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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他站在一座門樓下。
他靜一靜氣兒,扣響了吊在門板上的鐵環兒。他的手勁兒慎重而又準確,使鐵環碰撞木門的聲響只能驚醒院子裡頭的主人,絕不能使左鄰右舍聞聲驚動。他在等待的時刻,瞧一眼這幢普普通通的門樓,土坯立柱,碎瓦摻頂,夾在兩邊的土打圍牆之間,安一副粗糙的木頭門板,死死關著。這就是目下整個河口縣幾乎家喻戶曉的造反司令唐生法的家。
院裡由遠及近響著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門栓子滑動了一下。門吱一聲拉開了。
“到這時候才回來!”女人怨怨艾艾的聲音,大約把他當成她的丈夫唐生法了。他沒吭聲。她立即發覺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生人,用一種警惕的聲調問:“你是誰?”
“我是關社長。”他直接通報出來,免得她把他當成是歹徒或是什麼不速之客,“關志雄關社長。”
“噢……關社長。”她的口氣放鬆了,隨問,“深更半夜,你來做啥?”
“讓我先進門再說。”他說,“我有話非跟你說不行。甭張揚,甭驚動家裡任何人……”
她往旁邊移了移身。他走進開著的一扇門的門道。她隨手就輕輕關上門。
“關社長……你有啥事?深更半夜找我說?”她在院子站住,又疑慮重重地問。
“到屋裡頭再說。”他得寸進尺,“屋裡都有什麼人?”
“能有誰呢?就一個吃奶娃兒,大女子跟她奶奶睡著。”她說著,轉身朝院裡走去。
他放下心來。她的公公和婆婆在原來的老莊屋住,離她的這個小院很遠。他跟她走進廈屋。
她一進廈屋門,就把腳地上一隻瓦盆移到旯旮裡去,那瓦盆裡有半盆黃黃的尿。
屋裡,正面牆根有一張方桌,堆放著醋瓶鹽碟辣子盒,還有一隻帽子大小的瓦盆裡盛著剁碎的酸漬紅苕杆兒。廈屋南頭是一張放得很寬的土坯火炕,炕上真有一個小娃兒鑽在被窩裡,露出被頭的半個臉蛋兒紅撲撲的,睡得正香。廈屋北頭堆放著米缸面甕等雜物雜器。一般農家都是這種簡單零亂的格局,赫赫有名噹噹震響的唐司令的家也不過如此簡陋。他一轉眼珠兒就把這幢三間寬的廈屋掃瞄了一遍,又溜一眼屋頂,架著木椽木板和曬糧食的葦蓆,萬一發生緊急情況,可以爬上去臨時躲藏在那裡。
她用一根針把煤油燈芯挑了挑,屋子裡稍微亮了,又把那苗針插到牆上的一撮麥杆上,就靠住炕邊站著,雙手搭在棉襖前襟下邊。那棉襖的邊角上露出陳舊發黑的棉花絮套兒來。她顯得很拘束,又有幾分不安,問道:“你到底有啥急事?”
“你男人帶著人馬到公社抓我……”
“呀……”
“他抓住我,就把我殺了!”
“啊呀……”
“我逃脫他的手了!”
“噢……”
她緊張得眉頭緊皺,兩道細細的淡淡的眉毛之間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倒置著的等式號。她說:“你真糊塗!你是給嚇傻了吧!他要抓你殺你,你不給遠處跑,咋給跑到我屋來咧?”
“我沒嚇傻。”他說,“我想來想去,只有你這兒最安全。”
她瞪大眼睛:“我這兒……咋會安全?”
他說:“他可能追尋到我家去,也可能搜到我的親戚朋友家裡,可他絕對不會想到,我會躲在他自己的屋裡……”
“噢呀……”她似乎明白了。
“再說,我相信,你不會讓他幹出殺人的事。”他說,“不管怎樣革命,殺了人總是麻煩事。他現在頭腦發熱,什麼事都可能闖出來,你會替他日後著想,就不能讓他惹禍。我想來想去,只有你會真心實意救我。”
“啊!這話是對的。”她的臉上泛出一縷溫和的神色,看看屋裡的旯旮拐角,為難地說:“可這屋裡……連個隔牆……也沒有……”
“這廈屋裡……當然不能住。”他說,這屋裡只住著她和炕上的那個奶娃兒,夜晚是無法迴避的。“你想想辦法。反正我是走投無路了。你們後院有窯洞嗎,有儲備柴禾的小草棚沒有?”
“有個窯,裡頭塌頂了,現時只在窯口放些柴禾。”她說,又連連搖搖頭,“不成不成。你要給塌死在裡頭才冤枉哩!”
“我不怕。”他說,“或者讓我先看看。”
“甭看甭看。”她說,“我再想想……”
這當兒,前院的街門“咣咣咣咣”響起來。
“呀!那個鬼回來咧!”她從炕邊跳到屋子中間,臉色驟變,“這可咋辦呀!”
他急忙捏滅了菸頭:“我從後門走!”
“來不及了。”她說著,彎下腰,鑽到方桌底下,一把拉起一塊水泥蓋板,說,“快下紅苕窖去,窖壁兒上有腳踏的台窩兒,一摸就摸著了,摸著往下溜。快!”
他不再猶豫,鑽到方桌下,就溜下黑咕隆咚的地窖口子。
“咣——咣——咣!”敲門聲變得很重很響。
“聽見了。甭敲了。”她捏著嗓子,裝得睡意惺惺的調門兒,朝著院裡喊,“我正穿衣裳哪!”
敲門聲果然停歇了。
他在溜進窖口並且用腳摸著了第一個台窩,又摸準了第二個台窩以後,看見她彎下腰把他扔在地上的一隻菸頭把兒撿起來,扔到炕洞裡。他就繼續往下溜。這個女人真細心。女人比男人都更細心,女人哄男人總是天衣無縫。他下到地窖裡頭了,統共不過七八個台窩就下到底了。
“甭咳嗽,也甭打噴嚏!”
她對著地窖警告他說,“咣噹”一聲就把地窖口蓋上了。
他划著一根火柴,地窖裡有兩個拐洞,一大一小,都壘堆著紅苕。東邊那個大點的拐洞裡,靠窖壁有一個窄窄的通道,可以湊湊合合坐下一個人。
頭頂的腳地上有一陣兒咚咚咚的腳步聲,他不假思索就明白廈屋的主人回來了。他屏聲斂息坐下來,用一隻手卡著兩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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