禁吃了一驚,趕忙向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緩緩站起身子,星目中神光暴射,凝注楊文堯臉上,說道:“如非丁姑娘這一叫,定然叫你試試我‘達摩三劍’的滋味!”

易天行怔了一怔,道:“達摩三劍!”

徐元平已知失言,但已無法改口,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怎麼樣?”

易天行笑道:“達摩三劍,乃失傳之學,不知徐世兄如何知得?”

徐元平道:“縱然我瞭解甚深,但也不會告訴你。”

只聽神丐宗濤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小兄弟,把戮情劍借給老叫化子用用。”

這時弦管交混之聲更加嘹亮,曲調也更為淒涼,但這墓中之人,都是武林一時高手,個個內功深厚,定力堅強,絲毫未受感染。

徐元平應了一聲,一掌拍在那半裸女人的“玄機’要穴之上,大步向前走去。

易天行首先聽出那樂聲不對,高聲說道:“趁他們尚未起而發難,咱們要先發制人,諸位如若肯聽我易某人的話,那就快把這棺材毀去。”

一面喝叫一面向那半裸女子迫去,揚起一腳當胸踏去。

只見那半裸女子微閉的雙目,突然一睜,疾快的一陣翻滾,人已到七八尺外,一挺而起,探手從束胸黃綾之中,取出一個銀哨,吹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

但聞一陣砰砰大震,響不絕耳,十一具密封緊閉的棺蓋,突然大開。

每一具棺木之中,都站起一個長髮散披,黃綾束胸,白絹覆胯的美麗女子,邁起了粉白的右腿踏出棺木。

這些女人,雙手之中均都抱著一宗樂器,簫、笛、琵琶、古箏、三絃、琴、笙、瑟、鼓,應有盡有。

棺蓋一開,樂聲更是響亮震耳,群豪心頭立時受到了巨大的感應,個個心神震動。

易天行氣聚丹田,大喝一聲,揚手劈出一掌。

一股強烈的掌風,劃空湧出,排山倒海般直撞過去。

但見那些手抱樂器,胸束黃綾的長髮女子,紛紛向兩側躲去,但她們手中的樂器,並未停止,響聲依然,動人心絃。

易天行這揮掌一擊,至少用出了七成以上的功力,激盪的暗勁,吹飄起那些懷抱著樂器女子的覆胯白絹,和散垂的長髮。

這時徐元平已走了一丈多遠,目睹廳中的變化,不覺愕然止步,就在他一怔神間,易天行的掌風已破空湧至,他為了避讓易天行的掌力,不得不橫向一側讓去,正和那些懷抱樂器的女子,擠在一起。

只覺耳際間,弦管聲震,不自禁的一閉雙日,側過臉去。

就這一失神間,忽覺左胯上一陣輕微的疼痛,似是被人用針紮了一下,不禁大怒,冷哼一聲,回手拍出一掌。

但聞咚的一震,一個長髮女子,突然把手中所捧的一面皮鼓遞了過來,正好迎在徐元平拍來的掌上。

忽聽丁玲高聲叫道:“當心她們手中樂器藏有暗器!”

易天行大聲叫道:“此時此情,咱們已經陷入險惡的危機之中,多一分仁慈用心,就多一分死亡的機會……”

話還未完,那十二具棺木之中,突然又躍出十二十美麗的少女,和著那震耳的樂聲,邊歌邊舞起來。

易天行殺機已動,呼的一掌,照一個少女劈去。

掌力到處,響起了一聲尖厲的叫聲,一具少女的軀體,應聲而起。

楊文堯探手一把,抓住了一個少女的右臂,微一用力,登時把那少女臂骨折斷,只聽那女子啊喲一聲大叫,仰身向地上倒去,顯然她已疼的暈了過去。

查子清也在這一瞬之間,發出一記百步神拳,打傷了一個少女。

楊文堯心中大為奇怪,回頭對易天行道:“易兄,這些人都不會武功。”

易天行道:“兄弟也覺得有些奇怪……”

只聽對面不遠處傳過來一陣軋軋之聲,迎面的石壁,突然裂開,緩緩向兩邊縮去,敢情那石壁是活的。

一道強烈的亮光,直照過來,十二盞熊熊燃燒的玻璃燈,登時黯然失色。

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片白綾幔遮著大廳中,豎立著二十四隻火炬。

易天行打量那大廳一眼,突然放步向前走去。

廳中傷亡橫陳,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但這些傷亡之人,竟然沒有一個抱有樂器。顯然,那十二個懷抱樂器的少女,個個都會武功,而這十二個曼舞輕歌的少女,卻都是平常之人。

一片素白的大廳中,佈設著一個靈堂,紙花火燭,素幃低垂。

靈幃上一個白色大匾,橫寫著四個大字“貪心罹禍”。易天行看了一皺眉頭,冷冷說道:

“好大的口氣!”探手一把扯下了靈幃上的橫匾。那橫匾之後,又是一片白綾橫幅,寫道:

“生不如死。”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我倒看看你一共有幾條橫幅。”右手一招,又抓住了橫幅一角,正待扯下,突聞一陣軋軋之聲,傳了過來。

神丐宗濤哈哈一笑,道:“好啊!又有花樣來了。”

只聽一個蒼老尖銳的聲音答道:“在這裡了。”一角素幔起處,緩步走出來一個手握竹杖,滿頭白髮的梅娘。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諸位才來嗎?”

梅娘一頓手中竹杖,冷然答道:“你還未死,豈能算遲。”

但見素幔輕啟,緩步走出來黑紗蒙面的紫衣少女,她身後緊隨著錦衣修軀的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紫衣少女道:“姑娘晚了一步。”

蒙面黑紗中傳出紫衣少女嬌甜的聲音,道:“二谷三堡中人,不知到了幾個?”

楊文堯道:“用不到姑娘費心……”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接道:“少安毋躁,我替你們帶來一個幫手。”舉起雙手,輕擊一掌。

素幔重起,走出來駝、矮二叟,在兩人之間,挾持著一個瘦矮之人,和一位青衣少女。

宗濤望了那矮人一眼,大聲笑道:“冷老大!”

笑聲未絕,忽聽上官嵩大叫一聲:“倩兒!”縱身直撲過去。

梅娘一揮手中竹杖,冷然說道:“站住!”一股強厲的杖風,橫裡擊了過來。

上官嵩只覺對方杖勢,不但來的勢道強猛,而且招數變化,亦是不可捉摸,迫得向後疾退了兩步。

紫衣少女忽然高聲說道:“放開她,讓他們父女們談談身後之事。”

歐駝子應了一聲,舉手一掌,拍在那少女後背。

只見她一雙瞪得又圓又大的眼睛,緩緩轉動了一下,嬌呼一聲爹爹,疾向上官嵩撲了過去。

上官嵩張開雙臂,迎接著撲過來的女兒,臉上老淚紛紛,激動地叫道:“孩子,苦了你啦。”

上官婉倩黯然說道:“女兒實未想到還能見得爹爹一面。”

易天行突然大步走來,低聲叫道:“上官兄。”

上官嵩按耐下心中悲苦,回頭說道:“怎麼樣,易兄可是看著兄弟不……”,忽然想到易天行相救女兒之情,咳了一聲,住口不言。

易天行道:“上官兄不要誤會,你們父女相會,乃一大喜事,想來定有甚多離情訴說,請到一側談談,兄弟想和這位姑娘說幾句話……”,話到此處,聲音突然一低,施展千里傳音之術,接道:“兩位在此地談話,甚多不便,對方如若出手施襲,兩位只怕不易閃避。”

上官嵩突然改顏相向,拱手一禮,道:“多謝易兄關照。”牽著上官婉倩,向大廳一角走去。

神丐宗濤冷笑一聲,取過背後的紅漆葫蘆,咕咕嘟嘟喝了兩大口酒。

易天行回目望了宗濤一眼,笑道:“宗兄可是懷疑兄弟挑撥你和上官兄嗎!”

宗濤冷冷說道:“哼!狗嘴裡決長不出象牙來。”

易天行臉色一變,道:“兄弟一口一個宗兄,宗兄卻這般輕賤兄弟,難道宗兄認為兄弟真怕你嗎?”

宗濤冷笑一聲,道:“老叫化向來出口不雅,你如不愛聽,就別給老叫化講話。”

只聽那紫衣少女道:“易天行,咱們相約之事,還算是不算?”

易天行淡然一笑,道:“在下想和姑娘談一點正經之事。”

紫衣少女道:“你說吧!”

易天行道:“姑娘的才智,在下一向敬服,但這古墓中早已有人之事,不知姑娘是否已經料到?”

紫衣少女道:“事先不知。”

易天行道:“這就是了,創造這古墓之人的才智,不但高過在下,也強勝過姑娘了。”

紫衣少女道:“單就他築建這古墓而言,倒是不錯。”

易天行道:“姑娘有此想法,那是最好不過。”

紫衣少女道:“你可是想勸我合力同心,共謀揭穿這古墓之秘嗎?”

易天行回顧了身後群豪一眼,笑道:“眼下這靈堂中人,彼此之間,大都有著糾結不清的恩怨,但在此時此情中,都已暫時放下,共謀同心,揭穿這創造古墓的絕代人才,如若姑娘肯和在下合作,我易某人確信咱們可佔上風。”

紫衣少女道:“那人能創造出這孤獨之墓,建造了這樣靈巧的機關,想必已有了萬一的準備……”,她突然向旁側橫跨兩步,倚靠在梅娘的身上,接道:“就目下實力而論不論,這墓中主人網羅了多少高手,都無法和咱們硬拼力戰。單就武功而言,我也認定他難以抗衡。

但如他早巳在這禁要之地,頂布機關變化,事情又當別論。他雖然一敗塗地,咱們也逃不了,該是個同歸於盡的結局。”

易天行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倒是還未想到。”

紫衣少女道:“因此,諸位如想多保幾分生機,那要聽我的指命行事。”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高,全廳中人,全都聽得十分清楚。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姑娘未免把自己估計的過高了。老實說,目下的人,誰也無法管誰,但任何人亦可指命群豪,統率全局,但這隻限於一件事情。”

紫衣少女道:“如若你們願意接受我之指命,咱們就攜手合作,如若不願受我之命,那咱們就各行其是,互不相關。”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望這古墓隱秘揭穿之前,彼此之間,暫息干戈。”

紫衣少女道:“好吧!我們袖手旁觀就是。”

易天行目光一掠那身材矮小之人,又道:“在下還有一件不情之請。”

紫衣少女道:“你可是要我釋放千毒谷主?”

易天行點點頭肅然說道:“不論這古墓之秘,是否能夠揭穿,目下之人,勢必要有一場自相火併不可,悲慘的結果,早已決定了,揭穿這古墓之秘以後,姑娘就是想置身事外,只怕也是難以如願。”

紫衣少女道:“那很好,也讓我們見識見識中原的武學……”,回頭過去,低聲說道:

“胡矮子,放了千毒谷主。”

胡矮子應了一聲,舉手一拳,擊在千毒谷主的後背。

這一拳用力甚大,千毒谷主矮小的身軀,被打的向前一連跑了五六步遠。

易天行伸手一把,抓住了千毒谷主的左臂,說道:“冷兄……”

易天行“冷兄”兩字方自出口,千毒谷主的右拳竟也同時發出,呼地一拳,向易天行下顎直擊過去,拳風虎虎,強勁絕倫。

他與易天行貼身既近,拳勢又如此急劇強猛,群豪心中一驚,俱都大出意料之外,只道易天行難免要傷在他這一拳之下,群豪心裡十中有九都起了幸災樂禍之心,只望他這一拳打得越重越好。

徐元平一見紫衣少女現身,神情之間,便突地起了一種悽迷悵惘之色,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此刻見到千毒谷主突施暗算,一拳擊出,劍眉微軒,急的竄了過去,並指點向千毒谷主肘問曲池穴。

哪知他身形方動,易天行的左掌已無影無蹤地抬起,只聽“砰”的一聲,拳掌相接,易天行身子微微一震,千毒谷主連退兩步,右拳卻已被易天行的左掌緊緊握住,再也掙脫不開。

徐元平身形一頓,群豪不禁在暗中失聲地嘆息,只聽易天行哈哈笑道:“冷兄好雄渾的內力!”手掌一緊,一陣內力自掌心發將出去,千毒谷主那憔悴的面容,更是蒼白如紙,但目光中,仍是茫茫然,彷彿絲毫不覺痛苦。

易天行大笑道:“各位放心,在各位兄台未死之前,兄弟絕對不敢先各位而死的。”群豪面頰一紅,易天行含笑望了徐元平一眼,道:“兄弟雖不能與徐世兄為友,但能與徐世兄這種英雄人物為敵,心裡也覺光榮的很!”

徐元平道:“我本無救你之心,只不願見到別人暗算傷人而已。”

易天行笑道:“如此胸襟,如此……”,目光轉向千毒谷主,笑容突地一斂道:“徐世兄這卻錯了,冷兄亦非暗算傷人之輩,只是他身上三處穴胡矮兄只解了其中之二,他四肢雖能運轉,但神智卻未恢復,是以才會有此一拳。”

說話之間,他已暗中運氣解了千毒谷主的穴道,緩緩鬆開手掌。

千毒谷主倒退一步,木然立在地上,呆愣了半晌,回首望了梅娘及駝、矮兩叟一眼,面上勃然變了顏色,大怒道:“好矮子!“雙臂一張,骨節格格作響,大步向胡矮子走了過去。

胡矮子冷冷一笑,道:“好矮子,你過來!”

原來千毒谷主身材亦甚矮小,並不比胡矮子高上多少,只是這兩人身材雖然矮小,但武功卻全是走的剛烈一路,此刻兩人俱是箭在弦上,只要出手一擊,便是石破天驚,立判生死之勢。

哪知易天行突地橫身一掠,擋在兩人身前,口中說道:“冷兄暫請息怒!”目光卻望在那紫衣少女身上。

紫衣少女道:“胡矮子,退下來。”

話聲未了,那低垂落地的自綾素幃中,突地卷出一陣陰森森的冷風,白綾捲起,燭影搖紅,為大廳中帶來了一陣悽清森冷之意。

群豪都為這突來的冷風,吹的心神一動,齊齊轉臉望去。

只見那飄起的白綾素幛之後,高燃著兩行白色的蠟燭,一直向後面延伸過去,但見那白色的燭光,由大而小,由低而高,直到十丈以外。

燭火盡頭,有一具黑漆的棺木,在那棺頭兩側,似是寫有兩副對聯,只是距離過遠,那棺頭燭火,又不及這廳中火炬光亮,群豪目力雖好,但也是看它不清。

易天行回顧了那紫衣少女一眼,道:“排場不小。”

紫衣少女道:“一個人死後,當真埋葬這等地方,實使人有著生不如死之感。”

易天行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朗聲笑道:“傳誦武林的古墓之秘,即將揭穿,此時此情,兄弟深望諸位,暫把彼此間個人恩怨拋開,尤不得暗施算計,如有存心故違,那就是我們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語音未絕,突然響起一聲暴震,一支火炬突然炸裂,火花飛濺中,光亮一閃而熄。

緊接一陣嘭嘭之聲,不絕於耳,滿室火炬,連續爆炸,片刻間盡皆碎裂,火花四飛,光亮盡熄,大廳突然問黑暗下來,靈幛後兩行長長的燭火,反顯得明亮起來。

易天行長嘆一聲,道:“天外有天,人後有人,這人的才智,實叫我易某人自嘆弗如。”

紫衣少女接道:“可惜我爹爹未來此地,這創造古墓之人,或可是他一個敵手。”

易天行道:“昔年衡山大會,令尊獨駁中原武學,豪壯之言,猶在耳際,在下倒是真的希望他能及時趕來,湊湊這場熱鬧。”

王冠中冷冷說道:“家師何等才智,他如肯涉足江湖,不但這古墓之秘難以瞞得過他,在場諸位,只怕也難有今日這等聲勢了。”

徐元平聽得大為氣憤,劍眉一揚,正待反唇相譏,忽覺香風襲人,那紫衣少女放步直走過來。

他的目光一觸及到那紫衣少女的身上,立時生出了一種惶惑和不安的感覺,欲待出口之言,也同時嚥了下去。

但覺香風掠面而過,紫衣少女直對丁玲走去。她一行動,王冠中和梅娘齊跟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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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自相殘殺

走了十丈遠,仍然不見一處岔道,那長髯老人卻是愈走愈快,似是要一口氣走完夾道。

丁玲停下身子,喝道:“站住,不要走啦。”

長髯老人冷笑一聲,回頭說道:“為什麼?”

丁玲道:“這夾道乃行水之路,穿越孤獨之墓而過,咱們再往前走,那將離開心臟地帶了!”

長髯老人縱聲大笑,道:“老夫受命行動,心中不樂的很,哪裡還管得水道旱道?”

丁玲道:“哼!不論咱們是否出墓,我已存必死之心……”

長髯老人道:“你倒是還有自知之明。”

丁玲道:“在十二時辰之內,你最好不要妄動惡念,等十二時辰已過,你服用劇毒化解,再動妄念不遲。”

長髯老人乾咳兩聲,欲言又止。

丁玲道:“你在石劈上敲兩拳,看看這一邊有沒有暗室夾道。”

長髯老人果然揮手一拳,擊在石壁之上。但聞砰然一聲,迴音震耳。

丁玲道:“聽石壁迴音,裡面不是夾道,就是暗室,你想法子把這石壁敲開吧!”

長髯老人怒道:“石壁堅硬,我赤手空拳,如何能夠撞開?”

丁玲冷冷說道:“那是你的事了,反正我最多還活一十二個時辰,早死一些時間,打什麼緊。”

長髯老人突然向後退開兩步,探手從長衫之下,取出一把鐵鑿,冷冷說道:“除非你遇到老夫這等細心之人,誰也不會帶著開鑿堅壁之物。”

丁玲看他神力驚人,想到他用的兵刃,定然也十分沉重,故意逼他取出兵刃,擊打石壁,卻未料到他竟帶了專以鑿開石壁鋼鑿,心中大喜,微微讚道:“老前輩智謀超人,超異群倫,竟然能事先備帶此物。”

長髯老人隨手一鑿,擊在石壁上,一片碎石,應手而落,口中卻冷冷答道:“老夫一時失神,受你們暗算,心中實在不服的很。”

丁玲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也算不得什麼大憾之事。”

長髯老人似是被丁玲幾句頌讚之言,說的大為高興,手中特製的鋼鑿不停的揮動,耳際一片碎石落地之音,不大工夫,已鑿開一個兩尺見方的石洞,一片清輝,由洞中透射出來。

丁玲走了過去,探頭一望,不自禁的讚道:“這建築當真是巧奪天工……”,忽然住口不言,一躍穿入。

金老二急行兩步,搶到那洞口之處。

洞口裡映射出一片濛濛的青光,照亮了數尺方圓。

那長髯老人突然一伸右手,按住了金老二的後背“命門”要穴,低聲說道:“想要命,就把你手中的解藥給我。”

金老二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我只要大聲一叫,她立時可以毀去手中部分解藥,你的武功雖可以把我們殺死,但卻無法在一剎那間搶到所有的解藥。”

長髯老人冷哼一聲,緩緩收回右手。

金老二身子一側,道:“你先進去吧!”

長髯老人冷冷的看了金老二兩眼,掄動手中特製鋼鑿,又擊裂一些石壁,才探首而入。

原來他身材高大,不似丁玲那般嬌小,可以一躍而入。

金老二回頭對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看看壁洞,那猩猩能不能過。”

長眉老人冷冷說道:“人都能過,猩猩自然能過了。”

金老二知他生性孤僻,也不再理他,身子一側,穿過壁洞。

這是一座廣大的暗室,足足有四五問房子大小,四壁間,各嵌著四顆龍眼大小的明珠,屋頂上卻垂懸著一盞琉璃長明燈。

奇怪的是那長明燈仍然火焰熊熊,四壁明珠,吃那燈光一照,反映出一片濛濛的青光。

只見丁玲凝神站在—堵石壁之前,仰望著一幅壁畫,那長髯老人就站立她身後兩三尺處。

金老二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孩子究竟是經驗不夠,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中,竟然還有心觀賞壁畫。

凝目望去,亦不禁為之一呆。

只見那壁上,畫著一座廣大的墓園,夾道縱橫,好像就是這孤獨之墓的全圖。

只聽丁玲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呀!奇怪……”

那長髯老人也似為那壁畫吸引,緩步向前走去。

金老二似是被丁玲的聲音所動,霍然驚覺趕忙叫道:“丁姑娘。”

丁玲回頭一笑,緩步走了過來,說道:“這室中陳設的富麗堂皇,哪裡像座古墓……”

金老二道:“那孤獨老人既能把玉蟬、金蝶和無數的珠寶,搬入此墓,這些陳設自非難事。”

丁玲目光一抬,望了那玻璃長明燈一眼,道:“難道那燈內之油,也燃燒了百年之久嗎?”

金老二呆了一呆,想不出回答之言。

丁玲談淡一笑,又道:“這富麗堂皇的陳設不奇,奇在那纖塵不染,似是這室中經常有人打掃。”

金老二心頭一震,目光環掃了全室一週,但見錦墩玉案,金盃銀器,果是淨潔如洗……

但聞丁玲長長吁一口氣,道:“唉!神秘的孤獨之墓,只怕是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

金老二和那長髯老人,同時聽得一驚,齊聲問道:“為什麼?”

丁玲舉手理一理垂下的散發,緩緩走到一座錦墩旁坐了下來,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掠過,微微一笑,道:“我笑你們這些蠢人,財迷心竅,中了江湖上流言之毒……”

長髯老人大聲吼道:“老夫哪裡蠢了。”聲音如春雷綻動,震得人耳際間長鳴不絕。

丁玲談然一笑,道:“我如指出了你的蠢處,你就自己打一個耳刮子給我瞧瞧?”

長髯老人道:“如若你說的讓老夫心服口服,那也不是什麼難事。”

丁玲道:“你活了八十二歲,可見過孤獨老人嗎?”

長髯老人道:“武林中人,有誰不知此事,難道還用老夫親目所見不成?”

丁玲道:“玉蟬、金蝶,武林雙寶,但不知有誰見過,只怕都是道聽途說而已。”

長髯老人呆了一呆,道:“老夫雖未見過玉蟬、金蝶武林二寶,但卻親耳聞過它的妙用!”

丁玲道:“這就是了,有一位才智絕世之人,編造了玉蟬、金蝶的故事,借人人好奇之心傳播開去,於是,江湖上充滿了玉蟬、金蝶的傳說,一而百,百而千,極短的時間中,傳誦於整個武林之中,那人就借了玉蟬、金蝶之力,創造出了孤獨之墓。”

長髯老人聽得又是一怔,舉起右手,叭的一聲,自行打了一耳刮子,說道:“不論你說的對與不對,但這些卻是老夫生平中從未聞過之言。”

她緩緩把目光掃掠過那壁畫:“除了這房中的潔淨之外,另一件可疑之處,就是那壁畫了。”

金老二和長髯老人一齊轉過頭去,把目光凝注在那壁畫之上,只見圖紋環繞,但卻無什麼特異之處。

丁玲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可看出可疑之處嗎?”

長髯老人和金老二二人相互望了一眼,瞠目不知所對。

丁玲道:“兩位仔細的看看那墨色可像是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嗎?”

金老二獨手在腿上一拍,道:“不錯,江湖上久已傳聞鬼谷二嬌智謀過人,今日一見,果使人五體投地……”

丁玲微微一嘆,接道:“老前輩不用稱讚晚輩,咱們都已成網中之魚,凡是進入這古墓之人,只怕都難再生離此墓了!”

金老二道:“這人能一手掩盡天下英雄耳目,雖非孤獨老人,倒也是值得一見。”

丁玲道:“這一點晚輩倒未能想通,多承老前輩示教了。”

金老二道:“好說,好說,只不知這人費盡了心血,耗用了無比龐大財力,建築了這一座孤獨之墓,是何用心?”

丁玲道:“他為了誘使天下武林高手人來此,散佈出玉蟬、金蝶之謠,他的願望終於達到了,這人的才智,確實高人一等……”

長髯老人突然打斷了丁玲未完之言,接道:“有人來……”

餘音未絕,一條人影已由那壁洞中穿躍而人,凌空一個轉身,落著實地,舉手護住前胸,防敵施襲,雙目環掃了室中形勢,拱手對丁玲說道:“丁姑娘……”

丁玲冷冷地接道:“你可是以為我死了嗎?”

目光一轉,凝注著金老二,道:“老前輩,最好能想法子把那洞壁堵上,免得室中光亮外透,引來強敵。”

丁玲兩道清澈的眼神,轉註那長髯老人身上,接道:“這位是查家堡的少堡主查玉,查家堡以百步神拳馳譽武林,想來老前輩定然識得了?”

金老二順手提起一個錦墩,大步走了過去,修補壁洞。

長髯老人道:“晚一輩中之人,老夫相識不多。”

丁玲笑道:“查少堡主深得家傳武功之秘,你先攻十招試試他的功力吧!”

查玉看那長髯老人滿臉紅光,重眉環目兩面太陽穴高高突起,一望之下,即知是位身負上乘內功的高手,趕忙說道:“丁姑娘,這是何意……”,他話剛說,那長髯老人已揮拳攻到,果然是拳風強勁,帶起了一片嘯風之聲。

形勢迫得查玉不得不揮拳招架,舉手一招“天王託塔”斜向長髯老人的脈穴上面扣去。

長髯老人冷哼一聲,拳勢忽變,雙拳連環擊出,倏忽之間,左右雙手各攻五拳。

他拳勢猛厲,招招如鐵錘擊巖一般,十拳猛攻,把查玉迫退了四五步。

長髯老人攻過五拳之後,立時一收拳,退回原位,說道:“百招之內,我可取此人之命。”

丁玲嫣然一笑,回顧那長眉老人說道:“毒老前輩,要你那猩猩出手攻他幾招吧!”

自入到這石室之後,那長眉老人一直和猩猩並肩閉目而坐,他似在默想心事,又似在運氣調息,金老二、丁玲和那長髯老人縱論古墓之秘,他連眼皮也未睜動過一下。只待聽得丁玲相呼之言,才緩緩睜開雙目,一掠查玉,道:“是他嗎?”

丁玲笑道:“這人年事雖輕,武功卻是高強得很啊!”

長眉老人冷笑一聲,舉手一掌,拍在那猩猩後背之上。

查玉勉強接了那老人十拳,喘息尚未平復,聽丁玲遣派人手攻來,趕忙一拱手,道:

“丁姑娘,在下有要事奉告……”

丁玲冷然接道:“等等談吧!”

耳際間響起了一聲厲嘯,那閉目而坐的猩猩,突然一躍而起,怪目圓睜,金毛怒豎,利爪箕張,厲嘯一聲,撲向查玉。

查玉右手一揚,打出一記百步神拳,人卻疾閃一側,順手抓起了一把銀壺。

那猩猩被查玉一記百步神拳,打的身子一顫,但它皮粗肉厚,雖受重擊,毫無損傷,去勢一緩,立時又向前面撲去。

查玉暗運內力,舉起銀壺,高聲說道:“丁姑娘,再不喝止那畜牲,可別怪我重手傷它了!”

丁玲冷笑一聲,道:“你如一壺把它打死,自會有人找你算帳!”

查玉聽得一怔,還未來得及回答丁玲之言,那猩猩已撲到身側,趕忙一閃,舉手一壺打了過去。

他受了丁玲警告的影響,不敢運足全力,只怕一壺把猩猩打死之後,激起那猩猩主人的拼命之心,是以,只用出了五成勁力。

只見那猩猩巨掌一揮,銀壺應手飛去,長臂一伸,五爪已近查玉前胸。

查玉吃了一驚,急急吸氣縮胸,堪堪避開利爪,反手一把,橫斬過去。

但覺一掌如擊在鐵石之上一般,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反而把自己震得退了一步。

查玉久經大敵,一擊之下,已知不可力敵,必須設法巧取,借那反震之力,一個倒翻,躍飛上一張桌面之上。

那猩猩剽悍異常,利爪揮舞,緊追不捨,毛臂撞擊之處,桌椅橫飛。

查玉借室中佈設護身,閃避那猩猩追擊,間以拳腳反擊,但那猩猩毛皮堅厚,捱上幾拳,恍如無事,可是它那利爪毛臂,卻是蓄力無窮,起落之間,微帶嘯風。

他既知無能和這猩猩硬拼力拒,只好以閃避為主,被那猩猩緊緊追逐的室中繞行不息。

丁玲目睹查玉狼狽之情,格格大笑了一陣,才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要那猩猩停下手吧!”

長眉老人重重的咳了一聲,雙掌互擊一響,口中唔唔呀呀,喝了兩聲,那追逐查玉的猩猩,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大搖大擺的走了回去。

查玉停下身子,喘息了兩聲,說道:“丁姑娘……”

丁玲冷冰冰地接道:“什麼事,你現在可以說了?”

查玉看她發號施令的威風,心中暗暗奇怪,忖道:這些人中,除了金老二外,我全不相識,想這個鬼丫頭,也未必會認得,不知她用的什麼方法,竟能讓這些人甘心受她之命。

心中雖然奇怪,但口中卻是不敢多問,整整身上的衣服,笑道:“丁姑娘,可看到家父嗎?”

丁玲道:“哼!沒話找話說,看到了,只怕他現在已經死啦?”

查玉呆了一呆,道:“姑娘說笑話了?”

丁玲冷冷說道:“誰和你說笑話了,這實是千真萬確的事,他被徐元平苦苦追逼,你想他還能活得了嗎?”

查玉淡淡一笑道:“此刻這古墓之中,步步充滿殺機,雖是親若父子,也是無能相護。”

丁玲格格一笑,道:“你倒是想得開呀……”,她眼珠兒轉了兩轉,接道:“你怎麼走單了,易天行呢?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就告訴你爹爹的真實下落。”

查玉道:“自你逃走之後,易天行大為震怒,掌斃兩個下屬,下令所有之人,分頭追尋你的下落,在下本和家父同行,途中遇上了千毒谷主,他和家父互接兩掌,彼此閃錯而過,在下也和千毒谷主隨行之人互攻三招……”

丁玲道:“不用問定然是你敗了?”

查玉道:“三招硬拼,未分勝負,但這一來卻把我們父子衝散,在下迷失方向,轉入此地,想不到竟會遇上丁姑娘……”

只聽一個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玉兒……玉兒……”

查玉一聽之下,立時辨出那是父親的聲音,當下一提真氣,高聲叫道:“爹爹嗎?”呼的一記百步神拳,遙向金老二打了過去。

金老二剛把石壁塞好,忽聞拳風襲來,趕忙向旁側閃開。

查玉一拳擊出,人也緊隨著躍飛過去,揚手又是一拳,擊向堵塞壁洞的錦墩之上。

只聽砰的一聲,那堵塞石壁的錦墩,吃查玉一記拳風震開。

丁玲玉掌一揮,急急對那長髯老人說道:“快把他打死,愈快愈好。”

長髯老人眉頭一皺似是不願聽丁玲之命,但他微一猶豫之後,終於應命出手,縱身一躍,直向查玉撲了過去。

金老二讓開拳風之後,探手撿起單刀,一招“風掃落葉”橫裡斬去。

這時,查玉已經落著實地,橫裡一個轉身,讓開一刀,運足全力,打出一記百步神拳,迎向那長髯老人劈去。

長髯老人右手一伸,懸空接了查玉一擊。

他雖然把查玉全力一擊的百步神拳接下,但身子卻被震的直落下來。

一條人影,快如離弦弩箭一般,由那壁洞中穿了進來,直向金老二撲了過去。

來人出手快極,金老二還未看清來人,右手中單刀已經被人奪了過去,人影一轉,擋在查玉身前,隨手一刀“力掃五嶽”,把那已迫近查玉身側的長髯老人逼退。

丁玲—躍離位,低聲對長眉老人說道:“毒老前輩,快讓你那猩猩出手。”

長眉老人呵呵一笑道:“孩子,不要慌,來人武功再高,我也有對付他的辦法。”

丁玲奇道:“你不是不會武功嗎?”

長眉老人道:“殺人致死,難道非用武不可嗎,你只要讓他走近我三步之內,我就有法子對付他。”

這時,那衝入室中之人,已經停身不攻,回身問查玉道:“孩子,你傷著沒有?”

查玉道:“沒有……”,一指那長髯老人接道:“此人武功甚高,爹爹對敵之時,不可大意。”

查子清目光凝注在那長髯老人身上,瞧了一陣,說道:“閣下可是鐵拳湯萬里湯兄麼?”

那長髯老人拂髯一笑道:“查兄竟然還記得兄弟?”

查子清道:“湯兄的美髯,天下無雙,兄弟睹髯憶人,想到衡山之會,和湯兄歡敘的往事。”

湯萬里捋起垂胸白髯,笑道:“一把鬍子嘛,白完了。”

查子清道:“湯兄風采依舊……”,目光一掠查玉,接道:“你這位湯師伯,一雙鐵拳打遍關外,白山黑水間英雄人物,無出其右,快些過來見過。”

查玉一抱拳道:“見過湯老前輩。”

湯萬里尷尬一笑,道:“虎父無犬子,賢侄的武功,好叫老夫佩服。”

查玉微微一笑,道:“湯師伯過獎了,如非老前輩手下留情,只怕晚輩早已傷在你的拳下了。”

查子清一看室中情勢,心中已覺出情形不對,那長眉老人雙目似閉似睜,端然靜坐,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湯萬里肯受丁玲指使,情勢更為可疑,他乃老謀深算之人,未把情勢全盤瞭然之前,不肯輕率從事,當下對丁玲一拱手,道:“賢侄女履險如夷,這份才智,實叫我們做長輩的慚愧。”

藉著查子清和湯萬里講話的機會,丁玲已暗自分析了室中的敵我實力,湯萬里武功雖高,但他既和查子清誼屬舊交,已難恃作靠山,長眉老人雖然一身劇毒,但卻不會武功,如若當真動手相搏,也難派上用場,金老二和自己合起來也難是查子清的對手,事情如若逼到湯萬里無法下台之時,只怕不再為生死時限屈服……

她年紀雖然幼小,但智謀過人,遇事冷靜,分析透徹,立時微微一笑,道:“承蒙查伯伯關懷,晚輩感激的很。”

查子清道:“易天行自入這古墓之後,舉動有如瘋狂一般,不但想一網打盡天下英雄,就是楊文堯和老夫,也是他謀殺中的對象,此人心如蛇蠍,毒辣無比,難以合作……”

丁玲笑道:“查伯伯能及早覺醒,晚輩實為伯父慶幸。”

查子清道:“令尊也已進入這孤獨之墓,想來賢侄女定已早得消息了?”

丁玲道:“家父也來了嗎?查伯父可曾遇到過他?”

查子清笑道:“令尊怪嘯傳事之聲,天下不作第二人想,老夫聞得他的嘯聲,豈不有如見面一般。”

丁玲道:“但願家父也能找來此地,晚輩也好對他訴說一下受的委屈……”

只聽衣袂飄風,一個滿身鮮血淋漓之人,躍入室中。

散亂的長髮,裂破的衣衫,和那滿身滲透的鮮血,掩住了他本來的面目。以查子清見聞之博,識人之廣,也無法在一眼之下,看出來人是誰。

墓中瀰漫的殺機,使人人都存了極大的戒心,是以,當這滿身鮮血的重傷人,躍入室中之後,竟無人伸手扶助於他。

只見他身軀搖了幾搖,終於跌倒在地上,顯然他的傷勢,已重到無法再支持自己的軀體。

查子清緩步走了過來,冷冷地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重傷之人緩緩睜開了眼睛,用盡氣力從口中迸出了一句:“查子清……”

查子清吃了一驚,道:“兄台何人?怎知兄弟的名字?”

那人突然掙扎而起向前走了幾步,扶在一張桌面上,回頭說道:“查兄當真連兄弟也不認識了嗎?”查子清仔細分辨他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他不起,重重的咳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道:“兄台傷勢甚重,不宜勞神講話,可否讓兄弟稍盡綿薄之力,助兄療治傷勢?”

只聽那人吃力地說道:“我身受一十七處劍傷,縱然有起死回生的靈丹,只怕難以救得我了!”

他雖然借那桌面的支撐之力,但身子仍然搖搖欲倒,查子清伸出手去,扶住了他的身軀,接道:“閣下受了那一十七處劍傷,仍能支撐得住,這麼深厚的功力,就非兄弟能及。”

那人得查子清扶持之力,身子果然站穩了許多,說道:“我身上的筋脈已被劍勢斬斷數處,身上的存血,已經將要流……”

下面之言,竟然接不下去,砰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查於清仔細看他傷勢,果然全身各處,都是傷痕,鮮血滲透了全身所有的衣服,這等慘重的傷勢,縱然是華陀重生,扁鵲復活,只怕也無能救治了。

陰險的查子清,對這奄奄將死之人的姓名、來歷,並不關心,他急於知道的是這人傷在了什麼人的手下。當下暗運內功,一掌按在那人後心之處,說道:“兄台劍傷累累,聲音也已有了改變,叫兄弟一時難分辨得出來,尚望兄台快些說出姓名,兄弟日後遇到你的後人,也好告訴他們一聲。”

一股熱流,攻入那受傷大漢“命門穴”中,使他將散元氣陡然回聚,答道:“兄弟太湖王……”,忽的吐出一口鮮血。

查子清吃了一驚,道:“閣下可是太湖王大奇王兄?”

王大奇道:“正是兄弟……”

查子清道:“王兄傷在了何人手中?”

王大奇口齒啟動,還未來及答話,壁洞處傳過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傷在我的手中。”

查子清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長衫的壯漢,正舉步走了過來。

但覺手中挽扶的王大奇,身子一側,斜斜倒摔在地上,氣絕而死。

查子清緩緩提起右拳,平舉在胸,手中運集百步神拳功力,只要那人一有動手的行跡,立時全力劈出拳勢,口中卻冷喝道:“閣下能夠連斬太湖王大奇一十七劍,自非毫無來頭之人,何以不敢以真正面目示人?”

他見多識廣,一瞧之下,已然發覺來人戴著人皮面具。

只見來人右手橫著長劍,左手在臉上一抹,取下人皮面具縱聲笑道:“查兄,怎麼連兄弟的口音也聽不出來了。”

查子清一見來人真正面目,不自覺的全身一顫,道:“易兄?”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不錯,是兄弟。”威稜的目光,環掃了室中一週。

查子清緩緩放下平胸右拳笑道:“易兄改用方言口音,兄弟如何能聽得出來,武林中盛傳易兄能說各方方言,今日方知傳言不虛。”

易天行道:“查兄過獎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查兄可曾遇到楊文堯?”

查子清搖頭答道:“兄弟一直未曾遇到過楊兄。”

易天行冷漠一笑道:“查兄幾時找著了丁姑娘?”

查於清道:“兄弟剛剛到此……”,目光一瞥湯萬里道:“這位是關外鐵拳湯萬里兄,白山黑水間有名人物。”

易天行雙目轉動,一掠湯萬里,道:“很好,很好,湯兄也來送死了?”

湯萬里一捋胸前長髯,道:“易兄說話要有點分寸!”

易天行淡然一笑,舉手對丁玲一招,道:“這古墓不過彈丸之地,姑娘不論躲到哪裡,也是難以逃過在下的追蹤。”

丁玲見他眉宇間殺機閃動,立刻就要出手,只是不知他先對付哪個而已,湯萬里和自己故是有份,查子清恐怕也是他對象之一,當下答非所問地說道:“你要找楊文堯嗎?”

易天行道:“他到哪裡去了?”

丁玲道:“我見過,只是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在世上?”

易天行道:“可是遇上了南海門那紫衣丫頭?”

丁玲搖搖頭道:“不是。”

易天行道:“那是千毒谷主了。”

丁玲道:“也不是。”

易天行隨手將那人皮面具收在懷中,縱聲笑道:“楊文堯的生死存亡,在下本就未曾放在心上,他無論遇著誰人,更與在下毫無關係。只是丁姑娘若想借此拖廷時間,在下卻不妨再問一句……”,他語聲微微一頓,緩緩道:“他莫非是遇上了天玄道長?”

丁玲揚眉一笑,道:“你只道我性命已被你捏在掌握之中,是以才要以言語拖延時間。

你既有如此想法,我也不願與你爭辯,到後一試便知。只是你既已問過了我,我也不妨再答你一句……”

她語聲亦自微微一頓,緩緩道:“楊文堯所遇之人,雖然天玄道長那樣的聲名,但若講到劍法武功,卻未見在天玄道長之下。你知道是誰嗎?”

易天行笑容一斂,截口道:“莫非是徐元平!”

丁玲伸手一撫鬢髮,輕輕笑道:“不錯,正是徐元平!”

易天行目光一閃,面色似乎微微變了一變,突又仰天笑道:“好極好極,徐元平呀徐元平,你終於又到這裡來了。”笑聲雖高亢,但卻仍未完全掩飾住目中閃動的不安神色。

丁玲見了他的神情,知道他已將徐元平看作他普天之下唯一的對手,芳心之中,亦不知是喜是慰,抑或是一種淡淡的惆悵,這定將雄視武林的少年英雄之情感,並無一分一毫屬於自己。

查子清、湯萬里,見到這武林中人人畏懼的一代梟雄,居然對一個少年如此看重,心中卻不禁為之大奇。

湯萬里道:“徐元平?此人是誰?兄弟怎麼從未聽過他的聲名。”

易天行微微一笑,道:“湯兄久居關外,自對中原俠蹤不甚熟悉,這徐元平麼,便是……”

金老二突地一挺胸膛,出聲道:“這徐元平麼,便是天下武林中,唯一能使易天行稍存畏怯之心的人。”他雖然久處易天行積威之下,但此刻神情卻甚是威風,徐元平的光榮與聲譽,他似乎也染沾了幾分。

易天行霍然回過頭,目光稜稜,直視金老二,緩緩道:“兄弟對徐元平,當真有幾分畏怯之心嗎?”

金老二避開他的目光,道:“是否如此,你心裡自然知道。”

查子清、湯萬里,橫目望向易天行,眼中滿是疑問之意。

易天行目光一轉,哈哈笑道:“不錯,兄弟的確存有幾分畏怯之心……”,笑聲一頓,緩緩說道:“是以兄弟不惜千方百計,也要將他除去!”眉宇間殺機沉沉,當真令人望而生畏。

金老二冷笑道:“只怕你……未必……殺得死他……”笑聲之中,卻已有了些顫抖之意。

易天行道:“有些人在兄弟眼中,生不足以為患,死不足以為憂,是以兄弟根本沒有花費心機,去關心他的生死之事。”

他目光望向金老二,冷冷道:“閣下直到今日之所以還能活在世上,便是這個原因。”

金老二面色灰白,閉口不語。

易天行接道:“但另有些人,活在世上一天,易某如不將之除去,便將食不能甘味,寢不能安枕,我易某人為求心境平安,只有將他除之而後快了。”

丁玲眼珠一轉,緩緩道:“如此說來,你一心要將我除去,也是為了我在你眼中,算得上是一個人物了。”

易天行道:“不錯。”

丁玲輕輕一笑,道:“我真是榮幸的很……”

突地手掌一揚,一股淡如朝煙的粉霧,無聲無息的彈指而出。

易天行哈哈笑道:“好狠毒的丫頭!”

袍袖一拂,一股勁風,反捲而出。

丁玲變色急呼道:“快閉住氣……”語聲未了,金老二已翻身跌倒。

易天行仰天笑道:“鬼王谷迷藥雖是天下無雙,但害人不成,反易害己,這教訓丁姑娘切切不可忘記了。”語聲之中,緩緩移動腳步,一步一步地向丁玲走了過去。

丁玲顏色一變,急道:“毒老前輩,你那猩猩……”

只聽一聲厲嘯響起,那猩猩已自丁玲身側一掠而過,直向易天行撲了過去。

易天行身形一閃,輕輕讓開,丁玲急忙自懷中取出一瓶粉末,在金老二鼻端一抹,只見那猩猩金毛怒豎,厲嘯連連,展動兩條毛臂,十隻利爪,似乎已將易天行身形籠罩。

查子清、湯萬里,目光凝注,神情緊張,只望這猩猩能一爪將易天行抓死。

哪知易天行卻又朗聲一笑道:“這畜牲就只有這點道行嗎!”

輕飄飄拍出一掌,那猩猩竟無法閃避,被他一掌擊在胸膛上,厲吼一聲,凌空飛起一丈,遠遠跌倒牆角。

長眉老人神情不禁為之一變。

查子清、湯萬里失望的暗歎一聲,丁玲神情更是緊張,金老二打了個噴嚏,翻身站起,怔怔地站在當地。

易天行冷冷道:“丁姑娘還有什麼手段,不妨都施出讓兄弟看看。”

丁玲轉目道:“湯萬里,你忘了與我約定之事嗎,快攻他三百招!”

湯萬里本已捋須的手掌一緊,愕在當地。易天行目光一掃,冷笑道:“湯兄偌大年紀,居然也做了丁姑娘裙下之臣。此事若在江湖中傳說出去,武林朋友必定覺得有趣的很。”

湯萬里紫膛的面色,微微紅了一紅,厲聲說道:“易兄如此說話,難道……”

突聽楊文堯呼聲遙遙傳來,自遠而近,瞬息間便到了石室之外。

易天行已然舉起待拍出的右掌,突然一收,回過頭去,望那壁洞說道:“是楊兄嗎?快請進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顯得沉重有力。

但見人影一閃,楊文堯疾穿而入。

狡黠的丁玲,早已藉機抓起一個銀盃,趁那紛亂的一剎,借勢投擲出手,只聽砰的一聲,那懸掛在屋頂上的琉璃燈,吃那銀盃一擊碎裂,存油飛灑中,燈光一晃而熄。

四壁間深嵌的明珠,失去了燈光的映射,光華也突然暗淡下來。

丁玲銀盃出手,立時一抱那長眉老人,閃躲到一座錦墩的後面。

燈光一暗,室中頓然混亂起來,易天行最先發難,反手一掌,拍擊向丁玲停身之處。

凌厲的掌風,撞擊在一座放銀盞玉器的木案上,登時桌翻杯飛,滿室中白影流動。

砰然一聲大震,木案撞在石壁上,整個石室,立時開始急促的旋動起來。

原來那木案正擊在操縱石室暗門的機關上。

湯萬里大喝一聲,揚手劈出一拳擊中兩個迎面飛來的銀盃。

他剛被易天行掌力震飛的銀盃,撞了一下腦殼,蹩了一肚子怒火,劈出的一拳,用力甚猛,兩個銀盃吃他強大的拳力一震,挾著嘯風微響,變向疾飛過去。

這石室只不過兩丈方圓大小,站了六七個人,而且紛亂雜陳,穿行如梭,湯萬里一拳擊出,正值查子清急急自他身前穿越,銀盃掠面而過,拳風撞中右肩,被震的橫向旁側退了兩步。

查子清冷哼一聲,回首一記百步神拳,直擊過去。

哪知湯萬里一拳擊飛銀盃之後,突然向旁側退去,剛好易天行倒退過來,正趕上查子清百步神拳的暗勁衝到。

易天行武功卓絕,反應靈敏過人,覺著一股強猛異常的暗勁襲上身來,心知已難揮掌硬接,立時順那襲來的暗勁,橫向一側躍去。但覺銀光一閃,迎面劈了過來。

易天行猛吸一口真氣,向前衝行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運勁於背,承受了襲來暗勁,右袖一揮,逼住劍勢,冷冷喝道:“楊兄你……”

楊文堯似是亦看清來人是誰,易天行話剛出口,楊文堯劍勢已經收回,道:“易兄請恕兄弟失手。”

易天行冷笑一聲,道:“查子清打了我一記百步神拳。”

只聽查子清高聲說道:“易兄不要誤會,兄弟實是無意……”

突然住口不言,回身拍出一掌,厲聲接道:“什麼人?暗向兄弟施襲。”顯然,有人暗中向他攻了一招。

只聽一陣哈哈長笑,道:“老叫化子。”

但聞砰然一聲輕震,暗勁激旋,顯然兩人已硬行拼了一招。

查子清怒聲喝道:“窮要飯的,也來送死了。”呼的又是一拳,直擊過去。

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道:“查兄出手打人,連看都不看的嗎?”一股暗勁,反擊了過來。

查子清呆了一呆,暗道:怎麼這一陣工夫,這石室似是陡然間來了很多人呢……,忖思之間,忽覺一股暗勁,直襲上來,不自主的退後了兩步,趕忙提聚真氣向前一推,把那逼近身的暗勁化去,高聲說道:“來人可是丁兄嗎?”

來人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兄弟正是丁高。”

易天行大笑說道:“好啊!久年不踏江湖的丁兄,竟然也趕來古墓之中。”

丁高冷冷說道:“易天行,不用賣狂,我問你一句話,你可敢據實相告。”

易天行說道:“易某人不相信入這古墓之人,還能活著離去,既都是將死之人,說了又有何妨?”

丁高道:“哼!你想一網打盡天下英雄,只怕心願難償!”

但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顯然又有一人由那鑿開的壁洞中躍入室中。

湯萬里呵呵大笑,道:“好啊,想不到老夫鑿開這一壁洞,竟然引進來這樣多英雄人物。”

丁玲聽得爹爹到來,膽氣壯了甚多,他們父女之間,情感雖甚冷漠,但為了鬼王谷的威名,丁高卻不會讓她吃虧,當下一理秀髮,站了起來說道:“引人入室的是那盞琉璃燈和這四壁嵌的明珠,一片漆暗,伸手難辨五指,有這一盞燈光,自然是人人趨之若騖了!”

那長眉老人突然把一隻形如蠟燭之物,塞入丁玲手中,道:“孩子,把這支燭火燃著。”

丁玲道:“好吧!燃起燭火,大家都可以看看這石室中有多少生死冤家,火併的對手。”

嚓的一聲,晃燃了火摺子,點起手中燭火。

火光一亮,四壁明珠光華也突然大盛,頓時照的滿室通明。

丁玲星波流動,正待打量一下石室中的人物,忽聽丁高聲叫道:“玲兒!你一個人進入了這古墓中嗎?”

擅動心機的丁玲,雖然對自己親生的爹爹,也是不肯例外,她深知丁高最厭惡楚楚可憐的情態,當下就裝出一派豪壯之氣,答道:“爹爹也來了麼……”。微微一停頓,接道:

“自然是女兒一個人!”

丁高放聲一陣怪笑,道:“好啊!不愧是我丁高的女兒!”

丁玲道:“爹爹誇獎了,女兒只能算未丟爹爹的人!”

易天行感覺特別靈敏,一皺眉頭,喝道:“哼!鬼丫頭,你手中點燃的什麼火燭?”

他這一提,室中群豪都覺著有些不對,鼻息之間果然嗅到一股異樣的氣味,只是氣味幽縷,不用心很難辨出。

查子清道:“這味道果然是有些不大對勁。”

群豪雖然覺出丁玲手中蠟燭動人懷疑,但卻無人向她出手,想必是在這等燭火通明的所在,大家心中都對鬼王丁高有著幾分顧慮。

丁玲也嗅到了手中燭火確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心中暗暗忖道:這毒老人不知耍什麼花槍,難道這支蠟燭,是什麼毒藥合成之物,想把全室中人,盡皆燻倒這室中不成,果能如願,那到不錯……,她早已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對群豪虎視眈眈之態,視若無睹,緩緩把手中的燭火放置在一座木案之上,冷冷說道:“易天行,你雖在這古墓中佈下了天羅地網,可惜這古墓本身就是一場曠絕千古的騙局,縱然你殺盡了進入此古墓中所有之人,只不過是為人作嫁,到以後自己也是難免一死!”

這兒句話,字字動人心絃,室中群豪,無不為之動容。

丁玲格格一笑,搶先說道:“能進入這古墓之人,不是一方豪雄,就是名重一時大俠,誰都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吧!這座石室可像是百年來無人打掃過的地方嗎?”

易天行目光轉動,打量四周一眼,突然高聲說道:“宗兄,宗兄。”

原來他目光一轉之間,不見了神丐宗濤。

鬼王丁高,似是也覺出了那蠟燭發出的氣息不對,冷冷地喝道:“玲兒,把你燃起的火燭熄了。”

丁玲眼球兒轉了兩轉,高聲說道:“諸位可都選好了對手嗎?我就要熄燭火了。”

除了這三人講話之外,室中之人大都閉住了呼吸一語不發,原來室中之人,大都嗅出那氣息不對,恐怕中毒,不敢隨便出口說話。

丁玲緩緩伸手取過火燭,說道:“爹爹,眼下這室中之人,殺我之心最強烈的就是易天行,亮著燭火,他不好意思對我一個晚輩下手,燭火一熄,女兒這條命,決難再保。”

丁高道:“你放心熄去好了,我就不信有人敢在我面前殺害於你。”

石室中陡然間又恢復了黑暗,靜止的局勢,也隨著熄去的燭光,急劇變化。

幾聲怒喝悶哼,連續響起,緊接著掌風、拳勁,激盪而起,這些人似是都在燭光未熄前,選擇好的對手、方位,燭光一熄,立時開始了激烈絕倫的拼搏。

丁玲早已暗中運氣戒備,等待著攻勢的勁道近身之時,再縱身躍避開去。

她們父女之間,情意素來冷淡,丁玲自從記事之後,從未受到父親一點關懷惜愛,如今聽得鬼王丁高說出了保護她的諾言,心中忽然動了孺慕之情,竟然以自己的生死,來相試爹爹的承諾,是以竟然站在原地未動。

果然,打鬥雖然激烈,竟然沒有襲向她的掌勁拳風。

夜暗的混亂的激鬥中,忽然響起來鬼王丁高的聲音,道:“玲兒!你還好嗎?”

丁玲心頭一喜,叫道:“爹爹啊!我很好。”

丁高道:“果然不出你的預料,燭光一熄,易天行就向你出手,但他卻忽略了爹爹的武功,就是距離再遠我也能夠救你,哼!人人都說易天行的武功,高絕一時,但在爹爹的眼中看來,算不得……”

聲音忽然中斷,想是易天行忽然強厲起來,迫得鬼王丁高無暇再接說下去。

混亂的激鬥中,突然響起了一個響亮的聲音道:“諸位之中,可有易天行嗎?”

這聲音來自壁洞口處,顯然,來人尚未進入石室,加入戰鬥。

丁玲一聽那聲音,立時辨出來人是誰,心中莫名其妙忽然感覺到一陣緊張,高聲叫道:

“來人是徐相公嗎?”

只聽來人朗朗大笑,道:“丁姑娘嗎?在下正是徐元平,可是些什麼人在這裡混戰?”

丁玲道:“這裡的人可多啦,易天行、楊文堯、查子清都在這裡……”

她微一停頓,趕忙接道:“還有我爹爹也來啦!”

她自從記事以來,從未得到鬼王丁高的關心,此際稍獲惜愛,立時大受感動,心中時時想到父親。

徐元平道:“可是鬼王丁高嗎?”

丁玲急急道:“是我爹爹,你怎麼能直呼他的名字。”

徐元平左手一晃,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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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二探古墓

只見那壁間鐵門已被拉開,滔滔激流,洶湧而過。

這甬道建築之時,似是已顧慮到這座鐵門開啟之後,水勢可能衝入,特以在兩側築建了兩道水閘,任那激流雷鳴,奔勢如湧,但水勢始終無法湧出鐵門。

上官婉倩生長在西北,那地方甚少河流,她雖然一身武功,但水底工夫,卻是一竅不通,眼看那澎湃怒流,芳心大為震駭,呆了一呆,才毅然說道:“我隨在爹爹身後,自然是不要緊了,我一點也不害怕!”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發抖,顯然是違心之論。

千毒谷主輕輕嘆息一聲,道:“倔強的孩子,這等激漩的水勢,連老夫看了都有些害怕,你一點都不害怕,豈不是自欺欺人之談。”

上官婉倩道:“除非你也不去,我就知難而退……”,她說話的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徐元平等聽到。

千毒谷主微微一笑,道:“你這話可是說給我聽的嗎?”雙臂一抖,兩條蛇突然急竄而下,盤在他的腳前。

上官婉倩嗔道:“自然說給爹爹聽了,不信咱們一起退回去吧!“千毒谷主道:“好,好,就算你說給我聽的吧!”抖開水獺皮衣穿在身上,另從身上拿出一條絲帶,接道:“孩子,把這條帶子紮在你的身上。”說話之間,已把手中一端,緊緊束在自己的腰間,結了一個活結。

上官婉倩依言把絲帶在身上紮好,高聲說道:“爹爹,咱們可以走了。”她聲音雖然高昂,但卻隱隱流露出一股淒涼的味道。

千毒谷主雙目盯注在那長眉老人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鐵門不要關起,如若一日夜工夫還不見我們回來,再關不遲……”,他微一停頓,接道:“其實你們就關上這道鐵門,老夫也不害怕。”緩緩轉過身去,抓起兩條怪蛇,向那激流走去。

上官婉倩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突然大步而行,搶在千毒谷主的前面。

徐元平身子一側,疾由那長眉老人身旁穿過,跟隨在千毒谷主的身後。

行不過六七步遠,已到那激流邊緣。

一股陰寒之氣直撲上來,當先而行的上官婉倩,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回過身子道:

“爹爹……”,秋波轉處,發現徐元平正站在千毒谷主身後,一陣心情激動,忘去了下面之言。

千毒谷主望著激流說道:“孩子,你再想想要不要去,現在還來得及。”

上官婉倩忽然大踏一步,躍入激流。

千毒谷主輕咳一聲,道:“任性的孩子!”緊隨上官婉倩身後躍入水中。

那激流漩渦之力,十分強大,兩人一躍入水,登時卷沉水底蹤跡不見。

但見水花一濺,那溪水又恢復了原有的澎湃洶湧。

徐元平呆呆的望著水面,自言自語地說道:“好厲害的一股激流。”

只聽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我瞧這兩個人是死定的了。”

徐元平莫名所以的心頭一震,道:“他們有水獺皮衣護身,何以非死不可?”

長眉老人道:“這道激流,不但急漩如輪,而且深藏地下,一個人三日夜不吃飯,可以忍受,但如要久不換氣,只怕要活活悶死。”

徐元平道:“一個內力精純之人,施展鶴眠龜息法,閉上一兩個時辰不出氣,並非什麼困難之事。”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道:“這個老夫就不大清楚了。”

金老二突然插嘴說道:“看水流去勢,那孤獨之墓中的水門,可能已被打開,時機不再,寸陰如金,咱們如要去,得要早點動身了。”

徐元平道:“不錯……”,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自稱有越渡這激流之法,不知怎樣一個渡法?”

長眉老人微微一笑,道:“那要比他們安全多了,你們等一會吧!”轉身急奔而去。

金老二一皺眉頭,道:“咱們追出去吧!別讓他關上了鐵門!”

徐元平道:“不用吧!此人不像陰險之人。”

兩人等了不大工夫,那長眉老人果然如言而來,只是在他的身後,多了一頭金毛猩猩。

金老二道:“你當真要帶它去麼?”

長眉老人道:“老夫說一不二,它已相伴我數十年歲月,此去是生是死,誰也無法預料,帶著它也好作個伴兒。”

金老二道:“時間不早了,你那越渡的辦法,也該說出來啦!”

長眉老人目光凝注左側,微微一笑,道:“那千毒谷主枉有虛名,他也不想想如若這道激流當真通往孤獨之墓,那築墓之人極可能在此地留下越渡這激流之物……”

金老二左顧右盼了一陣,不見任何可用之物,不禁一皺眉頭。

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如若是那越渡激流之物,一眼能夠看到,只怕早被那千毒谷主取用了。”轉身走了兩步,舉手在那石壁之上一拉,但聞砰然一聲,石壁間忽然現出一個巨大的裂口。

徐元平大步走了過去,只見那裂口裡面,放著一個形如棺材之物。

長眉老人打開蓋子,笑道:“咱們坐在這裡吧!”

金老二探頭一望,只見裡面原已設好座位,當先跨步而入。

只見那長眉老人先把金猩猩抱了進來,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雙手一拉,合上蓋子。

徐元平道:“老前輩,咱們都進來了,這東西如何下水?”

長眉老人道:“自然是有法子了。”突然伸手,在那棺頭前面用手一陣搖動,那棺材形的怪船,突然自動向前走了起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便滑行在激流之中,而且速度奇快又極平穩。

滑行之間,忽見兩團黑影,翻滾在激流之中。

徐元平目力過人,雖在極暗的光線之下,仍然看出兩個身穿著水獺皮衣的人,只不過無法辨出哪個是千毒谷主,哪個是上官婉倩罷了。

但見一人仰手一把抓了過來,水流勢急,那棺外又無可資攀拿之物,船棺一滑而過,把那伸手之人拋在後面。

徐元平急的啊喲一聲。

金老二急急說道:“平兒,你怎麼了?”

徐元平道:“他們恐怕是完啦!”

金老二哈哈一笑道:“你可是說那千毒谷主嗎?他如葬身在這激流之中,咱們少了一個勁敵,有什麼值得惋惜?”

徐元平道:“可是那上官姑娘……”,想到上官婉倩數日來對他的照顧之情,心情一陣激動,但感熱血向上衝來,高聲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這棺蓋可否打開,我要出去!”

長眉老人冷冷說道:“我還想活著到那孤獨之墓中瞧瞧,打開棺蓋,咱們一個也別想活了。”

徐元平長長嘆息一聲,道:“老前輩言之有理。”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金老二壓低聲音說道:“孩子,那上官姑娘雖然對你恩情甚重,但她已經是那千毒谷主的兒媳婦了,你……”

徐元平凜然說道:“叔父之言,把侄兒說成了何等人物?大丈夫受恩豈可不報?她雖是女兒之身,但侄兒視她有如男子一般。”

長眉老人高聲說道:“兩位不要吵!老夫算計流速行程,大概咱們快到孤獨之墓了。”

說話之間,忽聽砰然一聲,那滑行的船棺突然停了下來。

金老二道:“怎麼不走了?可是船壞了嗎?”

長眉老人道:“可能是已到了孤獨之墓。”

徐元平看那水勢流速仍然很快,一皺眉頭,說道:“只怕是船壞了……”

餘音未住,突覺身子一陣搖動,似是那棺材形狀的怪船,由高空直跌下去。

但聞一聲砰然大震,那棺木怪船又繼續向前行去,似是這巨大的一震,並未把木棺碰壞,但它行速,卻是慢了很多。

徐元平心中一動,暗暗忖道:一路行速不變,此刻忽慢下來,不是船出了毛病,定然水速減低,切莫穿越了孤獨之墓而去,而我們仍無所知,那可是難能彌補的憾事。

念轉心動,低聲喝道:“老前輩,你可能讓這船停下來嗎?”

那長眉老人道:“這我就不清楚了,試試看吧!”右手用力一扳那船頭操縱木輪的栓鈕。

只聽一陣彭彭咚咚之聲,坐船忽然在水中旋轉起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

徐元平借船上小窗向外望去,只見那磚石砌成的小道中,水勢逐漸的減低,坐船橫了過來,卡在兩壁之間,是以再難前行,不禁暗自讚道:造這坐船之人,思慮實在周到,除非橫舟卡在兩壁之間,在這狂流之中,實難停得下來。

細看兩壁不禁失聲叫道:“敢是已到了孤獨之墓。”

金老二道:“咱們打開蓋子瞧瞧吧!”

說話之間,那水勢又減弱了很多。

徐元平大聲笑道:“到啦!不知何人已關上水閘,咱們如果晚來片刻,只怕已難進這孤獨之墓了。”

那水勢消減的速度異常迅快,不大工夫已低過坐船。

長眉老人扭開釦環,猛力向上一推,那船蓋開了一半,似是突然遇上了甚大壓力,又自動沉了下來。

金老二心中一動,叫道:“外面有人,平兒,你準備迎敵,我幫他推這船蓋。”

長眉老人哈哈一笑,舉手在那猩猩背上拍了一掌,說道:“幫幫忙!”

那猩猩舉起雙手,猛力向上一推,船蓋升起了半尺,長眉老人和金老二同時相助,加勁向上推去。

只聽一聲冷哼,船蓋突然一輕,向上翻去。

徐元平雙掌護胸,當先站起。

抬頭看去,只見一身水獺皮衣的千毒谷主,抱著上官婉倩,站在四五尺外,那兩條怪蛇,仍然盤繞在他的身上,夾道積水僅及他膝下。

徐元平急急問道:“她怎麼樣了?”

千毒谷主冷冷答道:“與你何干……”,目光一掠那長眉老人,道“有這等穿渡激流之舟,你竟敢不告訴老夫?”

長眉老人洋洋得意地笑道:“誰要你不聽老夫的話……”

忽聽一個高昂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水退啦……”

千毒谷主縱身一躍,落入那坐船之中,急急說道:“快坐下來,扣上蓋子。”

長眉老人冷冷說道:“這木船是老夫之物,我高興要誰坐,誰才能坐。你這般大呼小叫,喧賓奪主,給我滾出去!”

千毒谷主生平之中,從未受過人這樣當面斥罵過,不禁呆了一呆,道:“你可是罵老夫嗎?”

長眉老人道:“自然是罵你了……”,忽然想及此人,竟連這等相指而罵的事情也分辨不清,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金老二扯了一下那長眉老人衣領,道:“小聲一點,有人來了!”

徐元平已知那長眉老人不會武功,暗中運氣戒備保護他,只怕千毒谷主惱羞成怒,突然下手施襲。

哪知一代梟雄的千毒谷主,對那長眉老人的斥罵之言,竟似毫不放在心上,緩緩放下上官婉倩,脫去她身上的水獺皮衣,推拿她身上要穴,直待上官婉倩醒來之後,才脫去身上的水獺皮衣,乾笑一聲,道:“如若不是老夫抓住了你這棺材般的木船,增快行速,可能是被拒於水閘之外,為此事饒你們一次不死。”

言中之意,似是包括所有的人。

上官婉倩睜開星目,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問道:“我可是在做夢嗎?這是什麼地方?”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咱們都還好好的活著,這是孤獨之墓。”

上官婉倩舉手理理長髮,笑道:“我被那激流衝擊的暈了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但願咱們在這墓中,困上一月之後,你再出去。”

徐元平不知她言中含意深刻,暗示死期,只道她被激流衝暈了頭腦,當下含含糊糊地應道:“但願咱們各自早償心願,也好早些離此。”

千毒谷主冷哼一聲,接道:“孩子,你已經身有所屬,老夫和令尊,都是名重武林之人,你說話要檢點一些,不能留人話柄。”

上官婉倩緩緩站起身子,回顧了千毒谷主一眼,道:“我從小就隨便慣了,我那生身之父,都不要管我,你要管我這樣多嗎?”

千毒谷主幹咳了一聲,道:“情形不同了,你現在已經是我們冷家的媳婦了。”

上官婉倩忽然格格大笑,道:“如果我死了呢?”

千毒谷主道:“老夫言出如山,你死了我也要下聘禮,接你的屍體到千毒谷去。”

上官婉倩淒涼一笑,道:“你儘管放心吧!生雖未必入冷家門,死卻是你們冷家鬼!”

千毒谷主臉色一變,肅然說道:“孩子,你可是悔婚了?”

上官婉倩道:“我生平不作後悔事,打落門牙和血吞,答應了就永不更改。”

千毒谷主忽然長嘆一聲,道:“上官嵩能把你從小寵大,老夫有何不能?孩子,只要你不忘此身已是我們冷家人,任憑你鬧翻天,也有老夫為你擔待。”

上官婉倩突然流下兩行清淚,道:“只怕我薄命無福,有負爹爹一番錯愛之心……”

只聽一聲大喝,遙遙傳來,道:“什麼人?”

原來上官婉倩講到傷心之處,聲音愈來愈大,夾道傳音,被人聽到。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喝道:“要命的。”他聲音沉重有力,傳出去良久之後,音量返射回來,滿耳盡都是要命之聲。

那喝問之人,不再回聲,顯然對方已不願再露行藏。

千毒谷主突然舉步跨出那棺材般的怪船,笑對上官婉倩說道:“孩子出來吧!咱們藏身之處已經暴露,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徐元平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行藏既露,躲亦無益,這墓中水閘開而復閉,顯然已經有人找到那水閘開閉機鈕,看來這墓中已經有不少高人進入,我既有為而來,大可不必再躲避敵人。

心念—轉,緊隨千毒谷主跨步而出。

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隨著徐元平身後,跨了出來。

那長眉老人挽著金毛猩猩的左臂,一齊隨出。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道:“帶著這等蠢笨的畜牲同行,無異自暴行蹤,老夫替你除去如何?”

長眉老人道:“你動它一下看看?”

千毒谷主陰沉地說道:“老夫從不信邪……”忽然一把拉著上官婉倩,飈然而退,身軀晃動,人已到兩丈開外。

徐元平似已警覺急急說道:“快些躲開!”一閃身子,避到那怪船後面。

金老二提氣一躍,閃開八尺,貼壁而立。

長眉老人江湖歷練不豐,耳目也不似他人靈敏,眼看幾人紛紛躍避開去,心中甚覺奇怪,剛想出言喝問,忽見一道火光,疾射而來,叭的一聲,擊中那怪船之上,立時爆散開去,化作一團碧光閃閃的火焰。

徐元平急急叫道:“老前輩,快躲起來。”

那長眉老人似是亦覺到了自已身處險境,身子一側,向那怪船後面躲去。

只聽一聲尖銳的金風嘯空之聲,一道寒芒,電射而到,掠著他頭頂而過。

徐元平伸手一抓,硬把他拉入怪船後面。

那金毛猩猩究不如人靈慧,那長眉老人不招呼於它,它就不知如何躲避,目注那長眉老人隱身之處,吱吱兩聲怪叫。

但聞刷刷兩聲,又是兩道光焰疾射而來,一支又射中橫在夾道中的怪船上,一支卻擊中那金毛猩猩。

那紅色的光焰,射中金毛猩猩之後,突然爆成一片大火,在猩猩身上熊熊燃燒起來。

長眉老人眼看那相伴自己數十年的猩猩,全身籠罩在一片火焰之中,大部金毛已被燒著,心中大為疼惜,不顧危險,一躍而起,直向那金毛猩猩奔了過去。

徐元平急聲喝道:“老前輩!”探手一抓,抓住了那長眉老人的手臂,接道:“那猩猩中的是硫磷火箭,火焰頑強,不易撲滅,咱們已陷身危境,老前輩不可妄動。”

他生具俠膽柔腸,眼看那猩猩身受火焚之苦,心中甚是不忍,勸那長眉老人不可妄動,自己卻疾躍而出,直向那猩猩衝去,揮手一掌,拍在那猩猩後背火焰燃燒最烈之處,左腳猛力一勾,掌上同時加勁,那猩猩頓時摔到地上。

這時,夾道存水,只不過餘下一寸左右,徐元平暗運功力,力貫雙臂,強行扭動那猩猩的身軀,在地上翻了兩個轉身,把它身上燃燒的火焰熄去。

只聽強勁的金風嘯空之聲,傳人耳際,一道寒芒,挾著奇猛的威力飛來。

徐元平吃了一驚,暗暗忖道:什麼暗器,威勢這等強大!疾快抱著那猩猩,貼地滾向一側。

但聞砰的一聲,那道疾射而來的寒芒,正擊在徐元平和那金毛猩猩停身之處,水花飛濺中直插石地。

如非徐元平及時的抱住那猩猩滾向一側,這威力驚人的一擊,足以把人畜一齊洞穿。

金老二凝神看那暗器,插入石地之後,還有兩尺多長,形如標槍,後面卻飄著一面黑色三角旗。

火光能熊,可見那旗上繡著的白色骷髏標幟。

徐元平動作迅快,避開標槍之後,立時一挺而起,抱著那金毛猩猩,躍飛到那形如棺材的怪船之後。

長眉老人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低聲讚道:“孩子,當今世上,雖然有不少人練成各種毒功、毒藥,但真正能當得毒人之稱的,恐怕只有我們兩人了……”

說話之間,右手已從懷中摸出了兩粒丹丸,放入那金毛猩猩口中。

只見那金毛猩猩口齒啟動,把那兩粒丹丸,吞了下去,忽然閉上雙目沉睡過去。

長眉老人快樂的放聲大笑道:“就目下形勢而論,這孤獨之墓中,可能已有了甚多高人,我雖有超逾常人甚多的膂力,但卻絲毫不懂武功,在這幽暗的古墓之中,隨時可能被人殺死……”

徐元平道:“晚輩和老前輩走在一起,盡力防範,或能渡過兇危。”

長眉老人笑道:“不用啦,縱然你和我寸步不離,也無法防止那突然而來的暗器偷襲……”,他臉色突然一整,莊嚴說道:“現在我已給這頭猩猩服用下最強烈的毒藥,我自知難出這孤獨之墓,也不願相伴我數十年的猩猩活在世上,任人奴役,因而給他服下絕強的毒藥,使他生命中所有的潛力,在三日之內完全發揮出來,片刻之後,它再醒來,已然是另外一個樣子了,它的雙手,足可以生裂虎豹,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也難降服它,但我一旦被人暗算而死,無人可駕馭它,勢必要亂行出手傷人,現在我要傳你駕馭它的密語,只要照我動作,它就可以代你拒敵度險……”

徐元平默然不語,心中卻千迴百轉,暗暗忖道:這一頭猩猩也是一個生命,只是它不似人類那般的奸詐,無善惡之念,是非之分,我徐元平如何能借重一個猩猩之力,保護於我。

他念頭還未轉完,那長眉老人已接續說道:“咱們眼下處境,兇險異常,隨時隨地有和人搏鬥之險,寸陰如金,快些收斂心神,聽我傳授你駕馭它的密語。”

徐元平忽然想到慧空大師傳授他武功之時也是這般說法,不禁心頭一凜,趕緊澄清心神,正襟而坐,肅然說道:“晚輩洗耳恭聽。”

長眉老人微微一笑,低聲傳授他駕馭那猩猩的密語和手勢。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就是坐在兩人身側的金老二,也是聽不清楚。

忽然間,遙遙的傳過來兩聲厲叱,和一垂死掙扎的慘叫之聲,劃破夾道的沉寂。

陰森的古墓,一片漆黑,那聲慘叫,也顯得更為淒涼,動人心魄。

徐元平輕輕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墓中,果然已雲集了不少高手,那人一定死的很慘。”

長眉老人冷冷地接道:“我傳授你那駕馭猩猩之法,可都記下了嗎?”

徐元平道:“都記下了。”

長眉老人道:“記下了就好,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它就要醒過來了,你現在先試試看,能不能運用自如?”

徐元平道:“晚輩遵命。”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入耳際:“徐相公,快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徐元平仔細分辨那聲音,有些不像是上官婉倩,不禁微微一怔,沉聲問道:“你是誰?”

那嬌脆的聲音接道:“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你心中可是害怕嗎?”

徐元平冷哼了一聲,暗暗說道:“有什麼可怕!”霍然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去。

金老二低聲說道:“平兒,此時此地,不是爭名逞強之時,天下高手雲集此墓,彼此勾心鬥角,手段毒辣無比,加上這墓中的黑暗,景物不辨,正是各自暗施毒手的好時機。”他輕輕嘆息—聲道:“那日在這孤獨之墓外面一戰,據叔叔冷眼旁觀,你的武功,已使參與那場大戰之人,都為之傾服不已,但也增加了他們殺你之心,江湖險詐,防不勝防,你要小心一些為是。”

但聞那嬌脆的聲音,重又傳來,道:“徐相公!徐相公……”,語氣之中,充滿著痛苦和淒涼。

徐元平劍眉一聳,低聲說道:“叔叔放心。”加快腳步,直走過去。

金老二急急說道:“平兒,等等我,咱們一起去吧!”站起身來,緊隨在徐元平的身後。

徐元平微一沉吟,說道:“這位老前輩不會武功,叔叔還是留在這裡保護他吧!”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好吧!我和你一道去,也許要拖累於你……”,微一頓,接道:

“如若你發現情勢不對,就快些回來……”,壓低了聲音,接道:“不到必要,最好不要和對方動手,那位上官姑娘仍對你一往情深,江湖之上人心太過險惡,不妨利用她的牽扯之力,借用千毒谷主之能……”

徐元平搖搖頭,接道:“這個,這個不太好吧!平兒堂堂男子,怎能利用一個女孩子情感上的矛盾,從中漁利。”

金老二說道:“據我觀察,她似乎是有著極深的痛苦,答應嫁給千毒谷主之子,實非出於本心。”

徐元平心中對金老二極是尊重,雖然不願聽他這些無謂之言,但也不願發作,當下微微一笑,道:“我要去看看了,那呼叫我的女孩子,似是正受著難以忍受的迫害。”

急步對那發聲呼叫自己的方向走去。

金老二諄諄相告,加上他近來經歷的風險,使他生出了甚大戒心,暗中運功戒備。

這是一條寬僅數尺的夾道,那呼叫之聲傳來的方向,剛好和暗器飛來的方向背道而馳。

徐元平走出了三四丈遠,仍然不見動靜,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難道她已經遇害了。

當下高聲道:“剛才哪一位要找在下?”

只聽夾道中迴音傳來,不聞那女子答應之聲。

徐元平運足目力,向前看去,只見三丈左右之處,夾道的兩側,似是又有一道橫穿而過的夾道,心中暗暗奇道:這條夾道乃激流通道,此刻突然又有一道夾道橫穿而過,顯然墓中的機關,已經被人發動了。

心中忖思,人卻仍然放步向前行去。

夾道中幽寂的像一道死巷,徐元平落足雖然很輕,但仍可聽聞步履之聲。

突然間,由那橫穿的夾道中,傳出來一聲厲喝,一條人影疾閃而出,迎面奔來。

徐元平霍然停下腳步,閃到一側,本想放他過去,但又忽然想起數丈之外,就是金老二和那長眉老人停身之處,當下又舉步跨回,攔在路中。

那迎面奔來之人行速極快,徐元平剛剛跨回夾道中間,他已衝到前面。

那人一見有人攔路,不問青紅皂白,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徐元平右掌一推,硬接了那人一掌,冷冷喝道:“怎麼出手就要傷人?”

但聞砰的一聲,雙方掌力接實,那疾衝而來之人被震得後退了兩步。

徐元平凝目望去,只見來人是一個身軀矮小,環目方臉的中年人,一身短衣,背上斜揹著一個長長的包裹,也不知藏的是什麼兵刃。

那人樁徐元平一掌震退了數步,不禁微微一怔,心想對面之人,不是三谷二堡中首腦人物,亦將是武林中甚得盛譽的高手,哪知凝目望去,竟然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不禁臉色一變,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徐元平淡然一笑,道:“你又是什麼人呢?”

那人剛才接了徐元平一掌,已然吃到了苦頭,心知對方年紀雖然幼小,但武功卻是不可輕侮,當下暗中提起真氣,準備出手一擊而斃對方,口中卻故意說道:“咱們素不相識,你為何攔阻我的去路?”

徐元平呆了一呆,訥訥的答不出話來,只覺對方之言甚是有理,無法反駁。

突然間,又是二聲慘叫傳來,聲音厲悽短促,顯然是一種死亡呼號。

緊隨著響起了一聲長笑,搖曳在夾道之中,傳播開去。

那矮小中年人似是被那慘叫之聲,擾的心神震盪,全身微微一顫,不自主的回頭望去。

就在他回顧之間,忽然大喝一聲:“蛇……”,探手一把,向下抓去。

不遠處傳過一聲陰沉的冷笑,道:“絕毒之蛇,死亡之口……”,餘音未絕,那矮小中年人,突然倒地而斃。

徐元平凝目看去,只見他手中一條小蛇,猛的一竄,躍飛開去。

顯然他探手一把,已然抓住那小蛇,只因蛇毒發作太迅,他還未及用力捏斷毒蛇,人已毒發而死。

黑暗中,雖然無法辨識那顏色,但徐元平想到定然是千毒谷主身帶兩條毒蛇之一,心中暗自駭道:不知什麼毒蛇,毒性竟然如此之重,毒性發作的這般迅快……

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高聲說道:“冷老前輩,還未走嗎?”

遙遙的傳過來一聲冰冷的聲音,道:“目下這古墓之中,步步充滿兇險、殺機,老夫看在我那兒媳面上,饒你一次不死,咱們再遇上時,我就要你的命了。”

徐元平忽然想起上官婉倩來,不知身在何處?何以不聞講話之聲。

一想起上官婉倩,就不自禁的想起來這數日中相待的恩情,不禁心頭一急高聲叫道:

“冷老前輩慢走一步,在下還有事請教。”一面急急向千毒谷主停身的地方奔行過去。

但聞迴音在夾道中飄蕩,不聞千毒谷主的回應之聲。

他行動迅快,倏忽之間已到了那橫過的夾道口處。

只聽一個冷峻聲音,由那橫穿的夾道中傳了過來,道:“什麼人?”隨著那喝問之聲,傳過來一股強猛絕倫的掌風。

徐元平早巳留神戒備,回臂拍出一掌,人卻颼然閃向一側。

阿股掌力相接,旋起了一陣急風。

但聞一聲冷哼,罵道:“老毒物二十年未入江湖,掌力果然又強了不少。”

顯然,對方竟然把徐元平當作了千毒谷主。

徐元平中一動,暗暗忖道: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竟然把我當作了千毒谷主,想來他定然聽到了千毒谷主的聲音。心念一轉,側身貼在牆壁之上,默不作聲。

過了一陣工夫,冷峻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老毒物你縱然不肯開口,也別想瞞得過老夫。”

徐元平聽那聲音充滿急躁,想是心中早已等的不耐。

徐元平暗中提聚真氣,緩步移到那橫穿而過的巷口。

數日以來,連番遇上兇險之事,對江湖上人心的險惡,早已有了認識,尤其這陰森幽暗的古墓之中,現下正在展開慘酷的屠殺,不論何人,只要一進入這古墓,在這古墓之中相遇,彼此就算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雖是素不相識,但也以毒手相向。

他聽到過幾聲震耳的厲悽慘叫,那每一聲呼喚之中,即有一個人失去了性命。

他親眼看到了千毒谷主施放毒蛇暗中殺人的毒辣手段,在這等黑暗之中,那毒蛇卻是攻擊人最好的方法。

這些慘酷的殺人之術,使徐元平提高了警覺。

那人呼叫了兩聲之後,仍然不聞相應之聲,心中似是難再忍耐,只聽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想是那人已大步行來。

他似是有意讓人聽到他已緩步走來,故意落足甚重。

片刻之後,那步履聲忽然停了下來,一條黑影疾躍而出。

徐元平右手一抬,正待伸指點去,心中忽然一動,暗道:他邁著沉重步子走來,分明是存心想誘我中計……

只聽砰然一聲,那人影撞在對面的石壁上,倒了下去。

徐元平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恍然大悟,那條人影,原來是一具屍體,被人默用內力,投擲出來,如若適才冒失出手,勢必被隱身在轉角之處的強敵暗算。

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氣,忖道:江湖中人,當真是詭詐的很,一不小心,就將有殺身之禍。

忖思之間,忽見火光一閃,一個火摺子投了過來,落在那屍體旁邊,熊熊的燃燒起來。

幽暗的夾道中,驟然間出現了一片光明。

徐元平迅快移動身軀,向後退出了二丈多遠,避到火折光芒照射之外。

一個高大的老者,緩步走出那橫過的夾道,站在兩條夾道的交叉路中。

這人胸垂白髯,身軀高大,虎頭環目,生像威猛至極。

只見他雙目轉動,望過兩側夾道之後,突然仰臉大笑三聲,說道:“老毒物,你這般藏頭露尾,算得什麼人物。哼!老夫如能出了這孤獨之墓,非得摔了你們千毒谷的招牌不可。”

對面的夾道中突然響起了一聲尖叫,一個黑衣少女散披著長髮,急急衝出。

那高大的白髯老者,忽然伸手,一把疾向那黑衣少女抓了過去。

不知是她有意讓那老者抓住呢,還是已累得筋疲力盡,被那老人一把抓住右臂,老鷹抓小雞般的提了過去。

火光映射之下,徐元平看出黑衣女,正是鬼谷二嬌中的丁玲,不知受到到十麼驚駭,急急如喪家之犬般狂奔而來。

丁玲似是自知難再逃脫,索性一閉雙目,不言不語。那白髯老者隨手一指,點了丁玲的穴道,放在暗影之處。

就在他一轉身的工夫,對面夾道中,疾飛來一道光芒,叭的一響,打熄了火摺子。

夾道中又恢復了原有的黑暗。

徐元平提聚真氣,貼壁急行,倏然之間,又回到那夾道口處。

只聽那長髯老人宏亮的聲音,叫道:“什麼人?”呼的一股拳風,直向對面夾道中擊過去。

一個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要命的!”砰然一聲大震,夾道中急風迴旋,想是那人拍出一掌,硬接了白髯老人的拳風。

徐元平凝目注視,趁那老人轉身迎敵的當兒,疾快絕倫的閃入橫過的夾道中。

但聞拳聲帶起的呼呼風響,旋蕩在夾道之中,想是兩人已經展開了全力搏鬥。只聽拳勁掌風的威勢,就知道搏鬥的兩人,都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徐元平抱起了丁玲之後,反而猶豫起來,古墓中岔道縱橫,一不小心,就難免有迷失路途之危,他必須早回到金老二的身側去,但要穿過兩人拳、掌所發內力封鎖的夾道縱然不至受傷,亦將被兩人發覺。

他為人堅毅,略—思忖,決定冒險一試,解下丁玲腰間的絲帶,把丁玲縛束在自己的身上,然後一提真氣,貼壁向前行去。

凝神望去,只見兩人拳來掌往,打得激烈無比,雙方武功似是極為接近,使這一場勢均力敵的惡戰,觸目驚心。

徐元平提聚內力,護住了身子,緩步逼行。竟然被他衝過那激盪的勁力,而未為兩人發覺。

他急步奔行到那棺材一般的怪船所在,放下懷中的丁玲,舉手拍活她身上的穴道。

只聽丁玲長長吁一口氣,問道:“你是誰?”

徐元平道:“在下徐元平……”

只聽丁玲嚶的一聲,轉身撲入了徐元平的懷中,道:“哎呀,這幾天他們把我整治慘了!”

徐元平道:“什麼人這樣對你?”

丁玲道:“楊文堯和易天行。”

徐元平道:“他們幾時進入了這孤獨之墓?”

丁玲道:“時間已不短了,約略算一下,大概有四個時辰之久了。”

徐元平道:“他們可留被困到水中嗎?”

丁玲搖搖頭,道:“我曾聽到震耳欲聾的翻騰水勢。”

徐元平略一思忖,道:“這麼說來,進入這古墓之中的武林高手,當真是不少了。”

丁玲道:“易天行不但選出八大高手隨行入墓,而且入墓的要口處,都派有武功高強之人守護,每人都配帶很多絕毒的暗器,在這等幽暗的古墓中,實叫人防不勝防……”,她微一停頓,喘了兩口氣,接道:“除了易天行和他的屬下之外,還有楊文堯、查子清、查玉等,一齊來啦!”

只聽一個宏亮的聲音,喝罵道:“不用打了,那女娃兒被老毒物帶走了。哼,咱們兩個鷸蚌相爭,叫別人坐得漁利。”

一個陰沉、冷漠的聲音答道:“誰要你出手就要揍人呢?”

那宏亮的聲音喊道:“老毒物,別人怕你用毒老夫就是不怕。你現身出來,試試老夫的拳頭如何?”

徐元平低聲問道:“三叔父,你可聽出這人是誰麼?”

金老二道:“見人之後,或可相識,但憑聲音卻是聽它不出。”

丁玲接口道:“我雖然在他們的強力壓迫之下,但仍然留心了他們的舉動,據我觀察所得,易天行深入這古墓尋寶,不過是借作掩飾而已,他真正的用心,是想借這古墓,一網打盡武林高手,揚文堯、查子清,都已經中了他的圈套,欲罷不能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這座幽暗的古墓之中,即將展開一場兇殘的屠殺,不知有多少武林高人,要埋骨這古墓之中。”

徐元平道:“出手相搏,生死之機,各佔一半,易天行怎能穩操勝算?”

丁玲道:“易天行處心積慮,每闖過一道機關,就暗中指派一人看守,必要之時,他只要一聲令下,古墓中大部分機樞,都將為他的屬下破壞,那時,凡是進入這古墓之人,縱然不被殺死,亦將活活餓死在古墓之中。”

徐元平無限感慨地說道:“名利二字,當真是害人不淺。這古墓中的兇險,無人不知,只因這墓中存放了富可敵國的財寶,和那流傳於江湖的玉蟬金蝶,引得無數人甘冒奇險……”

話至此處,突然被一聲慘叫打斷。

緊接響起一陣兵刃相擊的聲音,由遠而近。

丁玲抬頭望去,只見幽暗的夾道中,不時閃動兵刃的光芒,逐漸向幾人停身之處而來,顯然兩人的搏鬥,一強一弱,弱的一方,被對方迫得直向後退,不禁低聲說道:“咱們再不離開此地,就要和人家碰上了。”

那久久不發一言的長眉老人,突然出口接道:“這猩猩已經醒過來了,你快些試試看是否能夠運用自如?”

徐元平凝神望去,只見那金毛猩猩,正緩緩挺身而起。

幾人和那猩猩相距甚近,雖在黑暗之中,亦隱隱可見那猩猩的猙獰面目,怒目圓睜,白牙森森,直似要攫人而噬。

丁玲不自禁把嬌軀向後收縮一下,道:“這猴子好生難看。”

徐元平的耳目,在幾人之中最是靈敏,雖在那兵刃交響之中,仍然聽到一種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他心中正在思索那老人之言,一聞那步履之聲,本能的唔呀一聲,揮手指去。

他從那老人處學得指揮這猩猩之言,別人也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只聽一聲厲嘯,那猩猩突然疾躍而起,快如流矢般直射過去。

只聽傳過來一聲怒喝道:“好畜牲!”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

徐元平怕那猩猩受傷,奮身一躍,直掠過去。

徐元平目睹前面黑影幢幢,翻飛不停,趕忙一沉丹田真氣,疾向前衝的身子,突然沉落實地。

凝神望去,只見那猩猩雙手張舞,厲嘯不停,直向前面猛撲。

對面強敵,雖然不停的劈拍出凌厲的掌風,但仍然無法阻擋住猩猩狂衝猛撲,被迫得直向後退。

搏鬥中,徐元平無法看清楚那人面貌,但隱隱所見的高大身材,似乎像是那長髯老叟。

只聽丁玲高聲叫道:“徐相公,快退回來……”

徐元平劍眉一聳,高聲答道:“你們守在這裡,不要離開。”

口中說著話,人卻疾向前面追了去。

金老二輕聲說道:“他要去擾易天行了,咱們一起去吧!”

丁玲道:“假如咱們當真的找到了易天行,誰都別想活了……”,她微微一頓,接道:

“他不肯聽我的話,你快些叫他回來吧!”

抬頭望去,哪裡還有徐元平的影子。

但聞猿嘯淒厲,山遠而近,分明那猩猩遇上了勁敵,又被迫退了回來。

長眉老人霍然驚覺站了起來,輕聲說道:“猩猩遇上了勁敵,只怕就要退回來了。”

丁玲道:“我身受內傷,已無拒敵之能。”

金老二豪壯地接道:“生有處,死有地,我金某人走了一輩子江湖,遇上的兇險,難以計數,但都履險如夷,仍然未死,如若命該死在古墓之中,那也無可奈何,不論來人是誰,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丁玲突然放低了聲音,道:“金老前輩,晚輩倒是有一個拒敵之策,但需仗憑金老前輩相助。”

金老二怔了一怔,道:“能進入這古墓之人,大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只怕我金某人,難以是人家的敵手,姑娘如想憑仗於我,那可是找錯人了……”

丁玲道:“晚輩自受內傷,行動之間極是緩慢,只要老前輩能拒擋強敵的豪氣,晚輩隱在你的身後,出其不意,施展迷魂藥粉,在這等幽暗的夾道之中,或可制服來人。”

金老二道:“好啊,我倒是忘了你們鬼王谷的迷魂藥了!”

只聽悲厲的長嘯,傳入耳際,想是那猩猩,受人重擊,發出的嘯聲。

金老二已知那長眉老人不會武功,急急說道:“老前輩請躲入這渡船之中,由在下和這位丁姑娘設法拒敵。”

那長眉老人一沉吟,道:“好吧!如若你們打他不過,那就設法把他引到這棺材旁邊,讓我來收拾他!”

金老二淡淡一笑,道:“好吧!”呼的一聲,把那燃燒的火摺子吹熄,大步走到那棺材後面,撿起一把單刀。

這時,那逐漸後退聲,突然停了下來。

丁玲牙齒緊咬,暗中提聚真氣,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緩緩把身體移靠在夾壁上。

夾道中幽暗如夜,雖然練武之人,目力大異常人,但也難見五尺以外的景物。

金老二握刀在手,大步走了回來。丁玲輕聲說道:“老前輩只要擋得來人兩招,我就有機會施這迷魂藥粉了。”微微一停頓,接道:“這古墓之中,一片黑暗,對咱們大是有利……”話至此處,突然重重的喘息幾聲,倏然住口不言。

金老二見聞何等廣博,聽得心中一動,道:“孩子,你怎麼啦?”丁玲緩步走了過來,道:“我被他們嚴刑迫害,受了很重的傷,說話一多,傷勢就疼痛難忍……”,她又喘了兩口氣,接道:“這玉瓶之中,藏的解藥,你抹在鼻子上,就不怕那迷魂藥粉了。”

只聽拳風盈耳,一圍黑影,緩緩向兩人停身之處退來。

丁玲迅快的閃到金老二的身後,道:“老前輩豪壯一些。”

金老二打開玉瓶,抹上解藥,橫刀而立。

眨眼之間,那團黑影,已退至兩人身側,果然是那金毛猩猩。

這時,那金毛猩猩似是已累的無力嘯叫,雙爪護在胸前,緩步而來。

緊逼那猩猩的是一個身軀高大的長髯老人。

只見他神情凝重,滿頭大汗,隱隱可聽到喘息之聲。他雖然迫退了猩猩,但亦似累的筋疲力盡,是以不肯妄發一拳。

金老二讓過猩猩,沉喝一聲:“站住!”揮手一刀,直劈過去。

那白髯老人全神貫注在那猩猩身上,聽得金老二的喝聲,刀光已到身前,左手斜斜拍出一拳,一股潛力,逼住了刀勢,正待開口說話,忽見一隻素手由敵人身後伸出,不禁微微一怔。

就這一緩,丁玲已彈出“迷魂藥粉”。

那長髯老人話還未說出口,人已被藥粉迷倒,砰的一聲,倒摔在地上。

金老二單刀一揮,直劈而下。

丁玲急急叫道:“老前輩不要傷了他。”喝聲中,右手全力向金老二臂上推去。

她身負內傷甚重,全力一推,雖把金老二推了開去,但卻震動傷勢,吐了一口血,跌坐在地上。

金老二被丁玲全力一推,單刀砍在石壁上,噹的一聲,激起了一串火星。

丁玲右掌緊緊的按住前胸,吃力地說道:“別傷他。”

金老二緩步走了過來,說道:“孩子,你先運氣調息,不要忙著說話。”

那躲入舟中的長眉老人,突然站了起來,接道:“傷的很重嗎,讓老夫看看。”跨出木舟,大步走到了丁玲身側,也不問丁玲同不同意,抓過右腕,伸手就按在脈門之上。

夾道中恢復了原有的幽寂,那經過激戰的猩猩,也疲累的倒臥在地上。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長眉老人突然嘆息一聲,謨道:“孩子,你傷的很重,老夫身上雖然帶有成藥,只是毒性重了一些,不知你願不願服用?”

丁玲道:“我還想多活幾天!縱然要受盡痛苦,我也不怕。”

長眉老人敞聲笑道:“好啊!你想活多長時間……’金老二接口說道:“老前輩,咱們處境險惡的很,隨時均可能有武林中一流高手來襲,你這般敞聲大笑,豈不是把我們停身之處,告訴別人嗎?”

丁玲嬌喘幾聲,接道:“我想再活十天……”

長眉老人道:“那太容易了。”伸手從懷中摸出幾粒丹藥,道:“你自己收著吃吧!如若能把幾粒丸藥吃完,吾道又多一人了。”

金老二道:“你又想多製造一個毒人出來。”

長眉老人道:”如若老夫早出道幾年,今日武林當又是一番形勢了。”

金老二對他把徐元平變成毒人一事,心中一直耿耿於懷,當下冷笑一聲,道:“你要創出一個毒人派來。”

長眉老人道:“不錯,可惜時不我與,已經太晚了。”

丁玲緩緩捏起一粒丸藥,輕聲對金老二道:“他這丸藥,當真能療治傷勢嗎?”

金老二道:“能療傷勢,確實不錯,只是無異飲鴆止渴,傷勢療好之後,劇毒也侵入了內腑之中。”

丁玲自知傷勢難再支持下去,聽金老二說能夠療治傷勢,立時吞下一粒。

金老二看出丁玲的內傷,已到了萬分險惡之境,也不再勸止。站起身來,把那長鬚老人抱了過來,心中害怕那藥物效力過後,此人突然醒了過來,想問丁玲如何處置,但見她服藥之後,正在運氣調息中,又不便驚擾,只好用單刀架在那人項頸之上,只要他—醒過來,立時揮刀斬下。那長眉老人一語不發,靜靜的坐在一側,雙日凝注在丁玲的臉上,似是等待丁玲服藥後的反應。

丁玲坐息一刻工夫之久,忽然睜開雙目,笑對長眉老人說道:“你這藥物很靈,我覺著傷勢已好多了。”

長眉老人道:“如若說藥到病除,當時見效,老夫敢誇當今之世,唯吾獨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長嘆一聲,回顧金老二道:“也許這世界還有一個人可以和老夫相比。”

金老二道:“什麼人?”

長眉老人搖頭說道:“不知道,好像那人還是一個婦道人家……”

丁玲接道:“如若那人是女人,定然是南海門下那個鬼丫頭了……”

遙遙的傳過來一聲輕笑,道:“揹人之後,說長道短,不怕嚼爛舌根子嘛。”柔音細細,分明是女子口音。

丁玲呆了一呆,道:“什麼人?”仔細聽去,那聲音似是從一側石壁傳出。

再不聞回答之聲,那人說完一句話後,似是已掉頭而去。

長眉老人罵道:“這陰風森森的所在,當真都是些鬼鬼祟祟的人物……”

金老二道:“這古墓建築靈巧,到處是密室夾壁,隔壁傳音,算不得什麼稀奇之事。”

丁玲目光一掠躺在身前的長鬚老人,道:“你沒有傷了他嗎?”

金老二道:“沒有,但你要留下他來,不知有何作用?”

丁玲道:“此人武功很高,殺了他未免可惜……”

金老二道:“好吧!那就留著他醒來之後,殺咱們吧!”

丁玲笑道:“老前輩且莫心急,我說他武功高強之意,是可以幫助咱們拒敵。”

金老二道:“這個只怕不容易吧!”

丁玲道:“晚輩白有妙策,讓他甘心受命。”說話之間緩緩站了起來,走向那長鬚老人的停身之處蹲了下去。

金老二緩緩收回架在那人頸上的單刀,說道:“你最好先把他降服之後,再給他嗅上解藥,要是被他先醒過來,咱們誰也別想活了。”

丁玲道:“老前輩儘管放心。”突然伸出了纖纖玉指,點了他雙臂、雙腿上四處要穴,然後從懷裡摸出一瓶解藥,塗在那長鬚老人鼻孔之上。

只聽那長鬚老人打一個噴嚏,緩緩睜開雙目,望了丁玲、金老二等一眼,挺身坐了起來。

他雙臂、雙腿,要穴被點,除了腰之外,四肢難動,右手一抬未起,立時緩緩的躺了下去。

丁玲待他躺好之後,才冷冷說道:“你如妄想運氣自解穴道,那可是自找苦吃。”

長鬚老人冷冷的望了丁玲一眼,默然不語,他雖在生死關頭,仍然有一股倔強之氣。

丁玲用手撿起單刀,冷冷說道:“現在,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長鬚老人冷哼一聲道:“龍遇水淺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

丁玲單刀一揮,一股冷芒疚掠那長鬚老人前胸掃過,一綹長鬚,應手而飛,接道:“不論你如何罵我們,但眼下你無反抗之能,我只要一揮手間,立時可以要你身首異處,魂遊鬼府。”

長鬚老人怔了一怔,道:“哪兩條路,先容老夫忖思一陣,才能答覆。”

丁玲道:“簡單的很,一條是你答應受我指揮,不得有絲毫抗違之心,一直到咱們離開這古墓為止,我就還你自由之身,另一條路就是拒絕我,我一刀把你殺死。”

長鬚老人怒道:“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肯受你這個黃毛丫頭支使?”

丁玲冷笑道:“那你是選擇後一條的死亡之路了。”緩緩舉起手中單刀接道:“我現在先斬你一條右腿。”刀光一閃而下。

長鬚老人急急搖頭,說道:“且慢動手。”

丁玲收住刀勢,笑道:“你可是想活命嗎?哼!能伸能曲,才是英雄人物,何況你出了這古墓之後,還有一雪此辱之機,如是被我一刀殺死,你就永遠無法洗雪此辱了。”

長鬚老人道:“老夫出了這古墓之後,必要把你迫作奴婢,以雪此辱。”

丁玲笑道:“那你是答應了。”

長鬚老人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就算答應了吧!”

金老二急急說道:“孩子,江湖上人,極少信義,你放了他,他如不肯履行承諾之言,怎生是好?”

丁玲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相信這位老前輩答應了,決然不會反悔。”

金老二道:“你相信,我可不相信……”

丁玲右手一揮,拍在那長鬚老人的“曲池穴”上,推活他左臂穴道。

金老二心頭大急.獨臂一伸,奪過丁玲手中單刀,對著那長鬚老人,作勢欲劈。

丁玲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長髯老人回顧了丁玲一眼,說道:“你手中的丹丸是何等毒物?先說給老夫聽聽再說。”

丁玲笑道:“這丹丸名叫百步斷腸散,乃五種絕毒之物,混合而成,服用之後,行上百步,毒性就要發作,斷腸而死……”

她舉起丹丸,嫣然一笑,接道:“不過,我帶有解毒之藥,你吃下這粒藥丸之後,立時再服下一粒解藥,一個時辰內毒性就不會發作了。”

長髯老人似是異常留戀生命,搖搖頭說道:“一個時辰之後呢?”

丁玲道:“我再給你服用一粒。”

長髯老人道:“如此輪服不息,你那藥丸,總有服完之日。”

丁玲道:“你服用一十二粒之後,其毒自解。”說話之間,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一把白色丹丸,數出一十二粒,把餘下丹丸捏的片片粉碎,灑在地上,接道:

“我現在手中只餘一十二粒解毒丸,只要我再毀去一粒,你就別想再活。”

長髯老人一皺眉頭,說道:“你這般毀去解毒藥物,不知是何用心?”

丁玲道:“最是簡單不過,只要你一有背叛我的舉動,我立時毀去一粒丹丸,那時你可能把我殺死,但你也難再活命,落個同歸於盡。”

長髯老人目光一掠金老二道:“此人可也要算進去嗎?”

丁玲一皺眉頭,道:“這個,這個……”

金老二道:“想不到你還看上金某人這條命了。”

長髯老人道:“一個換一個,老夫未免大吃虧了。”

金老二道:“好吧!你先說出用什麼方法,把我們生命限制於十二個時辰之內?”

長髯老人道:“我用獨門手法點你們五陰絕脈,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得解救,百穴凝結而死。”

金老二抬頭望著丁玲道:“孩子,咱們答不答應?”

丁玲笑道:“晚輩的看法,咱們都無生離這古墓之望,答應或可助他一臂之力。”

金老二道:“姑娘口中之他,可是指平兒嗎?”

丁玲道:“是啊!不是他是誰呢?”

金老二笑道:“好!好!只要對他有助,咱們死了也不冤枉。”

丁玲兩指夾著丹丸說道:“老前輩,相約已好,你可以吃下去吧!”

那長髯老人果然不再推辭,張口吞下了丁玲手中的藥丹。

丁玲雙手齊揮,拍活他雙臂雙腿的穴道。

長髯老人突然—挺而起,揮手一把,抓住了丁玲右腕。

丁玲左手一伸,把一粒丹藥交到金老二的手中說道:“老前輩好好的拿著,他一殺我,你就捏碎那粒。”

金老二遠距那長髯老人手臂可及之外,大部藥丸又在丁玲手中,氣的長髯老人頓足,牙齒咬的格格作聲。

丁玲迅快的一揚左手道:“你不用打壞主意,快吃下一粒藥吧!再晚了毒性就要發作。”

長髯老人接過丹丸,冷冷說道:“轉過身去,老夫要點你五陰絕脈。”

丁玲一面轉動嬌軀,一面笑道:“我這裡還有十粒藥丸,我那位叔叔那裡一粒,你只要一下子不能把我們兩人殺死,就你也無法活了。”

長髯老人道:“別說你們兩人,就是十條八條人命,也不值老夫一命。”說話之間,右手揮動,連在丁玲身後點了數指。

他每指點下之時,寸玲就覺著全身一震,數指點過,半身痠麻難耐。

長髯老人放過丁玲,大步向金老二走了過去。

丁玲急聲說道:“喂!你這點五陰絕脈手法,傷人之後,半身麻木,如何還能行動。”

長髯老人冷冷說道:“片刻之後,那痠麻即將消失,十二個時辰內,無礙你的行動。”

金老二自行轉過身子,讓那長髯老人點了五陰絕脈。

長髯老人似是意猶未足,大跨兩步,伸手向那長眉老人抓去。

丁玲怒聲道:“住手,咱們訂約之時,並未連他計上,你一動他,我就捏碎解藥,乾脆都別括了。”

長髯老人年紀雖大,但他似是對生命,仍有著無比的珍惜,聽得丁玲喝叫之言,果然不敢再動。

那長眉老人正在低頭為他的猩猩療傷,對強敵準備施襲一事,恍無所覺。

丁玲一面運氣調息,一面又服了兩顆毒丸,果然精神大好,當下高聲說道:“咱們守在此地,實非長久之策,早些走啦!”目光一瞥那長髯老人道:“你走在前面開路。”

在這些人中,丁玲的年事最幼,但她機智過人,才氣縱橫,幾番料事談話之後,隱隱成了主宰大局的領袖。

長髯老人冷冷的橫了丁玲一眼,大步向前走去。

丁玲低聲對金老二說道:“你要毒老人帶著猩猩走中間。”急邁一步,搶隨在那長髯老人身後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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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千毒谷主

在江湖中闖蕩數十年的金老二,可謂閱人多矣,但直到此刻為止,他卻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物。

四目相觸,他不禁為之一愕,怫然道:“我笑我的自覺可笑之事,閣下這般相問,不覺著是多管閒事嗎?”

長眉老人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你此刻是在什麼地方麼?”

金老二下意識地四望一眼,道:“我……我在……”乾咳兩聲,不再言語。

長眉老人冷冷接道:“老夫不管什麼人,但只要踏入我這‘喪廬’一步,不但身體行動,要受老夫轄制,便是性命亦被老夫操在掌中。”

金老二濃眉一揚,突地仰天狂笑道:“好威風呀!好威風!好煞氣!但我金某聽來卻當真可笑的很!”

長眉老人陰惻惻道:“當真有這般可笑嗎?”

金老二道:“不錯,金某走南闖北,至今數十年之久,但……”

語聲未了,突見長眉老人雙掌一拍,那看來已是氣息奄奄的猩猩,竟隨著他這一掌,驀地自地上一躍而起。

徐元平、金老二、上官婉倩,心頭俱是一驚,他們方才眼見這猩猩已是傷重難支,再也想不到他在一剎之間竟能有如生龍活虎般一躍而起。徐先平暗吃一驚,忖道:“這老人之醫道,看來竟有起死人而活白骨之能,他在這剎那之間,便將這猩猩重傷治癒,我若非眼見,豈能相信?”

思忖之間,只見長眉老人手掌緩緩抬起,向金老二輕輕一指。

這一指,既無由真力而激發的銳風,亦無含蘊後勁的顯示,全金老二卻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一步。

抬頭一望,只見那滿身血液猶未全乾的猩猩,雙臂斜舉,十指箕張,一雙眼睛,似已凸出眶外,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緩緩走來。

方才他雖然也曾與這猩猩交手,但此刻,卻突然發覺這猩猩不但在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煞意,便是他每一個輕微的動作中,也似乎潛伏著一種滿充殺機的凶氣。

數十年來在江湖中闖蕩的歷練與勇氣,在這剎那之間,竟全都自他身上消失。這是一種不可解釋的情況,他竟又身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那猩猩腳步卻變的更急。

一勇必有一怯,一智必有一愚,一冷必有一熱,一兇必有一弱,這本是人間的至理,但勇怯、智愚、冷熱、兇弱之間的距離,卻又教人難以判別。這就是武林道上時常可能發現的微妙心理。

長眉老人面容木然,眼神彷彿沒有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絲輕微的動作,卻都沒有逃過他眼裡。

只見徐元平先是面帶驚詫,瞬即神色大變,到了那猩猩的腳步距離金老二已不及兩尺,徐元平突地大喝一聲:“站住!”身形微動,閃電的身向那猩猩掠去。

不但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霹靂,絲毫不似身中重傷之人所能發出,他身形之快,更是令人目力難以企及。

他似乎已拼盡了全身儀有的真力,甚至已透支了一些他生命中的可能永生都不會動用的潛力。

只見一條人影飛到猩猩身旁,然後接連著便是驚天動地的大吼,那猩猩一連退出六七步之多,橫身跌到地上。

誰也沒有想到此時此刻的徐元平蘊含有如此驚人的力道,俱都駭然的望向徐元平,只見他亦是身軀木立,有如木樁一般釘在地上,然後漸漸搖晃,竟也橫身跌在地上。

金老二大喝一聲,和身撲了上去,惶聲叫道:“平兒……平兒……”

那猩猩低吼一聲,霍然站起,上官婉倩柳眉一揚,疾向這猩猩掠去。

那長眉老人卻仍是面色木然,呆呆地望著那猩猩的腳步,似乎對一切事都早有成竹在胸,又似乎對一切事都不放在心上。

哪知上官婉倩身形方自掠到猩猩身前兩步之處,突地凌空一翻,退了回來。

但見她纖手一揚,寒光乍見,已將那柄震動武林的戮情劍持在手中,面向那長眉老人冷冷道:“你這猩猩雖有剛鐵之軀,但它能擋得住這戮情劍的鋒芒嗎?”

長眉老人木然的圓睜著一雙眼晴,忽然眨動了兩下,冷峻的臉上,也泛現出一股慈和之氣,突然舉起雙手,互擊三掌。

那撲而復起的猩猩,突地轉過身子,猙獰的雙目,轉投注那長眉老人的身上,緩步走了過去,一副窮兇極惡神態,直似要擇人而噬。

上官婉倩心底裡忽然泛起一股複雜的感想,只怕這‘喪廬’之中,潛蘊著甚多人生的奧秘,一切都顯得那樣反常,荒涼的山野中,堅牢的石室裡,人和獸都充滿肅殺和冷酷,但這些又無法完全掩遮人性中潛在的那些慈和。

沒有人能夠評斷這老人的善惡,他不救聞達於世,隱居這荒涼的山野中,窮畢生精力研究人生的奧秘,忍受了這孤獨的寂寞,埋葬了寶貴青春,兩頭猩猩,一室毒草、毒花、相伴他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也許無數的求醫之人,受著他調製的毒藥之害,但有一個沒法否認的事實,他卻為他們延續了生命……

這些複雜的情感,疾快的由她腦際閃過,也就不過是剎那的時間,一種人性本能的善良,使她不自主叫道:“老伯伯,快退開去。”縱身而上,鋒芒驚世的戮情劍,直指向那猩猩的背心。

長眉老人尖厲地叫道:“不要傷害了它。”突然舉手一掌,拍在那猩猩的頭頂之上。

上官婉倩迅快的停下了手,但戮情劍仍然指在那猩猩的後背上。

長眉老人兩道眼神,一直盯注在那猩猩的臉上,他肌肉顫動,似是暗中用了甚大的氣力。

只見那猩猩猙獰的面目,逐漸的隱去,緩緩閉上雙目,倒臥在地上。

長眉老人緊隨那倒摔在地上的猩猩,蹲了下去,放聲大哭起來。

他哭的十分傷心,鬚髮俱顫,淚水如泉,聲如怒吼,滿室盡都是迴盪的大哭之聲。

這樣年邁蒼蒼的老人,哭的又這等傷心,激起了上官婉倩不自禁的憐憫之情。

她緩步走了過去,蹲在地上,說道:“老伯伯不要哭了……”

她心中很想勸這老人幾句,但卻不知從何說起,說了一句,倏然而住。

那老人似是已哭的神智不清,對上官婉倩之言,恍如未聞,仍然號啕大哭不止。

回頭望去,只見金老二獨臂伸展,抱起了徐元平,正欲藉機離去。

上官婉倩大聲喝道:“站住!”

金老二回過身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突然縱身一躍,人已到了門口。

上官婉倩霍然而起,高聲說道:“你帶他離開此地,無疑是要絕他生機。”

金老二已踢開木門,準備離去,聽得上官婉倩喝叫之言,突然又停了下來,道:“這話當真嗎?”望了懷抱中的徐元平一眼,只見他臉色蒼白,奄奄一息,但感心頭一沉,又緩步走了回來。

上官婉倩道:“這等重大之事,難道我還和你開玩笑嗎?”

金老二雖然大半生在江湖之上闖蕩,歷經了無數的劫變,目睹過無數的慘局,但那些人人事事,都沒有激起過他深切的關心。徐元平的生死,在他的心目中太重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飽經滄桑的金老二,也有些亂了方寸。

上官婉倩緩步迎了上去,淒涼地說道:“老前輩,他是你的什麼人?你這般關心於他?”

金老二道:“他是我義兄之子……”

淒涼的往事,陡然回集到金老二的心頭,他長嘆一口氣,道:“我們南嶽三傑,只餘我一個還苟延殘喘活在人世,但也落得了殘廢之身,皇天見憐,得保大哥的骨肉,洗雪仇冤,揚名武林,完全在此子身上了,他如毒傷難救,我也是難以獨活人世……”

上官婉倩淒涼一笑,道:“我不知他的出身來歷,但他的武功,卻使我傾心異常,上天造就了他這樣一株武林奇葩,決不會讓他就這般平凡的萎枯而死……”,她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

只聽那長眉老人的哭聲,愈來愈是淒涼,似是這一哭,發洩出了他一生孤獨寂寞,有如江河堤潰,不可遏止。

生性暴急,動輒殺人的上官婉倩,似是被這淒涼的哭聲,觸動她心底裡潛伏的女性溫婉和同情,兩隻又大又圓的眼中,不停的滴著熱淚。

上官婉倩舉手拭一下臉上淚痕,緩步走到長眉老人身前,探手從懷中摸出來一方白色絹帕,輕柔的拭去那老人臉上的淚痕,說道:“老伯伯,不要哭了。”

長眉老人回過臉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止住哭聲,凝目思索片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上官婉倩長長嘆一口氣,道:“老伯伯,你這一把年紀了,怎麼喜、怒起來,還是和小孩子一般模樣呢?”

長眉老人沉吟了一陣,肅然說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遇到這等歡樂之事……”,他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目光一瞥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道:“孩子們,跟我來!”

金老二怔了一怔,道:“你叫哪個?”

長眉老人道:“叫你啊!如若老夫早年成家,只怕兒子年歲,比你還要大了!”

金老二看他眉毛,發須,盡都已成了灰白之色,果是比自己老邁甚多,強自忍下一口氣,抱起了徐元平,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抱起倒在地上的猩猩,推開壁角暗門,大步向前走去。

上官婉倩低聲說道:“這老人一生孤苦,養成了一種僻怪之性,咱們還在求他之時,老前輩最好能順著他些。”

金老二點點頭道:“當今之世,不論是誰,只要能救活平兒之命,要我金老二給他磕上三個響頭,我也決不推辭。”

談話之間,已走入那放置著各種毒物、毒草的地下暗室。

長眉老人把懷中猩猩,放在地上,隨手摘下一朵白花,一枚朱果,又從堆積的草藥中尋出了幾種藥物,混在一起,啟開那猩猩的牙關,放入他的口中,舉手在那猩猩頭頂之上,拍了兩掌,自言自語地道:“乖乖的吃下去吧!”

上官婉倩低聲對金老二道:“那白花朱果,都是足以制人死命的絕毒之物。”她究竟未脫童心,不知不覺間,要賣弄一下心中所知的隱秘。

金老二點點頭,默然不語,但兩道目光,卻不住打量四周的景物。

但見那猩猩口齒啟動,把放入口中的藥物,吞了下去。

長眉老人回過頭來,舉手對金老二一招,說道:“抱他過來!”

金老二輕輕的咳了聲,抱著徐元平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移動那猩猩的身軀,說道:“放下來。”

金老二微微一猶豫,但卻依言把徐元平放在地上。

長眉老人緩緩伸出雙手,在徐元平胸前摸了一陣,嘆道:“他傷的實在很重,眼下只有以毒之法攻毒,或可挽救性命。”

金老二道:“何謂以毒攻毒之法?”

長眉老人道:“他身受的劇毒,已經攻入內腑,毒性已發,救他之策,不外先解了他身受的毒性,然後再調元進補,養息生機,使他能夠逐漸的復原,但老夫既無為他除毒之能,只能施用以毒攻毒的辦法了。用幾種奇毒的藥物,讓他服下,數毒齊發,自相中和,或可使他垂危的生命,重發生機。”

久走江湖的金老二,也似被徐元平生死的困擾,攪亂了心,回目凝望了上官婉倩一眼,自言自語地說道:“這不太危險了嗎?”

長眉老人道:“老夫卻不相強,願不願讓我療治,由你們決定。”他微一停頓,接道:

“不是老夫危言聳聽,如不及時施藥,他決難再活過四個時辰。”

上官婉倩道:“老前輩說的不錯,他死了咱們誰也別打算再活下去。”

長眉老人笑道:“好極,好極,我早就準備死了,但又覺著一個人死的太過寂寞,現在有你們幾位相伴,那可是最好不過!”

金老二暗暗忖道:好啊!原來他們都不願再活下去了。

長眉老人突然站了起來,摘了一朵白花、朱果,又從那些堆積的藥物之中取出幾種,放在手中揉搓起來。

長眉老人道:“除了那白花、朱果之外,我這藥物大都是採集了數十年之久的藥物,早已焙制過,只要用手揉合在一起,就可以食用了,不必要經火煎熬。”

此時此刻,上官婉倩和金老二似是都已經失去了主宰事物的能力,一切都聽命那長眉老人的擺佈,但他們卻又似不贊成那老人的措施,只是無法提出反對罷了。

金老二和上官婉倩,四道失去神采的目光,一齊投注在那長眉老人的手上,連眨動也不眨動一下。

只見那長眉老人雙手互搓了良久,白花、朱果,盡揉成漿,和很多藥物,揉合在一起之後,捏成了一粒粒的藥丸。

他手法極有分寸,捏出的五粒藥丸,一般大小。

藥丸捏成之後,他忽然也變的猶豫起來,望了上官婉倩和金老二一眼,道:“這五粒藥丸的毒量,足可以使數十人一齊倒斃,毒性極重……”

長眉老人話至此處,倏然而斷,似是在這緊要的關頭,他想聽聽兩人的意見。

哪知金老二和上官婉倩,都木然不作答覆,渾似未聽到那長眉老人之言。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長眉老人自言自語的接道:“不過,眼下假如不用這樣重的毒量,只怕他難以再支持下來。”他自言自語,也無人接他之口,似是眼下的一切變化,完全由他裁定了。

他拿起了第一顆藥丸,啟開了徐元平的牙關,緩緩坐下了身子。

久未說話的金老二,突然接口說道:“如果他服下這五顆藥丸之後,不會復生,那就是無可救藥的了?”

長眉老人道:“不錯,這樣重的毒性,不是振發他生命的潛力,就是毒絕他生命中所有的生機。”

說話之間,把手上第二顆藥丸,又放入徐元平的口中。

金老二重重的咳了一聲,也緩緩坐了下去,似乎他的精神,也到了無法支持之境。

長眉老人隨手拿起第三顆藥丸,放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上官婉倩道:“不要這樣快,讓他慢一點吃好嘛!”

長眉老人道:“沒有時間了,老夫心中亦想早些知道是生是死。”拿起第四顆藥丸,投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隔了片刻,又拿起第五顆藥丸,放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全室中突然地靜了下來,六道目光,一齊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反應。

時間在焦慮中,過的似是特別的緩慢,片刻工夫,在三人的心目中,好似過了幾年。

上官婉倩終於忍耐不住,伸手向徐元平的前胸上面摸去。

只覺他心臟仍然在微微的跳動,長長的嘆一口氣,道:“他的心還在跳動著。”

長眉老人道:“一個時辰不是過的很快嗎?”

上官婉倩道:“這當兒片刻時光,有如一年般悠長。一個時辰,豈不要等老了嗎?”

那長眉老人卻端坐不動,有如老僧入定一般。

時光在焦急、沉默中溜走,雖然像平常一般,但在金老二和上官婉倩的感受之上,卻是特別的緩慢。

一個時辰過去了,徐元平仍然靜靜的躺著,動也沒有動過一下。

上官婉倩伸出右手,在徐元平胸前按了一下,只覺他心臟,仍然跳動著,氣息依然,並未斷絕,才暗暗嘆息一聲,道:“老伯伯,他的心臟還在跳動。”

長眉老人突然睜開雙目,答非所問地說道:“有人來了!”

上官婉倩顰眉側耳,凝神聽去。

只聽一個粗厲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這屋裡的人死光了沒有?”緊接著砰然一聲人震,想是那來人叫了幾句,不見有人答應,極是憤怒,不知用什麼東西,擊撞在牆壁之上。

只聽另一個聲音接口罵道:“奶奶的,孫子王八蛋躲著不講話,惹我動了怒,放一把火燒了你這臭房子。”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這人說起話來,好生粗野。

那長眉老人卻自言自語地說道:“哼!我這‘喪廬’乃青石砌成之屋,量你也燒不著。”

他說的聲音極低,縱然是坐在身側的上官婉倩也不過隱隱可聞。

但聞那粗厲的聲音,高聲叫道:“有活人快給我出來一個,再要延誤時刻,被我找入暗室,殺個雞犬不留。”

金老二低聲說道:“來人似是久在江湖上闖蕩之人,竟然猜到有人隱人在暗室之中。”

長眉老人道:“不要緊,我這暗室石門,和石壁一般顏色,不知內情之人,決然看不出它,縱然被他看出,那石門也是堅牢異常,想打進來,決非易事。”

上官婉倩道:“這兩人說話粗野,叫人有難以入耳之感,我出去教訓他們一頓,才能消胸中之氣。”

長眉老人笑道:“不用,不用,你出去打上他們一頓,還不如給他們不理不睬,讓他們自己著急的難過。”

只聽砰砰嘭嘭的撞擊之聲,不斷的傳了進來,大概來人久不見有人答話,憤怒難當,猛力敲打起來。

長眉老人回目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只見她秀眉不住顰動,似是極力在壓制住心中的憤怒,不禁微微一笑,道:“唉!年輕之人,涵養的工夫,比起老年人差的多了。”

上官婉倩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是啊!這‘喪廬’既非上官堡,這人打開打不開,都不關我事,我急個什麼勁呢?”

只聽那擊打石壁之聲,愈來愈是響亮,轟轟隆隆,震耳驚心,想那室外之人,定然是用著分量極重的外門兵刃,撞擊牆壁。

那撞擊石壁的聲音,雖然更加強烈,但上官婉倩定下心後,反而變得鎮靜了許多。

時光,在震耳的響聲中溜過,那聲音雖也給人很多煩躁,但也分卻三人不少焦慮之心。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那撞打石壁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長眉老人得意地笑道:“怎麼樣?他們打的手痠了,自然會離開這裡。”

金老二道:“只怕他們不會離開……”

忽聽徐元平緩緩的籲一口氣,雙臂突然伸動了一下。

上官婉倩失聲叫道:“謝天謝地,他醒過來了。”

哪知徐元平雙臂伸動一下之後,突然又靜臥不動。

那長眉老人雙目眨動了兩下,道:“奇怪呀!怎麼他又不動了?”金老二冷冷說道:

“是不是迴光返照?毒發身死之際的一點反應?”

上官婉倩伸手按在徐元平前胸之上,停留了片刻,道:“他心臟還在跳動……”

突覺一股濃烈的煙火之氣,衝了進來,散佈全室。

金老二霍然而起,道:“他們真的放起火了!”

長眉老人道:“不要緊,他們燒不了那堅牢的石壁。”

上官婉倩突然站了起來,但又緩緩坐下。

長眉老人道:“你想出去?”

上官婉倩道:“我想懲處他們一頓,但又不放心他。”

長眉老人凝目沉吟了片刻,站起身子,從那堆積的藥草中,撿出一個密封的瓷罐,又取來一隻酒杯。

拿著那瓷罐,搖了兩搖,然後啟開密封,一股強烈的酒香,混入刺鼻的煙火味中,撲鼻攻心。

長眉老人盡頃那瓷罐所有,倒出大半酒杯濃黑的液汁,低聲對上官婉倩道:“孩子,把你的劍借我用用。”

上官婉倩猶豫了一下,但終於把寶劍遞了過去。

長眉老人右手舉著鋒芒絕世的戮情劍,輕輕在左臂上一挑,登時有一股鮮血,直冒出來,滴入那酒杯之中。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道:“老前輩,你要幹什麼?”

長眉老人嚴肅地說道:“我要他吃下這杯混入了我血液的毒酒……”

他放下戮情劍,縱聲大笑一陣,接道:“剛才他服用的是天下最毒的藥物,現在我給他服用的是天下最毒的動物精血,這一罐五毒泡製的藥酒,我已經封存了很久,沒有用過,現在只得給他服用。”

金老二道:“看來你這密室之中,不論草藥、瓶罐,件件都是有毒之物了?”

長眉老人道:“不錯,不知底細之人,妄取我室中的一草一木,都將被活活毒斃。”

上官婉倩目注那半杯混入鮮血的藥物,接道:“如若你這混血毒酒,給他服用之後,他仍然不能復醒過來,怎麼辦呢?”

長眉老人道:“那就沒有法子,咱們就只有陪他殉葬。”

金老二的兩道眼神,呆呆的盯在徐元平的臉上,自言自語地說道:“不會的,不會的,他決然不會死的……”,他的聲音愈來愈低,漸不可聞。

長眉老人包紮好自己的臂傷,隨手拿起了混合了鮮血的藥酒,右手抱起了徐元平的身子,食、中二指暗運勁力,撬開了他的牙關,緩緩把一杯藥酒,倒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密室中氣氛緊張,輕微的呼吸之聲,也可聽到。

這一杯混血的藥酒,不僅是關係著徐元平的生死,而是關係著這室中所有之人的性命。

室中的煙氣,愈來愈重,已然影響到人的視線,但這三人全付精神都貫注在徐元平的身上,對室內蔓延的濃煙渾如不覺。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長眉老人才把那一杯混入了自身鮮血的毒酒,完全灌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上官婉倩猛的吸一口氣,只覺煙嗅刺鼻,不自主的咳了起來。

金老二和那長眉老人,都被上官婉倩的咳聲驚醒,抬頭望去,只見密室的門口,並肩站著兩個中年大漢。

左面一人粗眉暴眼,手中捏著一根分量甚重的鐵棍,右面一人身材瘦長,臉長如馬,手中倒提著一把鬼頭刀。

這兩人不知何時進來,在門口站了多久時光。

長眉老人緩緩放下手中酒杯,打量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怎麼進來的?”

左面那粗眉暴目的大漢,冷笑一聲,罵道:“別說你躲在這地下密室,就是鑽入老鼠洞中,我們也一樣找得著。”

上官婉倩秀眉一顰,滿臉殺氣地喝道:“講話小心一點……”

那手提鬼頭刀的大漢,冷笑一聲,道:“老子走了大半輩子江湖,從來沒有人敢這般對我說話……”

上官婉倩不容他把話說完,霍然挺身而起,右手一揚,嬌聲叱道:“賊骨頭,不見棺材不掉淚。”

一蓬金針,電射而出。

那兩個中年大漢,江湖經驗甚是老到,一見上官婉倩右手一揮,立時縱身向旁側閃去。

他們閃避得雖快,但那金針暴散一片,距離既近,去勢又極迅快,饒是兩人見機得早,躲避得快,仍然有兩枚金針穿破了兩人的衣服,毫匣之差,就要劃破肌肉。

那粗眉暴目大漢冷笑一聲,罵逆:“鬼丫頭,竟然施用這等歹毒的暗器。”他口中雖然大聲喝叫,但心中卻十分畏懼上官婉倩的金針暗器,隱在門側壁後,不敢再探出身來。

這時,那濃煙愈來愈濃,想是兩人打開那石壁暗門之後,燃燒的煙火,隨之鑽了進來。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一鐵棍直搗在密門上,一塊木門擊的洞裂成數塊。

上官婉倩撿起了戮情劍,道:“兩位請保護著他,晚輩先去把這兩人結果了,咱們再設法行出此地,別讓他們用火封住了出路。”

金老二道:“這兩個傢伙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姑娘要行出門去,太過冒險了!”

上官婉倩道:“不妨事,晚輩自有克敵之法。”嬌軀一閃,人已閃到了室門後面,右手戮情劍突然向外一探。

一根鐵棍,一把鬼頭刀,一左一右的由兩側劈擊而下,直向上官婉倩手腕之上劈去。

上官婉倩早已有備,手腕忽的一沉,誘使敵人刀棍齊向下面掃去,人卻借勢一躍,飛出室外。

她身還未落著實地,一聲陰冷的笑聲,迎面傳來,喝道:“回去。”一股疾猛的勁力,直逼過來。

上官婉倩懸空一個大轉身,戮情劍隨手揮動,幻出一片護身劍影,直向左面斜落過去。

她幼得良師,武功非凡,微一接觸之下,已覺出那擊來勁力,強猛絕倫,不可擋拒,立時斜向一側飛去。

只聽噹的一聲金鐵交響,疾襲過來的一柄鬼頭刀,被那護身的戮情劍削斷。

上官婉倩縱橫西北武林道上,素以辣手見稱,對敵經驗甚是豐富,這才迎面的一擊,已知來了強敵。徐元平毒傷未解,金老二累疲未復,那長眉老人雖然力逾常人,全身劇毒,但他不會武功,不足為恃。今日之局,十分顯然,兩方的生死勝負,大半要看自己……

念過心轉,殺機忽生,戮情劍順勢向後一推,寒光疾閃中一聲慘叫,那手持鬼頭刀的大漢,應聲倒摔在地上。

長眉老人突然一掌拍在那躺在身側的猩猩頭上,然後抱起當門而臥的徐元平,向室裡移去。

這時,那粗眉暴目手執鐵棍的大漢,眼看同伴傷亡,心中極為憤怒,一招“泰山壓頂”

迎面向上官婉倩劈了下去。

上官婉倩目光一轉,看室外地勢狹窄,那站在宵煙中的強敵,又不知是何來路,縱有上乘輕功,也不宜在這等狹地施展,當下一個“巧燕翻身”,疾快的閃入室中。

金老二身子一側,讓過上官婉倩,單臂揮動手中撿起的門框,猛力地向那暴目大漢手中的鐵棍之上敲去。

木框擊在鐵棍上,砰的一震,金老二手中的木框,應聲碎裂三截。

但那暴目大漢在驟不及防之下,手中鐵棍被金老二全力一震,落在地上。

金老二迅快的邁出一步,奮起餘力,把手中一截斷木,猛向那暴目大漢投擲過去。

只聽那暴目大漢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地上。

原來他正待伏身去撿地上鐵棍時,金老二適時投出手中一截斷木,加上室外濃煙彌目,視線不清,一擊之下,正中那大漢前額,當時被擊的昏了過去。

金老二一探獨臂,抓住了地上的鐵棍,還未提起,突然伸過一隻腳來,踏在鐵棍之上,耳際間響起了一個陰沉的聲音,道:“放下!”隨著那陰沉的聲音,一股濃重的腥氣,撲入了鼻中。

金老二閱歷豐富,心知對方如存心傷害自己,那隻踏在鐵棍上的腳,早已踢中自己要害,當下鬆開右手,緩緩站起身子。

只覺額角之上一涼,又似被人輕輕打了一下……

只聽上官婉倩微帶慌急地叫道:“長蟲!”

金老二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才抬頭向室外望去。

一個瘦矮的老人,當門而立,幾根稀疏的頭髮,襯著頷下幾根花鬍子,一身黑衣,一條全身赤紅的小蛇,纏繞在他的右臂上,左臂上盤繞一條花紋燦爛的巨蛇,蛇身和蛇尾,一大半環繞在他的身上,在濃煙中望去,如著綵衣。

金老二呆了一呆,叫道:“千毒谷主……”

那瘦矮的老人無聲無息的一咧嘴巴道:“不錯。”一邁步踏進了室門。

他兩臂上盤繞的雙蛇,突出他身外尺餘左右,蛇信伸縮,極是嚇人,是以當他舉步入門時,上官婉倩和金老二都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

那仰臥在地上的猩猩,忽然挺身而起,雙目圓睜,凝注著那黑衣矮瘦的老人臉上,作勢欲撲。

金老二既知來人是千毒谷主,急急回頭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快些喝住猩猩,這位是名滿當今武林的千毒谷主。”

他心知來人武功,高強絕倫,如若這猩猩撲擊於他,勢必引起他的殺機。

長眉老人忽然哈哈一笑,道:“既稱千毒谷主,對用毒之事,定然所知甚多了……”

矮瘦老人目光一瞥那怒目而視的猩猩,渾如不見一般,絲毫未放在心上,陰沉沉地接道:

“略知一二……”,目光一掃金老二,接道:“這老頭子是什麼人?你既稱他老前輩,自然非藉藉無名之輩,可是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朋友?”

金老二單掌立胸,欠身答道:“這位老前輩乃‘喪廬’主人,和神州一君素不相識。”

千毒谷主幹笑了一聲,道:“你既然在此地現身,想來令東主易天行,也就在左近了。”

金老二微一沉吟,道:“在下奉東主令遣,迷途至此……無意進此‘喪廬’。”

那長眉老人目光盯在那矮瘦老人身上盤繞的毒蛇之上,看了一陣,道:“這兩條蛇倒都是難得一見的絕毒之物。”雙手反擊兩掌,那怒目橫眉的猩猩,突然緩步走回到那人身側。

千毒谷主淡淡一笑,道:“這兩條絕毒之蛇,已經被我馴服了,無我之命,決計不會傷人。”

長眉老人道:“馴服兩條毒蛇,算不得什麼難事……”

千毒谷主臉色一變,接道:“這兩條蛇,乃我費盡心血,選天下最毒之蛇,交配而生。

口蘊劇毒,厲害無比,不論何等禽獸,只要被它咬上一口,當場倒斃,武功再高之人,也是難以防備。”

長眉老人大笑道:“但老夫卻不怕你這毒蛇!”

千毒谷主怒道:“不信你敢試試嗎?”

長眉老人道:“試試就試試……”,大步向前走了過來。

金老二一皺眉頭,攔住那長眉老人道:“老前輩行醫濟世,救人要緊,何苦要爭這些閒氣?

長眉老人回目望了徐元平一眼,竟然依言退了回去。

上官婉倩看局勢暫時緩和下來,緩步走到徐元平的身側,蹲了下去。

千毒谷主目光一掠上官婉倩手中的戮情劍,回頭問金老二道:“那女娃兒是什麼人?她手中拿的可是傳誦江湖的戮情劍嗎?”

金老二道:“她是甘南上官堡主掌上明球,手中所拿,正是傳誦江湖的戮情劍。”

千毒谷主目光凝注在上官婉倩身上,打量了好一陣,笑道:“貌不在鬼谷二嬌之下,只是稍嫌英氣過重……”

上官婉倩回頭瞪了那矮瘦老人一眼,強忍下心中之氣,默然不語。

千毒谷主哈哈一笑,道:“老夫和令尊交情不錯,論輩份,你該叫我一聲老伯伯!”

金老二眼看上官婉倩裝作不聞不理,趕忙接口說道:“上官姑娘,這位是千毒谷主冷老前輩,和令尊交誼甚深,快些過來見禮。”

上官婉倩略一猶豫,終於緩步走了過來,欠身一禮,道:“見過冷老前輩。”

千毒谷主幹咳了一聲,笑道:“久聞上官姑娘縱橫在西北道上,所向無敵,今日一見,才知道人也長的美麗無比,有女如此,強勝兒子百倍,令尊的福氣,好叫老夫羨慕。”

上官婉倩聽他言詞之間,既帶有長輩的口吻,又隱隱含著輕佻之意,當下勉強一笑,道:

“老前輩請坐,晚輩還要照顧病人。”

千毒谷主緩緩把目光移注到徐元平的身上,道:“能得上官姑娘照顧,定然大有來頭,不知他是何人門下?”

金老二搶先接道:“是在下一個子侄。”

千毒谷主閉上雙目,冷笑了一聲,道:“老夫行途疲勞,要藉此密室養息一下精神,你們自管忙碌去罷!”說完,依壁而坐。那兩條毒蛇,仍然環繞他身體之上,昂首吐信。

金老二微一皺眉頭,輕步走到徐元平身側,低聲對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他幾時才能醒來?”

長眉老人伸手按在徐元平前胸之上,說道:“眼下情勢,老夫可以斷言,他已不致再有變化,但幾時醒來,卻是難以斷言。”

上官婉倩附在金老二耳邊道:“千毒谷主,盛名四播,內功精深,哪裡會這等膿包,趕一點路就睏倦不支呢?這其中只怕大有文章。”

金老二道:“我也覺著奇怪……”

上官婉倩道:“會不會有人冒充?”

金老二道:“此人我已見過兩次,都是在千毒谷中,他已數十年之久,未離過千毒谷了,此刻離谷,必然有什

麼重大之事……”

他微微一頓道:“平兒一醒,咱們就帶他離開此地,免得多招麻煩。”

上官婉倩聽父親談過千毒谷主之名,心毒手狠,險惡絕倫,當下點頭說道:“只不知他幾時才能醒來?”

只聽鼾聲大作,那千毒谷主竟然睡熟了過去。

長眉老人凝神聽了一陣,道:“他睡著了。”

金老二搖搖頭,道:“他好像是真的十分睏倦……”

上官婉倩道:“我不信他真的會……”

金老二趕忙搖手阻止她再說下去。

徐元平靜靜的躺在地上,緊閉雙目,神情間十分平和,毫無身受重傷後的痛苦。

金老二雙目一直盯注在他的臉上,看他久不醒轉,心中甚是難過,長嘆一聲,落下來幾滴眼淚。

他探著相視,眼淚正好滴在徐元平的口中。

長眉老人突然雙手一拍道:“是啦!我忘了用藥引子了……”

上官婉倩接道:“要用什麼藥引,快說!”

長眉老人道:“眼淚……”

只聽徐元平長長吁一口氣,忽然挺身坐了起來。

長眉老人一躍而起,鼓掌大笑,道:“毒人,毒人,老夫之道不孤矣!”

他越叫越是高興,叫到後來,又忍不住手舞足蹈。

但聞千毒谷主那作鼾之聲,頻頻作響,如奏鼓樂,隨著那長眉老人手舞足蹈之勢,極有節拍的響了起來。

起初之時,似是那鼾聲有意和那人的舞蹈相合,但片刻之後,長眉老人的舞蹈之勢卻似被鼾聲控制,隨著那鼾聲的快慢轉動。

上官婉倩和金老二都覺出那鼾聲不對,心中感受到極強的誘惑,似是要隨著那鼾聲的節奏而舞,但每將要起步之時,都強自忍了下來。

上官婉倩舉起戮情劍,只覺一股森冷的劍氣,逼得神志一清,突然站了起來,低聲對金老二道:“老前輩好好的看著他,我去叫醒千毒谷主……”

金老二目注那長眉老人的舞蹈之勢,手卻不停的擊打,“啪啪”之聲也和那老人的鼾聲配合。

他心神旁註,根本沒有聽到上官婉倩說的什麼,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

上官婉倩挺身而起,直向千毒谷主走了過去。

相距還有三四尺時,輕聽咕的一聲,那滿身花紋的巨蛇,身子突地向外探出兩尺,血口大張,似是要擇人而噬。

上官婉情倏然止步,本能的一揚手中戮情劍,幻起一片劍光,護住了身子。

上官婉倩高聲叫道:“冷老前輩,你醒醒好嗎?”

只見那閉目作鼾聲的千毒谷主,微微咧嘴一笑,答道:“什麼事?”他說話之時,鼾聲頓住,但說完之後,那鼾聲重又響了起來。

上官婉倩強忍下心中憤怒之氣,道:“老前輩,你先把鼾聲停下,好不好?”

千毒谷主笑道:“老夫一生之中,從不聽人相勸,除非那人付出了老夫認為滿意的代價!”

他說話之時,鼾聲仍然斷斷續續。

上官婉倩回頭望去,只見金老二手臂揮動,既將起而舞蹈,顯然,他的內力,已無法再和那催人舞蹈的鼾聲抗拒。

那長眉老人更是大蹦大跳,鬚髮橫飛,滿頭大汗。

但最使上官婉倩驚心的,是那初醒過來的徐元平也有些躍躍欲動……

時間迫促,已無暇給她思索,當下衝口說道:“你說吧!要什麼?”

千毒谷主霍然睜開雙目,炯炯神光,逼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道:“老夫並無相逼之心,你如自己願意,可不能責怪老夫!”

上官婉倩道:“快說吧!你要什麼?”

千毒谷主幹咳了兩聲,道:“老夫開出兩個條件,任你選擇一個。”

上官婉倩道:“你先停下鼾聲,咱們再慢慢的談,好不好?”

原來他一面說話,一面仍然不停的作鼾。

千毒谷主道:“老夫從不肯輕易信人,你先答應了我,這鼾聲才能停下。”

上官婉倩目光一瞥,只見金老二和徐元平都已起身,那惡形怪狀的金毛猩猩,也扭動起肥重的身軀,隨聲而舞,不禁芳心大急,道:“不論什麼我都答應……”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接道:“老夫有一獨子,生具異稟,如以世俗的眼光看去……”

上官婉倩接道:“可是醜陋的見不得人?”

千毒谷主咳了一聲,道:“算他是吧!但依老夫的威名,替他討上十個八個貌美如花的媳婦,可不算什麼難事……”

他急急作了一陣鼾聲,使應鼾而舞之人,開始了急速的旋轉,才冷冷接道:“但一般之人,老夫又看她不上,你如能答應老夫,以身相許犬子,不但你這一生享受不盡,就是令尊,也可沾光不少。”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道:“那第二個條件呢?”

千毒谷主道:“以你手中的戮情劍抵押,老夫立時停下鼾聲,但他們能否生離此室,那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上官婉倩略一沉吟,道:“如我答應第一個條件,嫁你那寶貝兒子,你是否還要刁難他們?”

千毒谷主笑道:“你如果答應身侍吾子,咱們算是一家人了,老夫生性最是偏私護短,對你當愛護備至,言聽計從。”他臉上忽然泛出慈愛的光輝,目光中滿是期望之情,凝注在上官婉倩的臉上。

上官婉倩只覺前胸如受重重的一擊,不由自主的退後了兩步,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威震江湖的一代毒梟,愛子之心,竟然是如此的深切……

她舉手理一理垂散在鬢邊的秀髮,低聲問道:“你這般為子求婚,可是因為我長的很美麼?”

千毒谷主讚道:“秀外慧中,世無其匹,尤強過丁家的鬼谷二嬌。”

上官婉倩黯然一笑,道:“不知你那寶貝兒子,是怎樣的一個醜法?”

千毒谷主道:“他不過生具異稟,有些威猛嚇人,四肢不缺,五官完整,怎能真的算醜?”

上官婉倩舉起一隻素手,按在額間,放聲大笑道:“由來紅顏多薄命,巧媳常伴醜夫眠,我答應你了!”

千毒谷主雙目中閃爍起歡愉的神光,喜道:“這話可是當真?“上官婉倩道:“出我之口,入你之耳,難道還會假嗎?”

千毒谷主鼾聲頓住,哈哈大笑,道:“老夫要帶你去見鬼王丁高,要他瞧瞧我討的兒媳婦,勝過他們鬼谷二嬌好多了……”

只聽金老二大聲叫道:“老前輩,你已經跳得滿身大汗,也該停下來休息一下了!”

原來,千毒谷主鼾聲一停,金老二和徐元平立時止步,只有那長眉老人仍在手舞足蹈,不肯停息。

上官婉倩回目望了那人一眼,叫道:“快抓住,再讓他跳下去,要把他活活累死啦!”

徐元平仰臉而立,似是正在回憶一件十分重大的事,聽得上官婉倩喝叫之言,啊了一聲,探手向那長眉老人抓去。

他雖然初醒不久,但卻似功力盡復,出手疾快絕倫,一把正抓在那長眉老人的左臂之上。

長眉老人被徐元平一把抓住之後,舞蹈之勢,突然停住,回目望著徐元平道:“毒人……”

徐元平一皺眉道:“毒人?”

長眉老人道:“不錯,你和老夫一般,成了毒人。無論你血液內腑五官四肢,到處都充滿劇毒。”

徐元平呆了一呆,鬆開了那老人的左臂。

長眉老人忽然舉起雙掌,猛力一擊,大聲笑道:“我要去昭告天下人,吾道不孤了。”

放腿向室外衝去。

上官婉倩急叫道:“老前輩……”,探手一抓,沒有抓住。

只聽千毒谷主幹咳一聲,道:“孩子,他跑不了。”手臂一振,臂上那滿身花紋的巨蛇,突然直竄而去,疾如離弦流矢一般,蛇頭一轉,纏在那長眉老人雙腿之上。

徐元平突然對那老人深深一揖,道:“老前輩活命之恩,在下永銘五中,等晚輩辦完幾宗大事之後,定當和老前輩一起找個隱秘所在,居住下來。今生今世,不再踏入江湖一步。”

長眉老人緩緩轉過身子,道:“如若你的諾言能夠實現,老夫自當把生平所學傳授於你。”

突然—陣隆隆之聲,起自地下。

金老二大聲叫道:“這是什麼聲音?”

千毒谷主忽然縱聲大笑,道:“果然就在此地了。”

長眉老人冷冷接道:“有什麼好笑的,我這密室下面,有一股暗流通過,每隔上一月時光,總要有一次這樣的震動之聲……”

徐元平急急問道:“有一座孤獨之墓,不知離此好遠?”

長眉老人略一沉吟,道:“如若不算那山峰阻隔,大約有十幾里路。”

突聽千毒谷主大聲說道:“孩子快來,我有一件緊要之事,要對你說。”

上官婉倩和徐元平同時轉過頭去,望著千毒谷主。

兩人年紀,在這五人中最小,一聽千毒谷主呼叫之言,一齊轉目相望。

上官婉倩微微一笑,道:“可是叫我嗎?”

蓮步輕移的直走過去。

千毒谷主點頭笑道:“自然是叫你了……”,他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孩子,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到這等荒涼的所在嗎?”

上官婉倩搖搖頭,道:“不知道啊!”

千毒谷主目光一掃站在室外的金老二和徐元平,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接道:“眼下武林中各路英雄,都已雲集到孤獨之墓,準備發掘那孤獨之墓的隱秘。”

“老夫獨得傳聞之秘,此地有一條暗流通入那孤獨之墓,如若能從那暗流中進入孤獨之墓,當可避開那重重機關的阻擋,直達那古墓之中,又可免去和武林高手爭鬥之險……”,他微一停頓,接道:“但這也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你既已答應了身侍吾子,從今之後,你已是我千毒谷土冷家之人,千毒谷、上官堡,也因此聯手合作,一致對外……”

他施展“傳音入密”之法,別人根本聽不出他說的什麼,只見他口齒啟動,一直不停,上官婉倩卻靜靜的站著不動,似是在很用心聽他之言,又似漠然不聞。

金老二似是看出了苗頭不對,輕輕一扯徐元平的衣袖,說道:“平兒,跟我來。”大步向外走去。

徐元平回顧了那長眉老人一眼,跟在金老二身後走去。

走約兩三丈後,金老二才一停下腳步,低聲對徐元平道:“平兒!你武功復原沒有?”

徐元平道:“精力異常充沛,武功恢復幾成,一時間倒很難說。”

金老二道:“千毒谷主乃江湖上最為狠毒的高手之一,不但武功絕高,而且善用毒物助陣,那上官姑娘和他嘰哩咕嚕說個不停,決非什麼好事。你武功縱然完全復元,也未必是他敵手,此地不宜久留,咱們趁這機會一走了之,免得招惹麻煩。”

徐元平道:“適才那千毒谷主之言,已隱隱說出來此用心,再證之‘喪廬’主人之言,這密室地下的暗流,八成就是通往那孤獨之墓中的洪水。”

金老二點點頭道:“賢侄推論不錯,只是水道暗藏地下,而且激流洶湧,縱是水性極好之人,只怕也是無法越渡。”

徐元平道:“小侄亦慮及此。但是那千毒谷主既然趕來此地,想必早已有了渡水之法,小侄想隨他之後,借暗流進入古墓,我料想易天行必然不甘心拱手把墓中存寶讓人,定然設法進入那古墓之中。小侄自當取元兇首級,奠祭於家父、三叔靈前,縱然不能手刃元兇,亦必將設法借那墓中的埋伏,和易天行同歸於盡。”

金老二突然一掃臉上畏懼之色,道:“好!咱們一起入墓,我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徐元平搖搖頭道:“小侄把胸中所思所想之事,盡皆相告叔父,但卻有一件事,想懇求叔父答應。”

金老二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要我答應你置身事外……”

徐元平接道:“叔父已經是傷殘之軀,縱然進入古墓,但對平兒也未必能夠有所幫助,這一次身歷生平之劫,短短數日夜,有如過了很多年,使我感覺自己長大了很多!”

金老二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成熟多了……”

忽聽上官婉倩柔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徐相公……”

徐元平回頭望去,只見她當門而立,面含微笑,那笑容給人的感覺,並非歡愉,而是一種憂鬱的苦笑,想到她數日來照顧之情,一縷憐惜,油然而生,長嘆一聲,道:“什麼事?”

緩步走了過去。

上官婉倩低聲喝道:“別過來!”蓮步款移,迎了上來。

對上官婉倩,徐元平有一種極深的感激心情,他依言停了下來,星目眨了幾眨,凝注在她的臉上。

她臉上憂苦的笑容,逐漸的散去,代之而起的一片茫然蕭索的神情,似是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離她而去。

她嬌小的身軀,一直偎入徐元平的懷中,才停了下來,淒涼地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徐元平道:“什麼事?”

上官婉倩道:“你可知道千毒谷主為什麼來到此地嗎?”

徐元平道:“可是為了要進孤獨之墓嗎?”

上官婉倩點點頭說道:“你猜的不錯,這密室之下有一道暗流,通入那孤獨之墓。”她輕輕嘆一口氣,放低了聲音道:“不知道千毒谷主如何得知了這件隱秘,而且他有了越渡地下激流之法。”

上官婉倩多情地望了徐元平一眼,道:“我也很想去看看那孤獨之墓中的情景,但那千毒谷主,卻堅持不讓我去,他說那墓中機關重重,險惡萬分,冒此風險大是不值……”

徐元平奇道:“你上官堡和千毒谷交誼甚厚嗎?”

上官婉倩道:“一宮、二谷、三大堡,甚少往來,縱然是有所交往,那也是利害相關。”

徐元平道:“既然如此,那千毒谷主為什麼要這般關心於你?”

上官婉倩話鋒突轉,就是存心要引誘徐元平這般問她,當下微微一笑,道:“因為我是他未過門的兒媳婦啊!”她心中另有打算,有意這般說出,是以毫無羞怩之感。

徐元平驟聞此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悵然的感覺,一抹淒涼泛上雙頰,別過頭去說道:

“千毒谷主、上官堡齊名武林,這一樁婚姻倒是締結的門當戶對。”就這說幾句話的工夫,他已恢復了鎮靜的神情。

只聽一個和藹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孩子,你該走了。”

只覺一股腥氣,撲了過來,餘音未住,千毒谷主已到了兩人身側。

他雙臂微一伸縮,兩條伸頭吐信的蛇,忽然掉過了蛇頭,盤在身後,生怕嚇著了上官婉倩一般。

上官婉倩嫣然一笑,道:“我久聞那孤獨之墓中存寶無數,很想去開開眼界。”

千毒谷主搖頭說道:“孤獨之墓,乃近百年來江湖上一件充滿著神秘的傳說,那墓中是否真如傳說形容,很難預料。但迄今為止,還無法得到證據,一宮、二谷、三大堡,以及諸大門派,獨行大盜,無不處心積慮的想一探究竟……”

徐元平忍不住突然插口說道:“那孤獨之墓中……”,趕忙咳咳幾聲,住口不言。

千毒谷主冷峻的目光轉到徐元平的臉上,道:“孤獨之墓中怎麼樣?”

不善謊言的徐元平,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不得不通權達變了,淡然一笑道:“那孤獨之墓的神秘,既然能在江湖上傳誦不絕,想來當非無的之矢。”

千毒谷主冷笑一聲,道:“嘿!滿口廢話……”

上官婉倩心知徐元平倔強無比,怕兩人衝突起來,趕忙接口說道:“我已久聞孤獨之墓的神奇之名,心裡實在想入墓看看,何況除了谷主之外,千毒谷中我再無相識之人,離開此地,只有回上官堡了。”

千毒谷主呵呵一笑,目光一掠那兩具屍體,接道:“這‘喪廬’之外,恐怕早已滿布了武林人物,我在進入這密室之前,已然連殺五人。這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此一地下暗流通人孤獨之墓,已非我獨得之秘……”,他輕笑一聲,接道:“不過我已在這‘喪廬’四周,埋伏一十二個高手,不論何人,再想進入此地,只怕不是容易之事……”。他似是自知說的話離題太遠,重重的咳了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銅牌,接道:“你拿著這面銅牌,凡是千毒谷中之人,都會對你尊敬無比,要他們護送你先回千毒谷去,等我辦完此地之事,就立刻趕回去,親率犬子,趕到上官堡去,探望我那親家。”

上官婉倩眼球轉了兩轉,嬌聲說道:“我要和你一起進入孤獨之墓瞧瞧。”

以冷酷馳名江湖的千毒谷主,忽然間變的十分慈和,耐心地笑道:“孩子,墓中又無可觀之景,而且步步殺機,有什麼好瞧的,還是不要去啦!”

上官婉倩搖搖頭,堅決地說道:“我一定要去。”

千毒谷主沉吟了半晌,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但在進入墓中之後,一切都要聽我的吩咐,不要任性而為。”

上官婉倩點頭一笑,回顧了徐元平一眼,道:“他和那位金老前輩,也要去孤獨之墓,咱們和他們一起走吧!”

千毒谷主臉上忽然閃掠一抹殺機,說道:“地下暗流,波濤洶湧,但聽這隆隆水聲,當可知聲勢何等強大!地下暗流,不見天日,如無準備,縱是水性極好之人,也是無能渡過。”

上官婉倩微微一顰秀眉,道:“那要怎麼辦呢?”

千毒谷主笑道:“孩子!這兩人既是神州一君易天行的手下,和你們上官堡自是無關,不殺他們,已經是對他們太過仁慈……”

忽聽那長眉老人冷笑一聲,接道:“不得我的准許,誰敢在這‘喪廬’之中殺人?”

千毒谷主冷冷一笑,道:“我縱然殺了一人,你又當怎的?”

長眉老人哈哈笑道:“好好……”

他面上雖是滿面笑容,目中閃動著的,卻是令人心寒的光芒。

上官婉倩秋波一轉,忽然走到千毒谷主身側,叫道:“爹爹。”

千毒谷主怔了一怔,面上既是驚奇,又是喜悅,俯首道:“什麼事?”

上官婉倩嬌聲笑道:“爹爹,我們不是要到孤獨之墓中去嗎?”

千毒谷主道:“當然。”

上官婉倩含笑道:“我們既然要到孤獨之墓中去,那麼我們還在這裡惹什麼閒氣?”

千毒谷主微一皺眉,突地大笑道:“正是,正是,我們還在這裡惹什麼閒氣!”衣袖一拂,立刻便向外走去。

徐元平一直面色凝重,他心中其實已被千毒谷主方才的言語激怒,但此刻突地乾咳一聲,訥訥道:“在下也想到孤獨之墓中去一行,谷主若是肯與在下同去,在下雖然無能,但入墓之後,在下好歹也能助谷主一臂之力。”

千毒谷主面色微微一變,突聽上官婉倩嬌笑道:“爹爹,我有一件事情始終奇怪,這地下暗流如此激烈,你老人家是怎能渡過去呢?”她神色變的越發溫柔。

千毒谷主目光註定在她臉上,目中神光閃變不定,似是有些憤怒,隔了半晌,突見他仰天狂笑起來,道:“好孩子,你叫爹爹說出這方法,可是為了他嗎?”伸手指向徐元平。

上官婉倩秋波一轉,嬌靨上不禁泛出一陣嫣紅的顏色,垂下頭去,訥訥道:“我……

我……”,終於還是說不出話來。

千毒谷主哈哈笑道:“好孩子,沒有關係,只因為爹爹愛你,所以,什麼事都沒有關係,只是……”他語聲微微一頓,面上笑容頓斂,正色道:“爹爹為了此事,不知化了多少心力,製作了幾件專為渡過這種激流的皮衣,一身上下一齊護住,而且連雙目之上,都護以一片水晶,別說這種普通的激流,便是天河水中,也照樣可以來去自如。”

徐元平聽得心頭一凜,暗暗忖道:原來他早已預備了越渡那激流之物,我如欲越過地下激流,進入那孤獨之墓,看來只有搶他的特製皮衣了……

只聽上官婉倩柔聲說道:“爹爹那特製皮衣只有一件嗎?”

千毒谷主幹笑了兩聲,道:“如若只有一件,我也不會答允讓你同去了。”

上官婉倩回顧了徐元平一眼,道:“激流深藏地底,咱們雖有皮衣,也不能挖地而入。”

千毒谷主把目光轉註在那長眉老人身上,冷冷說道:“老夫進入這‘喪廬’之初,原想以辣手,逼你供出那進入地下激流的路徑,但此刻正值老夫滿心喜悅之際,不願出手傷人,你如能說出進入水道之路,老夫決定留你一條性命。”

長眉老人仰臉狂笑,久不作答。

千毒谷主似已等得不耐,冷厲地道:“老夫生平之中,甚少動過這等仁慈之心,你如再置若罔聞,可別怪老夫出手毒辣了!”

長眉老人頓住大笑之聲,雙目中兇光閃爍了一陣,忽然變的十分平靜地說道:“要我帶你進入那水道不難,但得先把你那特製的渡水皮衣,拿出來給我瞧瞧。”

千毒谷主冷沉地說道:“老夫這一生,還未遇到過和我講斤算兩之人……”

上官婉倩急急說道:“爹爹旨在早進那孤獨之墓,得饒人處且饒人,就以爹爹的武功,也不怕他們搶去,拿出來瞧瞧又有什麼要緊。”

千毒谷主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嘆道:“唉!你這孩子……”,緩緩撩起長衣,取出一個油布包裹,低聲說道:“孩子,打開包裹,讓他們見識見識。”

上官婉倩素手輕揮,緩緩解開油布包裹,只見兩件柔軟的黑毛皮衣,整整齊齊的摺疊在一起。

千毒谷主微笑道:“做這兩件水獺皮衣,費了數年之功,你先穿上一件吧!”

上官婉倩秀眉輕顰,緩緩取出一件,披在身上。

千毒谷主替她拉好衣領,結上釦子,一個千嬌百媚的黃花少女,登時變成一個全身黑毛的怪物。

徐元平雙目註定另一件水獺皮衣,心念千迴百轉,不知是否出該手去搶。

只聽那長眉老人哈哈大笑,道:“好玩,好玩!在下也想到孤獨之墓去瞧瞧……”

千毒谷主冷冷接道:“你可是想借我一件皮衣?”

長眉老人怒道:“笑話,老夫自有更好的渡越激流之物。走!我帶你進水道去。”

徐元平聽得心中一動,大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長眉老人笑道:“歡迎,歡迎,除你之外,老夫還要帶著那猩猩同行。”

金老二也急步走了過來,拱手說道:“老前輩,在下也想去那孤獨之墓瞧瞧。”

長眉老人一面大步向前行進,一面連聲說道:“好極,好極,多多益善。”口中說話,雙手卻開始移動那堆積在室中的藥物。

不大工夫,露出一堵石牆,他指著那石牆,說道:“打開這堵石牆,就是通往那地下水道之路。”

千毒谷主大步走了過來,舉手在那石壁之上,輕輕彈了幾指,只聽一陣砰砰之聲,那石壁之中,果似空的一般,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問道:“可是要用掌力,劈開這座石壁嗎?”

長眉老人說道:“這壁間原有一座暗門,數十年前,老夫堆積這藥物之時,無意之間,旋開一次,那次之後,再未開過……”

千毒谷主道:“不知怎樣的旋法?”

長眉老人嘆道:“記不得啦!如若我自己會旋也不用對你說了……”

他微一停頓,接道:“不過這石壁之後,是一條很長的甬道,通往那激流之處,打開石壁,決然不致有水湧出。”

千毒谷主幹笑了兩聲,說道:“讓你們見識一下老夫的裂碑掌力。”舉手一掌,拍在那石壁之上。

徐元平見他掌擊之處,應手碎落了尺許大小半寸深淺的跡痕,暗自忖道:此人掌力,雖是不凡,但這石壁,不知多厚,一掌一掌的拍擊過去,不知要多久才劈得開。當下挺身而出,低聲說道:“老前輩請到一側小息,讓晚輩試試戮劍情的鋒芒。”

戮情劍絕世鋒芒,早已馳名江湖,千毒谷主雖是極為自負之人,也不願拼耗內力以掌力擊破,當下依言閃到一側。

徐元平取出戮情劍,暗運內力,舉手向石壁之上刺去。寶劍之名,果不虛傳,破堅石有如摧枯拉朽一般,片刻工夫,已被挖成一個足可容一人通過的石洞。

金老二冷眼旁觀,發覺千毒谷主兩道眼神一直盯在徐元平手中的戮情劍上,故意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平兒,留心手中的寶刃。”

千毒谷主回目冷冷望了一眼金老二,沉聲對上官婉倩說道:“孩子,這劍不是你的嗎?

待爹爹給你奪回來吧!”說話之間,人已向徐元平欺了過去。

上官婉倩橫身攔住了千毒谷主,急急說道:“此劍原是別人之物,爹爹不可妄自出手奪取。”

她心中大急之下,口不擇言,聽得千毒谷主怔了一怔,才自我解嘲的乾笑了兩聲,道:

“既然非咱們之物,以爹爹這等身份,自是不便去搶……”回頭望著那長眉老人說道:“你看看此地對是不對?”

長眉老人冷然說道:“你心中可是存疑?”一伏身子,當先而入,大步向前走去。

千毒谷主一橫身子,兩條怪蛇咕的一聲,掉過頭去,攔住了徐元平和金老二的去路,正待舉步緊隨那長眉老人身後面人,卻不料上官婉倩嬌軀一側,搶在了他的前面。

被譽為武林中一代毒梟的千毒谷主,對待上官婉倩,確有著無比的容忍氣量,微微一笑,道:“你這孩子,搶什麼?”舉步隨在上官婉倩的身後而行。

徐元平、金老二魚貫而入。

石壁後果然是一條高可及人的甬道,兩側都是青石砌成的堅壁,廣逾三尺,足可容二人並肩而行,顯然這甬道是經歷了巨大的人工築成。

這時,傳入耳際的水聲,反面不似剛才那等隆隆巨震,變成一片沙沙之聲,聲音雖然不大,但入耳驚心,使人另有一種不同的感受。

幾人轉了幾個彎,那水聲愈來愈是響亮,使人心中不自主地生出一種寒意。

長眉老人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這水聲響的有些不對。”

千毒谷主道:“哪裡不對了?”

長眉老人道:“平日之時,這激流一片轟轟隆隆,今日水聲卻是一片刷刷之聲……”

千毒谷主大聲叫道:“是啦,定然是有人進入那孤獨之墓,開了這激流水閘,激流有了出路,澎湃而下,是以不聞那反撞而回的隆隆之聲。”

徐元平道:“老前輩說的不錯。”

千毒谷主回頭問道:“你怎麼知道?”

徐元平呆了一呆,道:“就情而論,一想便知,用不著三反五思。”

千毒谷主幹咳了一聲,道:“看不出你這小子倒是很聰明啊!”

長眉老人高聲說道:“前面一座鐵門,拉開就是水道了!”

洞中黑暗,幾人雖有很好的目力,也看不遠,聽得長眉老人喝叫之聲,才運足目力看去。

只見甬道已至盡頭,一堵石壁迎面擋住大路。

千毒谷主和藹地說道:“孩子,閃開路讓我過去看看!”

上官婉倩嬌軀一側,讓開去路,千毒谷主大步走了過去,上官婉倩施展千里傳音之法,低聲對徐元平說道:“我先和他進去了,不知那長眉老人,所說已有越過激流之法,是真是假?”

徐元平也施展千里傳音的方法答道:“依據在下推想,當不致有假。”

上官婉倩道:“我先進去,再想法接迎你。”

徐元平忽然嘆息一聲,說道:“我看那長眉老人,滿臉陰沉之色,神情變化不可捉摸,你要小心一些了!”

上官婉倩道:“不要緊,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時間啦!生死之事,只不過是早遲而已!”

只聽一陣鐵板震動之聲,緊接著響起了千毒谷主的聲音,道:“孩子,你過來瞧瞧吧!這水勢洶湧澎湃,急流若漩,我看你還是不要去啦!”

上官婉倩應了一聲,急急奔了過去。

徐元平、金老二緊隨上官婉倩的身後,大步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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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喪廬怪醫

上官嵩和王冠中動手之時,覺著對方兵刃似有著一股極強的吸力,自己劍招上很多精奧的變化,都無法施展出來,心中大感驚愕,但又不便出言迫問,力搏了二三十個照面之後,漸覺不支,只覺手中兵刃運用之上,漸感沉重。

王冠中已操勝算當兒,忽然一躍而退,上官嵩一面運氣調息,兩道目光,卻凝注在王冠中手中兵刃上。

只聽那紫衣少女高聲道:“上官堡主,你和我大師兄動手幾十招了,定已知今日之戰,凶多吉少!”

上官嵩冷冷答道:“未分出勝敗之前,很難說鹿死誰手。”

紫衣少女道:“如果我們用兩人合攻你一個,你自信能擋得幾招?”

上官嵩道:“這個,很難說了。”

紫衣少女道:“你還有自知之明。”

上官嵩怒聲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上官嵩是何等人?豈肯束手就縛?”

紫衣少女道:“沒有人要你束手就縛,令愛臨行之際,再三懇求於我,不讓我傷害於你。”

上官嵩道:“我女兒巾幗女傑,豈肯出言求人,老夫不信!”

紫衣少女道:“在平常之時,她是不會,但眼下情形不同。”

上官嵩道:“什麼不同?”

紫衣少女道:“她已服下了我們南海門中絕毒之藥,三月後,必然無救。人之將死,大都將消去爭勝之心,她要我轉告你,不要你去追尋她的行蹤,三個月內,她自然會回到甘南上官堡去。要你替她準備好一副棺木,她要很安靜地死在自己的家中。”

上官嵩怔了一怔,道:“這話當真嗎?”

紫衣少女道:“我已答應了她,不傷害你,你快些走吧……”

上官嵩微一猶豫,轉身向前走去。

紫衣少女高聲說道:“目下此地是非正多,你不用去找你女兒了,早些回去。如若你被事耽誤,歸去遲了,見不到你女兒最後一面,那可是終身大憾了!”

上官嵩放聲大叫道:“倩兒,倩兒!”

放腿向前奔去,聲如雷鳴,直衝霄漢,深夜之中,這聲音更顯得悲壯淒涼,空谷迴音,滿山谷都是呼叫倩兒的迴音。

紫衣少女忽然嘆息一聲,低聲對梅娘等說道:“咱們走吧!”

梅娘微微一怔,道:“孩子,你不是要殺那姓徐的麼?為什麼又放他去啦!”

紫衣少女道:“殺了他只不過一刀一劍之苦有什麼好,我要慢慢的折磨他,讓他受盡了活罪再死。”

梅娘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中原武林道上,殺機騰騰,浩劫將至,數十年來養精蓄銳的武林高手,即將展開互相殘殺,咱們留在這裡,難免要被牽入這場是非之中,不如早回南海去吧!”

紫衣少女搖搖頭道:“我不要回去啦!”

梅娘道:“你不想你爹爹嗎?”

紫衣少女道:“爹爹學博天人,他自有排遣之法,不用我承歡膝下。”

梅娘道:“南海景物,世無其匹,那拖舟巨鯨,奇花仙草,樣樣都非中原可見之物。你就一點也不懷念嗎?”

紫衣少女道:“我不懷念,我要挑起中原武林問的仇恨,看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武林高手精英相互殘殺濺血。”

梅娘道:“唉!你如肯早年學習武功,現在也可以和他們一較身手了。”

紫衣少女道:“我如學成武功,只怕早已死在別人手中了。”

梅娘道:“你不學武功,那也罷了。從小就抱住書本不放,把身體糟蹋得弱不禁風,你這樣的身體如何能經得長途跋涉,終日勞碌?孩子,聽我一句話吧!咱們還是早些回南海去!”

紫衣少女道:“我這樣一副樣子,見了我爹爹之後,定要大傷他心,那就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王冠中道:“師傅胸羅萬有,也許能療治好你的……”

紫衣少女嬌聲喝道:“不要再說下去了!我不要聽,我要讓中原武林人物自相殺伐的兩敗俱傷,才能出了心中一口怨氣……”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們如願幫我完成這個心願,那是正好不過,如不願助我,儘管請走。”

梅娘道:“孩子,你怎麼能講這樣的話呢!你如執意不回南海,我也不回去了。”

王冠中道:“師妹執意要留在中原,小兄等自將盡力保護……”

紫衣少女突然放聲一陣大笑後,沉默不響,半晌之後,才接道:“你們答應了,就永不要再提轉回南海的事……”她忽的長嘆一聲,接道:“咱們走吧!”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在場的人,都覺著她言不由衷,但誰也無法猜想到此刻她心中想的什麼?

梅娘輕輕一頓竹杖,當先隨在那紫衣少女身後,向前行去,王冠中和那紅衣缺腿大漢及駝、矮二叟魚貫相隨,漫步向前走去。

除了腳步著地的沙沙之聲,伴著那輕嘯的山風之外,再聽不到一點聲息。那紫衣少女臉上的幽苦,使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歡樂。

且說上官婉倩急步奔行,片刻之後,已追上了步履踉蹌的徐元平。他的體力,顯然已無法支持,他行進的雙腿,舉步之間,有如負著萬斤,搖顫不穩。

但他卻有著無比的堅強,雖然已筋疲力盡,但卻不肯坐下來休息一下。

上官婉倩很想追上去扶他一把,但另一個心念,卻閃電般從腦際掠過,心中暗暗忖道:

他此刻正以全身所有的潛力,和受傷的身軀搏鬥,自己如若趕去扶他,說不定將會激起他的憤怒。

她放慢了腳步,緩緩而行,相隨在他的身後。

這是一道傾斜的山坡,坡間生長著矮松叢草。

徐元平重重的喘息著,不時用左手抓著矮松叢草,借力攀登。終於,被他爬上了峰頂。

只聽他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坐了下去,放下手中的戮情劍,倒在一株矮松下。

山峰下傳來了上官嵩呼喚倩兒的聲音,字字如鐵錘一般敲打在上官婉倩的心上。她的心劇烈的跳動,淚水像是泉水般奪眶而出。

她緊咬著牙關,一語不發,回眸望望倒臥在矮松下的徐元平,奔了過去,低聲說道:

“你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氣力,不要再倔強啦!讓我扶你走吧!”

她一連說了數聲,徐元平—直不聞不問,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伸手摸去,只覺他呼吸若斷若續,手臂僵硬,人已暈了過去。

呼叫倩兒的聲音,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上官婉倩舉起手中的絹帕擦拭一下淚痕,一陣幽香撲入鼻中,心中忽然一動,想起了這絹帕上,還寫著療治徐元平傷勢的藥方,趕忙停了下來。

打開看去,只見兩個字跡,已被淚水浸溼的有些模糊不清。

她無暇仔細查看,匆匆收起絹帕,抱起了徐元平,望著他蒼白的臉色,自言自語地說道:

“死了吧!死了可以少受多少折磨……”

忽然覺著懷抱中的徐元平,掙動了一下,一啟雙目,重又閉起。

上官婉倩低下頭去,俯在他前胸之上,聽了一陣,只覺他心臟還在不停的跳動,腳尖一抬,挑起了戮情劍,握在手中,放腿向前奔去。

一口氣翻越過兩處山巔,到一處避風的所在。

這是三山對峙的山凹,方圓不過三四丈大小,生滿著青草。

上官婉倩找了一處柔軟的草地,放下了徐元平,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坐在他的身側,仰臉望著升起的旭日,呆呆的出神。

她無法決定行止,面對這樣一位奄奄將斃的重傷之人,更有些六神無主。

這位從小被父母嬌寵長大,生性躁急的姑娘,呆坐了一陣之後,突然挺身而起,拔出背上長劍,投在草地上,恨恨地說道:“我要是從小不練武,讀些治病療傷的醫書,現在不是可以救他了嗎?”

忽然腦際靈光一閃,想起那紫衣少女相贈白色解毒丸來,暗暗忖道:他剛才服用的藥丸,和那丫頭給我的繼命解毒丹丸,同由一個瓶中倒了出來,自然是一種藥了,為什麼不可以給他再服一粒呢?

心念一轉,立時從懷中摸出丹丸。

山谷中透射過一縷晨陽的光芒,照在兩粒白色的丹丸上,每一粒丹丸都和她本身有著莫大的關係,徐元平服下一粒,她即將付出一個月的生存代價。

面臨著這種極端的衝突,上官婉倩亦不禁黯然一嘆,像是為自己減少一月的生命惋惜……

她緩緩捏起一粒丹丸,投入了徐元平的口中。

這丹丸不知是何藥配成,確有著驚人的奇效,徐元平服用靈丹,不過片刻時光,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他望望肋間的傷口,緩緩把目光移注到上官婉倩的臉上,冷冷地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徐元平的倔強神情,反而使躁急的上官婉倩,變的溫柔起來。她理一下飄浮在鬢邊的散發,笑道:“我也不知,這是個幽靜的山凹,沒有名字。”

徐元平目光轉動,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山勢,說道:“我要死在山峰上,誰把我送到此地了?”

他還有清晰的記憶。

上官婉倩道:“你暈在山峰上,我把你抱到此地,那裡山風太大……”,她幽幽一嘆,接道:“我就跟在你身後,看到你帶著重傷爬登山坡,我想去扶你,又怕你生氣。”

徐元平目光忽然移注到上官婉倩身旁的戮情劍,說道:“把寶劍給我。”

上官婉倩依言取過寶劍,遞了過去。

徐元平接過了戮情劍,晃了兩晃,日光耀射之下,閃爍著奪目的寒光,上官婉倩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然是一柄絕世無雙的利器。”

徐元平緩緩放下戮情劍說道:“江湖上傳說此劍最不吉利,看來是不錯了。”上官婉倩忽然想起那紫衣少女相贈藥方之事,微微一笑,道:“那紫衣丫頭在我臨行之際,用絹帕寫了一張藥方,她說你身上餘毒未清,要你照方服用,以清餘毒……”,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說下去。

徐元平輕輕嗯了一聲,回目望了那戮情劍一眼,道:“承蒙相助,無物奉贈,此劍雖是少林之物,但恐怕我已無法帶走它了。與其讓它遺落這大山之中,倒不如送給姑娘了。”

上官婉倩輕顰黛眉說道:“那紫衣丫頭說,你如不照絹帕上藥方服用,只怕難以活過一夜。”

徐元平淡淡一笑道:“我肋間劍傷,可是那紫衣姑娘刺的嗎?”

兩人你言我語,完全格格不入,答非所問。

上官婉倩道:“這等荒野所在,買藥不易,咱們早些上路,找個市鎮……”

徐元平搖搖頭道:“姑娘的盛情在下心領了,我要去了!”緩緩站起身來,搖搖擺擺的向前走去。

上官婉倩一躍而起,攔住去路,正容說道:“你要到哪裡去?”

徐元平道:“不用你管。”突然振奮餘力,沿著山谷放腿而奔,眨眼之間,轉過了兩個山彎不見。

上官婉倩呆呆的望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泛現出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一跺腳恨聲說道:

“哼!不知好歹,去死吧!”伏身撿起了戮情劍,信步向徐元平的去向走去。

徐元平一口氣跑出了三四里路,忽然覺出餘力用盡,兩腿一軟,栽倒地上。

但他的神志,仍然清醒,長長吸一口氣,又掙扎爬了起來,仰臉望著無際的藍天,落下來兩滴淚水。

他用冷傲掩遮住了脆弱,但卻無法掩沒去心靈的寂寞,他用無比的堅毅忍耐,在人前裝出豪強,但無人時,卻忍不住心中的悲傷。

他不願受人憐憫,也不願受人因憐憫賜與的幫助,他用痛苦和死亡,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英雄,但卻無能充實心靈因孤寂而成的空虛,英雄的心,是這樣寂寞……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遙遙的傳了過來,徐元平警覺的滾入一片草叢之中。

他想死的默默無聞,讓屍體和草木同朽。

但聞那步履聲愈來愈近,一個十六七歲的童子,揹負著一個年邁的老翁,緩步走了過來。

崎嶇的山道,使那童子不勝負荷之感,他一面不停地揮拭著頭上的汗水,一面重重的喘息著。

背上的老翁,似有著很沉重的病勢,緊緊的閉著雙目,日光照射著他滿臉堆累的皺紋,看他的年齡,至少在花甲以上了。

那童子似是已走的筋疲力盡,緩緩放下背上的老人,叫道:“爺爺,咱們休息一會再走吧!”

那老人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夢囈般地說道:“孩子苦了你啦!我這樣老了,也該死啦,但我不看到你討過媳婦搬入我為你們建築的新居中去,死也難以瞑目,我還得再活幾年,看到你討過媳婦再死……”

徐元平聽得心中一動,暗想道:“這老人的心願,多麼的平凡,只願看到他的幼孫,娶個媳婦,然後才能死的瞑目,我卻身負著血海深仇,以及對那賜恩如山的慧空大師許下的心願,一件也未完成,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去嗎?

一念動心,生死大事,又開始在他腦際中盤旋不息,他重新考慮自己是否就這樣死去……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默誦著這一句批判生死的名言,我在人世上留下了什麼?

他開始懷疑自己,這種大無畏的做法,究竟是英雄的本色,還是畏懼未來的艱苦。

生與死兩個極端的觀念,開始在他腦際中展開了劇烈的衝突、激盪。

一陣山風,吹過來一縷幽香,凝目望去,只見上官婉倩悄無聲息的站在那老翁的身側。

她右手拿著戮情劍,背上卻揹負著一個空著的劍鞘,長髮散亂,一副無精打彩的神態。

她望了那老人一眼,回頭對那童子說道:“小兄弟,他是你什麼人?”

那童子道:“是我爺爺。”

上官婉倩道:“他病的很重嗎?”

那童子忽然流下淚來,說道:“我爺爺病了三個月啦,山那邊有一位很好的看病先生,可是他出去啦,昨天才回來。”

上官婉倩雙目中忽然閃動著喜悅的光芒,說道:“你看到過一個受傷的少年嗎?”

那童子搖搖頭,道:“沒有,我揹著爺爺去看病,走的近路,這條路很少人走。”

上官婉倩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了一塊金錠,交到那童子手中說道:“這錠黃金,做你祖父療病之需,快些告訴我,那看病先生在什麼地方?”

那童子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多的黃金,顫抖的伸出手,接了過來,說道:“那看病先生就住在山嶺北邊。”

上官婉倩道:“那地地方沒有名字麼?”

那童子道:“有是有,但我已記不起來了,不過那地方很好找,就在這嶺下面,有一座山石砌成的房子,孤孤零零的,別無人家。”他緩緩仲過手,說道:“這一塊黃金定然值很多錢,你還是收回去吧!”

上官婉倩道:“你收著吧!我亦要找病人去!”說完,放腿向前奔去。

那童子聽得甚是奇怪,衝口叫道:“姑娘要找病人?”

上官婉倩身法迅快,人已跑出去了兩三丈遠,聽得那童子呼叫之言,突然轉過身來,目光到處,瞥見一人,倒臥在草叢之中。

她停身之處,剛好對著草叢的一片空隙,如非那童子呼叫,決然不會見到那叢草之中有人。

她無暇答那童子之言,縱身直向草叢之中奔去。

只見徐元平圓睜著雙目,依草而坐。

上官婉倩怔了一怔,櫻唇啟動,欲言又止。

原來她想問徐元平,要不要她幫助,話到口邊,忽然想到此人倔強無比,一言錯出,又可能激起他強烈的反應,趕忙又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咽了回去。

他眨動了兩下眼睛,說道:“你要找我……”

上官婉倩緩緩伸出手來,盈盈一笑,道:“有一個看病的醫生,就住在這座山下邊,我揹你去瞧瞧好嗎?”

徐元平垂下頭去,默然不語,蒼白的臉上,忽然泛升起一層淡淡的紅雲。

上官婉倩微咬櫻唇一笑,道:“你害羞嗎?”

徐元平尷尬的一笑,仍是默然不語。

上官婉倩看他羞怩的神態,忽然覺著自己又長大了甚多,正容說道:“快伏在我的背上,我揹你去找那看病先生。”

徐元平長長嘆息一聲,道:“你待我這樣好,真叫我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上官婉倩擺出大姊姊的派頭,說道:“我高興這樣做,誰要你報答了?”背起了徐元平急奔而去。

翻越過一座山嶺,果然看到了一座青石砌成的房子,四周竹籬環繞,孤零零的突立在一片空闊的草坪上,顯明異常,只要到了這一片草原上,任何人一眼之間,都可以看到那座石屋。

上官婉倩放步而行,片刻間已到石屋前面,只見籬門緊閉,不見人蹤。

她側耳聽了一陣,高聲叫道:“先生在嗎?”

石室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人?”

上官婉倩道:“看病的!”

那蒼老的聲音,重又傳了出來,道:“自己進來吧!”

上官婉倩輕輕一推,籬門大開,緩步走進去。

一塊黑色的木匾,橫在門上,寫著“喪廬”兩個白色大字。

上官婉倩啐了一口,暗暗罵道:“怎麼起了這樣一個既難聽、又不吉利的名字?”

她微一猶豫,終於向前走去。

兩扇灰白色松木門,緊緊的關閉著,僅有的一扇窗子,也被一片黑布遮去。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這哪裡像是看病的地方,看來倒象一處恐怖的墳墓,荒涼的山野,孤獨的石屋,白門竹籬,黑布掩窗……

只聽那蒼老的聲音,重又傳了出來,道:“兩扇門沒有加栓,你自己推門進來吧!”

上官婉倩左腿一抬,點在門上,呀然一聲,木門大開。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髮、白鬚的老翁,盤膝坐在石地上,兩道特長的白眉,垂遮了雙目,無法看出他雙目是睜是閉。

徐元平耽心上官婉倩出言傷害了那老人,趕忙低聲說道:“這老人神態怪異,孤零零的住在這等荒野的所在,決非平常之人,咱們要忍耐一些。”

上官婉倩正想開口喝問,聽得徐元平一說,立時微微一笑,溫柔地說道:“老伯伯,只有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

那老人道:“我這般老醜,自然是不會有女娃兒陪我住在這裡了。”

上官婉倩心中大怒,秀眉一顰,正待發作,忽覺後背之上,被人輕輕點了一指。

她聰明絕頂,立時警覺到徐元平在暗中指點於她,當下勉強把胸中一股忿怒之氣,忍了下去,一指背上的徐元平道:“我們聽說老伯伯精通醫術,善治疑難雜症,特來求醫。”

那老人淡淡一笑,道:“他是你的什麼人?是哥哥,還是丈夫?”

上官婉倩略一沉吟,道:“老伯伯,你猜的都不對,他是我的兄弟。”

徐元平望了上官婉倩一眼,默默不語。

上官婉倩嫣然一笑,道:“我兄弟先中了劇毒,又受了很重的內傷,老伯伯快給他看看吧!”

那老人緩緩舉起手來,說道:“把他的左腕拿過來給我瞧瞧。”

上官婉倩拿過了徐元平的左腕,遞了過去。

那老人右手五指搭在徐元平的左腕之上,低下頭去,過了有一刻工夫之久,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他傷的實在很重,但脈象仍然十分暢和,似是被一種極強的藥力託著。”

上官婉倩聽得心頭一震,暗暗忖道:這老人單依片刻把脈的時間,竟然能探出他服用了靈丹,診斷果然高明。當下說道:“老伯伯說的不錯,他是服用了一種靈藥。”

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再把他右腕拿過來給我瞧瞧吧!”

上官婉倩依言送過去徐元平的右腕。

那老人手指一和徐元平右手相觸,立時一皺眉頭,又一聲長長嘆息。

上官婉倩已對面前的老人,生出了很大的信服,靜靜的坐在一側,看他把完了徐元平的右腕脈門,緩緩放開了徐元平的右手,立時急急問道:“老伯伯,可有法子救他嗎?”

那老人突然一睜兩跟,神光暴射而出,搖搖頭道:“老朽毫無把握。”

上官婉倩只覺他雙目大的出奇,要比常人大上一佰,他猛一睜眼,不禁嚇了一跳,呆了一呆,才回憶出那老人言中之意,不禁心中一涼,急急接道:“怎麼他的傷勢,沒法子救了?”

那老人道:“老朽覺著無法療治的病勢,大概世間很少有人能夠救得,你替他準備後事吧!他大概活不過七天了。”

上官婉倩急得熱淚滾滾而下,悽然說道:“老伯伯請再想想,有沒有法子救他了?”

那老人搖頭說道:“沒有法子。”答的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

上官婉倩突然覺著一股憤怒之氣,直衝而上,欲待背起徐元平走去,忽然想到那紫衣少女開的藥方,探手入懷,摸出絹帕,遞了過去,說道:“你既精通醫理,請看看我這個藥方,倒底有沒有用?”

那老人冷冷的看了上官婉倩一眼,不屑的接過絹帕,怒道:“我不信當今之世,還有比老夫更好的療傷藥方!”

上官婉情冷笑一聲,道:“你先瞧瞧再說不遲。”

那老人隨手展開絹帕,目光一和絹帕相觸,立時全神貫注。

看完之後,放下絹帕,長長嘆一口氣,道:“想不到當今之世,竟然還有這等通達醫理的人。”

上官婉倩聽得心中一喜,笑道:“這藥方有沒有用?”

那老人緩緩把目光凝注在徐元平的臉上,道:“孩子,你過來讓我瞧瞧。”

徐元平微微一笑,雙手撐地,緩緩移動到那老人眼前。

那老人道:“你張開嘴巴來,給我瞧瞧。”

徐元平依言張開嘴巴,那老人慢慢伸出枯瘦的手指,捏在徐元平的人中穴上,仔細的瞧了一陣,道:“你中了很深的毒。”

上官婉倩接道:“不錯,他肋骨的傷痕,就是為了放他身上的毒血。”

那老人道:“服用之毒,還是外傷之毒?”

徐元平望了上官婉倩一眼,欲言又止。

上官婉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心中還在懷疑我嗎?唉……”

徐元平淡淡一笑,接道:“除了你讓我服下的藥物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如何會中了毒。”

上官婉倩道:“鬼王谷之人,最擅用毒,你和他們動手時,手腳可曾和他們相觸過麼?”

徐元平心中一動,舉起左臂,凝目望去。

只聽那老人說道:“不錯了,就在這裡。”

上官婉倩仔細看去,只見徐元平左手背上,有著一道極淡的紫色痕跡。

那老人突然抬起頭來,望著上官婉倩,道:“老夫生平之中,素以精通醫理自負,想不到臨老之際,見到了這張藥方,那個開藥方的人現在何處?快帶我去見見他!”

上官婉倩道:“唉!老伯伯,救人如救火,你先救他,然後再去找那寫這藥方之人不遲。”

那老人漠然一笑,道:“這藥方雖然好,可惜上面一種藥物,被水潤溼,看不清楚了。”

上官婉倩微微一怔,探頭望去,果見那絹帕之上,溼了一塊,字跡已被水溼透,模糊不清。

那老人抬頭望望上官婉倩說道:“這人開了藥方,字字奇筆,除了像老夫這等精通醫理之人,可以看出他行筆下藥獨到才華之外,這藥方縱然流傳世間,也是無人敢用。”

上官婉倩臉色蒼白地說道:“老伯伯既是如此通達醫理,想來定能猜出那水溼透的藥物了?”

那老人忽然一閉雙目,嘆道:“絹帕光潤,那溼去字跡,已然毫無跡象可尋,只有憑們老夫的才智去猜想了。”

上官婉倩道:“不知要好多時間,才可以想的出來?”

那老人道:“最快也要一十二個時辰……”

他忽然長嘆一口氣,道:“我可能想出和那藥方調和的藥物,但未能和他用藥一般,如由老夫猜測,倒不如去找那原開藥方之人,請他補上好了。”

上官婉倩暗暗忖道:“眼下那紫衣少女已不知行蹤何處,要到哪裡找她?”

只見徐元平微微一笑,道:“生死有命,上官姑娘,你不用為我擔心。”

上官婉倩無限痛惜地說道:“那藥單的一種藥物,被我拂拭臉上的淚痕之時洗去……”

徐元平不容她再說下去,接口說道:“這藥方可是那紫衣少女開給你的嗎?”

上官婉倩點點頭,道:“是呀!時間迫急,眼下又不知她去向何處,我們要到哪裡去找?”

徐元平笑道:“不用找她,那人心地毒辣,開的藥方,定然另有作用。她不是想救我,只不過想用藥力,託著我一口元氣不散,讓我多受一些活罪罷了。”

上官婉倩道:“她曾告訴我這藥中有毒,但卻能夠挽救你多活幾年。”

徐元平雙目微微眨動了一下,道:“老前輩,可否把那藥方拿給晚輩瞧瞧?”

那老人猶豫了一下,終於把絹帕遞了過去,說道:“行醫之道,可分為順逆兩種,這藥方上所開的藥物,無一不是足以致命的毒物,但數毒調和之後,卻又產生出中和的藥性……”

說話之間,徐元平已接過了那老人手中的絹帕。

只見他雙目閃動,冷冷一笑,突然奮起餘力,把那絹帕撕得片片碎裂。

上官婉倩驚叫一聲,急急奔了過去。

徐元平挺身而起,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抖手一插,把握在掌中的碎絹,撒在門外。

上官婉倩兩道清澈的目光,掃了滿空飄飛的碎絹一眼,黯然說道:“你這樣是何用心?”

徐元平微微一笑,道:“姑娘的盛情,我心領了……”

忽聽那長眉老人大喝一聲,呼的一掌,直向徐元平劈了過來。

上官婉倩右手疾揮,擋了那老人一掌,說道:“老伯伯,你瘋了嗎?”

那老人掌力強猛,上官婉倩接實一擊,竟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徐元平目光一掃那長眉老人,說道:“老前輩可是為晚輩撕去藥方震怒嗎?”他心中一直深留著慧空大師被囚幽室的形貌,對年長的老人,一直存了祟仰之心。

那老人被徐元平一言道破震怒之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略—沉吟,道:“那張藥方,珍貴無比,老夫應該留下以濟世人,被你撕去,豈不可惜?”

上官婉倩接了那老人一掌之後,已感覺出對方武功非同凡響,橫身擋在徐元平的身前,接道:“老伯伯,那藥方可是你開的嗎?”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道:“雖非老夫開的,但老夫卻不許別人毀去。”

上官婉倩道:“藥方是我所有,縱然毀去,也是與你毫無干係,你這般出手就打,未免有些欺人過甚了……”

徐元平低聲接道:“不要多講了,咱們走吧!”

上官婉倩回眸一笑,道:“好吧!反正咱們都已活不了多久啦!我要件件事都依著你。”

徐元平道:“什麼?”

上官婉倩道:“我也服用了那紫衣少女的毒藥!”

徐元平臉色一變,雙目中閃動著忿怒的光芒,道:“這個賤婢,當真是心如蛇蠍……”

上官婉倩道:“不能怪她,是我自願服用,她說的很清楚……”她嫣然一笑,接道:

“還是讓我揹著你走吧!”

徐元平咬牙切齒接道:“可惜我不能活了……”

上官婉倩笑道:“如果還能活著,要怎麼樣?”

徐元平道:“我要把她劈死掌下,免得留她在世上害人!”

上官婉倩笑道:“走!我們去找一處景物幽美的地方等死吧!”

徐元平豪氣盡悄的一聲長嘆,伏在上官婉倩的背上。

上官婉倩背上徐元平,緩緩向前走去。

只聽那長眉老人高聲喝道:“站住!”

這一聲呼喝震人耳鼓,但上官婉倩卻有如未聞,也不向這長眉老人望上一眼。

長眉老人沉聲道:“年紀輕輕,便要等死,真教老夫見之生厭,難道你身中之毒,當真是普天之下無藥可救嗎?”

徐元平心中一動,霍然張開眼來,輕聲道:“站住!”

這一聲呼喝幾至輕不可聞,但上官婉倩立刻頓住腳步,徐元平道:“回去!”

上官婉倩呆了一呆,垂下眼簾,忽然幽幽嘆息了一聲,緩緩轉過身子。徐元平也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道:“你問問這位前輩,可有為你療毒之藥?”

上官婉倩霍然轉回了頭,無限幽怨地瞧了徐元平一眼,道:“你真的不要我死嗎?”

這一句本應充滿著感激和欣喜的言語,她說來卻充滿了幽怨和悲哀。

長眉老人目光一掃,望了這一雙多情的少年男女一眼,眼中不禁泛出一絲憐憫與同情之意,但口中卻哈哈笑道:“老夫若是沒有解毒之藥,我自己便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上官婉情秋波凝注,默不作聲,她此刻有求死之意,而無貪生之念。別人若是要救她性命,她反會對此人心生怨恨,此刻但覺一股怒氣,湧上心頭,木立了半晌,忽然大喝道:

“別人的生死與你何關,要你多管什麼閒事?”

說話之時,她掌中已暗暗扣了一把追魂奪命、見血封喉的毒針,正待揚手揮出,將這長眉老人置之死地,但她心念方動,手掌未揚,忽然下意識地瞧了徐元平一眼,手掌又下意識地緩緩垂下。

掌中的銀針,隨著一連串“叮噹”輕響,一齊落在地上。

長眉老人淡淡一笑,他似乎已將人世間所有的情感都瞭解得那麼深刻,是以他僅是淡淡一笑,淡淡問道:“假如他不死的話,你還有如此決心求死嗎?”

上官婉倩本該著惱,但有一種不可抑止的感情,使得她脫口而出:“真的嗎?”

長眉老人目光一掠徐元平,突地沉聲問道:“你想不想死?”

徐元平雙手一鬆,無可奈何地躺到地上,上官婉倩急扭回身,只見徐元平茫然望望屋頂,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死嗎?”

長眉老人仰天大笑起來,半晌之後才收住笑聲說道:“想不到‘情感’一事竟真有如此魔力,能教人將生死之事,都不放在心上。”

這幾句話,真似一把鋒利的劍,刺入了兩人心中,徐元平回眸望了上官婉倩一眼,只見她臉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雲。

任何一個少女,一旦被人揭露心中的隱秘,都將本能的以羞怩掩飾心中的喜悅或憤怒。

長眉老人忽然把投注壁上的目光,移到上官婉倩的臉上,說道:“女娃兒,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上官婉倩回首朝徐元平嫣然一笑,慢步走了過去。

她笑的很奇怪,和那輕顰的秀眉極不配合,沒有人知道她笑的是歡愉,還是愁苦。

一綹散亂的長髮,垂在鬢下,她習慣的舉手理一下散發,停在那人身前。

長眉老人沉聲說道:“你走近點,老夫有事和你商量。”

上宵婉倩轉過頭去,問道:“什麼事?”

長眉老人道:“你當真要救他嗎?”

上官婉倩點頭答道:“自然是當真了。”

長眉老人正容說道:“女娃兒,你們兩人之中,老夫只能救活一個……”,他冷峻的目光一掃徐元平道:“但你們兩個人都和老夫無親無故,我對你們兩個,全無好惡愛憎,要救哪一個?實叫老夫難以決定。”

上官婉倩道:“救他。”這兩個字,答的斬釘截鐵,毫無半點牽強、猶豫。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你雖然選擇了死亡,但在你未死之前,仍將付出巨大的代價。”

上官婉倩道:“要我怎麼樣?”

長眉老人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道:“你附耳過來。”

上官婉倩雙眉一顰,沉吟一陣,終於附耳過去。

那長眉老人目光一直投注在徐元平的臉上,似是根本不知道上官婉倩已把那張勻紅的嫩臉移送過去。

徐元平體力似已不支,緩緩的坐了下去。

上官婉倩低聲說道:“老前輩有什麼吩咐?快些請說。”

那長眉老人啊了一聲,右手食中二指一併,迅如電光石火一般,點了過去。

上官婉倩驟不及防,被他突然一擊,點中暈穴,啊喲一聲,倒栽地上。

徐元平雙目一瞪,霍然而起,厲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長眉老人陰森森的一笑,道:“你傷勢甚重,已無能走出我的‘喪廬’……”

徐元平大喝一聲,全力劈出一掌。

長眉老人冷笑一聲,道:“不知死活的娃兒。”右掌一揮,硬接一擊。

兩股掌力接實,徐元平忽然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婉倩穴道雖然被點,但神志並未暈迷,急急地說道:“不要傷他!”

那長眉老人雙掌一按實地,盤坐原姿不動的飛了過去,落在徐元平的身側,右手揮動,連點了他三處穴道,然後輕輕一掌,擊在他天靈要穴之上。

徐元平長吁一口氣,霍然睜開了雙目,道:“在下敬你是老人,心中極是尊敬,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一個卑……”

長眉老人縱聲大笑,打斷了徐元平末完之言,接道:“老夫已數十年未和人動手了,想不到今天會和你們兩個男女娃兒,試了兩招。”

徐元平道:“你施用詭計求勝,算什麼英雄人物?”

長眉老人笑道:“你現在該明白老薑要比嫩薑辣了吧!”

徐元平冷哼一聲,罵道:“如若在下不是身受重傷,今日非要教訓你這老鬼一頓不可。”

長眉老人臉色一整,冷冷說道:“老夫一生之中,從未遇上過無法療治之病,除非那人已油盡燈枯,必死無救,凡是經過老夫診治的病人,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還回健康,一條是死亡之途……”

他長長嘆一口氣,道:“你們兩人雖然身中劇毒,但看去生機充沛,毫無死亡之徵……”

徐元平道:“你既無解救我們中毒之能,怎的又看出我們生機充沛?”

長眉老人道:“老夫憑一生看病的經驗,豈會信口開河,箇中微妙之機,縱然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他微微一笑,又道:“老夫自信如能有足夠的時間,甚有希望解除你們身受之毒……”

上官婉倩道:“要等你想出解毒之法,只怕我們早已毒發而死了。”

長眉老人笑道:“老夫在你們等待期中,自有穩定你們身上毒性不致發作的辦法。”

上官婉倩道:“不知我們等到幾時?”

長眉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七天吧!你們在我這喪廬之中等待七天。七天之後,如若老夫仍然想不出為你們療治之法,再解開你們穴道,送你們離去。”

上官婉倩道:“你這‘喪廬’二字倒是名副其實,凡是進了此門之人,能夠再活著回去,只怕是難有幾個。”

長眉老人道:“老夫自有保你們不發作之能。”

上官婉倩道:“毒雖未發,可是我人卻要活活餓死了。”

長眉老人笑道:“天生萬物以養人,豈有被活活餓斃之理,老夫立刻帶你們到我藥房中去,盡七日七夜的工夫,替你們療毒。”

上官婉情道:“你那藥房距此有多少路程?”

長眉老人突然泛現出歡愉之色,笑道:“就在‘喪廬’之後,老夫要讓你們見識一下遍天之下的奇藥異草……”

上官婉倩接道:“鬼話連篇。”

長眉老人毫無慍意地笑道:“天下多的是名山勝水,風景幽美之處,而老夫卻選擇這等荒涼的所在自非無因。”

上官婉倩冷哼一聲,閉上雙目道:“誰要聽你的鬼話了。”

長眉老人微一笑道:“老夫如不帶你們去瞧瞧,諒你們也不會相信……”

只聽一個童子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先生在家嗎?”

上官婉倩忽然想起路上所遇的童子,倏然睜開雙目,道:“有人找你看病了!”

長眉老人微一沉忖,低聲說道:“你們閉著雙目,不要睜開……”,提高了聲音接道:

“什麼人?進來吧!”

上官婉倩微啟雙目望去,只見一個童子,滿頭大汗的揹著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那童子目光一掠徐元平和上官婉倩,臉上微現訝然之色,但卻一語未發的走了過去。

長眉老人診過了病人脈搏之後,說道:“他病的很重,元氣大傷,我只能延續他三年的壽命。”突舉雙手,互擊三掌。

只聽呀然一聲,石室一角,突然裂現一座石門,一個滿身金毛的猩猩,手中棒著一個白木盤子,搖搖擺擺走近那長眉老人身前。木盤中放著文房四寶,和一疊厚厚的白箋。

長用老人就盤而書,走筆如飛,寫好之後,拍了拍那金猩猩,舉手一指石門。

金猩猩又搖搖擺擺的走回石門之中,片刻之後,提著一大一小兩包藥物,走了出來。

長眉老人接過藥物,對那童子道:“這大包的藥用水煎吃,服過三日,再開始吃這小包中的丸藥,這包丸藥合共千粒,每日一粒,可使延壽三年,丸藥服完,就開始替他準備後事,你記下沒有?”

那童子應道:“記下了。”望了上官婉倩一眼,道:“先生,那位姑娘是好人……”,他似是自知無力勸服那長眉老人,話說一半,突然轉身大步而去。

上官婉倩望著那童子逐漸消失的背影,冷哼一聲,說道:“你怎能武斷那老人,只能再活三年了?”

長眉老人不再理會上官婉倩,緩緩站起身子,直向壁角走去。

上官婉倩望著徐元平說道:“唉!這老人衣著古怪,舉動詭秘,只怕不是好人,咱們現在穴道受制,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只有忍受他的擺佈了。”

徐元平道:“如若我沒有中毒,就有自解穴道之能,但現下卻無能為力了。”

上官婉倩用力掙了一下,想滾到徐元乎的身側,但她穴道受制,半身經脈麻痺,雖然用盡了全身氣力,但卻無法移動身軀。

她絕望的嘆息一聲,流下了兩行淚水,說道:“完啦!”

只聽呀然一聲,那壁角暗門,又呀然大開,兩頭金毛猩猩,先後的走了出來,四隻怪目,一齊投注在上官婉倩的身上,同時向上官婉倩奔去。

這兩個看來異常笨拙之物,但奔行起來,卻十分迅快,幾乎是一齊到了上官婉倩的身側,四隻毛茸茸的怪手,同時向上官婉倩抓去。

左面一隻低嘯一聲,身軀一側,把右面一頭擠的向旁邊橫跨兩步,搶過上官婉情,咧嘴一笑,反身而奔。右面一隻,似是無可奈何,緩步走近徐元平,懶洋洋的伸出兩隻毛茸茸的怪手,抱起了徐元平,向那大開暗門中走去。

這兩人雖身負絕世武功,但因穴道受制,竟然連兩頭金毛猩猩也無法對付。

只聽一聲呼叫平兒的聲音,遙遙的飄傳過來,那聲音極是沙啞,似是已在這連綿大山中,呼叫了甚久時間,但徐元平仍然能從那沙啞的餘音中,分辨出那是金老二的聲音。

但覺眼前一暗,人已進入了壁角的暗門之中。

徐元平嘆息一聲,盡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運氣調息,希望能憑自解穴道之法,拼盡餘力,解開受制的穴道。他無法判定那長眉老人的用心何在,亦為自己的生死安危擔心,他憂慮上官婉倩受到了什麼羞辱。準備耗盡殘餘的元氣,為她的安危一拼。

為上官婉倩,他有雙重愧疚,如非她為了相救自己,決不會到這恐怖的地方,如非她聽信自己崇敬老人的話,當不致被那老人暗施詭計點中穴道……

這深深的自責自譴,激起了他強烈的拼命之心,一面排除心中雜念,一面按照《達摩易筋經》文中運息的心法,調培真氣。

那猩猩雖經那長眉老人長期教養甚有靈性,但他的天賦智能,究竟不能和人相比,自是無法覺出徐元平已在暗中調培真氣,通解受制脈穴。

只聽那長眉老人的聲音,響起在耳際,道:“你們究竟是什麼身份,同住在一室之中,方不方便?”

徐元平睜眼望去,只見景物大異,一股濃重的藥物氣息,直撲入鼻。

一座三間大小的房子,並放著兩張單人的木榻,除了木榻之外,堆滿了各類各型的盒子、罐子,和一捆捆的藥草。

有四盆從未見過的藥草,被放在靠窗處一條木凳上,兩盆盛開著白色的小花,兩盆結滿硃色的果實。

徐元平正待開口答覆,上官婉倩已搶先說著:“我們是姊弟身份。”

那長眉老人凝目沉思了片刻,說道:“姊弟身份,同居一室,大不方便,那就把你們分開住吧!”

上官婉倩急道:“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有什麼不方便的?”

那長眉老人望了兩個猩猩一眼,指指木榻。

兩個猩猩緩步走了過去,把兩人放在榻上,搖搖擺擺的退了出去。

那長眉老人滿臉歡愉之色,笑道:“老夫自隱居此地之後,從無人進過我的藥室,你們別小看了我這一室藥草,幾乎耗去我一生精力,走遍了大江南北,白山黑水……”他舉手指著窗下兩盆結著朱果的花草,接道:“那兩盆朱果,不論色彩和形狀,都給人一種悅目的感覺,可是它卻是草藥中三種最毒的藥物之一,色豔果甜,食用起來,甚是可口,可是口中餘甜未盡,人已中毒死去。”他回目望了兩人一眼,興致勃勃的接了下去,道:“愛講話的女娃兒,你猜猜那開著白花的藥草,是否有毒?”

上官婉倩道:“朱果有毒,那白花自然是無毒之花了?”

長眉老人搖著頭,說道:“果是有毒果,花是有毒花……”

上官婉倩冷哼了一聲,道:“你這滿屋藥草盡都是有毒之物,只怕你也是有毒的人了!”

長眉老人怔了一怔:“這一下倒被你猜中了!”

上官婉倩吃了一驚,忖道:只聽過有毒之物,還未聽說過有毒之人。心中雖然疑竇叢生,但口中卻冷冷接道:

“那有什麼稀奇,當今武林之中,擅用毒物之人,多的不勝枚舉,千毒谷中之人,雖是三尺之童,亦會用毒,鬼王谷雖以‘迷魂藥物’馳譽江湖,但對用毒方面,亦有獨特之技,鬼王丁高滿身上下無處不毒……”

長眉老人搖頭接道:“他們不過是擅於用毒而已,至多把毒粉、毒汁隱藏於衣履之上,自己事先還要服用下解毒藥物,縱然是練成了奇毒武功,身上之毒,也不過限於一指一臂,不似老夫這等全身各處無處不毒,不論心肝肺腑,血液經脈,都和劇毒融合,如飢食毒糕,渴飲毒汁……”

上官婉倩怒聲喝道:“不要說啦,我不要聽你胡說八道。”

長眉老人臉色一整,肅然說道:“老夫年已古稀,還能和你這年紀輕輕的女兒娃打誑不成,難道你要老夫立誓才能相信不成?”

上官婉倩略一沉思,道:“你五腑六髒,血液經脈,都已有毒汁滲入,為什麼還不死呢?”

長眉老人笑道:“問的好,老夫如非食毒養命,早已骨化黃土了!”

上官婉倩看他談興甚高,心中忽然一動,說道:“老伯伯,你點了我的穴道,咱們談話甚不方便,可不可以把我的穴道解開,咱們好好的談話?”

長眉老人沉吟了片刻,道:“你如妄想逃走,那可是自找苦吃。”

上官婉倩道:“我已為老伯伯的談興引起了興趣,你就是要我走,我也是不會走了。”

長眉老人面上泛現出歡愉之色。

上官婉倩看他心中已經有些意動,為自己解開穴道,但卻遲遲不肯動手,趕忙接口說道:

“老伯伯今年幾歲了?”

長眉老人笑道:“記不清楚了,大約在八十以上啦!”

說話之間,人卻對上官婉倩走了過去,揮動右手拍活她被點的穴道。

上官婉倩暗中運氣,覺得真氣暢通無阻,才突然挺身坐了起來。

長眉老人目註上官婉倩冷然一笑,道:“女娃兒,我看你眼珠亂轉,可是想逃走嗎?”

他微微一嘆,接道:“我這一生之中,可稱得孤獨一世,遠離人群,獨居這荒涼的深山之中……”。

上官婉倩目光投注在徐元平的身上,看他閉目而臥,似已睡熟過去,心中大為擔憂,霍然一躍下榻。

長眉老人道:“不要動他,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上官婉倩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老人臉上,道:“你用詭計騙我,點中了我的穴道,我用詭計騙你,又讓你解開了我的穴道,咱們誰也沒有吃虧。”

長眉老人道:“不是老夫危言聳聽,留此接受老夫醫療,還有幾分生存之望,離開此地必死無疑。”

上官婉倩道:“你自己滿身是毒,還能替別人療毒……”

長眉老人道:“用藥一道,學問深博,老夫借劇毒保身養命活到年登古稀,豈不是最好的證明……”他微微一頓又道:“適才老夫看你那身懷藥單之人,亦是無藥不毒……”

上官婉倩道:“縱然能延年益壽,但卻落個滿身是毒,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徐元平突然睜開雙目,說道:“老前輩看我的傷勢,可能醫好麼?”

長眉老人道:“好、壞均等,各佔一半機會。”

徐元平長長嘆一口氣,道:“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只要能使我多活幾年就行。”

上官婉倩聽得心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他本是視死如歸的硬漢,突然間變的這等軟弱起來,貪生畏死……”

徐元平似是已從上官婉倩的目光之中,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接道:“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死將抱憾九泉,我該多活幾年再死。”

上官婉倩黯然一笑,道:“望皇天佑你能長命百歲。”

徐元平只覺她既似出自真誠,又似有意諷刺,苦笑一下,說道:“一個人滿懷著未完的心願,如何能夠安心的死去,這道理我也是剛剛想通……”,他素不善言,只覺心中想到之事,無法形諸於口舌之間,言未盡意的淡淡一笑,望著那長眉老人說道:“不論你用的什麼劇毒,把我弄成一個什麼樣難看的人,那都無關宏旨,最重要的,是我要保持著武功,不能失去。”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碌碌世人,只知道毒能害人,卻不知物極必反,水能熄火,火亦可沸水,這其間的道理,全在能否知其秘訣。老夫天生缺憾,夭壽之因,由生俱來,和你們這後天中毒所傷,大不相同,自不能相提並論……”

徐元平似是為這老人之言,引起強烈的好奇之心,低聲說道:“這倒是聞所未聞之事,只聽說毒物足以致命,還未聞毒物可以養人。”

長眉老人道:“老夫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人生短短數十年之歲月,晃眼而過,所謂積勞成疾,只不過是某部分的機能損傷過重,影響所及,所有的機能,全都為之癱瘓停止,這就是死亡的奧秘。”

徐元平點點頭道:“老前輩言之有理。”

長眉老人淡淡一笑,接道:“行藥之道旨在能使那停息癱瘓的人體機能,早日恢復功能,可憐世人,大都只知某果,不明其理。”

徐元平讚道:“晚輩常常想到生老病死之事,只覺箇中道理,甚是費解,得蒙一言,使晚輩茅塞頓開。”

長眉老人忽然急行兩步,拍活了徐元平的穴道,笑道:“孺子可教,你要比那女娃兒可愛得多了。”

他說的眉飛色舞,顯然,他內心之中,確有著無比的快樂。

上官婉倩微微一笑,道:“毒老人,你全身無處不毒,手臂口舌之間,定然也都是滿蘊劇毒,你和我們說話,揮手揚指的扣拂我們穴道,定然把你身上的劇毒,也傳給我們了!”

長眉老人笑道:“一個人的生命之中,潛藏著無與倫比的強大之能,如果把這潛能完全發揮出來,足可與天地同參,所謂功參造化,並非無稽之談,短短數十年的人生旅程,沒有人把一生的潛能完全發揮出來,老夫以畢生精力,鑽研醫學,探求生命奧秘,垂七十寒暑,一年前才發覺人的生命中藏著強大的能量……”,他重重咳了一聲,仰臉望著屋頂,接道:

“說來你們也許不信,老夫從未習過武功,但我的一舉手一投足,絲毫不比學過武功之人遜色……”。

上官婉倩接道:“你說的一點不錯,這話真是叫人無法不相信……”

徐元平搖搖手,阻止上官婉倩打岔,接道:“你不要擾亂了老前輩的思緒。”他已從慧空傳授《達摩易筋真經》學到了甚多秘奧的武功,啟發了他的靈智,使他覺著這老人之言,甚有道理。

上官婉倩大眼眨了兩眨,微笑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好吧!你竟被這老頭嚇唬住了。”

只聽那長眉老人接道:“如若因一種極毒之藥,刺激生命中的潛能,使他發揮出來,不但能延年益壽,而且武功、內功,也將隨著生命潛能的發揮,大為增長。”

上官婉倩暗暗罵道:哼!痴人說夢,連篇鬼話。

徐元平閉目想了片刻,高聲說道:“不錯,有道理!”

上官婉倩驚愕道:“你這樣容易受騙嗎?我幼小生長在武林世家,見聞不可謂不廣,只聽人說過毒能害人,卻從未聽說過毒能養命,你別聽他唬你了……”,她伸出纖纖玉指,指著那長眉老人接道:“你看他這副形象,骨瘦如柴,手似鳥爪,蓬髮長眉,形似鬼怪,哪裡像懂得醫道之人?”

徐元平心知她個性倔強無比,如若再硬行阻止她,可能激起她更為強烈的反感,此時此地,只有婉言相勸,當下舉手一招,低聲說道:“過來。”

上官婉倩嬌美的粉頰上,閃掠過一抹會心的微笑,溫柔的走了過去,旁依在徐元平身側而立。

徐元平微微一笑,接道:“這位老前輩,集一生的精力,探求生命中存在的奧秘,又以他本身的生死作為體驗,自非空穴來風的事。他的話,咱們雖不一定去信,但應該很用心聽聽。”

上官婉倩點點頭,回眸望著那老人笑道:“老伯伯,你慢慢的說,我不再打岔了。”

長眉老人望著兩人並立的神情,呆了一呆,道:“好一對可愛的孩子。”

上官婉倩偷偷瞄了瞄徐元平,緩緩的偎在他左肩之上。

長眉老人目光投在窗下的白花朱果上,接道:“我原想強迫你們接受我的療治,現在我決定不勉強你們了。我要說服你們,讓你們自願接受我的療治。”他重重咳了一聲,接道:

“我確未習過武功,但我常服用刺激人身發揮潛能的毒液,因此,我有著大異常人的氣力,我熟習人身脈穴,出手認穴自是極準。不識老夫之人,誰也不知我不會武功了。”

徐元平道:“老前輩既然親自體驗,絕非欺人之談,晚輩極願一試。”

長眉老人沉思了片刻,道:“我服用毒糕、毒汁,由少而多,進勢極慢,你卻從未服用過此等之物,如若驟然服用,數量必極微小。但你身受之毒,發作在即,如不大量服用,只恐甚難收效。但數量加多,老夫又毫無把握,這一點老夫不得不先予說明。”

徐元平回顧了上官婉倩一眼,道:“事已至此,我也只好冒險一試了,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冒死求生。”

上官婉倩輕輕一顰黛眉,道:“老伯伯,你再想想有沒有別的法子?”

長眉老人背起雙手,來回走了半晌,說道:“法子只有一個,生機可望大增,但是老夫卻無絕對的把握。”

徐元平道:“什麼?”

長眉老人肅然說道:“換血……”

上官婉倩吃了一驚,道:“換血?”

長眉老人道:“不錯,換血,把老夫身上這有毒之血,輸入他的體內,先使他血液含毒,再服用大量毒汁,生機當增長甚多。”

上官婉倩搖搖頭,道:“這些事駭人聽聞,我從未聽說過。”

長眉老人道:“除此之外,別無善策。”

徐元平卻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不使我武功喪失,晚輩甚願一試。”

長眉老人嘆道:“對我而言,這是個很危險的辦法,老夫或將因失血而死……”

徐元平愕然道:“這個晚輩還未想到,既有如此之險,那就不必試了……”

長眉老人忽然滿臉堅決地說道:“留我這老朽之命,倒不如成全於你……”

忽聽砰然一聲巨震,打斷了那老人之言。

緊接著傳來了一陣吱吱怪叫。

長眉老人臉色一變,道:“什麼人敢擅闖‘喪廬’,傷我猩猩?”

上官婉倩嬌軀一挺,低聲對徐元平道:“你坐著別動,我和他出去瞧瞧。”

只聽一個呼叫“平兒”的沙啞聲音,雜混入那猩猩怪叫聲中,傳了進來。

徐元平神情激動,霍然而起,接道:“來人是我的叔父,兩位且慢出去,讓我想想,要不要見他?”

上官婉倩橫跨一步,擋住了長眉老人。

只聽一聲接一聲隆隆巨震,混著那呼叫“平兒”的沙啞之聲,不停的傳了進來,顯然金老二心頭急躁之下,不知用什麼東西,猛擊那“喪廬”石牆。

長眉老人怒聲喝道:“女娃兒,快閃開去,我那猩猩恐已被來人打死了!”舉手一揮,橫裡發出。

上官婉倩知他全身上下,無處不毒,不敢用手封架,嬌軀橫移,閃避開去,飛起一腳,疾向他右膝踢去。

徐元平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你們不要打啦!咱們一起出去見他。”

上官婉倩收住攻勢,笑道:“對不住啦!老伯伯。”

長眉老人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上官婉倩、徐元平魚貫隨在他身後而行。

長眉老人伸手一按機簧,石牆緩緩向外推出,只聽一聲暴喝自石牆外傳來,道:“你們把我的平兒藏到哪裡去了?”

喝聲之中,充滿焦急與關切之情,顯見字字俱是發自肺腑。

徐元平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一步搶在長眉老人身前,走出石牆,他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濟,急行兩步,已是氣喘咻咻。

抬目望去,只見金老二已箭步掠來,急聲道:“平兒,你怎樣了?有什麼人傷害了你嗎?”

如此真摯的愛護之情,有如利劍般筆直刺人徐元平心裡。

一時之間,他只覺心頭堵塞,熱淚盈眶,顫聲道:“金……叔叔,我……我想不到今生今世還能看得到你!”

金老二亦是滿眶熱淚,輕輕拍著徐元平的肩頭,道:“傻孩子,怎麼能說這樣的話,你只要吃下這包藥,馬上就會好的!”

徐元平目光轉動,只見金老二身上衣衫已破碎一片,面頰之上也似有輕微的傷痕,顯見他方才與那猩猩惡鬥甚劇。但是他僅有的手掌之中卻仍緊握著那一包為徐元平去配的解毒之藥,他甚至寧願自己失去性命,也不願將這包藥失去。

當徐元平目光轉到這一包“解毒之藥”的時候,這正直而善良的少年心中又不禁澎湃起一陣情感的浪潮,既覺自疚、又覺感激。

他垂下目光,只見金老二足邊,正倒著那隻猙獰的猩猩,薄暮時分輕淡的陽光,照映得他全身金光閃閃,但卻也使他金毛間的血光更加觸目。

長眉老人滿面痛惜之情,正在檢視著這猩猩身上的傷勢,竟比他檢視人類傷勢時,還要仔細三分。

金老二目光卻始終凝注著徐元平,緩續道:“平兒,你可知道我方才是多麼的焦急,直到我看到你安然無恙,我才放下心來……”忽然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未住,突聽身側一人冷冷道:“你笑什麼?”

語聲森冷澈骨,教人聽了之後,莫名所以地會生出一種寒意。

金老二回首望去,只見一個枯瘦如柴,長眉垂目的老人,滿面帶著一股肅殺之意,站在他身側,一雙冰冷森寒的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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