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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 不要愛上她《全文完》

不要愛上她  作者:亦舒


其實我不一定要從家裡搬出去住,

家裡有三房兩廳,雖然擠一點,

還是可以的,我有自己的房間。

但是忽然之間我與家裡的關係覺得有點不對路,

我想反正我已經十八歲了,搬出來也不會過份,

況且我又有一份半職,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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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一)

其實我不一定要從家裡搬出去住,家裡有三房兩廳,雖然擠一點,還是可以的,我有自己的房間。

但是忽然之間我與家裡的關係覺得有點不對路,我想反正我已經十八歲了,搬出來也不會過份,況且我又有一份半職,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

母親很不耐煩,這也難怪她,她不會明白的。

但是一個男孩子,到了年紀還孵在家裡,太不對勁。

這不是我要搬出去的原因,總之家裡管得我太厲害。

我要一點自由。

有人打電話來,我不想家裡問長問短,不想妹妹偷聽。

我出去看電影,不要媽媽一直不睡,等我的門。

在家真一個人是長不大的,我還是搬出去的好。

於是我祖了這個房間,花了點錢,但是很值得。

那個房間,有張單人床,有一隻衣櫃,很是整潔。

一張書桌很是考究,我懷疑以前是個女房客住的。

房租很合理,房東是個老太大,老太太有老丈夫。

他們兩夫妻很客氣,其實我也下知道五十多是不是老。

反正要比我的父母老一點,尊他們老總是沒錯的。

他們問:「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那樣子很好奇。

「家裡離學校太遠了。」我說:「往來太不方便。」

「家裡會放心嗎?」他們很是懷疑,「我不明白。」

「家裡隨我的。」我微笑,他們當然永遠不會明白。

「看樣子你也是規規矩矩的孩子啊。」他們說。

我很開心,我的確是規規矩矩的,我不過想自由。

搬離了家,我不一定會在酒吧留戀到舉夜三更。

但是最低限度我可以在房間裡靜靜的讀書。

以前在家裡?媽過半小時便要來張望一下,當我三歲。

這叫我吃不消,我決定反抗。所以才搬離了家。

媽哭了。

我說:「真奇怪媽,你為什麼哭呢?我又沒離開這裡。」

她還是哭,她說我永遠不會知道媽媽的一顆心。

我又說:「媽,如果我明年考了一個獎學金,又如何?」

她呆了一呆,「怎麼樣?當然只好放你走了。」她說。

「就是嘛,你現在就當我得了獎學金離開好了。」

「當?」她問:「這怎麼當法?這是不能假設的呀!」

我太不瞭解媽媽——正等於媽媽太不瞭解我一樣。

但是妹妹因此很不喜歡我,她覺得我不孝順媽。

我想解釋,孝順不是一輩子黏在父母身邊不走。

我有一日得志,把父母的各關好好的一揣,豈非更妙?

這是我的功名論。很少有人看得穿功名,我不例外。

一輩子陪著父母是女兒的事!我告訴妹妹,這是實情。

但是妹妹也難擔保她沒有一天去家人,組織家庭。

所以兒女大了,總是要離開父母的,根本是遲早問題。

我不過早一點實行,就成了罪人,真是寃枉之至。

不過我終於答應母親,準她一個星期來看我一次。

目前我必須勤力讀書,好好的考一個試,弄點成績出來。

我實在想到外國去讀書,那時候媽會真的讓我自由。

這許多男孩子在外國,大半是為了怕媽媽嚕囌吧?

至少我是為了怕媽媽嚕囌。媽太愛坐在我房間裡說話。

那麼而且一說便十數小時,滔滔不絕,她真行。

而所說的題目,不外是「張家的兒子多聽話」,或是「李家的女兒真是乖」,這些話。

言下之意,大有人家都乖,就單單是我不乖。

這叫我很難受,我實在聽不過去。其實我也很孝順。

媽媽為什麼一定要堅持我做那種第九流的孝子呢?

難道父母對我們的要求,就是這樣了嗎?我害怕。

難道我媽媽只要我做一個乖兒子,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我曾經聽過一位太太這樣的話,當時她還在嘆氣。

她說:「養兒子,普普通通就算了,不必太聰明瞭,太好的兒子,畢了業出國,人影兒都不見,說不定娶個外國老婆,才倒霉,到不如生個中等兒子,在此地找一份工作,媽媽還能分享到一點好處。」

生兒子就是為了可以分享好處嗎?這是正確的嗎?

當然父母養育兒女是辛苦的,應該獲得報酬。

但是這種報酬應該是精神上的,不是物質上的。

為什麼父母變得這樣現實?或者這世界根本是現實的。但是媽媽這樣,令我傷心。

她對我的要求,我似乎沒有一樣做得到的。

天曉得我已經盡力而為了,這真是不容易的。

我這樣努力討好她,我用功讀書,我不留長頭髮。

這都是為了媽媽,我並不要年年考第一,我真的不要。

功課過得去是我的目標,但是為了媽媽。我考第一。

但是母親還是不滿足。

我的感覺是痛苦,所以這也是我搬出來住的原因。

住在這個小房間真,我是開心得多了,我輕鬆。

一個人生活,心情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次要。

我在小房間裡住了半個月,更發覺了這一點有理。

父母對我這樣好,離開了家,享受無異是差多了。

但是辛苦一點,對男孩子是很重要的。在家菜來伸手,飯來開口,媽媽連毛巾都絞給我,家中雖然不富裕,但我過的照樣是少爺生活。

這多不好,彷彿我是特殊階級似的,享受得不得了。

現在我洗澡用冷水,吃飯自己張羅,倒是自在。

房東太太問我要不要包飯,我拒絕了,她卻以為我沒錢。

「來吃好了,當一家人一樣哩,不要見外。」她說。

我發覺她漸漸也更像媽媽了。於是我拒絕了她。

我漸漸習慣了新環境,這房間的好處是很靜。

老太太與老先生很少有親戚朋友來訪,沒有人聲。

有一天我放了學,用自己的鎖匙開了門,發覺屋子裡沒有人。於是我脫了襯衫,洗了一個臉。

老太太有時會出去買菜的,老先生還要上班呢。

我光著肩膀推門進自己房間,馬上呆住了作不得聲。

我床上躺著一個女孩子,她正在看書,見到我進去,她跳起來,瞪著了我。

半晌我們都作聲不得。

然後她問:「你是誰?」

我連忙抓住襯衫,套在身上。「你是誰?」我也問。

「這是我的家!」她理直氣壯的問:「你怎麼進來的?」

「笑話!」我說:「你怎麼進來的才真,這是我的房間!」

「你房間?」她問:「瞎說!這張床是我的床呢?」

「這些書都是我的書。」我指給她看,「我住這裡。」

其實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她大概是老先生的孫女。

「你是房客?爺爺說過要把房間租出去的。」

「是,我的確是房客。」我說:「我沒見過你。」

「我也沒見過你,我根本不知道這房間有人住。」

我笑笑,「這真是誤會,你祖母出去買菜了。」

「是的。」她說:

「我知道。她是這個時侯去買菜的。」

「你有鎖匙?」我問得很笨,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她答。

她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一個男人到了某個年齡,總會碰到一個女孩子的。

她有一張很甜的瞼,很白的皮膚,長長的頭髮。

「請坐。」我說:「你不要客氣。」我替她把椅子端過去。

她坐了下來,我與她不知道說些什麼話才好。

「以前你住這裡?」我問:「你自己的家呢?」

「有時候我來住,陪爺爺他們,現在功課太忙了。」

她大概有十六七歲的樣子,身上還穿著校服呢。

「我到爺爺房去了,」她說:「不好意思妨礙你。」

「沒有關係。」我客氣著,「這根本是你的家。」

「但是已經租給你了呢。」她抿咀唇,笑了一笑。

我傻頭傻腦的跟著也笑了,我覺得我自己真蠢。

這個女孩子出房去了,我只好隨手把房門關上。

房東太太,可從來沒有說過,她有這樣的一個孫女兒,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驚喜,看來我也許會得到個伴。

我不是指女朋友,我只是指伴,有人說說話,談談天。

沒一會兒,老太太挽著菜籃回來了,在外邊叫我。

我出去。

老太太和顏悅色的道:「來見見我孫女兒小芸吧!」

我向那個女孩子點點頭,她還是在微微的笑著。

「小芸,我把你的房間給這位陳先生了。」老太大說。

「他又沒比我大幾歲,幹麼要叫他陳先生?」小芸問:

她有點調皮,老太大也不好意思起來,但是怎麼叫呢?

我說:「叫我阿國好了,家裡都是這樣叫的。」

老太大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小芸,你們說說話吧!」

她自己到廚房忙去了,留下我與小芸在客廳裡。

我看著她。

她在看著我。小芸的襯衫很是潔白,深色的呢裙熨得很挺。

她是一個乾淨的女孩子,有些女孩子很骯髒。

小芸的頭髮特別亮,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注意到了。

她瞼上靦覥的笑容,很是吸引我的注意力。

事實我從來沒發覺女孩可以這樣的可愛活潑。

我的妹妹是一個刁蠻的女孩子,從來不會這樣笑。

老太太出來,「喂,你們怎麼不講話啊!」

老太太放下了兩個蘋果在桌子上,又回廚房去了。

小芸拿起一個蘋果遞給我,我伸手接過了它。

小芸把她那個咬了一口,很文靜的吃著,兩隻眼睛還是看我。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但是我想不說話也是可以的。

這就是我認識小芸的過程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來,她睡在她祖母的房間裡。

她告訴我,「我是寄宿唸書的,不太回家裡去。」

「你媽媽不想念你嗎?」我問:「我妹妹也想寄宿,但是母親不肯,吵了很久呢。」

「我媽媽?我沒有媽媽,是有後母。」她忽然說。

「啊。」我不響了,我曾經聽說過後母的心腸。

「我有很多小弟小妹,只有一半與我有關係。」她說。

「他們乖嗎?」我同情的問。

「還好,你曉得小孩子啦,我與他們相處不太好。」

我不便問太多,不過小芸是個大方的女孩子。

她看著我,笑了。「我有沒有說得太多?」她問。

「不會不會,」我說真心話。

她回房間去睡了,第二天她與她祖母出去了,我沒有見到她。我也沒有與她再說話。

我有空,於是也回家去看看媽媽。媽媽照例訴說我。

「好好的房間不住,搬出去,你看現在都空下來了。」

我看看那間空房間,不敢出聲說話。

「明天我就把它租掉!」媽狠一狠心說:「你別後悔。」

妹妹說:「怎麼家裡可以多一個陌生人來住呢?」

「有什麼辦法?租金這麼貴,難道白白浪費地方?」

「都是你不好,哥哥!」妹妹白了我一眼,「你看。」

「媽媽的決定,」我說:「我沒有什麼辦法的。」

「你不可以搬回來住嗎?傻蛋!」妹妹咆哮道。

「立下了的主意,很難改變,」我說:「而且你的聲音那麼大,當心嫁不出去。」

「我?才怪呢!大概是你吧?那個房東有個漂亮女兒是不是?」妹妹反攻我。「哼!你瞞得了誰?」

媽媽喝止她,「妹妹,別亂說,知道了沒有?」

我看妹妹一眼,這女孩子,誰娶她誰倒霉。

可是不知道她見了陌生男孩子,會不會這麼粗魯。

希望她不會。

我不希望人家說:「喏,那個粗魯的女孩子,是阿國的妹妹:」

但是妹妹真是有點不可救藥的,我對她不抱希望。

媽媽問:「你到底搬不搬回來呢?說一聲呀!」

我搖搖頭,「對不起,媽媽,這是原則問題。」

妹妹說:「媽媽遲早要給你氣壞的。」她瞪著我。

「媽媽,你不要生我氣吧,現在我們不是更好嗎?見了面也不吵架,大家有商有量的。是不是?」

「隨你去,反正這房間,我是要租給別人的了。」

我笑笑,我想起了小芸。

我那個房東,並沒有女兒,倒是有個孫女兒。

但是我心裡並沒有那種念頭,我不是那種人。

我與媽媽的談話,這樣告一段落,沒有結果。

到了自己的房間,小芸已經回來了,她看見我就說:「在這裡吃飯吧,好嗎?」

我點點頭。她開心的笑笑,她在廚房裡幫祖母。

「吃完晚飯,我還要出去做事情的。」我說。

「做什麼事情呢?」她好奇的問:「告訴我好嗎?」

「替孩子補習,教一位中年人外文,賺點外快。」

「哦。」她羨慕的說:「多好。我也想象你這樣。」

「你是女孩子,沒有什麼關係,何必找事情?」

「女孩子也一樣啊,如果我可以賺錢,就不必靠家了。」

我笑小。她是一個奇怪的女孩子,她還很年輕,正是應該靠家的時候呢。也許她的後母……

我不好意思再提,到房裡去換了衣眼。

幸虧小芸倒是很樂觀的,這叫我為她高興。

「其實小芸是我的小名字,我叫做美芸。」她說。

「兩個名字都很好聽。」我說。

「不會太俗氣嗎?」她問:「你真的認為好聽?」

「是的。」我說。

「家裡叫我小芸,但是我後母從來不叫我的名字。」她說。

「怎會?」我好奇的問:「那她怎麼稱呼你呢?」

「她『喂喂』的叫我,所以祖母不喜歡她,叫我去寄宿。」

小芸笑,「其實後母也沒有怎麼樣,她只是對我冷淡。」

「啊,這樣子。」我很同情她,冷淡也夠受的了。

「爺爺就叫我住這裹,我也樂得輕鬆。」她說。

「你還有幾年畢業?」我問:「明年還是後年?」

「明年。」她說:「還有好長的一段日子呢,是不是?」

「那還不簡單?馬上可以自立了。」我勸慰她。

「你呢?」

「今年。」我說:「但是我想升學,希望考個獎學金。」

「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男孩子是比較雄心萬丈的。」

「是嗎?有時候情勢所逼,不得不雄心一點。」

「怎麼說法?」她笑,「祖母說你怪,可不是?」

「為了父母,為了世俗啊,不爭氣也不行?」

她點點頭,「我是為了自己要爭口氣,讓他們看。」

「他們是誰?」我問。

「後母與她的孩子。」小芸坦白的說:「就是他們。」

大概她心裹還是氣苦的,我不怪她。她還很小。

「我不怪爸爸,」她說:「有時候一個人很怕寂寞。」

直到那天我去補習的時候,我還是記著她那句話。

——有時候一個人很怕寂寞——

她是一個懂事的女孩子。不過我不知道寂寞是什麼。

她會不會知道呢?小芸,還有很好的祖父母照顧她。

她不是一個太幸運的孩子,但是生活還過得去。

那兩個小學生問我:「什麼叫不勞而獲?先生?」

我替他們好好的解釋了一番。

我的生活是相當忙的,天天要上學,只有放學那幾個小時有空,晚飯後又得出去了。媽媽不贊成這種生活,她覺得太辛苦,最好辭了補習工作,搬回家裡去住,但是我……另外有想法。

搬在外面住是獨立的方式,看到更多的東西。

在家我只以為每個女孩都象妹妹,到了外頭,才知道有小芸這樣的另外一種。

小芸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她是值得親近的。

有時候我替小孩補習回來,她還沒有休息。

「這幾天下用上學嗎?」我問她:「放的是什假?」

「誰說放假了?」她問:「才沒有呢。這幾天我走讀。」

「不覺得辛苦?」我問她,「你的學校很遠呢。」

「也不過是比你早一點點起身罷了,那時候的車子沒有那麼擠,更好。」她笑說。

「我還不讓父親知道,否則他會不開心的。」小芸說。

「為什麼?」我奇怪的問:「他們是你祖父母呀。」

「但是後母怕我訴苦。其實我才什麼都不說呢,說了有什麼好處?徒然叫他們替我白難受,我才不幹。」

我聽了默默不響,沒有母親的孩子,總是痛苦一點的了,不要說是女孩子,就是比較粗心的男人,也不好過。

然後我想到了母親,她雖然嚕囌一點,但是愛我。

下次回家,我將好好的忍耐她的多話,下再皺眉頭。

母親總是母親,這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人。

以前我對媽媽,真是挑剔得過份了一點,我想。

我向她的要求是這麼高,要她不要干涉我,要她瞭解我,要她遷就我。

我畢竟只是她的兒子,我對母親太不體貼了。

小芸問:「你在想什麼?為何忽然不說話了?」

我搖搖頭,「我想起我對我母親不太好。」我說。

「你為什麼搬出來住?」小芸好奇的問:「與母親吵架?」

「沒有。」我漲紅了瞼。

每個人都要問那樣的問題,叫我怎麼回答呢?

我已經答過一百多次了,我有我的道理,但他們不瞭解。

「你有幾個兄弟姊妹?」小芸問我,「是不是很多?」

「沒有,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其實是不錯的。」

小芸用奇怪的眼色看牢我,我知道她心裹在想什麼。

她在想我為什麼要搬出家來住,但是我不會再提了。

小芸不錯,她也沒有再問。她比我低一班。功課很忙。

她在我們那兒住了一個星期左右,忽然人不見了。

開頭我還以為她上了街,不好意思追問,後來有一整個上午都見不到她我就奇怪。

於是我問房東太太,「小芸呢?她那裡去了?」

「回學校去了。」老太太眼睛紅紅的,吞吞吐吐。

「為什麼小芸不在這裡多住幾天?」我問她。

「她母親不讓她住,說會影響功課,一定叫她回去。」

「這又是為什麼呢。」連我都替小芸抱怨,「真是。」

誰曉得那女人長的是什麼心眼,老太太不開心。

我不出聲。這是人家家裡面的事,我不便說太多。

「她就是看小芸不入眼,處處與小芸作對。」

「你可以把小芸留下來的。」我說:「為什麼不呢。」

「我不要跟她吵,真是難為小芸了,一直那麼瘦。」

我聽著。

「可憐的孩子,她雖然什麼都不說,我也知道她心中不快樂,她從來沒有眫過,成天憂憂鬱鬱的。」

是的,我也發覺小芸很瘦削,身體並不是太好。

「寄宿讀書,多麼辛苦,又得照顧自己,唉。」

這個時候,我巴不得我是一個女孩子,可以說一些話來安慰老太大。

但是我並不是太善詞令,很多話都說不出口了。

我回了自己房間,除了同情小芸外,沒有辦法。

她幾時再來呢?有她在這裡,的確熱鬧很多。

但是她的後母,彷佛有無上的權威,操縱了她的生活。

我就是不想被父母控制得過分,才搬出來的。

但是比起小芸,我實在太幸運了,我的生活環境已經很合理想,顯得我搬出來住,是不合理而無理取鬧的。

我覺得內疚,這樣跟父母作對是不太正確的。

小芸打過一個電話來」老太太叫我去說幾句。

「你好嗎?」她問我。

「我很好,你呢?」我傻傻的反問她。她笑了。

看,我一見到女孩子,就是這樣子的了,真可怕。

「我有一個假期,希望可以再回來住幾天。」她說。

「那太好了。」我從心裡開心出來,「歡迎你回來。」

「你沒有欠房租吧?」她調皮的說:「爺爺說你很好。」

「你的媽媽,」我壓低了聲音,「沒有怎麼樣吧?」

「哦,她並不敢。」小芸說:「你替我放心好了。」

「不敢就好。」

「她就是會在爸面前嚕囌嚕囌我的,其他也沒什麼。」

「好吧,你當心自己。」我說:「還有什麼麼要與祖母說的?」

「沒有了,再見。下次有空,再給你打電話。」

後來老太太就說:「小芸很像她媽媽,所以後母不喜歡。」

在學校裡寄宿,學生是不准打電話的,我知道。

老太太又說:「小芸的後母又怪我們太寵她。」

哪裡有這種事情?即使比較寵一點,也比較應該,她又沒了親生母親,怪可憐的。

其實小芸也夠識相的了,遇到什麼都不說話。

我希望她的後母不要過分逼她才好,她是很倔強的。

雖然表面看來,小芸很沉靜,但是這樣的女孩子,往往也最堅硬,不易屈服。不讓她在祖父母家居住,真是太過分了,我不喜歡她的後母。

同時我也覺得小芸的父親是個懦弱得很的男人。

他連保護女兒的能力都沒有,根本不能主持公道。

而小芸對她的父親,卻是這樣容忍,她說有時候一個人怕起寂寞來。她原諒她父親再娶。

小芸才十六歲半。

妹妹也十六歲半。

兩個一樣年齡的女孩子,真是有幸有不幸了。

妹妹糊塗得像只小豬一樣,媽媽又疼她成那樣子。

她是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女孩子,小芸就不同了。

環境使小芸變得這樣懂事,她根本不像十六歲多。

我想介紹小芸給妹妹,好叫她看看她有多幸福。

但是在假期的時候,小芸並沒有回來住多久。

她才來了三天,「爸說我也得回自己家去住幾天。」她說。

「你在這裡不好嗎?」我問她:「有什麼不好?」

「別這麼說,給我祖母聽見了,她會不高興的。」

我不響。

「爸說得也對,那裡到底是我的家,對不對?」

「只在這裹住三天?」我問:「我們出去玩玩好不好?」

「你不用做事?」她笑笑問:「那份補習呢?」

「不用!還去補習,那些小孩子會哭出來的。」

她低下了頭,「我去問問爺爺,看他准不准我出去。」

她真是一個規矩的女孩子,比起她,妹妹是太任性了。

她去問了老先生,老太太咪咪笑的走出來。

「好極了,你陪小芸出去玩玩吧!小芸,阿國是好孩子,我們很放心,他媽媽也常常來這裡呢。」老太大這樣說。

小芸輕輕的說:「這麼好的媽媽,還搬出來住。」

老太太對小芸說:「小芸,就過年了,你要開開心心的,知道嗎?不要與她一樣計較。」

小芸點點頭。「她」當然是那個不太好的後母了。

「她大概又要你替孩子們補習了吧?你把自己的功課弄好再說,知道嗎?她就是愛省這種錢。」老太大說:「請個補習又需多少呢。」

老太太也奇怪,同樣是孫兒,她就單單喜歡小芸一個。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引起壞後母的反感吧?

小芸實在是個不幸的女孩子,我想,夾在她們當中。

我決定陪她這三天假期,讓她開心一下也是好的。

既然大家都有這樣的空閒,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我問她:「小芸,你喜歡到哪裡去?你說好了。」

她笑了一笑,「我?哪裡都可以,去看一個戲吧!」

「好的,一言為定。」我說:「我們早一點出去買票子。」

我陪她在茶室裡喝了一杯茶,兩個人坐得很舒服。

老實說,我還沒有把女孩約出去過呢,這是第一次。

但是我倒覺得還自然,因為我把小芸當作妹妹一樣的。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加一件外套,很是整潔。

我問:「你父親買的新衣服嗎?」這是很自然的問法。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答道:「不是的,祖母買的。」

「那麼你父親呢?」我奇怪,「過年總有新衣的。」

「算了,他也不理這些事情,後母也很忙。」

「弟妹們有新衣服嗎?」我又問:「他們總有吧?」

「他們小,兩樣的,去年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反正祖母疼你,也是一樣的。」

她點點頭,笑了一笑,那種笑容,是有點無可奈何的。

小芸常常這樣子笑,心事重重的樣子,叫我看了難過。

但是我可以幫她什麼呢?一點也不可以。

或者解解悶是可以的,所以我趕緊轉了話題。

「要三文治嗎?」我問。

「不要了。」

她又垂低了眼睛。

我做個鬼臉,又抓臉皺鼻子的,她笑了出來。

「阿國,你真是一個好朋友啊。」她大聲的說。

「謝謝你。」我說:「時間差不多,我們可以走了。」

「我來付賬。」她搶著說:「祖母給了我一點零用。」

「誰告訴你的?」我扳起了瞼,「我是男孩子!」

她看著我,「男女平等嘛。幹麼一定叫男人付賬?」

「那麼我又比你大呢?我又比你早賺錢呢?」

「那麼我請看戲。」她說。

「不准來這一套」,我說:「否則我馬上送你回家。」

小芸笑了。

我看得出來,這一次的笑容,是真的笑,一點不勉強。

我與她散步到數院,買了票,沒想到看到了妹妹。

起先我沒看見她,是小芸問我的。她問:「阿國,那個女孩子是誰呀?一直瞪著你呀。』

我倒嚇一跳,女孩子?什麼女孩子?誰?哪一個?

等到停睛一看,原來是妹妹這小鬼,我才放下心來。

「那是我妹妹。」我告訴小芸,「頑皮極了。這小鬼!」

我揚手叫她過來,「過來,別裝神弄鬼的了。」

妹妹走過來,看看我,看看小芸,「你們看戲?」她問。

「廢話!」我笑道:「不看戲到戲院裡來幹麼?」

妹妹皺起眉頭對小芸說:「我哥哥這人很兇的。」

小芸一聽,可又樂得笑了。

「那幾個是你同學嗎?」我問妹妹,「一大堆人。」

「是的。這位姊姊是誰啊,以前沒見過。」小鬼很厲害。

「幫你介紹,這是小芸,未必比你大,與你同年的。」

小芸連忙說:「我是一月份生日的,妹妹一定比我小。」

「小半年。」妹妹說:「我是七月份生的,幾個月而已。」

我說:「那你就叫一聲姊姊好了,規矩一點。」

妹妹正正經經的說:「以後請姊姊到我們家去玩。」

「好的。」小芸開心的說:「我一定來拜訪伯父母。」

「我同學叫我了,」妹妹說:「我先過去一下。」

「好,你去吧!」我說。

妹妹走了以後,我們進戲院看戲,小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你們家裡,兄妹感情真的太好了。」

「妹妹?她是個淘氣鬼,給爸媽寵得要命!」

「她幸福得很。」

小芸的意志有點消沉,我吃了一驚,這是不對的。

我說:「小芸,幸福有時侯得靠自己,努力一下就行了。」

她看了我一眼。

電影開場了。那是一個笑劇,看得我們很暢快。

散場的時候不見了妹妹,我也只好作罷,不去找她。

「要不要在外面吃飯?」我問小芸,「找個館子。」

「不不,爺爺等我們回去的。」她說:「陪陪他們老人家。」

「嗯,你說得對。」

「年紀大的人的確需要我們體貼的。」小芸說。

她倒懂這些。妹妹?妹妹才下管呢,又粗心又任性的。

但是她剛才沒有跟我搗蛋,我也就下怪它了。

我們陪老太太老先生吃了晚飯,坐在客廳裡聊天。

媽媽給了我一個電話,我一聽就知道是「東窗事發」。

妹妹的小報告上去,媽媽就急了起來,召我回家。

太沒自由了。

我曉得媽媽妹妹對我都關心,但是這些女字旁的人物,總是緊張過度,行事慌忙得厲害。

我告訴小芸我要回家一趟。便去看媽媽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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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二)

媽問:「有個女孩子是不是?妹妹說長得很好看。」

「妹妹還算客氣啊。」我白了她一眼,「真多事。」

「媽,那個女孩子叫小芸,是我房東的孫女,放假回去陪祖父母的,她與妹妹同年同班,明年畢業,人品很不錯,我當她是朋友,沒有其他的事,你放心好了。」

妹妹眨眨眼,「就這麼多了嗎?」她滑頭的問我。

「阿國,你才十八歲啊。」媽媽擔心得要命。

爸爸開口,「喂,你們兩母女別這樣好不好?阿國又沒有說要娶那個女孩子,何必這樣恐怖?」

「對,」我說:「爸講得對!」

「這樣呀,」媽放下一點心,「請她來我們家玩玩吧!」

「也好啊,反正她跟妹妹同年。」我說:「談得來。」

「她很可愛。」妹妹說。

我嚷:「誰都比你可愛!」

妹妹縮縮脖子,笑著回她自己房間去了,沒跟我吵。

「阿國,」媽媽說:「你還是搬回來住算了,好不好?」

爸又說:「你管我一個人夠了,不要再管兒子好下好?」

爸真是我的救星,我向他投過去感激的一眼。

媽又不響了,過了一會兒她說:「請那位小姐來玩吧!」

「過年要天天回來的。」媽又進一步要求我。

「好。」我也答應了,母親到底是母親,要讓她開心。

然後我就回到自己的家去。

我覺得很好,既然事事可以與家裡和平解決,再好沒有。

我剛想睡,就聽見有人敲我的房門。「誰?」我問。

「我。」房東老太太的聲音,「你有沒睡,阿國?」

我連忙去開了門。「請進來坐啊,有什麼事嗎?」

「阿國,」她笑咪咪的坐下來,「你們今天玩得開心吧?」

我點點頭。今天的確是不錯的,大家都散了心。

「小芸很高興,這孩子——唉,難得開心啊。」

我下響。

「她很羨慕你的家庭,她自己的弟妹,才六七歲大,她與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你陪她聊聊,到處走走,真是太好了。但是怎麼能叫你請看戲呢?」老太大把錢還給我。

「你也是小孩子呀。」

我跳起來,「老太大,好了別這樣客氣,真的!」

「阿國,你是好孩子,聽話,這戲讓爺爺請。」

我實在推辭不過,只好把錢收下來,放進抽屜。

「明天見。」老太大說:「你好好的休息吧!」她走了。

年紀大的人真沒有法子,他們有他們的一套。

其實讓我請看戲又有什麼不好呢?她把事情弄大了。

找搔搔頭,算了吧,隨它去,明天再與小芸說。

第二天,我起來得晚了,小芸在洗頭髮,看見我就笑。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頭髮很黑,她正用毛巾使勁的抹乾。

「洗頭?」找還是很傻的問她。

小芸笑了。

「廢話,」我罵自己:「明明是在洗頭,還在問?」

小芸笑得更開心了。她把毛巾拿下來,頭一搖。

小芸的一頭黑髮都散下來,坐在椅子上梳幹它們。

「不用一個個的捲起來?」我問:「人家是要的。」

「我不用,我的頭髮沒有熨過。」她笑笑的答。

「啊,你們女孩子的事情,我不曉得。」我說。

她低下了頭,「奶奶昨天把錢還給你了?」她問。

「還了。何必呢?我們今天就把這些錢去玩好不好?」

「那不好。」

「為什麼不好?那錢又不是我的,是你奶奶的。」

「可是這是奶奶送你的呀!」小芸瞪大了眼問。

「我又沒說不是,」我道:「根本是你奶奶的。」

小芸眨眨眼,覺得不對,但又不能挑錯,於是待著。

「好吧,我們去吧,跟你爺爺去說一聲。」我說。

「每天去玩呀?」小芸說:「那怎麼行?」她笑說。

「放假嗎,有什麼關係?你也難得玩的。」我說。

她聽了「難得」兩個字,緩緩的低下了頭,不響了。

我知道是自己講話不小心,觸到她的心事了。

「好的,」小芸抬起頭來,「我們去玩玩也好的。」

「我們坐電車,從終站坐到終站,好下好?」我問。

「那也可以嗎?」她又奇怪起來。

「怎麼不可以?」我說:「每個人搭電車都嫌慢,忽忽忙忙的把它當交通工具,我們把它當觀光車,一路上看風景,豈不是好?」

「唉呀!太好了。」小芸跳起來拍掌,「太好了。」

看看她這麼開心,我心裡放下一塊大石,我總算做了一件好事,令她情緒開朗了不少。

「我怎麼沒想到?阿國!我真的一直都沒想到呀!」

「啊,四毛錢,是很便宜的。」我說:「走吧!」

「我去換件衣服,告訴爺爺一聲。」她奔回房去。

我也去拿了件外套。小芸的奶奶跟出來笑。

「你又帶小芸出去玩?」她問:「太好了,夠開銷嗎?」

「當然有,而且你不要再給錢我。」我不悅的說。

「好好好,一切由你。」奶奶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我好了!」

奶奶說:「來來,小芸,好好的出去一天,回來晚飯。」

小芸站在我身後,盡是笑。

「來,我們走。」我把頭一側,拉了小芸就走。

「你還沒有吃東西,肚子不餓?」小芸問我。

「我們喝中國茶去,吃點心,花不了多少的。」

我與小芸搭車去茶樓,選了一個座位,與小芸喝起茶來。

可憐的小芸,她好像根本沒上過街喝過茶似的。

任何微小的事情,都可以令她很開心,很滿足。

妹妹不這樣,妹妹是享受慣了,什麼都不稀奇。

所以我覺得我更應該對小芸好一點,可憐的女孩。

我讓她吃了很多的點心,小芸真是興奮得不得了。

「會不會太貴?」她問:「會不會?我有錢。」

我又好氣又奸笑,「不會的,這種食物很公道。」

結果結了帳,只有廿幾塊錢,小芸也說值得。

「來,我們去搭電車吧!」我與她上了終站的車。

那輛車真慢,我們坐了一個很好的位置,一直看街上。

小芸說:「有很多房子天橋,我都沒有見過。」

「是的,人都太忙了,不會留意生活情趣。」

她點點頭,「是的。」

「我喜歡比較清閒的生活,但是一個男人,會被人批評遊手好閒,無聽事事,對不對?」我問。

「啊,像你就不會。」她的眼光很清純,很天真。

她好像很敬佩我的樣子,我心裡有點感觸。

小芸實是太寂寞了。她得到一點點友情,就這麼開心。

我問:「你學校裡的同學,對你好不好?」我看著她。

「同學?寄宿學校裡的孩子,都是很難管教的,不然的話家長也不會花那麼多錢讓兒女去學校吃住,所以我也不愛與他們做朋友。」

「原來這樣。」

「我沒有朋友的。」她說。

「唉,我不是你的朋友嗎?」

「是。」她又笑了起來,「對不起,阿國,我忘了。」

「下次可別忘,好不好?」我拍拍她的肩膀。

「知道了。」她點點頭,心情是完完全全的開朗了。

「到終站了,我們下車走走,你來過這裡沒有?」

「譁,這麼多鹹魚!」小芸抬起頭來,驚奇的說。

「是,這裡的一區是賣這些東西的。」我指給她看。

「這裡真古老。」她說。

「古老得不得了,有些房子一百多年了。」我說。

「你是把我當遊客了。」她抬頭向我笑了一笑。

「你來過這裹嗎?你應該多走動走動。」我說。

「沒人帶我走,我自己一個人也不敢亂走。」

「這就是做女孩子不方便的地方了。」我說。

「但是弟妹他們可常常去郊遊什麼的。」小芸說。

我不響。

「爸爸說他們小。但是我小的時候,爸天天對我哭。也沒有到那裡去過。奶奶說我命苦,我也不知道。」

「不會的。哪裡叫命苦了?你奶奶年紀大,喜歡講這些話,」我安慰她,「其實你可以交自己的朋友,我陪你走動走動,我還可以介紹你更多的明友。」

「你總說得很對,阿國,你真的是鼓勵我的。」

「這些小街小巷,很別有風味吧?」我轉了話題。

她點點頭。

這時候的陽光照在小芸的頭上,她的頭髮洗過了,很亮很柔和,漂亮極了,我真希望她是另外一個妹妹。

有這麼一個妹妹,溫溫柔柔的,那又該多麼奸。

我們逛了很久很久,疲倦得腿都挪不動了,才回家。

到家,小芸便倒在沙發上,哈哈哈的笑起來。

她爺爺出來,「小芸你的瞼都粉紅粉紅了。玩得很開心。是不是?」他老先生的臉是那麼愉快。

他真是愛孫女兒,我看得出來,所以他想小芸開心。

「我好開心啊,爺爺,真的開心!」小芸嚷著。

她奶奶也看見了,獎賞的看我一眼,睒睒眼睛。

忽然之間一家人都輕鬆起來,氣氛完全不同了。

我覺得我也累了。聞到飯香,肚子餓得不得了。

「吃飯了。」老太大說。

「來來來。」爺爺說。

「奶奶,阿國真是好,」小芸說:「我們跑了一整天。」

奶奶說:「明天還有一天好玩,小芸現在多吃碗飯。」

「好。」

小芸真的累壞了。晚飯後她去睡覺,馬上睡著。

她奶奶說:「阿國,謝謝你了,讓我們小芸這麼開心。」

「我也開心啊。」我說:「朋友與朋友,都這麼來著。」

「唉,真是感激上帝,遣來這麼一個房客。」

我笑了一笑。

「謝謝你,阿國。」她喃喃的說,很滿意的走了。

我沒想到會令他們一家那麼開心,真是意外收穫。

能使別人開心,總是好的,我自己也有獲益。

我也一覺睡得很熟,到天亮才醒,這是假期啊。

我還來不及洗瞼就披了件晨褸出房去找小芸。

小芸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揹著我。

「小芸!」我叫她。「你這麼早就起來了嗎?」

她沒有回過頭來,也沒有出聲講話,好像沒聽見我似的。

「小芸!」我覺得很奇怪,於是再喊了她一聲。

她還是沒有轉過來,於是我只好向她走過去。

我看到她低著頭,在哭。她的眼淚全掉在窗框。

「怎麼了?」我問:「誰欺侮你了?為什麼哭?」

她不答。

我把手絹遞過去。她倒接過了,用手掩著瞼。

「是不是我得罪了你,小芸?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還是不說話。

她是一個沉默得有點可怕的女孩子,不像妹妹。

妹妹只要有一點點芝蔴綠豆的心事,就嚷得天都塌了。

小芸又太靜、我不得要領,只好呆呆的站在一旁。

然後她的祖母出來了,她說:「哭什麼呢?依我說,根本不要去理她,你儘管住在這裡,看她能把你怎麼樣!」

忽然之間,我有了點頭緒,知道這一定有關小芸的後母。

我不出聲,看看她們兩祖孫。我希望小芸不哭。

她祖母說:「今天一早她那個後母就打電話來了,說小芸與南孩子上街,她責怪我對孫女管教不嚴,這種年紀就讓她結交異性朋友。

我低下了頭,「她怎麼知道呢?這倒是我不好了。」

小芸說:「阿國,不關你的事,你千萬不要怪自己。」

我說:「怎麼不是呢?沒有我叫你出去,你也不會捱罵。」

祖母嘆口氣,「不知是哪個多事的人,跑去告訴她的。」

「其實我與小芸,做朋友上街,是很普通的事情。」我說。

祖母說:「根本就是,但是人家偏偏要無中生有,怎麼辦?她叫小芸馬上回家去。」

「她講明給三天假期的!」我下悅,「怎麼又食言了?」

一可憐的小芸,」祖母看看她,「簡直像她的玩物一樣。」

「別去睬她,小芸,你今天到我家去吃飯。」我說。

一我也這麼說,萬事有我呢。」祖母拍拍胸口,「別理她。」

小芸說:「但是我沒做錯什麼,她為什麼責難我?」

「你別理她了,她這個人根本不講理。」祖母不耐煩。

「小芸,」我說:「你快別哭了,我喜歡開朗的女孩子。」

她低著頭回房間去。

我在客廳裡對著她祖母,兩個人都沒什麼話可說。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們心裡同樣為小芸難過。

我真想見見小芸的後母,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她是這麼厲害,比那些打打罵駡的後母都狡猾。

她表面上一切都為了小芸好,其實卻一直剝削小芸的自由,使她鬱鬱不樂,事事不稱心。

小芸的運氣真是不太好,我心裡像壓著一塊鉛似的。

但是她又自房裡出來,我看見她梳了頭,洗了一把臉。

她笑了一笑,「我沒事了,你們不要為我難過了。」

她真是不錯,隨時隨地都可以振奮起來,還勸我們。

祖母不出聲,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沒有難過。」

「奶奶你沒難過最好。」小芸說:「我回去好了。」

「不!」我說:「我們講好的,你要去我家,記得嗎?」

「改天吧!」

「不可以改天!」我生氣的說:「今天你一定要去。」

「阿國,改天好下好?我今天確是沒有空了。」

「你為什麼這樣聽話呢?小芸,在我家又不是犯罪。」

「但是——」

「你今天聽了她的,明天她又想法子出來逼你,小芸,我不是幫你反叛家裡,但是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總得有主張才好,你問你奶奶,看我說得對不對?」

小芸看向她祖母。

她祖母說:「小芸,你一個孩子,忍了她那麼些年,她一點也沒有良心發現,想盡辦法與你作對,甚至不讓你住家裡,這樣好了,你乾脆也別回家了,就象以前這樣,住祖母這裡。

小芸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但是這絲笑容隱掉了。

「小芸。就這樣好了。」我說:「我去換衣服,你等我。」

我回到自己房裡去,在換衣服的時候,我忽然怪自己多事。

小芸與我什麼關係呢?我幹麼要幫她與家裡鬧意見?

這是她們一家人的事,又何必我巴巴的去插手呢?

熱心是好的,但是不管閒事,是一種很重要的禮貌。

我慢慢的換上乾淨的恤衫、毛衣,有點遲疑。;

但是我忽然又想到小芸的眼淚,她那種無言的忍耐。

是的,這一切還是值得的,為了她是值得做的。

於是我穿好了大衣,推門出去,大叫一聲「小芸。」

她怯怯的看我一眼,「唉,爸爸定會生氣的。」

「他不會的,」我安慰她,「他愛你,你是他的女兒。」

小芸終於跟我出了門。我叫了一部車子,駛住家中。

我問她,「你手裡拿的什麼東西?」

「一盒糖。」

「帶糖幹麼?」

「奶奶叫我帶的,送給你媽媽吃。」她小聲的答。

「我媽媽又不是孩子,」我笑,「你祖母太客氣了。」

「這是禮貌。」小芸說:「祖母講,不要空手到人家裡去。」

「笑話,」我笑,「那麼我呢?」

「你不同,你是我們家的房客。」小芸也露了絲笑。·

我看看她,心裡有點高興,我沒有做錯事。

「你媽媽,她會喜歡我嗎?」小芸擔心的問。

「你是我的朋友,我媽媽喜歡我所有的朋友,請放心。」

「你爸爸呢?」

「我爸爸更好了,他常常幫我。『男人幫男人』,他說。」

小芸微笑,「你們家真真幸福啊,就是四個人。」

「是的。」

「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搬出來住呢。」她說。

「我媽媽有時候管得我很嚴,我吃不消。」我吐吐舌頭。

「唉呀,」小芸又憂鬱起來,「這麼說,她一定不喜歡我。」

「為什麼?」

她又不說了,只是低著頭,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我一直安慰她,車到了家門,她跟在我身後走。

我按了門鈴。

妹妹奔出來,我聽得見她拖鞋的聲音,響得震天。

她拉開了門,「哥哥!」一眼看到了小芸,「姊姊。」

小芸很畏羞的笑著,跟著我進門,媽也看見了她。

「這就是小芸吧?請坐,別客氣。」她微笑著。

爸爸放下報紙,打個招呼,又再看報紙,並不大驚小怪。

我看小芸,她好像已經鬆弛下來了,這是好現象。

她叫伯父伯母。

「你們玩吧,不要客氣,」媽再三的說:「一會兒吃中飯。」

「到我房間來。」妹妹說:「好不好?我房間剛理好。」

小芸點點頭,我們都進去妹妹那間小房裡。

小芸一眼就看到了妹妹的搖椅,轉過頭來看我。

我點點頭,她便過去坐在那裡一下一下的搖。

她開心起來了。小芸一開心是很活潑的,她開始與妹妹聊天,先說到功課,後來又說女孩子的話題,什麼電影,什麼衣服。

我在一旁有點悶,但這叫做捨命陪君子,沒什麼好怨的。

然後我們便吃午飯,爸媽是好客而且順和的人。

小芸一定很舒服,與自己家裡一樣,不用拘束。

妹妹很喜歡她,居然翻出了習題,要小芸教她。

我說:「妹妹,別這樣好不好,你為什麼不問我?」

「你太兇了。」妹妹說。

「他兇嗎?」小芸問:「不會呀。」

「他對他妹妹就兇得很呢。」妹妹很諷刺的說。

小芸看我一眼,笑了笑,不響了。我很尷尬。

「不會有這種事情吧?」我問:「不曉得是誰對誰兇呢。」

妹妹格格的笑了起來,還是堅持要小芸教她課本。

小芸說:「沒有關係,我反正有空的,妹妹很聰明。」

媽媽也很開心。

她偷偷的跟我說:「妹妹越來越懶,難得肯做功課。」

「都給你們寵壞了。」我說:「小芸一樣年紀,就不怕這樣。」

「噯,人家父母,管教有方。」媽媽也承認了。

我笑一笑。

「怎麼?我說錯了?」媽媽問:「你為什麼笑呢?」

「啊,小芸沒有母親,只有後母,對她很不好。」

「天,太可憐了。」媽媽同情心頓發,「又是個女孩子。」

我沒精打采的說:「男孩子也不能沒有母親啊。」

「總比較好一點,」母親白我一眼,「象你,有家還不住,得搬出去呢,哼!」

媽不會放棄任何諷刺我的機會,我不出聲了。

沒到一會妹妹跳著出來,「我都明白了!」

「謝謝你,小芸。」我與媽媽幾乎異口同出聲的說。

「那裡,」小芸漲紅了瞼。「真是太客氣了。」

母親把點心拿出來給我們吃,妹妹纏著她不放。

「媽,那件裙子——好不好?」她鬼鬼祟祟的。

媽一直笑,「又買衣服,要那麼多衣服幹麼呢?」

「媽,買給我吧,好不好,好不好?」妹妹不肯放手。

「討厭!」媽笑著推開她。

小芸在一邊看著,有點呆呆的,然後緩緩低下了頭。

我明白她在想什麼。我現在已經相當瞭解她。

她是有點感觸的。

於是我說:「妹妹,有客人在,不准這樣子好不好?」

妹妹點點頭,這一次倒聽了話,但是兩條手臂照樣是掛在媽媽的肩膀上。

媽媽白她—眼,「小姐,你鬆鬆手好不好?重死了。」

我告訴小芸,「媽媽的腰痠背痛,就是這樣來的。」

小芸還是笑了起來,妹妹也只好聽話鬆開了手。

「你們家,真是幸福啊。」後來小芸又重複這一句。

我本來倒不覺得幸福不幸福的,但是這樣看來,我們無異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忽然之間,我忘了我的抱負,我忘了搬出家去的道理。

我的不滿現實,現在變得這樣可怕,我有什麼理由要離開家裡呢?像小芸這樣,尚且好好的與家裡相處,我又不滿些什麼呢?我覺得自己荒謬。

我慚愧得不得了,於是—個下午也就默默無言。

但是妹妹與小芸相處得極好,倒讓我覺得安慰。

媽媽說:「她是一個好女孩,讓她常常來我們家。」

我說好。

不過小芸不想留下晚飯,她要回祖父母那處看看。

她說:「我很擔心,不曉得媽媽怎樣的表示。」

我不耐煩。「管她呢。」

「你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小芸聲音低低的說。

「好啦好啦,孝順女兒,陪你回去吧!」我笑說。

她禮貌的向媽媽道別,向妹妹說再見,然後我們才走。

我以為可以沒事的,還不住的安慰她,說沒關係。

一到她家裡,我就知道不妥了,我們一開門進去,我就見到一個女人坐在客廳裡。

小芸臉上立即變色,她走向前去,叫聲「媽。」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我算是你媽媽?我配嗎?」

我馬上知道,這準是小芸的母親了,太厲害的女人。

小芸說:「媽,我……我……」

小芸的祖母實在忍不住了,她說:「她出去一會兒,孩子家放假,出去走走有罪名嗎?即使她沒有把你當母親,你何嘗又有把我當母親?」

她這幾句話是說得很重的,小芸的後母跳了起來。

她說:「奶奶,既然這樣,小芸歸你好了,我也不要再管教她了,從此她也不須要再回來了!」

小芸的祖母說:「你捨得她?你不管她,倒是她的福氣了,可是幾次三番,你又叫我兒子把她挽回去。她到底什麼地方得罪你了?你倒說說看。」

小芸的祖父拉住老太大,「別跟她吵了,像什麼話!」

小芸站在一旁哭了出來,「奶奶,我回去好了!」

我低下了頭。這真是難堪。怎麼辦才好呢?我。

這些事情都是因為我起的,現在我又不能發言。

小芸的繼母氣呼呼的說:「我叫她的父親來看看!」

奶奶說:「他自然是聽你的!但是我看你有什麼好結果!」

小芸的後母一言不發,關上門就離開了這裡。

爺爺說:「你又何必呢?說些睹氣話,她回去一搬是非,把我們跟兒子的感情又弄得更壞了。你不想想,兒子多久沒來了?都是她搞的。」

我嘆一口氣,把小芸帶到我房間去,給她一條手絹。

「不要傷心,你後母的確是不可理喻的一個人。」

「我奶奶說,那是因為我長得太像我媽了。」小芸說。

我下怒反笑,「天下竟有這樣的妒婦,真是少有。」

「不要怪她。是我自己不好,不要怪她。」小芸又哭。

「怎麼怪你!」

「我--」

「你倒說說看。」我不明白,「怎麼反而是你不對呢?」

小芸忽然低下了頭,呆了一會兒,她說要回家。

「不要回去!」我說。

「我一定要回去的。」小芸說:「不然爸爸會生氣。」

「那你爺爺奶奶呢?」我問:「你不理他們了?」

小芸說:「你只是一個房客,你不會知道的。」

「可是我們是朋友,難道你不能把心事告訴我嗎?」

她搖搖頭。

當夜小芸就收拾好衣服回去了。我有點黯然。

「小芸,」我說:「我什麼都沒幫到你,反而害你捱罵。」

「不,」她的眼淚像豆粒一樣的掉下來,「你對我很好。」

我難過了,「好什麼呢?希望你常常來這裡,我可以見你。」

「阿國,你還是搬回家去吧,別惹你媽媽難過。」

「好的,我也覺得我不對了,我這次聽你的話。」我說。

小芸說:「沒有比較,你不曉得你自己有多幸福。」

我點點頭,「答應我,小芸,有空一定要找我。」

她就是這樣回去了。

她走了以後,祖父母一對老人都垂頭喪氣的。

他們絕口不提小芸,過了兩天,我就退了租。

總共算下來,我一共過了兩個月的房客生涯。

搬回家去,最開心的是媽媽,其次是妹妹了。

媽媽一直問:「小芸為什麼不來?」她喜歡小芸。

我告訴媽媽那天的事情,媽媽聽了不住嘆息。

但是一直沒來找我,像失了蹤似的,我很牽記她。

打到老先生老太大那裡去的電話,也是不得要領的。

老太大一直叫我去坐,叫我去玩,但是沒有提到小芸。

終於我想到,或者可以到她寄宿學校去看看她。

不過我又考慮到一件事。也許小芸不願意見我呢?

她找我容易,只要拿起電話筒撥六個號碼罷了。

但是我找她就難了,會不會她已經生我氣呢?

她兩次被後母罵,都是因為我引起來的,也許她怕麻煩。

想到這裡,我實在有點遲疑,於是又擱下來沒去找她。

妹妹問:「小芸為什麼忘了我們?她真是奇怪。」

時間過得很快,沒多久,我搬回來,又是一個月。

時間並沒有使我忘記小芸。

這不是愛情,兩個年齡相仿的人,話又投機,產生感情是很容易的,我與小芸就是這樣。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我們沒有其他的成份。

但是媽媽卻不以為然,她很擔心我的悶悶不樂。

於是找只好去找了小芸一次,她的宿舍學校在效外。

我搭了很久的車子,才找到了那間紅磚的學校。

我告訴校役,我要找小芸,我將姓名與班級給他。

他問我,「你是她的什麼人?」

「我是她哥哥。」我說。我沒有撒謊,我一直當小芸是妹妹。

「你在會客室裡等一等,好嗎?」他招呼我。

我在一間會客室裡坐了十分鐘,小芸就下來了。

她是瞼色蒼白的,見到了我,她很意外與驚奇。

「阿國!」

我站起來,「媽媽叫我來看你,這是她送你的糖果。」

「謝謝她,請代我謝謝她。」小芸忽然哭了起來。

「小芸,我搭那麼久的車來看你,你怎麼老哭呢?」

「對下起。」

「沒有什麼對下起的,你可以出去嗎?」我問。

「不行的。在這裡說話好了。你怎麼說是我哥哥?」

「做你的哥哥不好嗎?可以保護你。」我笑說,

她也笑了一下子。

「那一天回去,沒有什麼事情吧?」我問她。

「那一天呢?」

「喏,就是上一次。」我說:「你爸爸沒有說你吧?」

小芸低下了頭,然後又拾起頭看著我。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一個好孩子,阿國。」她忽然之間這樣子說。

我先是一呆,然後笑,「怎麼會呢?我沒有見過比你更乖的女孩子,所以我才喜歡你。」

「如果我很壞呢?」

「不可能的事,你怎麼會壞啊。」我說:「不會的。」

「以前壞呢?」

「你以前也不會壞。跟我出去走走,就算壞了嗎?」

她又低下了頭。

「來,小芸,振奮一點,行嗎,別垂頭喪氣的。」

她還是不出聲,「你不明白,阿國,我的確不好。」

「沒有這種事,怎麼可能啊。」我說:「把它忘了。」

「如果你知道我不好,你一定不再喜歡我了。」

我見小芸再三的說著,心裡的疑團也就起來了。

「你幾歲呢?」我問。

「我十七歲了。」

「還沒有到吧?與妹妹是同年的,這麼小。」我說。

「但是我跟她不同。阿國,我從小沒了母親。」

「那也不是你的錯。」

「但是我開始變成一個野孩子。」小芸看著我說。

「你算是野孩子,那我妹妹是什麼東西?」我哈哈的笑。

「你妹妹是天真,我則不是。我十五歲的時候,常常出去玩,與我後母作對。她管教我,我就說她欺侮我,她嘗試對我好,我也不接受!」

「有這樣的事?哦小芸,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所以我不怪她的。所以現在我後侮當初引起她的反感。」

「但是現在是她不對,她沒有原諒你是孩子。」

「現在她真的處處對我不好了,這都是我自己的過失。」

「你又說得嚴重了,這種誤會,是可以冰釋的。」

這樣說來,小芸的後母,倒不是天字第一號的可怕人物。

這樣說來,她們兩母女,各有不對的地方,大家都有責任。

「你聽我說下去,阿國,我在十五歲的時候,闖了一次大禍。」她低下頭。

「什麼禍?」

「你不會相信,我聽了一堆不良朋友的話,居然從學校溜出來,荒廢了學業,被學

校開除,又離家出走!」

「你--?」我指著她,「小芸,你?你有沒有說錯?」

「是我,」她很平靜的說:「我離家出走,住在公寓裡。」

我看著她文靜秀氣的瞼,想到她的天真可愛,我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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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三)

這話要是出諸別人之口,我不氣死才怪呢,但是這卻是她親口講的,我怎能不信?

「後來,後來我們一大堆人把了事情,都被抓進去了。」

「抓,被誰抓?」

「警察。」

「我的天!」

「我被感化了一年,去年才放出來的,阿國。」

「我不相信。」我幾乎要哭出來了,「小芸,我下相信。」

「我的罪名是帶毒·品,阿國,我是一個壞女孩子。」

我實在有若五雷轟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你明白了嗎?為什麼後母對我那麼兇?為什麼我破送到寄宿學校去?怕在家裡帶壞弟妹。爸對我是完完全全的厭惡,愛我的人,只有祖父祖母,但是我看見他們是這樣的慚愧,我看到你也不舒服,阿國,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但是小芸,你怎麼會跟這些人在一起的?」我問。

「因為我覺得爸爸不該娶了後母,我不喜歡我的家了。」

「但是後母未必個個不好,小芸。」我向她解釋。

「我小時候不懂這一些,我錯了,阿國。」她啞聲說。

「但是小芸,錯而能改,也是來得及的。」我說。

她茫然的搖頭,「不,我不原諒自己,爸媽也不會。」

「不會的。」

「我現在對自己完全沒有信心了,我是顆壞種子。」

「小芸!」

「現在我還是一樣的壞。我一直不肯告訴你真相,我情願你把所有的責任推到後母身上去,我又加油加醋的說後母不好,引起你的同情,阿國,我很壞,難道你沒有發覺嗎?我不是一個好孩子。」

「過去的算了,小芸,現在你的後母待你的確不公平。她一直還是把你當賊,把你弄得心神不安,這是她的不對了,也不能怪你。你知錯就不要再犯了。」

「你會原諒我嗎?」她問。

「會的。」

「但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無論如何是不一樣了。」

我怔了一會兒,我會從此對她改觀嗎?我不能作答。

「伯母要是知道,也一輩子不要見我了。」她苦笑。

我心裡有太多的意外,沉重得不得了。

我終於說:「小芸,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

「你以後也不要再來看我了!」小芸忽然說。

「為什麼?」

「你可以找到很多的好朋友。我對你坦白,阿國,也是這個意思,我覺得騙你也是一種罪名。」

我呆了半晌,然後離開了會客室,離開了學校。

在車子上,我的腦子亂成一片,精神無法集中起來。

這真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像小芸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居然有這樣的一段過去,怎麼會想像得到呢?現在又該怎麼處置?

我從來沒有想像過世界上居然會有這麼複雜的事。

但是小芸那天真爛漫的樣子,說什麼也不像壞女孩子。

然而只照她所說的幾句話,我也可以猜想到當年她做過一些什麼事了。帶毒,十五歲的女孩子把鴉片白麵藏在身上到處走。住公寓,一大堆飛仔飛女胡混。

這些事情都叫人齒冷的,給媽媽知道不得了!

她會把小芸整個人當毒藥看待,不准她教妹妹功課?

還會讓我找她?還會讓我與她來往?媽媽會昏過去!

雖然這都是過去的事,然而外人的想法又自不一樣。

我實在的難過起來。

小芸,小芸實在太不像那種女孩子,太可惜。

如果她沒有這一段過去,又是多麼好的事情呢?

這樣子看來,小芸不但不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女孩子,她倒是很壞的一個人,或者她以前是很壞的一個女孩子。

而且我的確很是計較她過去那些不名譽的事情。

我又不是超人,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罷了。

人總是人,聽到了這樣的消息,自然不免大為震驚。

到了家裡,我的瞼色不太好看了,媽媽很奇怪。

「見到小芸了嗎?」她問。

「見到了。」我說。

「她好?」

「還是老樣子,我們談了一會兒,我就回來了。」

「她不可以從學校裡出來嗎?」媽媽問:「你才去不久。」

「是的……很久沒見面,忽然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了。」

「啊。」媽媽奇怪的看我一眼,「但是你不高興呢。」

「是的。」我躺在床上,翻了一個身,背住了媽媽。

媽媽是很好的。

她緩緩的替我掩上了門,就走出了,留我一個人在房裡。

我揹著一幢牆,用手指在牆壁上畫著,心裡想哭。

我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想哭。我是十八歲的人了。

但是這個時候,我還是恨不得痛哭一場,解解悶。

我實在是太天真的一個人,看一張臉,就信以為真。

一張臉可以相信嗎?但是我相信了小芸,這是我的錯。

就是因為我過份相信她,所以她才有意無意的矇騙我。

她把責任推在後母身上,父親身上,甚至是弟妹身上。

然後她良心發現,把真相告訴我,我已徑太受刺激了。

我埋頭在枕頭裡。

世界上竟會有這樣複雜的事,我一次又一次的想。

我在小芸身上放下了這麼多的感情,如今卻一無所獲。

或者我真的應該象她說的那樣,永遠不去找她。

但是我對小芸來說,是一個機會,是一個希望;

至少她目前己經改過了,大家都應該原諒—個改過的人。

她父母沒有饒恕她,如果我也是這樣,她會覺得改過是不值得的,不如一直沉淪下去。

想到這裡,我覺得我責任重大,心裡負擔像塊大石頭。

我又想到剛才小芸悲傷的面孔,流下來的眼淚。

她是的確需要朋友的,不然的話,她不會重視我。

我大概是她一輩子裡唯一的朋友了,小芸不是無可救藥的。

至少她誠實,我記起她說過,騙我也是一種罪名。

這樣講來,她是很值得原諒的了,我不能置她不理。

這個時候妹妹走進來。「哥哥,你怎麼了?」

我連忙拉住她的手,「沒有什麼。」我覺得妹妹很好。

她忙坐在我的床沿,「媽說你—回來就不高興。」

「沒有,我只是累了,我累了的時候樣子很討厭。」

妹妹笑了。她是一個天真的孩子,但是我一直忽視了她。

我對我妹妹夠好了嗎?我們之間很有一點隔膜。

她說我對她兇,並下是誇張,我實在沒有好好的跟她玩過。

忽然之間,我覺得我對妹妹也不對了。

在這兩個月之前,我心裡有無限大的抱負志向。

到今天,我只希望我可以對家人好一點,那就夠了。

這是代表成熟,我的確長大了不少,也學會了不少。

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這徒然使我更痛苦罷了。

我低下了頭,不出聲,不說話,妹妹覺得太奇怪了。

她也變得溫柔起來,聲音小小的,「哥哥,你沒不舒服?」

「沒有,你出去吧,我躺一會兒就會好的。」我說。

第二天起來,我裝得像沒事人一樣的去上學。

放了學,找就到了小芸的祖父母家去彎了一彎。

他們看見我很歡迎,陪我說話,與我講笑,又說我長高了。

年紀大的人老喜歡說孩子長高了,但是我問起了小芸。

我把我們在學校裡的對白說了一遍,然後看著他們。

老先生馬上沉下了瞼,藉故走開了,老太大結結巴巴。

小芸說的,很明顯是事實,清楚得不得了,我看得出。

但是我覺得老太太很是護短,她一直怪小芸的後母。

老太太顯然根本上對那個後母就是不開心,然後把罪名加在她的身上。

說不定小芸的誤入歧途,也是他們兩老縱容出來的。

所以在真相末明之前,很難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他們兩老鍾愛孫女也是有的,但是卻沒有想到後果。

小芸的祖母終於說:「這件事情的確是有的。」她承認了。

「但是——」

「那時候小芸的年紀實在很小,」老太太說:「不能怪她。」

就是因為年紀小,才顯得那種罪行與放肆特別可怕。

但是他們卻一直以「年紀小」來掩護小芸,處處維護她。

我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應該怪誰呢?我都被弄得糊里糊塗了。

「這社會的風氣不好,孩子們容易交上壞朋友。」

是的,近墨者黑,但是物必自腐,然後蟲生啊。

「她家裡環境又不好,得不到什麼溫暖。」她又說。

但是哪一家的父母不管教孩子呢?也是為了孩子好。

「小芸已改過了,她現在多麼的好。」老太大又說。

「是的,她已經改過,這我也看得出來。」我說。

「她是一個可憐的孩子,運氣真不好。」老太太說。

現在我發覺,小芸的話,一半是從她祖母處學來的。

以前她一直期艾她的命運,那種口吻,就與老太大相似。

「我不相信命運。小芸要是好好的下去,一樣很好。」

「但是她得不到信任,得不到朋友。」老太大說。

「不會的。」

「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諒她。錯過一次,以後都輸了。」

「不會的,老太大,你相信我,你不該這樣消極。」

她不響。

「最不好的就是,你也把這種消極帶給小芸。」

「否則怎樣呢?我一直勸她小心做人。」她說。

「她應該忘記過去,你不該去提醒她。」我說。

「你看見她後母怎樣對她了?那態度多可怕?」

我不出聲。人做錯了一次,真的大家永遠不會忘記嗎?

太可怕了。我決定原諒小芸,使小芸真正的忘記。

忘記與逃避不同,我要使小芸知道,她並沒有喪失一切。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她一定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這樣子小芸才可以恢復正常,不必冒充百分之百純潔。

她應該接受事實,我會幫助她做到這一點,盡我所能。

「不過你是唯一對小芸好的人。」老太太忽然說。

「不,老太太,對小芸好的人很多,即使是她後母,也想對小芸做一些事情,只是不得其法而已。」

「我不相信。」她真是一個固執的老太太,太難了。

「你必須相信,也要令小芸相信。」我老實的告訴她。

「不會吧?」老太太說,「小芸的後母一直與她作對。」

「在你的眼睛看起來是作對,但是我不覺得。」

「你以後還會與小芸做朋友嗎?」她問非聽答的。

「會。」

「你不介意?」老太大的臉上有不置信的表情。

「不,老太太,我跟小芸依然是朋友,我請你把她交給我,我會使她開心起來,問題是你肯不肯?」

「我肯,我看得出你真正的關心小芸,我知道。」

「那就行了,小芸受你的影響太深,一腦子灰色。」

老太太抬起了頭,不以為然的看著我,很不服氣。

我笑了,「對不起,但是你確實如此,恕我直言。」

老太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有錯。」

我鬆了一口氣,有誰肯自認錯誤的呢?她肯就行了。

「讓我們想辦法補救吧,相信我,是有法子的。」

「阿國,一切都靠你了。」老太大忽然哭了起來。

她的確是愛小芸的,但是也愛得不得其法,太可惜了。

他們一家人,簡直就是個大悲劇,叫我看了心疼。

但是我得想法子補救他們才行,這真是個大難題。

在事情解決之前,我不想告訴媽嗎,她是一個敏感的人。

這樣年紀的人,總是很固執的,她不會輕易原諒小芸。

但是這也不能怪媽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近來我也算得是相當忙,上學與補習佔了不少時間。

但是我終於抽空到小芸的家裡去了一次,看她的家人。

我這樣去是很冒昧的,他們未必會歡迎我的探訪。

不過我覺得自己不算是一個太討厭的人,或者會有收穫。

我去的時候是下午。

小芸的繼母替我開門,的確是驚異得不得了。

我微笑,「伯母,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小芸的朋友。」

「是,我記得,你請進來。」她北想像中和藹。

但是現在我對她比較瞭解了,以前的惡感已經消除。

每個人都有真實的一面,沒有看清楚之前,最好什麼也下要說。

有一種人,外表看上去很是好看,幾乎,十全十美。

但是這種人的內心卻未必就這麼好。「人不可以貌相。」

但是小芸是那一種呢?我也弄不清楚,我坐了下來。

小芸的繼母,把家裡收拾得十分乾淨,一塵不染。

有兩個小孩子很文靜的在做功課,他們看著我。

小芸的繼母笑說:「上次的誤會,真是對不起。」

「沒有關係。」

「唉,一個朋友告訴我小芸與一個年紀輕的男人在一起,我就以為是那種人,我太過慮了,對不起。」

「我明白,伯母。」現在我當然是十分明白了。

「做繼母,是為難的一件事。」她很感慨的說。

我看著她。

「對孩子責備了,人家會怪我刻薄,不責備,又怪我姑息,兩邊都不是。」她輕輕的說:「再加我是急躁點。」

「小芸把她以前的故事告訴我了。」我坦白的說。

她有點驚異。「是嗎?你知道了一切?她告訴你的?」

「是的。」

「其實是我間接害了她,她不肯接受我。」她說。

「她的想法是錯誤的。」我說:「繼母不一定狼心狗肺。」

「但是她那麼小,怎麼會相信一個陌生女人呢?」

「她現在很想博得你的信任,你願意嗎,伯母?」

她遲疑了一會兒,不出聲。她心裡是有點矛盾的。

「也許你可以讓她回來住?給她一個機會?」

「你年紀很輕,你不會明白,這是我們的家事,而且非常複雜,三言兩語間,解釋不清楚。」

「伯母,你不會怪我多管閒事吧?」我抱歉的笑說。

「不會,小芸有你這樣關心她的朋友,我也高興。」

她的說話很合理。正如她說,做繼母也不容易。

「聽小芸說,她父親對她很惡感,是不是?」我問。

她苦笑,「你不會相信,她父親根本不願意提起她。」

「啊!」;

「小芸的祖父母以為是我離間的結果,叫我們怎麼說呢?放假,我不是不讓她回家來,但是她不肯,祖父母也不肯,她們總覺得我刻薄,叫我怎麼做呢?但是小芸又認為我故意不讓她回來見父親!」

她皺著眉頭,向我訴說著原因,她是很難做人的。

我相信她,這是她的難題,三代之間的隔膜。

開頭我認為小芸祖父母,是她唯一的運氣。

但是現在我想法又不同了,祖父母的固執,對她有害。

「誰不想一家子和和氣氣呢?」她問:「是不是?」

「是的。」

「我也盡了力了,真是沒辦法,小芸使我們太失望。」

「她現在很有自卑感,老覺得你不原諒她。」我說。

「你不知道她當年的所作所為,我受了多少氣,流了多少眼淚,我無意說一個孩子的壞話,但是即使我有不對之處,她父親可是愛她的呀,她也得替她父親想想。」

「她說她進了一年感化院。」我說。

「現在還得守行為的。這並不是有面子的事情。」

「過去還是算了吧!伯母,這對大家都好一點。」

「可是我們很心灰,特別是她父親。」她搖搖頭。

我很難堪。也許作為一個繼母,她已經盡了力量。

正如她說,她假如太努力管教小芸,大家反而怪她。

上次不是嗎?她怕小芸與阿飛來往,去看看情形,卻幾乎是被小芸的祖父母趕出去的。

人情之常,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誰也不愛做。

難怪她漸漸的灰心了,不願意再做這些事情。

小芸到底不是她親生的女兒。我不會怪她。

「你是她的朋友,你勸勸她吧!」小芸的後母說。

我嘆一口氣:怎麼責任又在我的身上了?我奇怪。

我無可奈何,只好告辭出來。我不可以坐得太久。

從他們家裡出來,我覺得很惆倀。誰可以幫小芸呢?

現在好像誰都有錯,又誰都沒錯的樣子,真是難搞。

或者我們可以把責任推在社會的身上,但這又不對。

可憐的小芸。

她錯得這樣厲害。怎麼辦呢?我心裡只有同情。

除了同情,我什麼也沒有了,我的能力也很有限。

我去過她的祖母家,又去過她的父母家裡談話。

可是事情好像一點進益也沒有,很叫我難堪。

她的繼母說:「這是我們家的私事。」我只是一個房客。

我的天,現在我甚至不是一個房客,我搬離那裡了。

這是一個難題。

當然我可以放下小芸,完全把她忘記,裝成沒事一樣。

我可以這樣做。

但是我又不忍心。小芸整天生活在悽慘愁雲裡。

如果沒有人去好好的開導她,她會永遠這樣下去。

這樣子的生活會使她的性格大變,對世界仇視。

無論她做過什麼,我都不想她這樣子痛苦下去。

我原諒她。

我還是要去找她的,我至少要給她一點希望。

我在心裡已經決定了。就是照這樣子辦吧,我想。

星期六,我放了學直接去找小芸,途中花了一個小時。

她沒有離開學校。這次那個校役認得我,我順利的見到了她。小芸出來,那表情是奇特的。

「你好嗎?」我給她一個微笑,笑是壯膽子的。

她點點頭。

「星期六下午與星期天,你都留在學校?」我問。

「是的。」她小聲答。

「不出去走走?」我問:「有時候娛樂也很重要的。」

「同學借了兩本小說給我,我可以看兩個晚上。」

「我們到校園去好嗎?坐在這裡說話,怪悶的。」

小芸站起來,陪我走出會客室,經過走廊,來到校園。

校園內花草都種植得很好,但是學生都回了家。

「你為什麼還會來看我?」她問:「你不怕嗎?」

「你又不是毒蛇?」我反問:「我怕些什麼呢?」

她用舌頭舐嘴唇,「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比那個更可怕。」

「不要再說這些了。我原諒你小芸,我們還是明友。」

她不出聲。

「當初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當然很震驚,」我說:「但是誰沒有錯呢?你改過了,那就行了。」

「我心裡有個疤,永遠提醒我是一個壞人。」她說。

「別傻了。」我笑,「我們出去好嗎?你去校務署簽名。」

「不,我不出去。」

「為什麼?」

「我情願留在宿舍裡看小說。」她的聲音非常低。

「我們以前不是相處得很好嗎?」我問:「為什麼?」

「我不想與你在一起,人家會說你的閒話。」她說。

「亂講。」

「人家會的。他們會說你與一個一文不值的人在一起。」

「你真多心了,而且我並下介意人家說什麼。」

「真的?」

「你一定對自己有信心,對我也有信心!」我皺著眉說。

「你真的不介意我的一切?」她大哭起來。

這一次我沒有叫她停止哭泣,我說:「你儘量哭吧!」

她用手掩著臉,在靜寂的校園裡哭了很久很久。

終於她抬起了頭,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說:「好了。」

她的臉上都有淚漬,「我要去洗一洗臉,阿國。」

「找在會客室等你,我們出去散散心,好嗎?」

她終於點了頭,奔上宿舍去。我放下了心。

不管怎麼樣,她到底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

過去還是過去,我並不介意,朋友應該這樣。

況且世界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人,她最難能可貴的是坦白,她不隱瞞我。

要瞞我這種傻小子,還不太容易嗎?真是!

不過她沒有這樣做,她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聽。

我心裡忽然有了陽光,原諒她吧,還猶疑什麼呢?

小芸下來了,她洗好了瞼,換了衣服,梳好了頭。

「你看上去很好。」

她笑一笑,「謝謝你,阿國。我們去哪裡呢?」

「到處走走,與你談談話,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不會想了,你叫我忘記,我就忘記。」她說。

「你要聽我的話啊。」我笑說:「不得半途而廢。」

「那是絕對一定的事。」她也笑了,「你儘可以放心。」

我與她離開學校。

「規定幾點鐘要回來?」我問:「告訴我,不要超時。」

「十二點。」

「好,我們再安排節目。」我說:「你喜歡怎麼樣?」

「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小芸坦白的說:「無所謂。」

「要不要到我家去?」我問。

「這——」她畏縮了。

「你不是說聽我的話嗎?喂喂,轉眼就忘了?」

「他們知道我的事嗎?」小芸提心吊膽的看住我。

「唉,我不是又叫你不要管以前的事嗎?」我提醒她。

「但是——」

「但是什麼呢?他們並不知道,因為時機還沒到,我不說。」

小芸畏畏怯怯的問:「是不是怕他們看不起我?」

「小芸,」我住了腳,「你要是再這樣,我要駡你了。」

「好,」她微笑,「我改過。」她的確拿了很多勇氣出來。

「去我家吧,」我說:「我妹妹和母親都想見你。」

我與她乘車回家,媽媽來開門,呆住了,「小芸!」

「是我,伯母。」小芸說:「對不起,這麼久沒來看你。」

「請來請來,稀客。妹妹,瞧瞧是誰來了?」媽喊著。

她的聲音是充滿喜悅的。她奔到房間去叫妹妹出來。

小芸看著我說,「每次我與你出來,都那麼開心。」

「開心完全在你自己,你要開心,便開心起來了。」

妹妹奔出來,「唉呀,小芸!你來看我了?太好了!」

「誰來看你?」我問妹妹。

「不來看我,那便是來看你!」妹妹指著我大笑拍手。

小芸有點不好意思,「我來看每一個人,大家都對我好。」

妹妹說:「我正在奇怪,幹麼你這些日子都不來。」

「我……沒有空。」

「是不是你後母不讓你出來?她真是壞!」妹妹說。

「妹妹!」我說。

小芸說:「是我自己不好,我懶,學校又遠,沒出來走動。」

「每個人都想念你呢,」妹妹說:「特別是阿國他。」

「真的,」媽媽說:「他在學校裡找到你的,是不是?」

「是。」小芸看我一眼。

「你太靜了,小芸,女孩子這個年齡,應該多動動。」

我點點頭,「小芸,你聽到了沒有,媽媽說得很對。」

小芸不響,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覺得靜一點的好。」

媽媽憐惜的說:「我們家妹妹就不行,小芸真乖。」

「伯母,千萬不要說我乖,我……實在不敢當。」小芸說。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於是我巧妙的栘轉了話題。

「小芸,」媽媽說:「你有空多來,我們這裡永遠是歡迎你的。」

「謝謝。」

「閒話免說!」我道:「媽,肚子餓了,弄點吃的。」

「饞嘴鬼!」媽媽白我一眼,「吃甜的還是鹹的?」

「兩樣都要。」我笑了,「妹妹與小芸也要吃的。」

「好,我給你們去弄。」媽媽笑著進廚房去了。

小芸低下了頭,看到別人家庭的幸福,她總有點不自在。

這一點連妹妹都覺察到了,妹妹說:「你要是把這裡當自己的家,便好了。」

「可是這不是我自己的家,」小芸說:「我是客人。」

「你不要多心。」我說:「小芸,也不要有自卑感。」

「小芸姐不會,」妹妹莫名其妙,「她為什麼要自卑?」

我笑,「你知道什麼?快別多嘴,到廚房去幫媽媽。」

「我也去!」小芸說。

「好,你們兩個女孩子都去吧!」我說:「學習學習。」

妹妹說:「你看他,就是愛裝老大哥的樣子!」

小芸看我一眼,笑了。她在我家,是最快樂的。

她們在廚房裡的時侯,我為小芸整理了一些書。

反正她在宿舍裡空閒著,看些有益的書,也是好的。

她們弄了好些點心出來,又春捲又糕點的幾種。

妹妹嘻嘻哈哈的說:「原來做事情也其味無窮。」

小芸說:「今天我學會了弄春捲,下次可以再做。」

看著她們這樣開心,我也被感染了,笑了起來。

媽媽說:「家裡有兩個女孩子幫忙,可真是不錯。」

大家吃完了點心,我請妹妹與小芸出去看電影。

妹妹忽然說:「啊不,我要做功課,你們去吧!」

「真的不去?」我問:「大好機會啊,不要喪失。」

「不不,你們倆去好了,我真的走不開。」妹妹說。

「好吧,」我說:「那我與小芸去吧!」我看著小芸。

「但是你們一定要回來吃晚飯的。」妹妹堅持著。

「好。」我說。

「小芸姐呢?」妹妹又問。

「我也來。」小芸趕緊回答。

「太好了。」妹妹說:「你們去吧,好好的玩一個下午。」

我說:「你看,她就是喜歡裝老大姊的樣子!」

小芸笑得不亦樂乎,妹妹白了我一眼,回自己房間去了。

我與小芸出去,她說:「阿國,我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現在也不晚呀。」我說:「你怎麼這樣想呢?」

「不,現在始終是晚了,我覺得配你們不起。」

「剛才我怎麼對你說來著?」我責問她:「你忘了?」

「你叫我不要自卑。」她說:「但是,阿國……我……」

「那可不是?你為什麼不做到這一點呢?」我問。

她低著頭。

「抬起頭來做人,今天你一定要開開心心的。」

「阿國,你待我真好,這十分使我慚愧。」她說。

「我們已經說得太多了,趕快乘車去買戲票吧!」

「妹妹為什麼不出來呢?」她問:「是真的為了功課?」

「也許她不想夾在我們當中,她以為我是你男朋友。」

小芸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我反問:「男朋友?」

「其實我們只是好朋友,她真是精神過敏,受不了。」

小芸問:「那其中的分別有那麼大嗎?」

「當然有,」我說:「一些男孩子對女朋友好,是有企圖的,他們千依百順,為了博得女孩子的歡心,那種念頭很自私。小芸,我當你是朋友。情侶反目如陌路,但是朋友卻不同,是不是?」

「是的。」她說。

我一直說下去,「這個世界,只有友誼是長存的。」

她笑了一笑,非常注意的凝視我,很有興趣。

「你不要笑啊!」我說:「即使是電冰箱,也不能用幾十年。」

「——但是朋友又不同,是不是?」小芸反問我。

「對了。」我說:「你真聰明,小芸,你完全猜對了。」

「你只需要朋友,是不是?」她看著我緩緩的說。

「啊,是的,朋友是很好的。」我加重語氣說。

小芸說:「我很高興,有你這樣的朋友,阿國。」

「還有我的妹妹,我的父母,都是你的朋友。」我說。

「你似乎很喜歡我,阿國,這是我會記住的。」

我很高興,我覺得我自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但是小芸,她好像沒有以前那麼開朗了。

她比起前兩次,可以說是穩重得多,但是也沒有那麼活潑。

是什麼使她變成這樣了呢?也許她心情還未完全恢復吧!

我們看完了戲,慢慢散步回家,途中她也說得很少。

在吃飯的時候,小芸也沒有說什麼,但是非常有禮。

媽媽顯得很喜歡她,非常暗示她是我的女朋友。

我沒有這種意思,但是解釋給她聽,她不會明白。

飯後小芸堅持自己回學校,我則一定要送她。

媽媽出來打圓場,「小芸,你為什麼不回祖母家呢?」

「對,」妹妹說:「反正明天是禮拜天,怕什麼?」

小芸說:「爸媽叫我在學校裡,我還是回學校好了。」

媽媽搖頭,「真是可惜,不然在我們家住,也可以。」

「讓我回去好了。」小芸說:「我很習慣這樣子。」

「我送你。」

「不不,阿國,你來回要幾小時,請不要客氣。」

我看看母親,一家人都很為難,小芸很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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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四)

妹妹忽然拉住她的手,「怎麼了?小芸姊姊,在這裡陪我一天吧!有什麼事情,我來負責好了。」

我不響,我要待小芸自己決定,我下勉強她。

媽媽說:「我打個電話去與你父母說一聲,可好?」

「媽媽,」我說:「他們是不會答應的。她父親不認識我們。」

「這樣子實在太難了。」媽媽笑,「但是你見過她母親。」

「就由我打這個電話吧!」我站起來,「好不好,小芸?」

「各位請不要為我麻煩,我下次再來吧!」小芸說。

「好吧,」我嘆口氣,「我不勉強你了,小芸。」

「謝謝你們。」

「小芸,」我說:「我整理了一點小說,預備帶給你看。」

「我去拿!」妹妹答得比誰都快,忽忽的進房去。

「有空打電話給我。」我說:「記得了?」我加重語氣。

妹妹把一包小說交給她。

小芸是這樣告辭的。

媽媽表示不滿。「你為什麼不堅持留她呢?」她問。

「我們不必為她添增麻煩,像上一次那樣。」

媽媽想了一會兒說:「這倒也是真的。」她點點頭。

妹妹說:「她一點自由也沒有,我像她就槽了。」

但是小芸以前有過太多的自由,我想了起來。

我嘆了一口氣。我在星期天做好了所有的功課。

下午沒事情做,我覺得很寂寞。

當然家裹有父母,有妹妹,但是他們是家人。

家裹的人對了十幾年,熟得不能再熟,所有的話各說完了。

況且對他們,有很多話,是不應該說出來的。

有了這樣的隔膜,我想難怪每個孩子大了都要出去找朋友。

同學也是朋友,只是男孩子與男孩子,唉——

小芸是很可愛的,我喜歡接近她,也喜歡見她。

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我已經對異性發生了感情了嗎?

但是我又不肯承認她是我的女朋友,我怕難為情。

我的確想見她。

像這個下午,如果小芸在這裡,我就不會悶了。

我奇怪小芸在宿舍裡做什麼。看那些書本嗎?

她有沒有想我呢?如果昨天她住在這裡,那該多好。

我們將會很快樂,至少與她說說笑笑,也是高興的。

不管她活潑也好,文靜也好,她總是很自然的。

我已經把她的過去完全置之腦後,當它們是死亡的。

我對小芸的未來充滿了信心,希望她也這樣想。

但是她昨天卻好像有點不太開心,是為了什麼?

我一整下午都在想她,我認為我的態度有點異常。

我是愛上了她?

我嚇了一跳,連忙向自己否認,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只有十八歲多,我還沒畢業,豈可以談戀愛?

我可以關切小芸,幫助小芸,但我不可以愛上她。

太不應該了,最最沒有志氣的男孩子才會這樣子。

對我來說,一切放在前面,愛情應該擱在最最後。

待事業學業都有了基礎的時侯再說吧,現在太早了。

我提醒自己,怎麼可以談這種私情呢?我失笑。

所以媽媽儘可以放心,對於這些,我自己會有分數。

想到這裡,我心中又寬了不少,也許我只喜歡小芸。

不過這種喜歡,也是異於尋常的。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也許每個年紀輕的男孩子都要有這個過程,並不奇怪。

不過我覺得我自己很特別,不曉得他們是不是這樣。

或者這是每個人的過程吧!

到了一定的年齡,遇到個知心的女孩子,大家好起來。

然後便戀愛,結婚。這一些都是很正常的吧?

我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然後媽媽來叫我聽電話。

「是小芸。」她說。

我馬上跳起來,街過去,拿起電話筒。「喂?」

「阿國?」她那個聲音,非常平靜,很溫柔。

「是的。」我問:「你好嗎?昨天回家,沒有太晚吧?」

「我看完兩本小說,所以打電話給你聊聊。」

「太好了。」我說。

「我爸爸今天早上來找我。」她告訴我這個消息。

「唉呀,幸虧你昨天沒有留在我們家。」我說。

「是的。」她停了一停,「爸勸我不要再念書了。」

「什麼?」我大聲的問,我懷疑我聽錯了話。

「爸說他的同事開了一家服裝店,叫我去做售貨員。」

「這是誰的主意?」我由意外轉為憤怒,「你父親說的?」

「是。」

「他的確這樣說?叫你輟學?」我一再的問她。

「是。」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成績不錯,還有兩年就畢業了,」

「但是爸說,即使畢業了,也不一定找到好工作。」

「這完全是不同的兩回事,你怎麼可以放棄學業呢?」

她沒有出聲。我只聽到電話裡「沙沙」的雜聲。

「你一定要盡力反對,這關係列你的前途問題。」

「我……我同意了。」

「你真氣死我了,小芸!總有一天,他們會叫你去跳樓!」

「他是我父親,我必須要聽他的,他不會害我。」

「但是他一點也沒有替你著想,竟然叫你輟學。」

「也許他覺得我沒有前途。我的功課,並不是第一等的。」

「但是你荒廢了兩年的功課,還追得上,已經不容易了!」

「阿國,我爸爸與你的想法不同,他要我出來做事。」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好閉著嘴,我呼吸得很重。

「他說如果我賺到了薪水,可以住回家裡去。」

「你祖父祖母怎麼說?」

「他們還沒有知道。」

「他們不會贊成的,你祖父母一向很愛你。」

「我想到時一定有番爭執。」她重重的嘆口氣。

我不響。

「我多麼希望他們不要為我有任何爭執了。」小芸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但是我一定要你反對這件事。」

「阿國,請不要這樣,我實在不是一個好孩子。」

「好孩子壞孩子都得讀書,你父親做得不對!」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媽媽走過來問:「什麼事?」

我搖搖手。

媽媽很懷疑的走開了。

「阿國,請不要這樣生氣,讀不讀書,有什麼重要呢?」

「對一些人來說,或者並不重要,但是我覺得太要緊了。」

「我覺得抱歉,阿國,這是我父親的決定。」

「你抱歉什麼?這又不是你的錯,真奇怪!」

「但是我令到你生氣了,阿國,你不會氣我吧?」

「不會,但是現在我的確很暴躁,我們明天見面好不好?」

「在什麼地方?」

「你到家來。」

「不,我不想常常來打擾。」小芸忽然之間反對。

「那麼在那間小公園,你知道在哪裡?雨點半。一

「好的。」她掛上電話。

我站起來,媽就過來了。「不要告訴我沒有事。」她說。

「有事,媽,小芸的父親叫她輟學。」我說。

母親一呆,「有這種事情嗎?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誰曉得,他叫女兒去做事。他們一家人真怪。」

「做事?小芸中學還未畢業,能做什麼?」母親愕然。

「很多父母想法不同,一些粗重的工作,不需要學問。」

「這又有什麼好呢?」母親說:「這對小芸下公平。」

「根本就是。」

「她本人呢?有沒有反對?可憐的孩子。」母親問。

「沒有。她預備完全承受下來,她本事真大。」

我揚著手,我想把怒氣揮舞出去,出一口氣。

「唉,真是愛莫能助啊!」母親搖搖頭,「我的天。」

「我應該怎麼辦?」我問母親。

母親遲疑了一下,「阿國,不是我說啦,小芸的事情,你也努力了很久,可是一點結果都沒有。他們家裡好像很複雜的樣子,我看還是算了。」

「算了?」我跳起來,「媽媽,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你可以找到其他的朋友,不是嗎?」

我的心冷了一截,媽媽!我的媽媽這樣說!

她還沒知道小芸的真相,已經這樣子說話了。

她叫我震驚。「媽,難道你不喜歡她嗎?」我問。

「阿國,喜歡是一回事,但是她有這樣的家庭--」

「這又不是她的錯!」我搶著為小芸辯護起來。

媽沉下了瞼,「阿國,我只不過表示了一點意見!」

「媽,對不起。」我馬上知道說錯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犯不著與我吵,你可以把我的話仔仟細細的想一想。」

她有點生氣,一語不發的走開了,留我一個人在客廳裡。

我覺得一陣空虛。媽沒有知道真相就如此表現了。

她知道又怎麼辦?

小芸是猜對了,媽一定不會讓她再進我們的門。

難道一個人曾經做錯過事,想改正也沒有機會嗎?

像媽媽這樣,平時對小芸這樣友善親切,尚且如此。

我不敢想像別人會怎麼樣做。但是我為小芸擔心。

我現在是完全孤獨了,我對於媽媽信心太不足。

我曾經對小芸說:「只要你肯改過,大家便會喜歡你。」

事實並不如此。我開始覺得,我開了一張空頭支票。

小芸會因此更失望更灰色,我很懊惱,而且我手足無措。

叫我怎麼辦呢?我應該放棄她嗎?媽媽也這樣勸我。

但是我覺得不對,我已經做了這麼多,放棄是可惜。

但是這種閒事,越管只有越煩惱,叫我應付不來。

於是我只有再去找小芸的父母,這次我見到了她的父親。

小芸的繼母對我很客氣,但是她的父親則不是。

「我不必對你解釋,」他說:「小芸是我的女兒。」

「但是你要為她著想,」我力申此事,「輟學沒有好處。」

「有沒有好處是我的事,你是她的什麼人?」

「朋友。」

小芸的父親跳起來,「她的朋友太多了。」他說。

「我不是那種人,伯伯。」我說:「你不要誤會。」

「這不管你的事,我認為這是我們的私事!」他說。

我看牢這個固執的中年人,他認真的眼睛,極薄的嘴唇,灰白的頭髮。

我無法接觸到他,我又失敗了,我只是一個外人。

「而且我不想我的女兒,在這種時候結識男朋友!」

「我--」

「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見她了,送客。」他說。

他是這樣的不喜客,我倒覺得我真是多管閒事。

我只好告辭。當天晚上,我感覺環境逼人太甚。

我與小芸好像沒有什麼前途可言似的。

但是我明天已經約好了她,什麼都在明天再說吧!

三點鐘,小芸才到,她面色蒼白,樣子很憔悴。

我迎上去,她第一句話是:「你去過我家了嗎?」

我點點頭。

「你不該去的。父親把我痛罵了一頓,阿國。」

「對不起,小芸,我心裡想幫你,但是常常把錯。」

「阿國,我們這樣子下去,好像沒有什麼進展。」

我默不作聲,我昨天也想到了這一點,怎麼辦呢?

「下個月我便退學了,我會到那家服裝店去做事,阿國,你有一個好家庭,很好的前途。我感激你給我的鼓勵,但是我想我們以後還是不見面的好。」

我把臉埋在手掌裡,我不說什麼。這實在是太為難了。

「阿國,你對我很好,我知道的。」她一再那麼說。

「這是你的決定?」我拾起頭來問她,看著她。

「是的。」她露了個笑容,勉強得很,「大家都好。」

「為你好。但是我不會好。」我忽然之間說。

「為什麼?」她問我,「你功課忙,少交朋友也是好的。」

「我會很想念你。」我說。

「一下子就好了,等你畢業,你會認識很多新朋友。」

她一直在微笑,那種笑之勉強,真是使我心疼。

「如果你有要緊的事,叫我一聲,我會趕來。」

小芸忽然淚盈眼眶,「好的,我會記得你的話。」

我低著頭,我絕不想第一個開口說「再見」。

但是小芸說:「再見,阿國。我回家了。」她站起來。

她是在斜陽裡走掉的,我們彷佛在那張石櫈上坐了很久。

我大哭一場。

哭使我很舒服,但是我一直想念她,想得不得了。

我沒有去找她,也沒有上她的家,也沒有打電話。

小芸也沒有與我連絡,就是這樣,一年過去了。

我畢了業,考到了專門學校,做上了所謂大學生。

母親與妹妹也很少提到小芸,有一樣我是知道的,她們始終喜歡她本人,只是覺得她家裡麻煩。母親有一定的歉意,我看得出來。

我們一家人相處得很好,我也開始約會其他女孩子。

這些女孩子有些長得好看,有些教育程度相當高。

她們都是背境清楚,很有教養,幾乎十全十美。

但是她們總是少了一些東西,這叫我懷念小芸。

我始終沒有忘記小芸,心裡總是有點牽記她。

但是經過一年,我成熟了很多,我覺得她是對的。

當年我們都這麼年輕,誰也幫不了誰,不如這樣的好。

但是對於她的輟學,我還是覺得可惜。她很聰明,功課又不錯,現在……她大概只好做一輩子的售貨員了。

我不是說售貨員有什麼不好,但是她可以做更好的工作。

她實在不是一個幸運的女孩子。我可以肯定的說。

妹妹現在也乖了,孩子氣消失了一大半,完全是個少女的樣子,功課非常的好,又很聽媽媽的話。

一個人的命運是註定的。

像妹妹,她的運氣顯然很好,從小到現在,無憂無慮。現在媽媽唯一擔心的就是她的未來對象問題。

但是小芸呢?我實在替她擔心,她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沒想到我會再見到她,但是我卻始終見到了她。

那一天,妹妹要去買幾件衣服,媽叫我陪她。

我抗議,「媽,煩都煩死了,何必給我這個苦差呢?」

「外頭壞人多,你妹妹一個人在街上走,多危險。」

「媽,」我笑了,「照你這麼說,街上沒有女人了?」

「叫你陪你就陪一陪吧,沒娶老婆就冷落妹子。」

「媽,你說話越來越沒有道理了。」我看她一眼。

妹妹說:「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一陪吧!」她笑。

「買什麼衣服?」我問:「你一整櫃的衣服。」

妹妹嬌俏的說:「有些看膩了,有些穿膩了!」

「聽聽這種口氣,小姐,衣服是用來保暖的。」

妹妹笑,「將來誰做了你這小器鬼的老婆,可慘了。」

「這與小器有什麼關係?」我反問:「你完全弄錯。」

妹妹轉頭跟媽媽說:「看,他就是怕娶不到老婆。」

話雖如此,我還是陪妹妹上了街。媽說得是對的。現在路上都是阿飛,年紀輕又長得好的女孩子,像妹妹這樣,實在不適合黑夜出去。

妹妹逛服裝店那股勁,真叫我佩服,她不覺得疲倦。

女孩子真是奇怪的,幹別的,動一動就嚷累壞了。

但是兩條腿逛公司就完全不同,一點也沒影響。

她把衣服挑了又挑,試了又試,興趣無窮的樣子。

我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我買了雜誌與薯片,一等她試衣服的時候,我就休息,一邊看一邊吃。

這樣比較不會那麼無聊,但是妹妹卻非常不開心。

她買了好幾件裙子,鈔票一張張的付了出去。

我驚異女孩子衣服的貴,媽真是疼妹妹得離譜。

十幾歲的女孩子,何必這樣隆重的換季花錢呢?

不過媽媽只有她一個女兒,而且爸又加薪升級了。

母親有母親的道理,我想,而且妹妹的確是可愛。

「可以回去了,」妹妹說,「看你那種不耐煩的樣子。」

「唉,天大的冤枉,就算你的男朋友,還沒有這種耐心呢。」

妹妹抿嘴笑了,「我可不要耐心好的男朋友。」她說。

「為什麼?」

「沒衝勁,沒男人味道,」她說:「我喜歡灑脫的男孩子。」

「你太不像話了,陪了你半天,倒兜圈子來駡我。」

妹妹大笑。

「天都黑啦,討厭!」我說:「這種時候最難叫車。」

「你為什麼不學車呢?」妹妹問:「可以接我與媽媽。」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說:「可以做一做。」

我們拿著大包小包站在街上,忽然之間妹妹推了我一下。

「幹麼?」我問她。

「你看那間小店裡的T恤,多麼好看!」她說。

「不准再看了,妹妹,我都快累死了。」我嚕囌。

「你累個鬼!你像野馬一樣,累什麼?」她拉我進去。

「你太不像話了,妹妹,下次說什麼都不陪你。」

「別多講了。」她一手便推開那小店的門,拉我進去。

我馬上看到了一張小凳子,坐下來,嘆口氣。

已經六點鐘了,我們已經走了三個鐘頭,我的天。

然後我怔住了,那個售貨員--「小芸!」我叫出來。

妹妹從一大堆衣服當中抬頭,也看到了她,「小芸。」她也叫。

小芸看著我,又看妹妹,「阿國,妹妹,是你們。」

「可不是我們?」我跳起來,完全忘了疲倦了。

妹妹問:「小芸,你在這裡工作?唉呀,怎麼不告訴我?」

小芸微笑,「不好意思。」她說:「給你打個九折吧!」

「這是什麼話?不好意思,你這個人說失蹤就失蹤。」

妹妹拖著她不放,幸虧店裡只有小芸一個人。

「一年多沒見了。」我說:「你一直在這裡做事?」

她點點頭。

我打量她,她有點瘦削,身上穿一套流行的裙子。

小芸臉上稍微化過樁了,使她看上去有點俗氣。

我不喜歡一切跟潮流走的女孩子,個個一樣的髮型,一樣的大眼,一樣的化樁。小芸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也跟著這班人走了。

「哥哥,你怎麼見了小芸一句話也沒有?」妹妹問。

「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說,坐在那裡笑。

「我哥哥一點沒有變,他還是傻慢的。」妹妹說。

小芸又笑了。

我問她,「你住在家裡?」

她點點頭。

「父母親都好嗎?」

「好,謝謝你,伯父母呢?」小芸掩不住她的關切。

「很好。」妹妹說:「你不知道哥哥已經考上了大學?」

「啊,恭喜你,阿國。」她由衷的說:「太好了。」

「你拿幾件丁恤給我看看好嗎?」妹妹要求。

「是,看我,差點忘了做生意了,幸虧老闆下在。」

「哼!」妹妹看我一眼,「哥哥還不肯進來呢。」

「我又不曉得小芸在這裡。」我說:「你真奇怪。」

「可是現在總得感謝我啦?」妹妹很得意洋洋的說。

「唔。」

她一股勁的挑衣服,一邊嘴裡又說著話,忙壞了。

「妹妹還是老樣子。」小芸說:「這樣的活潑,無憂無慮。」

「這些日子,你好嗎?」我問她,「你畢竟沒來找我。」

「還好,但是工作有點辛苦,而且休假少。」她答。

「有沒有新的朋友?」我問。我心裡是指男朋友。

她很懂事的笑笑,「找朋友?怎麼會這樣容易?」

我但覺她在這兩年裡,長大了不知多少。

彷佛我們的一年,就等於她的三年,甚至是五年。

「小芸,我喜歡你的老樣子,不化樁,不熨頭髮。」

她笑了,「想起一年前的事,我也真傻,竟會要求不見面。」

「既然你知道傻,為什麼一直不給我消息呢?」我問。

她有點欲語還休的樣子,就在這時候,妹妹說:「給我這三件好嗎?它們真不錯。」

「好的。」小芸答應著,一邊跑過去替妹妹把衣服包好。

「謝謝你。」妹妹說,她掏出鈔票,付過了錢。

「謝什麼呢?」小芸客氣著說:「有空請再來。」

「一定。」妹妹說。

我問:「我在這裹,找得到你嗎?可不可以打電話來?」

她遲疑一下,交給我一張店裡的卡片,「這裡有電話。」

我把卡片放在褲袋裡去,向她點了點頭,「好的。」

「我們真的要走了,小芸。」妹妹說:「下次來看你。」

「好。」

「你是天天在這裡的嗎?」妹妹問:「會不會換班?」

「每天都在--」小芸苦笑,「一星期七天,十點到八點。」

我沒出聲,這樣子的工作,無異是很沉悶而沒意思的。

但是這到底也是一份職業,可以維持她個人的生活。

我想改天再來找她,詳細的談一談,問問她的近況。

於是我們走出了小店,叫了一部街車回家去。

小芸變了一點,臉上彷彿添了點風塵似的。這或者是我的多心,但是我確實有這樣的感覺。

一到了家,妹妹就把碰見小芸的事告訴媽媽聽。

妹妹是不會保守秘密的,我也無意叮囑她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

多數的事情是越保密越糟糕的,結果全世界都知道了。

一家人誰都不該瞞誰,我絲毫不想瞞住母親。

但是媽媽好像很留意這件事,她在我臉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問:「那麼小芸一直在做售貨員了?」她問得很小心。

妹妹說:「是的,還給我打了九折,媽你看衣服怎麼樣?」

「很好很好」。母親說。

妹妹得意的捧了一大堆衣服回房裡去了,一邊笑著。

媽媽有點擔心,我看得出來,她擔心的是什麼?

大概她不喜歡我去找小芸。在她眼中,小芸是個售貨員。

她希望我在同學堆中挑個女朋友,門當戶對的大學生。

我當然知道媽媽心裡想的東西,她怎麼都瞞不了我。

我也瞞不了她。我是她的兒子,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

所以她知道我一定會再去找小芸,她知道的。

所以她才會擔心,所以她才會不悅,但是她沒有說出來。

母親不愧還是一個很瞭解我的人,她很給我面子。

過了兩天我就去找小芸,我沒有預先通知她。

我到她的小店去是四點多,放了學之後,她在招呼客人。

看見我她向我點點頭,做好了生意她才走過來。

「我來看你。」我說。

她低下了眼睛。「只有你常常記得我。」她說。

「那邊的中年女人是誰?」我問。「是客人嗎?」

「是我的老闆娘。」小芸答:「人還和氣。」她笑笑。

「我還是不要妨礙你做生意的好,你一會有空?」

「下了班?」

「是的,你說你八點下班。」我記得清楚。

「可以,但是距離現在還有幾個鐘頭呢。」她說。

「我先回家吧!」我說:「你八點鐘在門口等我。」

「好的。這裹門口。」她說:「你不必早到。」

我推開門出去了。當時我手裡夾著一大堆書。

天氣並不是太熱,但是城市裡的空氣常常叫人受不了。

我想我回去冼一個澡也是好的,順便休息一下。

還有差不多四個鐘頭呢?急什麼?我心裡想。

到了家,媽跟我說:「今天晚上你爸爸有同事來我們家。」

「同事?什麼同事?」我問。

「張先生。」

「從來沒聽說過,這些朋友,都是爸升級之後認得的。」

「張先生與他的女兒一齊來。』媽很鄭重的說。

「為什麼?」我抬起頭來,心裡面多多少少猜到一點。

「介紹給你。」媽說:「你爸去過他們家,覺得那女孩子不錯,你們可交一個朋友。」

「今天夜裡我沒有空,媽。」我看了她一眼說。

「你到什麼地方去?」媽覺得很意外的樣子。

「我剛剛約了小芸,媽。」我知道她要不高興了。

「這麼巧?」

「是的,媽媽。」

「可不可以推掉她?」媽忽然之間變得非常冷酷。

「不可以,我先約了她,而且你又沒預早通知我。」

「那怎麼辦?客人來了,你又不在,多不好意思。」

「媽,只好這樣了,下次我一定在家。」我說。

媽說:「你早點回來也行,我們八點半才吃飯。」

「媽,我約了小芸八點,半個鐘頭是趕不回來的。」

她不出聲。

這是冷戰,我知道。

「媽,這次對不起你,但是你確是沒早一天告訴我。」

「你爸也是剛決定的,找還買了一大蘿菜呢。」

這真叫我為難,推了小芸,會傷她的自尊心。

但是媽媽這裡,又約了人,真是,幹麼這樣巧?

「媽,」我說:「假如你一定要我留在家裡,我就推了小芸好了,好不好?」

媽到這個時候才忽然露出一個笑容,「算了。」她說。

「謝謝你,媽。」

「改天再約一次,你得守在家裡等那位張小姐。」

「好,一定,多個朋友是無所謂的。」我討好的說。

「阿國--你對小芸,沒有其他什麼意思吧?」她問。

「其他意思?什麼意思?」我故意這樣反問母親。

「啊,你不是特別喜歡她吧?」母親也坦白起來。

我笑笑,不出聲,母親對小芸,是有點顧忌的。

「阿國,我不反對你與小芸來往,但是你年紀還輕,可以多認得幾個女孩子,慢慢選擇一下。」

我溫和的問:「那豈不是把女孩子當作貨物了嘛?」

「阿國!」母親笑了出來,「我不是這樣的意思。」

「如果某位男士把妹妹當作選擇,你會怎麼想?」

媽不服氣了,「我不相信一見鍾情這回事。」她說。

「是的,所以我說多認得幾個朋友,是很好的。」

媽搖搖頭,「我不管你了,你的歪理,特別多哩。」

我換過一套衣服,打算看完報紙,便出去接小芸。

媽說:「你不會與小芸太接近吧?」她真是很擔心。

我搖搖頭。

媽是一個好人,至少她尊重我,但是她很重視一個人的階級問題。她本來是很喜歡小芸的,後來因為覺得她家裡複雜,小芸又輟了學,所以便不太喜歡。

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我始終沒告訴母親小芸的往事。

一年多前我沒說,現在也不會說,過去的埋掉算了。

總得給小芸一個機會,我心裡想,不管母親怎麼樣。

這一次這樣子重逢她,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我還是早到了。

小芸還沒有收工。隔著玻璃,我看她在伺侯顧客。

她拿了好幾件靚衫出來給客人挑,結果一件也不成交。

客人走了以後,她耐心地一件件把衣服摺好放回原處。

她的動作有點緩慢,她好像做得有點兒麻木了。

我站在店外,她沒有看見我,我看鐘,八點缺一刻。

我站在門外,偷偷的看她。我想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她用手託著頭,坐在櫃枱內,低著頭,想心事。

她在想什麼呢?會不會在想我?小芸抬頭看鐘了。

她大概也有點心急吧?還是想早一點見到我?

我注意到她臉上的化牲已經擦去了,髮型一時變不過來。

但是她那雙眼睛,洗去了化粧之後,是這樣的清秀。

我忍不住,輕輕走上去,敲了敲店門玻璃,笑了一笑。

那個老闆娘先抬起頭來,然後小芸也發現了我。

她又抬頭看看鐘,八點缺五分。她向我作一個手勢。

我依然在店門外等,我很後悔這樣子冒昧的動作。

如果那個老闆娘覺得我輕挑,那我就害了小芸。

她這件工作找得不容易,我下次千萬不可以這麼做。

小芸出來了。

她拿著皮包,「你來了很久?」她問。

「沒有多久,又打擾你了。」我說:「我太冒失。」

「不會的。」她撥一下頭髮,然後把手插在衣服袋裡。

「很久沒見你了,今天你很好看。」我告訴她。

「你的話,每一個字都是一種鼓勵。」她微笑。

我也是。

「你還記得你的朋友嗎?我們還是朋友?」

「絕對是的。」我說:「但是,」我看她,「但是……」

「什麼?」她側著頭看我,有一點活潑現出來。

「我說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我說。

「真傻。」她笑,「連說什麼都忘記了?奇怪。」

「小芸,說老實話,你最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

「你猜呢?」她慎重的問。

「老樣子,是不是?還是有點進步了?」我問她。

「家裡很小,人很多。我每個月賺的錢,都交給爸爸,爸爸拿兩分之一--我覺得很公道。其餘的我自己零用,我的薪水並不高,故此生活很緊,但是我不想提出異議,每天回家,我在房間絕不出去,守在屋中,我想爸知道,我已經改過了。」

可憐的小芸。

「那麼你爸呢?他覺得怎麼樣?有沒有感動?」

「你見過他,他總是那麼扳著臉的,沒有表情。」

「老樣子?他應該對你有信心了,他還想怎麼樣呢?」

「我的繼母對我好一點了。家裡少了開銷,又多了我二分一薪水的貼補,差很遠的。」

「那也好,你的弟妹,現在又怎麼樣呢?」我問。

「他們很乖,爸喜歡我的兩個弟弟,看見他們才開心。」

「你不要這樣自卑,也許你爸是個不善表達感情的人。」

「不善表達感情?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人,阿國。」

我不響。我只不過是想安慰她一下,使她振作一點。

她低聲的說:「凡是不表達感情,就根本是不喜歡。」

「在某方面來說,你是講得對的,小芸。」我承認。

「我們不要談這些吧!」小芸又想要逃避現實了。

「好的,如果你下喜歡,我下介意。」我笑了一笑。

「阿國,你現在是專上學院的學生了,我……」

我停住了腳,「你這麼說,算是什麼意思?」我問她。

「我配你不起。」

我有點生氣,「你這個人,真是有點俗不可耐!」

她笑了一笑。

「我不是想責備你,但是那份工作,無聊得使你變了。」

「我變了?是的,我一點也不天真活潑了。」她說。

「生活是需要調劑的,有空出來玩玩好不好?」

「阿國,我沒有太多的時間,我父母又……」

「不要說這些了。」我問:「現在你想去什麼地方?」

「我肚子餓了。」她說。

「我請你去吃飯。」

「你還在替人補習?」她問。

「是的。還是那兩個孩子,已經升級了,當然。」

「那太好了,阿國,像你,真是前途似錦。」她說。

「到那一家餐館去吧!」我把她拖著走進去。

我不想聽小芸說那麼多憔悴的話,聽了使人難過。

在燈光下,我仔細看著小芸,她的瞼色,十分不好。

一個不快樂的女人,臉色總是不太好看的,我知道。

對著這樣的小芸,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低著頭。

小芸也察覺到了,她勉強笑一笑說:「本來你約我出來,這許多日子沒見,大家應該高高興興才是,我卻愁眉苦臉的,真不應該。」

我告訴她:「我們是老朋友了,沒有關係的。」

「你妹妹長高了,她很美麗。有沒有男朋友?」

「還沒有,媽媽常常為這個擔心,她還很小。」

「與我同年。有十九了吧?」小芸忽然問我。

「有了。你記性很好。想起來,她也該有異性朋友了。」

「不過慢慢選擇,也是好的。」她很老氣的說。

我初初在那間小房間裡碰見小芸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穿校服,很是嬌憨。

只不過是兩年罷了,時間彷佛過了很久很久。

一個人若果不能保持心裡的青春,就沒藥可醫了。

但是我喜歡小芸,無論怎麼樣,我還是喜歡她的。

我默默的與她吃了一頓飯。到後來,她有了一點點笑容。

「謝謝你,阿國,今天叫我出來。」她說:「我很開心。」

「嗯,以後我們常常見面好不好,每星期六。」

「可以的,只是……你父母不會不開心?」她問。

「不會!」

「他們,還是沒有知道我的事吧?」小芸擔心的問。

「什麼事?」我生氣的問:「你還沒有忘記它們?」

「忘記了,早就忘記了。」小芸連忙說。她有點怯怯的。

其實她沒有忘記,我也沒有忘記。我們兩個都在假裝。

結了賬我送她回家,一直送她到門口,她還是住老地方。

「繼母現在對我不錯,你有空,可以來坐坐。」小芸說。

「他們不反對?」

「不會的,我有我一定的自由。」她說:「現在不同了。」

看來小芸的生活,不是說一點進步都沒有的。

「好,希望我們下次出來,可以鬆弛一點。」我說。

「阿國,多時不見,我實在太緊張了,我……」

我輕輕撥開了她臉上的頭髮,婉惜的看著她。

她怔怔了,抬頭看著我,她眼睛是清澈動人的。

「回去吧!」我輕聲的說:「好好的聽我的話!」

她一轉身就去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在梯間消失。

我呆呆的握著手。我的手中冒著冷汗,緊張萬分。

我是愛上了小芸嗎?我問自己。這是真的嗎?

我對她的感情,實在是異乎尋常的,我告訴自己。

回到自己的家門,我看看腕錶,才十點鐘,很早。

母親替我開門,帶點意外,「咦,你這麼早,快來快來。」

「幹什麼?」

「張小姐與她父親還沒有走呢,我們正在聊天。」

「是嗎?」我問。

我心裡好奇得很,不知道這個張小姐長得如何。

「快來吧,別猶疑了。」媽媽滿臉笑容的拉我進去。

「張先生,這是小兒阿國。」爸看見了我,馬上介紹。

我規規矩矩的叫聲「伯伯」。

「瑪莉亞,」一個女孩子站起來說:「我叫瑪莉亞。」

我看她。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高大苗條,棕色的皮膚,雪白的牙齒,臉上紅潤,整個人是帶點放肆的,但是說她不做作,活潑也可以,那種笑,有點任性。這樣美麗的女孩子,我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媽就把她介紹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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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五)

我向她點點頭,坐在一旁。

瑪莉亞。

她穿一件短袖子T,紅藍白三色,小白方領子。

我忽然想到妹妹一定會喜歡她,也喜歡她的衣服。

她斜斜的坐在沙發上,還看著我笑呢,眼睛是咪咪的。

我臉上一紅,剛才這樣大膽的打量她,是不對的。

「妹妹呢?」我問。

媽說:「剛才還在,後來說有同學約她,出去了。」

「時間不早了呢。」我看看鐘,告訴媽媽。

「她也十九歲了,給她一點自由,免得她抱怨家裡保守。」

於是我不響了,媽媽是說得很對的,我想。

瑪莉亞開口問我,「你父母說你曾經搬出去住過一陣子?」她的聲音是輕快的,頭微微向上,神采飛揚的問我。

「是,」我說:「在外頭做了幾個星期的房客呢。」

這叫我想到了小芸,她是個老低頭不語的女孩子。

瑪莉亞又說:「我也想搬出去住呢,一個人住獨立得多。」

「但是一個女孩子,就沒有那麼方便了。」我說。

「你很保守,」她自然的笑,「我不覺得不方便。」

我凝視她一下,她是個走在時代尖端的女孩子。

而且她有信心,堅決,有把握,並且……美麗。

「你在做事情嗎?」我問。

她搖頭,「上午唸書,下午學畫,有時候把畫賣斷一點。」

「畫家?」

「請不要這樣呼我,」她笑,「不然我會臉紅。」

不過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是很難臉紅的,她太大方。

媽媽這時候插嘴說:「瑪莉亞上午念速記打字。」

「哦。」我問:「每個人都叫你瑪莉亞嗎?」我希望有中文名字。

「從三歲開始,受洗禮的時候,我就被命名為瑪莉亞了。」

「原來如此。」我笑。

「你不喜歡這名字?」她很尖銳的問:「有沒有?」

「沒有,那是個很好的名字。張瑪莉亞。」我笑。

她也笑了。

「你見過我妹妹了?」我問她。「你覺得她好不好?」

「是的,她比我小一歲。長得真甜。」瑪莉亞說。

「她一定很喜歡你。」我說:「我曉得她的心理。」

「是的,她說如果不是男孩子約了她,她一定在家陪我。」

我一怔,「男孩子?你說約她的是男孩子?」

「是的。她這樣說,但是請你不要緊張。」她笑。

「啊,不會。只是她沒有提起來過,我不知道。」

「我看得出來,你非常的愛她,是不是?」瑪莉亞問。

「自然。」

「我也有個愛我的哥哥,在外國。」瑪莉亞說。

「是嗎?」我很感興趣,她真是個健談的女孩子。

而且我們兩個人之間,好像有很多共同點。

「我哥哥學法律的,四年後可以回來做律師。但是在家裡,我們一開始吵架,他永遠不是我的對手。」

我忍不住笑了。又是一個嬌縱的妹妹,唉。

她們都是幸幅的孩子,那種快樂漾溢在臉上。

只有小芸是真正不幸的。我想,可憐的小芸。

「他回來我會介紹給你認識。」瑪莉亞問:「好否?」

「當然好,多一個朋友,誰不喜歡?」我由衷的說。

「那就一言為定了。」瑪莉亞換了一個姿勢坐。

這個時候張伯伯叫他的女兒,「瑪莉亞,我們該回去了。」

「時候不早啦,」瑪莉亞說:「下次再見,好不好?」

我們都站起來送客。

在門口,瑪莉亞落落大方的說:「請打電話來。」我點點頭。

客人走後,爸說:「老張的女兒的確又美麗又大方。」

「會不會太新式一點?」媽問。

「年輕人當然新式,」爸說:「郡樣才活潑天真有朝氣。」

媽媽點點頭,「那倒是真的,我們的妹妹,又何嘗不新。」

我想起妹妹,她與男孩子出去了,是誰呢?

「阿國,你看瑪莉亞怎麼樣?」媽媽問我,「好不好?」

我據實說:「非常可愛,典型的時代女性,好伴侶。」

媽媽很開心,「阿國,你的確是好孩子,媽為你驕傲。」

「噯,這又有什麼值得驕傲了?」我反問她。

「比起小芸來,你覺得怎麼樣?」她又問我。

「啊母親,比較是很殘忍的,她們是完全不同的。」

「小芸比較內向,」媽媽說:「不夠開朗,事事悶在心裡。」

「這也是環境影響的,不可以怪她。」我說公道話。

「阿國,」媽看我一眼,「媽不過希望你多認識幾個朋友。」

「當然,媽,你不必擔心我。」我拍拍她的肩膀。

媽笑著回房去了。

我看看鐘,十一點多。妹妹還沒有回來,這人。

十九歲又怎麼樣呢?還是一個孩子,要人照顧。

我站在露台上看下去,我得等妹妹回來再說。

果然,沒隔多久,一部紅色的車子停在我們門口,妹妹走出來,揚了揚手。車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沒看清楚。

但是我知道這決非是「同學」,或是「同學的哥哥」。

十八歲的孩子沒有道理開這種車子,富家子也不算。

五分鐘後,妹妹上樓來了,穿著新裙子,笑容滿面。

見到我,她問:「你看到瑪莉亞了?她很美。」

「是的。」

我跟著她進房間,我有心與她談一談,問點事情。

「她真漂亮,又長得高,恭喜你有這麼好看的女朋友,哥哥,而且她的趣味又好。」

「別讓我們忘記小芸,妹妹。」我說:「她也不錯。」

「但是小芸使我們的心情沉重,瑪莉亞又不同。」

妹妹一語中的,我默默無言。

「我喜歡瑪莉亞。但是小芸依然是我的朋友。」妹妹說。

妹妹講得對。一見到了小芸,我就不知道說什麼。

不能說過去,她的過去太不愉快。不能說將來,她覺得她沒有前景。家裡的事不能說,我與她之間的感情,又好像很尷尬。

很多時候見到小芸,除了安慰她幾句,就不說話。

但是瑪莉亞又不同。她天文地理,什麼都可以開開心心的聊。

正如妹妹聽說,她的趣味又高得很,性格也開朗。

「是不是?」妹妹問:「你想我說得對不對?」她笑了。

「對的。」

「交朋友,大家開心,像小芸,一直鎖著眉頭,叫誰都覺得辛苦,那又是何必呢?」

「不說這個問題,我們談談你吧!」我轉了話題。

「我?」

「剛才是誰送你回來的呢?」我問妹妹,「告訴我行嗎?」

「哥哥,我們之間一向沒有秘密,告訴你也不妨。」

我微笑,「別賣關子啦,你老實實的說吧!」

「那是我的男朋友。」妹妹臉上全是光彩。

我心一怔,表面裝得若無其事,「男朋友嗎?」

「當然,我又不是孩子,我們認識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了?一百年?五十年,還是三個月?」

「一個月。」

我嘆口氣,「三十天算很久嗎?他常常約會你?」

「約過很多次。」妹妹說:「一星期出去兩三趟。」

「為什麼不對媽媽說呢?太神秘,是不必要的。」

妹妹說:「時間還沒有到嘛。她現在知道了嗎?」

「不知道。」我說:「放心,我不會學事事非非的。」

「啊。」妹妹說:「你別說,我自己會告訴她的。」

「他在做事了吧?」我問:「看樣子錢賺得不少呢。」

「咦,你怎麼會曉得?」妹妹好像很驚異。

「開那樣的車子,一定是有事業了。」我說。

「是的。」妹妹說:「他開了一家旅遊公司,生意不錯。」

「多大年紀?」我隨口問。

「卅七歲。」

「什麼?」我猛地轉身,「你說卅七歲?」我問。

「是的。」妹妹低下了頭,「年紀比我大一點。」

「大一點?足夠做你的父親,妹妹!我的天!」

「別緊張好不好?」妹妹皺起了眉頭,「聲音那麼大。」

「你知道我們爸幾歲?」我問:「爸才四十五歲呢。」

「你反對?」妹妹倔強的問:「年齡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反對,妹妹,但是你怎麼認識他的?」

「在舞會里。」妹妹說

該死的舞會,我心裡詛咒。難怪妹妹不肯告訴媽媽。

妹妹知道家裡會反對她的。三十七歲的男人,老天。

我嘆一口氣,我的兩根眉毛像在額角頭上打了結。

妹妹不高興的說:「哥哥,別好像天塌似的好不好?」

「好好。」我說:「你慢慢的說給我聽,我耐心聽。」

「他對我很不錯,又體貼又遷就,看上去也不老。」

「是的。」我聽著,「還有呢?他這種年紀,有沒有妻子?」

妹妹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在辦離婚手續。」

「我的天!」

妹妹說:「你好像什麼都猜得到,但是我不佩服你。」

「妹妹,我講一句話,你要不要聽?」我正容問她。

「什麼話?」

「放棄這個男人,以後也不要跟他來往。」我說。

「為什麼呢?」她跳起來,「為什麼我不可以多交朋友?」

「去認得比較好一點的朋友。妹妹,哥哥不騙你。」

「你怎麼曉得他不好?你連見都沒見過他!」

「妹妹--」

「你不講理,哥哥--」妹妹的臉都漲紅了。

「他這種人背境太複雜,年紀又大,不適合你。」

「但是小芸的背境也複雜,為什麼你又與她做朋友?媽媽說的。你有自由,我也該有自由。」

提到小芸,我語塞了。我變得比老一輩更專制。

但是我限制妹妹,確實是為她好,我有苦說不出。

以前我一直站在我們這一代講話,現在為了妹妹,我瞭解做父母的苦衷。

叫我怎麼說呢?

我又嘆了口氣。妹妹是太倔強的女孩子,我不敢把事情弄僵,否則一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十九歲的妹妹,與一個有婦之夫來往,這……

給母親曉得,她會跳起來吧?這又怎麼辦呢?

「哥哥--」

「讓我想想好不好?」我只好那樣說。

她不出聲。

過了一會兒,妹妹說;「我希望獲得你的瞭解。」

「我不會亂下判斷的,妹妹,請你相信我。」

「好好好。」妹妹擺擺手,「但是記住,不要告訴媽媽。」

「我答應你,妹妹,但是你也要應允我一件事。」

「什麼?」妹抹的表情不是十分好看。

我說:「不要太心急,慢慢看看這個男人。好不好?」

妹妹的瞼色緩和下來,「好的,我不心急。」她說。

然後後她走出房間,替我掩上門。我覺得很心寒。

我不再是她的哥哥了,我在她面前,起不了作用。

我變得是這樣的陌生,妹妹眼中,只有那個男人了。

真奇怪一個女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在父母懷裡生活了這麼些年,心裡卻沒有半點懷念。

妹妹的男朋友,我想我一定要見一見才行。我不放心。

這是我唯一的妹妹,父母唯一的女兒,我們不能失去她。

我開始痛恨這個有婦之夫,他還要引誘無知少女。

如果他有什麼對不起妹妹的地方,我決不饒恕他。

我嘆了一口氣,睡著了。妹妹這樣,我有什麼辦法呢?

第二天,我起來的時候,媽媽跟我說了很多話。

「你妹妹最近很忙呢,整天與同學在外頭玩。」她說。

我心裡有數,問道:「每天都很晚回來嗎?」

「當然。你又何嘗不是,孩子大了,整天在外頭跑,家裡有吃人猛獸似的。」媽不滿意的說。

「媽,她有沒有在外頭過夜?」我心急慌忙的問。

媽把眼睛一瞪:「你瘋?怎麼會那樣做?」

「不會就好了。」我鬆了一大口氣,「我的天!」

「你別把她想像得這麼惡劣好不好?」媽大聲嚷。

「對不起,媽,但是她在同學家裡住,也不是犯罪。」

「我們家的女孩子,不可以這樣子。」媽扳起了臉。

「不會不會!妹妹還是孩子,怎麼會這樣子?」

我搖搖頭,媽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接受現實的了。

這叫我擔心,萬一她知道真相,怎麼辦好呢?

妹妹似乎也很瞭解母親,她叫我一直瞞下去。

但是事情總不可瞞一輩子,遲早有拆穿的一天。

到時又怎麼辦呢?妹妹那個有老婆的男朋友,叫我頭痛。

「你與小芸呢?又怎麼樣了?」媽問:「有進展否?」

「沒怎麼樣,我們是朋友。」我說。

「瑪莉亞呢?」

「昨天才認得,你想怎麼樣?」我問。我心裡很煩。

媽不出聲。

「媽,你別問這麼多的事情了,好不好?」我說。

媽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一個人的感情,是解下開的結。

我們都有心事。

我為妹妹憂慮,但是妹妹本身卻這麼歡愉,事情太滑稽了。就像母親,為我想東想西一樣。

我一個人上街逛書店,看見了瑪莉亞,真是巧。

她穿T恤,雪白的亞麻長褲,兩條腿筆直的。

她亭亭的走過來,脫了太陽眼鏡,閃亮著眼睛。

她的嘴唇是玫瑰紅的,皮膚的青春不可遮掩。

「瑪莉亞。」我自內心發出笑容來,她感染快樂給我。

「你也常常來書店?」瑪莉亞笑問:

「常常。」我說:「你呢?你怎麼會有空?」我看著她。

「我不用上班,不用上學,我很空。」她側著頭笑。

她具有無上的吸引力。

她身邊還有幾個朋友,她向他們擺擺手,他們走了。

「你有時間?」我自然又自然的問:「去走走好嗎?」

「可以。」她說。

她輕快的回答使我忘了憂惱,我很舒服的與她走在一起。

「你很高。」我說:「我有五尺十寸,你已經到我耳朵了。」

「五尺六寸,我爸說我太高,找不到男朋友。」她笑。

「你沒穿高跟鞋吧?」我問。

「沒有。」她把腳翹起來。

她那種笑,像頭小鳥。如果小芸也有這種笑就好了。

但是小芸一天到夜苦口苦臉的,精神不振。

「你們去旅行回來?」我問。

「不,小孩才旅行呢,我們打網球回來,剛換了衣服。」

「打網球?」

「當然,否則幹麼我這麼高,唔?」她瞄我一眼。

我幾乎昏了一陣,有點吃不清。她真是迷人的。

爸的思想算是開通的了,否則不會介紹這樣的女孩子給我。

「你的工作也應該很忙的。」我說:「你說過。」

「不過我自由,我崇尚自由,我不喜歡受管束。」

「你運氣好。」

「是的,我的爸非常疼愛我,讓我這樣子生活。」

「你太幸運,有些女孩子,常被迫身不由己。」

「有這種人嗎?」瑪莉亞不解,「大概她們不爭取。」

我嘆了一口氣。我又想到了小芸,可憐的小芸。

「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快樂,你好像有心事。」

「沒有,我算是開心的了,有人比我更難過。」

「誰?」瑪莉亞看著我問:「你的朋友嗎?」

「有人。」

「譁!你很神秘!」她嚷,又擠眉弄眼的引我。

我被她的天真引得笑起來。「你這傢伙!」我說。

「你喜歡運動?」她問:「我還打桌球,打保齡。」

「你喜歡打球,是不是?女孩子運動是很難得的。」

「我愛好很多的,你慢慢會知道。」她有點傲慢。

但是瑪莉亞有一個優點,她不討厭,她做什麼都不討厭。

我們找了一個小店子去喝咖啡,談得很愉快很生動。

瑪莉亞是活的,她的魅力,隨時隨地會施展出來。

我很欣賞這種女孩子,她們是不可多得的人物。

但是好的女朋友不一定是好的伴侶,不一定是好的妻子。

瑪莉亞算是好的女朋友。與她在一起,的確很開心。

她又健談,與她在一起,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我們在一塊兒玩了三個鐘頭。喝完茶又蕩了半天馬路。

我想與她在一起,做她的男朋友是一種榮譽。

我有這種機會嗎?

但是我忘不了小芸,我愛上了她,這是明顯的。

我沒有喜新厭舊的習慣,我的心還是在小芸身上。

我已經有兩天沒見到她了,我放她不下,實在不行。

我打了一個電話到她那家服裝店去,她來接聽。

「是你,阿國?」

「是的,是我。」我說:「幾天沒見了,你好嗎?」

「阿國,我很好,但是我沒有空與你說話。」

「忙生意?」我問:「你好像不太歡迎我呢?」

「老闆娘會不開心的。」她說:「對不起你,阿國。」

「沒關係,下了班我在門口等你好不好?」我問。

「不不,今天,……我不能出來。」小芸很遲疑的說。

我的心馬上冶了一半,她好像不太歡迎我們的。

小芸與我是這麼些年來的朋友,但是她始終吞吞吐吐。

我想到今日的瑪莉亞,坦白清朗如一陣輕涼的風。

這一點小芸顯然就不及她了。

我發覺自己很矛盾,與瑪莉亞在一起想小芸。

與小芸在一起的時候,又想瑪莉亞,這是什麼一回事呢?

「那麼,」我終於說:「小芸,你幾時有空,打來給我吧!」

「好的。」

「幹萬不要一聲好的,就此不見了人影。」我說:

「阿國,相信我,我是非常有苦衷的。」她苦澀的說。

「我相信你,小芸,但是我希望你拿出勇氣來。」

「勇氣?」她停了一停,「阿國,這不是容易的事。」

「好了,我不多說了,小芸,你自己作主吧!」

我掛上了電話。

對付小芸,真不是容易的事,千篇一律的話,我說了又說,講了又講,始終得下到一個所以然。

她不是一個固執的人,但是她非常因循。

她甚至不敢跨出一小步,去嘗試一下新的環境。

她這樣的人,使我困惑,她的問題,我不能代她解決。

漸漸我說的話,對她來講,變得像老生常談。

我非常懷疑,這些為她所設的勸告,是否等於耳邊風。

我對她的苦口婆心,是否有起作用。

我覺得我的一片熱情,彷彿全部掉到海裡去了。

而且小芸待我日趨冷淡,好像我對她有什麼不良企圖似的,這又是什麼道理?我不過視她為朋友。

她這種情形,使我心灰意冷,覺得是不值。

朋友與朋友之間,講的是真誠,小芸對我就沒有真誠。

既然如此,我還何必老著麵皮去討好她呢?

這是多麼划不來的一件事,我覺得我自己很傻。

是的,也許我一直就是個傻瓜,一廂情願的對小芸。

我不想再這樣子繼續下去,我何必纏住她呢?

如果小芸想見我,她可以隨時找到我,她知道。

她一直沒有主動的來尋找,原因只有一個:她不想見我。

這是她的選擇,我想我已經弄明白了,我清楚了。

於是我停止去尋小芸,我與瑪莉亞去過很多次。

瑪莉亞的清爽使我眼睛勢利起來。

母親是對的。

難怪她說找女朋友要找家世清白,人品高尚。

瑪莉亞是一個自由的女孩子,她有理想的家庭,對她很有幫助,她本人又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受這些影響,她成為一個非常樂觀的人。

任何一個人都會喜歡跟她在一起,特別是男孩子。

所以我約會她。

她是很爽快的,有空便與我出去,沒空便說沒空。

她是一個很洋派的女孩子,沒有扭扭揑揑這種事。

我見她的次數開始多,由一星期一次到三、四次。

瑪莉亞可以與我出去這麼多次,證明她推了其他約會。

那麼來說,我在她心目中,是比較重要的。

與瑪莉亞在一起,我沒有煩惱。

小芸卻與她大大下同,小芸故步自封,而且小芸喜歡把自己困在這種璟境裡。

兩個女孩子作一個比較,我便會發覺她們的相異。

但是我對小芸始終有一種特別的情感,解釋不出。

也許因為她是第一個女朋友吧?她算是女朋友嗎?

我每星期三陪瑪莉亞在打網球。

那個環境,真是漂亮,這裡平常不輕易見到草地,但是網球場卻是一片綠茵,太陽又好,茶座邊都是鮮花。

瑪莉亞頭髮高高梳了一個小髻,臉被陽光曬得很健康,她揹著網球拍走過來。

「喝什麼?」我問:

「啤酒。」

「你當心把身體喝眫了。」我取笑她,「不怕嗎?」

「我常常運動,怕什麼?」她閃閃眼睫毛,反問。

「為什麼跟我出來?」我問:「你有很多其他的朋友,勝過我多多。」

「你誠實,國,現在誠實的人,非常少了。」她說。

「啊,」我笑,「原來我還有這個好處,不簡單。」

瑪莉亞得意的說:「我很欣賞朋友的優點。」

「謝謝你。」

「國,我有點事要和你講。」她忽然之間遲疑起來。

瑪莉亞很少有這種表情,所以我猜她說的話一定很重要。

「說吧,什麼事呢?」我很好奇,「是關於我的?」

「你的妹妹。」

「啊?」我一呆,「關於她什麼?請你告訴我。」

「我在某些場合,好幾次看見你妹妹與一箇中年男人在一起,樣子很親密。這件事與我完全無關,我根本不應理這種閒事。然而我們是朋友,我不得不告訴你一聲。」

「你說,瑪莉亞,你好像知道得多一點。」我催她。

「這個男人,做的職業很古怪。」瑪莉亞抿嘴笑。

我緊張起來,「如何古怪法?你倒說來聽聽。」

「他生意做得很小,但是錢賺得異常的多。」瑪莉亞又笑。

我一聽就明白了,出了半身冷汗,「你從何得知?」

「國,我不是小女孩了,我的朋友很多,況且這個中年男人,是本地很著名的一個人物。」

「我妹妹一定不知道。」我說:「這怎麼辦?」

「你妹妹有十九歲了?」瑪莉亞問:「這事很難辦。」

「可不是,我與她還一直瞞著母親呢。」我瞼色發白。

「這事情很複雜,是不是?你妹妹是怎樣認得這個人的?」

「我不清楚。」

「她有權選擇她的朋友,你無謂勸阻她。」瑪莉亞說。

「這真是一項頭痛的事情。」我說:「我痛恨這男人。」

「不要太緊張,一個人緊張是不好的。」瑪莉亞說。

「謝謝你把這個人的真相告訴我。」我說。

「我很多事,國。但是一個人的職業不足以代表什麼,如果這個男人待你妹妹好,你就別反對得太多。」

「這男人?你猜他會是好人嗎?我才不信。」·

「你主觀太強,阿國,這並不是優點呢。」瑪莉亞搖頭。

我說:「瑪莉亞,我今天不想玩下去,我要回家。」

「好吧!」她應允了。

「好吧!」她說。

我送了她回家,自己也趕回去,我想把事情完完全全的告知母親,以便我們想一個辦法出來。

到了家,媽的心情好像很好,我又不忍起來。「與瑪莉亞出去了嗎?」媽問我,「你爸好似沒有介紹錯呢。」

「沒有。」我說:「瑪莉亞的確是個不錯的女孩子。」

「哦,小芸今天一直打電話來,好像急得離奇。」

「這倒是新聞。」我說:「她找我有什麼事沒有?」

「她沒說,只是叫你打給她,馬上,她說。」

「好,我打吧!」我走到電話那邊去,「什麼事呢?」

「阿國,這小芸真是有點古怪了,你說是不是?」媽問。

「的確有一點。」我伸手撥了電話號碼。

她有什麼事呢?

「小芸?」我問。

「是的。」她說:「阿國,我有要緊的事告訴你。」

「什麼事?你說好了。」我告訴她,「沒有關係的。」

「伯母在不在旁邊?」她問。

「在呀。」我奇怪,「幹什麼?你要找她?」

「那麼你聽著,別說話,阿國,你妹妹是不是與一箇中年男人,高大身裁的來往?」

「我的天,小芸,你也知道了?」我偷看母親一眼。

「唉呀,阿國,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勸妹妹?」

「我很為難!」

「這男人不是好人,阿國,請你相信我。」小芸急道。

「你又怎麼知道?這世界豈真是這麼小?」我問。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小芸苦澀的說:「他是壞人。」

「我應該來見你嗎?還是先告訴妹妹?」我問。

「告訴伯母吧,沒有辦法了,馬上斷絕他們來往。」

「小芸,」我說:「我相信你,我也知道你關心我,但是對於這個男人,你有什麼憑據說他是壞人呢?」

「阿國,你一定要我說,我也沒有辦法了。」

「說吧,小芸,你應該向我坦白了。」我說。

「他騙過我,阿國。」

「小芸!」

她已經掛上了電話。

「小芸小芸!」我拿著聽筒還一直叫下去。

媽媽走過來問:「什麼事?什麼男人壞不壞的?」

我只好掛上電話。

「媽,你坐下來,我有重要的事對你說。」我拉她。

「什麼事?」

「媽,你不要太緊張。妹妹交了一個壞朋友。」

「什麼壞朋友?阿飛?」媽媽已經是恐怖起來了。

「比阿飛還嚴重。」我說。

「是什麼人?拆白黨?告訴我!幾時的事了?」

「很久了,怕有幾個月啦。」我說:「妹妹,叫我別告訴你。」

「什麼?你們倆一直瞞我?太沒良心了,阿國,這種事情怎麼可以不讓我知道呢?你妹妹不懂,你怎麼也這麼糊塗?」媽急得跳起來。

「媽媽別急,今天向妹妹說,不是成了嗎?」

「是小芸告訴你那男人是壞蛋嗎?」媽媽問。

「瑪莉亞也說了,看來這人真不是好人。」我說。

「哦,她們兩個女孩子倒是很關心妹妹。」媽說。

「是的。」

我心裡不曉得感激誰好。瑪莉亞與小芸都是好人。

「現在妹妹在哪裡?我要去把她找回來。」

「媽媽,你別心急好不好?」我說:「等她回來。」

「誰曉得她幾時回來?」媽簡直像熱鍋上的螞蟻。

門鈴響了。

我也跳起來,「說不定是妹妹!」我趕去開門·

果然是妹妹,見到我,她開心的說:「嗨,哥哥。」

媽媽粗聲粗氣的說:「跟我進來!妹妹。」她瞼色很難看。

妹妹看看我,問:「什麼事?你們好像很緊張。」

妹妹隱隱知道事情不妙,而且與她有關係。

「我……」她結結巴巴的說:「我一會要出去看戲。」

「什麼地方也不准去!」媽說:「到我房裡來。」

妹妹只好跟進去,媽媽把門一關,我聽不見她們說什麼。

然後媽媽的聲音大了起來,「不准……你要氣死我?」

妹妹大哭起來,這樣子搞了十五分鐘有多,媽媽出來,把門大力一關,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我心情沉重。

「媽--」

「別提了,」媽擺手,「當我少生一個孩子算了。」

「媽,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太嚴重了!」

「你妹妹不肯與那個人斷絕來往,居然開口罵我。」

「人總是有感情的,一時間哪有這麼快可以斷絕呢?」

「這種事,難道還要慢慢嗎?怎麼可能?」

「媽,你不要急。」

「不急?不急叫我鎮靜下來?她到底是我的女兒!」

「讓我去勸她,媽媽,你先別這種樣子,嚇壞妹妹。」

「我勸你別勸了,她現在眼中連父母都沒有了,還有你這個哥哥?」

「媽,別太激烈。」我說:「這種事情,的確很麻煩。」

「哼!」媽又氣得流下淚來。「真正她是想氣死我的。」

我推門進房去,看見妹妹躺在床上哭泣,無限傷心。

「妹妹--」

「你出去,」妹妹掉過頭來狠狠的說:「我不要見你!」

我怪叫起來,「這關我什麼事呢?連你也怪我。」

「你答應替我守秘密的,但是你撒謊。」她哭。

「這種秘密,可以守一輩子?父母是生你下來的!」

「我不管,他們一點也不諒解我,你是他們的一黨!」

我怒火中燒,「父母把你養到十九歲,你卻不愛惜自己,急急的往火坑裡跳,你這蠢貨!」

我的聲音大得離奇,手舞動著,一不小心把媽媽的花瓶摔在地上了。

「你們連他人都沒見過,就亂反對!」妹妹尖叫。

媽媽衝進來,「你們兩兄妹在幹麼?一起住嘴。」

「媽,你連我都罵了。」我鐵青著瞼,「我做錯了什麼?」

「阿國--」媽又歉意又傷心,她也是怒火中燒了。

我扶住母親。

「妹妹,媽給你氣成這樣子--」

「好,算我不孝好了,天雷將我打死,你們滿足了吧?」

「聽聽,」媽說:「她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媽渾身發抖。

「我要出去!」妹妹還在嚷。

我一手把她推倒在床上,拉著媽媽出房,把她緊緊的鎖在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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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愛上她 (六)

妹妹大聲尖叫,用手擂著房門。

我大聲說:「你有本事,從窗口跳下去好了!」

「媽!媽!」妹妹大叫,「你們不可以這樣對我。」

「你自己想想清楚。」我說:「再吵我進來揍你。」

媽媽倒在沙發上,「阿國,你父親和我做錯了什麼呢?」

「別灰心,這種事情哪一家沒有呢?」我說。

「就是我們家特別倒霉。」媽媽大哭起來。

「妹妹,你聽著,」我大叫,「媽媽哭成這樣子,你忍心?」

「阿國,別嚷了,我的頭都痛了起來。」媽搖手。

「都是你縱的,媽,妹妹都是你寵壞的。」我說。

媽不出聲。

我拿起電話打給小芸,我說:「妹妹給我鎖在門裡。」

「沒有用的。我親自來向她解釋。」小芸說。

「小芸--」

「沒有關係。我反正不是一個乾淨的女孩子了。」

「小芸,你是一個好女孩子!」我激動的說。

「不,我只是下願意看見你妹妹受人玩弄而已。」

「你幾時來?」

「下了班。」

「謝謝你,小芸。」

「別客氣了,現在不是這種時侯。看住你妹妹。」

我又撥了電話給瑪莉亞。瑪莉亞來接聽。

她聽了我的敘述,說:「你們都太急躁了。」

「要是你怎麼辦?」我問:「我想不出其他法子。」

「也難怪你,你一定是急昏了。」她在那邊笑,

「那個男人是怎麼樣的?」我問:「你見過沒有?」

「見過,常常約會女明星模特兒的,人很瀟灑。」

「怪不得呢。」

「長得比真實年齡年輕,出手闊綽。他不會把你妹妹賣掉,但是膩了之後會把她拋棄,這就犯不著了是不是?那一種女人當然無所謂,玩是大家玩,但是你妹妹還是小孩子……曾經有女人為他自殺。」

「我的天。」

「所以斷絕來往也是好的,只是你們別罵她。」

「我罵了她一大頓。」我說。

「你將事情分析得很清楚。」我不由得贊她幾句。

「要不要我來一次?兩個女孩子說話比較方便一點。」

「這再好沒有了,瑪莉亞。」我說:「你勸勸她。」

「你的妹妹頗喜歡我呢,國,我看我馬上就走。」

「好,我們等你。」

瑪莉亞輕笑,「你是第一個把妹妹鎖住的哥哥。」

「唉。」

「等我來,再見。」她俏皮的說,掛上了電話。

我感激她,也感激小芸,兩個性格不同的女孩子,都這樣的關心我,為我做一樣的事。

這大概是我的福氣。

也許我怪錯了小芸,她始終是對我有感情的。

否則她何必這麼關心我的妹妹?這麼急來通知我?

隔了一會兒,媽媽急了:「裡面水也沒有一杯。」

我瞪眼,「媽媽兩個鐘頭不喝水,她不會渴死的。」

「但是她哭得眼淚鼻涕的,總得抹一把臉吧?」

「打電話叫爸回來。」我說:「問過爸才開門。」

「你爸回來會氣死。還是等瑪莉亞來勸她吧!」

「那麼我們就這樣等一等吧,你去問她要不要吃點心?」

「媽,你想她會在這種時候吃點心嗎?」我反問。

妹妹大聲敲門,「至少讓我打個電話給他!」她聲音是啞的。

我暴喝一聲:「下行!你倒想!快跟我靜下來!」

「你不合理!」妹妹大叫,「你不過是我的哥哥!」

「那還不夠?」我問:「那個男人又是你什麼人?」

「好了,」媽說:「我求求你們,別再鬥嘴了。」

妹妹又大哭起來。

媽實在心痛,「好了好了,妹妹,你不要哭了。」

但是妹妹沒有理她,妹妹抱定主意哭到底。

我很痛恨她這樣刁蠻,但是我一點辦法沒有。

然後瑪莉亞來了,我開門見到她,好像救星下凡。

「她在哪裡?」瑪莉亞低聲問。

「在房裡。」

「你不該那樣做,誰那樣對我,我都生氣,」她說。

「放她出來?」

「當然,這還用說嗎?」瑪莉亞白我一眼,「快開門。」

「好的,」我去開了房門。我怕妹妹會一下子衝出來。

瑪莉亞推開門走進去,順手又輕輕的關上了門。

我對媽說:「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也真累了。」

「好的,你看住妹妹,千萬不要讓她離開這間屋子。」

「你放心。」

媽媽到房間去了,我坐在大門旁邊守鎮。我知道我的動作很幼稚,但是為了妹妹好,我不得不橫蠻一點。總而言之,我不會讓她踏出大門一步。

我沒有聽見瑪莉亞與她說些什麼,她們的聲音很低。

過了很久,房裡面都沒有動靜,我又不敢去偷看。

終於我去看了看媽媽,她好像睡著了,我沒驚動她。

然後瑪莉亞推開門來,「請倒兩杯茶,阿國。」

「好好,馬上來。」我馬上進廚房倒了兩杯茶。

媽媽起床問:「什麼事?」

「媽,你睡好了,是她們要喝茶,我在倒了。」

媽透出一點笑容。「啊,這樣,妹妹回心轉意了!」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看樣子,她至少沒有大叫大嚷。」

媽點點頭,「這已經是好新聞了,是不是?」她說。

「你去睡吧!」

媽媽又回房去了。

瑪莉亞接過了茶,我問:「怎麼樣,她態度如何?」

「很好。」瑪莉亞說了兩個字,又把門關上了。

我真不知道她在裡面用了什麼神通,說了些什麼。

但是顯然把妹妹鎮壓住了,光是這樣,已經夠好了。

我靠在沙發上,嘆了一口氣,連我都有點累了。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阿國。」、

「什麼?」我睜開眼睛。「瑪莉亞。」她站在我面前。

「她睡著了。」瑪莉亞說:「可憐的孩子,累得不得了。」

「她哭了很久,不肯說話,我安慰了她很久。」

「謝謝你。或者我是不講理,但也是為她好。」

「是的。不過她不明白。她覺得你們不瞭解她。」

「沒有這種事。她懂什麼?」我問:「我不想她受騙。」

「阿國,下次與她講道理,不要用蠻力。她很委曲。」

我說:「她根本不要聽道理。」我擺擺手,「她被寵壞了。」

「但是妹妹說你只是對她呼喝不停,一點都不體貼。」

「好吧,我們兩個都有錯。」我承認,我聲音太大。

「而且你出賣了她。」瑪莉亞責備的說:「這是不對的。」

「我急了,我實在是急了。」我說:「你知道我的睥氣。」

「或者是我多事了,」瑪莉亞說:「我不該說的。」

「即使你不提,另外一個朋友也告訴我了,不關你的事。」

瑪莉亞詫異的問:「另外一個人,誰呢?

「她也認得這個男人嗎?那好極了。」瑪莉亞說。

「所以我才急了起來。我妹妹怎麼還可以去見他呢?」

「我剛才去勸過妹妹了,她答應我今天不出去。」

「那太好了。」我說:「明天呢?明天又如何?」

「明天是明天的事了,阿國,你的心不要急。」

我希望小芸一會兒可以來,向妹妹更解釋清楚一點。

「你累嗎?」瑪莉亞低頭看著我。她的眼睛真美麗。

我點點頭。

「我要回家嗎?讓你休息。」她很體貼的說。

「不,你留下來。看見你我就不累了。」我說。

「奇怪,我倒變了咖啡精呢。」瑪莉亞笑了。

我一直喜歡她的笑,她的笑真夠輕鬆,迷人。

「至少我們今天晚上可以睡一個舒服的覺。」

「不要讓她聽電話。」瑪莉亞沉吟了一會兒說。

「好的」」

「那個男人真是少見為妙的人物。」瑪莉亞又笑了。

「坐在我旁邊。」我說:「別太累了,我們慢慢的談。」

她坐下來,「幾點鐘了?」她問我,「我肚子餓。」

「六點多。」

「我到廚房去找點心,你在外頭等著。」她站起來。

「喂,你會做點心?當心又燙著又倒翻東西。」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不會弄?你等著看我的手勢。」

她才進廚房,門鈴又響了。誰呢?我怕吵醒妹妹。

我連忙去開門。

「小芸!」我吃了一驚,「是你?」我沒想到她這麼早。

「是我。」她說:「我早一點下班來看看妹妹。

「請進來。」

「她沒有怎麼吧?」小芸低下頭,「我會說服她的。」

「一個朋友來勸過她,她睡著了。」我告訴她。

小芸穿了一條很普通的裙子,梳了普通的髮型。

其實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但生活改變了她。

瑪莉亞探頭出來,「阿國,糖放在什麼地方?」

小芸一轉頭就看見了她,怔了怔,她們不認識。

「小芸,這是張小姐。」我說:「張小姐叫瑪莉亞。」

瑪莉亞馬上說:「你好。」她笑得很爽朗,「別客氣。」

但是小芸又垂下了頭。我不怪她,這是她的習慣。

她心理上很自卑。在瑪莉亞的神采飛揚之下,她更加不自在了。

小芸看了我一眼,我馬上說:「瑪莉亞是好朋友。」

「是的。」她說。

「她來勸妹妹,現在妹妹睡著了。你來坐一坐吧!」

「好。」小芸緩緩的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非常拘謹。

她每來一次,就拘謹一次,我覺得她真是奇怪。

兩年前她第一次來這裡,就反而與妹妹玩得很開心。

她為什麼要這樣呢?為什麼這樣緊張?我不明白。

但是我忽然想起來,她這次來是有特別任務的。我不由得原諒了她的不安,並且非常同情她。

瑪莉亞拿了三隻杯子出來,放在我們面前。「茶?」她問。

「謝謝你。」我笑,「別忙了,快來坐下談談吧!」

「我在煎麵餅呢。就快好了,每人兩份。」她說。

她急急的跑進廚房,拿了茶杯牛奶糖出來,又跑進去。

我搖搖頭,「她要忙死了。」

「她很美麗。」小芸忽然說。

「是的。」我點點頭。

小芸看我一眼,不出聲。

我說:「我形容瑪莉亞美麗,等於我形容茶香一樣。」

「但是美麗的女孩子,怎麼可以與香的茶相提並論呢?」

我微笑了一下,女孩子總是女孩子,我明白小芸。

我在杯子裡倒了茶,加了牛奶與糖,遞給小芸。

瑪莉亞捧著麵餅出來了,香噴噴地,看上去不錯。

「來吃吧!」她神氣活現的說,瑪莉亞是永遠活潑潑的。

對她來說,困難不算一回事,世界上沒有灰色。

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孩子,多點人像她就好了。

我欣賞瑪莉亞,就是為了這一點,她有無限勇氣。

我佩服這樣的人,更不用說她只是年紀輕輕的女孩。

我們三個人坐下來分吃麵餅,味道很好,又不太甜。

「誰教你的?」我問:「很好吃。想不到你會做。」

「想不到吧?你想不到的事情很多呢。」她笑。

「很好吃。」小芸說。

瑪莉亞問:「你是妹妹的朋友?與她很要好?」

「是的。」小芸說。

「那很好,阿國說你也認得那個男人?你說給妹妹聽,讓她有個警惕。妹妹年紀也不小了,我們只可以啟示她,卻不可以當她是小孩子。」說到這裡,瑪莉亞看我一眼。

我很尷尬。

瑪莉亞說下去,「阿國把她關了起來,我不贊成。」

「對不起,好不好?」我陪笑,「算我專制橫蠻好了。」

瑪莉亞笑了,「現在由小芸來接力勸妹妹,我想先走一步。」

「你有約會?」我問:「真不好意思,叫你走來走去的。」

「有,沒關係,阿國,大家都是朋友。」她說。

「你趕快去吧!驚動了這麼多人,太不好意思了。」

瑪莉亞說:「有什麼消息,記得千萬要馬上告訴我。」

「好的。」我說。

我送瑪莉亞到門口,她下了樓,我才關上門。

現在客廳裡只剩下我與小芸了,妹妹與母親都在房裡。

「小芸,」我問:「你是怎麼認得這個壞男人的?」

「我?」小芸苦澀的笑,「我不是一個好女孩子,阿國。」

「這與你的好不好有什麼關係呢?」我低聲問。

她的聲音也很小。「我出來做事之後,就認得了他。」

「啊?那不是以前的事?這是最近才發生的?」

「是的。」

「小芸,你的運氣真不好,怎麼老碰見這種人呢?」

我大為震驚。

「或者因為我本身不好吧!」小芸低頭說:「我也壞。」

「胡說!」

「總之在一年前,我認識了他。他常常約會我,像他約會妹妹一樣,他又講了很多好聽的話,又訴苦他妻子不瞭解他,又說要娶我。」小芸很疲倦的靠在沙發上。

「你相信他了!」

小芸點點頭。

「小芸!」我痛苦的說:「你怎麼永遠不學乖呢?」

「我們來往了半年。」小芸喃喃的說:「足足半年。」

「後來怎麼呢?」我絕望的問:「他拋棄你了?」

「是的,他玩膩了我,他喜歡玩年輕的女孩子。」

「色魔!」我揑緊了拳頭,「法律應該對付這種人!」

「但是我自己不好。我一次又一次的沉淪。」

「小芸。」

「這件事沒人知道,阿國,連我父母也不知道。」

我看著地下,嘆一口氣,小芸實在太糊塗了。

她苦笑,「我錯了那麼多次,阿國,我是無藥可救的人。」

「這個社會不好。」我說。

「不關任何人的事,是我不好。但是我的損失不大,妹妹就不同了,妹妹是:這麼天真。」

「胡說,在我來講,我是一般的難過。」我馬上說。

「阿國,你是唯一看得起我的人,我無臉對你。」

「小芸。」我再次叫她,「你永遠是我的朋友。」

「我能為你做什麼呢?」她緩緩的說:「我在街上看到他與你妹妹在街上走,我嚇得魂飛魄散,趕快來告訴你。別讓妹妹再見他。」

「謝謝你,小芸。」我說:「我不會忘記這一點。」

「我沒有面目見你,阿國,故此避得你遠遠的。」

「小芸,你真傻,這些人一次一次的來騙你,又不是你的錯,為什麼不見我呢?」

「你太好了,阿國,我怎麼配見你?」小芸說:

「我有什麼好?小芸,我跟你說過一千次一萬次了。」

「你會找到一個好女朋友,像這位張小姐。」

「她也只是朋友,小芸。」我說:「你別誤會。」

「阿國,我有什麼誤會呢?我只是一點灰塵。」

「你太輕視自己了,小芸,這是不對的。」我說。

「我沒有輕視自己。我確是一點灰塵。」她重複。

「妹妹應該聽聽你的話。」我說:「她會覺悟的。」

「我已經聽到了。」沙發後面忽然傳來妹妹的聲音。

我與小芸轉過頭去,看到妹妹蒼白著臉站在後面。

我看著妹妹,妹妹也看著我,終於她說:「哥哥。」

妹妹說:「真沒想到,他是那樣的人。」她低下頭。

小芸問:「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聲音很小。

妹妹的臉色尷尬了一會兒,答道:「沒有,什麼都沒有。」

小芸說:「他很會講話……一直說要跟我結婚,給我一個好好的家,我居然相信,他多會說謊。」

「他又說他的婚姻痛苦,」小芸象是自語,「必定要離婚。我一點也不懷疑,我對他充滿了信心。我甚至覺得,他是除了阿國之外,對我最好的人。但是阿國始終對我如朋友,他卻要娶我為妻,使我成為最快樂的女人。」

妹妹哭了,「他不該騙你,這都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你可以去問他。」小芸說。

「還用問嗎?妹妹,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問。

「不,我還是要親口問他的!」妹妹大聲的說。

「既然你聽明白了,妹妹,我希望你別往火坑裡跳,我不打算多說一次了,我走了。」她站起來。

「小芸,我送你回去。」我連忙隨在她身後。

「不用啦。」她回頭看我。我發覺她的神情悽愴。

「我一定要送你!小芸,你不要跟我客氣。」

「你可以送我到哪裡呢?」她反問:「算了吧!」

我呆了一呆,她這話算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你在家看顧著妹妹吧,我要走了。」她一閃出門。

「小芸!我還有話跟你說!」是的,我要說的話太多了。

但是她沒有回頭。她一直走掉了。我待在門口。

媽媽起身了,「誰呀?好像來了很多人似的。」

我關上門。「沒有誰。小芸來過了,現在妹妹知道是非黑白了,你放心,她今天不會出去的。」

妹妹說:「但是我一定要親口問他!我還不十分相信。」

「妹妹,小芸會騙你?她幹麼編個故事騙你!」

「可是--」

「你不必見這個人了。」我溫和的說:「打個電話吧!」

「哥哥--」妹妹看著我,她知道錯了,我看得出。

妹妹還算是個好孩子,但是我感激小芸,我感激她。

媽媽開心的問:「小芸說了些什麼呀?像仙丹似的,妹妹馬上回心轉意了。」

我喃喃的說:「她說她不配做我的朋友,說了很多次。」

妹妹哭:「她配的,哥哥,小芸是個好女孩子。」

「怎麼了?」媽媽莫名其妙的說:「你又哭了!」

我為她傷心。我真不明白,天下有這種殘忍的男人,去騙像小芸似的女孩子。

天啊天,這世界實在太不公平了。我心如刀割。

「小芸呢?」媽問:「都走了?連瑪莉亞都走了嗎?」

「走了。」我說。

媽媽看看我,又看看妹,「怎麼了,你們兩個人?」

「媽,沒有什麼事了,妹妹已經明白了。」我走進房去。

「那麼你呢?」媽問。

「我很累,我得休息一下。」我說著關上了房門。

外面的媽媽又與妹妹說起話來。

我躺在床上,奇怪這個世界究竟是否有善惡之分。

我太想看到惡有惡報這回事了,雖然傻,但也可以洩一個氣。我甚至有點妒忌惡人的好運氣。

我心中悶悶不樂,覺得沒有意思,我還是屬意小芸。

但是她逃避我,因為她覺得她不配,我無法說服她。

第二天。

媽媽高興的跟我說:「昨天雖然鬧了個天翻地覆,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解決,妹妹決定與那個人斷絕來往了。」

妹妹沒有把經過完全告訴母親,替小芸隱瞞了不少。

我感謝妹妹,但是這麼做有什麼用呢?我想不明白。

我希望有一塊橡皮,可以把小芸的過去記憶擦掉。

「妹妹說,是小芸盡力勸她的,倒得謝謝她。」

妹妹的那一段,這樣子就結束了,但是小芸呢?

我去找小芸,到那家小小的服裝店內去找她。

那個老闆娘說:「她辭職了。」

「說走就走嗎?」我如晴天霹靂一樣。

「沒有辦法,這年頭請人難啊,你是她的朋友?」

「是。她走到哪裡去了,你可知道,嗄?」

「我不知道。」老闆娘搖搖頭,「她沒有說。」

我頹然走出小服裝店,我又失去小芸的蹤跡了。

但是這一次,我決不再袖手旁觀,我要找到她為止。

聽其自然不是辦法,我到小芸的父母那裡去了。

開門的是她的繼母,隔了兩三年,她樣沒有變。

「記得我嗎?」我問。

她微笑,「我一眼把你認出來了,你是阿國。」

「是的是的,」她是個好人,「你的記性好,伯母。」

「你長高了長壯了,也很英俊。」她向我說。

「謝謝。伯母,我這次來,還是找小芸的。」

「小芸?這些日子來,你沒有與她聯絡嗎?她不住在家裡,只是偶然來一下而

巳。」她詫異的說。

「但是……」我驚道:「她說她一直住在家裹的。」

「一定是你聽錯了,」她笑,「她在外頭找房子住。」

「是嗎?」我喃喃的說:「我竟不知道呢。住在哪裡?」

「我也不太清楚,她老是搬家,而且不喜歡我管她。」

「她……撒謊?」

「據說她與一個男人在一起。住在……一起。」

我抬起頭,「誰?」

「一箇中年男人,年紀跟她爸相仿了。」她苦笑。

「真的找下到地址,請你找找好嗎?」我懇求。

「為什麼你一定要找她呢?」她覺得很奇怪。

「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說:「我要見她,謝謝她。」

「好的,我去找找看,你坐一坐吧!」她還是很溫和。

小芸的繼母實在不是一個惡婦,她是很好的人。

我坐在客廳裡。

我細細的想,我有點恍然大悟了,與一箇中年男人住。

難怪她會知道妹妹與這個人來往。小芸瞞了我很多。她說了很多,依然還有很多沒說出來。

照她說,她已經沒跟這個男人來往了,不知是真是假。

我希望可以拿著地址去找一找。這次我一定要見到她。

沒到一會兒,小芸的繼母拿著一疊紙走出來。

「有兩個地址,你去看看吧!」她好像也很關心。

「好的。」

「找到她:勸她幾句,叫她常常回來。」她遲疑的說。

「好。」我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口才並不好啊。

「其實她有你這樣的朋友,應該心滿意足了。」

我苦笑一下,下樓去。

天下這麼大,叫我到哪兒找小芸去?我手中只有兩個過時地址,我真頭痛。

第一個住宅,是住宅區的大廈,我按址前往,是一個女傭人來開門的。她死不肯放我進去,而且說屋子裡沒有女住客。

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把小芸的相貌形容出來。

她想了一想,「啊,」她說:「那個女人,搬掉了。」

我至少知道小芸住過這個地方,也倒有收穫。

「她搬掉多久了?」我問。

「與先生吵了一大場之後,她就搬走了。」女傭說。

「幾時之前的事?」我追問。

「好幾個月了。」她開始不耐煩,「你是什麼人?」

「謝謝你。」我走了下樓。看來小芸沒有撒謊。

她的確已經離開了這個男人,不再與他來往了。

於是我又再去找第二個地址。那是一箇中年女人做房東的。

我告訴她我找那麼的一個女孩子,說得很詳細。

她說:「搬了。」

我問:「搬到哪裡去?」

「上面八樓。」她說:「哪座就不知道了。」

「她為什麼要搬上搬下的?」我不明白,便問。

「你去問她好了。」中年女人把房門碰地關上。

我的線索中斷了。我還是到上面八樓去吧!

八樓共有四夥人家,我逐一的問,遭了不少白眼。

此地的人,把陌生人都看作盜賊,不太歡迎。

問到第三家,他們說有小芸這個人,她就在屋內。

我本來沒有抱著把她找到的心,現在反而不知所措。

「請你在門外等一等,我們去問問她認不認得你。」

「告訴她阿國來找她。」我叫。

如果她不要見我,那麼我也只好回去了。

但是那個男孩子過了半晌出來說:「你進來吧!」

他放我進去。

「這間房間便是了。」他自顧自走開了。

我敲敲門,「小芸,我來看你了,你怎麼了?」

「進來,阿國。」她在裡面說。

我推門進去,她揹著坐著。那間房間,像豆腐乾。

「小芸,你怎麼又躲起來了?找得我不亦樂乎。」

「對不起。」她說。

「別講這種話,小芸,我還是找到你了。」我說。

「我想避開你,你為什麼老要拖我出來呢?」她問。

「小芸,你不明白我心意,無論怎麼樣,我還是喜歡你的。」我說。

「我是一個下賤的女人。我說謊,我犯罪。」她說。

「這世界上誰沒有罪呢?在乎個人承認不承認罷了。」

「你看我!」她忽然轉過頭來。

我驚叫了一聲:「小芸」

她的一隻眼睛佈滿紅絲,凝血不散,臉頰上一片青瘀,嘴唇腫起一邊,另一邊臉上有紫血點。

「這是怎麼回事?誰將你毒打成這個樣子?」

她低下了頭。

「是那個男人吧?小芸,我們可以去報警!」

「謝謝你,但是阿國,我是罪有應得,我破壞了他的好事。」

我摸著她的臉,「疼不疼?我與你看醫生吧!」

「過幾天腫自己會清的,沒有關係。我習慣了。」

我的鼻子一酸,低下了頭。

「我的命運如此,阿國,就該如此沉淪。」她說:「誰都幫不了我,你快快離去吧!」

「我不要離開你,我要永遠與你在一起,小芸。」

她搖搖頭,「你可別說這種傻話,你權當沒認識過我就好了。」

「可是我怎麼能眼看你受這種苦,這個男人,他會再來。」

「不,他不會再來了。他不敢再來,我也不是好惹的。」

「這事情是因為我妹妹而起的,我要留在這裡。」

「不是為了妹妹,是我要報復他。」小芸說。

「你如果要報復,可以早一點做,是不是?」

「我苦無機會,現在他可完了,你妹妹不會再理他。」

「小芸,你別瞞我了,你是關心我們的,是不是?」

「阿國,既然見到我了,我勸你走,好不好?」

「你想想,大家都關心你。小芸,你為什麼--」

「不要勸我了,你徒費唇舌而已,阿國。」她說。

「你心腸很硬,小芸。」我說:「你一點不知道我的苦心。」

「或許是,你走吧!」

「我一走你又可以搬家了,是不是?」我低聲問。

「是的,我會走得你再也找下到我。」她承認。

「為什麼?」

「你常常出現,增加我的痛苦,如果我索性什麼都不理,倒也是好的。一個墮落的人,有墮落的樂趣。」

「你說這話,可是當真?」

「誰與你開玩笑呢?我說的當然是老實話。」她說。

「但是請你記住,我還是你的朋友。」我說。

「我知道!你說過幾百次了,但是你除了這樣說,還做過什麼呢?」她提高了聲音,有點歇斯底里,「你約我出去吃頓飯,看場戲,就叫做幫了我的忙?你只是顯示了你的優越感,增加了我的自卑感!我需要一個家,你可以幫我嗎?我需要溫暖,你可以告訴我哪裡去尋嗎?你只是說空話,提醒我是多麼的可憐,你走吧!」

「小芸,你怎麼如此說?」我吃驚,「我確是一番好意--」

「走吧!」她疲倦的說:「你與瑪莉亞,才是天生的一對。」

「想想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於上月去世了。我的祖父在養老院裡。」

「小芸,你真是不幸--」

「有什麼不幸?」她喝一聲。「我不要任何人來同情我。」

我說什麼錯什麼,看樣子小芸是堅決要把我趕走的了。

「你快走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以後也不要再來。」

我並沒有生氣,我看她最後的一眼。她的臉是扭曲著的,但我不覺得她難看。

我有種感覺,知道我們之間的緣份,大概已經盡了。

她永遠不會知道我對她的感情,也許她故意不要知道。

我默默的站了起來,離開她那間小房間,回了家。隔了很久,我們都沒有提起小芸。

妹妹恢復了正常,好一段日子,她乖乖的坐在家中。

至於瑪莉亞,我與她,在不久的將來,也許會訂婚。

她的家人非常喜歡我,這是我的運氣,我知道。與瑪莉亞在一起,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那麼順利。而我也實在的喜歡她,誰會不呢?她長得那麼好,她有可愛的性格,說不出來的魅力。

我在努力忘掉小芸,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忘記她。

她拒絕了我,她認為這樣對她有好處,對我也有好處。或者她是對的。

我又不能馬上給她一個溫暖的家,父母未必贊成她。就這樣算了吧!我想。

妹妹說:「當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當然是那個男人,「他呆住了,我斥駡了他一頓,把小芸的事都翻了出來,他一句也不辯,馬上掛上了電話,我真痛快……」

可是小芸卻因此捱了一頓揍,我想。有什麼痛快?

「當然我是有點傷心的,」妹妹說:「但是想想,算了,又不是我追求他,是他來纏我的。那天大吵大鬧,一半是為了你與媽不尊重我。」

妹妹的問題的確是百分之一百解了,毫無疑問。瑪莉亞答應介紹一個好的男朋友給她,一個大學生。

我們每個人都顯得很快樂的樣子,幸福不堪言。但是我卻知道,某處一個陰暗的角落,有小芸在那裡。

我否認愛上了小芸,但是我的確關心她,超乎一般朋友。

日子過得很快,我們的生活極之健康正常。

我覺得日子太無憂無慮了一點,沒有太大的意思。

我畢了業,找到了工作,並且與瑪莉亞訂了婚。

我們訂婚的清息登得很大,照片什麼的都有。

這是雙方父母親的主意,俗氣得驚人,但是我毫無辦法。

我愛上了瑪莉亞,她使我永遠如沐春風,清朗快活。

有一日,妹妹說:「我看見了一個人,你猜是誰?」

「誰?」

「小芸。」

「是嗎?」我毫不驚奇,人與人總是會碰見的。

「她與一個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看上去真是俗氣。」

「你怎麼可以憑一張臉而說他俗氣?」我笑問。

「我不知道,這是我的直覺。」妹妹聳聳肩,「我確實知道小芸看到了我,但是她沒有與我打招呼,她假裝沒有見到我。算了。她真是有點怪怪的。」

「這倒是真的。」我說。

「但是為了那件事,我是始終感謝她的,你說可是?」

「是。」

「但是她何必這麼奇怪呢?即使打個招呼,也無所謂呀。」

「我也不太瞭解她,妹妹,我們不要談論他人了。」

「是的。啊,志強一會兒要約我出去,我該去預備了,唉,那幾件衣裳他都見過了。」妹妹又講又笑,「我穿什麼好呢?」

但是我忽然想到,我第一次見到小芸的情形。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我自洗手間出來,赤著膊。她穿著校服,躺在我的床上。

然後她說房間是她的,我說房間是我的,我是房客。

我們在一起,有過一個快活的七天。她的假期。我不會忘記那幾天日子,那似乎也是我最開心的幾天。

我與瑪莉亞在一起,我的意思,開心得很。

但是這種開心,竟不使我激動,興奮。

與瑪莉亞在一起,我平靜舒適,但是與小芸在一起的幾天,簡直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一直想尋回小芸,繼續那種喜悅。但是我失敗了,時間過去,我們並沒有再獲得那種機會。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夠,我一次一次去找小芸,大概就是為了這個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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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

我拿著行李走出機場,一眼便看見妹妹匆匆忙忙的奔過來,東張西望,心急得不得了。

我大聲叫:「妹妹!妹妹!」一邊用手招她。

她聽到了我的聲音,不顧一切的跑過來,撲到我懷裡,擁抱著我。

「阿哥!」她說:「對不起,我遲到了,遲了十五分鐘!」

「讓我看你!譁,頭髮剪得這麼短,但是人倒是長高了不少,瞼也漂亮了。」我興奮的說:「有四年不見了吧?」

是的,妹妹忽然之間哭了起來,「我太想你了,哥哥。」

「別哭別哭,」其實我自己的眼圈也紅了起來,「怎麼一見到我就哭呢?太不像話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回了家才慢慢的談。對,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搬離姨媽的家。」

我伸手叫了一部街車,讓妹妹先上車,然後我把簡單的行李放在前座。

妹妹說:「亞皆老街。」

「你現在住在亞皆老街嗎?」我問。

「是的,哥哥,我已經廿一歲了,不能老住在姨媽家裡,住親戚家有一定的不方便,你是知道的。」妹妹低下了頭。

「當然,我沒有說不贊成,我是喜歡獨立的,」我對她說:「事實上自從爸媽去世之後,我倆也被逼獨立起來了。」

「五年了。」妹妹說:「這五年來我長大了很多。爸媽去世,令我傷心很久,現在還是一樣,不過我學會了控制情緒。我寫信告訴過你,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你呢,哥哥,你到底在英國怎麼樣?」

「天氣好,氣溫低,啊,我差點忘了,今天為什麼如此熱?」我皺著眉頭問。

「你的長頭髮,」妹妹笑,「你的頭髮比我的長,怎能不熱?」

看到妹妹笑真是開心的事。我在四年前應該留下來在這裡照顧她的,但是姨媽一定叫我去唸大學,堅持由她來照看妹妹。

「你沒有跟姨媽吵架吧?」我笑問。

「當然不,每個星期天,我都去看她,陪她做禮拜。」妹妹白我一眼,然後她告訴司機,「到了。」

我們下車,我一手拿行李,另外一隻手擁著妹妹。

妹妹說:「你回來,我太快樂了。」

我們走進大廈,入電梯,妹妹按了十字。

「你一個住這裡?你必須要份外當心呢。」我說。

「我不是一個人住,我與別人同居。」妹妹笑。

「同居?」我睜大了雙眼,有痰塞住了我的喉嚨。

妹妹說:「不要這樣子好不好?哥哥,那是一個女孩子呀。」

電梯到了,門打開,我們走出去。

「一個女孩子?你從來沒有在信上提過。」

「兩星期前才搬進來的,來不及提。我一個人負擔不起這麼貴的房租,與她合用一層樓。」

妹妹在手袋裡掏出鎖匙開了大門,她行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我拿著行李進去。

客廳很暗。但是我聞到一陣花香。

「什麼花?」我問:「這裡伸手不見五指呢。」

「茉莉花。黎迪亞把窗簾拉得緊緊的,對不起。」

妹妹走過去把窗簾拉開一點點,使我看到了屋子裡的陳設。當然算不上豪華,但是非常雅潔整齊,這是妹妹的本性,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凍啤酒?」妹妹在廚房裡問。

「一大杯!」我答。

我在地上踢到一樣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雙米黃色的皮鞋,兩寸高跟,法國的查理佐丹牌子,我把它們揀起來放在一角,但是一碼遠的地方又有一個皮包,小巧的鱷魚皮,一隻金釦子上有一個L字母。

妹妹拿著啤酒與一碟花生出來,看見我蹲在地上,她笑了,「是黎迪亞的東西。」

「她這樣隨手拋東西嗎?」我詫異的問:「誰幫她收拾?」

「女傭人,你放心,不是我做的,」妹妹說:「女工人一星期來五次,今天星期六,剛好休息」

我坐在沙發上,又看到絲襪,淡黃色的絲襪。

「對不起,哥哥。」妹妹道歉。

「與你無關,不過你這個女朋友也實在太不整潔了一點。」

「不不,黎迪亞不是那樣的人,昨天她一定是心情不好,喝了一點酒。」妹妹說。

我喝一口啤酒,「酒?她常常喝酒?」

「哥哥,你不會明白的,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只是睥氣壞一點,我們說別的好不好?」

「你現在學會抽菸?」我看著茶几上的銀色打火機與香菸。

「不——」妹妹連忙搖頭。

「又是黎迪亞的?」我接下去問:「她的生活很豪華呢,用品都是第一流的。」

「噓,哥哥,她在房裡睡覺。」妹妹說。

我怪叫一聲,「下午五點鐘,這個時候睡覺?她是幹哪一行的,妹妹,你怎麼跟這種人住?」

「哥哥你別誤會,黎迪亞實在是一個不錯的人,她是因為失戀才變得有點不正常的,她受的教育比我多,她媽媽送她到這裡來住的時候還託我照顧她呢。那位太太一看就知道是好出身。」

「你怎麼照顧她呢?」我問。

「我煮飯煮多一份,」妹妹得意的說:「然後嘛!留張字條叫她吃,我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令她舒服一點。」

「傻子。」

「助人為快樂之本。」妹妹說。

「她為什麼不在家裡住?」我問。

「她與父母合不來。你知道啦,當初她與那小子談戀愛的時候,家裡堅持不贊成,現在當然關係弄得更糟糕啦。」

「她才來住兩星期,你就這麼清楚?」

「都是她媽媽說的,」妹妹道:「她媽媽常常打電話來。至於她,我只見過三次。」

「不會吧?」我奇怪的問。

「我上班的時候她沒起床,我下班她出去了,有時候深夜才回來,我又睡了,見不著面。」

我搖搖頭,「失戀有什麼了下起呢?這種女孩子,必然是家裡寵壞了,才耍這種花樣。」

妹妹沉默了幾分鐘才說:「有些女孩子是很痴情的。黎迪亞有一個下午跟我說:『失去了太陽。』她很悲傷,我看得出那是真的悲傷。」

「妹妹,我們說說你的事情吧!」我說:「你可有男朋友?」

「沒有親密的男朋友。」妹妹笑。

「真的沒有?我大學裡有幾個不錯的男孩子,介紹給你如何?你一定要來英國,飛機票我寄給你,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交一個男朋友,規規矩矩的結婚,過幸福的日子。」

「謝謝你,哥哥。」妹妹看上去很開心。

「妹妹,我今天也很高興。」我說。

「那就行,你就住在我們這裹吧!」她說。

「不可以,」我搖搖頭,「你們兩個女孩子,我不可以夾在當中,我在青年會訂了房間,花不了多少錢的,你每天來看我,好不好?」

「假如你這樣堅持的話,哥哥,我沒辦法。」她笑答。

「與這個怪女孩子住,你要當心。」我叮嚀。

「我每天上班的時候是十時到五時,」妹妹說:「旅行社,買東西我有相熟的鋪子可打折扣,我陪你。」

「我帶了一點錢給你,妹妹。」我掏出旅行支票遞給她。

妹妹大嚷,「我不要,我自己有錢!」

「你夠辛苦的,用哥哥錢天經地義,客氣什麼呢?」我說。

「你半工讀,也不是容易賺回來的。」妹妹說。

我轉身,想把錢塞在她的皮包裡,抬頭間,看到了一個女孩子,站在房門口。

她穿一件白色棉麻質地的和服,黑髮散在肩膀上,赤足站著,瞼色蒼白。她的氣質不壞,不是那種女人,我比較放心。

「黎迪亞,你醒了?」妹妹問她。

黎迪亞用微啞的聲音說:「有一個哥哥真不錯。」

她進洗手間去了。

妹妹說:「她沒有兄弟姊妹。」她看著我。

「很多人都是獨生的,這也不該是她頹廢的原因。」我說。

妹妹笑,「哥哥,有時候你不大瞭解女孩子。」

「誰瞭解?」我反問。

隔了半晌,黎迪亞出來了,到廚房倒了一杯咖啡,捧在手裡,她走到妹妹身邊吻了她一下。

「謝謝你,每天替我煮咖啡。」她說。

妹妹說:「哪裡的話。冷氣冷不冷?」

「可以。」她低下頭喝光了咖啡。

「你今天舒服嗎?如果有空,跟我與哥哥出去吃晚飯可好?」妹妹很關心的問她。

她垂著眼睛答:「我今天晚上有約。」

她長得很不錯,但是我不喜歡她的生活方式。

不過她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可怕,事實上她的舉止很可愛,對妹妹也不錯,這樣我才稍微放下了心,不覺得妹妹危險。

妹妹對黎迪亞說:「推了今天的約會好不好?跟我們一起也會很開心的,好不好?」

她緩緩搖頭,「對不起。現在我不需要快樂。」

「你不可以每天如此。」妹妹說。

她站起來,又走回房間去,把門關上了。

她並沒有正眼看過我一眼,我向妹妹聳聳肩。

妹妹說:「我告訴過她你會回來。」

「哦。」

「她媽媽每天用私家偵探盯住她,她很安全,所以我也很安全,不過她不知道。」

妹妹說。

「荒謬,」我說。

「有時候一個母親愛女兒是無微不至的。」

「但是太不正常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黎迪亞。」妹妹說。

「我下喜歡,你快點洗個澡,然後我們出去吃飯。」我說。

「你先洗吧,你一直埋怨天氣熱。」妹妹說。

「也好。」我開了箱子,拿出毛巾肥皂;

我進浴室,聞到香水味;妹妹是不用香水的,這大概也是那個黎迪亞的東西。

找淋了一個浴,妹妹的浴室很潔淨。

等妹妹也弄好之後,我們出去吃了一頓飯,打電話給姨媽,約定明天晚上到她家去,我與妹妹說了很多話,然後才回青年會睡覺。第二天一早妹妹來找我。我們吃中國茶,她陪我買東西,我們大包小包的一直買到下午,才回到她那裡去。天氣雖然熱,但我與妹妹精神極佳。

到了她那裡坐下,我問:「今天那個怪女孩子有沒有出去?」

「我去看看,」妹妹說。

她推開房門一點點,然後關上,「在睡覺。」

「她真是怪。」

「也是逃避現實的一種辦法。」妹妹說:「她失去了愛。」

「愛人難道就是幸福嗎?她可以在別的方面追求。」找反對。

「女人都懦弱。」

「妹妹,我要你在這方面強壯起來。」我正顏說。

「好的,我盡力而為。」妹妹答。

「時間快到了,姨媽叫我們早一點去的,你準備吧!」我看看錶,廿分鐘內出發。

下了樓,我們叫了車。

我說:「你生氣十足,你的朋友卻暮氣沉沉。」

妹妹說:「該死,忘了帶姨媽的禮物。叫司機把車駛回去!」

「不不,」我說:「把鎖匙給我,我回去拿,你乘原車到姨媽家去,我稍遲便來。」

「也好。」妹妹點點頭。

我半途下了車,折回妹妹那裡,用鎖匙開了門,拿了禮物,看看錶,覺得不會遲過廿分鐘,很高興。

正當我要再次離開屋子的時候,我聽見黎迪亞房間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我遲疑了一下,是什麼麼呢?要不要進去看一下?我是男人,進女孩子房間總不大好吧?但是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我放下禮物,敲黎迪亞的房門。沒有人應。我再敲,還沒有人應,我想推開門,門鎖著,我知道不對勁,用力把門撞了幾下,撞開來。

我開亮了燈,看見她半個身子垂在床邊,我衝過去扶起來,她還能睜開眼睛。

「你吃了什麼?」我喝問她。

她顯然還沒有完全昏迷,可能是我們離開之後才吃了藥的,老天,幸虧我折回來發現了,否則的話,真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我非常鎮靜,馬上打電話到姨媽家給妹妹,妹妹告訴我醫生的電話,然後說她立刻趕回來。我再電醫生,醫生叫我灌病人喝冷水,越多越好。

我放下電話,把黎迪亞拖到浴室,開了水喉,就逼她喝水,黎迪亞被我弄得一身溼,她終於嘔了出來,有些藥片還沒有分解,我看得出是安眠藥。

她有點醒了,眼淚一直流下來,身體軟軟的,找只好扶著她,覺得她可憐。什麼人這樣殘忍,扔了她呢?她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子。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她。

她閉著眼睛。

門鈴響了,我把她放在沙發上,出去開門,來的是醫生,我一身溼,尷尬得很。

醫生檢查過她,開了藥,然後說:「燒點熱茶吧,這是你的太大?」他仔細的看著黎迪亞。

「不不,我們只是朋友而已,我並不住這兒。」我解釋。

但是醫生好像不大相信。

幸虧妹妹也趕回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相貌娟秀的中年女人,拚命的在哭。

「不要哭,」我疲倦的說:「她沒事了。」

醫生說:「發現得實在早,這位先生又做得不錯,藥全吐了出來,沒事了,休息一下,不過叫她不要再做傻事,死又解決不了什麼。」

我與妹妹道過了謝把醫生送走。

妹妹說:「這是黎迪亞的媽媽。」

她媽媽還在大哭,手足無措,驚慌得下得了。

我既好氣又好笑,我說:「她沒有事的了,替她換套乾衣服吧,否則的話,還真會傷風。」

妹妹把黎迪亞扶進房去,忙得不亦樂乎,一會兒出來倒熱茶,一會兒拿冰毛巾。黎太大也恢復了正常,她紅著眼睛,直向我道歉道謝。

妹妹坐下來對我說:「姨媽說太不巧了,叫我們明天再去。」

我鬆了領帶,「你看我唯一的西裝,縐成這樣!」

妹妹笑了。

「她怎麼了?」我問妹妹。

「躺在床上哭。」妹妹答。

「我要去說她幾句。」我站起來。

「也好,做這種儍事,把大家都嚇得什麼似的。」

我進黎迪亞的房間,她母親正坐在一邊,也不敢說些什麼。

我說:「伯母,你出去一下,我有話要說。」

黎太大隻好出去了,我關上了房門。

我看著黎迪亞,她靠在床上,精神萎頓。

我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好好的女孩子,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家對你容忍,你就越加放肆!我不認識你,我昨天才到香港,但我忍不住要教訓你。你今天算是自殺了是不是?就算你成功了又怎麼樣?你對得起你媽媽?你爸爸?你死了又如何?那個男孩子會回來嗎?你會得到報復嗎?」我的聲音越來越大,「養得你這麼大,你眼睛裡只有戀愛?只有男朋友?你是念過書的,你用的皮包、穿的皮鞋,都懂得選好的,但是在這一方面,你卻這麼蠢!笨得連一隻豬都不如!你不要以為我會同情你,你這樣下去,簡直是該死,誰也不可憐你。」

黎迪亞的眼淚紛紛落下來。

「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這個男孩子走了,你可以另外找一個,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歲!你又不是麻子!喝酒跳舞,半夜下回來,可以解決問題嗎?你怎麼不看看我的妹妹,她多好,多強壯!你要是我的妹妹,早就給我一頓揍死了,也不必自殺!」

妹妹開門進來,「什麼事,哥哥,你聲音這麼大幹什麼?」

我指著黎迪亞說:「你現在馬上睡覺,明天十點給我起床,不准懶!」

妹妹把我拖出房去,笑笑。

「哥哥,你怎麼這樣蠻橫?」她問。

黎太太點頭,「黎迪亞這孩子,是該有個人教訓教訓她。」

我鬆了一口氣,我說:「她不能哄,越哄她,她就越覺得自己可憐,越是傷心,駡她一頓,她反而會清醒過來。」

妹妹說:「黎太大,你去看看她,別跟她說話。」

黎太大又進房間去了。

「哥哥,你真行!」妹妹說:「肚子餓嗎?」

「當然餓。」我說。

妹妹替我在廚房下了兩包面。

「你呢?」我問。

「我與黎太太一會兒再吃。哥哥,你說黎迪亞明天十點鐘會不會起來?」

「誰知道!」我說。

我把一碗麵都吃完了,在沙發上靠了一會,然後叫妹妹當心,我要回青年會去。沒想到一個晚上是這樣渡過的。回到了青年會,倒睡不著了。黎迪亞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她不該折磨自己。這對她沒有好處。變心的愛人不會為任何原因再回頭。她死了也是白死。

這麼年輕的女孩子,這麼嬌生慣養,這麼可惜。

我想了半個晚上,其實我也不是不同情她,只是我反對她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事情而已。明天如果獲得機會的話,我或者可以勸勸她也說不定。

我終於睡著了。

我是被電話鈴吵醒,一看鬧鐘,十點半。

我拿起話筒,「誰?」

「我,妹妹,」她在那邊格格的笑,「你這個人,叫人家早上十點鐘起來,自己卻睡覺。」

「你為什麼下去上班?」我問。

「我請假,陪黎迪亞。」妹妹說:「偶然一天不要緊的。」

「你倒真是夠朋友,黎迪亞呢?」我問。

「你關心她嗎?」妹妹問。

「當然,她怎麼樣了。」我再問。

「她還真起來了,在吃粥。」妹妹問:「你要不要跟她說話?」

「跟她說話?」

「是的,黎迪亞剛才跟我說,她覺得你的話頂有道理,說你是一個不錯的哥哥。」

「謝謝她了。我換好衣服就過來。」我說。

看樣子這個女孩子還是不錯。我起床。

肯覺悟的人總是不錯的,執迷到底,才可怕呢。

到了妹妹那邊,我見到黎迪亞倚在沙發上看畫報。

我坐下來;,她向我笑笑,我發覺她的精神已經好很多了。妹妹端來一碗雞粥,坐在我們旁邊。

妹妹說:「黎太太太累了,在睡覺。」

我說:「黎迪亞,你需要陽光是不是?其實我們都是陽光,只是你沒有發覺,我們也都是你的朋友。昨天我很粗暴,你別見怪——也是為了你好。我在這裡要逗留一個半月,你願意的話,可以常常跟我與妹妹在一起,不要把自己關在一個小世界裡。」

黎迪亞緩緩的點點頭。妹妹笑了,我知道我們還需要時間,還得下功夫,使黎迪亞再見陽光,不是說說那麼容易的,但我願意幫助她,我也希望在這個假期裡做點比較有意義的事情,我相信我會成功。

妹妹說:「黎迪亞,笑一笑吧!」

黎迪亞又笑了笑,只要生活恢復正常,她絕對也可以跟妹妹一樣活潑可愛。

她說:「謝謝你們,特別謝謝你哥哥。」

我擁著妹妹,我們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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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知道她是誰

彼得今天來說:「阿明,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

「什麼忙?」我問。

「把你爸爸的勞斯萊斯借出來,我要用一用。」

「你瘋了,」我笑,「你知道我父親,他不會借的。」

「你是他的兒子,他為什麼不答應你呢?說多幾句好話也就行了。」彼得求我。

「你借勞斯萊斯干什麼?」我好奇。

「借出來才告訴你。」彼得說。

「賣什麼關子?你不說,我怎麼替你想辦法呢?」

「我也是受人所託。」彼得嘆氣,「如果你不肯幫忙,我就死了。」

我說:「也用不著要死要生的,到車行去租一輛就行了,每小時連司機才一百多一點,何必小題大作?」

彼得問:「車行有白色的勞斯萊斯嗎?老兄,就是你家有呀!我不死也不成!」

「你要一部白色勞斯萊斯干什麼?天下那麼多好車,何必一定要這部?」

「我表哥結婚,借部車做新娘車,你明白了吧!」

「唉,你怎麼不早說?這倒是喜事,也許向爸說一說,他會答應也說下定。」

「這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彼得掏手帕擦汗。

「看你那個緊張樣子!」我笑,「你先別樂,爸未必答應呢,那部車他是下輕易借的。」

「你多說幾句好話,阿明,我可以把結婚帖子給你看,你總該相信了吧?」

「我沒說不相信呀!」我說:「你應該先跟我說了,才去應允你表哥,怎麼可以顛倒來做呢?」

「沒有法子,我的確是冒失。」

「太冒失了,」我道:「連穿衣服都這樣來著,紫色襯衫,黃色褲子,多難看!」

彼得笑,「但我有女朋友,你沒有。」

我只好苦笑,「這是命中註定的。」

「急什麼?你才廿三,比我小三歲呢,慢慢來,不遲呀!」

「你幾時結婚?」我問。

「梨梨說明年再講。」彼得答。

「也好,大家更瞭解點。」

其實彼得是個好人。梨梨是個可愛嬌小的女孩子,他們是很好的一對。

「我那未來表嫂,也是梨梨介紹的。」彼得說。

「她倒做媒人做上癮了。」我笑:「也該跟我介紹一個。」

「她說她不幹,你太挑剔了,上次——」

我搶著說:「上次那個小飛女?我還沒跟梨梨算賬呢,她倒先說我?」

「阿明,你眼界太高了。」彼得搖頭。

「也不見得,」我說:「還沒碰到合適的罷了。」

「當心一輩子做王老五,然後你繼承了大把遺產,花在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我瞪起了眼睛,「你這算是咒我?我爸只有我一個,他聽到這話,還能把勞斯萊斯借給你?得!三輪車都別想!」

彼得抱拳道:「你多多美言,阿明,我表哥結婚那天,一定有漂亮的女孩子到場,屆時你慢慢挑吧!」

「幾時用車?」我問:「你這冒失鬼!」

「下星期六,一早八點。」

「行了,你回去吧,我盡我的力,他不肯,我也沒法子,那車到底不是我的,我才開個爛福士罷了。」

彼得走了。

他很有信心,覺得我有辦法。

其實我也沒有把握。

晚上爸回來,在書房裡理文件。

我敲門進去,他抬頭看看我。

「爸。」我說。

「什麼事?講吧,沒事你是不會進來的。」

我只好陪笑,「爸,我朋友的表哥結婚,借一借咱們的勞斯萊斯,行不行?」

爸問:「哪個朋友?」

「姓姚的,姚彼得。」我對著爸說:「姚二伯的兒子。」

「哦,他。」爸說,「那個長頭髮。」

我忍不住,「爸,現在每個人都長頭髮了。」

「他表哥結婚?」爸問。

「是。」

「結婚是大事,排場一下,倒是應該的。」

「爸——?」我大喜過望。

「拿去用吧,叫阿雄開車,索性連司機也借出去,給阿雄一點錢就是了,當心車子。」

「是,爸爸,一定一定。」我再也沒想到事情有這麼容易。

「還有什麼?」爸問。

「沒什麼。」我說:「沒什麼了。」

「你的功課要當心點!明年大學就畢業了,別丟瞼。」

「是是。」我應著。

「去吧!」

我連忙開了書房門,逃似的出去,打電話給彼得。

「行了。」我說:「弄得我一身汗。」

「阿明,都是為朋友,我也一身汗呀。」他說。

「你風涼得很呢!」

「阿明,到時在教堂裡,你挑個好的女孩子,包在我與梨梨身上!」在電話裡,都好像聽到他拍胸膛的聲音。

這傢伙。

到了星期五,我跟司機阿雄說:「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塊兒開車去接新娘子。」

阿雄口停目呆,「少爺,什麼新娘子?」

「你別管這麼多啦,只開車就行了。」我說。

「可是少爺,星期六是我的例假呀!你不知道嗎?」他哭喪著瞼,「我不開工的。」

「什麼?」我的頭馬上大起來,「你不開工?沒有你,老爺不肯把車子借出去的,你銷一天假行不行?後天補回給你好了。」

「少爺,明天實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急了。

「你開除我也不能銷假的,明天我約了阿芳,我……我打算向地求婚。」他結巴巴的說。

「我的天!」我大嚷:「這太複雜一點了吧?」

「這怎麼辦好,少爺?人家迎新娘子,可不能改期的呀。」阿雄說。

「你還問我呢!」我瞪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這樣吧,少爺,你也是為朋友,為朋友就該為到底,你穿了我的制服,開一趟車吧,老爺知道了,也不會發脾氣,是不是?」

我嘆嘆氣,「你倒是異想天開,但是除了這個法子,我也想不出了。」

「做司機並不卑下呀,」阿雄笑,「你客串一下好了,我去把車子擦亮,添上花朵,可奸?」

「花我自己明早弄,」我沒好氣的說:「什麼花一個晚上不謝呢?算我倒霉便是了。」

阿雄眉開眼笑,「唉呀,少爺,你可別這麼說,說不定接過別人的新娘子,下次就接自己的新娘子了。」

「明天你還是管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說。

阿雄高高興興的去了。

該死的彼得。

害我費盡唇舌,求爸借了車子,現在還要我當司機。

我再打電話給他,「你現在滿意了吧?我親自出馬。」

「求之不得呢。」彼得笑。「明天一早八點,請你把車子開到鳳凰路五號去接人,那邊有一大堆女孩子,你的眼睛睜大一點,然後把她們送到半島酒店,我與新娘子新郎都在那裡等你。」

「為什麼我眼睛要睜大一點?」我問。

「你這個人!當然是選愛人羅。」

「哼!」我摔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起來了。老實說,彼得的表哥我只見過一、兩次,很可能記不清他的瞼,我只是給面子姚二伯伯與彼得罷了。當然,人家看得起爸爸的車,難道拒絕不成?如果阿雄不是請假去求婚,倒是沒煩惱的。

我在花圃裡剪了兩打黃玫瑰,裁掉花莖,用膠紙散散的黏在車頭上——這也是看回來的,花車都這樣打扮。不過他們用紙花,我用真花,這個時候,叫我哪裡找紙花去?

阿雄把車擦了又打蠟,白色的勞斯萊斯,看上去的確很美麗。但是阿雄的制服不合我身,袖子吊了一截,褲子也嫌短,我只好穿自己的白褲,戴他的帽子。

其實司機何必穿制服呢?這都是爸主意,他就是這樣,事事都得辦妥當。

我嘆口氣,把車子緩緩倒出車房,駛出馬路。

早上八點正是交通最擠的時候,我可得小心開這輛車。

鳳凰路五號。

我知道那條路,靜得很,兩邊都是鳳凰木,秋天的時候,紅花落葉鋪滿了一地。

本來十五分鐘可以到達的路程,因為塞車的關係,開了三十分鐘才到,五號門口,早已經有人在等了。我停好了車,他們嚷:「是這輛了,是這輛了,號碼也對,快上去吧,一會兒就遲到了,我們隨後便來,現在客人擠,大家走不開。」

「他們」是一大堆人,多數是中年婦人,既緊張又慌忙,奸像世界末日一樣。

我暗暗好笑,結婚,何苦這麼忙?

我張望一下,可沒見到彼得,也沒見到梨梨。對了,他們在半島酒店呢,那麼我來接誰?真摸不著頭腦。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孩子敲敲玻璃窗,我連忙開了門,讓她上車,她坐在後座,

鬆了一口氣。我問:「就是接你一個人,小姐?」

裝司機就裝到底吧!

她很疲倦的說:「是,請你送我到酒店去,勞煩了。」

「她們呢?」我指指那些三姑六婆。

那女孩子苦笑:「你沒聽到?她們隨陵便去。」

「啊。」我答。

我剛要開車,她忽然之間抬起頭來,看清楚了她一雙眼睛,我就呆住了。

她的眼睛。

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而且未經化妝的眼睛。

它們是這樣的有感情,這樣的帶點哀傷,配著兩道女孩子不應該有的濃眉,看上去如此特別。

她的皮膚白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細麻裙子,在晨早的陽光下如許清新。

但是她的神態疲乏。

她是誰?我只想知道她是誰。

其中一個伴娘?

彼得對了,他說今天會看到一個合適的女孩子。

「包在我身上。」他說過。

忽然之間,我覺得這一趟司機做得不冤枉了。

她把頭靠在車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把倒後鏡調整得很好,我可以看到她整個瞼。

她一定認為我真的是司機了,她沒跟我說話。

車子一駛出大路,忽然之間塞了起來,得一寸一寸的行駛。一定是前面出了事。

她發覺了,睜開眼睛問:「什麼事?」

「塞車。」我答。

「怎麼會的?」她很好奇。

「前面一定撞車,這時候車子本來擠,再有點毛病,當然是這樣了。」我解釋。

「那麼到酒店得多久?」

「本來是廿分鐘。現在?」我聳聳肩,「誰知道呢?」

「我的天,我會遲到嗎?」她急急的問。

「你幾點鐘到教堂?」我問。

「十一點。」

「當然不會遲到,」我看看錶,「現在才八點四十分。」

「啊。」她鬆了一口氣,「但是我還沒化妝、換衣服。」

「其實你不需要化妝。」我說:「你很好看。」我說了司機不該說的話。

她笑了,「謝謝你。」

她很年輕,非常的年輕,從她的笑裡,可以看得出來。

車子裡冷氣很舒服,雖然交通塞得很,一點不覺煩躁,並且四周的車主,都朝我們這邊看。

「這部是勞斯是不是?」她忽然一問。

「是的,小姐。」我笑答。

「太漂亮了,我還第一次坐。」她說。

「與其他的車沒有什麼分別,四個輪子,代替走路。」

「是的,仔細想來,一切不過如此,但是很多人不這樣想。」她說。

我把車子駛前幾尺。

「你開這輛車很久了?」她問。

她真的把我當司機了。很好,做司機也是上好的職業。

「不一定是開這輛。」

「他們有好多輛車吧?」她問。

「我覺得借車子是完全不必要的事情,很虛榮,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沒有車就算了,結婚與車子有什麼關係?」

她是一個好女孩子,很有意思。

「是的小姐,」於是我說:「但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今天陽光很好,適合結婚。」我說。

「太陽往往在一個人的心目中。」她忽然說。

我在倒後鏡又看她。我要這個女孩子。

我知道我已經找到了我需要的女孩子。

我只要知道她是誰,就可以叫彼得與梨梨介紹給我,然後我決定追求她。

我很輕鬆,我用口哨吹了一支歌。

她轉過了頭,「那首歌叫什麼?很好聽。」

「老歌,事實上相當俗氣,它叫『如果我把心給你』。」

「是的,我想起來了,我聽過,」她很開心,「『如果我把我心給你,你是否會小心愛護,你是否能永遠溫柔待它,如果我把我心給你?』」

「是的,」我說:「就是它了。」

「好歌,有些好歌很俗氣。」她說。

我笑,「有些好歌很清秀。」

「你很對,」她也笑,「你太對了,歌是不怕俗氣的。」我也很開心。她的精神好多了,剛才很可能因為早起,她的臉色不大好,現在完全不同了。

她問:「車上的花,是真的?」

「是。」我說:「今早採下來的。」

「可惜了。」

「但紙花不好。」我說:「我最不喜歡紙花。」

「但這玫瑰會枯萎,不到中午就枯萎了。」她說。

我轉頭,「你難道沒聽過這個嗎?「『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一樣,只開了一個上午。』」

我不知道她聽了這句話會如此震驚,她整個人呆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的恢復過來,她低下了頭。

她緩緩的問:「誰說的?」

「波爾扎克。」我說:「法國作家。」

她看看我。她的臉是小小的,白皮膚襯著漆黑的眼睛。

她說:「這是我第一次聽,你的學識很好。」

「我?大概因為我是司機?」我開玩笑的問:「聽以你才出奇?」

「司機是好工作。」她淡淡的說。

我暗地喝了一聲採,今天很少女孩子會這樣說。在今天每個女孩子都想嫁留學生、醫生、律師、建築師。今天多少女孩子的眼睛長在額角頭,怎麼會說她這樣的話?

車子還是流通得很慢。

我看錶。

差不多九點了。

應該早就到了酒店的,但是遇到了意外。她換衣服或需要一個鐘頭,我得想法子把她儘快送到酒店去。

然後我就問彼得她是誰。

「你疲倦嗎?」我問。

「有點點了。」

我問「我是否講話太多了?」

「沒有沒有,說說話解悶,車子太塞了。」她又看窗外。

「是的,」我說:「又不能往別的路走,我想知道前面到底放生了什麼事。」我也看窗外。

「照這麼,幾時可以到達目的地?」她問。

「至少還有半小時。」我搖搖頭。

「能不能下車打電話?」她問。

「我想不能,我們在路中心,兩邊是天橋,那裡找電話去?」我說。

「我真傻。」她笑了。

「你可要聽音樂?」我問。

「不要。」她答。

「口香糖?」我問。我自己正在嚼一塊。

「不。」她還是說不。

她的頭髮披下來,垂在肩上,烏黑光亮,這樣漂亮。我應該早點看見她。奇怪,既然她是梨梨她們的朋友,我就很可能見過。假使見過,就下可能忘記這張瞼。

上次給我介紹的女阿飛,差點沒嚇死我。一出去就問我爸有多少財產,母親有多少珠寶,還有沒有其他的兄弟姊妹,待聽到我是獨子的時候,馬上咧嘴笑了起來。奇怪,我又不會娶她做老婆,她那麼樂幹嗎?

後來梨梨說:「她是女明星呢!」

女明星?

我從來沒看過她的戲。大概是臨記吧?

好的女明星不是沒有,但是梨梨介紹錯了。

她為什麼不把後座的女孩子介紹給我呢?

我不明白。

今天我得好好的去提醒她一番。

車子的行列略為鬆動了點,我連忙跟上去。

我們緩緩駛過出事的地方,我探頭看出去,地上都是碎玻璃,撒在陽光下,閃閃生光。出事的車子拖在一旁,車門上有血漬。

這種風景是很殘忍的。

我急急的把車駛過。

她問:「有沒有人受傷?」聲音小小的。

「我看見血。」

「他們應該當心。」她說。

「是的。」我說:「為什麼趕呢?」

「我也不知道,每個人趕來趕去的,然後就碰上這種事。看在眼內,也沒太大的驚奇,而且一大半開車的還埋怨交通受阻,對傷者也沒有太多的同情,城市都這樣。」

「你喜歡鄉村?」

「太喜歡了。結婚之後,我就想搬到鄉村去住。」她欣喜的說:「我希望有那樣的機會。」

「你一定會有機會的。」

「與你說話太輕鬆了,」她說:「我原來是很緊張的,現在談談話,反而覺得好。」

「謝謝你。」我脫一脫帽子。

「你不是司機,是不是?」她笑問。

我也笑了,「你怎麼知道不是?」

「你的手錶,你戴了一隻康斯丹頓。」

我還是笑,「你的眼光實在很尖銳。」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得謝你,今天做了義務司機。」她說。

「司機也可以戴康斯丹頓。」我還是不承認。

「我有第六感,你真是不像。」她說。

我把車子轉了一個彎,半島酒店到了。

我說:「你上去吧,我停好車馬上跟上來。」

我下車為她開門,她也下車。

她的個子相當高,到我身旁,風拂起她的頭髮,她看著我,上車時,那種稍微幽傷的表情,又出現了。

「幾點鐘了?」她問。

「九時四十分。」我說。

「車子開了一小時。」她說。

「你還是趕快吧,她們等你換衣服呢,告訴彼得,我馬上就來。」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挽著一個小化牲箱進了酒店大門。

我把車子停好,趕到他們租下的房間,在門口就聽到人聲。

我推開門,那是一間豪華套房,裡面擠滿了人。雖然開著冷氣,空氣還是不好,香水味、汗味、煙、酒,什麼都有,我找彼得。

我看到他了,這傢伙,他做伴郎,穿得筆挺,一直笑,這人,我怕他瞼上的肌肉會硬掉,笑得太假的人宜注意這一點。

我叫:「彼得!」

他看見我,擠過來,「阿明!謝謝,謝謝!真是辛苦了,要些什麼喝的?」

「不用了,」我擦汗,「不會太遲吧?車子失事,交通大亂,拖延了時間。」

「沒關係,來得及。」他說。

「彼得,」我把他拉在一旁,「這一下子你可得幫我了。」

「你說!咱們還有分彼此的嗎?什麼事?」

「什麼事?」我微笑,「把一個女孩子介紹給我。如何?」

「你說!那還不容易,她是誰?」彼得問。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說。

「是不是?我早告訴你,這趟司機,不會白敞,你準能在伴娘、親戚當中挑到一個。」

「伴娘,是的,她是伴娘。」

「我叫梨梨來,今天一共兩個伴娘,梨梨會認得,你指給她看就是了。」彼得到處用眼睛盯梨梨。

「在那邊。」我嚷。

「誰?」彼得問。

「梨梨!」我說:「叫她過來問問。」

彼得把梨梨拉了過來,「阿明看中了其中一個半年。急壞了,非叫你玉成好事不可。」

梨梨說:「是不是那個穿淺藍長裙的?」她指給我看。

「不!」我說:「不是她!」

「另外一個穿粉紅色的,站在窗口旁邊。」梨梨又說。

我看過去,「不,也不是她。」

梨梨笑,「你到底看中了誰啊?不是伴娘吧?」

我急道:「不是伴娘,難道是伴郎不成?我親自把她送來的,停好車跟著我也到這裡來,轉眼間就不見了她。」

梨梨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我。

「那個女孩子呢?她穿白色裙子,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誰,告訴我好不好?」我一直問。

彼得也看著我。

他們兩個人都不出聲。

「那才是我喜歡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見她就知道了。」我興奮的說。

梨梨開口了,「但是……阿明,她是今天的新娘,你不知道嗎?她是新娘,你開車去接新娘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什麼……?」我呆住了。

「當然她就是新娘!」梨梨說:「我們告訴過你的。」

房間裡的人一陣騷動,我抬起頭來,我看見她來了。

那些女人都圍上去。她換好了衣服,化好了樁。身上是一層層的白緞,瞼上覆著紗。她沒有微笑,她垂著眼,她沒有看見我。新郎在她身邊,一個眫眫而高大的男人。

的確是彼得的表哥,我沒有去看他的臉,他不重要。

我只是想,我是多麼的不幸運。

「阿明。」彼得走過來。

「彼得,我的胃不大奸,鎖匙在這裡,你去開車。用完了,退回我家去。」

「一阿明……」

「拿去吧!」我把車匙放在他手中。

「……還有那麼多的其他女孩子……」他說。

「你們就要遲到了。」我說。

他聳聳肩,跟其他的人走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他們都離開了。房間完完全全的靜下來。

在茶几上,有一個花瓶,瓶裡插著一大束玫瑰,而且都垂了下來,謝了。

我看著這一束花,又看著透明的紗窗簾,又看著天花板。我心裡到並不是哀傷,我只是覺得太巧合了。一個這樣好的上午,我將如何消磨下午呢?

我拿起一朵花。這朵玫瑰,也跟其他所有的玫瑰一樣,只開了一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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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蝴蝶

我有收藏貝殼的嗜好。

在香港,集郵的愛好者多,但是集貝殼的,就此較少。在書房裡,我有四個特製的大玻璃櫃子,放滿了貝殼,我不敢說那些收藏品是第一流的,但是的確也有很多「慕名」來看一看的朋友。

在那幾百隻貝殼當中,有不少是「罕見」與「極罕見」的品種,但是我始終覺得有點不夠。因為我找不到一隻叫玫瑰蝴蝶的螺。這隻貝殼,我經見過一次。也只有那麼一次,以後在圖片裡,到是常常可以看到,然而圖片再美,怎麼可以與實物比!這隻全世界不會超過十二隻的玫瑰蝴蝶(MurexLobeckil)螺,曾給我太深的印象。事情是這樣的,我必需從頭講起。大概廿年前,當我還只有十五六歲的時候,在故居,我有一個好同學,他叫沈梅生,年齡與我相仿。

梅生的家裡有錢。他父親,他的叔叔們,他的堂兄堂弟,全住在一間大屋子裡,靠他爺爺一個人維持生活,梅生的父親,可以說是二世祖,他是長子,那個時候,我們都嘲笑梅生是個三世租。

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各式各樣的奇特玩具,而我,頂多不過是捉捉蟋蟀,到城隍廟去逛一趟而已。

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對貝殼發生興趣,我會把一、兩個月的零用省下來,買一隻紫色的扇貝,放在抽屜裡看半天。我的家境雖然不錯,但是比起梅生,真是差一大截了。

幸虧父親認為集貝殼也算是正當消遣,故此有意無意間,也偶然資助我一下。

我買了很多書來看,得到了不少關於貝殼的知識。當然那時侯的書本,圖片印刷是差遠了,不能與現在的比,但是我也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各種罕見的貝殼名稱,都順口可以背得出來。

有一次梅生來找我,叫我教他做幾條代數。

那時候冬天剛到,梅生穿著皮袍子,圍著絨綫圍巾,一派少爺樣子,這人,雖然調皮搗蛋,但是因為一張瞼長得清秀,所以母親很歡迎他。

梅生在我那間小小的亭子間聊天,母親弄了酒釀湯糰給我們吃。

梅生說:「這糰子,我們家三四個女傭人,沒有一個做得好,怎麼能跟伯母的手勢比!」

我瞪他一眼,「你少拍馬屁!」

梅生笑了,忽然問:「聽說你收集貝殼,有沒有這事?」

他問起了,我不必瞞,我有點驕傲,「是的。」我答。

「從那裡得來的呢?」梅生問。

「到店裡去買。」我說:「那來源是極困難的,又貴,早曉得,還不如集郵。」

「都放在哪裡?」梅生問:「給我瞧瞧。」

「你瞧管瞧,」我對他說:「可不准粗手粗腳的亂碰。」

他有點不耐煩,笑著道:「得了,把寶貝拿出來吧!」

我打開那隻抽屜,展示了那幾十隻辛苦得來的貝殼。

誰知梅生一看之下,轟然大笑,便彎下了腰。

我急了,「喂,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好笑的?」

「唉呀我的天!」梅生笑得幾乎連眼淚都掉了來,「這叫做收集嗎?恐怕到海灘去一次,揀回來的比你這些還多一點。」

我連忙板下了臉,「三世祖!你說話當心點!」

「別這樣,阿杰,你聽我說,我那爺爺,就是集貝殼的,我進過他書房,見過他那些東西,阿杰,真是密密麻麻,放滿了幾隻大櫃,那才精采呢!」

我問:「真的?」

我有點不大置信,因為從來沒聽梅生講起過。.

「那有什麼稀奇?」梅生一副不在乎的說:「我爸說我爺爺老了,真是有毛病,整天躲在那書房裡,對著一大堆貝殼,你想想,這不是瘋了?貝殼!那算是什麼呢?」

但我已經聽得呆了。

我問:「你說有整整幾個大櫃子?」「有!而且都是直接問洋人買回來的,好貴一個!我爸說他如果有那個錢,必然多討幾個小老婆的,想想,放著世界上這麼多好的東西,爺爺花鈔票買幾個螺!」

我跺足道:「三世租!你與你爸爸是天字第一號俗物!」

梅生並沒有生氣,他反而笑了,「你那口氣,倒跟我爺爺一樣,這樣吧,你去拍拍他馬屁,說不定他死了之後,就把那幾櫃子東西給了你呢。」

我瞪起了眼,「你怎麼青天白日亂咒你爺爺?」

梅生撇撇嘴說:「他有心臟病,又不是我咒的,醫生都說很危險,爸爸、叔叔他們,還天天盼他死呢。」

我楞了半晌。

譁,我想,整櫃子整櫃子的各種貝殼,能夠讓我瞧上一瞧,就好了——不過慢著!我還是不相信梅生,得問清楚才行。也許他噱我呢?他本是個滑頭。

「這樣子,梅生,你說你進過你爺爺的書房?」

「當然。」他笑道。

「你把那些貝殼都看清楚了?」我問。「也不太清楚啦,反正有印象。」

「那麼我問你,有一種貝殼,那樣子像鴨蛋,金黃色的,閃亮晶瑩,你爺爺有沒有?」

「有!怎麼沒有!」梅生笑,「年前才弄回來的,爸暗暗的嘀咕了半天呢,所以我記得,背面是白色的對不對?叫作什麼黃金,黃金?爸說老頭子的錢就捨得他自己

花!」

「黃金寶貝。」我嘆了一口氣。

「對了對了!」梅生嚷:「噯,你倒是有研究。」

看樣子不錯了,梅生沒撒謊。那黃金寶貝,也算是上品了,他爺爺有,那些其他的,更是不用說了。

「喂!阿杰,我們別老說這些好不好?」梅生忽然抗議。

「你呀,梅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就天天坐在你爺爺的書房裡,光看那些貝殼,就呆上半天。」

侮生吐吐舌頭,「爺爺?誰敢見他?他最近睥氣益發怪了,見誰罵誰,還用柺杖打人,多怕。」

我罕納了,「那你進他書房幹什麼?」

「老實跟你說了吧,阿杰,我是去偷錢的。」他笑了。

「梅生,你也真是,你的零用還不夠多嗎?」

他只是笑。

我說:「梅生,我們好幾年的同學了,我求你一件事,你跟你爺爺說,我想去看看他那些貝殼。」

「不行!我一家都不跟他說話的。」

「他年紀那麼大了,豈不是很寂寞?」我問。

「管他呢。」梅生還是那種腔調。

「跟我說一說好不好?」我還是求,「我真想去看一看。」

梅生猶豫了一會兒答道:「這樣吧,我們偷進他書房去好了,你有沒有膽子?」

「有!」我說。

「你倒是頂愛那玩意兒啊,」梅生笑,「我爸說將來爺爺死了,他會把它們全部扔到後巷子去,打個粉碎!」

「罪過罪過!」我說:「那我就在後巷子等著,全部接了回來。」

梅生說:「人家道玩物喪志,你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我們幾時去?」我問。

「現在就去,爺爺這時候不在書房!」

「給他抓住了怎麼辦?」我問。

「怕?怕就別去嘛!」梅生拍拍胸瞠,「男子漢大丈夫,沒有一點膽色,像我,像我就好!」

我白他一眼,「我可沒那麼一個爺爺!」我說。

我披上棉襖,跟他出去,我們在寒風裡一邊走一邊聊,也沒乘車。

梅生的家,是一幢法國式洋房,兩層高,有花園。屋子旁的馬路,都是梧桐樹。這時侯梧桐葉子落得光光的,他與我走進花園,梅生抬起頭指給我看。

「你瞧,二樓那間書房,就是了。」

我也抬起頭,「那個窗怎麼是彩色玻璃的?」我好奇問。

「誰曉得我爺爺,都是他弄的,你看見那個小圓型的氣窗沒有?我就是從那裡鑽進去的。」梅生說。

「我的天,那個洞太小了,而且又在二樓!」

「你看到那棵梧桐沒有?左邊那個椏權,爬上去,剛好夠,打開氣窗,就鑽進去,再安全沒有的。我能進去,你也就可以了,來!咱們爬樹!」

他一撩袍子,就要上樹,我忽然看見書房裡人影一幌。

「梅生,別爬了,你爺爺在書房裡!我見到了。」

梅生有點變色,「真的?」

「真的。」我說:「看樣子今天進不去了。」

「那你運氣不好。」梅生說:「改天吧!」

「不愁,」我自己安慰自己,「來日方長。」

梅生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你喜歡哪一隻?就是那隻黃金寶嗎?」他用手搭著我的肩膀問。

「叫黃金寶貝。」我改正他,「那隻倒還罷了,將來是必然有機會得到的。有一隻叫『玫瑰蝴蝶』的,你聽見過沒有?」

「沒有,那名字倒是很嗲,樣子是怎樣的?」梅生問。

「太美了,」我陶醉的說:「不知道你爺爺有沒有。全世界也沒有多少隻,那是淡紅的,有翅膀,張開像蝴蝶,顏色似玫瑰,那名字,一半是我杜撰的,但是我想連你爺爺也不會有異見,只有這個名字能配它。」

梅生皺起了眉頭,「我不知道有沒有,我替你看著。」

「那我回去了。」

「要是你真愛,我替你拿出來。」梅生說。

「那怎麼可以?」我失色說。

「你想想,我爺爺的東西,總歸是我爸的,我爸的東西,遲早是我的,我的東西,愛給誰就給誰,早一點,遲一點,有什麼關係?」

「三世祖!」我只好笑了。

是這樣,我才知道梅生的爺爺與我有同一嗜好,不過他是前輩。從那天起,我天天嚮往到他的書房去走一趟。並且我發誓,我將以蒐集貝殼為我終身嗜好,永不放棄。誰曉得?或者有一天,我也可以收集得與梅生的爺爺一樣多。

隔沒多久,梅生又來了一次。他是特地來找我的,不為代數。

他說:「你有貝殼圖片嗎?」

「有。」我反問:「幹嘛?」

「爺爺昨天買了一塊鬼東西,比一座屋子還貴。跟你上面形容的差不多,」他匆匆翻著圖片,「對了,是不是這個?」他指著問:「約莫二、三寸長,玫瑰色的。」

我呻吟了一聲,「是了!」我倒在沙發裡。

「我爺爺說:『都全了!都全了!』你想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太想到他書房去一次了。我的天!我的天!

「我回去了。」梅生說:「真抱歉,爺爺這幾天簡直沒離開過書房,一點機會都沒有。」

「你索性就直說了吧,有什麼關係呢?就說你有同學想看一下那些貝殼。」

「不行的。」梅生還是老話一句。

梅生再來的時候,事情不妙了。他蒼白著瞼,氣急慌忙的奔進我家來,他一手抓著了我,那是冰涼的。

「什麼事?」我連忙問。

「我有點害怕。」他喘氣,「阿杰,」他瞪著我,「我爺爺死了。」

「嗄?」我嚇一跳,「為什麼今天上課你還沒提起?」

「才嚥氣的,醫生還沒來呢,現在停在家裡,爸跟叔叔們在大吵大鬧,我逃了出來。」

「你怎麼能逃出來,老天,你是長孫哪。」

「大叔要用刀砍爸,我才不敢留在那裡!」

「原來你不是怕死人。」我取笑他。

「阿杰,你是我的好朋友,你陪我回去壯壯膽子,家裡鬧得不像話了。」他拉著我。

「好,我們走。」我說:「我去跟媽說一聲。」

我穿了衣服,跟他奔出去。那個晚上,似乎真正的有冬天味道了,並且下雨,那雨,簡直就是雪水。

我邊跑邊問:「你爺爺怎麼死的?」

「心臟病,坐在椅子上僵掉了,女傭人發現的。

我喘氣說:「那倒也舒服,好人應該死得舒服。」

「你怎麼曉得他好?」梅生不服氣問:「你又沒見過他!」

「想必是個好人。」我說。

我們跑到了沈家。

沈家燈火輝煌,人頭擠擠,都聚在客廳裡。

我們剛要進去,梅生就拉住我。「慢著,阿杰。」

我看著他,「幹嘛?」我問。

他的臉是陰森森的,跑了一段路,不但沒有使他的瞼紅潤起來,反而更青了。他本來有極靈活的眸子,此刻也有一點呆滯。

雨水淋了他一身,他呵出來的氣都成了白霧,皮袍子面子已經是溼透了,頭髮一綹綹地掛在額上。他突然變得與平常那個活潑、無忌、放肆的梅生有點兩樣,這我是注意到了。

我以為他害怕了,他剛才也說害怕。

於是我安慰他,「梅生,年紀大了的人,總是要死的,你又何必這樣呢?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好了,不必害怕。」

梅生站在園子裡,依然不想回到屋子裡去。隔了一會,他說:「他們都盼他早日死,他現在果然死了。只是這些年來,都是靠老頭一個人,他死了,阿杰,你說我們的家會變成怎麼樣?」他問。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這種問題。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他十五歲,我也只有十五六歲,他問我,我又問誰呢?但是在這種時候,我是必需講幾句話的。

我說:「那你也不必擔心,你父親是長子,既然你爺爺去世了,這個家,必然是他承擔的,那麼……那麼……」我擠出一句笑話來,「你就由三世祖升為二世祖了。」

他沒有笑,我也沒有笑。

他說:「恐怕不行。爸爸並不想當家,他只想分家,拿了錢就走,那些叔叔嬸嬸們的意思也都一樣……你一會兒就知道了。所以我害怕。」

我勉強笑著說:「你怕沒飯吃嗎?」

他答:「我爺爺那時候身體還好,能駡人,常常說:『你們等著瞧吧,將來那沒飯吃的日子,還是有的!』。」

梅生默默的低下頭。

梅生是溼透了,我也一樣,我覺得冷,打了一個顫,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說:「梅生,我們進客廳去吧,不要在這裡空站著,淋雨也會淋壞身體。」

他還是不出聲,一點也沒有進屋子去的意思,於是我推了他一下。

「梅生,進去,我陪你。」我說。

他忽然抬頭看了看他爺爺的書房,又低頭想了—會兒,他看住我,「阿杰,有了!」他握著拳頭,「你聽我說,你會後悔。」

「幹嗎?」我又問了一句。

「你不是要看貝殼?」他問:「現在房裡沒有人,不去還等幾時?現在爺爺死了,那些東西,準讓我爸爸一塊錢十個的秤了給人,你再也見不到了!」

「對!」我說,但是又猶豫起來,「現在去,不大好吧?」

「什麼不好?」梅生向客廳呶呶嘴。

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尖叫:「鄉下哪幾塊地?我們是死都不要的,誰回鄉下去?哦,把爛貨都給了我們,你倒想?」那聲晉,真是直達戶外。

我嘆氣。覺得梅生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

「那是我小嬸,」梅生說:「最厲害了。我們爬樹上去吧!」

我與梅生爬上梧桐樹,還聽見那女人在叫:「不談好,就不准叫醫生來!叫什麼?人都死了!」

梅生輕輕推開二樓那個圓窗,腿先伸進去,肩膀一縮,整個人鑽進去了,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很輕易的滑進書房地下。那地下鋪著厚厚的地毯,一點也不覺得痛。

但是我一站起來,就嚇壞了。

書房很大,中央放了張長沙發,沙發上分明停著一個死人,用毯子覆蓋著瞼與身體。

我混身熱了起來,發著抖,「這……這……」

「別怕,是爺爺,」梅生倒很鎮靜,「何必怕呢?你不是說他是好人?可怕的是樓下那活人呢。」

我也靜了下來,梅生說得對,有什麼好怕的呢?他生前必然是個寂寞的老人,現在屍體還沒有寒透,子女就在樓下爭得天翻地覆了,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也不算太小,總而言之,我忽然覺得這老頭子可憐,於是我向他鞠了一個躬。

梅生拉我,「別傻了,你看吧,這些貝殼,你愛取哪些就取哪些,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的了。」

這個時侯,我才抬起頭來,在微暗的光線下,我看到所有最最名貴的貝殼,我的心頭狂跳起來,老天,我做夢都沒想到,梅生爺爺蒐集的種類,遠遠超過了我所想像。我站在那些櫃子前面,一排一排的看過去,如痴如醉。我還記得在第四隻櫃子裡,上格放著一隻火紅的龍宮貝,匠格有一隻「大海榮光」。那時候也只是走馬看花。

每一隻貝殼,都有分類,每一類又標著名字,這位老先生真正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但是他的兒子卻要把它們都扔到後巷子去!

忽然之間我轉過頭來,看住了梅生,偷貝殼不算偷吧?孔子說:「偷書不算偷。」

貝殼也是只有比書本更高貴的。

梅生說:「那個黃金寶就在那邊。」

「梅生,那隻玫瑰蝴蝶呢?給我帶走好不好?」

「好,當然好,你找吧,找到就拿走好了,不拿白不拿!」他很豪爽。

我一時也熱血上了頭,不顧一切,在那四隻大玻璃櫃子裡到處尋,偏偏就是不見。

我急了,「侮生,在那裡?你是認得的!」

梅生指著一個空格子說:「明明在這裡的,他就是把它放在這裡,然後說:『都全了,都全了!』」

櫃子裡的確有一個空檔,一張卡紙寫著玫瑰蝴蝶的拉丁文學名。但是貝殼不在。我必需要找到它,我不能忍受它淪落在一個不懂欣賞的人手裡。

梅生幫我翻轉了整個書房,連抽屜都拉開來看過了,只是不見那貝殼。

我頹然坐下來,「算了,梅生,別再動了,再動就對你爺爺不敬了。」

梅生默默的陪我坐下來。

書房靜得離奇。我們倆溼漉漉的坐著,也不理。

樓下的爭吵聲不斷傳上來。

梅生忽然哭了。「要是爺爺有你這個孫子,該多麼好。」

「何必後悔呢?」我安慰他,「你還可以做好兒子。」

我打量著書房,除了貝殼外,還有不少的線裝書,當然也有有關貝殼的外文書籍,都散在地上。一張地毯鋪在近窗口處,方便了梅生的進出。傢俱是酸枝與雲石的,很簡單,一張沙發倒還舒服,此刻沈老先生就躺在上面。

這個老人,就在這間房間裡渡過了他大部份辰光。

我啞聲問:「你有奶奶嗎?梅生。」

「奶奶早廿年死了。」

「爺爺幾歲了?」

「六十五。」

「不很老嘛。」我說。

梅生忽然又振作起來,「阿杰,那一隻尋不到,你隨便再拿吧,其他的也不錯呀。」

「不必了,我只想見一見那一個。」我站起來,搖著頭,「既然沒緣,也就算了。」

這時候,樓下的人忽然沸沸騰騰的一起上樓來,他們嚷著:「讓醫生上去。」

「怎麼辦?」我問梅生。

「躲到屏風後頭去,人多了再出來,他們怎麼會知道?」

我與他縮在屏風後。

書房門被打開了,幾十個人湧進來,七嘴八舌,還在爭個沒完。

大概是醫生吧,他吆喝道:「請大家靜一靜!」

書房裡的人都靜了下來。梅生拉拉我,我們偷偷的走出來,剛巧他們都圍著沙發,

揹著我們,我與梅生就裝作剛從客廳上來的樣子,大大方方在後面看。

醫生掀起了毯子,我看到了老人的瞼。

他與睡著的人沒有什麼兩樣,一瞼的和平,相貌很端正,一點也不像梅生所形容的那麼兇惡與不講理。要是我有機會向他提出要求參觀,我相信他是會答應的。

醫生把了脈說:「是心臟病發作。已經叫了救護車了。」

人群都「啊——」了一聲,不知道是慶幸呢,還是嘆息。

醫生剛要走,忽然說:「咦,怎麼他抓著拳頭?手裡有什麼?」

已經散開的人群又圍攏去,「什麼?是什麼?」都爭著問。

我有一種厭惡,他們真像蒼蠅一樣,手裡即使是一塊大鑽石,也不必這個樣子嘛!

我看著醫生慢慢的撥開老人的手,那僵白的手指中央,是那隻玫瑰蝴蝶螺!

他揑在手中。

至死他揑在手中。

醫生「咦」了一聲,大夥就跟著嘆息。

我看到了我要見的貝殼,的確是名不虛傅,雖然不可能閃亮奪目如珠寶,但是大自然的創作,上帝的意思,那種纖巧的線條,美麗的圖案,真是無以上之。

就在那個時侯,那貝殼一滑,從死者手裡滑到地下,敲碎了。

我輕輕驚呼一聲。

只有那個高度,照說是不應該碎的,況且又是木皮地,但是它竟然跌碎了。

醫生放下了他的手,梅生那些嬸嬸們,忽然都放聲號哭起來。我也哭了。

哭得很傷心。梅生也哭。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心腸如鐵,照理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哭,但是我為一個不相干的老人,好好的哭了一場。

我記得梅生抽抽嗒嗒的說:「人家爺爺死,抓住兒子的手,我爺爺,抓的是一隻貝殼。」

我只見過那隻貝殼一次,就是醫生拉開沈老先生手的一剎那。以後再沒見過。

我訪過名家,只要提到那名稱,他們都笑,全世界只有十來只的東西,只能放在博物館裡,私人如何尋覓得到?至於其他的種類,能找到的,倒都找來了。

有時侯偶然想起梅生,我倒希望能再見他,再與他聊聊天。出生在那種家庭,我並不怪他。

他爺爺死了沒多久,家產都分了,那幢有梧桐的屋子,居然賣了出去,那些貝殼,不知所蹤,梅生也轉了校,開頭還寫幾封信,以後就沒有了音訊。

沒多久,爸媽就帶著我來了香港。

媽媽老說:「你那個皮袍子脫套換套的同學……」那就是指梅生了。

我是很感激他的,他讓我看到了我要看的東西。

如果他現在看到了我的收藏品,恐怕不會取笑了吧?只是他這個人現在在那裡,我真是不曉得了。

我不是要為一隻貝殼寫一個故事。只是這段事情,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使我無法忘記。

即使永遠得不到那隻玫瑰蝴蝶螺,作為一個人來說,我還是此那個老人幸福。因為我除了四櫃子貝殼,還有愛我的妻子,一兒一女。

我的生活幸福,我的家庭融洽。

我十歲的女兒,常常會來我的書房,指著問:「爸,這只是什麼?這隻又叫什麼?」

我的書房有溫暖,這是無可比擬的。

溫暖!

溫暖不是一隻叫玫瑰蝴蝶的貝殼可以代替的。

有時候我這樣想。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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