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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琪驚訝地看著翰里,不知該說些什麼。「爵爺,我不懂。」她勉強地擠出幾句話。「事,事實上,大家都認為你的第一任妻子是位最值得尊敬的女性。」

  「我知道,我沒有必要去反駁別人的想法,因為在婚前,我也認為佳琳是女性的道德模範。」翰里的嘴巴痛苦地扭曲著。「在我們訂婚期間,她的確是小心矜持,除了幾個無傷大雅的吻之外,從無任何逾越。而我,理所當然地把她的缺乏熱情當作是一種真正的美德。」

  「我瞭解。」安琪想起她在婚前便讓翰里為所欲為,不禁臉紅。

  「直到我發現她在新婚之夜也是和婚前一樣冷淡,我才瞭解她對我根本毫無感情。當我嘗試接近她,她痛哭流涕地跟我解釋她愛的是另一個男人,在知道要被迫跟我結婚後,她便獻身給那個男人。」

  「她為何會被迫和你結婚?」

  「很平常,現實的原因。只為了我的頭銜和財富。佳琳的雙親很堅持這門親事,而佳琳也同意了。她的愛人是個一文不值的傢伙,佳琳卻沒有笨到和他私奔。」

  「對你們兩個來說,這都是很不幸的事。」

  「你應該會相信,我寧願她和那個傢伙私奔。如果我早知道我的下場會是如此,我會很樂意付他錢,讓他帶著她離開。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翰里搖搖頭。「她告訴我,她很後悔,但她會努力做一個好妻子,我相信了,該死!我居然相信她!」

  「你不該為她的失貞責備她,」安琪皺著眉頭,嚴肅地說。「除非那時你也是,嗯,處男?」

  翰里蹙眉,沒有回答。「無論如何,在那種情況下,我所能做的,只有盡量往好處想。」

  「我瞭解,婚姻是長久的事。」安琪自言自語。

  「我相信,既然佳琳一開始就說了實話,我們仍然可以相處得很好。欺瞞是我最無法原諒的。」

  「的確,我能諒解為何你無法忍受一個女人或其它人對你說謊,在某些方面,你的要求是很嚴格的,爵爺。」

  他眼光銳利地看著她。「佳琳從沒想過要好好盡作妻子的本分,唯一還算好的一點,是她至少沒懷著別的男人的孩子和我結婚。然而,在我們的新婚之夜,她懷孕了,對此,她感到十分憤怒,顯然由於她懷了我的孩子,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的情人便對她失去興趣。為了挽回他,她便開始給他錢。」

  「真可惡!翰里,難道你沒注意到這點嗎?」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發現。佳琳是個很有說服力的女人,每次她向我開口要錢,她總是告訴我,她需要基金來推廣她的慈善事業。我推測,這也不完全是謊話,因為她那游手好閒的情人,倚靠的全是她的慷慨施捨。」

  「噢,我的天啊!」

  「謠言傳說她在生下瑪麗之後,死於風寒。」翰里語調平淡地說。「事實上,當她知道她的情人另結新歡後,她恢復得相當快。她很快就能下床,溜出去和她的情人會面。當她回來時幾近發狂,同時她也受了風寒,她重新躺回床上,就這麼一病不起。臨死前,她已經瘋了,還不斷喊著情人的名字。」

  「你因此而知道他是誰?」

  「沒錯。」

  「他後來怎麼了?」安琪追問,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失去了唯一可靠的經濟來源,他被迫從軍。沒過多久,他就英雄般地戰死沙場。」

  「真是極度諷刺!沒有人知道這一切嗎?」

  「在此之前,我沒和任何人提過。你是唯一知道實情的人,我希望你能保密。」

  「當然,你放心。」安琪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正想著這件事對翰里的聲譽會造成多大的傷害。「歷經如此悲慘的變故,難怪你從此如此重視道德了。」

  「這其中不只牽涉到我的自尊。」翰里直率地說。「也為了瑪麗,我希望有關佳琳的完美神話被維持下去。孩子需要可尊敬的父母,瑪麗只有九歲,對她來說,佳琳是個盡職的母親和賢慧的妻子。」

  「我完全能夠理解,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破壞她對母親的印象。」

  翰里若有似無地微笑。「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你對於跟你有感情的人,都是很溫柔、忠心的,不是嗎?這是我娶你的原因之一,我希望你能多多關心我的女兒。」

  「我一定會的。」安琪低頭看著膝上戴著手套的雙手。「我也希望她能愛我。」

  「她是個很溫順的孩子,很聽話。她知道你將要成為她的新母親,她會給你該有的尊敬。」

  「尊敬和愛是不同的,爵爺。你可以強迫一個孩子尊敬你,對你有禮貌,可是沒有人可以強迫別人愛他。」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在夫妻之間也是如此。」

  「我會樂意接受來自妻子和孩子的尊敬、禮節,」翰里說。「此外,我會要求妻子對我忠貞,你懂嗎?」

  「我懂。」安琪又開始撥弄衣服上的繐帶。「但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無法做到十全十美。」

  他沉重地笑笑。「沒有人是完美的。」

  「我很高興你知道這點。」

  「但是,我仍希望你能朝這個目標盡你最大的努力。」翰里補充,語調冷淡。

  安琪迅速地抬起頭。「你是在考驗我嗎?」

  「天啊!怎麼會呢?安琪,我是個遲鈍、平凡的讀書人,個性死板、毫無情趣,絕不會做出任何輕率的舉動。」

  安琪蹙著眉頭。「你的確在考驗我,翰里,有些事我必須向你問清楚。」

  「什麼事?」

  「你說你不能忍受妻子欺騙你,但是我並不是一直都對你很坦白,譬如,我就沒告訴你我欠賴亞的那筆該死的賭債。」

  「那並不是刻意的欺騙,你只是以你一貫的輕率行事,那是貝家固有的傳統。你會惹禍上身,是很自然的事。」

  「很自然的事?可是,翰里——」

  「如果你還有一丁點兒基本常識,夫人,你就不會再提這個事件,我正試著想把它忘掉。」

  「這很難做到,因為你所謂的『事件』導致你被迫在今早結婚。」

  「安琪,我早晚都會跟你結婚的,我老早告訴過你。」

  她困惑地看著他。「但,為什麼,爵爺?我還是不能完全明白,在那麼多候選人當中,你為何偏偏選上我?」

  翰里注視了她一段時間。「和別人所想的恰好相反,無懈可擊的風度舉止,完美無缺的品德修養並不是我對妻子要求的必要條件。」

  安琪驚訝地張大眼睛。「不是?」

  「佳琳的風度舉止是一流的,任何認識她的人都會這麼說,可是,結果呢?」

  安琪不禁皺起眉頭。「如果不是舉止的完美,那麼,你要的是什麼呢?」

  「我發現你在安飛書房內鬼鬼祟祟的那天晚上,你自己就說過,我要的只是一個品德高尚的妻子。」

  「是的,我知道。但是,對你這種人來說,優雅的舉止和強烈的道德感,不就是一體兩面嗎?」

  「不完全是,雖然我承認,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麻煩了。」翰里看起來有點悲傷。「對我來說,女人的美德在於她的忠貞。就我的觀察,你的性急和頑固正好說明了你是一位很忠貞的年輕女性,很可能是我所遇見的最忠貞的一個。」

  「我?」安琪對這種觀察吃了一驚。

  「是的,就是妳。我一直注意到,你對你的朋友都表現出極度的忠實,例如莎莉,還有貝氏一家。」

  「就像小狗一樣,我猜。」

  他被她不高興的語氣逗笑了。「我剛好最喜歡小狗了。」

  她仰起下巴,怒不可抑。「爵爺,至少對我來說,忠貞和愛一樣,不是你用一枚結婚戒指就可以買到的。」

  「很湊巧,幾小時之前我剛好就這麼做了。」他平靜地說。「你應該記得很清楚,安琪。我不在乎你稱為『愛』的那種情感,但是我會要求你對我尊敬和忠貞,就像你從前或現在對你的家人那樣。」

  安琪驕傲地仰起頭。「那麼,我會得到相同的回報嗎?」

  「沒錯,我會盡到做丈夫的責任。」他的眼神流露出慾望的承諾。

  她瞇著眼睛,拒絕被他挑逗的言辭所誘惑。「很好,爵爺,忠貞是應該的,但在我改變心意之前,那也是我能給你的全部。」

  「你說的這麼神秘是什麼意思,安琪?」

  她斷然轉頭凝視窗外。「很簡單,只要你不珍惜愛,我就不會給你任何愛。」她強烈地告訴自己,她要強逼他瞭解!這場婚姻不是只是一場彼此忠貞的無情交易。

  「你可以隨自己的心意行事。」翰里聳聳肩回答。

  她斜睨了他一眼。「難道你不在乎我不打算愛你?」

  「我只要求你盡到做妻子的責任。」

  安琪不禁發抖。「你真無情,我不懂,根據你最近的舉動,我還以為你會和諾森柏蘭的貝家人一樣輕率與熱情。」

  「沒有人會和貝家的人一樣輕率與熱情。」翰里說。「更別說我了!」

  「可憐!」安琪從手提袋裡拿出一本她買來打算在路上看的書,她在膝上翻開書,然後便目不斜視地瞪著書看。

  「你在讀什麼?」翰里溫柔地問。

  「你新出版的書,爵爺。」她連頭都不抬。「『羅馬史觀』。」

  「我可以想像到,這對你來說,會相當枯燥乏味。」

  「一點也不。我讀過你其它的書,我覺得很有趣。」

  「你讀過?」

  「是啊!如果不去管那些缺點,倒還不錯。」

  「缺點?能請問你缺點是什麼嗎?」翰里顯然被激怒了。「你有什麼資格這樣批評?你又沒讀過什麼經典作品。」

  「爵爺,沒有仔細拜讀過經典作品的人也能輕易指出你書中慣有的弊病。」

  「是這樣嗎?那麼,親愛的,你為何不乾脆告訴我那些弊病是什麼?」

  安琪揚起眉毛,直視著他,甜美地微笑著。「在拜讀你的歷史著作時,讓我不滿的一點是,在你的每一部作品中,你都刻意忽略了女性的地位和貢獻。」

  「女性?」翰里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回過神來,說:「女性並未創造歷史。」

  「我覺得人們之所以會有這種印象,是因為記載歷史的人都是男性,就像是你。」安琪說。「為了某些原因,男性作家總是故意忽略女性的成就。我在研究龐碧亞俱樂部的裝飾時,特別注意到這一點,因為很難找到一些相關資料。」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我正在聽這些。」翰里哼著說,這讓人不敢相信,他居然選上一個只讀史考特、拜倫作品,且極度感性的女子。然後,翰里微笑著對安琪說:「夫人,我有預感,你會替我的家居生活增添不少樂趣呢,」

  葛雷斯伯爵宅邸,坐落在翰里位於杜塞產業上的大建築物,和翰里本人一樣堅固而難以親近。它是一棟帕拉底歐式的古典建築,在維護良好的花園之中隱約可見。旅行馬車抵達時,傍晚的最後一道陽光正灑在窗戶上。

  一陣混亂,僕人們跑出來拉馬,並向新的女主人問安。

  翰里扶她下馬車時,安琪急切地四處張望,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這裡將是她的新家。然而,為了某些原因,她還是無法適應這些生活上的新轉變,如今她是葛雷斯伯爵夫人,翰里的妻子,而這些都是她的僕人。

  她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正在這麼想時,一個深色頭髮的小女孩衝過前門和階梯,她穿著純白棉布裙,衣服上沒有任何緞帶或裝飾。

  「爸!爸!你回來啦!我真高興!」

  翰里的表情頓時充滿情感洋溢的笑意,彎下身來迎接他的女兒。「我正在想你跑哪兒去了,瑪麗,過來見見你的新媽媽。」

  安琪屏住呼吸,猜測著自己會受到什麼樣的歡迎。「你好,瑪麗,很高興認識你。」

  瑪麗那雙聰慧、晶瑩的灰色眼睛,顯然是來自翰里的遺傳,望著安琪看。安琪發現,她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你不是我的媽媽。」瑪麗理由充分地解釋。「我的媽媽在天堂。」

  「這位小姐將代替你母親的位置,」翰里嚴厲地說。「你必須叫她媽媽。」

  瑪麗仔細觀察安琪之後,轉身向父親說:「她沒有媽媽漂亮,我在畫廊上看過畫像,媽媽有金髮和美麗的藍眼睛,我不要叫這位小姐媽媽。」

  安琪的心往下沉,但是在翰里正要為此發脾氣時,她仍勉強擠出微笑。「我相信我沒有你媽媽那麼漂亮,瑪麗,如果她和你一樣漂亮,那麼她一定相當美麗。但是你會在我身上發現你喜歡的地方,同時,你為什麼不隨自己的意思來稱呼我呢?你不一定要叫我媽媽啊!」

  翰里對她皺眉頭。「瑪麗應該要尊敬你,我相信她會這麼做。」

  「我也相信她會。」安琪對著這個小女孩微笑,但忽然又顯得很苦惱的樣子。「但是尊敬的稱呼方式也有好多種,對不對,瑪麗?」

  「是的,夫人。」小女孩不安地看著她的父親。

  翰里嚴厲地說:「她還是得稱呼你媽媽,就這麼決定了。對了,瑪麗,萊莎姑媽呢?」

  一位修長、消瘦,穿著樸素的女人出現在階梯的頂端。「我在這兒,翰里,歡迎回來。」

  費萊莎,從容不迫地步下階梯,她是個約莫四十多歲,極為爽利的端莊女子。她用警覺、疏遠的眼光看著週遭事物,彷彿想防備自己,不至受到傷害;她的灰色長髮在腦後梳成一個髻。

  「安琪,這位是費萊莎小姐,」翰里說,很快地完成介紹。「我相信我曾經跟你提起過她,她是我的一位親戚,在這兒當瑪麗的家庭教師,幫了我很大的忙。」

  「噢,當然。」安琪露出微笑和這位女士打招呼,但是心裡卻忍不住歎氣,在這個人身上可能也得不到什麼熱情的歡迎。

  「我們今早才從信差那兒接到結婚的通知。」萊莎很不客氣地說。「太匆忙了,不是嗎?我們還以為是四個月後才會舉行婚禮。」

  「事情的變化很快。」翰里說,既無道歉也沒解釋的意思,他擺出他那一貫冷漠、疏遠的微笑。「我知道這一切來得很突然,但是我相信,你們都會很歡迎我的新娘,是不是,萊莎?」

  萊莎以質疑的眼光看看安琪。「當然,」她說。「請跟我來,我帶你到你的臥房去,經過這番旅途勞累,我相信你一定想休息休息,恢復體力。」

  「謝謝你。」安琪看了翰里一眼,發現他已開始吩咐僕人們做事。瑪麗站在他身旁,小手被他握著。安琪離開時,他們都沒有注意到。

  「我們很清楚,」萊莎上階梯,步入大廳時,開口和安琪說話。「你是貝樸媛夫人的親戚,她為年輕淑女們寫了很多有用的課堂教材。」

  「樸媛夫人是我的嬸嬸。」

  「噢,那你是漢普夏那邊的貝家人嘍?」萊莎略感興趣地問著。「一個很優秀的家族,以知識分子眾多而聞名。」

  「事實上,」安琪抬高下巴回答。「我是屬於另一支家族的,諾森柏蘭那一支。」

  「原來如此。」萊莎說,原有的那一點讚美的眼神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天稍晚,翰里獨自坐在臥房裡,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和一本修西底斯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一段時間過去,他連一個字也沒讀,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新婚妻子正獨自躺在隔壁房間的床上,而隔壁房間也有好一陣子沒發出聲響了。

  這並不是他想像中,和新婚妻子在自己的房子裡度過新婚之夜的景況。他喝了一小口白蘭地,試著集中心思讀那本書,但是沒用。他砰一聲合上書本,把它丟到桌上。

  在回來的路上,他就告訴自己,對於安琪,一定要小心地自我控制。但此刻,他又懷疑自己是否自製得過分。

  當她在他面前提到他在莎莉馬車裡的輕率之舉時,她也深為自責。對翰里來說,她實際上就是要求他證明,他不是自我生理慾望的奴隸,他不是安東尼,而她也不是埃及艷後。

  然而,他不能因為安琪的臆測而責怪她。他曾在莎莉的馬車裡那樣地勾引她,也難怪她會覺得他無時無刻都想碰她,沒有女人會因為有了這個把柄就可趾高氣昂,但這個把柄一旦落到安琪這種勇敢、大膽的女人手中,那會相當地危險。

  翰里因此決定要早點在這個婚姻裡表明立場,說明自己並非缺乏自制。他告訴自己,就照著自己所想的開始行動吧!

  昨晚,當他們在一間小旅館留宿時,他特別替安琪另外訂了一個房間,借口說她和女僕在一起會舒適些。真相是,他不相信躺在床上,他還能控制得住自己。

  今晚,他強迫自己在妻子房門口客氣地,卻是很痛苦地,道了晚安。他故意不讓她察覺自己有任何企圖,他在猜現在她是否還沒睡,是否正等著看他會不會去找她。

  這種不確定對她有好處,他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太頑固而且太快便向他挑戰,從她處理和賴亞之間的債務方法就可證明。她之所以會身處困境,完全是因為她不想被迫向翰里低頭服從。

  翰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房間,為自己倒了另外一杯白蘭地。到目前為止,他對安琪過於寬容,這才是問題的所在,他實在太縱容她了。畢竟,她是諾森柏蘭的貝家人,需要有人好好地約束她。不多加抑制她輕率的性格,他們未來的幸福會受到威脅。

  但是今晚他想得愈多,他愈懷疑遠離妻子的臥房,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做法?

  他吞下更多的白蘭地,因腹部的燥熱而惱怒。

  濃烈的白蘭地給了他另一個靈感,讓他對自己最近的處境有了不同的看法。如果依照邏輯推敲——他剛好最自傲於自己的推理能力——就會發現,他應該一開始就強硬些,堅持自己做丈夫的權利。

  對啊!這個推理比剛剛想的那些都有道理。畢竟,他需要證明的不是自己的自制力,而是在這個婚姻中的主權,他才是一家之主。

  翰里對這番新的推理相當滿意,放下酒杯,走過房間去打開妻子房間的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邊的陰影。「安琪?」

  沒有回答。

  翰里走進臥房。發現床罩裡根本沒有人。「該死!安琪,你在哪兒?」

  仍然沒有回答,他到處看看,發現房門是開的。當他意會到她根本不在房裡時,不禁咬牙切齒。

  她今晚又要玩些什麼把戲?他踱步到門外的走廊上,心中懷疑不已。如果這又是另一個愚弄他的騙局,他會馬上要她到此為止。

  他走到走廊上,看到了一個鬼影。身著衣擺在身後飄曳的白色長袍,安琪手持蠟燭,往屋子前頭的畫廊走去。翰里頓時覺得好奇,決定跟蹤她。

  偷偷地跟在她後面,翰里覺得鬆了一口氣。他發現原來潛意識裡,他總害怕她會提起行李,然後在黑夜溜走。他告訴自己,不應該這樣想,安琪不是逃避現實的那種人。

  他跟她走進了畫廊,躲在一旁,看她慢慢走進那排畫像之中。她在每一幅畫像前停下,拿高燭台,觀察每一幅畫像的輪廓。月光從天窗照進來,灑在畫廊裡,她被籠罩在銀光之中,看起來更像鬼魅了。

  翰里等安琪看過他父親的畫像後,便走向前去。

  「人家告訴我,我和他長得很像。」他安靜地說。「但我從不覺得那是一種讚美。」

  「翰里!」安琪差點暈過去,伸手按著喉嚨,燭火閃動。「天啊!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你差點嚇死我了!」

  「我道歉。三更半夜的,你在這兒做什麼,夫人?」

  「我只是很好奇。」

  「對我的祖先?」

  「對。」

  「為什麼?」

  「嗯,我剛躺在床上想到,現在他們也變成我的祖先了,是不是?然後我覺得我對他們的瞭解太少了。」

  翰里的手在胸前交抱,一邊肩膀靠在他父親畫像旁邊的牆上。「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急若想攀這層關係,他們之中可沒有什麼和藹可親的人,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麼你父親呢?他看起來很威武、高尚。」她凝視著那幅畫像。

  「或許在畫畫當時是這樣。在我的印象裡,他是一位刻薄、易怒的人,永遠無法原諒我母親在生下我之後,便跟一位意大利的伯爵私奔。」

  「真可怕!然後呢?」

  「她死於意大利。我父親聽到這個消息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喝了一個星期的悶酒,喝得不省人事。從那時開始,他就不准任何人在這個房子裡提起她的名字。」

  「原來如此。」安琪瞥視翰里。「葛家人和女性接觸時,運氣都不怎麼好,不是嗎?」

  翰里聳聳肩。「葛家每一任的伯爵夫人都以缺乏美德而惡名昭彰,我祖母的風流韻事尤其數不清。」

  「這似乎已成為社會上的一種趨勢。許多婚姻都是為名利,不是為愛而結合,這種不幸的發生便無可避免了。我相信尋求愛情是人的本能。當他們無法在婚姻中得到滿足,許多人便會出軌。」

  「安琪,不論我們的結合讓你感覺失落什麼,千萬別有出軌的念頭。」

  她將頭髮甩到肩後,生氣地瞪著翰里。「爵爺,老實告訴我,葛家諸位伯爵的品德會比他們的伯爵夫人高尚嗎?」

  「或許不會。」翰里承認,想起他祖父接連不斷的外遇和他父親養的那一群情婦。這是,難道你不覺得,一個不貞的女人會比一個不忠的男人更容易引起注意嗎?』

  就和他料想的一樣,安琪立刻被這話激怒。翰里看到安琪眼裡有熊熊怒火,一副想要打架的架勢。她把燭台握在前方,彷彿那是一把劍,燭火在她臉上閃耀,顯得她頰骨高聳,有種異國的吸引力。

  她看起像個希臘女神,翰里這樣想,或許像是穿著戰服的年輕雅典娜女神。

  這個念頭讓他不禁滿懷期待地對安琪微笑,體內那股整晚燃燒的慾火更加熾烈了。

  「你這種說法實在可憎。」安琪抗議。「這種話只有那種傲慢、討厭的人才說得出口。翰里,你該感到羞恥,我原以為你的邏輯、推理都是很公正的,畢竟,你還是個古典學者,你該為這個愚蠢、無知兼不公平的評論道歉。」

  「是嗎?」

  「當然。」

  「或許待會兒吧。」

  「現在!」她反駁。「你必須現在道歉。」

  「等我抱你回臥室後,我懷疑我還會不會有力氣說話,更別說是道歉了。」

  他張開雙臂?迅速離開牆邊。

  「把我抱回———翰里,你到底要幹什麼,立刻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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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翰里,天啊,翰里,求求你,我受不了了,這太過分了!」

  翰里抬頭看著安琪達到第一次美好、撼人的高潮。她整個身體彎曲、繃緊像是上緊的弓,她的頭髮像黑雲般披散在枕頭上,她的眼睛緊閉,雙手緊抓著床單。

  「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厭倦我們的午夜約會。」他輕輕低下自己的身體。

  一段時間之後,翰里在縐得亂七八糟的床單上醒來,伸手想抱安琪,但是當他探索了許久,發現摸到的都是床單,他很不情願地張開眼睛。

  「安琪?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

  他轉過頭,看見她正站在敞開的窗戶旁,他注意到,她已經把睡衣重新穿上,透明的薄紗裹著她纖瘦的身軀,緞帶在夜風吹拂下飄動,她現在看起來又有些像幽靈,讓人捉摸不到。翰里有種不詳的感覺,覺得她會忽然飄出窗外,永遠地離開他。

  一種無名的惶恐襲擊他,他坐起身,翻開了被子,他必須去抓住她,不讓她走。當他開始接近安琪,他才發現自己的傻氣。安琪不是幽靈,他剛剛才和她做了最親密的接觸。他打消急急前去的念頭,強迫自己靠枕而坐。

  她是他的。當她在他的懷裡顫抖、蠕動,那不僅僅是一種生理的享受。她給了他最珍貴的禮物,將自己完全的交給了他。

  翰里發誓,他會好好地珍惜她。雖然她不希望他的保護,可是他還是要好好地保護她。他要經常和她做愛,加強並享受他們生理上的交流。

  他知道,對安琪來說,性愛和任何古老的誓言一樣,是一種全心全意的托付。

  「安琪,回到床上來。」

  「再等一會兒。伯爵,我正在想著我們的婚姻。」她望著四週一片漆黑,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前。

  「那有什麼好想的?」他不解地望著她。「我覺得一切都很好啊!」

  「是的,對你來說,一切都很順利,因為你是男人。」

  「關於這點又有很多可以討論的。」

  「我很高興你還會覺得它們很有趣。」

  「要說有趣,倒不如說是浪費時間。如果你還記得,你應該知道你曾做過類似的爭論,但最後總是很難自圓其說。」

  她轉過頭去瞪著他。「翰里,說真的,你有時真是傲慢自大到極點,你知道嗎?」

  他笑了起來。「我要倚靠你來告訴我什麼時候我是難以令人忍受的。」

  「你現在就令人難以忍受。」她正對著他說,睡衣上的白色緞帶飄動著。「我有一些話要告訴你,如果你能注意聽,我會很感激。」

   「好的,夫人。你可以開始你的演說。」雙手放在腦後交叉,臉上裝出最嚴肅的表情,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因為她穿著睡衣站在那兒是如此的誘人,他全身上下又開始興奮。

  她背後的月光映襯出薄妙下她臀部的優美曲線,翰里暗自打賭,不出幾分鐘,他又可以讓她雙腿張開地躺在床上,兩分鐘之後,他肯定可以讓她達到高潮,她的反應定是驚天動地的熱烈。

  「翰里,你注意在聽了嗎?」

  「當然了,甜心。」

  「很好,那麼我要告訴你,我對於我們之間關係的感覺。我們來自不同的世界,你是個傳統、保守的男人,一個飽讀詩書,從不輕率行事的學者。而我,就如同我從前告訴你的一樣,較喜歡新潮的觀念,個性也和你完全不同。我們必須面對一件事實,有時我是很率性而為的。」

  「既然這只是你偶爾的舉動,我並不認為那會形成任何問題。」

  「伯爵,無疑地,在很多方面我們是極端不同的。」

  「男性和女性的不同,那是很自然的。」

  「但是現在我們必須生活在一起,我們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已彼此許諾。

  「我很清楚,你之所以急著要結婚,是因為在馬車裡發生的事,你便覺得你有義務跟我結婚。但是,我希望你知道——」

  安琪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繼續:「雖然諾森柏蘭的貝家以率性、大膽聞名,但是我們和這個國家裡其它的高尚家族一樣,有很強烈的責任感,我敢說甚至和你們家族不相上下。因此,我想告訴你,雖然你覺得你不可能愛我,你也不在意我是不是愛你——」

  安琪的最後幾句話驚醒了一直陶醉在情慾幻想中的翰里。「喔,對不起,安琪,你在說什麼?」

  「爵爺,我正要說,我瞭解做為妻子應盡的義務,我也會盡力做到,就像你會善盡做丈夫的責任一樣。我的榮譽心和責任感和你的一樣強烈,你可以放心地相信我。」

  「你是在告訴我,你想做一個好妻子,只因為你覺得那是你的責任?」他怒氣衝天地問。

  「我正是這個意思,爵爺。」她躊躇地微笑。「我只是想提醒你,講到遵守誓言,諾森柏蘭的貝家人是很講信用的。」

  「天啊!在這個時間,你怎麼還能針對權利和義務發表長篇大論?回到床上來,安琪,我有更有趣的事想和你討論。」

  「是嗎,翰里?」她沒有移動。她的表情異於平常地嚴肅,她的眼光在黑暗中探索他的臉。

  「百分之百確定。」翰里掀開被子,赤裸的雙腳落在地毯上,他跨了三步,把她抱在懷中。

安琪張開口想要說話——或許是抗議,但翰里的吻緊緊地蓋住了她的嘴唇,直到她再次癱瘓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安琪身著鮮黃色便服,戴著搭配的褶邊便帽,到處尋找著她的新女兒。

  她在房子二樓的教室裡找到她。瑪麗穿著另外一件高級,但是極為樸素的洋裝,坐在一張沾滿墨水漬的舊木頭書桌前。她的面前攤著一本書,安琪進來時,她驚訝地抬起頭來。

  費萊莎坐在房間前頭的一張大桌子後,當她發現了打擾她們上課的不速之客,不禁蹙起眉頭。

「早安,夫人。」萊莎向她的女主人點點頭。「瑪麗,向你的新媽媽請安。」

  瑪麗聽話地站起來和安琪打招呼,她幽鬱的眼神透露著一點戒心。

  「早安,夫人。」

  「瑪麗,」萊莎嚴厲地說。「你知道你父親特別規定你要叫她媽媽。」

  「是的,萊莎姑媽。但是我不能這麼做,她並不是我媽媽。」

  安琪朝萊莎使了個眼色,要她不要說話。

  「瑪麗,我記得我們商量過,你可以隨意稱呼我。如果你喜歡,你可以叫我安琪,你不一定要叫我媽媽。」

  「爸爸說我必須這麼叫。」

  「是啊!你爸爸有時候有點專制。」

  萊莎的眼神顯然透露她不是很贊成。「是嗎,夫人?」

  「專制是什麼意思?」瑪麗好奇地問。

  「它的意思是說,你父親太喜歡指使別人了。」安琪解釋。

  萊莎的眼神從不贊成變為怒不可抑。「夫人,我不能允許你在孩子的面前批評她的父親。」

  「我也不敢這麼做,我只是指出他個性上一個不可否認的缺點。如果他在這兒,我相信他也不會否認。」安琪撥弄了一下她那綴有緞帶的帽子,開始在房間裡閒晃。

  「瑪麗,你能告訴我你都學些什麼嗎?」

  「早上學數學、古典文學、自然科學,還有天文學,」瑪麗很有禮貌地回答。「下午學法文、意大利文,還有歷史。」

  安琪點點頭。「對一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這倒是一套很完備的課程。是你父親幫你設計的嗎?」

  「是的,夫人。」

  「伯爵本人對他女兒的教育課程非常地關心,」萊莎面色凝重地說。「他絕對不會喜歡別人的隨意批評。」

  「嗯!絕對不會喜歡。」安琪在一本極為眼熟的書前停下來。「哈!看我在這兒找到什麼?」

  「貝樸媛夫人的『年輕淑女行為指引』。」萊莎語氣冷淡地說。「你敬愛的嬸嬸所寫的教育著作,是瑪麗最喜歡的書之一,是不是,瑪麗?」

  「是的,萊莎姑媽。」然而瑪麗對這本書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熱中。

  「我個人倒覺得它十分枯燥。」安琪說。

  「夫人,」萊莎抑制著怒氣。「請你不要對我的教育方式有任何錯誤的批評。」

  「胡扯,我相信任何有活力的女孩,都會覺得那本書索然無味。裡頭儘是些教人如何喝茶、吃蛋糕的無聊規矩,還有一些叫人死背的適當談話題材。你這兒應該有更有趣的書,這些是什麼?」安琪檢視著另一套厚重皮裝的書籍。

  「那是有關古代希臘、羅馬的書籍。」萊莎回答,彷彿她已準備用盡最後一口氣來辯解這些書應該放在教室裡。

  「當然,基於翰里的個人興趣,我早該料到這兒會有一大套有關這方面的書籍。」

  「別擔心這麼多,我隨時隨地都在批評他。而且我告訴你,有時我是很率性而不負責任的,今天早上就是一個例子,我來這兒,就是要帶瑪麗出去野餐。」

  瑪麗驚訝地看著她。「野餐?」

  「你喜歡嗎?」安琪微笑地對她說。

  萊莎氣得緊握筆桿,手指關節都發白了。「夫人,恐怕這是不可能的,伯爵對瑪麗的功課是很嚴格的,它們不能被任何突發的原因影響。」

  安琪板起面孔譴責萊莎。「對不起,費小姐,碰巧我需要一個人帶我認識附近的環境,而伯爵在書房裡和管家有事商量,所以我決定來找瑪麗。我們可能不會馬上回來,所以我就要求廚師替我們準備了野餐的食物。」

  萊莎看起來猶疑不決、憤憤不平,但是她很明白,沒有伯爵的出面阻止,她根本毫無辦法。而安琪也已指出伯爵現在沒有空。

  「好吧,夫人。」萊莎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今天早上,瑪麗可以當你的嚮導和你去野餐,但是我希望以後我們能照著課表上課。」她的眼神透露著警告。「而且我相信伯爵會支持我的做法。」

  「沒錯。」安琪自言自語。她看著瑪麗,這個小女孩的表情,有時和她父親一樣深不可測。「我們可以走了嗎,瑪麗?」

  「是的,夫人,我是說,安琪。」—

  「你的家很漂亮,瑪麗。」

  「是啊!我知道。」小女孩安靜地跟在安琪身旁。她戴著一頂樸素、大小剛好的便帽,跟她的樸素穿著很搭配。

  很難猜透她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她顯然遺傳了翰里的特質,從不在表情上透露自己的心思。

  到目前為止,這個孩子一直很有禮貌,但不多話,安琪希望在這麼晴朗的天氣裡出來活動活動筋骨,能讓這孩子多說些話。如果這個計劃沒有成功,她只好讓瑪麗背書給她聽了。

  「我曾經住在諾森柏蘭的一棟很好的房子裡。」安琪說,搖動著手上提的野餐籃子。

  「後來呢?」

  「我父母死後,它就被變賣了。」

  瑪麗側身,吃驚地看著安琪。

  「你的爸爸和媽媽都死了?」

  「是的,在我十八歲時,他們就過世了,有時候我會很想念他們。」

  「爸爸如果出遠門,好幾個星期不在,我就會很想他。我很高興他現在在家。」

  「我想也是。」

  「我希望他一直待在家裡。」

  「我相信大部分的時間他會,我知道你爸爸比較喜歡鄉村。」

  「年初他出發到倫敦去找一個妻子,他說這是必要的。」

  「我知道。」

  瑪麗嚴肅地點點頭。「萊莎姑媽說,他必須找個妻子才會有繼承人。」

  「你父親是一個很盡責的人。」

  「萊莎姑媽說,他會找個完美的女人來傚法我母親。」

  安琪抑制著內心的激動。「這是個難題。昨天我在畫廊看過你母親的畫像,她就和你說的一樣,非常漂亮。」

  「我告訴過你的。」瑪麗皺起眉頭。「但是爸爸說美麗不是女人的一切,他說還有其它更重要的東西。說一個品德高尚的女人比寶石還有價值。這是不是一句很好的話?爸爸的文筆很好呢!」

  「我不想讓你失望,」安琪說。「但這句話不是你爸爸發明的。」

  瑪麗聳聳肩,並不是很在意。「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做到,爸爸很聰明,他曾玩過你所見過最難的文字遊戲。」

  「真的?」

  瑪麗開始顯得興致勃勃,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話題——她的爸爸。「我小的時候,有一天,我看到他在書房裡玩一個文字遊戲,我問他他在幹什麼,他說他在解一個很重要的謎題。」

  安琪歪著頭,好奇地問:「那遊戲的名稱是什麼?」

  瑪麗皺起眉頭。「我記不得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我還小,我記得好像和蜘蛛網有關。」

  安琪朝下看著瑪麗的帽子。「蜘蛛網?你確定嗎?」

  「應該沒錯。怎麼了?」瑪麗抬起頭,從帽簷看著她。「你知道那個遊戲嗎?」

  「不知道。」安琪輕輕搖搖頭。「但是我哥哥曾經送我一首詩叫『蜘蛛網』,我一直覺得那首詩很奇怪,我從來沒有看懂。事實上,要不是我哥哥送了我那首特別的詩,我從來就不知道他會寫詩。」

  此時沒有必要提到另一件事,抄著那首詩的那張紙沾著她哥哥的血,永遠也擦不掉,而那首詩也不是非常討人喜歡。

  但瑪麗很快就提到另一個話題。「妳有哥哥?」

  「是的,但是他在兩年前死了。」

  「噢,我很遺憾,我想他跟我媽媽一樣在天堂。」

  安琪若有所思地微笑著。「那要看上帝會不會讓諾森柏蘭的貝家人上天堂。」

  瑪麗驚訝地張開小嘴。「妳不相信妳的哥哥在天堂?」

  「他當然是在天堂,我只是在開玩笑。走吧!我快餓死了,而且我看到了一個吃午飯的!好地方。」

  瑪麗望了一下預定的地點,那是一條小溪旁的一塊草地。「萊莎姑媽要我小心,不要把衣服弄髒了,她說真正的淑女不會把全身弄得髒兮兮的。」

  「胡扯,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還不是一天到晚弄得髒兮兮的,偶爾為之根本無傷大雅。我敢打賭你的衣櫥裡一定還有好幾件衣服跟你身上穿的一樣,對不對?」

  「對啊!」

  「那麼如果這件弄髒了,我可以把它扔掉或是送給窮人家的孩子,那麼你就可以穿其它衣服啦!如果不穿,要那麼多衣服有什麼用?」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瑪麗對午餐地點產生了興趣。「或許你是對的。」

  安琪微笑,並攤開了原本放在籃子裡的桌布。「這倒提醒了我,我想明天我們該請一位裁縫來,你需要一些新衣服。」

  「我?」

  「對啊!」

  「萊莎姑媽說,我現在有的衣服還夠我穿個一年半載。」

  「不可能,在那兒之前,你就會穿不下它們了。事實上,我敢說這星期結束前,你就會穿不下了。」

  「這星期?」瑪麗看著她,遲疑了一會兒,便笑著說:「哦,我知道了,你又在開玩笑了,對不對?」

  「不,我是認真的。」

  「噢,對了!告訴我有關你哥哥的事,有時候我會希望有個哥哥。」

  「真的嗎?嗯,有哥哥倒是很有趣。」安琪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她和理查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同時,她們開始拿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餡餅、香腸、水果和餅乾。

  當一個修長身影出現時,安琪和瑪麗才剛坐好,一雙擦得發亮的靴子在白布旁邊停了下來。

  「你們覺得這些夠不夠三個人吃啊?」翰里問。

  「爸爸!」瑪麗跳了起來,先是有點驚訝,然後又開始緊張。「安琪說今天她需要位嚮導來帶她認識環境,而你又很忙,所以她要求我來。」

  「好主意!」翰里對著他的女兒微笑。「沒有人比你更熟悉這裡了!」

  瑪麗也朝他微笑,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你要不要吃個餡餅,爸爸?廚師做了好多,還有好多餅乾和香腸,來,吃一些。」

  安琪佯裝生氣揚起眉毛。「別把我們的食物都給光了,我們兩個可是有優先權的,你爸爸是不速之客,他只能吃剩菜。」

  「夫人,妳真是一位鐵石心腸的女人。」翰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瑪麗的手在一個肉餅旁停住不動,她先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安琪,然後又轉身向她父親說:「爸爸,有很多食物可以給你吃,真的,你可以吃我的這一份。」

  「不,」翰里神色自若地說。「我只要吃安琪的那一份,我比較喜歡她的那一份。」

  「但是爸爸——」

  「好啦!」安琪笑著說,看到孩子那副嚴肅的表情。「你爸爸在跟我們開玩笑,而我也在和他開玩笑。別那麼緊張,瑪麗,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食物的。」

  「哦。」小女孩半信半疑地看著她的父親,才在白布上坐下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她的裙擺,深怕它碰到草地弄髒了。「我很高興你能來陪我們,爸爸,這很有趣,不是嗎?我好像從來沒有出來野餐過,安琪說她和她哥哥從前一天到晚都跑出來野餐呢!」

  「是這樣嗎?」翰里用一隻手臂撐著,側臥在地上,嘴巴嚼著餡餅。

  當安琪發現翰里身上穿的是騎馬裝,脖子上空無一物時,她略微吃一驚。他沒有像平常一樣繫著一條整潔的領巾,她從來沒有看過他穿得這麼輕便。當然,在臥室裡是例外。她想到這兒不禁臉紅,趕緊咬了一口餡餅。

  「對啊!」瑪麗說,談話的興致愈來愈高。「她哥哥和她一樣,也是來自諾森柏蘭的貝家,他們以勇敢、大膽而聞名,你知道這件事嗎,爸爸?」

  「是的,我相信我聽說過。」翰里繼續吃著他的餡餅,但眼光從來沒有離開過安琪發紅的臉。「我自己就曾領教過諾森柏蘭貝家人的大膽、別人很難想他們會做些什麼讓人吃驚的事,特別是在午夜裡。」

  安琪知道自己的臉部又是一陣暈紅,她對著那個折磨她的人瞪了一眼,以示警告。「我知道葛家的伯爵也是驚人地大膽,甚至可說大膽得過分。」

  「我們是見機行事。」翰里笑著說,又咬了一大口餡餅。

  瑪麗沒有注意到這段插曲,仍然繼續和她父親閒聊。「安琪的哥哥非常勇敢,是個很棒的騎士,安琪告訴過你嗎?」

  「沒有。」

  「嗯,他還曾經贏過好多比賽。」

  「哦,那很令人驚訝。」

  安琪清清喉嚨。「要不要吃點水果,瑪麗?」

  午餐吃得差不多時,安琪打斷了瑪麗的談話。然後她鼓勵瑪麗到溪邊去玩玩漂樹枝的遊戲,看看哪一根漂得比較快。

  瑪麗猶豫了一下,但是當翰里站起來教她怎麼玩這個遊戲時,她的興致很快就來了。翰里站在溪邊和她玩了一會兒,然後就走回餐布旁,在安琪身邊坐下。

  「她玩得很高興。」翰里用一隻手肘撐著身體,擺出悠閒狀的男性化姿勢。「或許她需要多一點類似的戶外活動。」

  「我很高興你也同意這一點,翰里。我的感覺是,適度地加點輕鬆的休閒活動,對一個孩子來說,和學習歷史地理一樣重要。如果你允許,我很樂意替她的課程增添些新的科目。」

  翰里蹙著眉頭。「例如什麼?」

  「剛開始有水彩和小說閱讀。」

  「天哪!這絕對不可以,我絕對禁止,我不能讓瑪麗碰那些鬼東西。」

  「你自己也說過,爵爺,瑪麗需要多樣化的活動。」

  「我是說她可能需要一些戶外活動。」

  「很好,她可以在戶外寫生或是讀小說。」安琪興奮地說。「至少在夏天裡可以。」

  「該死!安琪——」

  「噓!爵爺,你不希望瑪麗聽到我們在爭吵吧!要她接受你的新婚已經夠難為她了。」

  翰里按捺不住憤怒。「看來你的那些有關你那愛冒險、勇敢的哥哥的童話故事讓她印象深刻。」

  安琪皺著眉頭說:「理查本來就既勇敢又愛冒險。」

  「嗯。」翰里不予置評。

  「翰里?」

  「什麼事?」翰里正看著瑪麗。

  「理查死時的那些謠言可曾傳到你耳裡?」

  「我聽過,安琪,我不覺得它們有什麼重要。」

  「當然不重要,那些都是謠言。但是不可否認的,他死的時候,身上帶著一些文件,我承認我一直覺得那些文件很可疑。」

  「安琪,有時候你必須接受一項事實,人不可能永遠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點我很清楚,伯爵。但是我對我哥哥的死有另外一種解釋,而我一直很想去證明它。」

  翰里沉默了一會兒。「你有什麼樣的解釋?」

  安琪做了一個深呼吸。「我覺得理查死時身上會帶著那些文件是因為他很可能是國王的秘密軍事情報員。」

  當她的話沒有得到任何反應時,安琪轉頭看著翰里,他的眼睛此時看起來深不可測,還是看著他的女兒。

  「翰里?」

  「你就是想要賴亞替你調查這件事嗎?」

  「是的,實際上就是這樣。告訴我,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

  「我覺得根本不可能。」

  安琪長久以來一直存有的推測就這樣輕易地被否決掉,她感到很憤怒。「算了!我根本就不該跟你提這個,畢竟,就算那是真的,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呢?」

  翰里沉重地吐了一口氣。「我一定會知道,安琪。」

  「不可能!」

  「我一定會知道,因為如果理查真的是國王的秘密情報員,他就會是我的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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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你是說如果我哥哥在戰時真的在替英格蘭從事秘密工作,你一定會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安琪不安地坐著,心情緊張。「你當時在做什麼?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翰里並沒有改變斜倚的姿勢,但他的眼光終於轉到安琪身上。「那時我在做什麼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戰爭已經結束,我不願再提起我那時的任務,簡單地說,我那時負責替英國收集情報。」

  「你是個間諜。」安琪驚訝得目瞪口呆。

  他無奈地笑笑。「親愛的,你顯然很難相信我是個實際行動者。」

  「不,不是這樣。」她回想起過去的事。「我承認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麼有那麼神通廣大的開鎖技術,還有,每當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會適時出現。我早該想到,那原是情報人員的看家本領。然而,翰里,你根本就不像是會從事那種工作的人。」

  「這我不能同意。事實上,我從來沒把我戰時從事的活動視為一種工作,我覺得它們妨礙到了我的生活,讓我無法專心研究學問和照顧我的產業。」

  安琪咬著她的嘴唇。「那一定非常危險。」

  翰里只是聳聳肩。「偶爾會。絕大多數的時間,我坐鎮在辦公桌後指揮其它人的行動,或是整埋一些用密碼或隱形墨水寫的信件。」

  「隱形墨水?」安琪霎時產生了興趣。「你是說那種在紙上看不到的墨水?」

  「嗯。」

  「真神奇,我真希望我也有那種隱形墨水。」

  「有空的話,我可以替你製造一、兩罐。」翰里覺得很好玩。「不過我得警告你,平常用它來寫信並不是很方便,收信的人必須要有特殊的化學藥品才能讓紙上的字顯現出來。」

  「可以用它來寫日記。」安琪說。「但是密碼可能更好,對,我比較喜歡密碼。」

  「我希望我的妻子沒有任何秘密的心事要用隱形墨水或密碼寫在日記簿裡。」

  安琪對他語氣裡略帶的警告裝作沒聽見。「這就是戰時你在歐洲大陸停留那麼久的原因?」

  「沒錯,很不幸地。」

  「那些時間本可用來對古典著作做更深入的研究。」

  「我只能盡我所能去做,特別是在意大利和希臘時,但是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為國王工作。」翰里在籃子裡挑了一個桃子。「然而,現在戰爭結束了,我可以考慮考慮回到歐洲大陸去做些更有趣的事。你願意去嗎,安琪?當然,我們可以帶著瑪麗,旅行是很有教育意義的。」

  安琪揚起眉毛。「你覺得需要教育的是我還是你的女兒?」

  「瑪麗一定會獲益良多,而妳不需要踏出我們的臥房,就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我必須說,你是個很聰明的學生。」

  安琪不禁愕然。「翰里,有時候你說的話實在是不登大雅之堂,你應該覺得羞恥。」

  「親愛的,真抱歉,我不知道你原來是禮儀方面的專家,我對你有這麼好的學問表示敬佩。」

  「翰里,別鬧了,小心我把吃剩的東西倒在你頭上。」

  「是的,夫人。」

  「那麼,現在告訴我為什麼你如此確定我哥哥沒有秘密地替國王工作?」

  「重點在於如果他有,不管直接或間接,他就會替我工作。我已解釋過,我主要的工作是指揮其它以及和我一起工作的人。那些人在行動中搜集情報然後交給我,我必須根據這些情報,抽絲撥繭地整理出一些東西。」

  安琪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仍然無法想像翰里曾從事這種工作。「但是從事那種工作的人一定很多,不論在國內或國外。」

  「有時候多得數不清。」翰里面無表情地說。「在戰時,間諜就和野餐時的螞蟻一樣多,大部分的間諜都很令人討厭,但是又不能沒有他們。」

  「如果他們和螞蟻一樣到處都是,那麼理查就很可能和那些活動有關,而你並不知道。」安琪仍堅持己見。

  翰里安靜地吃著他的桃子,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曾經想過有這種可能,所以我打聽了一下。」

  「打聽?打聽什麼?」

  「我問了一些舊時的工作夥伴,想知道貝理查是否偶然間曾從事情報工作,答案是沒有。」

  安琪彎起腿來,雙手環抱著它們,思考著翰里的結論。「我還是覺得我的推理有可能成立。」

  翰里沉默不語。

  「你必須承認理查還是有可能從事這種工作,或許他發現了什麼情報,正準備呈報上級。」

  翰里不說一句話地吃完了他的桃子。

  「如何?」安琪問,想要掩飾自己的憂慮卻極想聽聽他的看法。「你不覺得有一絲可能嗎?」

  「你希望我對你說謊嗎,安琪?」

  「當然不希望。」她緊握著拳頭。「我只希望你能同意我的看法,我覺得在戰時,你不可能清楚所有的情報員活動。」

  翰里乾脆地點點頭。「好,這點我同意,沒有人能知道所有的事情。戰爭彷彿被一層霧籠罩時,大部分的活動,不論在前方或者後方,都是在黑暗中進行。等到迷霧退去,才可能知道生還者是誰。迷霧籠罩時,你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許這樣是最好的,我相信有很多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就像是我哥哥可能做的那些事?」安琪語氣銳利地質問著。

  「安琪,就讓你對你哥哥的印象停留在從前。讓勇敢的貝家最後一位子孫活在你的記憶裡,別再煩惱那些私底下可能或不可能發生的事。」

  安琪抬起了下巴。「爵爺,有件事你錯了。」

  「什麼事?」

  「我哥哥不是諾森柏蘭貝家的最後一位子孫,我才是。」

  翰里慢慢地坐起身來,他的眼睛有冷漠、警告的光芒。「你現在有了一個新家,昨晚你自己在畫廊裡也是這麼說。」

  「我改變心意了。」安琪給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我覺得你的祖先沒有我的好。」

  「關於這一點,你是正確的,沒有人會讚美我的祖先。但是你現在是新任的伯爵夫人,我相信你沒忘記。」

  一星期後,安琪走進二樓灑滿陽光的畫廊,在前任伯爵夫人畫像旁的一張沙發上坐下。她凝視著上一任伯爵夫人那一張虛偽、冷漠的臉。

  「佳琳,我會彌補你對這兒造成的傷害。」她大聲地說。「或許我並非完美無缺,但是我懂得如何去愛,而我相信,你一定不知道這個字的意義。你並不是十全十美的典範,對不對?你浪費了許多時間追逐不切實際的妄想,我不會這麼愚蠢。」她堅定地說。

  安琪對著畫像皺一皺眉頭,然後打開凱蒂的來信。

  親愛的安琪:

  我相信妳和妳那可敬的丈夫一切都很好。我必須承認我很想念你,社交的季節即將結束,沒有你,一切都變得枯燥無趣。我曾經去過龐碧亞俱樂部幾次,並且和你的朋友賀夫人談得很愉怏。

  我必須說,賀夫人是一位很迷人的女性。我原本以為我會受不了她的特立獨行,但是居然沒有。她深為病痛所苦,卻時常表現得十分愉快。

  然而,那位領班卻相當令人討厭。對於他,我只能說我永遠不會僱用這種人。他變得愈來愈過分,最近我恐怕要被迫告訴他,他已逾越常規。我對他仍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很驚訝,我居然很喜歡龐碧亞俱樂部。本質上,我並不喜歡俱樂部裡的打賭活動。你知道嗎?甚至有人對你訂婚時間的長短下注。但是我認識了幾位和我有相同寫作興趣的女士,我們之間的談詁充滿了樂趣。

  至於那些社交應酬,沒有了你便遜色許多。你總是吸引了無數朋友和舞伴,沒有你在我身旁,我碰到的儘是些最普通的人。你知道嗎?如果沒有薛比德,我會覺得生活十分無聊。好在薛先生是位極佳的舞伴,他甚至說服了我和他一起表演華爾滋。我只希望他對其他知性、嚴肅的活動也能同感興趣。他的個性似乎相當輕率,經常不斷地和我開玩笑。

  我很希望能去看妳,你何時會回來呢?

                            愛你的凱蒂

  安琪緩緩地把信重新折好,心裡覺得能收到堂妹的來信實在是令人驚喜。她很高興知道,那個拘謹、害羞的凱蒂也會想她。

  「安琪,安琪,你在哪兒?」瑪麗飛奔過走廊,手裡拿著一張紙。「我完成了我的水彩畫,你覺得如何?萊莎姑媽說,因為是你建議我學習繪畫,所以我必須來問問你的意見。」

  「好呀!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它。」安琪對著伴隨而來的萊莎說:「謝謝你讓她學習水彩畫。」

  「伯爵說在這方面我必須遵從你的指示,雖然我和他都不覺得水彩畫是適合的消遣。」

  「是的,我知道,費小姐,但是畫畫十分有趣。」

  「一個人應該致力於研究學問,」萊莎指出。「而不是享樂。」

  安琪對著瑪麗微笑,後者正以不安的眼神交互望著這兩個女人。「我相信瑪麗很用心地畫了這幅畫,每個人都可以看到,這幅畫實在是十分美麗。」

  「你真的這樣覺得嗎,安琪?」瑪麗熱切地問著。

  安琪將這孩子的畫拿高,斜著頭仔細觀賞。這一幅畫用了許多淺藍色,巧妙地夾雜著幾抹綠色和黃色,背景有一塊金色。

  「那些是樹,」瑪麗指著那幾抹綠色和黃色解釋。「我拿不穩畫筆,所以顏料都滴下來了。」

  「這些樹真漂亮,而我特別喜歡你畫的天空。」她知道那些綠色和黃色是樹之後,便想著那一片藍一定是天空沒錯。「這個地方很有趣。」她指著那一塊金色說。

  「那是葛雷斯。」瑪麗驕傲地解釋。

  「妳爸爸?」

  「不,不,安琪,那是我們的房子。」

  安琪笑了出來。「我知道,我剛剛只是在和你開玩笑,瑪麗,你畫得很好,如果你不反對,我希望馬上把它掛起來。」

  瑪麗睜大了眼睛。「你要把它掛起來?掛在哪兒?」

  「就在這裡,我相信畫廊是個很合適的地方。」安琪看著那一排表情嚴肅的畫像。「就掛在你母親的畫像下面好了。」

  瑪麗顯得非常興奮。「你認為爸爸會答應嗎?」

  「我確定他會。」

  萊莎咳嗽了幾聲。「夫人,我並不確定這是個很明智的建議。這個畫廊是專門用來保存由著名藝術家所畫的家族成員的畫像,這裡不應該掛上孩子的課堂習作。」

  「相反地,我倒覺得這個地方需要點這一類的作品。這裡看起來有點陰森森的,你不覺得嗎?我們應該用瑪麗的畫來加添些生氣。」

  瑪麗迫不及待地問:「安琪,你會替它加框嗎?」

  「當然,好的作品都應該要加框,我會立刻找個人來做這件事。」

  萊莎表情嚴肅地對著她的學生說:「你也玩夠了,小姐,該回去唸書了。快去,我待會兒就來。」

  「是的,萊莎姑媽。」瑪麗的眼睛仍然掩不住興奮之情,行了一個禮便跑出畫廊。

  萊莎轉身面對安琪,表情嚴肅。「夫人,我必須和你談談你介紹給瑪麗的這些活動,我知道伯爵允許你對這孩子的教育給予意見,但是我覺得你教給她的都是一些不正經的活動,伯爵絕對不會希望他的女兒長大後,是一個愚蠢、膚淺,只知道和人聊天、社交的女性。」

  「我瞭解,費小姐。」

  「瑪麗已經慣於嚴格的課業,她一直表現得非常好,我不希望她有任何改變。」

  「費小姐,我瞭解你的意思。」安琪和氣地對著這女人微笑。家裡有個身無分文的親戚,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萊莎顯然已盡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安琪覺得很同情她。在別人的屋簷下生活,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安琪自己就曾嘗過箇中滋味。「瑪麗在你的指導下進步得很快,我不會去改變它。」

  「謝謝你,夫人。」

  「然而,我還是覺得這孩子需要一些輕鬆的活動。連樸媛嬸嬸都覺得年輕人應該學習享受不同的休閒娛樂。我的堂妹凱蒂接續了她母親的工作,正在寫一本教育年輕淑女的書,她花了一整個章節來說明素描和水彩的重要。」

  萊莎半信半疑地問:「你的堂妹正在寫一本教材?」

  「是的。」安琪頓時覺得萊莎的那種眼神很熟悉,那在龐碧亞俱樂部裡可以找到,尤其是那些在俱樂部裡埋頭寫作的人,特別容易有這種懷疑的眼光。凱蒂便經常有這種表情。「喔,費小姐,你喜歡讀這一類的書嗎?」

  聽到這個問題,萊莎頓時覺得心慌,臉都紅了。「我曾思考過這一類問題,但沒有什麼特殊的見解,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

  「別這麼說,費小姐。如果沒有嘗試,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你曾對這個主題寫過東西嗎?」

  「只是一些批注。」萊莎小聲地說,對自己的厚臉皮感到很不好意思。「我曾想要把它們拿給伯爵看,又怕他覺得這些東西沒有深度,他個人的知識水準是很高的。」

  安琪搖搖頭說:「我承認他的學問很好,但我懷疑他是否能夠欣賞你的作品。翰里的學術性作品讀者有限,而你的讀者應該是孩子們,這兩種人截然不同。」

  「是的,是有這點不同。」

  「我有個比較好的主意,你可以把完成的手稿拿給我,我會把它交給湯姆叔叔,他會幫你送去給出版商。」

  萊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手稿給湯姆爵士看?樸媛夫人的丈夫?我不能這樣麻煩他,他會覺得我太冒昧了。」

  「胡扯,這怎麼會麻煩?湯姆叔叔一定很樂意幫你,他曾經參與樸媛嬸嬸作品的出版。」

  「真的?」

  「噢,真的。」安琪充滿自信地微笑,以湯姆叔叔那種大而化之的個性,想要說服他向出版商推薦萊莎的作品並不難,但是安琪決定親自來寫推薦函。

  「夫人,妳真好。」萊莎興奮不已。「我一直是湯姆爵士的忠實讀者,他對歷史有獨特的見解,對於重要的細微枝節也不放過,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學者型作家。很可惜,他從來沒有寫過一本教材,他原本可以對年輕人的品德、修養提出很好的意見。」

  安琪微笑。「這點我不確定,對我個人而言,我一直覺得我叔叔的文章很枯燥。」

  「你怎麼會這樣覺得?」萊莎很激動地追問:「它們並不是十分枯燥。我一想到他有可能讀我的手稿,我便興奮得不得了。」

  「我個人覺得,教室裡最欠缺的書籍是有關歷史上著名女性事跡的作品。」

  萊莎驚訝地望著她。「著名女性?」

  「歷史上有許多勇敢、高貴的女性,費小姐,例如著名的皇后、古希臘的女戰士和許多希臘和羅馬的女性,甚至還有女妖。我覺得女妖這個主題很有趣,你覺得呢,費小姐?」

  「我很少想到這方面的事。」萊莎承認,她此時看起來若有所思。

  「古代有許多有名的英雄,都曾被蛇發女妖、海上女妖等制伏,這讓人覺得從前的女性比較有勢力,對不對?」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想法。」萊莎緩緩地說。

  「想像一下,費小姐,這世界有一半的歷史沒有被記載,只因它們是女性的。」

  「天啊!想起來真刺激,一個值得探索的新世界。你覺得湯姆爵士會認為這是一個適合研究的範疇嗎?」

  「談到做學問,我叔叔一直很開明,我相信他會覺得一個歷史上的新課題是很新鮮、刺激的。而萊莎,你可以是第一個向他指出這一點的人。」

  「我恐怕沒有這個能力。」

  「當然,對這個主題的研究要花很多時間,我丈夫的豐富藏書正好可以借你利用,你有興趣從事這件工作嗎?」

  「當然有興趣,夫人。我偶爾也會覺得我們對女性祖先瞭解太少。」

  「那麼,我們來談個交易。」安琪說。「星期一和星期三下午,我來教瑪麗水彩畫和閱讀小說,你可以利用這時間來從事你的研究,這樣合理嗎?」

  「再合理不過了,夫人,妳真好。至於要去請問湯姆爵士的意見,那就不用麻煩了。」萊莎嘗試著使自己鎮定下來,「如果你不介意,我現在該回去教書了。」

  萊莎原本黯淡、死氣沉沉的裙,頓時鮮活了起來,她興奮地走出畫廊。

  安琪看著她離開,心裡想著,萊莎正是適合她叔叔的那一類型的女性,如果他們能結婚,可說是一種完美的結合。萊莎能夠瞭解、分享他對學術的狂熱,而湯姆叔叔也會發現萊莎和樸媛夫人一樣令人讚賞。安琪暗自下決定:這件事值得嘗試。

  她暫時把這想法擱在一邊,重讀了凱蒂的來信,她忽然想到,身為新的葛雷斯伯爵夫人,該是她以女主人身份亮相的時候了。

  籌辦宴會是諾森柏蘭貝家女性的拿手好戲之一,安琪想,這大概和她們的個性大方有關。身為家族裡最後一位子孫,她無論如何也要保持這個家族傳統。

  她要在這鄉間舉辦一個家庭式宴會,它將成為葛雷斯府邸社交史上最壯觀的一次場面。

  運氣好的話,它可以讓她忘記今天野餐時和翰里的那一段有關她哥哥的對話,這個不愉快的記憶仍然使她心痛。

  她不願意,也不可能相信理查會販賣情報給法國,那簡直無法想像。沒有任何諾森柏蘭的貝家人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更別說是勇敢正直的理查了,那根本不可能。

  更難想像的是,翰里居然曾為國王做過情報員的工作,看到他,很難讓人聯想到間諜。

  當然,眼前的事實是,翰里有高超的開鎖技術,當人家不希望他出現時,他就會出現。

  然而,翰里?高級間諜?

  間諜並不被認為是適合真正紳士的職業,在大部分人的想法中,間諜的活動通常是不可告人且令人厭惡的,而翰里卻是一個非常謹守道德的人。

  當安琪想到他們在房間裡私處時,伯爵的行為也是那麼地不道德,她不禁臉紅。

  翰里是個很複雜的人,她第一次注意到他那冷漠的灰眼睛時,她就知道這男人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地方。

  或許,只是或許,翰里曾經是個間諜。這個念頭讓安琪莫名地不安。她不喜歡看到翰里冒險,她推翻了這個可能性,開始草擬宴會的客人名單。

  幾分鐘後,她決定去找她的丈夫討論她的計畫。她在書房裡找到他,桌上攤著凱撒大帝遠征的地圖。

  「有什麼事嗎,親愛的?」

  「我打算在葛雷斯府邸舉行宴會,翰里,我需要你的允許,然後才能進行我的計畫。」

  他很不情願地把眼光離開埃及。「一個宴會?整個房子擠滿了人?在葛雷斯府邸?」

  「我們只要邀請一些親密朋友就好了,翰里,例如我叔叔和堂妹,或許還可以請些龐碧亞俱樂部的朋友,當然包括薛先生,還有其它你喜歡的人。很可惜莎莉不適合出遠門,不然我很希望她能來。」

  翰里愁眉苦臉地看著她說:「你覺得有這個必要嗎?」

  「相信我,爵爺,這是我的看家本領,我們都各有專長,不是嗎?」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地圖。

  「只能一次,那該夠了,我不想經常招待客人,安琪,那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是的,爵爺,十分浪費。」

  雖然安琪瞭解翰里是個如謎般難解的男人,她也知道他有時行事神秘而專制,但一星期後,當翰里要安琪到樓下書房去時,她還是毫無心理準備他要做什麼。

  當一位女僕敲門告訴她翰里要找她時,她著實嚇了一跳。

  「他是說馬上去嗎?」安琪驚訝地看著那女僕。

  「是的,夫人。」那女孩看起來十分焦慮。「他要我告訴您這十分緊急。」

  「天啊!我希望不是瑪麗出事了!」安琪放下羽毛筆,暫時將回給莎莉的信擱在一旁。

  「噢!不是的,夫人,不是那樣的事,瑪麗剛剛還和爵爺在」起,現在回到她的書房去了,我剛才才送了一壺茶過去。」

  「很好,我知道了,南兒,告訴爵爺我馬上下樓去。」

  「是的,夫人。」南兒很快地行了個禮,然後便匆忙離去。

  安琪好奇地想知道伯爵突如其來地要找她做什麼,她看著鏡子,稍微整理一下儀容,不敢耽擱太久。她穿著一件印有綠色圖案的奶油色棉布裙,低胸的領口綴滿了綠色緞帶,裙上還有綠色荷葉邊。

  從女僕驚慌的神情可知,翰里的心情顯然不是很好。安琪從衣櫃抽屜裡拿出一條柔軟的綠色絲巾繫在脖子上,翰里曾經不只一次地提到她穿衣服的品味不夠端莊典雅,如果今早他已在為別的事煩心,沒有必要再用一件低胸的上衣去激怒他。

  安琪急忙走出房門時,不禁歎氣,丈夫的個性和情緒是女人婚後特別要注意的要事之一。

  然而,公平地說,翰里婚後在態度上也做了不少改變,他就曾對瑪麗學水彩、讀小說一事讓步,安琪提醒自己。

  幾分鐘後,安琪帶著愉快、撫慰的笑容走進書房,翰里正站在擦得發亮的書桌後。

  安琪看了他一眼、便馬上收起愉悅的笑容。女僕沒有錯,翰里的心情果然糟透了!

  安琪強烈地感覺到,她從沒看過他有如此冷酷的表情,他臉上僵硬的線條讓人覺得他很殘忍。

  「爵爺,你找我嗎?」

  「沒錯。」

  「如果是有關宴會的事,你放心,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邀請函幾天前就寄出去了,我們也已開始收到回信。我已連絡過樂師,廚師也開始訂購材料了。」

  「夫人,我才不管你的什麼鬼宴會。」翰里很無情地打斷她的話。「我才剛和我的女兒有一番很有意思的談話。」

  「是的,那有什麼不對嗎?」

  「她告訴我,野餐的那一天,當你在讚揚你哥哥的美德時,你提到了他留給你的一首詩。」

  安琪的語氣平淡,她根本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沒錯,爵爺。」

  「那首詩似乎是有關蜘蛛和蜘蛛網。」

  「那只是一首很簡單的小詩,如果你不准許,我不會拿給瑪麗看,就算我拿給她看,我也不覺得那會嚇著她,我發現這孩子對恐怖的詩很有興趣。」安琪急忙保證。

  但翰里僅說:「我不是擔心它會嚇人,那首詩還在你手邊嗎?」

  「是的,當然。」

  「立刻去拿過來,我想看看。」

  安琪覺得掃興。「我不懂,翰里,你為什麼想看理查的詩?那並不是一首好詩,很多地方還很荒謬,事實上,那是一首很恐怖的詩,我之所以還保存著它,是因為他在他死的那晚把它交給我,並要我好好保存。」

  「安琪,去拿那首詩來!」

  她不解地搖搖頭。「你為什麼一定要看?」然後一個念頭忽然襲擊她。「這和你對他的猜疑有關嗎?」

  「看過那首詩後,我才能告訴你。立刻拿來給我,安琪,我必須看看它。」

  她半信半疑地走向門口。「我不確定我想讓你看,除非你告訴我原因。」

  「它會解開一些長久以來一直存在的謎題。」

  「與間諜工作有關的謎題?」

  「只是有可能,」翰里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一定,只是有可能,特別是你哥哥可能為法國工作。」

  「他沒有替法國人工作!」

  「安琪,我不想再聽任何有關貝理查死因的辯解,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反對你保持你的幻想。實際上,我很鼓勵你那樣做,但這首有關蜘蛛網的詩事關重大。」

  安琪鼓起勇氣說:「除非你答應你不會用它來證明理查叛國,不然我不會拿給你看。」

  「我才不管他是否有罪,我有自己的謎題要解開。」

  「但在解開謎題的同時,你很可能會試著去證明理查的罪,不是嗎?」

  翰里大步地從書桌後走出來。「把那首詩拿給我,安琪。」

  「不!除非你答應絕不破壞理查留給我的美好記憶。」

  「我只能答應你,不論我發現了什麼,我都不會傳出去。我只能承諾這麼多,安琪。」

  「那不夠。」

  「該死!我只能給你這麼多。」

  「我不會把詩拿給你,因為那有可能破壞理查的名譽。我哥哥是個很高尚的人,他現在雖已不在人間,我仍然必須保護他的名譽。」

  「安琪,照著我的話去做!」

  「翰里,戰爭已經結東,拿詩給你看,對你並沒有好處。它是屬於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看到它,特別是像你這種相信查理叛國的人!」

  「夫人,」翰里以輕柔但足以致人於死地的聲音說。「你必須聽令而行,把你哥哥的詩拿來,現在就去。」

  「絕不!如果你想用搶的,我就把它燒掉。雖然上頭沾著查理的血,但我寧願毀滅它,也不願冒險讓你破壞他留給我的記憶。」安琪說完便衝出書房。

  當她砰然關上門時,她聽到裡頭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翰里將一個重而易碎的物品往牆上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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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翰里憤怒地注視地上一閃一閃的玻璃碎片,並對自己剛才失去控制的舉動感到震驚。那些碎片在陽光下閃爍,彷彿安琪佩戴的珠寶。

  他無法置信自己竟讓安琪把他逼到這般境地。

  她已經迷惑住他,有時,他以那駭人的慾望渴望著她,下一刻他又很感激她和他女兒間逐漸形成的友好關係。然而有時她會讓他高興地開懷大笑,但有時她那些突發的舉動又快把他逼瘋了。

  以前他從未經歷過的嫉妒感,此刻在他心中翻攪不已,這也拜她所賜。

  而最糟的是,翰里所嫉妒的竟是一位死人,貝理查。一位輕率大膽,且有叛國嫌疑的貝家人。

  他是安琪的哥哥。假如他仍活著,他也不會是他的對手。但如今這位貝家最後的子孫雖已死了,但他在安琪心中永遠佔著不可抹滅的地位。

  對於理查,安琪將他視為諾森柏蘭貝家的完美典型,及最偉大的兄長,所以她會永遠護衛她哥哥的名譽。

  「你這該死的貝家人,」翰里走回椅子邊並坐了下去。「假如你還活著,我會與你決鬥。」

  然而這會切斷他與新婚妻子間微弱的牽連,而且她會恨他一輩子,翰里苦澀地提醒自己。他最好還是理性地處理這件事。如果事情發展到他剛所想的那樣,無疑的,安琪會站到她哥哥那邊。

  剛剛發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這該死的混帳!」翰里再次詛咒,對於這位鬼魂他想不出有其它的形容詞。

  他要如何才能打敗這糾纏不清的鬼魂?

  翰里坐在書桌後伸展著四肢,並強迫自己從每一角度來評估這糟透的情況。

  他得承認一開始他就錯了。他實在不該那麼急切地召喚安琪到圖書室,並強迫她交出那首詩。假如他對理查的反應理性一些,今天事情就不會一樣。

  但事實上,他並未清楚衡量此狀況。在瑪麗偶然提到理查的詩是關於蜘蛛及蜘蛛網,翰里便瘋狂地想得到那首詩。

  他一直確信他和薛比德已擺脫那場戰爭的夢魘。但他現在明白他永遠都無法忘記那叫『蜘蛛』的人。太多生命因這雜種而斷送,有太多像比德的好人冒了一些不必要的險,且太多的戰役因此人的背叛而輸掉了。

  對翰里而言,知道『蜘蛛』很可能是英國人,只使他感到憤怒及挫折。

  翰里知道,他一向以其冷靜且冷酷的處事手段聞名。但那是執行那些危險任務的唯一方法,如果他讓感情因素干擾,他早已完蛋了。每一個行動、決策、評估及分析都不能有絲毫的差池。

  冷靜的理智是唯一的方法。但在冷靜的外表下,他內心充滿了憤怒及挫折感。對翰里來說,因為他必需扮演這樣的角色,他將他的憤怒感及報復都瞄向『蜘蛛』。

  自從滑鐵盧一役後,他的理智及那分想過正常生活的想法,已使他將復仇的想法撇開。明白到那些在清醒時折磨他的問題是沒有解答的,翰里已接受事情就是這樣了。就像那天野餐時他向安琪所說的,在那場戰爭裡有太多事已無法挖掘出真相,而蜘蛛的身份也已石沈大海無可追尋了。

  但現在,因他女兒無意間的提醒,蜘蛛的身份也許有線索可尋。貝理查詩中的蜘蛛及蜘蛛網可能代表了許多事,但也可能並無任何意義。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需檢視一番,在看到那該死的詩之前,他無法安心。

  但他提醒自己,必需要慎重著手。目前這令人不悅的場面都是他的錯。他太急著看那首詩,導致安琪違背他的命令,而他不由得想著,她的忠誠是站在哪一邊?

  他考慮他目前的取捨。

  如果他現在上樓去並強迫安琪交出那首詩,他知道,安琪將不會原諒他,而他再也無法感覺到安琪曾經付出的溫柔。

  而另一方面,他妻子對其兄長的思念勝過對他的忠誠,此一事實此刻正啃噬著他的心。

  他猛槌一下扶手站起身來。在從倫敦回來的路上,他已告訴安琪他並不特別在乎愛。忠貞是他對妻子最重要的要求。而她也同意對他忠貞,並履行一個妻子的責任。

  她應盡最大的努力來實行她的諾言。

  翰里當下做了決定,安琪已提出太多挑戰,現在該是他反擊的時候。

  他大步走過地上的東方地毯,打開圖書室的門,走向鋪設瓷磚的迴廊並爬上鋪著紅地毯的樓梯來到安琪的房門。

  他沒敲門就直接打開。

  安琪坐在她那張寫字檯後,用蕾絲手帕搗住啜泣。當門打開時,她抬頭看了一下,她的眼晴因恐懼和憤怒,滿盈的淚光晶瑩而發光。

  諾森柏蘭的貝家人真是感情豐沛,翰里在心中歎息的想著。

  「你要幹什麼,翰里?如果你要從我這兒強奪理查的詩,你就別想了。我把它藏得很隱密。」

  「夫人,我向你保證,只要我願意,這兒沒有任何藏匿地點是我找不著的。」翰里輕輕地關上房門,並走過來面對她。他穿著靴子的雙腳分開站直,好似要和他的妻子打架一般。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爵爺?」

  「不是,」她看起來很害怕,並維持著脆弱的自尊,一副一碰就要碎掉的模樣,使得翰里覺得一陣心軟。「我愛,我們不必要這樣。」

  「不要稱呼我你的愛,」她大叫。「如果你還記得,你是不相信愛的。」

  翰里重重呼出一口氣,並走過房間到梳妝台前。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陳列在上面的瓶瓶罐罐及一切女性用品。

  他想到以往他很喜歡不敲門即走進來,並看到安琪坐在梳妝台前。他喜歡她穿著有花邊的衣服並在褐栗色鬈發上戴著那頂無用的軟帽。他一向很享受這種親暱的氣氛,並看著她因他的到來而羞紅了臉。

  現在,她已把他視為仇敵而非情人。

  翰里轉身並看著她,而她滿懷警戒的注視他。

  「我想,現在顯然不是討論愛情觀點的時機。」翰里說道。

  「是嗎?那我們要討論什麼?」

  「你的忠誠。」

  她不確定地眨著眼,而且更加警戒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翰里?」

  「你在結婚那天發誓你會對我忠誠,安琪,難道你這麼快就忘了?」

  「不,爵爺,但——」

  「而且我們在這房間的第一晚,你就站在窗邊發誓說你會履行做妻子的責任。」

  「翰里,這不公平。」

  「什麼不公平?提醒你的誓言嗎?我承認我沒想到我必需這麼做,因為我相信你會屢行的。」

  「但這是兩回事,」她申辯。「這牽涉到我的哥哥,你當然能夠理解。」

  翰里同情地點點頭。「我能瞭解你站在對我的忠誠及對你死去兄長的懷念之間,左右為難。這對你來說是很為難的,而且對造成你的困境,我感到很遺憾。但生活就是這樣,不是太過簡易,就是充滿了危機。」

  「你該死,翰里!」她的拳頭在裙邊緊握住,而看著他的眼睛目光閃爍。

  「我知道妳的感受,而你有權利生氣。但就我來說,我對我貿然的要求感到抱歉。並且希望你能原諒我命令你交出那首詩,我只能說,那首詩對我而言太重要了。」

  「它對我也很重要啊!」她憤怒地回道。

  「很顯然地,你已表示對兄長的忠誠比你履行妻子的責任更重要。你的忠誠是針對貝家,而你的丈夫只能排在第二位。」

  「我的天,翰里,你真殘酷。」安琪握著手帕轉過身擦掉眼淚。

  「就因為我要求你在這件事順從我?還是因為我要求你全部的忠誠?」

  「難道你能考慮的就只有責任和忠誠嗎?」

  「不盡然,但就目前而言,是的。」

  「那你對妻子應有的責任及忠誠呢?」

  「我已經向你承諾,絕不和別人討論你哥哥在戰爭期間的行為。安琪,那是我僅能做的。」

  「但如果那首詩中顯示我大哥是……是個叛徒,你很有可能宣揚出去。」

  「那並沒有任何關係,安琪。他已經死了,誰也無法追究他的法律責任,而我也無法向他報復。」

  「但他的名譽及榮耀並未死去。」

  「安琪,你看清楚狀況,是你自己害怕被那首詩所牽連,害怕知道你一向崇拜的哥哥並非那樣完美。」

  「戰爭都已經結束了,那首詩為什麼還那麼重要?」她轉頭搜尋著他的臉。

  翰里和她的目光相遇。「因為在戰爭結束前的三、四年,有個神秘人物叫做『蜘蛛』,他替法國政府工作就如我替英國所做的情報工作一樣。我們確信他是英國人,因為他的消息非常正確,還有他行事的方式,他使得太多人被犧牲掉,假如他還活著,我要讓他為了他叛國的行為付出代價。」

  「你要向他報復?」

  「沒錯。」

  「而你為此要犧牲掉我們夫妻的情分。」

  「我不明白我們的關係跟這件事有何關係,如果真有影響,那是因為你允許它發生的。」翰里僵直地說道。

  「哎!翰里,」她喃喃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實在太狡猾了,只因你的殘酷就責備我對兄長的感情。」

  翰里的怒氣再次地熊熊燃燒。「那你對我的殘忍呢?你是否有想到,當你選擇護衛兄長,而非選擇對丈夫忠誠時,我的感覺是什麼?」

  「我們之間已有裂隙了,爵爺。」她轉身面對他。「無論發生任何事,我們再也不一樣了。」

  「這裂隙之間有一座橋樑可以連接,夫人。你可以永遠站在你那一邊——勇敢,但已不存在的諾森柏蘭的貝家所在,或是你可跨過橋到我這橋邊來——你終身所繫之處。我完全讓你來做選擇。再來我要向你保證我不會強迫你交出那首詩。」

  不等她有任何響應,翰里轉身離開房間。

  接下來兩天,整棟房子充滿了有禮卻冰冷的氣氛。對翰里而言,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嚴酷,這和幾星期前那種溫馨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翰里感覺到,自從安琪來到葛雷斯府,府邸內一切的事物都在她的控制下,而每個人的心境都有很大的轉變。

  那些訓練有素的僕人以往總是很呆板的,但自從安琪來了之後,他們卻開始以愉悅的心情來盡他們的職責,而這是翰里以往從沒注意到的。而這時比德對安琪以仁慈的態度處事的評論,浮上他的心頭。

  而一副小學者風範及個性順從的瑪麗,忽然拿起畫筆做畫,而且還出去野餐。而最近她那些式樣簡單的洋裝上也多了緞帶及花邊裝飾。並且她對安琪念給她聽的小說人物也熱心研究起來。

  甚至是那位嚴厲、固執、無可挑剔的女性,且將自己完全奉獻於家庭教師職責的萊莎也改變了。

  翰里不太明白在他結婚後這幾個星期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無疑的萊莎已和安琪相處甚歡。不只她變得較易相處,最近她表現出肯定是熱情的跡象,在其它女人身上也許是一段羅曼史正在進行。

  最近萊莎常常籍故不參加已計劃好的外出及晚餐後家人的聚會,而跑回她自己的房間。翰里只知道她似乎在研究某些東西,但他懶得去調查。萊莎一直都很滿足現況,而且不是很激進的女性,所以他也尊重她的隱私。

  翰里相當確信在萊莎的小世界裡並無任何的羅曼史,但她眼中不尋常的發亮使得他相當好奇。他將原因歸咎於是因和安琪相處的關係。

  但這兩天來因男女主人間的爭吵,已使得整個家的氣氛再次改變。到處充滿了冰冷的氣氛,每個人都過分有禮及正式,翰里感覺得到大家都認為他要為這氣氛負責。

  這種認知是很令人氣惱的。當第三天在他上樓到教室時,他評量這一切。假如要大多數僕人在他和妻子間的意志拉鋸戰中選擇,顯然,他們都應該站在他這邊。

  因為他是葛雷斯府的主人,每個人的生活都要倚靠他。至少萊莎和僕人一定會想到這點,而安琪也應該要領悟到這點。

  但事實上安琪將她的忠誠置於對兄長的記憶之後。

  翰里已連著兩晚注視著他和安琪房間緊閉的房門獨自上床。他告訴自己,安琪一定會打開這扇橫阻在他們之間的門,而且他也確定她終會妥協。然而現在他即將在第三晚獨眠時,他不禁重新評估他的假設。

  走到樓頂後,翰里轉身走向迴廊來到教室,他靜靜地打開門。

  萊莎抬頭看並皺著眉。「爵爺,午安,你今天怎麼會來看我們?」

  翰里聽出她的話中並無歡迎之意,但他不去在意。他知道,最近他走到哪都不受歡迎。「我今天下午沒事,決定來看看繪畫課程的進行。」

  「我知道了,瑪麗今天較早開始,她等下就可以像往常一樣自行創作了。」

  瑪麗從她的水彩畫間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只短暫地閃亮一下,接著又轉開。「嗨,爸爸。」

  「繼續畫,我只是來看一下。」

  「好的,爸爸。」

  翰里看著她選了新的顏色。瑪麗小心地用筆刷沾著顏料,並在白色的畫布上刷上一片黑色。

  翰里理解到這是他第一次看他女兒選這麼黑暗的色彩,最近她所展示的畫都充滿了明亮及活力的作品。

  「你這幅是否畫葛雷斯府的夜晚?」翰里走向前並仔細看。

  「是的,爸爸。」

  「我懂了,它相當的黑暗,不是嗎?」

  「是的,爸爸。安琪說我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而你今天想畫得黯淡,即使外面陽光普照?」

  「是的。」

  翰里的下顎縮緊,甚至瑪麗都被屋裡的氣氛影響了。而這都是安琪的錯。「也許我們可以好好利用外頭的陽光,我會叫馬?幫你的小馬上鞍,今天下午我們可以騎到河邊去。」

  瑪麗的頭抬了起來,目光不甚確定。「安琪會跟我們一起嗎?」

  「我們可以去問她。」翰里說道,但內心瑟縮了一下。他可以想到安琪的反應,她當然會禮貌的拒絕。過去這兩天,她把事情都安排得很緊湊,以確保沒時間陪他,晚餐例外。「也許她有別的計畫,瑪麗。」

  「如果你們問我,」安琪冷靜的聲音從房門那兒傳來。「我沒有其它計畫,我很樂意陪你們騎到河邊。」

  瑪麗立刻高興起來。「這太好了,我去換我的新騎裝。」她很快看向萊莎。「萊莎姑媽,我可以告退了嗎?」

  萊莎點點頭。「當然可以。」

  翰里慢慢轉頭看向安琪,她禮貌地點點頭。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要去換騎裝了。瑪麗和我等一下跟你在樓下會合。」

  當翰里看著安琪離開時,心中想著,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另一方面,也許他不必太追根究底。

  「希望您及夫人,小姐今天下午的騎馬愉快。」萊莎衷心地說著。

  「謝謝你,我確信我會的。」

  翰里在他離開教室時,心中默想著,只要我盡快找出安琪現在又在玩什麼把戲。

  半個小時後,翰里仍在等著答案。至少瑪麗表現出小孩般的急切。她看起來很可愛,穿著和安琪同樣的深綠色騎裝,並在閃亮的鬈發上戴著一頂深紫色的小帽。

  翰里看著他女兒迫不及待的催促馬兒騎下走道,然後他深思地看向安琪。

  「我很高興你今天下午能和我們作伴。」他說道,決定打破沉默。

  安琪優雅地坐在馬鞍上,截著手套的手握著韁繩。「我認為讓你女兒出來呼吸新鮮空氣對她有益。最近房子裡變得有些沉悶,是不?」

  翰里挑起一邊眉毛。「是的。」

  安琪咬住下唇,而且迅速看了他一眼,目光充滿了疑問。「哦,爵爺,你應該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跟你們一起來。」

  「不,夫人,我不知情。請不要誤解,我真的很高興你決定來陪我們,而不是假裝不知道你來的原因。」

  她歎了一口氣。「我決定把理查的詩交給你。」

  翰里感到全身驟然放鬆了。他幾乎伸出手拉安琪過來坐在他腿上,但他決定按捺下這個衝動。他最近似乎總是衝動行事,而他必需小心這種傾向。

  「安琪,謝謝你。我能問你為什麼改變心意嗎?」他緊張地等著她回答。

  「我很仔細地想過,並瞭解到我沒別的選擇。就像你多次提到的,妻子的義務就是服從。」

  「我懂了,」翰里沉默了許久,剛剛的放鬆心情已轉為苦澀。「我很遺憾你的改變竟因為那是你的義務。」

  她皺眉。「如果不是義務,那你期待的是什麼?」

  「一點信賴吧!」

  她輕點了頭。「沒錯,我的結論是你應該會遵守承諾,不向世人公佈我哥哥的秘密,而我相信你。」

  翰里不習慣他的話一開始就被質疑,即使只是一秒鐘,他此刻深感苦惱。「夫人,你竟花了三天才得到結論,承認你相信我的承諾?」

  她歎了一口氣。「不,翰里。我一開始就相信你的話。每個人都知道你是有榮譽感的人,假如你知道了真相,那不會有問題的。」。

  「那問題在哪裡呢?」他粗魯地要求答案。

  安琪的目光停留在她那匹牝馬的兩耳間。「我害怕。」

  「老天,你怕什麼?怕妳知道妳哥哥的事?」他必需盡力壓低聲音,以免瑪麗聽到他們的談話。

  「不盡然。我從未懷疑我哥哥曾經做了不法的事,而是害怕若你讀完那首詩後,推論我哥哥是賣國賊,你對我會有怎樣的想法?」

  翰里看著她。「該死!安琪,你認為我會因你哥哥的行為而看不起你?」

  「我也是貝家的一份子,」她竭力的說道。「如果你相信我們其中之一是叛徒,也許你會懷疑其它貝家人的廉潔。」

  「你認為我會對你的廉潔有所質疑?」她的想法使他感到震驚。

  她在馬鞍上坐得非常挺直。「我知道你已經認為我有些愚蠢,而且是個惹禍精,但我不想讓你懷疑我的忠誠。爵爺,我們要相處一輩子,假如你認為貝家人缺乏忠誠,那我們之前的道路會很坎坷的。」

  「鬼扯!你缺少的不是忠誠,而是理性。」翰里停下他的馬,並伸手把安琪拉下馬鞍。

  「翰里!」

  「你們貝家人是否都這麼遲鈍?我希望這不會遺傳。」

  他把她拉過來他的腿上用力地親吻她。騎裝的笨重裙裾懸蕩在他那匹種馬的體側,使得這匹馬蠢蠢欲動。他一面握緊繩子控制他的馬,嘴唇一刻也沒離開安琪的。

  「翰里,我的馬,」安琪在能夠時抓住她那凌亂不已的綠帽。「牠要跑掉了。」

  「爸爸?爸爸,你對安琪怎麼了?」當瑪麗跑回來時,她的聲音又尖又急。

  「瑪麗,我在親吻你母親。看住她的馬,好嗎?我們不想讓它跑掉。」

  「親她?」瑪麗的眼睛瞪大。「哦,我懂了。爸,別擔心安琪的馬,我會抓住它。」

  翰里一點也不擔心那匹牝馬,它只會跑到最近的草地而已。此刻他滿腦子所想的是要把安琪抱上床。他們之間的戰爭已持續了三天兩夜,而這已夠長了。

  「翰里,真的,你必需立刻放我下來。瑪麗會怎麼想呢?」當她躺在他臂彎時,抬頭並皺眉地看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考慮合不合宜,夫人?」

  「自從我成為一個女孩的母親開始。」安琪喃喃抱怨著。

  翰里大笑。

  翰里晚上稍晚時打開安琪的房門,發現她正坐在梳妝台前。她的女僕剛協助她換好睡衣。

  「這就可以了,貝絲。」安琪說道,她的目光與翰里在鏡中相遇。

  「是的,夫人,晚安,爵爺。」在貝絲行禮並走出房門時,她的眼睛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

  安琪站起來,並不確定地微笑。她的外袍打開,翰里看到她睡衣的料子是透明的薄紗。他可透視她薄紗底下隆起的乳房。當他的視線往下移時,霎時因奮起的慾望而疼痛。

  「我想,你是來拿詩的?」安琪說。

  翰里搖頭並緩緩微笑。「詩可以等一會兒,我是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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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過了許久,安琪才從床上起身,她的身體仍因剛剛的歡愛而慵懶。她點亮蠟燭並把它拿到梳妝台,翰里跟在她後面起床。

  「安琪,你在做什麼?」

  「我在拿理查的詩。」她打開一個櫃子,裡頭有她母親遺留的項鏈和一疊她藏了兩年的文件。

  「我可以早上再看。」他用手肘撐起身體並瞇著眼看她。

  「不,我要現在就解決。」她拿了那疊紙給他。「翰里,你現在就可以看看。」

  翰里從她手中接過並皺著眉。「我很懷疑我若只是匆匆看過,能告訴你什麼,它需要詳讀。」

  「翰里,它根本就沒有意義,我告訴過你了。他快死的時候要我將它藏好,他可能因奇怪的幻覺而不知所云。」

  翰里抬頭看著她,安琪忽然止住不語。她歎息並坐在床沿,看著這疊被血玷污的紙張。上頭的每個字她都銘記在心。

  

  蜘蛛網,

  看,那勇敢的年輕人在閃耀的蜘蛛網上嬉戲。

  看,他們銀色的軍刀是這麼耀眼。

  數到三,他們在喝茶時相遇,而後又回去伺候主人晚膳。

  他置身於一片絲綢中晚餐,不經意地喝著青年人的鮮血。

  他在三點及九點時任意悠遊,直到曙光出現。

  如今,人漸稀少而至全無。

  二十為三,三為一,直數到晨光出現。

  當翰里在讀這首詩時,安琪緊張地等候。他看完後,又冷靜且深情地看了她一眼。

  「安琪,你哥哥死後,你可曾拿給別人看?」

  她點點頭。「有個人曾在理查被殺後幾天來找湯姆叔叔。他說要看理查的遺物,叔叔說我應該讓他看。他讀了這首詩。」

  「那他有沒有說什麼?」

  「那沒啥意義,他對它沒興趣,他只對理查身上的文件有興趣。然後他開始暗示說理查販賣情報給法國。他和湯姆叔叔都認為對這件事保持沉默。」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柯裡,我想。」

  閉了下眼,表情是憎惡的。「柯裡,那愚蠢又粗心的小丑。難怪事情沒有進一步的調查。」

  「你為什麼這樣說?」

  「柯裡生前是個蠢蛋。」

  「生前?」

  「他一年以前死了。他對搜集軍事情報沒有正確的概念,他認為那些冒險是不必要的,且不適於紳士擔任。因此他對這些過程一無所知,一旦發生狀況,他一定糊裡糊塗送命。」

  安琪放下她的蠟燭並把頭置於膝頭上。「你認為這首詩是個線索嗎?」

  「我覺得它很像,我早上會再仔細看一看。」他小心翼翼地折起來。

  「如果它是一條線索,那也一定是理查想傳送給英國而非法國的情報。」

  翰里把紙放在床頭櫃上。「那並不重要,安琪,我不在乎你大哥兩年以前做了什麼,我不會以此來評斷你,相信我。」

  她慢慢地點頭,目光鎖住他的。「我相信你。」她放鬆並想到,翰里在這件事上是會公平審慎的。他的妻子並不會她家人的行為而受到影響。

  「你在發抖,安琪,過來躺下。」翰里將安琪拉到他的臂彎。

  安琪知道他在黑暗中躺了許久仍未睡著,因為她也是。給翰里這首詩是對還是錯,一直縈繞她的心頭。

  天亮前,安琪仍半睡半醒地在床上翻覆。當她感覺翰里起床時,她仍沒有張開眼睛或轉頭。

  在翰里拿起紙時,她聽到紙張沙沙的聲音。然後她聽到通往他房間的門輕聲地打開並關上。

  安琪強迫自己躺在床上,直到天空出現曙光才起床,為漫長的一天做準備。

  瞥向窗外,黎明的天空下一片厚雲層,看來今天會有一場雨。

  翰里只在餐桌上出現一會兒,吃完早餐後又鑽進書房去。在他全神貫注在重要事情上,全屋子的人也能安然接受這種氣氛,好像他們早已經歷過了。

  「每次爸爸在研究資料時都是這樣的。」瑪麗向安琪解釋。當她看向她的繼母,清亮的灰眸中充滿焦慮。「你不要以為他還在跟你生氣。」

  「我知道。」安琪對她而非自己微笑。「我應該要習慣。」

  「我們的客人再三天就要來了,是嗎?」瑪麗問道,嚴肅的眸子透露她對此事很興奮。

  「當然,而艾莉小姐今天下午會縫製好你所有的禮服。提醒姑媽,今天的課要提早結束,今天下午我們三個要和裁縫一起忙。」

  「好的。」瑪麗從餐桌旁站起來並很快跑向教室。

  安琪獨自留在餐廳,靜靜地啜飲咖啡。她把稍早來到的信件和來自倫敦的報紙瀏覽了一下。看完之後,她和僕役長及管家商量要為宴會添購的東西。

  圖書室的門整個早上都是緊閉的。每當安琪走過樓下的走廊,她都瞥一眼,而書房持續的靜默愈來愈令人難以忍受,她一直猜測他到底從理查的詩中查出什麼。

  當她無法再忍受時,她命令馬廄替她的馬上鞍並帶到門前。然後她上樓換裝,而當她到前廊時,馬僮焦慮地看她一眼。

  「夫人,今天下午好像會下雨。」

  「也許吧!」她微微一笑。「不要擔心,史帝,一點雨不算什麼。」

  「你確定不要隨從陪你?」史帝瘦長臉上的每一線條都明白顯示他的焦慮。「我知道爵爺會希望你騎馬時有人伴隨。」

  「不,我不要隨從。我們是在鄉村,史帝。在這兒不需要像城市的女人擔心遭遇麻煩。如果有人詢問,你只要說我下午稍晚會回來。」

  史帝僵硬而不表贊同地點點頭。「如您所願,夫人。」

  安琪走下楷梯上馬時歎了一口氣,葛雷斯府連馬伕都難以取悅。

  她在陰沉的天氣中騎了將近一個小時,而她的精神稍微振奮。安琪決定在暴風雨快來時,不要再鬱鬱寡歡。她微風中抬起頭並感覺到下雨的氣息。在這種陰沉天氣下無事可做時,下雨使得人覺得活躍。

  雖然她已有心理準備,但第一聲雷鳴仍嚇了她一跳。她知道,現在要在暴風雨來臨前回到葛雷斯府已來不及了。當她想到附近有座快倒的木屋時,她立即掉轉馬頭。

  而這幢小屋沒人。小屋後有個小棚子可以讓她的馬避雨,然後她走進小屋裡,從打開的門口看大雨襲擊這片大地。

  二十分鐘後她仍站在那兒,這時她看到有人騎馬過來。馬蹄聲與閃電及雷聲在互相呼應,一會見這騎士就在門前停住。

  翰里從馬上對她怒目而視。他那件多褶的外套現在縐得像件黑斗篷把他圍住,雨水從他那頂海浬皮帽滴落。

  「你該死地在暴風雨的天氣跑出來做什麼?」當雷聲響起時,馬匹不安地跳動,翰里以戴著手套的手安撫它。「老天,女人,你比女學生還缺乏普通常識。你的馬呢?」

  「在後面的棚子裡。」

  「我去照料我的馬再來陪你。夫人,關上門,你快濕透了。」

  「好的,翰里。」安琪低聲的回答在傾盆大雨中消逝。

  「幾分鐘後,門一下打開,翰里走進來,把身上的雨水甩得地上都是。他帶來在棚內找到的柴火,用腳把門踢上,把柴火放在地上,並開始脫下衣帽。

  「我想你對這行為有個解釋吧?」

  安琪聳聳肩,她防衛地用手圍繞自己,察覺到翰里走進來後,木屋顯得有些小。「我那時只是想騎騎馬而已。」

  「在這種天氣?」他脫掉手套,跺腳甩掉光滑靴子上的水。「那你怎麼不帶個隨從?」

  「我覺得不需要。爵爺,你怎麼找到我的?」

  「史帝聰明地留意了你離去的方向,我才這麼快找到你。而且其它的佃農看見你經過他們的木屋,其中一位想起這兒有幢木屋並猜想你會在這兒避雨。這幾哩內只有這幢木屋是空的。」。

  「爵爺,你多麼有邏輯。如你所見,我一直都安好無恙。」

  「夫人,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有沒有普通常識。你為什麼想在這種天氣出來騎馬?」翰里一隻腳在爐火前跪下,快速地生火。「如果沒考慮到你自己,也該為我女兒想想。」

  他的話令安琪感到驚訝,希望在她心中升起。「瑪麗關心我嗎?」

  「瑪麗不知道你離開,她現在還在教室內。」

  「哦。」希望的泡泡迅速消失。

  「我是指你這次的舉動會給瑪麗帶來怎樣的示範?」

  「翰里,如果她不知道我出來了,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那是她剛好不知道你單獨離家。」

  「當然我知道你的意思。」安琪最初的挑戰心消失了。「你是對的,我不是個好典範。未來我還可能有更多錯誤的示範,畢竟我是諾森柏蘭的貝家人。」

  翰里猛地站起來,危險的表情令安琪慌亂地退了一步。

  「該死了,安琪,你不要再用你家的名聲來為你的行為找借口,懂嗎?」

  一陣戰慄竄過她。翰里真的很生氣,而且安琪知道那不是因為她在這種天氣跑出來。「是的,爵爺,你說得非常清楚。」

  他的手憤怒且挫敗地扒過濕頭髮。「不要再那樣看著我,好似你是最後一位站在城牆上迎戰敵人的貝家人。我不是你的敵人,安琪。」

  「你的口氣很像。翰里,在我們整個婚姻生活中,你是否要一直說教?那會很不愉快的。」

  他轉身看了一下他生的火。「我相信你終會學到如何控制你的衝動,夫人。」

  「多有信心啊!我很遺憾你今天下午必需出來找我,爵爺。」

  「我也是。」

  安琪看著他寬大的雙肩。「翰里,你最好直接告訴我最壞的部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是因為我沒帶隨從出來,你從理查的詩中發現到什麼?」

  他緩緩轉過身來,投給她銳利且深思的一眼。「我們是否同意不管你的兄長做了什麼都和你無關?」

  安琪覺得渾身一陣冰冷。不,理查,你不是叛徒,我不相信他們說的。安琪強迫自己以不經意的態度抬高肩膀。「是的,那首詩談到些什麼?」

  「它似乎是傳遞了一個信息,說明我們稱之為『蜘蛛』的人是騎兵俱樂部的會員。」

  安琪皺起眉頭。「我不記得聽過這個俱樂部。」

  「那不稀希,它是男士們的小俱樂部,且是針對軍人的。它坐落在聖詹姆斯街,為時不久。」翰里暫停。「就我記憶,兩年前它毀於火災。這房子全毀,而且它的會員也沒把它重建。」

  「我想不起理查是否提過他是騎兵俱樂部的會員。」

  「他可能不是,但他發現『蜘蛛』是。可惜他的詩中沒有提到如何辨認那個混蛋,只提到『蜘蛛』是會員之一。」

  安琪思考著。「假如你有會員名單也許可以找出誰是『蜘蛛』了,你覺得如何?」

  「這正是我的想法。」翰里紓解他的眉毛。「你實在太聰明了,親愛的。」

  「也許我進錯行了,也許我可以成為你手下優秀的情報員。」

  「別提這種可能性,想到你可能替我工作,我晚上都會睡不著。」

  「那你現在要如何著手?」

  「我會做些調查,看能否找到俱樂部的主持人。也許他有會員名單或能想起一些人,也可能從他們身上追查下去。」

  「你真的決定要找出『蜘蛛』,是不?」

  「沒錯。」

  安琪對他話中缺乏情感覺得害怕,再度覺得寒冷。她看向翰里身後的火。「如今你已看了理查的詩,你是否更加確定他是叛徒?」

  「這件事現在無法判定,以後可能也不會,安琪。就像你所說的,也許他是試著要把情報送交當局。」

  「但不是。」

  「不是。」

  「你的誠實往往讓人沮喪,翰里。」安琪展開頹喪的微笑。「當然,我應堅持己見。」

  翰里嚴肅地點點頭。「當然,在這件事上你必需堅持己見,不論理查是不是叛徒對誰都沒影響。」

  「除了我,」安琪振作自己。「我會永遠相信他是無罪的,爵爺。如果情形相反,他也會支持我的。我們貝家人,你知道的,總是團結在一起,我們彼此信賴。我決不會背叛我的家庭,即使我如今只擁有回憶。」

  「安琪,你現在已有了一個新的家庭。」翰里的聲音在小屋內顯得很刺耳。

  「是嗎?我看不然,我只是有個無法叫我媽媽的女兒,因為我不像她親生母親那般漂亮。而我的丈夫從來不敢愛我,因為也許我會像前任伯爵夫人一樣。」

  「老天!安琪,瑪麗只是個小孩,而她只認識你短短幾個星期,你必需給她時間。」

  「那你呢?你要多久才會明白我不像前任伯爵夫人?我還要多久才不會覺得仍被人試探和評斷,及可能達不到標準?」

  翰里突然來到她身後,手放在她肩上,他把她轉過身來面對面,而安琪僵直地望著他。

  「該死!安琪,你到底想從我這兒獲得什麼?」

  「我要我成長時所擁有的;我要再次成為家中真正的一份子,我要愛,歡笑及信任。」她盈眶的淚水滑落臉頰。

  翰里呻吟了一聲,並把她拉入懷中。「安琪,你別哭,這些你都會得到的。你今天太為那首詩煩心了,我們之間不會因它而有所改變。」

  「我知道了。」她聞著他上衣的羊毛味。

  「如果你能不要拿以前貝家和新家做比較會更好,你必需適應湯姆叔叔家傳統的沉悶及冷靜。但那並不表示我不在乎你,或瑪麗沒有接受你做她的母親。」

  安琪再次吸吸鼻子並抬起頭,她努力鼓起微笑。「是的,你必需原諒我的愚蠢,我也不知我怎麼了,我今天心情不佳,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翰里遞給她雪白的手帕並嘲弄地微笑。「一定是,你為何不過來火邊取取暖?暴風雨還要一陣子才會過去,你不妨告訴我有關宴會的計劃。」

  「這類話題正好可以轉移女人的情緒化,既然這樣,我們來討論宴會的計劃。」

  「安琪……」翰里皺起眉頭打斷她。

  「抱歉,我只是開玩笑。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這麼做不公平。」她踮起腳並把嘴唇橫掃過他的下巴。「首先我們來討論菜單,我已經設計好那天晚上的菜色。」

  翰里緩緩露出笑容,眼光小心翼翼的。「葛雷斯府已經很久沒有辦過宴會了,我真不能想像此次宴會會如何。」

  在宴會當天下午就有一些客人提早到了。安琪忙著扮演女主人,指揮僕人,與廚師磋商,並安排好客人的房間。

  瑪麗一直待在她身旁,認真地觀察每樣事務,從房間的安排到源源不絕地供給這麼多客人的飲食。

  「這好複雜,是嗎?」瑪麗問道。「我是指,辦宴會的過程。」

  「是的,」安琪回答。「要把每件事安排好而且看起來很容易,是件不簡單的事,我母親就很擅長安排這一類事情,所以在諾森柏蘭我們很喜歡辦宴會。」

  「爸爸就不喜歡。」瑪麗觀察道。

  「我想他會慢慢適應的。」

  稍晚,安琪站在階梯頂端,瑪麗和管家齊太太站在兩旁,一輛由兩匹駿馬駕駛的漂亮四輪馬車駛進車道。

  「我確信,齊太太,」當薛比德步下馬車,並把韁繩遞給男僕時,安琪說著。「我們應該把薛先生安排在黃色廂房。」

  「那是在凱蒂小姐的隔壁啊,夫人?」齊太太事先寫好一張單子。

  「沒錯,」安琪微笑並步下階梯歡迎比德。「薛爵爺,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不會覺得鄉村太無聊了,伯爵一直告訴我鄉村的宴會不能吸引你呢。」

  比德的眼睛帶著笑意俯身親吻她的手,他說:「夫人,我向你保證,在你的宴會中我一定不會覺得無聊,我想你堂妹也會在此吧?」

  「她和湯姆叔叔半小時前已經到達了,現在正在稍事休息。」安琪微笑著看向瑪麗。「我想你已認得伯爵的女兒吧?」

  「我看過她一、兩次,但我忘了她竟這麼美。瑪麗小姐,你的衣服真漂亮啊。」比德轉頭向女孩微笑。

  「謝謝。」瑪麗沒注意他的讚美,她一直注視他身後那輛線條優美、時髦的綠色馬車,目光閃閃發亮。「那輛馬車真漂亮啊,薛爵爺。」

  「它是我的驕傲。」比德承認。「上星期才贏到的,待會兒你要不要坐一下?」

  「好啊,」瑪麗深吸一口氣。「這比任何事都好玩。」

  安琪露齒一笑。「事實上,我可不敢擅自乘坐你的馬車,就你所知,葛雷斯伯爵對這時髦的玩意兒不是很喜歡。他認為它們危險且不必要。」

  「我向你們保證,你們在我手中是很安全的,我們可以慢慢駕駛就不會冒險了。」

  安琪笑看著他。「不要說得這麼容易,爵爺,否則你會出乎意料。如果兜風的速度不快,怎能算是兜風呢?」

  「不要讓你丈夫聽到你所說的話,」比德警告。「否則他會禁止你和瑪麗小組進入那輛車內的。翰里只會在挖出一本描述西塞羅或泰塔西斯的拉丁書籍時,才感到興奮。」

  瑪麗看起來很擔心。「這馬車真的很危險嗎,薛爵爺?」

  「只有駕駛者太輕率魯莽時才會。」比德向她眨眨眼。「我駕駛的話你會怕嗎?」

  安琪向下看著瑪麗。「我有個主意,瑪麗。我們不告訴你父親,我們乘薛爵爺的馬車時速度有多快。你覺得如何?」

  瑪麗對故意不告訴父親實話的想法慎重考慮著,然後她以嚴肅的聲音說:「好吧,但如果他直接問我,我還是會對他說實話,我不可以對爸爸說謊。」

  安琪皺了下鼻子。「當然,我可以瞭解。如果我們出遊不小心掉到水溝時,你可以把責任推給我。」

  「這是在幹麼?開秘密會議啊?」翰里問道,當他走下樓梯時,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如果比德讓你們掉到溝裡,他對我可要好好解釋了。」

  「多可怕呃,」比德慢吞吞說道。「翰里,你對錯誤或失算不能諒解,也沒有同情心。」

  「你最好記著。」翰里看到另一輛馬車駛近。正德,我確定齊太太會帶你到房間去。在你稍事休息後,請到圖書室來,我有事要跟你討論。」

  「好的。」比德朝安琪一笑,並跟在管家後面上樓去。

  瑪麗焦急地看著她父親。「我可以搭乘薛爵爺那漂亮的馬車嗎?」

  翰里從瑪麗頭上帶笑的注視安琪。「我想它應該很安全,薛爵爺不致傻到讓這世界上對我最重要的人有絲毫的差池。」

  安琪對她丈夫眼中的感情覺得心窩一暖,同時對瑪麗微笑道:「哪,事情就說定了,我們不用偷偷摸摸搭乘了。」

  瑪麗對她的父親露出微笑。「也許爸爸可以幫我們買一輛像這樣的馬車。」

  「別傻了,」翰里抱怨道。「我不可能把錢花在這種沒用的東西上。另外安琪最近替她自己和你添購的行頭,已快使我破產了。」

  瑪麗大驚失色。她看向她洋裝上粉紅的緞帶。「哦!爸爸,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們竟花了這麼多錢。」

  安琪不高興地看著翰里。「瑪麗,你父親只是和你開玩笑,我們的花費不可能造成他的負擔。我認為他相當喜歡我們的新衣服,是不是,爵爺?」

  「它們值得每一分錢,即使它們讓我負債纍纍。」翰里高興地說。

  瑪麗如釋重負的笑了笑,當她的注意力又回到綠色馬車時,她的手伸向安琪的。「它真是一輛漂亮的馬車啊!」

  「是的。」安琪同意。她輕柔地握住小女孩的手。

  翰里看向他女兒。「我觀察到這兒似乎有種冒險的新情勢,似乎我的女兒開始愈來愈像她的新母親了。」

  安琪沒由來地覺得心頭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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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說啊,翰里,你對婚姻生活似乎還適應得挺好的。」比德自行倒了杯葡萄酒坐到椅子上。

  「謝謝你,跟安琪結婚能這樣,我的確值得得這些讚美。」

  「那的確需要花費相當的精力!我可以想像。但我看你精力還很旺盛啊,事實上我覺得你的脾氣有明顯的改變,以前誰想得到你會參與家庭宴會?」

  翰里苦笑地嚥下自己的紅葡萄酒。「是啊,誰會相信?但安琪對這類的事很有興致。」

  「那你就縱容她?乖乖,你以前從不這樣的。」比德嘲弄地說:「我就說嘛,她對你會有好的影響。」

  「是的,你說過。那你對另一位貝小姐打算如何?」

  「我已成功地引起她的注意,那真費了一番苦心。她慢慢能接受我了。而且克魯也給我有關她品味及看法的訊息。你一定不相信我最近只為了跟她跳舞時有話可談所看的那些書,甚至還必須努力看懂你的一本書。」

  「深感榮幸。說到克魯,莎莉現在如何?」

  比德眼中的戲諂消失。「不太穩定,她大概撐不下去了,但她還是努力地幫你追查賴亞的背景。」

  「上星期你的信中提到有用的資料很少。」

  「那人的過去很平常,至少我和莎莉都沒追查到他有什麼親人。他在諾福克的產業經營的不錯,雖然他很少露面。他還投資一些在採礦上。在軍隊有不錯的紀錄,打得一手好牌,受女士歡迎,就這樣了。」

  翰里晃動杯內的酒且深思。「只是一位光榮退役,喜歡拈花惹草的軍人?」

  「恐怕是的,你認為他是故意挑戰嗎?有些人喜歡在決鬥場上殺人。」比德一臉嫌惡。

  翰里搖頭。「我不知道,有可能,但我有個感覺,他是要阻撓我和安琪結婚而非要引起決鬥,他一直想讓我不信任安琪。」

  比德聳肩道:「也許他自己想得到安琪。」

  「莎莉告訴我,他是在安琪和我訂婚後才對她特別注意的。」

  「我以前告訴過你,有些人就喜歡引誘別人的女人。」比德提醒他。

  翰里心裡在衡量此事,不想放下這個迷團。但另有一樁更不解的問題。「謝了,現在我有件有趣的事要同你討論。我想我已找出如何解開『蜘蛛』身份的線索了。」

  「你找到了?」當比德坐到書桌上時,手中的玻璃杯撞得?琅響,他的藍眸注視著翰里。「你查到什麼有關那雜種的事?」

  「他可能是騎兵俱樂部的會員,你還記得這個俱樂部嗎?」

  「啊,幾年前就燒掉了,不是嗎?它沒維持多久。」

  「沒錯,現在我們只要弄一張會員的名單。」翰里一面說一面打開抽屜並拿出那首詩。

  「噢,翰里,」比德看著那首詩並喃喃說著。你永遠能讓我驚訝,我可否知道這詩是從哪裡來的?」

  「不,」翰里說。「不行,你只要曉得,若不是柯裡奉命去調查這一連串可疑的事件,我們早就有頭緒了。」

  比德連聲詛咒。「柯裡,那蠢蛋?」

  「很不幸,是的。」

  「呃,好了,過去的都過了,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

  翰里靠向前開始解說。

  貝絲正在替安琪的紅寶石項鏈繫牢扣環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她走過去應門,當她看到一個年輕女僕在門外焦急等候時,皺了下眉頭。

  「明妮,有什麼事嗎?」貝絲傲慢地問道。「夫人正忙著著裝去接待客人。」

  「抱歉,是費小姐的問題,我不知如何是好。夫人要我協助費小姐著裝,但她不合作,而且現在很生氣。」

  安琪從梳妝台前站起來,金色長裙在緞面鞋旁捲成漩渦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妮?」

  年輕女僕看向她。「費小姐不願穿你指定的那件新衣服,她說顏色錯了。」

  「我來跟她說。貝絲,跟我來。明妮,你去看看別人是否需要幫忙。」

  「是的,夫人。」明妮急忙奔下樓去。

  「來吧,貝絲。」安琪的女僕跟在後面上樓到萊莎的房間。

  在樓梯頂端她差點被一個穿葛雷斯府銀黑相間制服的不認識的年輕人撞到。「你是誰?我以前沒看過你。」

  「抱歉,夫人。」這年輕人因差點撞到女主人而顯得有些慌亂及窘困。他長得很壯,而那件制服在他身上似乎太緊了。「我叫羅比,兩天前雇來幫忙的。」

  「我知道了,走吧,廚房會需要你的幫忙。」安琪道。

  「是的,夫人。」他匆匆離去。

  安琪繼續走到萊莎的房門前。她大聲敲門。「萊莎,發生什麼事了?趕快打開門,我們時間緊迫。」

  門慢慢打開,萊莎仍穿著她的襯衣裙,看起來陷入困境似的。她的灰髮塞在舊棉帽裡,嘴唇抿成一直線。「夫人,我不會下樓去的,不必麻煩你了。」

  「胡扯,萊莎,你必需下樓去。我要介紹你和我叔叔認識,記得嗎?」

  「我不會下樓加入你的客人。」

  「是衣服的問題嗎!它們下午送達時,我就怕你會擔心顏色的問題。」

  萊莎漂亮的眼眸竟出現淚光。「顏色都不對。」她哭泣道。

  「讓我看看。」安琪走到衣櫃打開它。一排衣服掛在那兒,全都是深寶石的顏色,沒有淺灰或深棕色。安琪滿意地點點頭。「全是我訂製的顏色。」

  「什麼,你訂製的?」萊莎大表震驚。「夫人,你知道我本來就不贊成女家庭教師參加這類聚會,但我讓你說服了,並幫我訂製新衣。但我已確定地告訴裁縫,我要每一件都是暗色的。」

  「它們是暗色的。」安琪挑出一件紫晶色的絲料並微笑道:「它們穿在你身上會不同凡響的,你要相信我。現在快點穿上它,貝絲會幫你。」

  「但我不可能穿這種明亮的顏色。」萊莎看起來有些慌亂的說。

  安琪嚴肅的看著她。「你在這裡必需記住兩件事,費小姐。第一,你是爵爺家中的一員,他會希望你今晚穿得體面得當,你不能讓他難堪。」

  「哦,老天,不,但是……」萊莎說不下去,表情甚是苦惱。

  「第二是關於我叔叔,他雖然是一個學者,但他住在倫敦多年,且已習慣他所認識的女人的服裝款式,如果妳懂我的意思。」安琪撒謊道。

  她知道湯姆叔叔根本不會注意女人穿的是粗麻布抑或絲緞,但那無損於要萊莎給人個好印象。而且她知道萊莎多想要給湯姆爵士一個很好的印象。目前,萊莎只具有知識上仰慕的熱情,但安琪希望這兩人能更進一步的發展,讓萊莎打扮得光鮮點並不為過。

  「我知道了。」萊莎站起來,目光看內衣櫃裡一整列的衣服。「我不知道你叔叔對女人服裝款式還有研究。」

  「事實上,」安琪以自信的語調說。「他窮畢生精力鑽研古人的歷史。而大部分古代女人都因其裝扮而列入歷史記載中,只要想想埃及艷後及希臘雕像上的裝飾,就可明暸了。」

  「老天,我懂妳的意思了。你是說,湯姆爵士對古典女性的穿著很有研究,是不是?」

  安琪微笑。「說得明確些,我們為你選的服裝會使你的輪廓看起來很古典,且貝絲會把你的頭髮綰成希臘式。當你今天下樓時,你看起來就像古代的女神。」

  「我會嗎?」萊莎對那樣的情景有些敬畏。

  「貝絲會幫你的。是吧,貝絲?」

  貝絲屈膝行禮。「我會盡力而為,夫人。」

  安琪的眉頭紓解。「都靠你了,貝絲。替費小姐穿上那件紫色的。現在我要下去了,伯爵一定下樓了,並奇怪我上哪兒去了。」

  安琪快速下樓回到房間,打開門,剛好看到翰里站在房間裡且不太高興,他故意地看向時鐘。

  「你該死的去了哪裡?」

  「對不起,」安琪欣賞地看向他,翰里穿著黑與白的晚禮服,看起來很尊貴。「萊莎不敢穿灰或棕色以外的衣服。我告訴她,如果她不穿新衣服會使你很難堪的。」

  「我才不管萊莎穿什麼。」

  「我知道,但那不是重點。瑪麗呢?我告訴她半小時後來這兒跟我們一起下樓。」

  「我仍覺得瑪麗太小,不適合參加宴會。」

  「誰說的?這次宴會她幫了許多忙,至少她應參加一會兒。我父母總會讓我下樓並認識他們的朋友。不要擔心,你還沒感覺到她在,她就會離開了。」

  翰里看起來仍很懷疑,但他決定不要爭論了。接著他看了安琪的金色禮服。「真令人印象深刻,你下次要叫裁縫把領口縫高一些。」

  「裁縫量錯了。」安琪說。「現在沒時間修改了。」

  「量錯了?」翰里向前走了兩步,並把一根手指伸進低垂的領口,他慢慢滑下指頭,挑逗地刷過她的乳尖。

  安琪深吸一口氣,半是嚇到,半是因為他的碰觸總是讓她有強烈的響應。「拜託,翰里,立刻停止。」

  他慢慢抽回手指,他的灰眸閃爍。「你知道我怎麼想嗎!我想是你弄錯了,今晚你會知道的,我會帶著量尺來你的房間。」

  安琪眨眨眼,輕笑出來。「你要替我量身,爵爺?」

  「沒錯。」

  敲門聲打斷安琪要回答的話。她打開門,發現瑪麗站在房外,且看起來十分焦慮。安琪看著她裝飾著蕾絲及緞帶的白色洋裝。

  「哦,瑪麗,你看起來好漂亮。」安琪轉向翰里。「她看起來是不是很美?」

  翰里微笑。「就像水裡的鑽石,我想今晚兩位會使在場的其它女士相形失色。」

  瑪麗焦急的表情在聽到父親的讚美後轉成微笑。「爸爸,你今晚很帥。安琪,妳也好美。」

  「那我們現在該下樓去歡迎一屋子的客人了。」翰里說。

  在樓梯頂端,翰里挽著妻子和女兒的手。當他們三個下樓時,安琪覺得好滿足。

  「我發誓我們今晚看起來就像一家人。」安琪在下樓時跟翰里耳語道。

  他給她奇怪的一瞥,安琪沒注意,她忙著招待客人。

  安琪周旋於客人間,眼尾餘光注意瑪麗是否跟著。她驕傲地向人介紹她的繼女,確定每個人都在談話圈內,並且隨時注意飲料的供應是否充足。

  她第一次當女主人,而每樣事都很順利。安琪在一個說話圈停下,那兒有翰里、湯姆叔叔、凱蒂及薛比德。

  比德看到她時,如釋重負地一笑。「感謝上帝,你來了。我剛快被這些古代戰爭搞迷糊了。我發誓,我已搞不清希臘或羅馬英雄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人,又做了什麼事。」

  凱蒂一如往常的可愛,今晚穿了一件很雅致鑲銀邊的藍禮服,正微笑著。「我看爸和伯爵正談起他們最喜歡的話題,而明顯地薛先生已感到無聊。」

  比德苦惱地說:「一點也不無聊,貝小姐。只要妳在,就不會令人覺得無聊。但歷史一向不是我的專長,而且你知道一直談論古時候永無止盡的戰役是有些沉悶。」

  安琪有趣地看到她堂妹的雙頰染上紅暈。「事實上,瑪麗和我這幾天也正在討論古代的事物。是不是,瑪麗?」

  瑪麗開心極了。她嚴肅的眼眸閃爍著光彩,一點也不像她父親在討論此類話題時那般嚴肅。

  「是的,」瑪麗很快說道。,「安琪指出最令人驚奇的事實,那是我以前沒注意的。它使我對古代希臘及羅馬英雄的傳說仔細地想了一想。」

  湯姆爵士對安琪投去吃驚的一眼,清清喉嚨並看向小女孩。「什麼事實,親愛的?」

  「為什麼那些英雄需要一再證明他們體力上及機智上勝過女性?安琪說,那是因為他們知道,女性其實和他們一樣強壯的。她說,我們幾乎不知道古代女性的歷史,而且萊莎姑媽也贊成她的觀點。」

  「老天,」湯姆爵士喃喃道。「我一直沒想到這點,真令人佩服的見解。」

  翰里挑眉看著安琪。「我必需承認,我一直沒往這方面想。」他耳語道。

  瑪麗嚴肅地點頭。「爸爸,只要想想那些古代英雄一直想消滅的著名女妖。」

  「亞馬遜,」凱蒂沉思地說。「古希臘及羅馬總是急切地和亞馬遜女人交戰,不是嗎?這是一點。而我們總是被告知女性是弱者。」

  比德輕笑,眼中有悲慘的神色。「我從未輕估女性的能力,有些時候,女性往往是最難纏的對手。」

  「我也是,」翰里輕聲說道。「但我還是較喜愛女性有顆溫柔友善的心。」

  「是的,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安琪漫不經心地說。「這對他們會比較方便。」

  湯姆爵士一直皺著眉思考。「伯爵,我想這是很有趣的觀點。很奇特但有趣。它使我們瞭解到,我們對希臘及羅馬的文化並不清楚,只有那些女王的名字和殘存下來的一些詩。」

  「就像莎孚美麗的情詩。」安琪高興地指出。

  翰里銳利的看著她。「我不知道你還讀了那些詩。」

  「是的,你知道我的個性的。」

  「沒錯,但莎孚的詩?」

  「她對人類愛的感情有很好的描寫。」

  「該死,我們所知的是她大部分詩都是給其它的女人——」翰里注意到瑪麗迷惑的目光,連忙打住。

  「我認為人類對真愛的感覺都是一樣。男人和女人都需要愛,你不同意嗎,爵爺?」

  翰里看起來不太高興。「我想這話題到此為止。」

  「好的,爵爺。」安琪的注意力被門口新到的人所吸引。「哦,大家看,那是費小姐,她今晚真的很出色。」

  每個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看向萊莎所站的地方。她穿著安琪稍早為她選的深紫色禮服,頭髮用髮帶綰成很古典的髮髻。她的外表很自信,準備面對不尋常的場面。

  「我的天,」翰里喃喃道,併吞了口口水。「我從沒看過萊莎這麼裝扮。」

  湯姆爵士也被吸引住了。「我說,安琪啊,你剛才說這位是誰?」

  「伯爵的一位親戚,很聰慧的一位女性,叔叔。你會發現她相當有趣。她對我們剛所討論的話題很有研究。」

  「是嗎?我想我會和她再多討論這個話題。」

  安琪微笑著,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好的,那容我告退一下,我去帶她過來。」

  「當然。」湯姆爵士急忙說道。

  安琪走離這小團體,並在萊莎喪失勇氣想回房前抓住她。

  「我要說,這真是個成功的宴會,安琪。」凱蒂稍晚和安琪走出擁擠的宴會廳,呼吸新鮮空氣時說道。「來這兒的一路上也好玩極了。」

  「謝謝。」

  背後的舞廳奏出一曲鄉村舞曲,客人們都迫不及待想一展舞藝。屋裡除了倫敦來的時髦客人外,本地的紳士也穿著頗富地方色彩的服裝。葛雷斯府的鄰居都來參加宴會了,安琪也準備了充分的飲食,包括許多的香檳。

  在這大房子裡已許多年沒辦過類似的大型宴會,安琪希望每件事都能完美進行,而到目前為止她都很滿意。明顯的,舉辦類似活動的才能是貝家的遺傳。

  「我很高興你和湯姆叔叔能來。」安琪停在一處圓形噴泉旁邊,深吸一日夜晚的空氣。

  「我一直想好好向你們道謝,在理查被殺後,你們為我做了許多。」

  「安琪,你真的不需要感謝我們。」

  「凱蒂,你和你父親在倫敦時待我很好。我那時並沒有適當的表示我的感激,也沒有好好回報你們。」

  凱蒂望向噴泉。「安琪,你以你自己未察覺的方式回報了我們,我現在能明瞭了。」

  安琪很快住上看。「凱蒂,你真是太好了,但我們都知道在你家時,我有時讓人很煩的。」

  「不是這樣的。」凱蒂溫柔地微笑。「你愛好自由,活潑且捉摸不定,但絕不令人厭煩。你使每件事變得很愉快。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踏入社交界,無法得到龐碧亞的經驗或有機會結識賀夫人。」她暫停。「其至無法認識薛比德先生。」

  「呃,是的,薛先生。我想他被妳迷住了。你覺得他怎麼樣?」

  凱蒂看著鞋子的尖端,然後抬起目光,迎向安琪詢問的眼光。「我覺得他很迷人,安琪,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恭維經常太過美好,有時他的嘲弄又使我生氣。我覺得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有所隱藏。」

  「我相信,畢竟他是爵爺最要好的朋友,而我真的喜歡他。我想他很適合你,而你也適合他,他需要穩重及冷靜的影響。」

  凱蒂的嘴彎成悲傷的微笑。「你對不同個性的人能相互吸引又有一套論調了。」

  「正確,只要看看我的情況就好。」安琪皺皺鼻子。「我和爵爺就是個例子。」

  「表面上你們完全不同,」凱蒂很快地搜尋她的目光。「安琪,你的婚姻愉快嗎?」

  安琪遲疑了一下,不願詳細討論她和翰里婚姻中真實的情況。這太複雜了,他們的婚姻關係還很新,在一切明朗化前,她還必需等待。她不知是否可以從翰里那裡獲得她想要的那種愛,就像她愛他那樣。她不知他還要觀察試驗她多久,看她會不會像他前妻那般缺乏貞潔觀念。

  「安琪?」

  「我擁有女人在婚姻裡所能有的一切了,凱蒂。」安琪笑著說。「我還奢求什麼?」

  凱蒂皺眉地說:「沒錯,爵爺是一個女人所奢望的丈夫人選。」她暫停,優雅地清清喉嚨,然後遲疑地開口:「安琪,我在想你是否能對一般的丈夫做個評論?」

  「對丈夫做評論?我的天啊,凱蒂。看來你真的對薛先生有好感,他提出求婚了嗎?」

  在黑暗中無法看出凱蒂臉紅,但她現在一定羞紅了臉。她一向冷靜自製的聲音明顯地很緊張。「還沒,但我希望他先向爸爸提出要求。」

  「就像翰里對我求婚時那樣?我不這麼認為。」安琪輕笑道。「薛先生不是遵行傳統的人,我想他會先問你再去詢問你父親。」

  「你這麼認為?」

  「一定的,現在你的問題是關於對丈夫的評述?」

  「是的,正是我想問的。」凱蒂承認。

  「第一是要學習如何駕馭丈夫。」安琪以演說的語調說。「他們最喜歡認為自己是家裡的主宰。他們喜愛發號施令,並希望妻子能遵行,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了,那不是很令人氣惱嗎?」

  「有時候。但是男人在某些事上是很遲鈍的 但卻又自認為他們掌握了大權。」

  「遲鈍。」凱蒂很訝異這評論。「你不是在說爵爺吧?他很博學聰明,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安琪搖手反駁。「他對歷史上戰爭的細節及史實是很聰明的。但我要告訴你,既然他們喜歡發號施令,就讓他們這麼做,而我們正好坐享其成。這不正說明他們的遲鈍?」

  「你很有見解,現在我仔細想想,我必需承認爸爸就是那樣。他的心思被他的研究佔滿了,然而他仍認為他是一家之主。」

  「我想我們可以稱這為男人的通病。而且我結論出女人不要對丈夫的想法有所質疑,因為男人一旦認為他們即使對小事都能掌握,他們就比較容易相處。」

  「真是令人驚奇的評述,安琪。」

  「不是嗎?」安琪對這話題正值興頭上。「還有一點,我發現,男人對女人的行為標準有他們自己的一套規範。他們過分擔心女人領口的高度或騎馬外出沒有隨從,甚至是你花多少錢在依他們看一無是處的帽子。」

  「安琪——」

  「更重要的是,我要給女性朋友們一個忠告,要嫁給大男人思想的男人之前,要三思。他們一旦下了結論就很難改變了。男人啊,總是喜歡驟下定論,我們必須——」

  「啊,安琪——」

  安琪不理會凱蒂的打斷。「我們必須負起責任,讓他們恢復理智。你知道嗎,凱蒂?如果要我建議女人怎麼選丈夫,我會建議她以選擇馬的標準來找丈夫。」

  「安琪——」

  安琪舉起戴手套的手繼續數落著。「找個好血統,有堅固的牙齒,而且聲音要溫柔的。不要找那種會亂踢亂咬。選那種溫柔或有些懶洋洋的,避免太頑固的,有些笨笨的沒關係,但不要變成太愚笨的。簡單的說,找那種溫馴、可訓練的就對了。」

  凱蒂的手掩住嘴巴,她閃爍的眼神好像受到驚嚇,抑或是大笑。「安琪,我的天,看看你背後。」

  不祥的預感籠罩了安琪,她慢慢轉身,看到翰里和比德站在她身後五呎遠。比德看起來很努力不笑出來。

  翰里一隻手不經意地抓著樹枝,臉上一副禮貌的好奇表情,然而他眼中有著可疑的眼神。

  「晚安,親愛的。」翰里溫柔的說。「不要拘束,再繼續討論啊,不要讓我們打斷你和凱蒂的談話。」

  「沒關係。」安琪泰然自若的說。「我們剛剛只是在談論如何找一匹好馬,是不是,凱蒂?」

  「是的。」凱蒂很快同意道。「馬,我們剛剛在討論馬,安琪已成為這方面的專家了,她剛告訴我駕馭馬匹的方法。」

  翰里點點頭。「安琪對不尋常事物的廣博見解一直讓我很訝異。」他伸手給他妻子。「樂隊剛在演奏華爾滋,夫人,我可有榮幸邀你一舞?」

  那是命令而非邀請,安琪聽出來了,她無言地將手遞給翰里,讓他帶她回到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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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真抱歉,親愛的,我竟然不知道你是一位馬類專家。」翰里將手輕扶在安琪的纖腰上,隨著華爾滋滑步。

  他突然感覺,她起舞時所綻放的甜蜜、熱情的性感,就像她在床上一樣。她充滿了耀眼、優雅迷人的女性魅力,如同在臥房中一般。想到她披散在白色枕頭上的髮絲、誘惑的眼神,使他身臨其境似的湧起一股慾望。

  翰里忽然瞭解,至今他從未享受過舞蹈的樂趣。那只是社交時所必備的才藝而已。但對安琪而言,卻截然不同。

  真是天壤之別。

  「翰里,別再玩貓捉老鼠了。你到底聽到什麼?」安琪看著他,長睫毛閃動著,臉頰染上玫瑰般的紅雲。吊燈的光芒閃耀在她漂亮的紅寶石項鏈上。

  「聽到不少,而且大部分都很有趣。你是否有意寫本書,主題是馭夫術?」翰里問道。

  「我希望我有能力寫作就好了。」她低訴。「我週遭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寫作。只要想想看『馭夫術』該是多麼實用的書,翰里。」

  「我很同意你的主題的實用性,夫人,但是你夠不夠資格寫,可有待斟酌。」

  她可愛的眼睛立即閃過反叛的光芒。「我想你該知道,爵爺,從我們結婚以來幾個星期,我學到不少哦。」

  「還不足以寫成一本書,」翰里以學究式的聲調說道。「還不夠,根據我聽到的判斷,你的理論有不少謬誤,推理過程也有混淆。但別怕,我很樂意不斷指導你,直到你得以修正,即使那會令我曠日廢時都沒關係。」

  聽了他驚人的評論,她瞪著他,不知道如何接口。接著很讓翰里意外地,她歪歪頭,愉悅地笑了。「承蒙爵爺大恩,我發誓,很少有老師對學生如此有耐心的。」

  「呃,甜心,我對一切幾乎都很有耐心。」快樂充塞在他心裡,他手緊握住她的纖腰。他真希望馬上帶她到樓上臥室,一刻也等不得。他渴望將笑聲化為熱情。

  「說到教育家,」安琪說道,她屏氣凝神隨著翰里轉過一個美妙大膽的舞步。「你可曾注意到費小姐與我的叔叔相處甚為融洽?他們甚至沒離開過對方一步。」

  翰里瞥向在房間另一端的萊莎,她身著紫色禮服、頭戴小圓帽,看來耀眼奪目,正高談闊論著女性教育的歷史。湯姆爵士心無旁騖地傾聽並點頭贊成。翰里想,他眼中的火星絕非為學術興趣而亮的。

  「我相信你能夠拉攏兩個性情相投的心靈。」翰里說道,向安琪微笑著。

  「不錯,我的確認為他們很相配。現在,只要我的另一個小計劃完成,這個家庭舞會就圓滿無憾了。」

  「另一個小計劃?你葫蘆裡賣什麼藥,夫人?」

  「我想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爵爺。」安琪佔盡優勢地微笑。

  「安琪,不論你計劃什麼,最好馬上全部告訴我。一想到你可能實施一些魯莽的計劃,就令人提心吊膽。」

  「您放心,這次計劃絕對無害。」

  「你關心的幾乎沒有一件是無害的。」翰里哼了一聲並帶她穿過玻璃門到平台上去。

  「翰里,我們要去哪裡?」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親愛的,現在正是時候。」他停止舞步,儘管音樂仍然從門口不停地流瀉出來。

  「什麼事,翰里?出了什麼差錯嗎?」

  「沒有,一切都平安無事。」他溫柔地保證。他牽著她的手步入花園的濃蔭處,他不知道該如何接下一句。「只是今夜我希望你明白,我決定明早和比德回倫敦去。」

  「明天一早回倫敦去?留下我在這裡?」安琪憤慨地驚呼。「翰里,你究竟什麼意思?你不能就這樣把我丟在鄉下,我們結婚甚至不到一個月。」

  他早預料會有麻煩。「我已經和比德談過你哥哥的詩,我們已擬定一個行動計劃,好追查騎兵俱樂部的某些成員。」

  「我就知道那首該死的詩會惹事,我就知道。你告訴他那首詩是理查寫的?」憤怒和痛苦在她圓睜的雙眸裡。「翰里,你發誓不這樣做的。你食言了。」

  「該死!安琪,我保證過我會信守諾言。比德並不知道誰寫了那首詩,也不知道我怎麼得到的。他一向為我工作,而且他不至於糊塗到刺探我說的話。」

  「他一向為你工作?」她逮住這句話。「你是說薛比德是你的部下?」

  翰里感到洩氣,他本想等一下再提這個話題。但麻煩的是:如果她在臥室中對他怒吼,所有鄰房的客人都會聽見。為了這個可恨的話題,花園是他所能選的最好的地點。

  「沒錯。而且如果你降低音量,我會很感激你,夫人。花園中還有旁人,而且這是私事。我不希望別人知道比德為我工作的事情,明白嗎?」

  「再清楚不過!」她怒目而視。「你發誓沒有告訴他你從哪裡得到這首詩?」

  「我已經向你保證過了,夫人。我不喜歡你對我的人格保證如此沒有信心。」他冷酷地說道。

  「你不喜歡?真不幸,爵爺。但我們似乎旗鼓相當嘛,你對我的人格顯然也沒有信心。你總是像復仇女神一樣不斷等待時機。」

  「像什麼?」他大吃一驚,她的敏銳有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再說一遍,像復仇女神。你一直在等我露出弱點。我總是苦惱,要怎樣才能得到你的信任。」

  「安琪,你誤會我了。」

  「誤會?那為什麼我發覺我的生活中總是有人監視、等著我出錯呢?為什麼每次我走進畫廊看那些畫像都渾身不安,因為似乎有人在窺伺我?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就像魔碧亞,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理由就被凱撒判了罪?」

  翰里瞪著他的妻子,被她勝聲音中的狂怒及焦慮所震懾。他抓住她露出的雙肩。「安琪,我不懂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怎麼可能不這樣想?你不斷諷刺我禮服的款式,你因為我沒帶隨從去騎馬而斥責我,你讓我害怕變成你女兒的壞榜樣——」

  「夠了,安琪,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都是因為你讀了太多小說,親愛的。我警告過你讀太多會受影響的。馬上冷靜下來,你簡直快歇斯底里了。」

  「不!」她雙手握拳,發抖著深呼吸。「不,我並非歇斯底里,我也不是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失去自製、亂發脾氣。我很好,我只是很氣憤。」

  「我很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認為這不是小事。但是你顯然太誇張,你幾時開始煩惱這件事的?你何時看到我像等著攻擊龐碧亞的凱撒?」

  「我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她低語。「我明白這項婚姻對我是孤注一擲,我瞭解我從未贏得你的愛。」

  他緊握住她。「安琪,我們討論的是信任,不是愛情。」

  「翰里,我希望你對我的信任必須出自愛情。」

  翰里放鬆她並退後一步,用食指輕抬起她的臉頰。他凝視她幽深閃爍的眼睛,希望能安慰她。同時他苦惱著她到底需要什麼?他已經盡力給她一切,除了她所謂的愛情,而這早就深鎖在某扇門背後了,這扇門,永不開啟。

  「安琪,我關心你,我渴望妳,我信任你遠超過其它任何女人。你是我的妻子,擁有我的一切。難道這還不夠嗎?」

  「不夠。」她放鬆下來,退後了一步,從小珠網袋中取出一條蕾絲手帕,她擤了一下鼻子,再把小布塊放回袋裡。「但顯然我所能得的也只有這些了。當該說的已經說盡,該做的也都做盡,我已經沒有理由抱怨了,不是嗎?我知道這個婚姻太魯莽,我知道這是很大的冒險。」

  「安琪,你今晚非常情緒化,親愛的。這樣對身體不好的。」

  「爵爺,不要因為你不喜歡強烈的情緒,就說它們有害健康。諾森柏蘭的貝氏家族就是以個性激烈著名的。」

  提到這些作古的人物,他的地位就遠遠比不上了,翰里感到憤怒升起。他伸手抓住她赤裸的肩,並將她轉過身面對他。

  「安琪,如果你在我面前再提起你那些該死的貝家祖宗,我一定會做出某些很絕、很不愉悅的舉動。我講得夠清楚了嗎?」

  她凝視著他,驚愕地張大嘴,接著她很快閉上嘴,反抗似的看了他一眼。「遵命,爵爺。」

  翰里很快地抑制突發的怒氣,反而對自己的發脾氣苦惱起來,雖然安琪才是原因。「你得寬容一點,親愛的。」他嘲弄地說道。「一想到我無法達到你那些傑出的祖先的水準,就使我暴躁易怒。」

  「翰里,我不知道你這樣想。」

  「平常我並不這樣想,」他向她坦白。「只是剛好在今晚你指責我的情況。不過這並非問題所在。讓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薛比德並不知道那首詩的出處,你相信我的話嗎?」

  她凝望著他好一陣子,終於疲倦地垂下長睫毛。「我當然相信你,爵爺。我不懷疑你,真的,一點都不。只是理查寫這首詩令我很不安,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又會出亂子。」

  「我懂你的感受,親愛的。」他輕擁住她,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我很抱歉,安琪,我太輕率了。你最好讓他待在以前那個屬於他的地方,並且不要去擔心兩年前他做或沒做什麼事。」

  「我相信這些話你以前已經說過一、兩次。」她在他懷中呢喃。「我這樣生氣真笨。」

  「沒事就好,」他溫柔地說。「我所必須做的是找出那首詩提出的問題的答案。比德和我兩人合力會比分開來有利得多。相關的範圍大多在倫敦,這是效率問題,安琪,因此我必須回倫敦去。」

  「不錯,我明白時效的重要性。」她仰起頭。「明早趕快回去吧。」

  他鬆了口氣,她終於接受這無奈的情形。翰里的微笑帶著深深的嘉許。「我保證,這是一位好妻子該回答的方式。甜心。」

  「噢,胡說。我還沒說完,翰里,你必須回倫敦。但是,瑪麗和我要一起去。」

  「豈有此理。」他很快想道。「社交季節已經結束,你會很無聊的。」

  「胡扯,這趟旅行對你的女兒是很有教育意義的。」安琪說道。「我會帶她在倫敦走走看看。我們將去書店、維克花園及博物館,那一定會很有趣的。」

  「安琪,這是公事旅行。」

  「誰說不能為你的女兒加上教育意義,翰里,而且這樣更有經濟效益。」

  「該死,安琪,我在倫敦將沒有時間帶你們參加舞會。」

  安琪堅決地微笑。「我們並不期待你這麼做,我確定瑪麗與我能夠自得其樂。」

  「妳神智不清才會想到帶一個九歲大、從未離開過鄉下的孩子去倫敦。這種事不會成真的,你也不要再想了。現在我們快回客人那裡。」

  安琪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翰里已很快執起她的手向大廳走去。

  安琪靜靜地隨著他走向充滿燈光、音樂及笑語的門窗,事實上,她靜得很不自然。他原本預料她會產生一些諾森柏蘭貝家式的情緒化反應,像抗議、淚水、爭論等。但是她只是深沈的沉默著。

  翰里忖度,安琪終於已瞭解到他的嚴肅認真。他自我安慰地想,安琪終於領悟,在家裡大家都必須服從他的命令。這無疑是種震撼,因為過去幾個星期,他太過放任她了。

  很不幸目前情形會令她不快,不過這樣已經很好了,翰里自知他在倫敦將很忙碌,根本無暇陪伴安琪或瑪麗,並且他不願安琪自己去參加連串的娛樂活動,尤其是晚間娛樂。

  據翰里觀察,安琪在晚上最危險,他的腦子很快閃出許多生動的畫面:深夜安琪造訪某位紳士的圖書室;安琪穿上男人的長褲,想闖入別人上鎖的書房,安琪與賴亞共舞如同情人一般;安琪在玩牌;在黑暗的車廂中,安琪熱情的顫動。

  這些已足以使任何聰明、小心的丈夫擔心了。

  翰里一面想著,一面感覺足尖踩到某件柔軟的東西。他一看發現那是一隻男人的手套。

  「什麼東西?一定有某位客人正在找它,安琪。」翰里拾起手套,接著在灌木叢中看見一隻靴子的反光,而它的右邊另有一隻淡藍色的緞面舞鞋。「但,他也許很清楚它掉在哪裡。」

  「什麼東西,翰里?」安琪轉過來看,當她看見那靴子和藍色舞鞋時,不禁閉上嘴輕笑。接著便笑出聲來。

  薛比德冷靜地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他的手臂緊攬著臉色緋紅的凱蒂。凱蒂正拚命要把藍色禮服的袖子拉回肩膀上。

  「我確定你找到我的手套了,翰里。」比德無奈地笑著伸出手。

  「沒錯。」翰里交還他手套。

  「你應該第一個知道,」比德大方地說道,他一面戴上手套,並注視著凱蒂羞紅的臉。「貝小姐剛才答應了我的求婚。在明早赴倫敦前,我必須與她父親一談。」

  安琪驚喜地尖叫並抱著她的堂妹。「?,凱蒂,太好了!」

  「謝謝你,」凱蒂仍在努力拉直袖子。「我只希望爸爸會答應。」

  「當然沒問題。」安琪放開她,開心地笑著。「我認為薛先生非常適合你,我一直有這種想法。」

  翰里注視著她,突然記起華爾滋時她所說的話。「這是你提過的第二個計劃嗎,親愛的?」

  「當然。我知道比德與凱蒂相處得極順利。自我堂妹的觀點來看,這個婚姻也相當有實用性。」

  「實用?」翰里的眉毛詢問地抬起。

  「是的。」安琪甜蜜地微笑。「凱蒂所得到的,不僅是非常英俊勇敢的丈夫,也是訓練有素的領班。」

  沉默瞬間凍結了一切,接著翰里聽到比德意會地哼了一聲。翰里搖搖頭,無奈地承認他妻子敏銳的知覺。

  「恭喜妳,親愛的。」他嘲弄地說道。「這位比德真是以領班的角色愚弄了許多旁觀者。」

  凱蒂張大眼睛。「克魯!」她的思緒有些混亂,隨及就清楚地說:「你就是龐碧亞的克魯。我就知道我以前看過你。你竟敢如此愚弄我,薛比德。用如此卑鄙的手段,你真無恥,先生。」

  比德閃避凱蒂的逼問,不悅地瞪安琪一眼。「親愛的凱蒂,我扮成克魯是為了幫助一位老朋友。」

  「你早該告訴我你的身份,啊,當我想到你扮成克魯時的粗暴,我就想勒死你。」凱蒂高傲地站直。「你仔細聽好,先生,我絕對不會和這樣一位舉止惡劣的男士結婚的。」

  「凱蒂,理智一點,那只是一場小小的遊戲。」

  「你必須低聲下氣向我道歉,薛先生。」凱蒂憤怒地厲聲說道。「而且是跪下來道歉。跪下來,聽懂了嗎?」

  凱蒂拉起裙子,轉身向明亮的屋子迅速走去。

  比德轉向安琪,她正笑得喘不過氣。「非常好,夫人,我相信你對今晚的鬧劇一定滿意極了,你似乎使我的婚約在開始之前就結束了。」

  「並非如此,薛先生,只要你對我堂妹再多下一些工夫,她值得你跪下道歉。其實我對你並不甚滿意,當我想到,每次我都同情地聽你抱怨你的風濕症,令人煩極了。」

  比德及時吞回將出口的咒罵。「哼,你的報復也的確夠厲害了。」

  翰里雙手交又在胸前,欣賞著這場口角。

  「請問你何時知道扮克魯的人就是我?」比德嘟囔。

  安琪淘氣地微笑。「唉,就是在倫敦的那一晚,你載我和翰里到賀夫人家的途中,我聽出你的聲音,當時你還試著告訴翰里駕車出遊並不是個好主意。」

  「你現在能有幸福的婚姻,夫人,似乎該感謝我那晚扮演的馬車伕。」比德反擊道。「你應該感激我,而非報復我。」

  「各人所見不同。」安琪說道。

  「是嗎?那麼容我指出——」

  「夠了。」翰里連忙打斷即將發生的激辯。此時,他最不願安琪回憶起那天晚上在莎莉黑暗的車廂中發生的事情,那是迫使她倉促結婚之因。而眼前他有太多問題要處理,實在難以應付她的攻擊。「你們兩人讓我覺得就像一對小孩子,而我們還有客人要招待呢!」

  比德凝重地輕聲低語:「我猜我得去想法子道歉了,你想凱蒂真的要我下跪嗎?」

  「對,沒錯。」安琪回答。

  比德突然一笑。「我早就知道在她天使般的拘謹外表下其實是很活潑的。」

  「當然囉,」安琪說道。「凱蒂也許不是諾森柏蘭的貝家人,但她仍然姓貝。」

  過了一段時間,整座宅邸終於燈滅人靜。翰里躺在寢室中的椅子上,思索著他不願帶安琪到倫敦的真正理由。

  他很害怕。

  他怕在倫敦,她會再次找到那些性情相投的朋友,她們會鼓勵她不計後果的發展興趣。

  他怕即使社交季節已結束,她仍然有辦法投入婚前所樂此不疲的社交活動和饗宴。

  他怕她可能在倫敦會遇見別的男人,比他更適合做熱情活潑的諾森伯蘭貝家女人的伴侶。

  他怕在倫敦,她會遇見另一個她想要托付真心的男人。

  可是他知道,即使真的發生這種事,安琪也會堅守婚禮上的誓言,她是一位貞節、重榮譽的女人。

  翰里想到他已擁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也擁有一位忠貞不貳的女人,即使她的心給了別人。

  是的,他擁有她的忠心和甜美動人的身體,但是光有這些已經不夠了。

  不夠了。

  在靜夜裡,翰里小心地打開深鎖的心門並思索著,剎那間他窺見了內在的渴望、迫切而陰鬱的黑暗。他猛然關上心門,但是瞬間他已瞭解他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

  第一次他坦承除了忠誠的諾言,更想要安琪那諾森柏蘭貝家人特有的狂熱的心。

  「翰里?」

  他轉頭面向連接兩人臥房的門,門開著,安琪身著白色睡衣嬌媚誘人地站著。

  「什麼事,安琪?」

  「我很抱歉在今晚你告訴我要去倫敦時那樣小題大作。」她緩緩步入房間,輕薄的睡衣飄動著。「我知道你怕瑪麗和我在城裡會帶給你不方便。或許你是對的,如果我們使你不斷分心與操心,那麼我們就妨礙你的辦事效率了。我知道找到『蜘蛛』對你意義重大。」

  他輕輕微笑並伸出手。「但不如我生命中的某些事重要。過來這裡,安琪。」

  他握住她的手並拉她坐在腿上,抱著她。她聞起來又暖又甜,非常、非常誘人,刺激著他男性的本能,他覺得他心跳要傳到她緊靠的腿上。

  安琪在他懷中扭動。「你最好別想那種事,如果你明天一大早就得出門。」她帶著輕盈的笑聲說道。

  「我已經改變主意了。」

  「你明天不打算去倫敦了嗎?」

  「不是。」他以鼻子輕擦著她頸肩之間的曲線,享受這種甜蜜的喜悅。「我派比德先去並著手調查,你、我和瑪麗後天到。我想你們兩位女士整理行李最少要花一天的時間吧?」

  安琪向後傾,研究他的表情。「翰里,你真的要帶我們同行?」

  「沒錯,甜心,你有權確認理查的詩,所以我和比德進行調查時,你是應該在場的。而且說老實話,沒有你我孤枕難眠,我已經習慣有你的夜晚。」

  「所以你帶我去,是要為你暖被窩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那只是其中之一……」

  她喜悅地緊抱著他。「噢!我發誓不會使你後悔的。我會表現像一個完美的模範妻子,我會隨時注意我的禮儀,我會小心照顧瑪麗,保證她不會惹麻煩,我們只會參加有教育意義的活動,我會——」

  「噓,親愛的,別做那麼多魯莽的承諾唷。」他的手臂環抱過安琪的頸背,將她的唇貼近他的,使她不得不靜下來。

  安琪輕輕歎息並溫暖地倚偎著他,她的手悄悄滑進他的睡袍裡。

  他的手掌也輕柔地撫摸她的腿,並感覺她顫抖的反應,他的指頭更加溫柔、挑逗地在她身上漫遊著、探索著、感覺著她身體美好的曲線。

  「多麼美。」他撫摸著她,並感覺到她隨著他手指的游移而顫動,她激動地抱緊他。他輕輕地褪下她白細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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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四天後安琪和瑪麗拜訪龐碧亞,賀夫人的管家恭敬地站在門口,僕役帶她們步上階梯。克魯似乎不在。

  「克魯不太舒服,夫人。」管家這樣向安琪解釋。

  安琪心中竊笑,她很清楚這些日子以來,翰里對比德在工作上的要求,以及凱蒂對這位未婚夫扮成一個僕役頗不贊同,可憐的比德很難再戴上假鬍子化裝。

  管家關上安琪及瑪麗身後的大門。「但是他一開始就不可靠,我認為現在也不會有多大差別。」她以眼神向瑪麗表示出內心的不安。「請問兩位都要見賀夫人嗎?或者這位年輕小姐可以隨我到廚房吃點東西?」

  瑪麗焦急地注視安琪,無言地詢問是否她不能參加俱樂部。

  「瑪麗和我在一起。」安琪說道,此時側廳的門開了。

  「是的,夫人。」

  安琪帶頭走入側廳。「我們到了,瑪麗,歡迎光臨我的俱樂部。」

  雖然社交季已經結束,龐碧亞仍然充滿活力。安琪走向冗長房間底端賀夫人的座椅途中,數次停下與朋友寒暄談話。

  莫羅蘭在談話中途停頓下來並朝著瑪麗微笑。「我看龐碧亞的成員自今天開始,要越來越年輕了。」

  瑪麗臉紅起來並求助似的望著安琪。

  「絕不能忽略聰明的年輕女孩的教育機會。」安琪宣稱。「容我介紹我的新女兒,今天她是我的客人。」

  閒聊了一會兒,安琪和瑪麗繼續前行。

  瑪麗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俱樂部的每個細節,從牆上的畫到桌上的報紙。「爸爸的俱樂部也像這個樣子嗎上?」

  「就我們所知,非常類似。」安琪輕聲說道。「只除了那裡都是男人,而非女人。當然,他們那些聖詹姆斯街俱樂部的賭金,比我們玩得高多了,但除此之外,我認為在營造氣氛方面,我們表現更好。」

  「我好喜歡那些畫,」瑪麗誠懇地說.「尤其是那一幅。」

  安琪隨她的目光看去。「那是海帕提雅的肖像,亞力山車的著名學者,她寫了許多數學及天文方面的書。」

  瑪麗吸收了這個觀念。「也許有一天我會寫作。」

  「很有可能哦。」

  此刻,安琪瞥見莎莉在房間另一端,並轉頭朝向她。一陣不安湧上,代替了見到老朋友的熱情。

  顯然在過去這幾個月裡,莎莉的健康嚴重惡化。她像往常一樣注意服裝,但是她雅致的禮服掩藏不住她蒼白、透明的皮膚及極度虛弱的神色,她的眼神說明了她對所有痛苦的逆來順受。這一切使安琪難以忍受,她想哭但這會使莎莉煩惱。

  她衝向莎莉並溫柔地抱住她。「噢,再見到你真是好,我好為你擔心。」

  「你看我好好地在這裡。」莎莉用穩定得出人意料的聲調說道。「而且更忙於支持你所嫁的那位暴君。費翰里真的是一位嚴厲的老闆。」

  「支持翰里?難道你也——」當她聽懂莎莉的話時,不禁呻吟著。「我早該猜到,你也是——」她頓住,想到瑪麗在場。

  「當然,親愛的。你知道我曾有一段不怎樣的過去,不是嗎?」莎莉的笑聲很微弱,但帶著真正的快樂。「現在快替我介紹這位年輕的小姐,翰里的女兒,我沒猜錯吧?」

  「正是。」安琪做了介紹,瑪麗屈膝行禮。

  「毫無疑問的相似。」莎莉的聲音充滿關愛。「同樣機智的眼睛,同樣害羞的笑容,多麼可愛呀。瑪麗,自己去餐檯前拿點糕餅。」

  「謝謝夫人。」

  莎莉看著瑪麗走向房間另一端的自助餐桌,她才慢慢轉頭面向安琪。「真是個迷人的孩子。」

  「她好學的精神很像她父親,她告訴我她想寫作。」安琪在她旁邊的椅子坐下。

  「她可能會做得到,我瞭解翰里,她一定在一個好學的環境中成長。但想到這令人發抖。」

  安琪笑了。「別擔心,我會注意在瑪麗的課程中,補充一些好玩的題材。我已經開始給她一些水彩畫、小說的密集課程。我另外也指示她的家庭教師用與她父親不同的觀點來教她歷史。」

  莎莉笑了。「噢,安琪,沒有人能壓制你,我知道翰里能得到你真是幸運,他自己也應該知道,否則他不會把你列在他名單上的第一位。」

  「你是說第一位?我一直以為我是最後人選,是候補的。」安琪取了茶並幫莎莉倒茶,當她把茶壺放回原位才注意到莎莉椅子旁的小桌上,放著一小瓶藥。

  當安琪離開倫敦時,莎莉只有在需要吃藥時才會去拿,現在很顯然地,莎莉已經藥不離身了。

  「你才不是候補人選,正相反,翰里自從見過你之後,對你就是魂牽夢繫的。」

  「就像得了蕁麻疹要抓癢一樣。」

  莎莉又笑了。「你低估自己了,親愛的。順便我要向你控訴,你使我損失了一名優秀的領班。」

  「別怪我,是我的堂妹強迫可憐的克魯辭職。」

  莎莉微笑。「所以我只有諒解啦,昨天早上我在郵報上看到他們的訂婚啟事,我想他們真是絕配。」

  「湯姆叔叔一定很高興。」

  「是的,比德雖是個浪蕩子,但我相信他一直想改好,從歐陸回來後,他一直在倫敦鬼混,想找個目標。結婚並接管他父親的產業,正好替他指出人生的方向。」

  「我的看法也是這樣。」安琪同意道。

  「你的觀察力太傑出了,親愛的安琪。」莎莉拿起藥瓶,取出兩粒藥片放入茶內。她注意到安琪悲傷的眼光而微笑。「原諒我,安琪,你猜的沒錯,這段日子我很不好受。」

  安琪上前抓住她的手。「莎莉,我能幫什麼忙?什麼都行。」

  「不,親愛的。這是我必須獨自面對的事。」莎莉的眼神體貼地轉向藥瓶。

  「莎莉?」

  「冷靜一下,親愛的,短期內我不會有任何激烈的變化。這陣子我忙著為翰里打聽騎兵俱樂部的消息,天知道我多麼喜歡這種工作,我開始與這兩年來一直沒有聯絡的老朋友接觸,他們仍隱藏在我們週遭,隨時準備工作,真令人驚訝。」

  安琪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看到瑪麗在書桌旁,白凱珊正拿什麼東西給她看。也許凱珊是最後一個為事詩努力的人了,安琪想著。

  「我丈夫對於他尋求情報是非常執著的。」安琪向莎莉低聲說道。

  「沒錯,翰里是一個非常執著的人。而且他非常想找到『蜘蛛』,這與騎兵俱樂部之間的關聯非常有趣,如果你想過就會覺得其中意義深遠。」

  「你對俱樂部知道多少?」

  莎莉優雅地聳聳肩。「不很多,這個俱樂部歷史並不久,很吸引一些自以為神氣勇敢的軍官,他們需要俱樂部來繼續塑造自己的形象。但是那地方在開始的第一年內就燒掉了,也是它的結束。至今我尚未發現任何一位成員,但我相信可以找到以前的員工,他可能會記得一些名字。」

  安琪雖擔心著調查的結果,卻也深為著迷。「多麼刺激。你找到這個人談過話了嗎?」

  「還沒,但快了,事情已經安排好。」莎莉銳利地注視安琪好一會兒。「你很關心翰里這個計畫,是嗎?」

  「是的,我對結果很有興趣,我知道這對他很重要。」安琪推托回答。

  「我懂了。」莎莉沉默下來,然後似乎下了決心。「親愛的安琪,你知道龐碧亞的賭金簿都照著日期翻開著?」

  「知道,怎麼了?」

  「如果你發現它合起來,就把它拿去給翰里。平時要確定它是翻開的。」

  安琪瞪著她。「莎莉,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這聽起來又神秘又戲劇性,親愛的,但在現實生活裡仍不然,這只是某種預防。反正你答應我,萬一發生任何意外的事,就把賭金簿拿給翰里。」

  「我答應你。但是請你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時機未到,親愛的,時機未到。翰里知道我的消息一向是經過了證實才會傳給他。翰里會咒罵沒有確認的消息,你的丈夫很不能容忍錯誤。」莎莉笑著回憶。「只要問問我們的朋友克魯就知道。我絕忘不了他因為一位法國軍官的妻子而惹上麻煩……噢,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

  「我懂。」安琪靜靜地啜飲著茶,再度出現那種從外向內張望一個溫暖的房間的熟悉感,翰里、莎莉和比德之間親密的友誼圈是她無所置喙的。

  她對這種感受知之甚深,自從哥哥死了之後,她常有這種渴望之感,她還以為到現在已經習慣了。

  自婚後這短短數周內,安琪起初也沒有對家庭的歸屬感,後來逐漸好轉,似乎是因為瑪麗開始接受她,而且翰里的熱情也讓她感覺到自己是被渴望的,至少身體上如此。

  但是她知道,她要的不只是這些,她期待能像莎莉或比德一樣成為翰里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她希望成為她丈夫親密的朋友,他真正的妻子。

  「在某些方面,你們三人就像一家人,不是嗎?」過了一會兒,安琪靜靜地問道。

  莎莉驚訝地睜大眼睛。「我從沒想過,不過可能是的。我們非常不一樣,翰里、比德和我不得不分擔一些危險的經歷,我們彼此需要,在我們的生命裡,我們常互為倚靠,這些事情會把人連在一起,不是嗎?」

  「是的,我可以想像得到。」

  翰里坐在圖書室的書桌旁,大廳裡因他的妻子和女兒回來的傳報而引起一陣騷動。也該回來了,他想著並露齒而笑。

  安琪回到城裡才兩天,已經帶著瑪麗精神勃勃地在城裡到處逛。一小時前當他到家時,沒人能告訴他她們兩人的確切行蹤。僕役領班依稀記得,安琪似乎要帶瑪麗去大英博物館。

  但是翰里心裡更明白,旁人根本說不准安琪會認為什麼樣的娛樂適合一個九歲的孩子。翰里絲毫不相信他的妻女會在博物館中待一整天。

  他起身走向門口。戴著粉紅帽子的瑪麗,一眼就看到他,她衝過大廳直向他來,帽帶飛舞著,她的眼睛因難得的興奮而閃閃發亮。

  「爸爸,爸爸,你絕對猜不到今天我們到哪裡去了。」

  翰里銳利地看安琪一眼,她正拿下一頂引人注意的帽子,上面還綴有巨大的紅黃花朵。她純真地笑笑。他低頭看瑪麗。「如果我猜不到,你還是得告訴我。」

  「到一個紳士俱樂部,爸爸。」

  「什麼?」

  「安琪說那裡和你的很像,爸爸,但是只准女士們參加的。真是有趣,每個人都很友善,跟我談好多事。那裡有些女人還寫作,其中有一位寫了關於亞馬遜人的故事。是不是很奇妙呢?」

  「非常奇妙。」翰里鎮定地看了妻子一眼,不過她不予理會。

  瑪麗跳過細節,繼續講下午大概的情形。「而且牆上有很多古代的著名女士的肖像,甚至有埃及艷後。安琪說她們都是我的好榜樣,我還見到賀夫人,她叫我吃蛋糕,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聽起來這真是一次探險,瑪麗,你一定累壞了。」

  「噢,不,爸爸,我一點也不累。」

  「不過,畢太太還是要帶你上樓回房去。我想與你的母親談話了。」

  「是的,爸爸。」

  雖然她全身流露著興奮,她還是如往常一般順從地跟著管家上樓了。

  翰里朝安琪皺眉。「請進圖書室,夫人,我有話與你談。」

  「是的,爵爺。有任何問題嗎?」

  「我們必須私下談,夫人。」

  「噢,親愛的,你又對我不滿了,是不是?」

  安琪盡責地走過他,坐在書桌的對面。翰里坐下,無言地將手臂擱在雪亮的木製書桌上,沉默許久,他故意用這種方式向安琪表示他的不悅。

  「說實在話,爵爺,我不喜歡你那樣瞪著我,讓我全身不舒服。你為什麼不乾脆說出你的想法?」安琪開始脫下手套。

  「我的想法,夫人,就是你不應該帶一個孩子到龐碧亞去。」

  她馬上反擊。「你憑什麼反對我們去拜訪賀夫人?」

  「這不是主題,而我相信妳懂。我沒有任何理由反對瑪麗去見莎莉。但我堅決反對我的女兒出現在那該死的俱樂部裡。但我們兩人都知道,在那種場合裡女人也容易吸煙。」

  「那種場合?」安琪的眼睛因憤怒而閃亮。「這是什麼意思?你讓我覺得我們全是高級妓女,你想我會忍受這種侮辱?」

  翰里感到怒火填膺。「我並不是說那個俱樂部成員是妓女,所謂那種場合是指,有些女人常到某地方就會變得沒有規矩、沒有禮節。她們還自認為是創始者。就我個人經驗,我老實講那些俱樂部的女士們多半輕浮莽撞,沒有一個能做我女兒的好榜樣。」

  「我提醒你,爵爺,你結婚的對象正是龐碧亞的成員之一。」

  「沒錯。這事實減弱了我對俱樂部成員的判斷力,不是嗎?我們把話說清楚,安琪。當我答應你陪我來倫敦時,我說過我不能帶你們去宴會或陪你們遠足散步。你也承諾帶瑪麗看看倫敦好的一面。」

  「我是讓她看好的事物,她絕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不是指身體的危險。」

  安琪對他怒目而視。「那麼你是說道德危機嘍,爵爺?你認為俱樂部成員對你女兒的道德會有不良影響?如果你這樣想,就不該遠離你的常軌和一個龐碧亞的創立者結婚。那個該死的俱樂部,你如此稱呼它,它一開始就是我的主意。」

  「該死,安琪,你故意曲解我的話。」翰里對自己氣極了,他原先只想簡單地說說丈夫對女性禮節的看法,卻成了爆炸的爭吵。他為自己的脾氣和自我控制找台階。「讓我緊張的不是俱樂部的女人的道德問題。」

  「我很高興聽你如此說。」

  「問題是,我發現她們有某種做事不經大腦的傾向。」

  「你認識多少成員,爵爺?或者,你有這種概念是因為我?」

  翰里瞇瞇眼睛。「別把我當傻瓜愚弄,夫人,我熟悉所有龐碧亞成員名字。」

  她倒愣了一下。「真的?」

  「當然,我知道可能娶你時,就仔細地檢查過一次了。」翰里承認。

  「這太過分了。」安琪跳起來,憤怒地在房內來回大步走動。「你在龐碧亞進行這種調查?等我告訴莎莉,她會氣壞了。」

  「你想是誰給我那一份名單以供調查?」翰里嘲弄地問道。「在我瞭解名單上所有女士的背景,以及比德和莎莉告訴我的,我認為你的品德絕無問題。但那不代表我贊同那個地方或者你能帶我女兒去那裡。」

  「我懂了。」

  「如果不是因為莎莉病得如此嚴重,時間已經很少,我早就命令下你退出了。我知道她喜歡俱樂部和你的拜訪,因此,我才准許你去龐碧亞的。」

  「你還真慷慨,爵爺。」

  「但從此不許再帶瑪麗去那裡,明白嗎?」

  「很明白。」她咬牙切齒地道。

  「從現在開始,你必須留下一份每天活動計畫的詳細行程表,我不喜歡像今天下午這樣回家,只知道妳出去了,卻不知道你究竟去哪裡。」

  「行程表,是的,爵爺。您當然該有一份行程表。還有其它吩咐嗎,伯爵大人?」安琪憤怒地走過來,氣得不得了。

  翰里歎口氣坐下,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出神似的注視安琪。他真希望這次談話沒發生過。此外,男人應該對女人保持堅定的立場。「沒有,我相信這已經夠了,夫人。」

  她猛然站住,面向他。「如果你說完了,伯爵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

  翰里的神經因憤怒和對龐碧亞的激爭而緊繃好一陣子,聽了這話,好幾秒鐘他啞口無言。當他嗓子恢復,他很快反應,他剛剛扮演了一位高壓的丈夫,現在應該想個法子表現他的寬宏大量。

  「什麼事,親愛的?」他盡量用溫暖的、鼓勵的聲調說道。老天!他偷偷告訴自己,並自覺很寬大,要一頂新帽子或禮服來換回她心平氣和?

  安琪走過地毯把手壓在書桌邊緣,上身向前傾,眼睛定定地注視他。「翰里,可不可以讓我參與你的調查工作?」

  他瞪著她,愣住了。「老天,不行。」

  「拜託,翰里,這方面我是懂的不多,但是我會學得很快。我知道對你或比德,我沒有什麼用,但我至少能幫莎莉,不是嗎?」

  「你說得沒錯,安琪。」他冷淡地說道。「你對這類事情一無所知。」他繼續想著,而且老天可以證明,你也絕對學不會,我雖一能做的,就是讓你遠離這種事。

  「但是,翰里——」

  「我很感激妳的心意,親愛的,但我保證,你只會幫倒忙。」

  「但是,你的調查工作中有某些因素,對我比對你或你的朋友們有更大關係,我必須參與這工作,我有權參加,我要幫忙。」

  「不行,安琪,絕對不可能。」翰里從桌子另一頭拿起筆。「現在,我必須與你道別,今天下午我有許多事要處理,晚上也可能都不在家。我要去俱樂部與比德共進晚餐。」

  安琪慢慢站直,眼中淚光閃閃。「是的,爵爺。」她轉身走向門口。

  翰里恨不得追過去,擁抱她、安慰她。但是他強迫自己不動,他必須堅持下去。「還有一件事,安琪。」

  「什麼事?」

  「別忘記把你明天的行程表給我。」

  「如果我想得到任何無聊透頂或不會違背你的命令的事,我會馬上記在行程表裡。」

  當安琪走出房間砰然關上房門,翰里頹然地坐下。

  他靜坐了許久,看著窗外的花園沉思著。他實在不能告訴她,為什麼連她在這個調查工作中扮個無足輕重的角色都不行。

  她對於被排斥於工作之外而氣憤,這真糟糕。但他知道,如果她加入並且知道內情,她的痛苦遠比憤怒將教他難以應付。

  他一解讀了貝理查詩中的密碼,便已明白,圍繞著這年輕人死因的種種謠言的確是真的。所有跡象都指出,這個諾森柏蘭貝氏家族最後的男性是個叛國者。

  當天晚上,翰里與比德從出租馬車上下來,進入倫敦骯髒的風化場所的心臟地帶,一小時前開始下雨使得人行道的鋪石又濕又滑,月光模糊地照在滑膩的路面上。

  「你知道嗎,比德?你對倫敦這個地區這麼熟悉,令我有些關心。」翰里看見陰影裡有一對紅珠子般的眼睛閃閃發光?他隨意地用黑檀木的手杖嚇跑了它,這老鼠的大小簡直和一隻大貓一樣。「它消失在一大堆垃圾殘渣後,那堆東西剛好標出一條窄巷的入口。

  彼得輕聲而笑。「你以前很少把敏銳的感覺放在我是如何、又從哪裡得到這些消息。」

  「你該學習避免再到這裡來找樂子了,你快成為已婚的男人了。我認為貝凱蒂不會贊成這種娛樂吧!」

  「沒錯,一旦我與貝小姐結婚,到晚上我所期待的是比到這裡鬼混更有意思的事。」比德停下來尋找方向。「這是我們要找的巷子沒錯。我們要找的人,已經安排好了在巷底的酒館和我們碰面。」

  「你的消息可靠嗎?」

  比德聳聳肩。「還不知道,但這是起頭嘛,我聽說這個名叫白李克的人目擊騎兵俱樂部那晚起火的情況。我們很快便能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昏黃燈光從骯髒的小酒館窗子透出來,翰里與比德趕快進入,客棧裡中央的火爐燒著過旺的火,所以感覺太熱,煙也太多了。這個地方的氣氛很陰沉,幾個顧客零星分散在長木桌邊,幾個人看向打開的門。

  每一雙老鼠般的眼睛都看向翰里與比德檻褸的破外套及破靴,他們兩人為了這次會面故意如此穿著,翰里似乎聽見,彷彿一群掠食者看到新誘餌沒什麼油水,因而決定放棄的惋惜。

  「就是他。」比德說道,帶著他走進酒館裡。「靠近最後那扇門,我聽說他脖子有道疤。」

  白李克看起來就像那種一輩子活在琴酒瓶裡的人,個子很小,眼睛不安的到處張望,從沒有在一件東西上集中幾秒鐘的注意力。

  除了那道紅色的疤,白李克戴了一頂污穢的帽子,低低地壓在他汗濕的額頭。特大號的鼻子是他臉上最顯著的特徵。他開口說了簡短的歡迎,翰里看見他蛀掉的黃板牙中的大洞。

  「你就是那個想知道騎兵俱樂部失火的傢伙?」

  「如果你知道正確的事情,」翰里說道,坐在白李克對面的木椅上,比德保持站姿,隨意打量房間。「關於那晚,你能告訴我們多少?」

  「這要花錢的。」白李克粗鄙地笑著。

  「如果你的消息夠好,我會付錢的。」

  「很好。」由李克向前傾,帶著密謀的神情。「我瞧見放火的傢伙了,真的,那時我在俱樂部對面的巷子,等我的同夥,別管我要做什麼,你知道的,忽然我聽到轟隆震響,我抬頭一看,俱樂部的窗子全都冒出火焰。」

  「繼續講。」翰里冷靜說道。

  「我怎麼知道你會付現金?」白李克哼著。

  翰里放了幾個硬幣在桌上。「如果我覺得這個消息夠有趣,你可以得到更多錢。」

  「乖乖,你是當真的,對吧?」白李克更靠近,他的口臭飄過桌面。「那麼,好,我繼續說,那晚有兩個人從俱樂部前門跑出來,第一個人抓著肚子,血流不止。他穿過街,正好倒在我所在的巷子口。」

  「真方便。」翰里低語。

  白李克沒理會他的批評,對自己的故事越來越興奮。「我躲在暗影裡,接下來我發覺,第二個傢伙衝出來,在街上搜找那個可憐的流血的小子,然後他走過去低頭看他。我看見他手裡有把刀。」

  「很吸引人,請繼續。」

  「然後那個可憐的要死的傢伙說話了,你要殺我,姓貝的,你要殺我,為什麼?我根本沒告訴別人你的真面目,我從來沒說你是『蜘蛛』。」白李克說完,滿意地坐下。「然後那可憐的傢伙死了,另一個就走了。我也離開那裡,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啦。」

  翰里靜默了好一會兒,白李克說完這故事,滿心期待似的等著。翰里站起來。「我們走吧,朋友。」他向比德低語。「我們今晚是浪費掉了。」

  白李克警戒地皺起眉頭。「你們把我當作呆瓜嗎?你答應付錢教我說那晚的事情的。」

  翰里聳聳肩,扔了幾個錢幣在桌上。「這些已經夠了,你的謊言就值這麼多。不管是誰教你編這種故事給我的,你去向他收錢。」

  「謊言?什麼謊言?」白李克心虛地咆哮。「我已經告訴你整個混蛋事實了。」

  翰里不理會他,他注意到整個客棧的顧客,開始對這邊引起的騷動感到興趣,紛紛轉頭注視他們。

  「走後門,」翰里告訴比德。「走到前門似乎不容易。」

  「好眼力,我相信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這句話。」比德鬆口氣似的一笑,並迅速打開後門。「您先,爵爺。」他有禮地請翰里先行。

翰里走進小巷,比德在他的右後方,砰然關上門,把酒館裡那一夥客人及白李克的咒罵聲關在門後。

  「該死!」翰里說道,因為他看到一個拿刀的人出現在煙霧朦朧的陰影中。

  月光反射在刀刃上,那人跳過來刺向翰里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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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翰里揮動他的黑檀木手杖,手杖擊中攻擊者的手臂也解救了他的危機,那一擊使他的刀飛出去,落在陰影裡。

  翰里熟練地用一隻手轉手杖柄,轉四分之一圈,隱藏在手杖裡的匕首彈出來,正對著攻擊者的咽喉。

  「可惡的混球!」這個人跳開,搖搖晃晃地爬過一大堆垃圾溜了。但在滑膩的石板上他站不穩,因此跌倒在人行道上,他氣得亂打並咒罵連連。

  「走我們的吧,」比德幸災樂禍的叫道,並看了一下翰里的手下敗將。「我們的朋友隨時都會從門後出現。」

  「我們趕快離開吧!」翰里輕輕地在手杖柄往回轉一下,匕首安靜地縮回去。

  比德帶頭走出小巷,翰里迅速地隨後!在比德毫不遲疑地右轉之後,他們快步走上馬路。

  當他們走上大馬路後,比德嚷道:「我發現,每次我會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都是跟你在一起,翰里,我開始認為這種事會發生是因為你給的小費太不大方了。」

  「可能吧!」

  「鐵公雞,那就是你,費翰里。」

  「從另一方面來看,」翰里快步走到比德旁邊。「我覺得我會陷入這種狀況,常是因為你的引導。真奇怪這其中有什麼邏輯關係。」

  「鬼扯,純是你的想像。」

  多謝比德對倫敦市裡這種鬼地方的熟悉,以及這地帶的居民都很討厭管閒事惹麻煩,沒多久他們倆已經安全地站在熱鬧的大街上了。

  翰里舉起手杖召來一輛出租馬車,他跳上馬車並坐在比德對面。

  沉默籠罩一切,翰里懶洋洋地看著窗外陰暗的街道,馬車向城裡較高級的地區行駛。比德在暗處靜靜地注視他。過了幾分鐘,他開口說話。

  「有趣的故事,不是嗎?」比德問道。

  「是的。」

  「你有什麼想法呢?」

  翰里在心裡把白李克的故事想了一遍,推測它的可信度。「我還不確定。」

  「時間符合。」比德緩緩說道。「貝某確實在騎兵俱樂部失火後第二天被殺。可能是他縱火湮滅形跡,又殺了目擊者。結果第二天晚上被攔路強盜射殺了。」

  「對。」

  「就我們所知,在一八一四年四月拿破侖退位之前,『蜘蛛』就消聲匿跡了,這也符合貝某的死亡時間。他在那年三月底被殺。在拿破侖自厄爾巴島逃走到滑鐵盧失敗這短短時間內,沒有『蜘蛛』恢復行動的跡象。」

  「『蜘蛛』太聰明,因此第二次就不肯站在拿破侖那一邊。除了拿破侖之外,每個人都知道一八一五年在法國的復辟注定要失敗。第二次絕對會失敗,『蜘蛛』太瞭解了,他因此置身事外。」

  比德的嘴唇扭曲。「你可能是對的,你這傢伙真是個推理天才。但是結局都一樣,自一八一四年春天以後,『蜘蛛』就無聲無息了,再也沒有出現,或許這原因只是很單純,因為他已經不幸死在強盜的子彈。貝理查可能就是『蜘蛛』。」

  「嗯嗯。」

  「即使出色的間諜頭子偶爾也會發現,自己在錯誤的時間走錯了路。他們與普通人一般不能免於強盜的威脅,這並不難想像。」比德說道。

  「嗯嗯。」

  比德嘟囔:「我真厭惡你這副德行,翰里,這時候你還真不是談話的好對象。」

  翰里終於抬頭看他朋友的眼睛。「我只確信:你剛才的推測,絕對不能向安琪提出任何一句,比德。」

  比德露齒而笑。「我也這樣想,翰里,我還真想活到新婚之夜。我不想惹惱安琪,更不想冒著惹你發火的危機。」他的笑容逐漸隱去。「無論如何,我視安琪為好朋友,也是我未來妻子的家人。我和你一樣,不願看她因為兄長不名譽的行為而痛苦。」

  「正是。」

  半小時後,出租馬車來到倫敦高級區的街道,翰里看到他的宅邸的燈光。他向比德道別並下車。

  領班強忍著呵欠前來開門,並且告知主人,所有的人,包括伯爵夫人皆已就寢。

  翰里點點頭,走入圖書室,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蘭地並走向窗邊,他站著凝視黑暗的花園好一陣子,對晚上的事情想了又想。

  他喝完白蘭地轉身就走,經過書桌時,看到書桌正中央有張紙條,他皺皺眉,很顯然這是故意讓他很容易就能發現。那是安琪豐圓、彎曲的筆跡:

週四行程表:

  (一)上午:到哈雀和其它書店買書

  (二) 下午:到公園觀賞米先生的氣球升空

  另在紙條下端有簡短的註:「我相信以上行程能得到你的允許。」

  翰里憂鬱地想,如果他拿起紙條,是否會燙傷手指。他想著,他善變的安琪從不隱藏她的情緒,連筆跡都看得出來。

  公園裡聚集了一大群人,等著看米先生的熱氣球升上夏季無雲的藍天。瑪麗從她和安琪到了以後就被迷住似的,不停地問東問西,雖然大多問題難以回答,不過瑪麗並未停止發問。

  「什麼使得氣球升空?」

  「嗯,有時使用氫氣,但這很危險,米先生今天很顯然使用熱空氣。在氣球裡的空氣會用大火加熱,熱空氣會導致氣球上升。有沒有看見他們把沙袋放入籃子?當氣球裡的空氣變冷,米先生就把沙袋投擲出來以減輕重量,這樣他就能做長距離旅行了。」

  「當氣球飛近太陽時,裡面的人是否會感覺熱?」

  「實際上,」安琪微微皺眉。「我聽說他們感覺到冷。」

  「真奇怪,為什麼?」

  「我不知道。瑪麗,這個問題必須要請教你父親。」

  「我可不可以和米先生和他的同伴一起上氣球?」

  「不行,親愛的,你父親會強烈反對這個計畫。」安琪渴望地微笑。「雖然這會是很妙的冒險,不是嗎?」

  「噢!真可愛!」瑪麗興高采烈地看著色彩繽紛的氣球。

  當巨大的氣球注滿熱空氣後,人群興奮地圍繞著籃子。氣球上繫了許多繩子在地上,到適當時間才鬆開使它升高。米先生是位瘦長而充滿活力的人,他跳來跳去,向幾個幫忙的年輕人叫喊、下令。

  「請各位退後。」米先生終於用命令式的口吻喊著,他和另外兩個人站在籃子裡,並揮手示意群眾遠離繩索。「退後。好,小伙子,鬆開繩子。」

  五彩的氣球開始上升,群眾紛紛報以讚歎和鼓勵的聲音。

  瑪麗興奮得發抖。「看,安琪,在那裡,噢,我真想一起去。」

  「我也是。」安琪抬頭看,並緊壓著她的草帽,看著氣球升空。

  當她首度感到裙子被拉扯時,她以為是眾人推擠中有人撞到的緣故。但當她感覺裙子又被拉扯時,她低頭看到一個小孩子盯著她。他骯髒的手遞給她一張折成小小的紙條。

  「你是費翰里伯爵夫人嗎?」

  「是的,什麼事呢?」

  「這是給你的。」小孩將紙條塞進她手裡,擠過眾人跑了。

  「怎麼回事?」安琪注視著這張小紙條,瑪麗什麼都沒注意到,她正忙著給米先生的壯舉喝采呢。

  安琪緊張地打開紙條,裡面只有短短幾句話而且沒有署名。

如果你想知道你哥哥的事實真相,今晚午夜到你家後面的巷子來。不要告訴別人,否則你永遠找不到你要的證據。

  「安琪,這真是我看過最奇妙的一件事了。」瑪麗說道,眼光仍然停在上升的氣球上。「明天我們要去哪裡?」

  「艾斯萊圓形劇場。」安琪心不在焉地回答,並把紙條丟進小手提包裡。「根據時報的廣告,我們還可以看到很棒的馬術表演和煙火。」

  「那很不錯,但是我認為不會比氣球升空有趣。」在米先生的氣球飛離城市後,瑪麗才轉過身看她。「爸爸會不會和我們一起去艾斯萊劇場呢?」

  「我很懷疑,瑪麗,你知道在城裡他有很多事要處理。記住,我們要盡量自得其樂。」

  瑪麗體貼、溫柔地微笑了。「我們做得好極了,是嗎?」

  「是的,非常好!」

  翰里打開圖書室的大門,正好安琪和瑪麗匆匆進入門廳,他的眼睛跟著安琪移動並輕輕笑起來。

  「看氣球升空有趣嗎?」

  「非常有趣而且富於教育意義。」安琪冷淡地回答,她現在全心只想著手提袋中的紙條。她希望快上樓單獨在寢室中把字條研究一番?

  「噢,爸爸,那真是好玩透頂了。」瑪麗熱心地說道。「安琪買了一條漂亮的紀念手帕給我,上面有米先生的氣球圖樣。而且她說,你會向我說明,為什麼他們比較接近太陽時,反而覺得比較冷。」

  翰里挑起眉毛,斜看安琪一眼,回答他女兒:「她說我會解釋,是嗎?她為什麼認為我知道答案?」

  「得了,翰里,」安琪申斥道。「你經常是無所不知的,不是嗎?」

  「安琪——」

  「今晚你還要出門嗎,爵爺?」

  「很不幸,是的,且要很晚才會回來。」

  「當然,我們就不等候你了。」不等他反應,她已經鎮靜地上樓了。她回頭看見瑪麗正拉著她父親的袖子。

  「爸爸?」

  「到圖書室來幾分鐘,瑪麗,我會試著回答你的問題。」

  安琪聽到圖書室的門關上,她拉起裙子趕快跑回房間,她一跑回房間,馬上在寫字桌前的椅子坐下,猛然打開小手提袋。「如果妳想知道妳哥哥的事實其相……」

  也許,這一次翰里不再無所不知,她會讓他看清楚,安琪發誓,她會找出她哥哥無辜的證據,並且讓翰里為她的機智而失色。

  仔細考慮之後,安琪決定離開房子進入晚上的花園,最安全的方法便是從她丈夫的圖書室窗口出去。

  另外一個方法是走後門,但這條路會經過廚房及傭人房,這太容易吵醒其它人了。

  她輕易地打開黑暗的圖書室的窗戶,並滑出去跳進花園,曾經在那個決定性的夜晚,她也曾走過同樣的路線,但是是由外入內,夜訪費翰里。

  回想這一切,她仍很驚訝,費翰里眼見這種不當的舉動,竟然仍與她結婚。當他在做決定時,他的榮譽感顯然是佔了上風。

  安琪跳到地面上,沒關上窗戶以方便她回來,她拉住深色斗篷的帽子,站住傾聽了一會兒。

  四下寂靜無聲,她小心地朝花園門走去。要小心一點,她警告自己,要保持警覺。不管誰在小巷裡等她,她都要徹底地問清楚,要注意與他保持距離,必要時就大聲求救,僕人或鄰居應該聽得到。

  在開大門前她停了一下,竭力注意外頭是否有任何聲音,沒有談話聲也沒有腳步聲。

  安琪拔掉門閂、小心地開了門。門框發出抗議的吱嘎聲。

  「嗨,有人在嗎?」

  沒有反應。巷底賀夫人家的窗亮著燈光,但附近所有住宅都陷於黑暗之中,遠處傳來馬車車輪在路上滾動的聲音。

  「嗨?」安琪焦急地凝視著黑暗好幾分鐘。「拜託,你在嗎?我得到你的紙條,不管你是誰,請跟我說話。」

  她從花園向外走了一步,腳趾頭踢到地上的某個硬物體。

  「什麼東西?」安琪不自覺低頭,看到地面上有一個方形的物體。她跨過這個東西,然後發現這是書之類的東西,因而彎腰撿起。

  當她握緊一這本皮面的書時,她聽見巷底突然有馬蹄聲,同時她隱約看到轉角有人騎著馬消失。

  剛才那人一直在暗處看她,她想到並感覺戰慄,那個人一直在暗地裡監視她,等她拿到書,他才溜走。

  基於某些理由,安琪突然很害怕,遠比她一人這樣冒險還怕。她衝進花園,急忙關上門並插上門閂。她抓緊這本薄書,奔向安全的屋子。深色斗篷緊緊包著她,她跑得頭髮都散開了。

  當她跑到圖書室窗口,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她把書拋過窗台,丟到地毯上,然後手撐在石牆上,把自己支起來坐在窗台上。一隻腳跨過窗台,準備跳到地板上。

  當她看見書桌上的燈點亮時,整個人都凍結了。「噢,不!」

  翰里正在他的椅子上看著她,他眼前拿著本書,但沒有閱讀的意味。「晚安,安琪。我看你又自由自在地赴別的約會!」

  「翰里,老天,我不知道你在家。我以為你今晚很晚才會回來。」

  「這很明顯,夫人,你為什麼不全身都進來呢?這種姿勢坐在窗台上不會很舒服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會解釋一切。」

  「你當然必須這麼做,就在圖書室裡解釋吧!」

  安琪惶恐地看著他,另一隻腳慢慢滑下窗台,拉好裙子,跳到地毯上。她看到那本書就在腳邊,她慢慢脫掉斗篷。「這恐怕是個十分離奇的故事,爵爺。」

  「你身邊永遠都有離奇的事。」

  「噢,翰里,你生氣了?」

  「非常。」

  她的心往下沉。「我就怕會這樣。」她屈身撿起書。

  「坐下,安琪。」

  「是的,爵爺。」她一手在背後拖著斗篷,走過房間坐在書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她抬起下巴,準備自衛。「我知道這看來很不好,翰里。」

  「正是。沒有比這樣更容易教我以為:你半夜去不正當的場合和另一個男人約會。」

  安琪驚嚇地睜大眼。「老天,翰里,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當然很高興聽你如此說。」

  「說真的,翰里,這個猜測真的太離譜了。」

  「是嗎?」

  安琪放平肩膀。「事實是,我正在進行調查。」

  「調查什麼?」

  她很不滿他的遲鈍。「當然是我哥哥的死因。」

  「真是要命,夫人。」翰里迅速地往前坐,看起來比一分鐘前危險多了。

  安琪強迫自己坐穩,警覺著他突發的憤怒。「嗯,是的,我在調查沒錯。」

  「該死!我早該知道,你真的要我的命,夫人,我真是無知的傻瓜。我還以為你很晚去龐碧亞,從花園抄快捷方式回來。」

  「噢,不是,這與龐碧亞完全無關。你明白,我去見一個人,只是他不在那裡。但是他在,只是一直都沒有現身——」

  「你剛才曾說沒有其它男人。」翰里冷笑著提醒她。

  「我不是這意思。」她試著耐心解釋。「絕不是什麼浪漫的約會,你明白嗎?我從頭說,你就懂了。」

  「我真懷疑我這輩子能否瞭解你,安琪,但盡力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在我還有耐性時,盡快說明白。事實會讓你的處境非常危險,親愛的。」

  「我懂。」她咬一下嘴唇,很快集中意志。「嗯,今天去看熱氣球升空時,一個小男孩塞了一張紙條在我手裡。紙條上說,如果今晚午夜我到屋後的巷子去,我就會發現我哥哥的事情真相,這就是事情的始末。」

  「所有事情始末,天老爺!」翰里閉上眼睛,兩手扶住頭。「我要進伯勒姆精神病院了。我真的要去了。」

  「翰里,你還好嗎?」

  「不,我不好。我剛警告過你:我快發瘋了。」他猛然站起來,繞到桌子前面,他俯視著安琪,雙手抱胸,冷酷地瞪著她。「不過我們一步一步來。誰給你那張紙條?」

  「我不知道。我剛說過,在巷子裡時,那個人沒有現身,但是他一直監視我,到我撿起這本書為止。我一看到書,他就騎馬離開了。我根本沒有仔細看到他。」

  「讓我看看這本書。」翰里從她腿上拿起書並翻開。

  安琪跳起來,伸著脖子看裡面寫了什麼。她看見裡面都是手寫的筆跡。「這是屬於私人記事之類的東西。」

  「沒錯。」

  「翻慢一點,你翻太快了,我沒辦法讀。」

  「即使你來得及讀,我也懷疑你讀不讀得懂。這是密碼,已經很久沒人使用的那種。」

  「真的?你能懂嗎?這與我哥哥有什麼關係?你想它有什麼意義,翰里?」

  「拜託靜一靜,安琪。坐下給我幾分鐘好好看一下,我很久都沒再碰過這種特殊的密碼了。」

  安琪順從地、安靜地坐下,她的手不安地在腿上扭來扭去,她急於知道這件調查工作的結果。

  翰里回到書桌後坐下來,他翻開第一頁,全神貫注地研究,他逐頁研讀,終於翻到最後幾頁。

  過了好長的令人難耐的時間,他合上筆記本,注視著安琪的眼睛。他的目光中有幾許冷酷,她從未在他的水晶般的灰眼睛看過那種不寒而慄的神情。

  「怎麼樣,爵爺?」她低語。

  「這好像是戰時信差傳送密碼急件的紀錄。我認得其中提到的幾件密函,因為我的手下曾截到這些信件,而由我解讀的。」

  安琪皺眉。「但這和我哥哥有什麼關係?」

  「這是一本非常個人性的筆記,安琪。」翰里的手指在書上輕輕敲打。「私人性的紀錄,表示只有寫的人才能讀。」

  「但那人會是誰?你知道嗎?」

  「只有一個人會知道這所有的密函,所以他會知道所有信差的姓名和開頭那些法國聯絡人的名字。這本手記只可能是『蜘蛛』本人的。」

  安琪開始驚慌失措。「但是,翰里,這究竟和我哥哥有什麼關係?」

  「這表示基於這點,和其它一些證據,安琪,某人想告訴我們,妳的哥哥就是『蜘蛛』。」

  「不,不可能的。」安琪跳起來。「你在說謊。」

  「請坐下,安琪。」翰里平靜地說道。

  「我不坐下,」她上前一步,兩手撐住桌面、上身向前傾,她想說服他。「我不管你有多少證據,你聽我說:我哥哥不是叛國者。爵爺,你必須相信我。諾森柏蘭貝氏家族沒有人會叛國,理查不是『蜘蛛』。」

  「其實我同意你的看法。」

  他同意?看到這該死的證物,他認為理查無辜?安琪茫然跌坐在椅子上。「你同意我的看法?你相信這本筆記不是理查的?這真的不是,爵爺,這絕不是他的字跡,我敢發誓。」

  「字跡不能證明什麼,為了記錄並保存這樣一本危險的筆記,一個聰明人絕對會發展出一些獨特的筆跡。」

  「但是——」

  「即使如此,」翰里溫和的插嘴。「仍然有其它原因使我難以相信你哥哥就是『蜘蛛』。」

  安琪微笑了,感到心底有一股歡喜的輕鬆感。「我好高興,爵爺,謝謝你相信他的人格,我無法告訴你這對我是多麼重要。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慈悲,我保證我會永遠愛戴、感激你。」

  翰里默默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手指在書皮上敲打著。「當然,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夫人。」他將筆記放進書桌抽屜,一面說話一面上了鎖。

  「這是真的,翰里。」安琪燦爛地笑,然後優雅地清清喉嚨。「除了有那可恨的詩和這筆記作為證物,再加上你一向相信邏輯,我有個問題。」

  「哦?」

  「我想請問你,你為什麼相信理查不是『蜘蛛』?」她坐立不安等著,猜測翰里會不會承認是他對她的感情左右了他的想法。

  「答案很明顯,安琪。」

  「是嗎?」她向他微笑。

  「我已經和一個諾森柏蘭的貝家人共同生活了好幾個星期,我很瞭解他們家傳的特徵和習性。我相信諾森柏蘭貝家人有些共同的特色——」他一聳肩頓住。

  安琪開始迷惑了。「怎麼,翰里?請你繼續說。」

  「恕我無禮,夫人。這個出色的間諜頭子,長年脫逃、從未暴露出身份,諾森柏蘭的貝家沒有人有這種個性。」

  「個性?翰里,這到底什麼意思?」

  「這表示,」翰里說道。「一般而言,諾森柏蘭的貝家人,顯然也包括你哥哥,都是該死的情緒化,太急躁、太草率、太魯莽,而且可惡的不愛用腦筋,連個半吊子間諜都沒辦法勝任,更別說間諜頭子。」

  「噢,」安琪聽到這些意外的回答,一下反應不過來,等她意會了這些侮罵,她憤怒地跳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怎麼可以?馬上道歉,爵爺!」

  「別荒唐了,說實話不需要道歉。」

  安琪瞪住他,憤怒高脹起來。「你使我沒有選擇餘地,爵爺。你已多次侮辱我的家族,身為諾森柏蘭家族的最後遺族,我要求決鬥,因為你詆毀我的家族。」

  翰里驚奇地看著她,緩緩地站起來,他開口時,聲音中有種致命的溫柔。「請再說一次。」

  「你聽見了,爵爺。」安琪憤怒而打哆嗦,但仍盡力抬起下巴。「我要求決鬥,當然,由你選擇武器。」她沉著臉,翰里繼續以無法置信的眼光盯著她。「你可以選武器,不是嗎?我瞭解整個程序,我提出挑戰,你選擇武器,這不對嗎?」

  「完全正確,夫人。」翰里繞過桌子。「就決鬥的程序而言完全正確,事實上,身為被挑戰者,我不僅有權選武器,而且有權指定地點。」

  「翰里?」他一步一步逼近她,她被他眼中無情的神色給嚇住了,安琪開始一點一點退後。「你要做什麼?」

  安琪正想敏捷地轉向門口時,翰里已經抓住她,她向後退了一步,但是太遲了。

  翰里把她像一袋麵粉般拎起來,把她扛在肩上。他大步走向房門,打開門並帶著安琪走進大廳。

  「你瘋了,翰里,快住手。」安琪在他背上拍打,她狂亂地踢著,但他的手臂緊夾住她的腿,固定住她。

  「你要決鬥,夫人,沒問題。我們使用大自然賦予的武器就行了,決鬥地點就在我床上。我保證不會放過你,除非你求饒。」

  「該死,翰里,這不是我的意思。」

  「那真不幸。」

  翰里扛著安琪上樓到半路,僕役領班柯萊達從傭人房的方向冒出來,急忙地套著外衣,襯衫沒扣好,鞋子也拎在手中,驚奇地瞪著他的男女主人。

  「我聽到一些聲音,主人。」柯萊達結巴著,看來很不自在。「有什麼不對嗎?」

  「沒事,柯萊達。」翰里向他保證,繼續扛著安琪向樓上大步走。「夫人和我正要回房上床,懂了吧。」

  「是的,主人。」

  當翰里扛著安琪走到樓梯頂的轉彎處,安琪瞥到柯萊達的臉,他正拚命壓抑即將爆出的笑聲,她厭惡地呻吟。

  翰里大步邁進房間,只用了一個字把隨身侍從打發走:「滾!」

  他閃出去並將門關上,但仍來得及使安琪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翰里輕輕將她拋在床上,安琪氣餒地看他一眼。

  當他在她旁邊坐下並開始脫鞋,她很快坐起來。她的狂怒開始漸漸消失,很快地回到正常的思考,她知道她在樓下圖書室裡說的話,實在太過分了。

  「翰里,我很抱歉說那種瘋狂的挑戰,我明白這實在不是一個妻子該做的事,但是你真的激怒了我。」

  「這和你把我惹火的脾氣比起來,實在不足為道,夫人。」脫了第二隻鞋,翰里站起來開始脫他的衣服。

  安琪知道他已經完全地生氣,她感到身體裡有種熟悉的暖流在流動盤旋。我如此地愛他,她憤恨地想,他對她有這種力量真是不公平。

  「現在,夫人,我們可以開始決鬥了。」翰里走過來,迅速地脫掉她的長裙,並拉開她的襯衣。他的手粗魯地壓著她的大腿。當他彎下腰時,眼睛閃閃發光。

  「如果我勝利了,你是否會道歉?」她低語,並感到皮膚隨著他的觸摸而暖熱。

  「我不會道歉的,夫人。你要求決鬥而且我答應了,所以我們必須一起『決鬥』。」

  他將她壓在身體下並且以唇蓋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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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安琪從大床上坐起來,感覺到身邊結實強壯、令人心動的男性身體。空氣中仍殘留著剛才他們做愛的氣味,而且她全身仍汗濕著。

  她睜眼看見窗外蒼白的月亮,她慢慢伸直腿,感到大腿肌肉輕微的疼痛而停住,與翰里做愛之後總是有這種感覺,好像騎了很久的優良種馬,或許這真的騎過。她自己笑了起來。

  「安琪?」

  「什麼事,翰里?」她轉過身將橫肘趴在他赤裸的胸上。

  「關於今晚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她的手指玩弄著他松曲的胸毛。她思索著:他們在床上彼此分享和彼此影響的程度簡直令人驚異。例如,她已經沒有防衛和交戰的感覺了。

  「為什麼今天下午,你得到小孩子給的紙條時,不立即來找我呢?你為什麼要嘗試這麼危險的冒險呢?」

  安琪歎息。「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瞭解,翰里。」

  「試看看。」

  「即使你瞭解,你一定也不會同意。」

  「你有權利這麼想,但告訴我,為什麼你不拿著紙條來找我,安琪?」他溫柔地命令。

  「是否因為你害怕,害怕你得到的消息會是不利於你哥哥的證物?」

  「噢,不!」她很快說道。「剛好相反,事實上,我已經假設我所得到的,正是能消除理查嫌疑的證明。」

  「那麼你為何不能信任我?你知道我對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很感興趣。」

  她不再玩他的胸毛。「我想向你證明,我和你的好朋友一樣,對你的調查工作是有用、有助的。」

  「莎莉和比德?」翰里皺眉。「太蠢了,安琪。他們在這方面有相當豐富的經驗,他們知道如何照顧自己。而你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進行調查工作。」

  「正是如此,」她坐起身。「所以我要學,我要成為你最親密的朋友之一,分享你的內心想法。我要我們之間,像你和莎莉、比德之間一樣。」

  「天哪,安琪,妳是我的妻子。」翰里激怒地低聲咆哮。「我們之間的關係,比我和莎莉或比德之間要親密得多了,我向你保證。」

  「我卻覺得只有當我們在床上時,我才真的和你親近,就像現在。但這並不夠,因為即使現在我們之間仍有距離。」

  「即使現在,我們之間完全沒有距離。」他笑道,並且將一隻手游移到她的腰部。「或許我要再提醒你?」

  她扭動躲開他的觸摸。「那所謂的距離是因為你不愛我,你對我只有身體上的熱情,這完全是兩回事。」

  他抬起眉頭。「你對這種不同還真是專家?」

  「我相信每個女人對分辨熱情與愛的不同,都是專家。」安琪反駁。「這無疑是本能。」

  「我們是否要再為這複雜的女性邏輯,再起無用的爭辯,而陷入僵局?」

  「不,」安琪熱心地傾身。「我只是決定,如果我沒法擁有你的愛,翰里,我可以有你的友誼。你的摯友之誼,我想要成為你的密友之一,一個你能分享一切的人,你懂嗎,爵爺?」

  「不,我不懂,你的話沒有道理。」

  「我希望感受到成為你的特殊親密戰友的感覺,你不懂嗎,爵爺?那就像成為你真正的家人一樣。」

  「胡扯,安琪,你說的全是情緒性的鬼話。好好聽我說,夫人,你是家裡確確實實的一份子。」他握住她的下巴,專注望著她。「不要忘記這個事實,夫人,你不是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的情報人員,我再也不允許你像今晚一樣搞這種危險的把戲了。這樣清楚嗎?」

  「但我做得不錯,翰里,承認事實吧。我帶給你很有意思的證物。想一想,爵爺,某人不厭其煩地要我們相信『蜘蛛』就是我哥哥,而且已經死了兩年。這意味某些有趣的可能性,不是嗎?」

  他的嘴唇扭曲。「的確沒錯,最有趣的是,『蜘蛛』﹄一定還活著,但他要每個人都以為他死了。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他可能是目前社會頗具名望地位的人士,而且他想繼續維持他的新生活。如果他的過去曝光,他就會喪失許多東西,所以他現在比以前更危險。」

  安琪仔細考慮。「對,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越反省今晚的事,親愛的,我就越相信你差點碰到大麻煩。我真的很內疚。」

  安琪警覺了,她知道每次翰里用這種語氣說話,他就會提出一些命令。「噢,拜託,別怪你自己,翰里。這只是意外,而且絕不會再發生了。下次我再收到什麼怪紙條,我一定馬上拿給你,我發誓。」

  他不悅地看著她。「我們應該採取一些步驟以保證你會這麼做,安琪。以後沒有我的陪伴或兩個以上的僕人跟隨,你和瑪麗不准離開這棟房子。我將親自挑選陪你們的隨從,而且我會通知柯萊達,沒有他們陪同,你們哪兒都不准去。」

  「真好,爵爺。」安琪吐了一大口氣,她告訴自己,事情還沒到最糟的地步,他本來可以下令沒有他陪伴時便不准出門。當這些日子他都常不在家,她和瑪麗等於關禁閉了。這樣的結果已經使她慶幸萬分了。

  「我的意思清不清楚,夫人?」

  安琪服從地垂下頭,像個守本分的妻子。「很清楚,爵爺。」

  「此外,」翰里從容地說道。「不論有沒有僕人陪同,晚上你都不可以出去,除非我和你在」起。」

  這可太過分了,安琪馬上反擊。「翰里,你太過分了,我保證,我和瑪麗會如你所願地帶一整隊的隨從才出門,但你不能每晚都把我關在家裡。」

  「很抱歉,安琪。」他溫和地說。「但是,如果我不能確定你安全在家,我就無法專心做我的調查工作。」

  「那麼你必須自己去告訴你的女兒,說她明晚不能去艾斯萊圓形劇場了。」安琪宣稱。

  「你計畫帶她去艾斯萊劇場?」翰里皺眉。「我不確定那是否是個有益的娛樂,艾斯萊向來以它愚蠢的表演和通俗劇聞名,像女人在馬背上跳來跳去之類的。對年輕孩子完全沒有陶冶心靈和教育意義。你覺得呢?」

  「我覺得。」安琪生硬地說道。「瑪麗會得到很多樂趣,我也會。」

  「那麼,我想我可以調整我的行程,好陪你們兩人明晚一起去。」翰里流利地說。

  安琪聽了這意外的回答,差點失去平衡。「你?」

  「拜託別這麼吃驚,親愛的。身為今晚決鬥的勝利者,我不妨對失敗者大方一些。」

  「勝利者?誰說你勝利?」安琪抓著枕頭,毫不留情地打他。

  翰里那帶著男性熱情的笑聲,沙啞大方的響起來了。

  艾斯萊的表演並不完全像翰里聽說的那樣蠢。讓翰里注意的,不是馬背上表演的女士、音樂、或放煙火、歌頌英雄的無知通俗劇,讓他注意的,是他的妻子、女兒危險地傾在包廂上看下面的表演。

  安琪說對了一件事,瑪麗完全樂在其中。再度使翰里驚愕的是,他那太過嚴謹的女兒,似乎在過去幾星期以來開放心胸,好像她第一次發現童年的樂趣。

  這個觀察使他決定做一件從來沒有做過之事,也使他懷疑自己深思熟慮做決定的智能,他感到過去幾年以來,他為瑪麗安排的教育課程似乎太嚴格了,或許是因為他從不允許在課程中安排些無害的遊戲及娛樂。

  翰里看見瑪麗驚喜地喘氣,她看著下面表演場中,一個年輕女人跳過布幕障而安全地落在一匹疾馳的小馬背上。很明顯,他的女兒在新環境才開始茁壯成長。他可憐地想道,事實上他夠幸運了,因為她還沒有渴望參加氣球旅行,或加入艾斯萊大膽的裸背騎師隊。

  他的目光轉移到妻子身上,她正把劇中壞人的角色指給瑪麗看。舞台中央懸掛的巨大水晶燈,發出閃耀的光芒,照在安琪的髮上。昨晚她向他央求的話語還迴盪在他耳邊:「我希望有所歸屬……」

  他知道她想擺脫以前她所知的家人的感覺,她是諾森柏蘭貝家的遺孤,而且自從哥哥過世,她一定很寂寞。他現在懂了。

  但是安琪為什麼不能瞭解,她已經是他的小家庭的成員之一?翰里思索著。她當然明白瑪麗越來越依賴她,真的,這孩子似乎還不願意叫安琪媽媽,但這對翰里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為丈夫沒有跪在她面前,宣示他不變的愛,安琪便很容易焦慮不安,而這真是荒謬。正是她過於情緒化天性的一個典型例子。就他感覺而言,他覺得他已多次表達出他的感情,還有信賴。翰里不安地想,他是多麼縱容他的新婚夫人呀!

  別的男人如果看到自己的妻子半夜從窗戶爬進屋來,一定會認為她不忠貞。

  昨晚安琪應該懇求他的寬恕,並發誓絕不再冒險才對。她反而發脾氣,還向他挑戰。

  這女人讀了太多小說,這是個問題。

  「我要我們之間,像你和莎莉、比德之間一樣。」

  翰里想:他當然把她排斥在調查工作之外,不僅因為她缺乏經驗,這個理由就夠充分了,而且他不希望這件與她哥哥有關的案子,再替她惹來更多煩惱。

  現在翰里懷疑,他是否有權利將安琪排斥於調查工作之外。不論如何,她的哥哥已經牽涉到了,她也被牽連。或許諾森柏蘭貝家的遺族也有權知道事實。

  翰里聽到下面表演尾聲高揚的音樂聲,馬匹和表演者向著一波波熱情的喝采鞠躬行禮。

  在回家途中,瑪麗在馬車裡仍談個沒完。

  「爸爸,你想我騎馬,能不能學得像那位粉紅衣的女士騎的一樣?」

  「我認為你會發現這種技術的用處不大,」翰里說道,他的眼光閃爍看著安琪愉快的臉。「平常人很難有必要去站在馬背上。」

  瑪麗皺皺眉頭。「說的也是。」然後又開心地說:「當那匹小馬救了那個女士時,不是很刺激嗎?」

  「非常刺激。」

  「你最喜歡哪一部分,爸爸?」

  翰里緩緩微笑,再度注視安琪。「佈景。」

  當馬車停在門口時,翰里碰了一下安琪的手臂。「請你等一下。」他看著瑪麗。「進屋去,瑪麗,安琪要在這裡一會兒。」

  「是的,爸爸。」瑪麗跳下馬車,並且開始向僕人敘說她剛才看到的刺激的表演細節。

  安琪困惑地望著翰里。「什麼事,爵爺?」

  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開門見山地說:「我將在我的一個俱樂部與比德會面。」

  「更多的調查?」

  「是的。無論如何,我們三人——莎莉、比德和我——今晚深夜要開一個會。我們要討論至今調查到的每件事情,看看是否能找出某些解答。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加入我們。」

  安琪睜大眼睛。「噢,翰里,真的?」

  「這件事你有權利參與,親愛的。也許以前我不該排斥你。」

  「翰里,我要如何謝謝你?」

  「嗯——」安琪伸手抱住翰里,使他受寵若驚。

  她興高采烈地抱住他,雖然馬車門大開,屋裡至少有一個僕人和一個馬伕看得一清二楚。

  「你什麼時候回來,翰里?」

  「嗯,差不多凌晨三點鐘。」他溫柔地拿下她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感覺他的身體已經對她柔軟豐滿的曲線有所反應。「待在圖書室,我們會從花園抄快捷方式回來。」

  「我會的。」她笑得比剛才在艾斯萊看表演還燦爛。

  他看著她安全走進房子,才示意馬伕向俱樂部駛去,他將在那裡見比德。當馬車行進時,他試著告訴自己,允許安琪加入這個調查小組的核心是對的。

  他也許做對了,但他絕對違背了自己的判斷。翰里深思地凝視窗外,深深感到不安。

  穿著時髦的長褲和細緻褶邊襯衫的薛比德,剛好在翰里跨進俱樂部時,從橋牌室走出來。他拿著一瓶紅葡萄酒,想要好好敬翰里幾杯。

  「噢呵,我想你不再覺得今晚的節目無聊吧?我們一起喝一、兩杯,然後你告訴我在艾斯萊看到什麼奇景。幾年前我帶一對侄子去看,事後好不容易才阻止他們加入那個騎師隊。」

  翰里勉強笑笑,跟著比德到房間的較私密角落坐下。「我也碰到了類似的問題,瑪麗可能投身舞台,連安琪也懷抱了一個光榮之夢。」

  「嗯,從她的觀點來看,」比德用嘲弄的笑容說道。正起擔任葛雷斯伯爵夫人,在歡呼的群眾前表演馬術,似乎有趣得多。想想看那些掌聲,想想看那些喝采,想想看那些在包廂裡送秋波的紳士們。」

  翰里扮個鬼臉。「不用你提醒我了。不過,安琪的日子也要變得更刺激了。」

  「噢?」比德吞一口紅葡萄酒。「怎麼回事?難道你允許她出門時,領口不圍披肩?對她這可真是大刺激了。」

  翰里狠狠地瞪比德一眼,不悅地暗自懷疑,或許他對安琪的禮服樣式管得太專制了。「我們就等著瞧,看你結婚之後,對妻子選擇的領口式樣會有什麼感想。」

  「我們等著吧!」比德笑道。

  「我要告訴你,所謂安琪刺激的新生活就是,她會加入今晚你、我和莎莉的會議。」

  比德慌忙緊張地吞下紅葡萄酒,他瞪著翰里。「天老爺,你答應讓她加入這件事?你覺得這樣明智嗎?」

  「也許不。」

  「每件證據都指向她哥哥,她會很痛苦的。」

  「貝理查顯然與此事有關,但請相信我,比德,他絕對不是『蜘蛛』。」

  「如果你這樣認為。」比德懷疑地看他。

  「我是這樣認為。目前我們擁有的證據都強力指出,某人極欲我們相信『蜘蛛』兩年前便死了。」翰里很快地敘述一遍安琪如何在屋後小巷裡發現那本筆記。

  「老天!」比德深呼吸。「這筆記是真的嗎?是否是偽造來欺騙我們的呢?」

  「我確定它是真的。我老實告訴你,比德,當我想到昨晚某人在巷子裡監視安琪,真教我嚇出一身冷汗。」

  「我懂。」

  翰里正想與比德討論他在筆記中發現的細節時,賴亞子爵走過房間來到他們身邊,他的綠眼睛閃耀著不友善的光芒。

  就是有很多無聊的危險男子在倫敦遊蕩,就像大戰後的廢物一樣,翰里想著。

  「晚安,翰里,比德。真訝異看到你們兩人在這裡,我以為你們正和夫人們參加舞會去了。恭喜你將結婚,比德,順便告訴你,你娶了社交圈中僅剩的幾位女繼承人之一真是佔便宜。使我們更沒什麼選擇機會了,嗯?」

  「我確定你會找到一個符合你的品味的人。」比德嘟囔。

  翰里轉動手中半杯紅葡萄酒,看著那紅寶石色的光芒。「你需要什麼嗎,賴亞?」

  「是這樣子的,我要警告你們,最近城裡有個很高明的賊,幾星期前闖進了我的圖書室。」

  翰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是嗎?你向治安推事報告損失了嗎?」

  「損失的物品都是難以代替的。」賴亞冷酷地笑笑,轉身離去。

  翰里和比德靜坐沉思了一下子。

  「你必須對賴亞採取一些行動。」比德終於說道。

  「沒錯,顯然必須如此。」他搖搖頭。「我唯一不明白的,他為什麼把我當作靶子?」

  「一開始,他可能只是想引誘安琪入陷阱,但現在他已明白,你破壞了他的小把戲,因為你闖入他的圖書室取得安琪的借據。他顯然很怨恨你,而且這過去幾星期你也不在城裡,他根本沒機會。」

  「我得小心他。」

  「對,從他明顯的敵意看來,我想他會利用安琪來報復。」

  翰里喝完手中的酒並想了一下。「我仍然相信,在賴亞的事業背後,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東西。也許我應該再次夜訪他的圖書室。」

  「我和你一起去,這可能很有趣。」比德慢慢露出笑容。「當然今晚是沒辦法了,你的行程表已經排滿了。」

  「非常正確,找其它有空的晚上才行。今晚我們有重要事情要做。」

  翰里和比德回來時,安琪正在圖書室走來走去。她打扮得很得體,為了這個會,她在黑色衣服外罩了黑天鵝絨斗篷,搭配了一雙黑手套,以及黑天鵝絨短靴。她之所以選短靴,因為她認為這比便鞋或軟鞋都更適合在花園、小巷行走。

  僕人們在幾小時前都已就寢了,然後她就一直興奮地坐立不安。翰里邀她參與他的朋友們的會議,這意義太重大了。她終於得以加入他的特殊圈子。

  安琪瞭解她終於能分享翰里與莎莉、比德之間親密的友誼。他們能夠一起解開謎團,翰里也能發現安琪有能力分擔部分工作。他終會尊重她的才智,她對自己期許著。他就會將她視為摯友,一個他信任的女人,並和她分享他秘密不為人知的一面。

  大廳的門開、關的輕微聲打斷了安琪的冥思,傳來男人的低語和地磚上的足音,她很快轉身跑向圖書室門口,當她開門,看到翰里滿面嚴肅而比德笑容滿面。

  比德慇勤地行禮。「晚安,夫人,容我告訴你,你今晚的打扮真是完美極了。黑天鵝斗篷及靴子真是英氣十足。她看起來神采飛揚不是嗎,翰里?」

  翰里臉色陰沉。「她看來像個該死的搶匪。我們走吧,」他說道並拿起他的黑檀木手杖。「我希望盡快把這事解決。」

  「我們不從圖書室窗口出去嗎?」安琪問道。

  「不,我們不如此做。我們要用正常、理智、文明的方式,經由廚房出去。」

  安琪對著比德皺鼻頭,跟隨翰里走出圖書室。「他進行調查工作時,都是這種德行嗎?」

  「沒錯。」比德保證。「非常掃興的人,我們的費翰里缺乏冒險性。」

  翰里從肩上狠狠瞪他們一眼。「安靜,你們兩個,我不想吵醒僕人。」

  「是的,爵爺。」比德低聲說。

  「是的,爵爺。」安琪近乎耳語。

  這個三人小組安然無恙走到花園,並且發現不需燈來照明路,明亮的月光使小路清晰可辨,而且賀夫人家樓上射出溫暖明亮的光如同燈塔一般。

  當他們接近目的地時,安琪注意到樓上的燈滅了。「莎莉應該在廚房門口等我們吧?」

  「是的,」比德輕聲說。「她會帶我們到她的書房去談話。」

  當他們到達莎莉家的花園大門時,翰里停住。「門是開的。」

  「一定是她命令僕人為我們開的。」比德說道,推開厚重大門。「我認為單靠她自己,她已經沒有力氣走這麼遠了,可憐的人。」

  「她能繼續經營龐碧亞,真教人驚奇。」安琪嘟囔著。

  「這是她活下去的動力之一,當然還有為費翰里的調查工作也能夠得到樂趣。」比德吐露道。

  「安靜。」翰里命令。

  安琪抓緊斗篷,安靜、順從地跟著翰里,比德小心地殿後。

  因為安琪跟在翰里正後面,當他猛然停下時,安琪差點撞上他。

  「哇,」她穩住重心。「翰里,怎麼了?」

  「有點不對勁。」翰里的聲音中有種死寂,似乎警告安琪勿輕舉妄動。她知道他用一種奇特的姿勢舉著手杖。

  「有麻煩?」比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聲音中的戲謔全不見了。

  「後門是開的,沒有燈也沒有莎莉的蹤影。先帶安琪回家,她安全進去了,你再來與我會合。」

  「遵命。」比德抓住安琪的手臂。

  安琪很快躲開。「不,翰里,請讓我和你們一起去,莎莉的病可能加重了,這也許是——」安琪的腳趾碰到從一大叢灌木下伸出的女人長裙的邊緣。「噢,天哪,不,莎莉!」她低聲叫起來。

  「安琪?真要命——」翰里向她衝過來。

  安琪已經跪下,在厚重的樹叢裡瘋狂地爬著。「這是莎莉。噢,翰里,我知道這是她,她可能早就倒在這裡了,莎莉!」

  安琪摸到她朋友的身體,笨拙地拉著莎莉昂貴的絲綢衣服,她的黑手套一直被溫暖的血浸濕,星光模糊的照出一把短劍的形狀,它插在莎莉的胸口。

  「我的天!」翰里撥開樹叢,跌坐在他的老友身邊,憤怒地說道。他摸索著莎莉的手腕並感到有脈搏。「她還活著。」

  「天哪!」比德來到莎莉身邊,他看到短劍並詛咒:「該死的混蛋!」

  「莎莉?」安琪抓住她無力的手臂,被她手上的冰冷所嚇到,莎莉要死了,千真萬確。

  「安琪,是你嗎,親愛的?」莎莉的聲音近乎耳語。「我好高興,高興你在這裡,獨自死去是很不快樂的,你知道,這是我唯一害怕的。」

  「我們全在這裡,莎莉。」翰里平靜地說。「比德、安琪和我,你不孤單。」

  「我的朋友們。」莎莉閉上眼睛。「這樣很好。以前我的痛苦太深、太深了。我以為我撐不下去了,你知道,我本想自求解脫的。」

  安琪眼中充滿淚水,她猛力地抓著莎莉的手,彷彿她能用她肉體的力量支持她。

  「莎莉,誰幹的?『蜘蛛』?」

  「噢,是的,一定是他。我沒看到他的長相。他知道我有這個名單,從廚師那裡得來的名單。」

  「什麼廚師?」比德輕柔地問。

  「以前騎兵俱樂部的廚師,我早上才從他那裡得到名單。」

  「該死的『蜘蛛』下地獄吧!」翰里低咒。「我會要他付出代價的,莎莉。」

  「是的,我知道,這次你定能抓住他,我一向認為你能逮住他。」莎莉開始猛咳起來。

  安琪更用力握住她虛弱的手,眼淚自臉上滾下混到莎莉的血中。以前她也曾抱著一個人,無助地看著他生命之火越來越微弱而終至消失。世上沒有什麼比這更是煎熬了。

  「安琪?」

  「莎莉,我會好想你。」安琪淚眼模糊。「妳是我的好朋友。」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親愛的安琪。你給我許多你不知道的東西。現在我必須走了,是時候了。」

  「莎莉?」

  「別忘記翻開那本書,安琪。」

  「我不會忘記的。」

  然後,莎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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