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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陳青雲] 劫火鴛鴦《全文完》

劫火鴛鴦  作者:陳青雲


鬼這是無數世代以來,為人所公認的一個不祥而恐怖的字眼,

照一般的說法,人死了便成為鬼,鬼之為物,來無影,去無蹤,

有形無質,隱現無常,在世俗的傳說與故事中,有各色各樣的鬼。

任你膽大包天,一談到鬼,無不惴惴然而變色焉!

世間真的有鬼嗎?

子不語怪力亂神,鬼是其中之一,而被尊為萬世師表的孔老夫子,也僅止於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

到底這是無稽之談,還是真有其物?

但,天下事有時不能以常理而斷,居然有人喪時廢事,一心切盼著鬼神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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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鬼……

這是無數世代以來,為人所公認的一個不祥而恐怖的字眼,照一般的說法,人死了便成為鬼,鬼之為物,來無影,去無蹤,有形無質,隱現無常,在世俗的傳說與故事中,有各色各樣的鬼。任你膽大包天,一談到鬼,無不惴惴然而變色焉!

世間真的有鬼嗎?子不語怪力亂神,鬼是其中之一,而被尊為萬世師表的孔老夫子,也僅止於不語,不承認,也不否認。

到底這是無稽之談,還是真有其物?但,天下事有時不能以常理而斷,居然有人喪時廢事,一心切盼著鬼神的出現。

這是一個廢墟,斷瓦殘垣,蔓草荒煙,即使最大白天,身臨其間,仍覺有些鬼氣森森,不寒而慄。

廢墟是無雙堡的一部分,包圍在堡牆之內,全堡只剩下前面的一半。江湖人,都不願提到無雙堡三個字,不知是懾於他以往的威望,還是別有原因?月色悽迷,秋螢閃爍。

一條窈窕身影,兀立在廢墟中,遠望,似乎也是廢墟殘物的一部分,她,每夜出現,風雨其間。

為什麼?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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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悽清的月色,照著死寂的廢墟,殘壁危柱,在月光下像幢幢鬼影。

廢墟中央,隆起一座圓形的墓頭,如果走近去看,可以看出墓碑上刻的是“亡妻武吳凝碧之墓”幾個字。

不遠處的前端,隱有燈光,這是半個廢墟。

此刻,一個裙據飄曳的窈窕身影,在廢墟間緩緩遊動,像傳說中的幽靈。

她是誰?是人還是幽靈?不久,一個小小的身影,向這邊移來,那幽靈似的女人身影,突然消失了。

小小的身影來到廢墟中央的墓前坐下,是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孩。

奇怪!這種時辰,這種境地,這小女孩竟然敢來?小女孩兀自坐著,口裡喃喃出聲:

“娘啊!您在哪裡?為什麼要撇下我?”

然後是抽咽的聲音。

那消失的女人身彩,再度出現,緩慢地向小女孩移近,無聲無啓。

“呀!”小女孩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女人開了幾聲音十分柔和:“孩子,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小女孩背脊緊貼著墓碑顫抖著聲音道:“你……你是誰?”

“一個過路的人。”

“可是……這裡……並不是路。”

“我打從外面經過,見月色很好,所以就進來想一個人靜一靜。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別怕。”

小女孩用手按住胸口,睜大了圓溜溜的眼,哆嗦地道:“我不怕,什麼……也不怕。這是我的家,我常常來的……”

“孩子,是不需要怕!”

“我可以……叫您阿姨麼?”

“當然可以。”

“阿姨,您長得好美,我知道……您不會是壞人。”

“你還沒告訴找名字。”

“奧!我叫武遺珠。”

“武遺珠……遺珠!”

“是的,武遺珠。”。

“這麼晚了,你怎麼敢來這裡?”

“我常常來的,有時在白天,有時在晚上。”

“來做什麼?”

“來看我娘!”

“看……你娘,你娘在哪裡?”

遺殊用手拍拍墓碑,道:“我娘就躺在這裡面。”

女人沉默了半晌,才悽聲道:“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遺珠深深吐口氣,道:“連我一共四個,有爹,有媽,還有江姥姥……”

“你有媽?”

“是的,她是娘死後爸娶的,因為我不是她生的,她不喜歡我,爹也不喜歡我,只有江姥姥疼我,她是我家三代的管家。”

女人上前一步,用手撫著遺珠的頭頂,幽幽地道:“孩子,你很可憐。”

遺珠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戰,但隨即又乎走下來,仰首道:“阿姨,我不可憐……”

“你……不可憐,為什麼?”

“我不要人家說我可憐。我長大了要做個女俠,行走江湖,殺壞人,救那些真正可憐的人。”

“你想做女俠?”

“是的!”

“你在練武?”

“不,我媽不許我練,也不准江姥姥教我。”

“你爹呢?”

“我爹離開家快一年了,說是出去辦事,不過……爹在家地也不會教我的,因為他不喜歡我。”

“你爹為什麼不喜歡你?”

✯✯✯✯✯✯✯✯✯

“不知道,反正……他在家的時候,一天難得說一句話。”

又是沉默。

久久,女人開口道:“孩子,那你怎麼能當得了女俠?”

遺珠嘟起小嘴道:“等我長大些,我就要出去拜師學藝!”

頓了一頓,又道:“聽江姥姥說,我娘很美,武功又高,可惜她死了,不然女人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娘是怎麼死的?”

遺珠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哀聲道:“聽江姥姥暗地告訴我,這地方原本叫凝碧園,很美很美,是用我孃的名字改的,我就在這裡出生。我娘在生下我之後,有一晚突然起火,我娘被燒死了,我是江姥姥救出來的。自從園子被燒以後,爹就遣走了堡裡所有的人,並封了堡門……”女人掏出羅帕拭淚。

遺珠期期地道:“阿姨,您怎麼哭了?”

“你娘死得好可憐,我聽了也難過。”

“阿姨,您的心腸一定很好!”

“遺珠,我每天晚上來教你武功好不好?”

遺珠先是一怔,繼而喜不自勝地道:“阿姨……會武功?”

“晤!”

“真的要教我?”

“當然是真的。”

“那……我……該改稱您師父,現在就拜師……說著,拜了下去。

女人拉起遺珠,攬在懷裡,激動地道:“孩子,用不有,還是叫我阿姨吧!”

遺珠搖頭道:“不,我要稱您師父,這是規矩。”

“好吧!隨便你!”

“師父,今晚就開始麼?”

“不,太晚了,你該回去睡了,明晚再開始。”

“師父,現在嘛!”

“不成,大人會找你。”

“才不呢!我媽根立不理我的事。”

“瞧!有人來了。”

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傳了過來。

“遺珠!遺珠!”

遺珠悄聲道:“是江姥姥。”

女人急聲道:“記住,我們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說完,一閃而沒。

一個白髮老嫗迅快地來到。

遺珠迎上去道:“姥姥!”

江姥姥“嗨”了一聲道:“瞧你這丫頭,總是不聽話,又到這裡來。剛才我遠遠地好像看到一個人離開,那是誰?”

遺珠故意驚聲道:“人,沒有啊!”

“沒有?”

“姥姥,您上了年紀,一定是眼花了,這裡只有我一個。”

“好了,跟姥姥回去,這地方不是小孩子可以來的。”

一個月彈指而過。

遺珠每天晚上偷偷來此跟那神秘的女人習藝,雙方由陌生而熟稔,情同母女,一個自幼失去母愛的孩子,對於溫情的感受,是超過一般孩子的。

像每天一樣,起更時分,遺珠來到廢墟。

不例外地,神秘女人已在坐候。

遺珠像飛燕般投入女人懷裡,興高采烈地道:“師父,我會了!”

女人撫著遺珠柔柔的嫩發,道:“你什麼會了?”

“您教我的心法,昨晚我在床上一夜打坐到天亮,已經能控制住那股氣。”

“孩子,你本來就聰敏過人,所以才有這麼快速的進境。”

“師父,您下一步教我什麼?”

“下一步?孩子,還早哩!你現在只是紮根基的第一步,必須按部就班地來。對了,我給你帶來一瓶藥,你每三天服一丸,伐毛洗髓,可以助你功力速成”

說著,把一個小瓶遞與遺珠。

遺珠接過,起身,小心藏好,道:“謝謝師父。”

女人笑笑道:“遺珠,今晚我教你一套掌法,你在練完心法之後,用以活動筋骨,現在我們就開始。”

整整一個時晨,遺珠算領悟了這一套章法。

女人突然以沉重的聲音道:“孩子,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遺珠小臉一變,傷心地道:“師父不要珠兒了?”

“不是不要,只是暫時離開。”

“為什麼?”

“因為師父要去辦件事。”

“師父,您……帶找走吧!”

“哦!不,你有家……”

“我沒有家,沒有人疼我,我像是個孤兒。”

“遺珠,不能這樣說;你好好用心練習師父教你的內功心法,還有那套掌法,到了一定的時間,師傅定會來教你進一步的武功。”

‘師傅,您不要走嘛!”

“孩子,不成,師父有師父的事。”

“師父真的還會回來?”

“當然!”

“不騙珠兒?”

“孩子,師父怎會騙你!”

驀地,一聲驚叫倏地傳來:“鬼!”

孩子畢竟是孩子,遺珠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叫,嚇得心膽俱寒,尖叫一聲,撲向她的師父,但撲了一個空,撲在地上,眼前什麼也沒有。

她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起來,不由又尖叫出聲!

一看,粟聲道:“姥姥,您把我嚇死了!”

江姥姥臉色十分難看,發著抖道:“快跟我回去,以後不許再來。”

遺珠轉目四望,不見師父的影子,心想:“奇怪,師父怎麼會突然不見了?江姥姥為什麼突然叫鬼?”

江姥姥再次道:“走,快走!”

“姥姥,怎麼回事嘛?”

“不要多問,快走!”

“姥姥,您剛才為什麼……”

“丫頭,你走是不走?”

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怎麼回事?”

來的是個二十六七的少婦,目芒冷得怕人。

江姥姥忠順道:“少夫人,沒什麼,我來找遺珠回去,怕她著了涼。”

遺珠怯怯地喚了一聲:“媽!”少婦狠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死丫頭,下次你再敢到這裡來。我打斷你的一雙腿了。”

說完,目光轉向江姥姥,道:“姥姥,我聽見你在喊鬼,怎麼回事?”

江姥姥期期地道:“去……遠遠看見一個女人跟遺珠在一起,但……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少婦驚聲道:“一個女人?”目光不期然地掃向墳墓。

遺珠道:“準是姥姥眼花!?少婦冷哼一聲道:“死丫頭,我再說一遍,以後不許到這裡來,不然打斷你的腿。”

“媽!”

“別叫我媽,我不是你媽,走!”

一聲幽悽的嘆息傳了來,令人毛骨驚然。

少婦猛一跺腳,閃電般循聲撲去,登上頹垣,遊走一圈,任什麼也沒發現,又回到原地,粉腮一片鐵青。

又是一聲嘆息傳來,似乎就在身邊。

難道真的有鬼?少婦脫口厲喝道:“什麼人裝神扮鬼?”

沒有反應!

江姥姥緊緊拉住遺珠,口裡喃喃地道:“老身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碰到“這種事。”

吐了口氣,又道:“少失人,我們還是進去吧!”

少婦顯得色厲內在地道:“我不相信世間真的會有鬼。死丫頭,你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不知道。”

“你敢騙我?”

“我……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江姥姥突地用手遙指著慄呼道:“少夫人,瞧!”

遠處,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自空中冉冉而沒,凌空御虛,像一個幻影,人是無法踏雲而行的。

鬼!除了鬼無法辦到。

少好面色變顏聲道:“難道會是她,天下……真的有……”

她是誰?遺珠想問卻不敢,但她看出那御空而行的,是師父的身影。鬼,她想到江姥姥剛才的驚叫,難道師父真的是幽靈而不是人?是的,師父每次都是來無影去無蹤,在眨眼間神奇地消失,現在竟然能飄浮在半空中,不是鬼是什麼?想著,緊抓住江姥姥的衣角,小臉頰現蒼白,一顆小心狂跳不止。

轉念又想:“如果師父真的是鬼也好,她那麼和善慈祥,一點也不可怕,娘死了,當然也是鬼,可以向師又打聽娘在陰間的情形……”

少婦揮揮手,顫抖著聲音道:“我們回屋裡去,姥姥,明天設法把園門堵死。”

說完,當先奔去。

江姥姥拉著遺珠的手,緩步後隨。

遺珠忍不住問道:“姥姥,媽剛才說……那影子是誰?”

“不要問。”接著又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她陰靈不散?”

“姥姥,告訴我嘛!姥姥……”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疾掠而至。

江姥姥和遺珠同時大吃一驚。

來的,是個錦衣人,看上去年紀三十不到,英挺秀逸,標準的美男子。

江姥姥吐了口氣,道:“少主,什麼時候回來的?”

錦衣人冷冷地應道:“剛到!”

遺珠輕喚了一聲:“爹!”想趨近前去,但又止住了。

錦衣人“晤”了一聲,父女之間,似相當隔膜。

他是誰?他就是“無漢堡”少主武同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無敵劍”的兒子。

武同春冷電似的目芒四下一繞,道:“遺珠不該到這種地方來的。姥姥,以後請你看牢她。”

“是的!”

“你先帶遺珠回去。”

“少主……”

“我要在這兒待一會。”

江姥姥牽著遺珠,默然離開。

武同春走到墓前,站定,目注墓碑,咬牙很聲道:“凝碧,你毀了我一生,使我家門蒙羞,我把整個心獻給你,你卻拿來踐踏,你真是陰魂不散麼?顯現出來,這段公案還沒了!

我發誓不論天邊海角,要找到許中和那衣冠禽獸,把他碎屍,才消我心頭之恨。”

一陣夜風掠過,卷得枯枝敗葉沙沙作響,一片馬雲掩去了月色,廢墟頓呈黝黯,顯得鬼氣森森。

武同春似乎怨毒極深,又開口道:“你被天火燒死.給你檢骨造墓,是基於仁心,我恨你,永遠很你。”

半晌之後,又喃喃地道:“鬼.天下根本沒有這鬼魂,如果真的有,那更好,顯現出來看我武同春壽能不能殺鬼。”

微風颯然,似一片枯葉落地。

武同春機警地斜閃八尺,回身,吐口氣,道:“錦芳,是你!”

來的,是武同春的續絃妻子華錦芳。

武同春又道:“你怎麼不聲不響的來?”

“是你自己失神,沒察覺。”

“你真的看見……”

“不單是我,江姥姥也看到,而且不止一次。”

“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離家之後。”

“這倒是奇怪了!”

“據姥姥說,身影很像凝碧……”“不可能,埋了七八年的人……而且,當時火焚之後,是我親自在銅床空架下收檢焦骨予以埋葬的……”

“當年怎麼起的火?”

“到現在還是個謎,我猜想……可能是那賤人自知沒瞼再活下去,而在坐褥時引火自焚的。”

“你確知遺珠是許中和的孽種?”

武同春痛苦至極地道:“家門不幸,不要再提了!”

華錦芳驚叫一聲,猛可裡抱住武同春,粟聲道:“你看,那邊斷牆上……”

武同春下意識地心頭一震,擡眼望大,只見一丈外的斷牆上,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像半個人身,一咬牙道:“我不信這個邪!”

推開華錦芳,亮出長劍,閃電般掠出,彈起,飛撲至斷牆。

“嘎!”地一聲,那影子掠空冉冉而去。

武同春回到原地,收起劍,道:“原來這就是你們見到的鬼。”

華錦芳惴惴不安地道:“是什麼?”

武同春道:“這叫疑心生暗鬼,是一隻灰鶴!”

“灰鶴?”

“可不是,只是體形比一般的特大些就是了。”

“可是……以前我看到的影子的確是女人的身形……”

“算了,錦芳,世間不會有鬼的,我們回去吧!以後別再到這裡來就是了我準備後天前身……”

“你……又要出門?”

“這樁公案不了,我寢食難安,我之所以腆顏出江湖,就是為了這樁公案不然早該埋名隱姓了,我……實在沒臉見人。”

“同春,你……就不能放過麼?”

“辦不到。”

“八年,恨也該消了……”

“消不了,也忘不了。”

“可是……當初……為什麼把遺珠……”

武同春的內心,起了痛苦的痙攣,閉上眼道:“孩子沒有罪,我能把她怎樣?走,別說了!”

赤日炎炎,大地變成了像個蒸籠,即使趕腳行商,也都趨涼歇腳,避過這烤人的日午,官道被曬得癱瘓成一條死蛇,前後路不見人影。

可是,竟然也有不怕熱的,一個錦衣人,頂著烈日;踽踽行走在官道上,一頂馬連被大草帽,遮去了整個臉,看上去顯得十分神秘。

無獨有偶,錦衣人身後,緊跟著一個老和尚,身穿百衲僧袍,手拄禪杖,斜挎一個黃布袋,光禿禿的腦袋,在陽光下閃閃泛亮,如果近看,便可發現這老和尚面如紅嬰,沒有一絲汗痕,似乎熱是別人的事,與他不相干。

不久,路邊出現一株佇立如再蓋的大樹,樹下一些石頭,已被不斷來往歇涼的人磨得精光溜滑。

錦衣人折向樹下,揀塊石頭坐了,摘下草帽披風,這一露了臉,展示出是個俊逸非凡的美男子。

那老和尚也到樹下落座,自顧自地嘟嚷著道:“佛說有緣,老油總算撞上了緣。”

錦衣人的臉色沉了下來,但仍不言不動。

老和尚又道:“無緣即是有緣,佛言是不妄的。”

錦衣人似乎忍耐不住了,偏過頭,冷電似的目芒在老和尚面上一繞,道:“大師怎麼這等不識相?”

老和尚眉毛一挑,道:“老衲如何不識相?”

錦衣人語冷如冰地道:“盯蹤在下,意欲如何?”

老和尚哈哈一笑道:“施主納涼,老衲也歇腳。這是官道,並非私產。”

錦衣人冷哼了一聲道:“在下並非今日才出道,大師跟蹤在下業已三天。”

老和尚淡淡地道:“也許是湊巧同路,施主何必多心?”

錦衣人道:“這就未免太巧了罷!”

老和尚又打了個哈哈,宏聲道:“阿彌陽佛,這就是佛家所謂的緣。”

錦衣人報以一聲冷笑,道:“在下不懂禪理,大師還是省了吧!”

老和尚不捨地道:“施生何必如此擔人於千里之外?”

錦衣人沒好氣地道:“大師是纏定在下了?”

老和尚道:“老衲只是隨緣。”

錦衣人虎地站起身來,朝者和尚上下一打量,若有所悟似的道:“如果在下所猜不差,大師當是名動字內的聖僧‘無我大師’?”

“哈哈哈哈!施生服力果然不差,老衲正是。”

“失敬了。”

“好說,施主當是無雙堡‘無敵劍’的嫡嗣?”

不錯,這錦衣人正是離開家重出江湖的武同春。

武同春臉色微變,抱拳道:“不錯,在下武同春,大師有何指教?”

“無我大師”緩緩起身,沉凝地道:“恕老衲直言無諱,施主先尊號稱‘無敵劍’,但武學如瀚海,尤其劍術一道,更為精奧深遠,施主系出名門,堪稱此道翹楚,當可繼承先尊之號。”

武同春先是一愣,既而微哂道:“大師說這話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無我大師”道:“老衲有意助施主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無我大師”享譽武林數十年,是碩果僅存的幾位白道高手中的魁首,武功深不可測,一般習武的人如能得這位老和尚垂青,那真是磕頭碰到天,平步青雲了。但武同春是名劍手之後,自有一份傲氣與自尊,當下哈哈一笑道:“大師,失嚴這外號是江湖朋友信口叫的,先嚴從未自道出民更是不敢以此自詡。同春何物,竟敢繼無敵之號,不敢奢望,更不願企求;大師的好意心領了。”說完,拱手一揖,轉身便走。

“無我大師”飄然上前,攔在前頭道:“施主會錯老衲的意思了,老衲並非好為人師,也無意收徒……”

“那大師的意思是……”

“應天命,防緣法,助施主名至而實歸。”

“抱歉,在下無意爭名,也無心揚名。”

“願為武林衆生結個大善緣麼?”

武同春木為困惑,像“無我大師”這等顯赫的人物,普通武林人想見一面都很難,沒想他竟然主動地找上了自己,內中必有文章,但自己抹下瞼皮,重出江湖,目的是為了斷一樁不能為外人道的公案,以後便要永絕江湖了。

必念之中,冷漠地道:“借用大師一句話,在下無緣,請了。”

說完,繞側昂首而去。

“無我大師”怔怔地望著武同春的背影,自語道:“舍此別無他求,為了挽回劫運,只好不顧身份了!”

自語聲中,大袖飄飄,行雲流水般地跟了下去。

武同春一路馳去,對於“無我大師”的事,他很快就拋諸腦後了,因為他只想著自己的事,除此之外,什麼天大的事都與他無關。

路旁不遠,出現一座叢林,青翠蒼籠,在這種盛夏天,給人心理上一種清涼的感覺。武同春足身離開富道,向那叢林走去。

接近,看出是一間大廟,被包裹在綠蔭中。

穿過林蔭道,是個不大的場子,連接廟門。

武同春心想:“口渴得難受,喉頭裡幹得要起火,到廟裡去討杯水喝吧!”

於是,他逕直走向廟門,目光掃處,不由大驚失色,只見廟門檻外的石階上,整齊地排著四具屍體,一色的黑衣勁裝,他一個箭步彈了過去,不錯,是四具死屍,不見血,死狀很安詳,像是熟睡了般地。

死者是什麼來路?什麼人下的手?為什麼會死在佛門禁地?狐疑之間,一條人影,出現在門裡。武同春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現身的,竟是分手不久的“無我大師”,這和尚怎會超在自己的前頭?“無我大師”合什道:“施主,有緣啊!剛分手又見面了。”

武同春心裡打了一個結,目光一掃四具黑衣人的屍體,寒聲道:“人是大師殺的?”

“無我大師”再次合什道:“阿彌陀佛,罪過,老衲出家人,怎能輕易犯戒。

“那……”

“殺人者已先老衲一步離開了。”

“是何許人物?”

“施主不妨仔細看看被害者,是如何致命的。”

武同奏深深透了口氣,仔細審視,什麼也看不出來,搖搖頭,期期地道:“在下淺陋,看不出來……沒有傷痕,也不像中毒……”

“無我大師”道:“這就已經說明了。”

武同春皺眉道:“說明了什麼?”

“無我大師”目中精光一閃,道:“想想,江湖上誰殺人無痕?”

武同春心裡“咚”地一跳,慄聲道:“接引婆婆?”

“無我大師”頷首道:“施主見識不錯,但只說對了一半。”

武同春期期地道:“一半,為什麼?”

“無我大師”正色道:“殺人的手法是一樣,但不是‘接引婆婆’本人,而是她的傳人,就是近來江湖中盛傳的恐怖人物‘黑紗女’!”

武同著脫口驚叫道:“黑紗女?”

“不錯,施主見過麼?”

“只是耳聞,大師……”

“老衲曾經曾見過,但不知她的廬山真面目,僅知她是個女子,年紀不大,黑紗中覆面,同時黑紗巾也是她的標記,身手版高,不遜於乃師‘接引婆婆’,尤其是身法,以老衲所知,即以身法冠絕武林的‘鬼叫化’,也膛乎其後。”

武同著倒抽了一口涼氣,道:“她為什麼要殺人?”

“無我大師”搖頭道:“只她自己知道。”

“她屬於魔道?”

“應該是介於正邪之間,不過……以老衲所知,被殺的多屬江湖惡者。”

“眼前這四個……不知是什麼來路?”

“你不見死者衣襟上的號誌?”

武同春低頭一看,果見死者衣襟上繡著白色的乾坤二爻的標誌,不由驚聲道:“是‘天地會’!”

“無我大師”道:“不錯,正是以武林之主自居的‘天地會’屬下弟子。”

武同春吐口氣,道:“‘天地會’崛起江湖不過五年,攪得中原武林一片血雨腥風,生殺予奪,唯我獨尊,是該殺!”

“無我大師,寵宣了一聲佛號,道:“善哉!施主俠肝義膽,嫉惡崇道之心可見一斑,願與老衲深談麼?”

武同存心念一轉,道:“小子無才無德,既不為俠,也不稱義,敬謝不敏了。”

不待對方的反應,掉頭疾走而去,身後傳來老和尚的叫喚,但他充耳不聞,步伐反而加速。

一口氣奔行了十來裡。

日頭西偏,暑氣稍殺,眼前出現一片莽林,宮道從中央穿過,武同脊用手指頂了頂帽檐遙遙望了一眼,自語道:“穿過林子便有鎮市,該打尖了!”

突地,四五條人影迎面奔來,勿勿擦身而過,像逃避什麼惡物似的,其中之一剎住身形開口道:“喂!朋友,看你的裝扮,定也武林同道,快回頭吧!前路不通,犯了忌,平白送命可不值得。”

說完,飛也似趕向同伴去了。

武同春大為愣愣,呆了一陣,繼續前行,到了林口,目光掃處,不由心頭劇震,剎住步子,脫口道:“黑紗女!”

路邊頭一株大樹的橫枝上,掛了一條黑紗巾,在迎風招展,這是既神秘又恐怖的“黑紗女”的標誌,現在他明白剛才那匆匆逃走的路人示警的原因了。

“黑紗女”為何亮出標記阻路?闖越便是犯忌,回頭還是繞道?堂堂無雙堡少堡主,如此不顧名頭麼?武同春猶豫了一陣,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心想:“名頭,自己還有什麼名頭可言?無雙堡名存實亡,武同春早在八年前死了,出江湖只為了平心中之恨,對象只有一個,還爭什麼強,鬥什麼狠。”

心念之中,迴轉身……兩騎怒馬,疾弛而至,到了近前,緊急勒繮,唏聿聿一陣嘶鳴,人立而起,撲了武同春一頭一身的黃塵。換在八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拔劍,而今天,他是豪氣全消,本能地橫了對方一眼,拍拍塵土,就傳走開。

他原不想惹是生非,別人偏不放過他,也許,這是江湖人的劣根性。馬上人之一暴喝:

“別走!”

武同春止住了腳步,這時,他才看清馬上是兩個面目猙獰的中年人,一瘦一胖,喝語的是那胖子。

那瘦子接著道:“看你這身打扮滿像那麼回事,你看到一個女人形的窮酸由此經過麼?”

態度蠻橫,說話無禮,武同春本待發作,想了想又把冒起的火壓了下去,拉拉帽檐,冷漠地道:“沒看到!”

那胖子大刺刺地道:“報上來路。”

武同春雖說豪氣早消,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那股傲氣是混沒不了的,他沒抬頭,寒聲說道:“各走各的路,沒有報名的必要。”

瘦子嘿地一聲冷笑道:“你知道找哥倆的來路嗎?”

武同春道:“在下不想知道。”

瘦子道:“偏要你知道。”

胖子湊和著道:“兄弟,別唬著他了。”

瘦子打了個哈哈道:“聽清楚了,‘巴氏雙虎’,不陌生吧?”

武同春心中一動,“巴氏雙虎”,惡名昭彰,在中原道上,是令人則目之徒,當下故意淡淡地道:“沒聽說過!”

胖子暴笑了一聲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抬起頭來,讓大爺看看你的五官德性!”

武同春硬吞下一口惡氣,身形一旋,到了兩丈之外。

“巴氏雙虎”各各怒哼一聲,躍了馬背,把武同春攔住。瘦子獰聲道:“你剛才說沒聽過我兄弟的大名,現在讓你永遠記住,三代人都忘不了。大哥給他逗逗樂子。”

胖子掏開五指,抓向武同春的大草帽。

武同春腳不移,身不動,筆直地飄了開去,這一手,表現了他的功力。

瘦子“咦”了一聲道:“看不出還真有兩下子,不給你點厲害嚐嚐,你還真會把大爺看扁。”

隨著話聲,手一揚,三點寒星星品字形射向武同春上盤,一尺之隔,投手即至。

武同春反腕一撈,攤開手掌,是三顆歹毒的天狼釘,不由怒哼出聲,一抖手手,投向身旁一塊巨石、火犀迸處,三顆天狠釘品字形嵌在石面上,深淺一致,手法力道,令人歎為觀止啊!

“巴氏雙虎”互望了一眼,當然他們倆不能吃這個癟,霍地拔出佩劍,挪步移身,站成犄角之勢,胖子暴喝道:“拔劍!”

武同春忍了又忍,道:“無此必要。”

瘦子道:“不敢麼?可以,報上來歷名號在地上叩個響頭,我兄弟饒了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武同春緩緩拔出長劍,劍尖斜指地面,仍然沒抬頭。這種起手式,可以說大背武術常軌。

胖子臉色一變,道:“兄弟,看他的起手式!”

瘦子臉皮抽動了數下,粟聲道:“無雙堡獨門劍法!”

胖子跟著叫:“無敵劍!”

瘦子期期地道:“聽說無漢堡在八年前被一把火燒成廢墟,業已遣散堡衆,封了堡門,這些年不見有人在江湖走動,這胖子深深一想,道:“朋友難道真的是十八歲揚名的武少堡主?”

武同春沒有答腔,帽檐遮住臉,顯得十分神秘,倒是那支斜撇的劍,劍身泛出雪也似的白光,這是迎異於一般之處,通常劍刃是青芒。

瘦子臉色數變之後,道:“大哥,看他劍,假不了,我聽說過。”

胖子立即順風轉舵,自找臺階,擠了擠眼,道:“兄弟,算了,彼此素無過節。還是追人要緊。”

說完,偏了偏頭,兩人收劍上馬,雙腿一夾,穿林而去。

武同存緩緩回劍入鞘,轉身面對林道,心裡想:“‘巴氏雙虎’有目如盲,竟然沒發現‘黑紗女’的標記,這一入林,是自尋死路。”

心念未已,忽聞“砰砰”兩聲,“巴氏雙虎”栽下馬來,連哼聲都沒有,也不見有人現身出手,兩乘空騎撥制刺狂奔而去,不由心頭大震。

“黑紗女”是如何無聲無息地毀了“巴氏雙虎”?“巴氏雙虎”在江湖中不是泛泛之輩,竟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照“無我大師”的說法,“黑紗女”跟她師父“接引婆婆”一樣,為人介於正邪之間,她在此地亮出標記阻路,必非無固,那是為了什麼?“巴氏雙虎”追索的所謂大人形窮酸是誰?呆立了一陣,武同春準備走回頭路,不去招惹“黑紗女”,就在此刻,林子裡突地傳出一個森冷的女子聲音道:“犯忌者死。”

武同看下意識地吃了一驚,不用說,發話的是“黑紗女”,這句話,不但目中無人,還充滿了威脅的意味。武同春被勉強抑制的傲性蠢然欲動,心念輾轉之後,傲性又消生了,八年前發生的心事,使他喪失了在武林中昂頭的勇氣,當下片言不發,轉身舉步,就待要離開……“黑紗女”的聲音,又傳了出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君子當知趨吉避凶,姓武的,這不能說是你沒膽。”隨之,是一聲充滿譏諷意味的冷笑。

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武同春再灰心喪之,也不能讓一個女子看得不值半文錢,潛在的傲性,無法抑制了,轉身,大步向林道中走去。以防對方猝然的襲擊。

走,沒有動靜,空氣詭秘萬分。

顧盼間,來到了“巴氏雙虎”陳屍之處,此刻,他才發現雙虎襟上的乾坤符志,不由心頭一動,暗忖:“原來雙虎也是‘天地會’的弟子!”

刺耳的陰冷聲音,又自林間傳出:“娃武的,你不怕死?”

武同春指頂帽檐,目光掃向林深處,不見人,冷聲迴應道:“死有什麼可怕?”

“但剛才你表現了畏縮?”

“在下不必告訴你個人心中的想法。”

“除了怕死,還想什麼?”

“何不現身出來?”

“憑你還不配。”

“哈哈哈哈……”

“這有什麼好笑的?”

“非常好笑,口口聲聲要殺人,卻不敢現身。”

“你死定了!”

“就算是吧!你不現身如何取在下的性命?”

“照樣可以,雙虎便是榜樣。”

“用毒?用暗器?”

“這你不必管。”

“在下不信這個邪。”

沒了下文,空氣沉寂下來。

武同春內心卻沒鬆弛,他無法想象對方將使出什麼意料不到的手段,雙虎的屍體擺在眼前,這是不假的。

久久之後,“黑紗女”的聲音又告響起:“你走吧!我不想殺你了。”

武同春大感意外,脫口道:“為什麼?”

“黑紗女”的聲音道:“奇怪,你不慶幸能活著離開?”

武同春冷傲地道:“既無懼於死,又何慶於生。芳駕忽然破例,必有原因。”

“你一定要知道?”

“如果勞駕願意的話,在下是想知道。”

“好,我可以告訴你,我希望你能活著。”

“那又為什麼?”

“當然有道理的……”說了半句,便頓住了。

“什麼道理?”

“非常簡單,凡屬不怕死的人,必然怕活,而珍惜生命的人,定然怕死;你既然無懼於死,讓你活下去,豈不更好?”

怪論,前未之聞的怪論,武同春為之大感怔愕,理由十分牽強,但對某種人而言,卻又很切合,以他本身而論,的確是活著比死還痛苦,這使他無言以對。

雙方沉默了片刻,“黑紗女”又道:“我是過來人,我曾經求死,但為了某種理由,我必須活下去,忍受生之折磨.所以,我非常瞭解一個無視於生死的喪志者的心情.”

這句話說到武同春的心坎裡,引起了他內心的共鳴,看來“黑紗女”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可是……心念之中,脫口道:“芳駕稱在下為喪志者?”

“黑紗女”的聲音道:“難道不是?堂堂無漢堡少堡主,全沒有往昔的英風豪氣,不是喪志是什麼?”

武同春心頭大凜,彼此素昧平生,她為什麼要說這種話?難道她知道自己內心的秘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秘密外人絕對不知道……“黑紗女”又道:“你還不走麼?如果我改變主意,你便真的活不了。”

武同春開始挪步,他不是怕死,只是覺得茫然,他不瞭解這神秘女煞星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而更重要的一點,他不但失去了鬥志,連好奇心都淡了,他活著,只為了那樁八年前的誅心公案。

出了林道,眼前豁然開朗。正前方是村鎮,在三裡之外,兩旁是丘陵,延伸得很遠,像接到了天邊。

正行之間,忽聽右首的丘陵中傳出了數聲暴喝,接著是採人的呼喚:“救命喲!救命…

殺人了……”

武同春本能地止住腳步,擡眼望去,一丈外隱見人影晃動,轉念一想,自已差不多等於是江湖除名的人,本身的事管不了,還料理別人的事則甚,這類事,江湖上可說無時無地不在發生,於是,他又挪動腳步。

刺耳的呼救聲,又告破空傳來!

“殺人了,救命啊!”

人,貴在乎有人性,即使在萬念俱灰的情況下,仍會激發,尤其正義兩個字,在真正的武士心目中,可以說生了根。武同春再次停了腳步。

遠處,傳來了顫慄的哀叫聲:“各位定要趕盡殺絕麼?在下與各位往日無怨,近日又無仇……”

一個粗暴的聲音道:“少廢話,有冤到閻老五那兒去分訴吧!”

武同春終於忍不住掠了過去。

土丘後,三名黑衣劍手,圍住一個藍衫書生,這書生二十多歲年紀;面目俊美,一表非凡,在三支劍下,顫慄不已。

武同春立即想起“巴氏雙虎”口中的女子形窮酸,大概就是指這書生無疑了,他為什麼被追殺?三劍手不用說,也是“天地會”的人。

其中之一獰聲道:“別裝蒜了,上路吧!”

書生作揖道:“三位行行好,積點陰功,修個來世。”

另一個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來世,來世是什麼?爺們只管抓人,不管來世。無乖上路,那邊有馬等著,看你細皮嫩肉的捱上兩劍該多沒意思。”

這書生是武功不濟無法反抗,還是根本不會武功?武同春悠悠然飄臨現場。

書生可眼尖,大叫道:“大俠救我!”

三劍手不約而同地暴喝出聲:“什麼人?”

武同春稍稍揚頭,一看這書生的面目十分熟捻,但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心中狐疑不已。

三劍手之一欺向武同看身前,上下一打量,道:“朋友要插手?”

隊對方衣襟號誌,已證明了對方的身份。武同春心知招惹上“天地會”,後果相當嚴重,但已經出了面,總不能打退堂鼓,想了想道:“三位是‘天地會“的人?”

“這不是擺明著麼?”

“三位與這位朋友有什麼過節?”

“無人敢過問‘天地會’的事。”

“可是在下已經問了。”

“那你也死定了。”

“未見得。”

“先報個名號,爺們好交差登帳。”

武同春冷哼了一聲,轉向書生道:“朋友,怎麼回事?”

書生道:“在下也不明白為什麼。”

另一名劍手大聲道:“別浪費時間了,做了他帶人上路。”

那面對武同春的劍手,揚起劍來,明聲道:”拔劍吧!如果死得像條狗便太冤了。”

武同春寒聲道:“在下不想殺人。”

那武士暴笑了一聲道:“口氣還真不小,看劍!”隨著喝話之聲,劍芒打閃,罩向成同春,身手還真不賴,氣勢招數,可以勉強列入一流。

劍出入杳,武同春換了一個方位,從容利落。

另兩名劍手一看便知道碰上了勁敵,雙雙仗劍圍了過來,各佔方位。原先的一名上前兩步,配合同伴的位置,挫了挫牙,道:“看來朋友不是泛泛之輩,先報個名號。”

武同春冷冷地道:“在下向來不提名道姓。”

三劍手用眼色互相打了一個招呼,齊齊暴喝一聲,三支劍從不同方位,以雷霆之勢,罩向武同春。

一道白光,從交織的劍幕中衝起,像潛龍破浪而來,驚呼與兵刃折斷聲齊作,人影爆開,三劍全部齊腰而折,三劍手面色衣白,窒住了。

武同春無意傷人,也不願樹這強憂大敵,沒有跟蹤出手。

那書生突地驚叫出聲。

三名劍手迅快地退了開去,並肩而立,俯首躬身。

武同春大感驚愕,目光轉處,呼吸上時窒住了。

現身的,是個濃裝豔抹的半百婦人,身高體大,比普通男人還要高出一個頭,目光如刃,森冷得怕人,配上她妖里妖氣的打扮,簡直是個怪物,一個女人,而生成這種體型,的確是罕聞罕見,武同著倒抽了一口涼氣。

怪婦人目光掃向三名躬著身不敢直立起來的劍手,大喝道:“窩囊廢,丟入現眼,還不與我滾!”聲如果啼,十分刺耳。

三名劍手齊齊恭應了一聲,如飛而去。

看樣子,這怪婦人不但是“天地會”的人、而且在會中有相當的地位。

怪婦人目光移向藍衫書生,怪笑了一聲道:“小子,你敢再逃走的話,老孃便撕了你。”說空,轉向武同春,齜了齜牙,道:“把你那頂破草帽拿下來,讓老孃看看你的長相。”

怪人怪調,自然不足奇,像這類人,不會吐出什麼好話的。

“武同春淡淡地道:“芳駕何方高人?”

怪婦人以震耳的聲音道:“連老孃你都不認識?”

武同春為之一窒,他久不行走江湖,實在不知道對方的來路。就在此刻,一個極細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鼓:“這妖婦是“天地會’左護法‘魁星娘娘’!”

武同春大感驚怔,是誰以待聲之法指點自己?現場沒別人,難道會是藍衫書生?可是他剛才直叫救命,會有這等能耐麼?心念之中,不管三七二十一,冷沉地道:“芳駕是‘天地會’左護法’魁星娘娘’?”

怪婦人“嘎嘎!”一聲怪笑道:“你這小子還算有見識!”

這一說真的對了,武同春可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號,但既為名傾武林的“天地會”護法,武功之高強,可想而知,現在他真是騎虎難下,走可能走不脫,挺下去後果難料,而更使他不解的是那藍衫書生此刻面帶微笑,毫無懼怯之容。

“魁星娘娘”又道:“你知道你將如何死法?”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順口道:“如何死法?”

“魁星娘娘”獰態畢露地道:“老孃要把你生撕活裂。”

武同春的做性又被激發,寒聲道:“有這麼便當?”

“魁星娘娘”道:“老孃手下倒無全屍。”

武同春下意識地手按劍柄,硬起頭皮道:“那得要看事實了。”

“魁星娘娘”森冷如刃的目光連連閃動,獰聲道:“你小子見不得人,老是把帽子遮著臉?”

“見木得人”這四個字,本是一般人的常用語,但聽在武同春的耳中,卻大不是滋味,這正觸到他的傷痛處,當下用手指一頂帽檐,露出了全部面目。

“魁星娘娘”偏了偏頭,嘖嘖地道:“好俊的人品,但你還是活不了,老孃一向不輕易改變主意。”

話聲中,舉步迫向武同春。

武同春立即握緊劍柄,準備應戰。

場面驟呈無比的緊張。

嘉在此刻,一個嬌脆而叩人心絃的聲音道:“大娘,且慢動手!”人隨聲現,一晃便到了場子中央。

武同春心中一動,轉目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吞了一下口水,不速而至的,是一個不堪承教的奇醜女子,濃眉大眼,塌鼻厚脣,配上四方瞼,那模樣使人看了第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但如果不看瞼,齊鬚子往下看,倒是個美人胎子,體態窈窕,纖濃合度,再加上華麗宮裝,十足是個可人兒。如果不看人,光聽聲音,真會令人想入非非,可是,配上那張勝,便一切俱非,實在是造物主的惡作劇。

她稱“魁星娘娘”為大娘,她是什麼身份?“魁星娘娘”生就的窮兇惡極相,但見了這醜女,卻態度大變,儘量裝得溫和的樣子說道:“小妞,人在那兒,你看著辦吧!”

醜女目光掃向藍衫書生。

藍衫書生打拱作揖地道:“姑娘,你就放過在下吧!在下只是個窮秀才,根本就不值姑娘一顧。”

武同春大感困惑,摸不透雙方是怎麼回事。

醜女不答腔,目光移向武同春,看了又著,突地笑出聲來。

武同著一拉帽檐,遮住視線。

醜女如藍衫書生一擺手,道:“你走吧!姑娘我不想再看到你。”

藍衫書生如逢大赦,再次作揖道:“姑娘大德,在下沒齒難忘。”說完,急急奔離,像逃避瘟神似的。

“魁星娘娘”大聲道:“小妞,你這是怎麼回事?”

醜女橋聲道:“放他走呀!”

“魁星娘娘”吐口氣,道:“你費了這麼大力氣找他,現在卻又放他走,什麼意思?”

醜女扭怩作態地道:“大娘,俗語說……物怕比,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一比就比下去了,那窮酸俊而不英,沒有男子氣概。”

“魁星娘娘”皺眉道:“怪事,你不是愛他愛得發狂麼?”

醜女“唔”了一聲,道:”大娘,此一時,彼一時嘛!現在……”說著,朝武同春一努嘴。

“魁星娘娘”哈哈一陣大笑道:“大娘我明白了。你是見了雞便不吃肉醜女嬌嗔道:

“大娘,你這話說得人多難為情嘛!”

肉麻當有趣,聽得武同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也明白過來,這五女是出來揀丈夫的,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早知如此,說什麼他也不會插手管這閒事。

“魁星娘娘”沉聲道:“小妞,你先別高興,看這小白臉年紀不小,少說也有二十六七歲,說不定他早已有了……”

醜女大眼一翻,撒嬌似的道:“大娘,你問問他嘛!”

武同春忍耐不住了,身形電彈,一驚數丈,就在他身形一起一落之間,一個巨大的身影已爛在他的面前,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看來脫身不易,這麻煩可惹的大了,藍衫書生脫了禍,他變成了頂缸的人。

“魁星娘娘”以刺耳的聲音道:“想溜嗎?做夢!聽著,你叫什麼名字?”

武同春有些哭笑不得,抬起頭道:“武同春!”

“武同春?”

“不錯!”

“今年多大歲數?”

“二十八。在下可以走了麼?”

“不行,話還沒問完。”

醜女站在側方,突然想起件事來,一拍手掌道:“大娘,我聽人說,一年前中原道上出了個少年劍手,也叫武同春,但不久便銷聲匿跡了,就是他麼?”

武同春暗道一聲:“‘苦也!”

“魁星娘娘”不由動容,森玲的目芒一閃,道:“你就是‘無敵劍’的後人?”

武同春一咬牙道:“扯不上,巧合而已。”

醜女大聲道:“大娘,他說謊,是他沒錯,不然那三名弟子怎會一招折劍。”

“魁星娘娘”點點頭,道:“娃武的,你承不承認都沒關係,我們小妞看上你,是你天大的造化。你成過親沒有?”

武同春十分不耐地道:“不但成過,女兒都七八歲了。”

“魁星娘娘”臉色一變道:“真的?”

武同春道:“這怎麼能假!”

“魁星娘娘”望向醜女道:“小妞,你聽見了?”

醜女大限一紅,任性地道:“不,我不信,大娘……”

“小妞,這怎麼能勉強?!

“大娘,我……死也不改變主意。”

“這……你要大娘我怎麼辦?”

“我不管,你看著辦。”

“魁星娘娘”深深一想,道:“那只有先帶他回去再說了!”

武同春氣也不成,怒也不是,天底下竟有這種怪人怪事,忍不住開口道:“天下男人多的是,不止在下一個,姑娘可以隨便揀。”

醜女似乎從來不知羞恥為何物、咧嘴一笑道:“我就是揀中你嘛!”

武同春為之氣結,衝口便道:“不要臉!”

醜女眉毛一挑,瞪眼道:“你敢侮辱我!”

“魁星娘娘”也跟著怒聲道:“好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武同春橫起心道:“怎麼樣?”

“魁星娘娘”暴聲道:“老孃裂了你。”

武同春冷哼了一聲道:“怕沒這麼容易!”

醜女插口道:“大娘,可別真的對他下重手,我……就喜歡他這份傲氣。”

武同春啼笑皆非.這倒是一廂情願,天下難找臉皮這麼厚的女子,這種話居然面不改色地當著男人面說出口,看來很難脫出她的糾纏,想想實在窩囊,俗語說的,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真是一點也不錯,平白無故替那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的藍衫書生頂了缸。

心念未了,“魁星娘娘”倏地一個跨步;到了八尺之處,陰聲道:“你是‘無敵劍’的後人,劍上的造詣定然不差,特別準你自衛,拔劍吧!老孃耐心有限。”

事情擠到頭上,武同春已經沒有任何考慮的餘地,咬牙拔出劍來,劍尖下撇,作出了獨特的起手式,寒聲道:“交手有個限度麼?”

“魁星娘娘”答非所問地道:“身份不假,是當年無雙堡主武進的劍路。”

武同春再次道:“怎麼個打法?”

“魁星娘娘”嘿地一笑道:“怎麼打,得看老孃的高興,出手吧!”

武同春氣得兩眼發了藍,憤憤然地道:“見死方休麼?”

“魁星娘娘”不屑地道:“你如果害怕,不打也可以,乖乖跟老孃走。”

忍耐是有限度的,武同春劍眉一挑,氣納丹田,勁貫劍身,厲聲道:“請吧!”

“老孃讓你先出手。”

“在下照祖傳慣例,不佔先。”

“什麼臭規矩,接著!”話聲中,向前一個大跨步,雙手緩緩抓出。

武同春一看來勢,不由心頭大凜,對方這一抓,玄奇詭絕,使人有封擋閃避無從之感,在沒抓上身前,根本無法判斷被攻擊的部位,也測不出中途會發生什麼變化,當然,時間不許他考慮,這意念在腦海中僅如電光船一閃。

“呀!”厲吼聲中,白光由下而上騰起,森寒如冰雪的劍芒,幻成了一片耀眼的光幕,以攻應攻,這是他唯一可行之途。

忘命的一擊,凌厲到了極限。

“魁星娘娘”可真識貨,她看出武同春手中的白劍並非凡鐵,不敢託大,中途變式,身軀後仰,改抓為拍。

“砰”地上聲,武同春的創勢,被奇強無比的掌風,震得一滯,揮灑不出,不自覺地退了一個大步。

雙方又回覆八尺的距離。

“魁星娘娘”多角形的臉孔,扭成了一個怪形,這是怒極了的表示,厲哼聲中,雙掌暴推。

武同春族劍朝中路直刺,這是他家傳劃法中的絕招。

雷動的掌風中,夾著一聲驚呼,人影霍地分開。

武們春俊面泛了白,氣翻血源,眼冒金花。

“魁星娘娘”衣袖被割裂,明顯地可以看到半尺長的血痕。

醜女臉上抖露了一片緊張之色。

“魁星娘娘”抬起手臂看了看,暴怒道:“好哇!老孃如果不活生生撕了你就不算人!”聲落,翹掌垂臂,弓腰曲腿,沉緩地邊向武同春。

那樣子,既滑稽又恐怖。

她將施展什麼無法想象的殺手?兩個照面下來,武同春信心大增,但對方的怪模樣,使他不無忐忑之感,反正已豁出去了,只好凝神抑志,蓄勢待發。

醜女急叫道:“大娘,不要這樣嘛。”

情況顯示,這將是生死互見的一擊。

驀在此刻,一聲蒼勁震耳的佛號倏告傳來:“阿彌陀佛,善裁。”

事出猝然,“魁星娘娘”不期然地直起身來,後退兩步。

現場多了個身穿千補百袖袍的老和尚,好玄的身法,彷彿他本來就是站在哪裡的。

武同春鬆了一口氣,不速而至的是”無我大師”。

“魁星娘娘”怒喝道:“老禿驢,你找死來了?”

“無我大師”合計道:“可彌陀佛,女施主且莫發嗔,生死乃天命,豈可輕言。

“魁星娘娘”喘著大氣道:“無我,你要淌這渾水?”

“無我大師”道:“我佛慈悲,老衲身為佛門弟子,碰上了,不能不結個善緣,度厄解劫,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魁星娘娘”粗聲暴氣地道:“你想結什麼善緣?”

“無我大師”道:“姻緣姻緣,全憑一個緣字,三生石上註定,勉強不來的,勉強了便是孽、如果看不破這一點,冤結便難解了。”

“魁星娘娘”道:“少放屁,我不信這個邪,湊合了便是緣,識相的最好請便。”

“無我大師”從容地道:“如果老衲非管不可呢?”

“魁星娘娘”森冷的目芒一閃,道:“那此地便是你證果的地方。”

“無我大師”軒眉道:“女施主,孽由心生,禍由自招,切不可興殺念。”

“魁星娘娘”怒不可遏地道:“你走是不走?不然就作怪找出手無情了!”

武同春在一旁沒了主意,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但他深知“無我大師”被武林人尊為聖憎,並非等閒之輩,不然,以“魁星娘娘”的兇殘性格,不會這麼多廢話,早已經出了手。顯然,她不無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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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就在此刻,一陣蟻語傳入耳中:“武同春,你不走還等什麼?此地的事交給老和尚,他會料理,假使再來一個老虔婆這等高手,你要走便難了,你真的想與醜女成親?”

武同春大感驚愕,這傳聲的人是誰?聽聲音與初逢“魁星娘娘”時,暗中指點自己的一樣,不錯,自己是犯不著跟對方搏命。

“無我大師”不怒不火地道:“女施主,違反天理人情,強求來的東西,恐怕會持之不久!”

醜女像是忍耐不住了,大叫道:“老和尚,你有個完沒有?大娘,你今天很有耐性。”

“魁星娘娘”被醜女的話一激,登時按捺不住了,雙掌倏揚道:“無我,這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一圈一劃,登了出去。

震耳的佛號聲中,“無我大帥”揮袖相迎。

“隆”然巨響聲中,罡風匝地暴卷,塵砂如幕,數丈方圓之內,一片洪蒙,人影一觸而分,竟是勢均力敵。

塵砂落定,現場由暗而明。

醜女尖叫道:“大娘,他溜了。”

場中果然失去了武同春的影子,他已乘剛才雙方對掌的機會,電馳而去。

“魁星娘娘”暴吼道:“老禿驢,我跟你沒完。”

醜女掠上一個土丘頂,縱目遠望,遠遠一個人影,電馳而去,已成了一個黑點,縱起嬌軀,追了下去。

“無我大師”哈哈一笑,行雲流水般地從反方向飄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有若魄影輕煙般。

“魁星娘娘”可能頭一次吃這麼大的癟,氣得臉孔發青,連連跺腳,望著老和尚背影消失的方向,恨恨地道:“好禿驢,你敢作弄老孃,總有一天要你後悔無及!”說完,尾隨醜女身後馳去。

別看她身軀龐大,奔起來可不含糊,輕靈利落,疾若飛鴻。

就在衆人離開之後,不遠的土丘後冒起一條瘦小的藍色人影,喃喃自語道:“武同春,你狠心毀了我,我要你慢慢付出相等的代價!”

他,正是被醜女放棄的藍衫書生,武同春並不認識他,僅只面熟,他為什麼要說這種充滿怨毒的話?呆了片刻,他也離開了,丘陵回覆原來的寂靜,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武同春一路狂奔,到了鎮外,雖然飢渴難忍,但他不敢停留,他知道對方不會放過他,毫不遲疑地繞鎮而過,舍官道,岔上小路,繼續奔馳。

掌燈時分,來到另一個小鎮,他遷自走向街道中央的“方家老店”,這是客店兼營灑菜的店子。

這小鎮距“無雙堡”約百來裡,是武同春自幼就熟悉的地方,而方家老店,是他固定光顧之處。

一腳踏進店門,兩鬢微霜的女店主東方大娘笑著迎了上前:“武大少,你上次來過,整整半年不見影子了,裡邊坐!”

武同春像見了親人般的堆下笑臉道:“大娘,這一向可好?”

方大娘道:“還不壞,只是掉了兩顆座牙!”

“我想隨便吃點東西就上路。”

“別急嘛!難得來一趟,怎麼,想家心切?”

“沒這回事,我是離家,不是回家。”

“啊!走!走,到後面去,前面嘈雜不清靜。”

武同春熟路輕車,穿過酒座,進人後院,一明一暗的小軒,十分清幽,他步入明間坐下。

緊跟著,小二送上了茶,布了杯筷,工夫不大,酒菜隨來,小碟子,十分精緻,盡是他平素喜歡吃的菜餚。

武同春自斟自飲,回想此次離家後所遭遇的一切,不禁感慨萬分。

片刻,方大娘又走了進來,親切地道:“前面事忙,我不能陪你,你自己多喝幾杯吧!”

武同春笑道:“大娘儘管去忙,我在這裡等於到了家。”

方大娘停步又道:“不見外才好。”

說著,忽然嘆了口氣道:“武大少,找一想起小姐子凝碧便忍不住傷心,她真難得,又可人,又懂事,老天實在沒眼睛,竟讓她在坐褥中遭了意外,唉……她留下那孩子還好吧?

叫什麼來著……對了,遺珠……”

武同春的臉沉了下來,內心陣陣隱痛。

方大娘忙見風轉舵地道:“我知道提起她你會傷心,喝酒吧!我得到前面去照應,等會再陪你聊。”

武同春訕訕地道:“大娘請便。”

方大娘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出門去了。

這一提起被火燒成焦炭的妻子凝碧,武同春頓時飲食乏味,他不是難過,而是恨,心靈上的創傷,是不易平復的,因為他太愛凝碧,所以恨也就更深,人生真正的婚姻只有一次,所以失敗也只有一次。

突地,一個黑衣蒙面人出現門邊。

武同春心頭一震,喝問道:“什麼人?幹什麼的?”

蒙面人脫手擲出一物,轉身而沒。

武同春伸手接住拋來之物,起身追出,對方已失去蹤影,回到桌邊,攤開掌心,一看,是一塊三指寬的銅牌,上面刻著乾坤二爻的符號,不由心頭大凜,暗忖:“照圖記,該是‘天地會’之物,這代表什麼?想不到對方已追蹤而至想到‘天地會’,那女巨人“魁星娘娘”與醜女的形象,便又在眼前晃動。

方大娘端了個盤子,走了進來,朝桌上一放,道:“這是你最愛吃的油酥乳鴿,大娘親手替你……”

突地瞥見武同春手中的銅牌,陡地面色大變,慄呼道:“這怎麼回事?”

武同春道:“剛剛一個蒙面人送來的。”

方大娘顫聲道:“天地符!”

武同春眉頭一緊道:“什麼叫天地符?”

方大娘拭了拭額上的汗,道:“是‘天地會’的死亡令,接到這令的人,只有等死。”

武同春咬咬牙,不吭聲。

方大娘麵皮抽緊,搓著手,惶急地道:“我的好大少,你怎會招惹上‘天地會’?”

武同春只好把碰上醜女的經過說了一遍。

方大娘頓足道:“這怎麼得了,那醜女是天地會主的寶貝女兒,外號‘魔音女’……”

武同春脫口道:“‘魔音女’?不錯,她的聲音是很好聽。”

方大娘瞪眼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說笑……這……怎麼辦?”

武同春立起身來,沉聲道:“大娘,我馬上走路!”

“走路?你走不出一里。”

“那也未見得。”

“武大少,接到符令的人,不管你本領通天,也沒人能倖免。”

“我不能坐在這兒等?”

“你讓我想想……”

“我非走不可,不能連累大娘。”

“廢話,你看扁了我方大娘。”

武同春怔住了,在他心目中,方大娘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丈夫死了,獨撐門面,對他特別好,可從沒把她跟江湖二字聯想在一起過,想不到她能識得“天地符”,一口的江湖行話,難道她是真人不露相麼?心念之中,期期地道:“大娘,你……想什麼?”

方大娘道:“替你想保命之路。”

武同春又是一怔神,道:“保命之路?……不必了!”

“你什麼意思?”

“大娘是做買賣的,有身家,有性命,怎能為了我而不顧……”

“噢!你倒是真夠武士風度,你被‘天地會’找上了,死了命一條,可是你得想想,你還有家人,對方會放過麼?”

武同春頓如泄了氣的皮球,這點他可沒想到,可是方大娘憑什麼不顧身家性命來維護自己?這人情上說不通呀!

‘天地會’等於是武林天下的主宰,憑她一個女流敢與抗衡?莫非……心念及此,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眉頭一緊,道:“大娘,我對你……不瞭解。”

方大娘一反常態地道:“不瞭解拉倒,沒時間敘舊了!”

越是這樣,武同春就越加狐疑不解,不捨地追問道:“大娘是武林人麼?”

方大娘不答所問,急聲道:“隨我來!”說著,進人暗間。

武同春只好跟了進去,只見方大娘挪開床鋪,在壁間一按,床鋪的位置裂開了一個地洞,武同春駭然,想不到這裡會有這等佈置。

方大娘用平指著地洞道:“下去,十二個時辰之後自己出來。”

武同春走近前去,一看,有石級延伸向下,看來是個地窖,登時心念電轉:“方大娘居心難明,如果自己狂測不差,這一進去,便成了甕中捉鱉……”心念之中,沉聲道:“大娘,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平白擔這大風險?”

方大娘橫眉豎目地道:“以後你會明白的,下去,快!”

生死攸關,冤枉送命可不值得,武同春又道:“我想現在知道!”

話聲才落,以說腰間一麻,一個頭重腳輕,被方大娘硬生生推入洞中,身軀順石級直滾而下,“咋”一聲,洞門封上。

方大娘會猝然施襲,這是他做夢也估不到的,如果心裡有備,方大娘不會如此輕易就得手的。

落到實地,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由於穴道被制,他無法動彈,心裡那股子憤恨,簡直無法形容。

經過一陣激動之後,他又平靜下來,事己至此,只好從好處去想,假定方大娘是一片好意,有心要維護自己,但所持的理由很脆弱,雙方只是熟識,沒有什麼密切關係,她犯得著冒開罪“天地會’的風險麼?想好想壞,終歸是空的,目前最要緊的是解開穴道,否則將成待宰之羊。於是,他運起家傳心法,自解穴道,久久之後,徒勞無功,方大娘用的是什麼詭異手法?試了再試,依然沒有用,他只好死心了。

死寂的境地,他在等待不可知的命運。

人,只要有一口氣在,求生的慾望是不會止息的,他不停地想,想得頭都快炸了,還是計無所出。

十二個時辰,是整整一日夜,方大娘說十二個時辰之後自己出去,既然穴道不解,一百二十個時辰也出不去。

像有一年那麼長,武同春根本不知道時辰,只是奇怪,為什麼不見人來下手?突地,他發覺穴道竟然自解了,這一喜簡直非同小可,他蹦起身來,心想:“想不到方大娘是個深藏不露的罕見高手,會用這種按時而解的神奇點穴手法。”

眼前景物模糊可辨,他恨不能立刻飛出去,定了定神,順石級而上,到了盡頭,上面實胚胚的,不知暗門如何開啓,根據聽來的經驗,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終於,手指觸到了一個關捩子似的東西,左旋,右旋,沒有動靜,用力一按,暗門開啓,透入了天光,灰濛濛的,是夜晚。

他忽然感覺情況不對,暗門是在房裡,怎麼會有天光?一長身,登上地面,目光掃處,呆住了,眼前是一片瓦礫場,火災後的慘景,方家老店已蕩然無存。

這到底怎麼回事?附近的店鋪,照常營業,街上人來人往,還有不少閒人聚在場邊指點議論。

武同春的腦海在極度紊亂之後,呈一片空白。

這火是怎麼起的?如果是方大娘自己放的火,那她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為了一個並沒有深切淵源的人,毀去了辛苦經營的基業,值得麼?依情理而論,自焚似乎不可能,根本說不通。

最大的可能是由於自己的失蹤,“天地會”遷怒於店家而縱火焚屋。

人呢?是生還是死?方大娘親切誠摯的面容浮升腦海,武同春欲哭無淚,悲、憤、疚、恨交集,仰首向天,心裡道:“這種恩德,地高天厚,根本無法報答,當時自己為什麼不離開?”

真的,仰首問天天無語!

他從懷中掏出那塊代表死亡的“天地符”,凝視著,眼裡迸出了血光,開口喃喃道:

“有生之年,我必滅此朝食!”

收起符令,轉出瓦礫場,混入人群中,他想聽些消息。

驀在此刻,啼聲得得,人群裂開,五騎怒馬,奔臨現場,停住。

馬上,是五個蒙面人。

武同春的怨毒衝胸而起,他判斷來的定是“天地會”的人。

五個蒙面人下了馬背,其中之一腳步踉蹌地踏人瓦礫場中,立定,拔出佩劍,倒轉劍尖從自己心窩刺入,晃了晃,倒了下去。

場外人群爆起了一陣驚呼。武同春的頭皮發了炸。

這蒙面人為何到此地來自決?另一個蒙面人走上前去,抓起自決者的屍體,回身搭上馬背,用繩索繫牢,然後四人上馬,疾奔而去。

驚心觸目的一幕,引來了更多的人,喧嚷成一片。

這是個令人忘不掉恐怖的謎。

武同春忽然感覺肩頭被人拍了一下,不由暗吃一驚,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衣衫檻摟的老叫化站在身後,正目光炯炯的望著自己,心頭一動,沉聲道:“閣下是什麼意思?”

老叫化一甩頭道:“跟我來?”

說著,斜提打狗棒,轉身便走。

武同春心裡疑雲頓起,暗忖:“自己從來沒跟窮家幫打過交道,這老叫化素昧生個,莫非只是“天地會”的爪牙?”心念中,挪步跟了上去。

老叫化頭山不回地逕直走出鎮外。

武同春在三丈後緊緊相隨。

地點愈來愈荒僻,老叫化沒停步,反而加快。

武同春暗忖:“如果這要飯的真是“天地會”的爪牙,自己不是睜著眼走入陷阱麼?”

心意動處,身形一起,想超前截對方。

可煞作怪,老叫化似乎背後長了眼睛,他的身法也隨之加速速,晃呀晃的,像踏空飄行,武同春展盡身法,就是差那麼一點無法超前,這使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這老叫化的功力深不可測,後果著實難料。

但是,已經跟下來了,他不能再回頭,照對方身法,想走恐怕也走不掉,於是只好硬著頭皮跟下去,身法一弛,老叫化像通靈似的也慢下來。

氣氛顯得十分詭譎。

眼前,來到一片疏林中,老叫化終於停止了。

武同春一個彈身,站到對方正面丈許之處。

老叫化仔細端詳武同春,天黑,老叫化的目芒更亮,亮得像冷電寒星,看上去很嚇人。

武同春努力鎮定了一下心神,開口道:“閣下有何見教?”

老叫化咳了一聲,咯地吐出一口濃痰,撫撫胸,這才道:“年輕人,你的膽子也太大了點!”

武同春錯愕地道:“此話怎講?”

“剛才鎮上那一幕你看到了?”

“是的,怎樣?”

“你知道對方來路麼?”

“在下判斷是“天地會”的人!”

“不錯。”

“那是怎麼回事?”

“那名武士因為未能完成使命,所以到現場自決,這是“天地會”的會律。”

武同春打了一個冷噤道:“什麼使命?”

老叫化冷冷地道:“殺你!”

武同春登時星目大張,領悟過來,那自決的蒙面人,就是方家老店傳“天地符”的人,“天地會”的作風夠殘忍,對自己人如此,對外人可想而知,只是這老叫化如何知道這內幕呢?除了方大娘,沒有第三者知道這件事,當下慄聲道:“閣下怎麼知道的?”

“老要飯的要飯張口,要錢伸手,現鐵現食不須愁,吃飽睡足,不找些閒事管,準得生病,告訴你,是偷聽來的。”

話說的很風趣,但武同春卻笑不起來,他知道這老叫化是個非凡的風塵異人,當下改了稱呼道:“前輩怎認得晚輩?”

老叫化打了個哈哈道:“知道老子,當然認得兒子。”

武同春不由肅然,拱手道:“諒來是父執之輩,請問前輩如何稱呼?”

老叫化搖頭道:“要飯的稱呼不外叫化、乞丐、討口,另外還會有什麼稱呼?”

武同春為之氣結,對方不肯說,他當然沒理追問,轉了話題道:“請問那把火是怎麼起的?”

老叫化“嗨”了聲說:“十年來老要飯的是方家老店大門的常客,方寡婦非常夠江湖,舍了飯菜還帶酒,她不知發的那股子瘋,燒了店,也斷了老要飯的路。”

武同春激動地道:“店是她自己燒的?”

老叫化道:“誰說不是!”

武同春窒住了,方大娘為了自己而縱火焚店,這犧牲太大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躲了初一,逃不過十五,“天地會”是不會放過自己的,焚了店並不能解決問題,這實在是天下之策,但這筆深恩,卻是無可比擬的,心念中,道:“這麼說,店裡的人無恙?”

“嗯!大概是。”

“不知去了哪裡?”

“這要飯的便不知道了。年輕人,你實在是膽大包天,週近百里之內,均是“天地會”

的天下,爪牙遍地,你竟毫不顧忌地現身……”

“是!晚輩太大意了。”

“大意?此後將寸步難行。”

武同春啞口無言,造成這種情況,該怪誰?藍衣書生,醜女,“魁星娘娘”,“天地會”的爪牙?都不是,怪自己不能堅持原則,伸手管這檔閒事,現在說什麼都嫌遲了,既成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老叫化接著又道:“要想自保,你有兩條路可走……”

武同春道:“那兩條路?”

老叫化道:“第一條,你從現在起,隱姓埋名,永絕江湖。”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晚輩早有此意,但有個心願未了,所以暫時還辦不到,請問第二條路呢?”

老叫化目芒一閃道:“第二條路,充實功力,成為無敵高手。”

武同春怔了怔道:“武學深如瀚海,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有所謂無敵高手?”

老叫化道:“你說的不錯,不過,所謂無敵高手,乃是指某個時期中,功力達到某一種極限而言,也就是說能冠蓋某一時期的一般高手。”

這番道理,似是而非,武同春淡淡地道:“武功的高低深淺,一半取決於高明指點,一半是時間與辛勤的累積,並非一賦可就,前輩以為如何?”

老叫化沉凝著道:“完全正確,但就一個根基深厚的武士而言,情況略不同,只要得一個‘緣’字,更上一層樓並不難。”

武同春心中一動,這語調與“無我大師”如出一轍,這當中難道有什麼文章?江湖險惡不可不防,這老叫化本就現身得突兀,而自己除了那樁八年前的公案必然了斷之外,根本沒有理由立足江湖,更用不著爭強鬥勝,當下冷漠地道:“晚輩不敏,敬謝了。”

“咦!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晚輩無意武林事業!”

“你不想自保?”

“那是另一回事,晚輩自有打算,告辭!”

“年輕人,你該多想想。”

“晚輩想過了!”說完,拱手一揖,疾步離去。

老叫化望著武同春的背影,喃喃地道:“此子相當孤傲,必須隨緣待機,另外圖謀。”

武同春不敢再折回鎮上,順路茫無目的的奔行,方大娘為他殷家的事,一直盤旋在心頭,這是難以報償的殊恩,使他感到非常痛苦,他怎麼也想不透方大娘何以甘付如此大的代價來救他,而事實上危機並未解除,那隻不過暫時脫過一次災厄而已。

突地,他想起了方大娘說過的一句話:“……你死了命一條,但你的家人……”他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不錯,“天地會”的人極可能向自己的家人下手,這倒是不得不防,心念中,辨明方向,改道向“無雙堡”回奔。

他祈望著家人無恙,能來得及隱藏避兇。

正行之間,眼前人影一晃,兩名黑衣人攔在前頭,武同春吃了一驚,收住勢。

雖在黑夜,但黑衣人襟上的白色符志十分醒目。

其中之一冷森森地道:“你就是武同春?”

“是又怎樣?”

“沒有人在‘天地符”之下逃生過。”

“哼!”

“不必鬼哼,你最好自決,可以得個全屍。”

怨毒衝胸而起,武同春手按劍柄,冰聲道:“迫在下殺人麼?”

另一個黑衣人狂笑數聲,不屑地道:“殺人?你是站著說夢話。”

原先汗口的道:“別跟他廢話了,做了他好早回去覆命領功。”

“嗆嗆!”兩支劍出了鞘。

換在兩天前,武同春可能一走了之,但現在不同了,方大娘自毀家業,肇因於“天地符”,他不能逃避現實。

“呀!”暴吼聲中,兩支劍挾風雷之勢,同時罩到。

白光騰起,傳出刺耳的金鐵交鳴,兩名黑衣人雙雙彈開。

乍分倏合,凌厲的劍勢又告襲到,武同春殺念陡生,展出了家傳絕技。

“哇”地一聲慘叫,黑衣人之一連連倒撞,仰天栽了下去。

另一名厲叫一聲,亡命狂撲。

“錚”地一聲,黑衣人手中只剩下尺長一段劍柄,登時驚魂出竅,掉轉頭急遁而去。

就在此刻,一個使人毛骨悚然的陰冷聲音倏告響起:“站住!”

武同春心頭一震,目光掃處,一顆心劇跳起來,身前丈許之處,站著一個瘦長的黑衫老者,既高碧光,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的。

那名剛剛開溜的黑衣人,又溜了回來,朝黑衫老者港施一禮道:“弟子童六參見巡監!”

黑衣老者哼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武同春身上。

武同春心中有些不安,這黑衫老者被稱為巡監,諒來必是個可怕的人物,單看那份長相就夠使人膽寒。

童六躬著著,聲音有些期期艾艾地又道:“稟巡監,這……這點子的身手,出乎弟子意料之外。”

黑衫老者“唔”了聲,冷冷地道:“所以……你就逃走了?”

童六單膝一曲,顫聲道:“弟子……是想求援!”

“求援?”

“是的。”

“童六,你還要花言巧辯?”

“弟子不敢。”

“怯敵圖逃,是犯了會規第幾條?”

單六的另一條腿也彎了下去,伏地叩頭道:“巡監明察,弟子說的是實話!”

黑衫老者冷森森地道:“說呀?第幾條!”

‘巡監……”

“說!”

“第……第三條。”

“怯敵……而逃者……者死。”

黑衫老者冷酷地說:“很好,你自己知道該怎麼辦!”

童六連連以頭叩地,哀叫道:“巡監恩典……饒恕弟子一次!”

黑衫老者道:“童六,本座不能改掉會律,立即行動,否則……你知道後果。”

童六突然站起身來,狂叫道:“我童六前生作孽,今世才投入豺狼群中……哇!”

在黑衫老者揮堂之間,童六飛栽三丈之外,再不動了。

武同春看得雙目盡赤,“天地會”實在夠邪惡,方家老店燼場中,蒙面漢自絕的一幕又呈現眼簾……黑衫老老轉向武同春笑笑道:“姓武的,你手裡有劍,不勞本座動手吧?”

武同春劍尖斜向下撤,咬牙道:“閣下說說殺人的理由!”

黑衫老者陰測惻地道:“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這就是理由。”

武同春咬牙道:“‘天地會’一手遮天?”

黑衫老者陰殘地一笑道:“這是你最後說話的機會!”

說著,撩衣掣出一支竹節鋼鞭,比平時略細,抖了抖,徐徐揚起,凹入的雙眸,碧光大盛,從神情看,他十分凝重,並不敢託大,小覷了對手。

武同春心頭一凜,把功力運足十二成,準備背水借一,他有自知之明,如果不能制敵,便為敵所制,後果不言可喻。

對峙、凝注,氣氛在剎那間緊張到了極限。

兩聲厲喝,同時傳出,幾乎小差先後,分不出是誰先出的手。

鞭劍交集,爆出刺耳的裂空聲。

雙方一觸即分,武同春自覺虎口痠麻,透氣上竄,而黑衫老者的左胸,裂了一道口,不見血,顯然僅劃裂外衫。

武同春駭然,這全力一擊,僅僅劃破了對方一些衣衫。

黑衫老者獰笑一聲道:“小子真是有一手,可惜功候不夠,如果換了你老子‘無敵劍’武進,這一個回合本座非見紅不可。”

這句話半點不虛,武同春家學淵源,但修為還嫌不足,再奇奧的招式也得打了些折扣,但由於提到了他父親的名號,無形中激發了他萬丈雄風,為人子者,貴在下墜先人之志,於是他大跨步,到了出手的距離。

黑衫老者冷哼一聲,鋼鞭出手,挾嘶風之聲。

武同春立即騰劍迎擊,用的是進手絕招,以攻還攻,氣勢、勁道,都到了他本身所能的極限,大有破斧沉舟之概。

鞭劍碰擊、扭絞、嘶鳴,劍氣與鞭風裂空有聲。

人影再次分開。

武同春有些氣促。

黑衫老者暴笑一聲,鞭幻成幕,朝武同春頭罩落。

武同春咬牙出劍,如潛龍昇天,想突破鞭幕,震耳欲裂的金鐵交鳴夾以一聲悶哼,武同春連打了兩個踉蹌,長劍幾乎脫手。

黑衫老者得理不讓,暴喝一聲:“躺下!”

如幻鞭影,再次罩出,比前一式更具威力。

武同春橫閃八尺,避過了這致命的一擊,鞭風砭膚生痛。

黑衫老吉一招落空,閃性驟發,彈步出鞭,用上了全力,疾如駭電奔雷。

武同春竭力封擋,長劍被直蕩了開去,人倒撞四五步,一口逆血溢了出來,眼前金星亂冒。

黑衫老者獰聲道:“小子,本座要把你砸扁!”

武同春腦海驟呈空白,他知道再難承受對方一擊……驀在此刻,一樣黑忽忽的東西,冉冉飄來,掛在一根樹架上。

武同春脫計驚叫道:“黑紗!”

黑衫老者連退數步,跟著慄呼道:“黑紗女!”

附近只稀疏幾株樹木,“黑紗女”不知藏有何處,但一片不能著力的黑紗能破風飄傳,單隻這一手,就相當驚人。

黑衫老者乾咳的聲,色厲內荏的道:“黑紗女,你是存心與本會作對?”

‘黑紗女”的聲音道:“人皆曰可殺,然後我殺之,不管被殺音是什麼來路。”聲音像來自虛無的空中,根本無法判斷方位。

黑衫老者又道:“黑紗女,你亮出標緻,意欲何為?”

“黑紗女”道:“我不想殺你,你最好立刻上路。”

黑衫老者“嘿”地一聲冷笑道:“你準備庇護這小子?”

“就算是吧!”

“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你廢話太多。”

“黑紗女,咱們各行各道,希望你別干涉本會的行動。”

“但我已經干涉了。”

“本會從來沒放過任何一個敵人。”

“哈哈!司馬一夫,大話唬不了人,識相的快滾!”

武同春心中一動,原來這位身任“天地會”巡監的黑衫老者叫司馬一夫。

司馬一夫眸中兇光閃動,掃向武同春,他想毀了他之後再走。

武同春立即察覺到了,作勢準備,他不明白“黑紗女”不知隱身在何處,以及插手的原因。

但似乎洞察場中動靜,傳來冷森森的聲音道:“司馬一夫,你敢妄動,此地便是你橫屍之處。”

司馬一夫怔了片刻道:“黑紗女,何不現身出來?”

“你想死?”

“你滾是不滾?”

“黑紗女,你說個理由,本座好覆命!”

“黑紗女”的話聲轉厲,道:“司馬一夫,你要是再敢多放一個屁,我要你永遠走不了,滾不滾?”

司馬一夫把牙齒咬了又咬,轉向武同春道:“姓武的,天下雖大,可沒你逃命之處,等著瞧吧!”

說完,又轉向空道:“黑紗女,咱們等著看下文了!”說罷,疾掠而去,遺下了兩具屍體在地上。

武同春吐了口大氣,還劍入鞘,定定神,開口道:“敬謝芳駕援手!”

“黑紗女”冷漠的聲音道:“武同春,你如果認為我是救你,你就大錯特錯了!”

這話大出武同春的意料之外,也使他感到震驚莫明,期期地道:“那……是為什麼!”

“黑紗女”道:“像上次我不殺你一樣,只是要你活著。”

武同春更加茫然,暗地一咬牙道:“總該有個原因吧?”

刺耳地一笑,“黑紗女”道:“如果你不健忘的話,當然會記得我上次說過的話,一個不怕死的人,可能怕活,所以我要你活下去。”

怪論,但其中必另有文章,武同春想探出對方的原意,無話找話地道:“芳駕的這番見解,在下不敢苟同。”

“為什麼?”

“人為萬物之靈,好生惡死是天性,自古以來,人其求長生之不暇,怎會有怕活?天下沒有不怕死的人。”

‘那你為什麼不怕死?”

“這……情形特殊,不能作一般常理而論。”

“對了,我就是針對這特殊情況而作定語。”

犀利的口齒,武同春有些詞窮,想了想道:“芳駕根據什麼判斷在下不怕死的特殊情況呢?”

“黑紗女”道:“當然是有所本的。”

“什麼?”

“我不想說破!”

“那又為什麼?”

“你應該懂的。”

“但……在下一點也不懂。”

“你一時想不到,但總有一天你會想到。”

“芳駕何不明白見示?”

“你定要知道?”

“在下想解開這個謎。”

“好,那我告訴你一點,你可舉一反三……”

話聲忽的中止,武同春感到一陣下意識的緊張,久久,才又傳來“黑紗女”

冷漠不變的聲音道:“比如說,一個人遭遇了什麼誅心痛苦的事,本已對人生乏味,活著是一種痛苦,但為了某種理由他不得不活下去,明知不如死,但仍得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生與死沒有什麼分別,反正都是一樣!”

這番話,像利劍直刺到內心深處,武同春震驚莫名,連麵皮都起了抽動,暗忖:“這是影射自己家庭變故的事麼?的確,自己是為了一個恨字而活,為了恨而厚顏出江湖,生與死沒多大分別,死了是解脫,活著是要平心頭之恨,但,對方怎會知道這件公案呢?彼此素昧平生,連方大娘都不知道內情,太不可思議了,難道是巧被言中,可是對方言之成理,這未免……”

心念之中,打了一個寒噤,內心在隱隱作痛,這感受像一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做壞事,而被人看到。

沉寂了片刻,“黑紗女”聲音又告傳來!

“如何,懂了麼?”

武同春咬牙道:“不懂!”

“不懂,你在騙自己麼?”

“在下不懂的是芳駕何以會說出這番話,目的何在?”

“這何足為奇,天下本來就沒有永遠的秘密。”

這句話,證實了對方是有所指,但為了什麼?她為什麼要過問別人的私事?武同春的臉色一變再變,夜色很濃,沒人看到,但他自己感覺得到,脫口道:“芳駕的意思是洞悉在下的秘密?”

冷冷一笑,“黑紗女”道:“膠多不釉,話多不甜,到此為止,後會有期了!”

聲音頓杳,以武同春的自力,竟然沒發現有人離開,他窒在當場,一顆心在滴血,久久咬牙切齒道:“許中和,你這衣冠禽獸,你使我不能做人,你使武家門楣蒙羞,我不殺你死不瞑!許中和,你這隻狗,八年來,你躲在哪裡?”每一個字,都包含有無比的怨毒,無比的恨。

突地,一個奇異的念頭衝上腦海:“許中和一表非凡,看外表,足以顛倒任何女子,莫非‘黑紗女’與他是一路的,不然,她怎會知道這秘密,又如何會說出這些嘲弄近於惡毒的話?……”心念及此,忘形地大叫道:“黑紗女,我有話問你。

沒有反應,對方是真的離開了。

起先是基於好奇與驚異,現在,變成了無比的屈辱,恨,又加深了一層,恨使他無視於殺人於無形的一代恐怖女煞星。

他回想“黑紗女”說過的每一句話,越想,越不是味,這是存心公然侮辱,徹底否定了人的自尊。

於是,他想到葬身火窟的前妻,忍不住再次出聲道:“吳凝碧,你死了,但我仍然恨你,你毀了武同春,毀了無雙堡,你該下地獄,轉入畜生道。”

夜幕深垂,四野寂寂,武同春繼續上路,目的不變,仍奔無雙堡。

又是夜晚,二更將殘,武同春回到了家門無雙堡。

這曾經顯赫一時的巨堡,現在只剩下殘破的軀殼,敗落、淒涼,堡牆內,三分之二是廢墟,只前端臨近堡門的地方,還保留了幾椽差堪棲身的房舍。堡門早已封閉,那曾經馳過車馬,通向外的青石堡道,幾乎全已被野草侵蓋,無雙堡的威名已成過去,被人淡忘了。

荒廢的情景,代表了武林中的滄桑變幻。

武同春站在封死的堡門前,眼簾溼潤了,他連回想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照習慣,他從側方越牆而人。

一片漆黑,沒有燈火,一絲不祥的預感立襲心頭,心房登時收緊了,手腳有些發麻,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天地會”的魔爪,已先一步伸向了此地麼?屋裡會是什麼慘象?他不敢往下想,匆匆奔向正屋,惶然叫喊出聲:“錦芳……江姥姥……”

沒有反應,寂靜如死,氣氛詭秘而恐怖。

他的腿在堂屋外生了根,挪不動,頭腦有些暈眩。

意外業已發生,只是不知道嚴重到什麼程度。

一條人影,從堂屋裡撲出,人到劍到,朝武同春迎胸疾刺。

武同春本能地閃了開去。

撲擊的,是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衣衫不整,血跡斑斑,一擊不中,又電攻而上。

武同春長劍出鞘,定睛一看,再次閃開,口裡採呼道:“錦”芳,是我!”

女人住了手,狂喘著,她,正是武同春的繼室華錦芳。

武同春心思一陣狂亂,上前抓住華錦芳的肩膀,激顫地道:“發生了什麼事?”

華錦芳扔去手中劍,抱住武同春,放聲哭了起來。

武同春儘量抑制狂亂的情緒,等華錦芳發泄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錦芳,發生了什麼事?”

華錦芳鬆開手,止住悲聲,拭了拭淚痕,顫聲道:“真是禍從天降,半個更次前,突然闖來了七八個黑衣人,進門就動手,來人個個身手高強,江姥姥首先遭殃……”

武同春瞪眼慄聲道:“江姥姥她……遭了不幸?”

華錦芳道:“重傷。”

武同春吐了口氣道:“人呢?”

“在裡面躺著。”

“後來呢?”

“我拚力抵拒,也受了傷。”

“遺珠呢?”

“被……他們帶走了。”

武同春目眥欲裂地狂吼道:“他們帶走了遺珠?”

華錦芳道:“我們怎麼辦?”

武同春咬牙道:“他們走了多久?”

“盞茶時光,你早到一步便碰上了。”

“我去追……”

“追?你知道對方的來路?”

“知道?”

“什麼來路?””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就在此刻,江姥姥扶著杖出現門邊。

武同春忙趨前道:“姥姥,傷得重麼?”

江姥姥打著顫道:“不要緊,絕對死不了。少主,你……對於遺珠難道沒有一點情份?

她被劫走。你好像不急?”

這話像一根刺,刺在武同春的心上,他對遺珠是不太關心,甚至於還有些厭惡,不說破沒什麼。說破了的確尷尬。

江姥姥又道“不是老身多嘴冒犯,實在忍不住不能不說,她有家,但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沒人疼,沒人關心,唉!可憐的孩子,她有什麼罪?”

華錦芳變色道:“姥姥,你不嫌話說得太重了?”

江姥姥道:“我要說,我伺候了武家三代人……”

武同春一跺腳道:“我去追……”

華錦芳道:“對方是從廢墟那面走的。”

武同春彈身越屋,奔向廢墟,追,他實在毫無把握,就算追上,對方人多勢衆,能否救回遺珠還在未定之數。

對方擄人的目的何在?藉以要挾自己向該會投?心念之中,身形落人廢墟,首先入目的,是凝碧的墳墓。

他感到一陣刺心的痛苦,身形不自覺停了下來。

七八年過去了,他抹不掉對他的恨,她給他心靈上的創傷太深了。

大丈夫,男子漢,不怕斷頭流血,最戒懼的是幃薄不修,幾代人都擡不起頭,即使是販夫走卒市井者流,也絕不甘戴綠帽,綠頭巾之譏,可以使一個膽小如鼠的窩囊人操刀。更何況是有頭有臉,自命豪俠的人物。

凝碧園成了灰燼,凝碧本人葬身火窟也已八個年頭,但心窩的恨消不了彷彿隨著時日加深,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罪魁許中和還活在人間,他早該死一百次的。

恨,使他心腸變硬,變成另一個人,他幾乎不想營救遺珠,因為她是孽種挪步,走近墳墓。

突地,他發現一團小小的黑歇伏在墓側,登時心頭大震,定睛一望,慄呼道:“是遺珠!”

人,是有人性的,恨能遮蓋一切,但不能掩滅與生俱來的良知。

武同春顫慄了,稚子何辜,竟然……小小的身軀一陣扭動,遺珠揉揉眼站了起來。

武同春激聲道:“遺珠,你沒事?”

“爹!”遺珠叫了一聲,張臂撲向武同春,武同春正待摟抱她,但小手才觸及他的腰身上,立刻又退了回去,在記憶中,她的爹不喜歡她,父女極少親近,從來沒被抱過,所以一剎那衝動過後,她本能地退縮了。

武同春垂下手,心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表面上的父女,中間隔隔了一重無法越過的牆,永遠無法。

默然了片刻,武同春吐口氣道:“遺珠,你不是被壞人帶走了遺珠睜圓了烏溜溜的小眼道:“是的,但娘把我從壞人手中武同春打了一個哆嗦,慄聲道:“你說什麼?”

“我說……娘!”

“你娘?”

“是的。”

“遺珠,不要亂說話,你娘在生下你之後就……”

“我知道娘死了,可是……人死了是會有靈的。”

江姥姥與華錦芳不知何時,也到了現場,華錦芳寒聲道:“遺珠,你是……鬼救了你的?”

遺珠大聲道:“不是鬼,是我孃的靈。”

江姥姥上前道:“孩子,你……你真看到了你娘?”

遺珠拉拉江姥姥的衣角,仰面道:“是的,姥姥,我真的看到了。您……受傷了?”

江姥姥老臉連變這:“你不怕?”

“自己的娘,有什麼好怕,娘還抱我……”

“抱你?”

“昭!”

“你娘什麼樣子?”

“像影子飄來飄去,不過……我一點也不怕。”

武同春厲聲叱喝道:“胡說,世間不會有鬼。”

華錦芳接話道:“小小年紀,還真會編,誰教你的?”

遺珠用手臂擦擦眼睛道:“是真的嘛!”

江姥姥冷叱道:“別罵她,也許她說的是真的。”

武同春冷哼了一聲道:“姥姥,你也相信小孩子的胡說?”

“不是,她是從空中飄來的,那些壞人嚇死了,直叫鬼,放下我就逃走了!”

“你娘漂亮麼?”

“看不見面孔,頭髮遮著,模模糊糊的。”

“她抱你時,手是熱的還是冷的?”

“好冷,像冰一樣!”

江姥姥幽幽地道:“真的是陰魂不散麼?”

武同春咬牙大叫道:“什麼陰魂不散,她有什麼不甘心的!她難道不該死?”

遺珠怯怯地道:“娘……該死?為什麼?姥姥告訴我為什麼?”

江姥姥搖搖頭,沒開口。

武同春悽苦地道:“冤孽!”

華錦芳聲音有些不正常地道:“同春,我看……把墳墓移到別處去吧!”

遺珠哭著道:“不要!不要把娘搬走,爹……不要!”

江姥姥道:“幾片枯骨,何苦再翻動,難道移了就會平安……”

武同春瞪著墓碑,挫牙道:“鬼也好,怪也罷,找我好了。你們回去,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今晚的事,會再發生,你們暫時搬到在房去,現在就去收拾,我送你們走。”

華錦芳道:“你還要出江湖?”

武同春恨恨地道:“此事一日不了,我一日不安。對,我想到了……”

華錦芳道:“你想到什麼?”

武同春道:“世間根本沒有什麼鬼,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現在不要多問,走,回去收拾。”

仍然是夜晚,但已是五天後。

武同春在五天前送走了家小,他又悄悄回到廢墟,他已經連續守了三夜,他在等鬼魂出現,他斷定是許中和搗的鬼,襲堡擄人的,也不會是“天地會”的人,如果是“天地會”的人,也不會留活口。

守株待兔,他並沒十分把握,但這是找到許中和的唯一途徑。

三更,遲升的月亮露了臉,廢墟中陰森的氣氛被沖淡了些。

武同春伏在廢墟邊緣一個特意佈置的土洞裡,他可以監視墟中的動靜,但絕不虞被人發現。

不斷地凝視,掃瞄,眼睛有些發澀。

突地,他發現廢墟中央亡妻凝碧的墓頭上,出現一個長髮紛披的女人身影,他的心提了起來,終於被他等到了。

揉揉眼,想看得仔細些,身影不見了,墓頭是空的。

是眼花了麼?還是真的有鬼?他心裡有些發毛,如果是活人裝鬼,那這人身手必相當驚人,可是目前這廢堡業已空無一人,扮鬼的目的何在?是發現了自己的形跡而故意逗引麼?

等,焦灼地守望,半個時辰過去了,鬼影沒再出現。

他下定決心,只要鬼影一出現,他便撲出去。

遠處,忽見人影晃動,他一按劍柄,準備撲出去,一看,又縮了回來。

月光下,出現的是三條高大人影,一色的黑色長衫。

武同春大為駭異,來者是何許人物?三人之中,有人開了口:“就是此地麼?”

“不錯!”

“鬼魂之說,本屬無稽,我兄弟這趟捉鬼的任務可真難辦……”

“但會主嚴令,非有個水落石出不可。”

武同春又是意外地一震,聽口氣,對方是“天地會”的高手,這麼說,五天前襲堡擄人是“天地會”的人所為,自己判斷錯誤了,根本不是許中和搗鬼。裝鬼救下遺珠的是誰?就是剛才一度出現的魄影麼?對方又發話:“老大,我們如何行動?”

“人去屋空,根本無從查起。”

“那姓武的小子沒消息麼?”

“沒有。”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迫鬼現形……“什麼辦法?”

“毀墓。”

“哈哈!老三,你真的相信有鬼?”

“我沒那麼說。”

“那毀墓幹什麼?”

理由很簡單,這座墳墓裡埋的是那姓武的元配妻子,掘墓翻骨,活的人絕無法忍受,這樣一來,對方定會現身。”

“不見得。”

“為什麼?”

時隔數日,人也逃走了,如果此地根本沒人,那只有真的鬼才會現身。”

“這可難說,劈開墓,讓枯骨現天,我們等,總有人收骨。”

“老大,老三說的有理,只好試上一試,否則無法覆命。”

“嗯!好吧,老三,你動手,我跟才三左右埋伏,事完你守後面。”

“好。”

三人之二彈離現場,剩下那叫老二的端詳了一下墓頭,作勢就要毀墓武同春登時血脈責張,雖然他恨他的妻子,卻不能任人劈墓動骨,狂吼一聲:“敢爾!”彈身掠了出去,長劍同時握在手中。

黑衫人回身,面對武同春,上下一打量,獰笑著道:“性武的,你還是出頭了。”

武同春咬咬牙,道:“朋友是‘天地會’的?”

“不錯。”

“目的是什麼?”

“收回‘天地符’!”

“恐怕辦不到了!”了字聲中,雪白的劍芒暴卷而起,他不敢多所遲疑,對方是三個,對付了一個便減少了十分危機。

劍出人杳,黑衫人換了一具位置,身法之詭異,令人咋舌。

武同春心頭為之泛寒,似這等身手,一對三,後果十分難料黑衫人陰陰地道:“武同春,你將死得很慘。”

驀在此刻,一聲慄吼,從左邊傳來:“鬼啊。”

那是駭極的驚叫,聲音全變了調。

武同春與黑衫人同感心頭大震。

“呀!唔!”聲音自右邊傳來,接著一條人影,自暗中踉蹌奔出,跌跌撞撞,是叫老人的黑衫人,到了臨近,“噗”地趴了下去。

在場的黑衫人亡魂盡冒,搶步上前道:“老大,怎麼回事?”

那叫老大的揚起頭,口裡“唔!唔”不成聲,只見他滿頭滿臉都是泥巴,眼耳口鼻,全被糊住了。

武同春忍笑個不置,但他笑不出來,他想到了鬼,這種制敵的手法,的確是傳說中鬼的行徑。

叫老二的黑衫人,登時沒了主意。

老大掙扎著站起來,以目不能視,連吐帶吹鼻子,雙手搔挖之下,面孔全失去了人形。

“沙!沙”聲中,老二從左邊爬了出來,所受的待遇跟老大一樣。

武同春怔立著沒出手,他不想殺人,雖然對方是為了要他命而來的,他腦海裡盤旋著那一現而隱的披髮女人身影,她是人?是鬼?老二轉身過去,扶起老三,咬牙道:“我們栽了!”

老大挖淨了口裡的爛泥,發出唔呀不清的聲音道:“我們走,這……筆帳……改日……

再算。”

老二片言不發,一手一個,拉著老大老三,狼狽奔離。

武同春窒在當地,腦海裡一片混亂,他無法分析這怪現象,是鬼麼?他平生不信鬼,是人麼?該是誰?場面冷寂下來,午夜的月色是慘白的。

不知木立了多久,任什麼動靜也沒有,回過神來,他忍不住開口道:“到底是誰?”

沒有反應,他自己的聲音聽在耳中很怪,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對方是誰?無從想象,無從判斷。

鬼氣森森的境地,不可思議的情況,足可使一個正常的人發狂,武同春把牙齒咬了咬,最後,彈身離開。

心頭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照遺珠的說法,是她娘顯魂,會是真的麼?陽光普照,任何恐怖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他本身應有的魔力,因為那是屬於夜晚的產物。

武同春不死心,他又回到廢墟,徘徊,搜索,想找些蛛絲馬跡。

鬼是不屬於白天的,心理上的威脅解除之後.頭腦便清楚了,他又回覆平常的信念,天下根本沒有鬼魂這回事.裝神扮鬼以愚人,必有其種特殊的目的,他要找出這懷有特殊目的的人,所以,他在尋找現場可能留下的線索。

搜遍了每一寸地方,他失望了,什麼端倪也沒有,不知不覺,又回到墳墓邊來,目光掃處,他的呼吸停滯了,心房也在收縮,雙眼睜得滾圓,緊跟著,是瘋狂的行動,每一根血管都在暴張。

墳前,一個面如冠玉的青衫人,正在墳前焚化紙錢。

他,正是武同春久尋不獲.誓要殺之而甘心的許中和。

許中和麵色一片悲悽,不知他是沒發現武同春,還是故作不知,他撥弄著正在焚化的紙錢,口裡不知在喃喃些什麼。

武同春面孔因過分激動而起了抽扭,雙眼是血紅的,身軀在發抖,他一步一步迫近前去,到丈許之處才停住。

許中和緩緩直起身來,神情在悲憤中帶著木然。

四目膠住,許久許久。

武同春開了口:“許中和,我找你太久了,想不到你自己會來。”

許中和咬著牙道:“照規矩,我仍然稱你一聲義兄……”

武同春厲聲道:“住口,我早已不是你義兄,你是禽獸,不是人。”

許中和閉了閉眼,冷極地道:“你害死了凝碧,你殺害了一個賢淑的女人武同春哈哈一陣狂笑道:“賢淑?呸!下賤,無恥……許中和,你是舊情難忘麼?公然敢來她墳前化紙。”

許中和痛苦地道:“武同春,你可以殺我,但不能侮辱她。”

武同春手按劍柄道:“我是要殺你,你早該死一百次。許中和……你毀了我,毀了無雙堡,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敗類……”

許中和口齒連顫,切齒道:“武同春,你仍然認定我當年做了那種天理難容的事?”

武同春狠毒無比的道:“你還要否認麼?我倆義結金蘭,拿你當人看待,託你照管堡務,你竟然……是我親眼看到的,你……”雪亮的長劍出了鞘。

許中和向後挪了一步,慄聲道:“我說過那是誤會。”

“誤會?你放屁,你為什麼逃走?”

“是你逼我走的。”

“你說出誤會的理由?”

“我早說過了,那晚,我見有人闖入凝碧園,跟蹤追去,人影進入內室,我怕發生意外不得已才進人內室……”

“人呢?”

“沒看到,怪就怪在這裡。”

“一點也不怪,是你捏造的,企圖掩飾罪行,可惜太幼稚了些。”頓了頓,又道:“你留下的孽種,我代你養大了……”

許中和連退了兩個大步,淒厲地道:“武同春,當天對日,那是你的親骨肉,你不能如此……”

武同春暴喝一聲:“自衛吧!你伏屍在這賤人的墳前,是報應不爽。”隨著喝聲,長劍斜撒向下,目中盡是煞芒。

許中和大叫道:“你會後悔一輩子!”

白光一閃,武同春發劍划向許中和,挾恨出手,悽狠厲辣得令人股慄。

許中和沒還手,閃了開去,再次大叫道:“你會後悔!”武同春毫不遲滯地跟蹤出劍,那份狠勁,似要一劍把許中和劈成兩片。

許中和左閃右突,在劍浪中游動,險象環生。

悶哼乍響,許中和彈出劍外,左胸一片殷紅,咬著牙道:“武同春,念在當年結拜之情,我讓你這一陣沒還手……”

武同春狂聲道:“我要把你劈碎。”

辱妻之恨,不殊殺父之仇,他已橫定了心,這些年來的積恨,如山洪暴發,搖劍又再猛撲而上。許中和拔劍相迎,“鏘”地一聲,雙方各退了一步,許中和厲聲道:“住手!你雖不仁,我不能不義,不必你動手,我自己了斷!”

許中和說要自了,此舉大出武同春意料之外,暗忖:“他是什麼居心,想施展什麼陰謀?一個沒有人格的卑鄙小人,會自決麼?還有鬧鬼的事……”心念之中,冷哼了一聲,不屑地道:“你要自了?”

許中和麵色一片慘厲,咬牙應道:“不錯!”

“你真的會?”

“武同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像你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也捨得自了?”

這話極盡侮辱,許中和目爆憤芒,一字一頓地道:“大伺春,你是君子,你了不起,牢牢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武同春冷酷無情地道:“我會記住的,你早該在八年前自了,與那賤人一路……”

許中和狂聲道:“不許你侮辱凝碧!”

怔了怔,武同春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哈……”笑聲一斂,圓瞪雙目道:“凝碧,侮辱她……是你什麼人?你是她什麼人?她不守婦道,下流、無恥,遭天火燒死,報應。許中和你如果還有那麼一絲絲人的成分,半句話都不必說,結束你骯髒的生命吧!”

許中和臉孔扭曲,面色由赤紅轉而蒼白。

武同春又道:“在你死前,告訴我一句話,在此地扮鬼的女人是誰?”

許中和窒了片刻,才道:“什麼扮鬼?”

“你故作不知?”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裝神扮鬼,詭稱凝碧賤婦陰魂不散,騙得了誰?”

“凝碧陰魂不散?”許中和震驚莫名,目光掃向凝碧的墓碑,喃喃地又道“她死得冤枉,還落了個不清不白之名,應該冤魂不散。”

“是你這禽獸毀了她的!”

“武同春,你害死了她還不醒悟,推在別人身上,你有良心麼?”

“許中和,我在等著你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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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許中和後退一步,緊緊捏了捏劍把,冷厲地道:“我改變主意了,還不到自了的時候,我要活著看你遭報,我………冷極冰寒地一笑,武同春道:“我早知道你是故作姿態,你不是那種有志氣的人。”

“住口,我許中和不在乎死,但要死得有價值。”

“怎樣才死得有價值?”

“你有本領現在可以殺了我,但我要反抗,我要力爭活下去的機會,等著那麼一天,看你追悔,看你生死兩難,看你自己為你所為而付出代價,看你“住口,你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那麼一天,竭盡你所能保命吧!”白芒一閃,劍挾地電之威,罩向許中和。

許中和狂叫一聲,舉劍迎擊。

一個是含恨殺人,一個是力圖保命,雙方全力施展殺手。

驚心動魄的場面立刻重疊了起來,殺機充斥在廢墟間。

一青一白兩道劍芒絞扭廝纏,怒卷狂伸,劍氣迸射裂空,絞碎了每一寸空間,金鐵交鳴之聲串成一片。

拚命,勢如狂風驟雨。

人瘋狂了,場面也瘋狂了,雙方的意念中,只有一個“殺”字。

慘哼頻頻傳出,隱約中雙方見了紅。

場面緩了下來,但殺機未減,雙方都成了血人,作最後的拼搏。

不管是誰先倒下,反正不見死不休。

向張俊美的臉孔,此刻淒厲如鬼。

“鏘”地一聲巨響,雙方踉蹌後退,拄劍喘息。

四隻血紅的眼,不瞬地對視著,兩顆心被熾烈的恨火焚燒。

兩支劍一上一下揚起,挪步,接近……“呀!鉻!”嘶吼夾著金鐵交鳴,兩條不穩的人影搖晃著倒退,“砰”然雙雙跌坐地面,口角沁出了鮮血,仍保持虎視之局。

許久,許久,雙方又掙扎著站起,半步半步地費力的挪近……”

“呀!”兩支劍一觸再分,只是都成了強彎之未,完全失去了勁勢,人再度跌坐下去,雙方口裡都冒著血沫,血紅的眼失了神。

最後的時刻快到了,看誰有力氣作最後一擊。

日到中天,照著兩個血人。

愛,是一種力量,可以鼓舞人去做平時所不能的事,而恨,也是一種力量,能激發潛能到限。

武同春用手撐地,雙膝下跪,然後緩慢地站了起來,搖搖欲倒,但還是撐住了沒有倒下來。

武同春一喘一挪步,問許中和迫近,目光偈一頭重傷將死又靠本能掙扎的野獸,可柏極了,如果此刻有人看他一眼,準會終生難忘。

距離緩慢地縮短,八尺,五尺,三尺,出劍可及的距離。

許中和麵孔扭曲,擡劍刎向脖子,但力不從心,嗒然垂下,想自了亦不可能。

慘劇已無可避免。

武同春劍尖離地,擡到兩尺高,口裡怪獸般嗥叫一聲,筆直刺問汗中札心窩。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之際,一道罡風,橫裹捲來,悶哼聲中,雙雙滾到地面,昏死過去。

現身的,赫然是曾受武同春援手,後來被醜女放棄的藍衫書生。

藍衫書生望著兩個不省人事的拚命者,口裡喃喃地道:“我如果來遲半步,後果便不堪設想了,該如何處理?”

他臉上一片激動之情,思忖了半刻之後,又自語道:“暫時只好如此!”於是,他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紅一白兩顆藥丸,塞人許中和口中,又迅快地點了他幾處穴道,然後抱起滿身血污的武同春,疾奔而離。

許中和悠悠醒轉,起坐,對於昏厥前一剎那的情況他有些模糊,事實上他什麼也沒看到,僅僅意識到有第三者介入,倒是還留命在,使他感到意外。

現場只他一個人,武同春已失了蹤影,為什麼,當然他電不知道。

試一運功,內力已恢復了三四成,身上的傷,也沒有什麼劇烈的痛感,像是經過救治,這又是意外的情況。

站起來,望著凝碧的墓碑,他喃喃地道:“大嫂,我知道你不瞑目,可是……我怎麼辦呢?八年前所發生的事,我想不出其中的道理。義兄恩斷義絕,異姓手足相殘,我能死麼?

死能解決問題麼?”

兩滴清淚,滾落腮邊,一聲長嘆,又道:“大嫂,我要把這件事完全查明白之後才死!”說完,轉身蹣珊而去。

武同春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堡內舊居的床上。他轉動目光,茫然回顧,竭力回想所發生的事,但除了感覺在將要把劍刺入許中和心窩之際,突然一道掌風,便什麼也不知道了,許中和是生是死,也無從判斷。

怎會躺到這裡來呢?是誰介入這件事當中?當然,自己不會平白無故躺到這裡來,一定是被人帶來,是誰呢?他起身,感覺傷痛並不嚴重,從本能上的感覺,是受了救治,他念念不忘的,還是許中和的生死。

於是,他暫時拋開第三者這個謎,在櫥裡找了兩襲沒帶走的內外舊衫,把染遍了血漬的衣衫換下,然後出房走向廢墟。

到了分隔內外的殘缺院牆邊,一個十分耳熟的聲音傳人耳鼓:“你就放過我吧!

另一個嬌脆悅耳的聲音道:“你把人交出來,不然就帶你回去抵數。”

武同春大驚意外,湊近缺口一看,為之駭然。

墓前,一男一女相對,男的是曾害自己頂缸的藍衫書生,女的,赫然是那聲美面醜的“魔音女”,也正是天地會主的寶貝女兒。

她和他怎會出現在此地?“魔音女”來臨,可能是得手下人報訊,還有可說;藍衫書生呢?他避醜女之不暇,怎又碰在一起?他隱住身形,想看個究竟。

只見藍衫書生打躬作揖地道:“姑娘,你要在下如何交人,在下也只見過他一次面,彼此間……”

“魔音女”道:“我不信,你們分明是一路的,不然你怎會到此地來?”

藍衫書生道:“巧合呀。”

“那我碰上你,也是巧合,這巧合表示有緣,對麼?”

“姑娘放棄那姓武的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管。”

武同春心念疾轉:“醜女是為自己而來沒錯,該會既已傳出‘天地符’要自己的命,她當然已經改變主意。但藍衫書生的來意呢?自己與許中和拼鬥時,暗中發掌阻止的是他麼?

可是上次他被迫得大叫救命,即使會武,也屬有限,這的確令人費解……”

“魔音女”又道:“你怎會到此地來?說!”口氣不善,但聲音仍脆得像銀鈴。

藍衫書生道:“在下生來好奇,尤其對於不語一類的傳聞。因為在下聽人談論,無雙堡廢墟中有女鬼出現,所以想探個究竟。”

“嗯!我也是聽說如此,所以才親自來查明內幕。你不怕鬼?”

“不怕。”

“膽子倒是不小,要見識鬼,應該晚上來。”

“晚上?不成!”

“為什麼?”

“真的碰上鬼可不是玩的。”

“你不是說不怕鬼?”

“白天不怕!”

噗嗤一聲,“魔音女”笑出聲來,但隨即又板起醜臉道:“白天一樣會碰到鬼。”

“不會,鬼是屬於夜晚世界的。”

“現在你就已經碰上鬼了。”

“在……哪裡?”藍衫書生驚惶四顧。

“就是我。”

“噢!不,不,姑娘怎會是鬼。”

“廢話少說,姓武的到底躲藏在什麼地方?”

“真的不知道。”

“那你跟我走。”

“姑娘,沒有用的。”

“沒有用,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用就是沒有用。”

“你想死?”

“不,不,在下不想死,還想活下去,世上雖然盡多醜惡的事物,但活著看看也是好的嘛!”這話頗有哲理的意味。

“魔音女”轉了話題道:“你相信有鬼麼?”

藍衫書生道:“在下讀聖賢之書,理當不信,但偏偏有人代代傳說不斷,所以……”

“所以你還是相信?”

“不,一半。”

“什麼叫一半?”

“照一般的說法,人為萬物之靈,這一點靈性,該解釋為精魄,人死則魄散,但也有例外……”

“什麼例外?”

“譬如說,一個人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屈死,冤死,凶死,總之是不該死而死,於是心有未甘,精靈聚而不散,所以……可能有鬼。”

暗中,武同春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顫,妻子凝碧是精靈不散麼?“魔音女”笑笑道:

“好了,我們不談鬼,現在你跟我走!”

藍衫書生退了兩步,慄聲道:“姑娘定不放過在下?”

“魔音女”向前迫近一步,道:“你是自己走,還是我抓你走?”

藍衫書生打著哆嗦道:“姑娘,天下男人比在下強十倍百倍的多的是,為什麼……”

“魔音女”伸手抓出,口裡道:“我就是選上你。”

“啊呀”一聲,藍衫書生踉蹌閃躲,動作很笨拙,但卻巧極地避過了醜女的一抓。

武同春心中一動,這書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還是碰巧的?“魔音女”醜臉一變,“咦”了一聲,再度抓出,迅厲玄詭。

武同春在暗中替藍衫書生捏一把汗,他自問換了自己,想避過這一抓也不容易,可是,天下事竟有那麼怪……“媽呀”一聲,藍衫書生一個踉蹌,幾乎栽倒,但又避開了。

一次是碰巧,兩次便不是了。

“魔音女”粗眉一挑,道:“好哇!原來你是裝豬吃象;我真是走了眼!“銀鈴似的一笑,又道:“咱們的事算定局了,我非……”話聲中作勢就要出手。

藍衫書生怪叫道:“聽在下說一句話。”

“魔音女”收勢道:“有話快說!”

藍衫書生近前低語了數聲,然後又退開。

“魔音女”醜臉這變。激動地道:“是真的?”

“半點不假!”

“如果你騙我……”

“下次見面你就下殺手。”

“魔音女”窒了片刻,一跺腳,電閃而去。

武同春大感困惑,藍衫書生到底說了什麼話,使醜女放手離去的?藍衫書生用手拭了拭額汗,道:“好險呀!幾乎讓這女鬼纏得脫不了身。”

武同春彈身掠人廢墟。

藍衫書生拱手道:“武兄,幸會。”

武同春努力鎮定了一下情緒,沉聲道:“在下先請教朋友上姓尊名?”

藍衫書生笑道:“不敢,小弟賤姓白,草字石玉。”

“白兄!”

“不敢。”

“白兄不速而至,必有指教?”

“指教不敢。小弟上次蒙武兄仗義伸手,得以脫離那醜女的糾纏,尚未申謝,所以特來親致微忱。”說完深深一揖。

這話是真是假,武同春無由判斷,但對方那份文采俊逸的風姿,卻令他暗自心折,這份容貌,如果再添些英氣,武林中恐怕難找其匹,一面相對,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覺,似熟稔又似陌生,記憶中,從沒見過,但偏偏又似曾相識。

當下力摒雜念,不徐不急地道:“白兄就是為了這件小事而來?”

白石玉道:“在小弟而言是大事。”

武同春暗忖道:“的確是大事,為了插手管這閒事,幾乎送命不說,還惹下一身麻煩,成了‘天地會’搜殺的對象,將來還不知是何結局。”

心念之中,道:“在下方才與人交手互搏,是白兄出手阻止的麼?”

白石玉坦然道:“不錯!”

武同春俊面一變,道:“為了什麼?”

白石玉若無其事地從容道:“小弟不願見兩敗俱亡之局。”

武同春咬咬牙,道:“在下本有機會殺他,現在……再找到他很難了。”

“武兄固能殺對手,但自身也難以倖免。”

“何以見得?”

“小弟旁觀者清,對方準備還擊,只是舉劍之勞,在雙方真力俱已消耗之下,必然會造成兩敗俱亡之局。”

這話不無道理,武同春將信將疑地道:“對方人呢?”

白石玉道:“可能走了,小弟當時只顧救治武兄。”

武同春無可奈何地道:“如此,在下倒要致謝了!”

“不敢,小弟受大惠於先,這點小事豈足掛齒、恕小弟多言,武兄與對方何仇何怨,而至於以死相搏?”

“這……恕在下無法奉告。”

“既然武兄有不便明言之處,算小弟沒問就是了。”

武同春日芒一閃,道:“白兄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白石玉搖搖手道:“武兄錯擡小弟了。花拳繡腿,尚不足防身,怎能當高手?”

武同春當然不會相信,心裡有一種被騙的感覺,早知如此,上次在丘陵中,他叫救命時不予理睬,便不會有這大的問題發生,愈想,愈覺得氣憤難消,把原先對他的一絲好感衝淨了,面色一沉,道:“白兄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白石玉道:“小弟有句話不便啓齒。”

武同春淡淡地道:“請講。”

白石玉露出扇貝似的玉齒一笑,道:“想與武兄交個朋友。”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對不起,在下一向不喜交友。”

白石玉眉一皺,道:“是小弟高攀不上麼?”

武同春冷漠地道:“在下生性如此,請白兄見諒!”

白石玉露出很失望的樣子,訕訕地道:“如此……打擾了,告辭。”

武同春內心感到一絲歉然,覺得這樣未免太使人難堪了,但他不想改變既定的原則,一俟公案了斷,便永絕江湖,當下微一抱拳,冷冷地道:“不送!”

白石玉掉頭舉步離開。

武同春目送白石玉的背影,心裡想:“許中和傷勢不輕,絕無法走遠,說不定躲在這附近療傷,何不在這一帶搜搜看,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碰上他。”於是,他也跟著離開。

事實上,許中和真的沒有走遠,他躲在廢墟中的假山石洞內療傷.雖然白石玉給他服下了治傷丹,但一時還是無法復原的,而最主要使他留下的原因,是那一身血污大白天裡見不得人。

假山離墳墓只有三丈多,兩人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魔音女”那一幕也入了他的眼,他對白石玉感到莫測高深。

武同春怎麼也想不到許中和還在廢墟,他徑自出堡搜索去了。

由於白石玉與“魔音女”都談到鬼,許中和心情十分紊亂,他不信這種無稽之言,但下意識中又希望真的有鬼,而這鬼就是含冤負屈而死的吳凝碧。

正自冥想之際,忽聽一個聲音道:“兄臺可以出來了!”

許中和大吃一驚,舉眼望去,只見一條藍色人影站在假山旁,立即鑽了出去,抱拳為禮道:“白兄早知小弟藏身這裡?”

白石玉微一點頭道:“是早發覺了。”

許中和仔細一打量白石玉,心中一動,脫口道:“白兄,我們在何處見過?”

“是嗎?”

“小弟感覺似曾相識……”

“小弟倒沒有這感覺。”

“對不起,小弟失言。”

“無妨,無妨!也許兄臺曾在什麼地萬瞥見還小弟,只是不相識罷了。”

“小弟姓許名中和,謹此謝過援手之德。”說完,揖了下去。白石玉還禮道:“言重了,不敢當許兄的謝字。”

許中和正道:“若非白兄適時伸義手,小弟難逃一劍之危,白兄以兩敗俱亡為小弟弟掩飾,其實,小弟根本無力反擊。”

白石玉點頭道:“聽許兄坦言無諱,證明是位至誠君子,得能相識,是件快事。”

許中和道:“小弟得識白兄,也引以為幸。”

白石玉蜜額道:“小弟真不明白,許兄與那位武兄,都屬正派武士,不知因何以命相擠?”

“這一言難盡。”

“如有不便,許兄可以不說。”

“小弟跟武同春是金蘭至好……”

“噢!何事反目?”

“說起來丟人,他誣指小弟與盟嫂有私。”

“啊!這可是相當嚴重的事,關係名節與人格,依小弟看,許兄斷非這種無行的人。他有證據?”

“他說的眼見。”

“眼見?”

“是的,唉!其實……這是一個可怕的誤會。”

“怎麼個誤會法?”

許中和木然了片刻,憤憤地道:“這本不足為外人道,坦白兄對小弟有德,且已經介入了這件紛爭,小弟不得不坦誠以告……”

深深吐口氣,又接下去道:“小弟與武同春,雖屬異姓,但不殊同胞骨肉。八年前,他為了私事,經常在外,託小弟照管堡務。有一晚,小弟照例在堡中巡視,突然發現有人闖入盟嫂臥室,小弟怕發生意外,追進內室,結果……唉!真是羞於提起。”

“結果怎麼樣?”

“盟嫂安然酣睡,不見任何人影,小弟以為是眼花看錯,忙退了出來……”

“以後呢?”

“盟兄武同春等在房門外,不用說白兄也明白了。”

白石玉似乎很激動地道:“許兄因何不解釋?”

許中和咬牙道:“沒有用,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白石玉吁了口氣,道:“後來怎麼樣?”

許中和嘆聲道:“他不願這件事張揚,約我到一個無人之處決鬥……”

白石玉緊張地道:“像今天那樣搏命?”

許中和搖搖頭,道:“小弟,不甘心背這醜名,只要一動手,事情就認定了,而結果必然有一個要伏屍,小弟當場想到了這一層,不戰而逃,遠避山野。”

白石玉點點頭,道:“許兄的決定是對的.武同春不察是非,不追查事因,不給人留絲毫餘地,如果是為官的話,定興冤獄,其情可憫,其行不可恕……許兄,恕小弟交淺而言深,許兄在八年後的今天,不請自來,目的是什麼?”

許中和透口氣,悲聲道:“小弟在山中奉母,不幸先慈老病纏綿,使小弟不能分身,延到去冬辭世,小弟守廬百日,再度出山,打聽之下,知道無雙堡發生了大變故,盟嫂在生產之後,忽遭火劫,武同春遣定所有堡中人等,封堡絕江湖……”

白石玉用手一指道:“許兄說的盟嫂,就是那座墳墓中人/許中和黯然點了點頭。

白石玉又道:“許兄準備如何應付這件事?”

許中和把牙齒咬了又咬,淒厲地道:“盟嫂死得太冤枉,也太悽慘,小弟要查明始未,如果證明是武同春縱火焚妻,小弟誓要殺之而後自殺。”

白石玉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道:“這樣做……並不能還死者清白!”一頓又道:“還有許兄的無辜!”

許中和沉痛地道:“這點……小弟另有打算。”

白石玉道:“看來武同春毫無悔意?”

許中和慄聲道:“他會後悔的,他會帶著痛苦悔恨進墳墓。”

白石玉細嫩的麵皮一陣抽動,道:“聽說武同春娶了繼室?”

許中和恨恨地道:“是的,她叫華錦芳,當年赫赫有名的‘至上劍客’華容的女兒。”

白石玉點點頭,道:“‘無敵劍’的兒子,配‘至上劍客’的女兒,門當戶對。聽說,‘至上劍客’華容二十年前客死南荒,有這事麼?”

許中和道:“傳說是如此,小弟不甚瞭解。”

驀地,白石玉急聲道:“有人來了,許兄快回洞裡去。”

許中和呆了一呆,道:“白兄呢?”

連接廢虛邊緣的前堡殘存房屋方向,果然有人影浮動。

白石玉道:“別管小弟,許兄快回避,等會無論發生任何情況,許兄千萬別出面。”

許中和無奈,只好又回到假山石洞中,心想:“自己一無所覺,而白石玉立即發現有人來,單憑這一點,他的功力修為,比自己高明多了。”

心念之中,透過石洞向外觀望,目光掃處,不由駭然劇震。

數條人影,已移近廢墟中央,兩名黑衣武士,挾持著一個重傷的青衫人,半拖半行,而被扶持的,赫然正是武同春。

後隨的,是一個瘦長黑衫老者,持竹節鞭,他,正是“天地會”巡監司馬一夫,身後,又是四名武士。

一行人到墳前停住,也許這是廢墟中唯一平坦乾淨的地方。

許中和激動非凡,他與武同春是死對頭,但也是盟兄弟,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不能坐視,兩人之間的仇恨歸仇恨,異姓手足之間的情義不能抹殺,私下裡誰要誰的命是一回事,而對外敵又是一回事。

這是人性,也是武士的精神。

他考慮著如何採取行動……四武士散開站立,巡監司馬一夫面對被緊緊挾牢的武同春,獰笑著道:“姓武的、這叫該死的活不了.你不遠走高飛.公然敢在這一帶活動,現在是大白天,‘黑紗女’不會再現身救你了吧?嘿嘿嘿嘿……”

許中和暗吃一驚,他聽說過“黑紗女”這神秘而恐怖的名字,但卻不知道武同春與“黑紗女”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一種關係。

司馬一夫又道:”凡屬接到‘天地符’的人,等於是在閻王老五的簿子上記司馬一夫擡了擡手,止住那名武土,陰笑了一聲道:“小子,有什麼遺言,說吧!”

武同春雙目圓睜,他只是奇怪,並不是替白石玉擔心,他早已看出這姓白的是個神秘人物。

白石玉乾咳了一聲,怯怯地道:“在下是從外面路過,不意碰到了那位……醜姑娘。”

司馬一夫怒喝:“什麼醜姑娘?”

“她……本來就醜嘛!”

“你敢再說一句?”“好,不醜……不醜!”

“說下去。”

“那位姑娘把小的帶到這裡……”

“怎樣?”

“那位姑娘說,放過在下了,以後再不會有麻煩,並且……”

“怎麼樣?”

“要在下替她辦件事。”

“辦什麼事?”

“這……在下可不能說,說了準丟腦袋。”

司馬一夫碧芒閃閃毒蛇也似的雙睛,直盯在白石玉面上,像要看澈他的內心,看他說的話有幾分可靠。

白石玉顯得驚惶不安。

武同春倒是相信他了,因為他曾偷窺到白石玉向“魔音女”低語,而“魔音女”跺腳而去。

久久,司馬一夫才開口道:“說,本座不殺你。”

白石玉苦著臉道:“閣下不殺在下,可是漏了一個字,那位姑娘可就準要在下的腦袋。”

司馬一夫沉吟著道:“是真的?”

白石玉斬釘截鐵地道:“半點不假。”

司馬一夫吐口氣,道:“本座會查明的,你滾吧I”

白石玉目光朝武同春一掃,道:“閣下不能殺他。”

司馬一夫兇睛一瞪,道:“你小子是什麼意思?”

白石玉故作神秘地道:“殺了他……事情可就鬧大了。”

武同春大感錯愕,對這姓白的,更力口感到莫測高深了。

司馬一夫陰陰地道:“你的意思要本座放了他?”

白石玉道:“在下只是說不能殺他。”

司馬一夫道:“那是為什麼?”

白石玉笑笑道:“那位姑娘已經改變了主意,現在……又要他了。”

司馬一夫陰殘霸道,聽這麼一說,卻怔住了。

白石玉雙手一拱,文質彬彬地道:“如無別的指教,在下告辭了。”說完,自顧自地緩步離開。

司馬一夫怔了半晌,才擺手道:“帶走!”

一行人迅快地離開了現場。

許中和鑽出假山洞外,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目前的情況,有些撲朔迷離。正自惶惑之際,白石玉幽靈似的現身出來,許中和急著道:“他們會把他怎麼樣?”

白石玉挑眉道:“許兄與他才拚過命,差點橫屍他的劍下,為什麼又關心他?”

許中和深深呼了口氣,道:“拚命是一回事,他遭外人凌虐又是一回事。”

白石玉道:“他既無情,許兄何必有義?”

許中和搖搖頭,道:“也許……各人看法不同。”

“你們如果再次碰上,定然又是白刃相見……”

“小弟目前儘量避免。”

“許兄……似乎改變了觀念?”

“是的,小弟冷靜地想過了,這件事不能完全怪武同春,說不定內中真的另有文章,不然……不會那麼巧,那麼絕。”

“什麼樣的文章?”

“第三者!”

白石玉臉色一沉,道:“許兄莫非懷疑武少夫人不貞?”

許中和略為激動地道:“盟嫂為人端在賢淑,素為小弟敬重,決不敢存此想法,不過……唉!小弟真不知如何說……”

白石玉欲言又止,最後開口道:“小弟有事必須離開,願不久能有機會和許兄把晤長談。前面屋子裡,還有些舊衣服,許兄不妨暫時更換,告辭。”

許中和抱拳道:“願後會有期!”

白石玉也拱手道:“會的,小弟最後還有句話,許兄目前在江湖上是生面孔,最好是儘量避免與‘天地會’發生糾葛。”說完,轉身便走。

許中和望著白石玉的背影,喃喃地道:“一個神秘莫測的人!”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鎮集,適當官道之旁。

二更將盡,行人寥落,燈火零落,只有三元居里,酒客未散,實際上是一桌,酒客一共六人,滿桌杯盤狼藉,可以看出是大吃豪飲。一根枯瘦的老者上坐,四名黑衣漢子打橫,另一名相對,正是司馬一夫一行。

門外,繫了七匹馬。靠牆,坐著一個像是得了重病的年輕人.一名黑衣漢子在旁邊巡視,這年輕人,正是被“天地會”巡監司馬一夫擒住,押送回總舵的武同春。

那名負責看守的漢子,似乎相當不耐,不時探頭內望。

就在此刻,一條嬌小身影,點塵不泊地出現在那黑衣漢子身後,伸指一點,那漢子連哼聲都沒有,翻身便倒,出手的,是個青衣少女。

在漢子倒下將著地的剎那,青衣少女上把抓住,拖到牆邊。

暗影中,一個脆弱嬌嫩的聲音道:“帶走!”

青衣少女道:“小姐,要我抱個大男人?”

那聲音道:“少廢話,快帶走!”

青衣少女嘟著小嘴,負起武同春,如飛而去。

店外回覆了寂靜,店內司馬一夫與手下餘興未盡,仍叫添酒。

又一條人影,以然而至,朝裡外看了幾眼,哺呼地道:“奇怪,人呢?”

不遠處,一個古怪的聲音道:“你遲了一步!”

來的,正是藍衫書生白石玉,聞言之下,忙朝發聲處走去,只見一個老叫化蟋曲在一家業已收歇的店鋪門框邊,骨碌碌翻著眼,像只夜貓子。

白石玉開口道:“您老方才說什麼?”

老叫化道:“一個要飯的,不敢當您老之稱,我說你來遲了一步。”

“怎麼講?”

“怪了,你不是找人麼?”

“您老怎知在下找人?”

“是你自己說的!”頓了頓又道:“你找那被他們押解的年輕人。”

“不錯。請問人呢?”

“被人帶走了!”

“被什麼人帶走?”

“女人,不知道是誰。”

“女人?”

“嗯。”

“請問朝那個方向走?”

“順街去。”

“謝了!”白石玉拱拱手,飄身掠去。

老叫化喃喃地道:“這回可熱鬧了,好戲不能錯過。”說完,站起身,點著竹杖,一顛一顛,卻是行動如風,像縮地法似的。

林子裡,一片昏暗。

武同春躺在地上,他身前站著那青衣少女。

一個脆嫩的聲音道:“小青,解開他的穴道。”

小青期期地道:“小姐,婢子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不明白就算了!”

“萬一被……”

“什麼萬一萬二,此事只你我知道。”

“可是……”

“別多說了,快解開他的穴道。”

“好吧!”

小青便伸手在武同春身上一點,武同春回覆神志,茫然回顧,發現身前的少女,一挺身站了起來,困惑地道:“這是什麼地方?”

小青道:“野地林子!”

武同春怔了怔,道:“莫非……是姑娘援手在下。”

“不,不是我,是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

“晤!我叫小青,是小姐的侍婢。”

“你家小姐呢?”

“這不是?”

林中雖然昏暗,但武同春這等修為的人,自力奇佳,視物幾同白晝,扭頭一看,為之一呆,數步之兒俏生生站著一個紫衣少女,美極,迷人的玉靨上,帶著迷人的微笑,嫵媚,但不輕浮,武同春抱拳道:“謝姑娘援手!”

“這倒不必!聲音像乳駕試啼。

“請問……姑娘如何稱乎?”,“我叫素心!”

素心,不用問也知道是名而不冠姓,人家不肯道姓,武同春當然也不便追問,當下訕訕地道:“素心姑娘!”

紫衣少女妙目流波,嬌聲道:“大俠尊名是武同春?”

“哦!是的,不敢當大俠之稱。姑娘何以知道?”

“從那些黑衣人口中知道的。”

“噢!請問姑娘,為什麼要對在下施以援手?”

“適逢其會吧!”

武同春再次作揖道:“在下再致謝意。”

小青掩口一笑,道:“武大俠,你倒是禮多人不怪!”

武同春面上一熱,其實,他並沒有任何雜念,他是有妻女的人。

小青又道:“武大俠,謝,放在心裡不要掛在口頭上。”弦外之音,誰也能體味。

紫衣少女嬌嗔道:“貧嘴。”

小青道:“小姐擔了這大風險,為的是什麼?”

紫衣少女揚手道:“小青,你再咬舌我可要打人了!”

小青一笑躲開,調皮地道:“不說,不說。佛說不可說,阿彌陀佛!說完,一合什。

那份情狀,使武同春忍不住笑出聲來。

紫衣少女也笑了,但目光卻停在武同春面上。

林子裡,盪漾起一陣和煦的春風。

武同春心裡暗忖:“此地距那鎮市不知有多遠?這一雙主婢,不知是如何帶自己來的。

照情形判斷,極可能是小青揹負自己來的,她那纖纖弱質,能有這大的能耐,帶動一個幾乎大她一倍的男人,實在令人駭異。”

當然,這只能在心裡想,問不出口的。

紫衣少女盈盈上前兩步吐氣如蘭地道:“武大俠,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麼?”

武同春忙道:“姑娘有話請講!”

紫衣少女含情脈脈地道:“大俠諒也知道自身處境非常險惡,君子趨吉避凶,何不遠離這一帶,以免發生無謂的困擾。”

這種關懷的話,出自美人之民的確別有一番滋味,武同春心湖泛起了漣漪,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一顆心又冷了下來,在他,已喪失了領受美人恩的資格,如果在七八年前,自己又另當別論,當下期期地道:“在下謹記姑娘良言。

小青插口道:“小姐,我們該走了吧?目前時地不宜,要敘心曲,以後有的是機會,不爭在這一刻,我真怕……”

紫衣少女白了她一眼,道:“小青,你太放肆!”

輕罵薄怒.別具一種誘人風姿,本能的反廈,武同春心頭一蕩。

他想到了不貞的妻子吳凝碧,一樣的美大方.然而美麗的外衣裡,包著的卻是一個齷齪的靈魂,隱恨,使他完全冷靜下來,抱拳道:“姑娘援手之德,不敢言報,告辭。”

紫衣少女欲言又止。

小青似科能深體主人心意笑笑開口道:“聽說……大俠業已棄了無雙堡,能見告今後的行止麼?武同春心頭一陣刺痛,面色一黯,強笑著道:“江湖亡命,行止麼自已也不知道。”

武同春心中一動。

小青口快,立即開口道:“小姐,準是他們追來了。”

他們,指的當然是司馬一夫一行。

紫衣少女點點頭,道:“可能是!”

小青道:“怎麼辦?”

紫衣少女道:“對方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

話方說完,馬蹄聲在林子邊緣停住了,只聽司馬一夫的聲音道:“分散,仔細搜這片林子。”

武同春心頭“咚”地一震,他不是怕,而是感到這麻煩惹得太無謂。

紫衣少女道:“武大俠,你快從反方向走!”

武同春正待行動,忽聽司馬一夫厲喝道:“慢著,看看樹枝上掛的是什麼?”

一個聲音驚叫道:“稟巡監,是塊黑紗!”

另一個聲音驚呼道:“黑紗女!”

武同春的星目睜大了,呼吸有些急促,難道這自稱素心的紫衣少女,便是江湖中使人聞名膽落的“黑紗女”

小青變色道:“小姐,你聽見了,我們……”

紫衣少女向武同春一揮手道:“武大俠,你快離開。”

武同春像是沒聽到,他呆住了,兩道目芒,緊膠在紫衣少女的面上,心裡在想。“這麼美的人兒,卻是殺人無形的魔女,誰能置信?”他想問,但又有些不.敢,同時也不妥,人家對他有援手之情,這是第三次了。

的確,聲音很像,但沒有前兩次那麼冷。

小青催促道:“大俠,你快走呀!”

紫衣少女柳眉一蹙,道:“武大俠,為什麼這樣看我。”

收回目光,武同春按下心中的疑慮,拱手道:“那在下……就從命離開了!”

蹄聲再起,顯然司馬一夫不敢闖黑紗標誌,率手下離開了。

小青吐了口氣,道:“小姐,他們走了!”

“我知道!”

“小姐,這姓武的的確俊,看他一眼便會心跳……”

“不識羞。

“小姐,嬋子說嘛……”

“別說了,他已經使君有婦了。”

“既然這樣,小姐為什麼還要……”

“我也不知道,走,此地不可久留。”

主婢倆也迅速穿林而去。

不久之後,一條人影出現林中現場,是那個老叫化,他四下一望,自言自語道:“戲是好戲,可惜不精彩。怪事,連我老叫化也迷糊了。”

突地,一個聲音接話道:“閣下迷糊什麼?”

老叫化為之一怔,被人欺近而不自覺,算是栽了一記小筋斗,乾咳了一聲,故意裝得若無其事地道:“你不是追人麼,怎麼追上了又不現身?”他已經判斷出是誰了。

一條人影,緩緩而現,赫然是那藍衫書生白石玉。

白石玉抓住原先的話題,微微一揖,道:“閣下剛才說迷糊了,是指什麼而言?”

老叫化淡淡地道:“剛才發生的事,還不夠叫人迷糊?”

白石玉道:“可是在下並不迷糊。”

老叫化雙睛一亮,道:“這麼說……你知道內幕?”

白石玉笑笑道:“這件事壓根就沒內幕,‘天地會’的人,擒住了那姓武的,被兩名少女所救,‘天地會’的人追蹤而至,卻被‘黑紗女’的標記唬走,如此而已。”

老叫化道:“你說的倒是蠻輕鬆的。”

白石玉道:“本來如此嘛!”

老叫化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道:“你有名字麼?”

老氣橫秋,很不客氣,白石王不以為件地道:“當然有,人總得有個姓名作代表的,在下白石玉。”

“嗯!有意思,白石即玉,玉即白石……”

“閣下呢?”

“老要飯的,連祖宗八代全忘了。”頓了頓,又道:“你不是追那姓武的麼?怎麼又沒動靜?”

“既然已平安無事,就算了。”

“你跟姓武的是什麼關係?”

“飄萍偶聚,一面之識而已。”

“不見得吧?”

“信不信在於閣下了!”

“老要飯的是有些不信……”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

老叫化咧嘴一笑道:“如果老要飯的沒猜錯,姓武的被‘天會’追殺,是因為他插手管了你跟那醜八怪之間的事,才背上黑鍋,對不對?”因為他插手管了你跟那醜八怪之間的事,才背上黑鍋,對不對!”

白石玉點頭道:“閣下知道的可不少,在下不否認。”

“你師出何門?”

“這點恕不便奉告。”

“也罷,你的身手,高出姓武的甚多……”

“這一點閣下便走眼了。”

哈哈一笑,老叫化道:“算了,話不投機,老要飯的不想枉費脣舌!”說完,便自顧自地走了。

白石玉待老叫化人影消失之後,冷笑了一聲,道:“你要飯的如果不安份,愛管閒事,有你瞧的。”

一路之上,武同春腦海裡一直盤著紫衣少女素心的影子,她就是神秘而恐怖的“黑紗女”幾乎可以認定,她那麼美,那麼纖弱,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不殺你……我救你,只是為了要你活下去,不怕死的人,一定怕活……”這是“黑紗女”說的,為什麼?目的何在?那雙脈脈含情的眼睛說明了一個事實,也透露了少女芳心的秘密。

武同春自嘲地笑了笑,心裡在告訴自己:“別去想她,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也是一個心靈負了重創的人。”

於是,他把意念轉到不義的拜弟許中和身上。

無比的恨,驅走了雜念。

他重出江湖,就是為了辦這件事,唯一要了斷的事,事完,江湖上就再也沒有武同春其人了。

紫衣少女要他遠走高飛,逃避“天地會”的追殺,他口裡答應,心裡卻不然,他誓要手刃許中和,而許中和目前在這一帶。

天明,日出。

武同春抬頭遠望,不由下意識地一震,不知不覺,竟然來到方大娘開店的小鎮,他停步遙望小鎮,激動無已。

方大娘和藹親切的笑容,依稀赴日,不久前的一幕,閃現心頭,方大娘為了救他而自焚店房,到現在他還想不透其中的道理,為什麼方大娘甘願為了一個僅是熟捻而沒有特殊淵源的人,付出這大的代價。

他想回頭統向別處,但又遏止不住那想再看看現場的衝動。

方大娘人呢?她手下那些人呢?那無名的老叫化說方大娘的,後房是自焚,可靠麼?也許……於是,他重新舉步,朝鎮上走去。‘到了現場,瓦礫依舊,武同春觸景情傷。

“天地會”囂張到這種地步,武林正義何存?突地,身後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道:“武兄,幸會啊!”

武同春轉身一看,是藍衫書生白石玉,他對他,實在無法表示好感,為了他,自己成了“天地會”追殺的對象,在堡內廢墟中,他多事伸手,使自己坐失殺許中和的機會,當下淡淡地道:“幸會!”問白石玉顯得很熱絡地道:“武兄,我們去喝杯早酒,談談如何?”

“喝早酒?”

“是呀!小弟趕了一晚夜路,剛到不久,見背影像是武兄,果然沒錯。”

“大清早,酒店開堂了麼?”

“街角那一家,唯一例外,別家還有一個時辰才開門。”

“在下不習慣早酒……”

“哎!如萍偶聚,長空擦翼,既然不期而遇,杯酒談心,亦屬人生快事,武兄何必見卻。請!”

武同春無奈,勉強點點頭,隨著白石玉到了街角酒店,只見桌上已擺了酒菜,原來白石玉已經進過店,又出來招呼自己的,店裡除了他倆,沒別的客人。

兩人相對坐下,白石玉首先敬酒,然後勸菜,武同春問聲吃喝,一句話也不說,他在廢墟中,看到白石玉對付醜女“魔音女”的一幕,感覺出對方是個城府極深的人,是以提不起興致。雖然白石玉也曾使他免於被司馬一夫當場殺害,但誰知道這深藏的人,安的是什麼心思?吃喝了一陣,白石玉開口道:“武兄是如何脫出‘天地會’之手的?”

武同著冷漠地道:“被不知名的同道所救。”

“哦”了一聲,白石玉舉杯道:“可賀,該盡一盞!”

武同春勉強幹了一杯。

白石玉又道:“武兄,小弟有幾句話,藉此機會,向武兄剖白。上一次,小弟被‘天地會’的爪開所迫,武兄仗義援手,以至連累了武兄,小弟萬分內疚。事實上,小弟是不得已而故示怯懦。一方面,‘天地會’勢大如天,小弟惹不起;另方面,想以此杜絕醜女的糾纏,這一點請武兄曲諒,並非小弟有意做作。”

說完,避席深深一揖。

這一解釋,情在理中,武同春原來對他的看法動搖了,訕訕地道:“白兄不必如此,在下心中並無芥蒂。”

白石玉坐下,又道:“武兄被對方帶走,小弟曾尾隨想伺機行動,但慢了一步,據一個老叫化說,武兄已被救脫困,小弟才放了心。”

提到老叫化,武同春心中一動,暗忖:“是不是上次引自己到荒林示警的無名老丐?”

聽對方這一說,反而覺得自己未免大失風度,面現歉然之色道:“在下十分慚愧!”

白石玉道:“言重了,武兄何愧之有!”

稍作停頓,又道:“武兄系出名門,令先尊號稱‘無敵劍’,武林同欽,與武兄相對,小弟自慚形穢。”

這不知是褒還是貶,但聽在武同春耳中極不是味,無雙堡已在江湖除名,而內裡的變故更不足為外人道,如果傳出去,簡直就見不得人,當下苦苦一笑道:“在下不克守弟,墜先令志,實在沒臉見武林同道。”

白石玉笑笑道:“武見太謙了,盛衰起落,是自然之理,武兄有日定能重振家聲。”

武同春若有深意地道:“在下已無意江湖了,只待……”他不想說出心裡的話。

白石玉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率直地道:“小弟猜得到,武兄所指,當是與那姓許的一段恩怨,這是武兄的私事,小弟無由過問。來,乾杯!

乾了杯,白石玉突然嘆了口氣。

武同春隨口問道:“白兄因何嘆息?”

白石玉俊面一沉,眸中射出了恨芒,咬咬牙道:“家門不幸,小弟羞於提起!”

武同春心中一動,聽口氣,這性白的難道也有與自己一樣見不得人的遭遇?一觸及這點心頭就不自禁地起了隱痛。

當然,他不能追問別人的私事。

白石玉似是酒過了量,俊面一片酡紅,加上他腮邊那顆紅痣,的確像個女人,如果改換女裝,還是個美人。

早酒傷人,武同春也感到有些暈眩。

酒使人壯膽,也使人皮厚,平時不敢做的事,不敢說的話,在酒醉之後,理性的束縛撤去了,就能做得出來,說得出口.除非是理智極強的人,才能控制得住。

武同春沒有問,白石玉卻自動他說出了口:“小弟僕僕風塵道,為的是要找一個人,討一筆債。”

武同春應道:“嗅!找人討債,什麼樣的人?”

“小弟的妹夫!”

“妹夫?”武同春眼睛大了。

“不錯,他毀了舍妹。”

“怎麼說?”

“他懷疑舍妹不貞,橫加折辱,舍妹含恨自決……”

武同春心頭一震,所猜不錯,真是同一類的事,脫回道:“白兄……要殺人?”

白石玉挫牙道:“不,殺了他太便宜他了,他必須付出合妹所承受的痛苦代價……”

武同春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道:“如何付法?”

白石玉恨聲道:“很簡單,要他自我誅心,慢慢消磨那椎心刺骨,生不如死的滋味。”

身受其痛,武同春對女人多少有些成見,淡淡地道:“白兄,恕在下多嘴,令妹真是無辜的麼?”

白石玉紅著眼道:“一個捨得拋下親生骨肉,自我結束生命的人,內心是如何痛苦?她臨終還誓言清白無辜,她那無情無義的丈夫,拿不出證據,心卻是鐵到底。一個女人,名節受損,能活下去麼?”

武同春默默無語,他在想他自己的事。

凝碧和許中和私通,是自己發現的,她因羞憤而引火自焚,如果不是許中和那人面獸心的東西引誘,凝碧不會失節,也就不會死。基於人道,他留下了孽種遺珠,沒有被棄,但那是一根刺,看見她就想到她孃的噁心事,心念之中,不由忘形地脫口道:“孽種!”

白石玉驚聲道:“武兄說什麼?”

武同春自知失態,但在以酒遮臉下,反應便不如平時的銳敏,沉聲道:“沒什麼,在下自想一件不相干的事。”

白石玉若有深意地道:“做人太難,不管是有心,或是無意,都不能錯一步,否則就得付出可觀的代價。但,一錯到底不回頭的,可憐而不可恕,武兄以為如何?”

武同春未加深思,脫口道:“犯了錯就得討相等或加倍的代價,根本不值得憐憫。”

白石玉揚眉道:“對,小弟的看法與武兄一樣。”

就在此刻,外面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到店門口停住,一個女人的聲音道:“小姐,這家已經開門應市,歇歇吧?”

另一個聲音道:“也好,把馬拴下。”

武同春臉色驟變,酒意全消了,目光亂掃……白石玉皺眉道:“武兄怎麼了?”

武同春惶急地道:“在下不想見門外來的人,不知這店有後門沒有?”

白石玉困惑地道:“是仇家麼?”

話聲才落,兩條窈窕身影,已出現店門。

來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主婢。

武同春故意垂下頭,他不願沾染情孽,更不願把惹黑白道江湖聞名喪膽的“黑紗女”,同時,對方的意圖難測。

白石玉向店門張了一眼,悄聲道:“武兄,這兩位姑娘是誰?晤!天仙化武同春不答腔。

門外,小青高聲道:“小姐,巧啊!他在這裡,還有那……”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頓住了。

武同春可無法裝作了,硬起頭皮起身招呼道:“素心姑娘,幸會,請進!”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與小青進人店中,脆生生地道:“武大俠,想不到我們這麼快就見面了,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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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白石玉不待武同春引介,起身一揖道:“在下白石玉,與武兄是朋友。也是不期而遇。

姑娘與武兄想是……”

後面的話照樣頓住,等對方的反應。

紫衣少女落落大方地道:“我們也是朋友!”

白石玉“啊”了一聲,目光轉向待在一邊的小二,道:“快收拾桌子,重擺!”

紫衣少女擡手道:“不必了,我有幾句要緊的話,要跟武大俠談,能找到他是運氣。”

武同春內心一陣忐忑,不知道這天仙化人的魔女想要耍什麼花樣?白石玉相當知趣,立即帶笑道:“在下也有急事要辦,失陪了,後會有期!”

說完,抱了抱拳,煞有介事地匆匆離座,並且把一塊銀兩塞在小二手裡,然後揚長而遠去。

紫衣少女笑容一斂,道:“武大俠,我們邊走邊談!”

顯然,她要談的話不願被別人聽到。

武同春點點頭,心裡大感不安。三人出了店,武同春與紫衣少女並肩前行,小青拉著兩匹馬隨後。

不久,到了鎮外無人之處,停了下來。

武同春深深瞬了對方一眼,期期地道:“姑娘有何指教?”

紫衣少女面色一正道:“我有件事要警告你!”

武同春錯愕地道:“警告在下,請問……什麼事?”

紫衣少女稍事沉吟,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做的是對還是錯,不過……我忍不住要這樣做,你不必問原因。我只有兩句話要告訴你,頭一句,你馬上遠走高飛,最好是不與任何人接觸;第二句,如果你碰上一個偉岸的赤面老者,絕對要回避、別顧身份,別擇手段,盡力設法躲開,不然……後果堪虞。”

武同春既駭且震,脫口道:“為什麼?”

紫衣少女道:“我剛說過不要問,只照我的話去做就可以。”

武同春欲言又止,她口中的偉岸赤面老者,定是個十分可怕的人物,十有九是“天地會”的高手,她為什麼巴巴地尋來警告自己呢?是了,她不止一次說過要自己活下去,為什麼?這內中有什麼蹊蹺?紫衣少女鎖眉苦想,突地一跺腳,像決定了一件大事,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逆向武同春,道:“這東西你收著、不得已時可以保命。”

小青急聲道:“小姐,你不能這樣做。”

紫衣少女苦苦一嘆道:“不這樣不行!”

小青道:“小姐,你沒想到後果?”

紫衣少女不理小青,上前一步,道:“快拿去,好好收藏,不可落入人眼,不到生死交關之時,不許亮出來。”

基於好奇心理,武同春接過手來,一看,是一塊彩玉,有半個巴掌大,沒雕刻成任何形,就是一塊玉,這玉能保命。

紫衣少女又道:“藏好,快離開!”

武同春心頭一片凌亂,不明白對方的心意,也分辨不出自己的感受,茫然道:“在下……怎能接受姑娘的東西?”

紫衣少女大聲道:“收起來!”像是命令,而且具有很大的威力,使人無法抗拒。

武同春無可奈何地納人懷中。

紫衣少女揮手道:“你可以走了。”

此刻,不遠的地方,一間草屋中,正有一對眼睛,窺視著這邊的動靜,他,正是神秘的藍衫書生白石玉。

武同春定定神,鼓足勇氣道:“在下只問一句話,答不答覆在於姑娘。”

紫衣少女眸光一閃道:“你問吧?”

武同春定定神,沉疑十分地道:“姑娘是否‘黑紗女’?”

紫衣少女驚愕地道:“什麼?我……‘黑紗女’?”

小青也跟著叫道:“什麼?你說我家小姐是‘黑紗女’?”

紫衣少女接著道:“武大俠,你怎麼會有這奇怪的想法?”

呆了呆,武同春訕訕地道:“在下說過,姑娘可以不回答的。”

紫衣少女道:“我問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武同春硬起頭皮道:“昨晚在林子裡,黑紗標記嚇走了追殺在下的‘天地會’高手司馬一夫一行,而當時,現場並沒別人。”

紫衣少女喘口氣,道:“我聽見林外的叫聲了,但我並不在意。”

武同春緊迫著追問道:“姑娘為什麼不在意?”

紫衣少女道:“我也是女子,與‘黑紗女’河井不犯,她不會對我下手。”

武同春期期地道:“這麼說,姑娘……不是……”

小青快口代答道:“當然不是!”

武同春心裡並未釋然,對方不承認,也是沒法的事。

就在此刻,一騎快馬,狂馳而至,馬嘶聲中,硬生生勒住,武同春定睛一望,不由暗道一聲:“苦也!”

來的竟然是身段美好,聲音迷人,而面目卻奇醜的“魔音女”,一連串的故故,可以說全是她引起來的。

冷笑一聲,“魔音女”躍下馬背,走近前來,馬鞭向空一揮,醜臉一下子扭成了個怪形,橫眉豎眼,那模樣,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魔音女”冷冷開口道:“好哇!原來是這麼回事。”

紫衣少女粉靨一片冰寒.嘴角含著一絲冷笑,站著不動,小青卻趕緊挪步,站到紫衣少女身後。

武同春兀立著,可一點也不擔心,“魔音女”碰上了“黑紗女”,準有好看。

“魔音女”的目芒,在武同春面上一繞,然後射向紫衣少女,厲聲道:“你不要瞼!”

紫衣少女不屑地回敬了對方一眼,道:“我什麼不要臉?”

“魔音女”道:“你憑著長得像妖精,迷惑男人。”

“男人,誰?”

“告訴你,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天下長得像樣的男人都是你的?”

“你想死?”

“這句話還輪不到你說。”

“聽清楚,找想要的東酉,一定要到手,得不到便毀掉。”

武同春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但心裡卻覺得很奇怪,雙方不通名問姓,見面就鬥上,是素識還是曾經鬥過?小青緊抿著小嘴,面上現出了鄙夷之色。

紫衣少女冷哼了一聲道:“你無妨當面問問,他是不是喜歡你,只要他一點頭,我馬上放棄。”

“魔音女”怒極,欺身上步,“刷!”地就是一鞭。皮鞭,但卻發出銳厲的破風聲,不殊金刃,這份功力,著實驚人。

紫衣少女輕輕閃了過去,寒聲道:“這一鞭算讓你,再要不識相的話我就動手。”

“魔音女”卻乘勢一鞭揮向武同春,疾逾電閃。

武同春側身劃開,鞭梢擦衣而過,外衣被切開半尺長一道口,鞭風如刃,觸膚土痛,小禁為上心頭大凜。

“魔音女”兩擊落空,更加敞怒,舉步再上……武同春手按劍柄,準備應戰。

紫衣少女嬌軀一彈,橫在兩人之間,大聲道:“武大俠,你走,等看熱鬧麼?”

“魔音女”厲叱道:“不許離開!”

紫衣少女從鼻孔呼出聲來,道:“你阻擋得了麼?”

“魔音女”陰聲道:“我會留下他的命!”

紫衣少女道:“有我在你就辦不到。”

“魔音女”道:“那就試試看!”

小青靠近武同春,用手拐碰了他一下,低聲道:“大俠不走,等著看熱鬧麼?”

武同春躊躇著,即使不計名聲,如此逃命,也未免太窩囊了。

小青又道:“別使我家小姐為難,對方馬上會有人來。”

“別使小姐為難”幾個字打動了武同春的心,不管紫衣少女是否“黑紗女”,單隻找來示警,並贈彩玉這一點就證明並無惡意,當下點點頭舉步便走。

“魔音女”大喝一聲:“站住!”

斜裡便揮鞭截到。

嬌叱聲起,紫衣少女素手疾揮,一道排山掌力,暴卷而出,“魔音女”被震得前蹌八尺多。

武同春乘此機會,彈身電馳而去。

身後,傳來“魔音女”的厲叫聲:“你專門跟我作對,我跟你拼了!”

武同春一口氣奔出四五里地,才緩下身形,他想:“紫衣少女素心,到底是不是‘黑紗女’?照‘無我大師’的說法‘黑紗人’黑紗蒙面,從未以真面目示人,又以黑紗作標記殺巴氏雙虎,是自己親眼看見的,根本連影子都不曾顯露,而聽口氣,‘魔音女’與她並不陌生,如果她是‘黑紗女’‘魔音女’敢跟她鬥麼?如果不是,那昨夜在林子裡黑紗標誌驚走司馬一夫又作何解釋?只有一個可能,她有雙重身份,明裡一個,暗裡一個,可是……仍然說不通‘魔音女’剛剛說專門跟我作對,這表示並非第一次發生爭端……”

想不通,他索性不去想。

這一折騰,已是日頭當頂了。

正行之間,忽然發現一條藍衫飄飄的人影,走在前頭,從背影,可以看出正是在鎮上小酒店分手的白石玉。

這可就透著奇怪了,剛分手,又碰頭。

白石玉沒回顧,武同春保持距離跟著,一先一後,又走了兩三裡,武同春忍不住加速步子追上,白石玉回頭一看,哈哈一笑道:“妙啊!武兄,我們竟走上了同一條路。”

武同春與對方並了肩,道:“是很巧!”

白石玉道:“那位姑娘堪稱花中之花,是武兄的紅顏知己?”

武同春道:“說笑了,在下是有家室的人,怎會有紅顏知己?”

“那是普通朋友?”

“可以這麼說。”

“不過……照一般的說法,男女之間,只有男女之情,沒有友情……”

“在下不敢苟同,武林兒女,有別於世俗兒女,多半不拘小節。”

“話是不錯,但以武兄的英俊倜儻,又是名門之後……”

武同春聽得有些刺耳,不悅地道:“白兄把話說遠了!”

白石玉一個勁地又道:“有諸內必形諸外,即使是一個說謊成癬的人,他身上有樣東西不說謊,就是眼睛,那位紫衣姑娘一進店門,便已看出她眸子裡流露的那份微妙神色。”

武同春為之語塞,這一點他不能否認,對方在有意無意之間,是有這意向。

白石玉猛一拍手道:“對了,小弟聽一個老叫化說,武兄是被兩位女子救走,就是她們倆麼?”’武同春漫應道:“不錯!”

“對方什麼來路?”

“這……不知道。”

“天地會”勢大如天,敢從對方手裡救人,不但非普通人物,而且與武兄的關係定非泛泛才肯犯這大的險,武兄說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就令人費解了。”

跡近盤潔的口吻,使武同春心中又升起了反感,閉上嘴不答,對付多舌好事的人,三緘其口是一劑妙方。

白石玉似有所覺,自我解嘲似地道:“小弟話太多了,不過,完全出於關切,沒有別的意思。”

武同春在心裡暗道:“誰要你關切?完全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白石玉又道:“武兄意欲何往?”

武同春淡漠地道:“在路由路,沒有一定的去向。”

白石玉道:“小弟也是一樣。”

武同春心裡暗忖:“這姓白的人長得像女人,多嘴多舌也像女人,幾次碰頭,不能說全是巧合,他有點陰魂不散,意圖何在?”

心念動處,立即起了戒意,隨口道:“白兄不是說要找令妹夫討債麼?”

“不錯,但誰知道人在哪裡,只有去碰。”

“噢!”

“武兄不用說,還是要找那姓許的?”

“晤!”

突地,白石玉止步朝路邊樹叢一指,道:“武兄,你看那是什麼?”

武同春轉頭一望,道:“像是個人!”

白石玉道:“我們去看看。”

武同春前車之鑑,實在不想多事,冷聲道:“多半是不耐炎暑,在樹卜納涼打肫!”

白石玉道:“不對,像是個出家人,衣袍顏色是灰……”

仔細再看看,驚聲道:“沒錯,光頭,不是尼姑便是和尚。咦!這邊草叢裡……”人已彈了過去。

武同春跟了過去,一看,頭皮發了炸,草裡是具屍體,已經僵了,死者腰間別著斧頭繩索,村俗打扮,看來是個樵子。

是被殺還是急症突發而死?由此斷彼,樹叢中那出家人恐怕也是具屍體。

武同春折身掠了過去,一看,脫口愣呼道:“怎麼會是他?”

白石玉也靠過來,道:“他是……啊!這是恐怖的兇殺。”

橫屍林中的,赫然是被尊為聖僧的“無我大師”。

是誰?有這麼高的能耐,奪取“無我大師”的性命?還有那草叢中的樵子,不是江湖人,何以也被害?武同春激越非常,“無我大師”曾與他有數面之緣,且曾暗示想造就他成一個傑出的高手,而他拒絕了,想不到一代聖僧,竟拋屍荒野。

突地,“無我大師”的手動了動,武同春以為是眼花……白石玉俯身一探,慄聲道:

“還沒斷氣!”

武同春跪坐下去,試探之下,發覺人是沒死,但脈息若斷若續,極微,幾乎難以覺察,他非歧黃高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處理,脫口道:“該怎麼辦?”

白石玉也蹲了下來,再次伸手觸探,搖搖頭,道:“心脈已斷,神仙難救“不知是什麼人下的手?”

“武兄認識這老和尚?”

“曾有過數面之緣。”

“能毀得了這老和尚,這下手的人,當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物。”想了想,又道:“小弟來試試看,能不能使他開口!”

說著,細嫩如女子的手指,按上“無我大師”的“脈根穴”,從指尖迫出了氣,緩緩注人。

武同春一目不解地注視著。

只片刻工夫,”無我大師”居然定了呼吸。

武同春卻緊張得停止了呼吸。

再片刻,“無我大師”的麵皮微微抽動,最後,竟睜開眼來,但業已失了神,像一對死魚眼。

“大師,大師,……”武同春輕喚著,聲音是顫慄的。

白石玉右手輸元如敵,左手並食中二指,連點“無我大師”十二處大穴。

“無我大師”瞳孔中放出一線光彩,口脣連連啓動,發了話,聲細如蚊,根本聽不出說的是什麼。

武同春激動地道:“大師,振作些,還記得晚輩武同春麼?”

“無我大師”口脣仍動個不停。

武同春大是著急,如果老和尚一口氣上不來,謎底便永遠無法揭曉了,想了想,把耳朵湊近“無我大師”的口邊,這下,勉強可以分辨了。

“少施主……緣法,老衲貼身……奉贈……結大善緣……”

武同春急聲道:“大師,誰下的手,誰?”

久久,“無我大師”才又迸出一句蚊子叫般的聲音道:“是……是……西門……”以下的聲音沉默了。

武同春大叫道:“西門什麼?”

白石玉喘口氣道:“圓寂了!”

武同春直起身,咬牙望天,他在回想“無我大師”遺下的每一個字,又談到緣,這確實是緣,偏偏這麼巧,趕上老和尚最後一息,這的確是冥冥中的安排。

老和尚說,他貼身有樣東西奉贈,要自己結大善緣,老和尚在初見面時提到過,那時自己根本聽不進去,大善緣指的是什麼?白石玉悠悠開口道:“武兄,看你的神情,跟這老和尚似乎不止數面之緣?”

武同春心中一動,暗忖:“他又要追根究底了,不得不防,說話得保留些。”

想著,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站起身來,道:“側隱之心,人皆有之,何況,死者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先輩,又是位出家人,稍有人心的人,能不寄人悲憤?”

義正詞嚴,白石玉拱手道:“是,是,是極了,武兄風範,今小弟折服。”

“不敢!”

“對方,武兄剛才說出西門二字……。”

“是老和尚的遺言,可能是兇手的姓,可惜……他不能全說出來。”

“西門……當今武林之中,黑白兩道的拔尖人物裡頭,誰姓西門?……別的還說了些什麼沒有?白石玉意似不信,毫不放鬆地道:“武兄曾傾聽了很大工夫,不止這一句吧?”

這一問又招武同春的猜疑,冷冷地應道:“是說了不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只聽清楚了西門二字。”

白石玉不再追問,轉話道:“目前如何善後?”

武同春道:“只有就地掩埋了!”

白玉石道:“那我們動手吧?”

武同春心意一轉,道:“白兄,我們分頭做,煩你去掩埋那樵子,聖僧善後由在下處理,藉以表示相識之情,如何?”

白石玉不疑有他,點頭道“好,就照武兄的意思。”

白石玉轉身去料理料叢中的樵子。

武同春俯下身,迅快地伸手在“無我大師”貼身一摸,果然摸到一個紙包,忙取了出來匆匆掃一眼,塞人衣裡,然後動手掘坑。

足耗了半個時辰,才掩埋妥當。

就地取材,樹了墓碑,“無我大師”的碑上自然是名號,而那樵子卻不知來歷,白石玉可靈巧,在碑上指書:“無名採樵者凶死道旁,希其家屬認屍歸葬。”

料理完畢,武同春突地想到一件事,脫口道:“莫非是她下的手?”

白石玉一震,道:“誰?”

武同春道:“黑紗女!”

話出口,立覺不太妥當,但已無法收回。

話已滑出口,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把聲音放低道:“死者身上沒有任何傷痕,這是她的手法。”

白石玉道:“武兄檢查過屍體?”

武同春怔了怔,道:“大略看了一下足以致命的部位。”

其實他並未看,只是猜測,事實上看了也沒用,武術中能殺人於死而不留痕跡的手法,雖不常見,但卻不少,而最主要的一點,是紫衣少女只報名而不道姓,安知她不是姓西門,又安知她報的名是真是假?白石玉笑笑道:“武兄不嫌太武斷麼?”

“何以見得?”

不見得凡是沒有顯著傷痕的死者,都是‘黑紗女’所殺。”

“這只有她自己知道。”

“武兄是認定了?”

“在下只是說可能。”

“好了,我們不必為這件事爭執,反正人已死了,而武兄並非苦主。”

武同春本想再說什麼,但想一想止住了,與姓白的爭,的確太無謂,而且實際上只是懷疑,並沒確切證據。

白石玉一擡手,道:“事情完了,我們該上路了!”

我們上路,他倒是一廂情願,難道他是纏定自己了?武同春心裡想著,口裡幽幽地道:

“我們仍然同路麼?”

“武兄不高興與小弟同路?”

“不是不高興,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武兄沒有固定的去向,小弟也是一樣,結伴同行,一方面個面多談談,增進彼此間的瞭解……”

武同春不想再聽他的饒舌,一偏頭,道:“如此,請吧?”

一條人影,撥草拂枝,歪歪斜斜地奔到兩人身前。

老叫化,對兩人而言,都不陌生。

眼一翻,嘴一咧,嘻嘻一笑道:“小子們,幸……”以下的話,突然頓住是喉頭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塞住,發不出聲,笑容僵化在髒兮兮的臉上,嘴著,雙眼直盯在“無我大師”的墓碑上,身軀直抖,彷彿是忽然中了邪。

這可是怪事。

白石玉皺起了眉頭。

武同春驚詫地道:“前輩怎麼了?”

老叫化側轉頭,眸中射出駭人的光焰,慄聲道:“老和尚怎麼死的?”

武同春定了定神,道:“不知道,晚輩二人來時,大師已陳屍此間。”

“兇手呢?”

“不知道!”

“致死的情狀?’”

“心脈斷絕,沒有顯著外傷。”

老叫化撲向墓碑,狂叫道:“老友,你這一死,什麼都完了,你不能死呀!你……”邊叫淚水邊滾滾而下,他是真的傷心。

看來老叫化是“無我大師”的方外之友。

什麼完了?什麼不能死?武同春與白石玉當然聽不懂。

老叫化老淚縱橫,傷心地又道:“老友,你連半句話都不留就走了麼?你能瞑目麼?何方狂徒,有這大的能耐,毀得了你?”

武同春忍不住道:“前輩,大師曾留了話……”

老叫化雙目暴睜道:“留了話?”

“是的!”

“但你小子剛才說,你們來時老和尚已經陳屍?”

“不錯,剩下一口氣沒斷,是這位白兄助了大師一口真元……”

“老和尚留了什麼話?”

“只兩個字。”

“兩個字……那兩個字?”

“西門,晚輩判斷可能是兇手的姓。”

老叫化苦想了半晌,道:“西門,誰姓西門?當今江湖高手中誰姓西門?”

武同春與白石玉互望了一眼。

老叫化頓足道:“完了,什麼都完了,是天意麼?不,我老要飯的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說完,盯視著武同春。

武同春被看得大感不自在,任何人,都不願意被別人這樣瞪著的。

老叫化目光沒移開,口裡又道:“老友,你開口緣,閉口緣,結果你最無緣廠這話的對象,當然仍是死者。

說完,一聲長嘆,穿林狂奔而去。

白石玉望著老叫化的背影道:“這老要飯的頗不簡單,既然夠得上眼‘無我大師’這等人物交往,定然不是泛泛之輩。武兄,老要飯的那些怪話,似乎是對你而發呢?”

武同春“哈”了一聲,心裡想到懷中“無我大師”遺贈的那包紙,不知道包的是什麼東西,但老和尚在臨死,仍然口不離緣字,到底是有緣還是無緣?“無我大師”之被害,原因是什麼?心念之中,目光不期然地望向墓碑。

就在目光移轉之際,他瞥見不遠處似有人影一晃,而那人影,絕不是老叫化。

本能上的反應,武同春半聲不吭,疾逾星飛地劃了過去。

那人影不虞武同春有此一著,太快,使他走避不及。

武同春看清了對方,愛時激動如狂,大吼一聲:“是你!”長劍立即掣在手中。

對方竟是他誓欲得之而甘心的許中和。

許中和兀立著,臉色一片鐵青。

武同春全身的肌肉都抽緊了,心也在收縮,無比的恨在心裡洶涌如濤,殺機如烈火般熾熱,兩眼紅得像要噴出血來c許中和咬牙迸出話聲道:“武同春,你準備怎麼樣?”

武同春一字一頓地道:“要你死,死!”

白石玉走近前來,冷沉地道:“兩位又要拼命去了?”

沒人接腔,也沒人看他一眼,雙方像貓見了狂犬般仇視著。

白石玉又道:“兩位肯聽小弟一言相勸麼?”

武同春目光牢盯在許中和麵上,生怕一疏神,他就會溜走似的,口裡寒聲道:“白兄,這不干你事!”

“小弟知道不幹小弟的事,不過……聽說兩位曾經是八拜之交……”

“白兄……”

“異姓手足,何至於要白刃相加?”

“白兄,這是私事,請你離開!”

“武兄,不久前在貴堡廢墟中,小弟不幸已經干預了,現在義碰上,凡事總有個是非曲直,放下劍,有理說理,如果有必須流血才能解決的理由,小弟絕不干預,立即離開這裡,如何?”

許中和深深望了白石玉一眼,嘴脣緊閉著,嘴角向下拉成了弧形。

武同春怒聲道:“白兄,在下說地是私事,沒第三者的份,請馬上離開。”

白石玉道:“由許兄來說明如何?”

武同春憤聲道:“白兄別怪在下出言無狀,你懂江湖規矩麼?”

白石玉不慢不火地道:“人有見面之情,小弟並非陌生者,十分儀武兄的風範……”

武同春大吼道:“請便!”

白石玉搖搖頭道:“好吧!兩位拚命吧!讓這林子再增加一座墳。說完,掉頭奔出林去。

武同春橫了白石玉的背影一眼,看他已上了官道,才狠瞪著許中和道:“我們不必多說了,要就是我躺下,不然你就是橫屍,除了死,沒有任何方式可以解決這件事。”

著許和道:“我想通了,我不想死……”

“不想也不行。”

“我如果死了是白死,而凝碧大嫂將永遠含恨九泉。”

“不許再提那賤人的名字!”

許中和臉上肌肉連連抽動,激顫地道:“武同春生死是小,名節算大。武同春,我問你一句話,八年前那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武同春切齒道:“是又怎樣?”

許中和厲叫道:“如果是你放的,我發誓要你的命。”

武同春長劍一撇,暴喝道:“拔劍!”

許中和後退了一大步,慄聲道:“我不會拔劍,目前也不想跟你打,我要把事情徹底查清楚。首先,你照實回答我一句話,火是不是你放的?”

武同春咬牙切齒地道:“不是,是那賤人羞慚自焚。”

“有證據?”

“這不需證據,你就是證據,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對天對地,我許中和是清白的。”

“用不著狡辯了,你毀了我,毀了無雙堡,我親眼看見的事,會假?”

“你親眼看見我與凝碧做那不可告人的事?”

“來夜三更,你從她臣室出來,這還不夠?”

“我解釋過了。”

“能夠做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已經不算是人,說的話也不會是人話,沒一個字可信。

拔劍,多說無益。”

許中和冰聲道:“我說過現在不跟你打。”

武同春厲聲道:“不打是你的事,我非殺你不可!”

手中劍一振,接著又道:“趁你還有口氣,有句話告訴你,你留下的孽種叫遺珠,我代休養到現在,等他懂事,我會把這些事告訴他,她會痛苦一輩子,是你留他的……”

許中和厲吼道:“住口!武同春,你如果真的這樣做,會帶著悔恨進棺材。她是你的親骨肉,她沒有罪……”

“哈哈哈……親骨肉!”

“凝碧如果泉下有知,她不會饒你。”

“泉下有知?哈哈哈哈…”

“她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瞧吧吧!”

鬼一個意念涌上心頭,武同春的笑僵在臉上,他想到廢墟中所發生的怪事,遺珠被“天地會”巡監司馬一夫所劫,是鬼救了她,真有鬼麼?心念之中,他忘形地大叫道:“我要毀了那座墳!”

許中和紅著眼道:“你要毀凝碧的墓?”

武同春心意一動,圓睜著眼道:“許中和,我問你,廢墟鬧鬼,凝碧顯魂,是不是你安排的花樣?”

許中和連退兩步,驚怪激越地道:“凝碧顯魂,真有這樣的事?”

“你承不承認?”

“承認什麼?”

“裝神扮鬼。”

“我……裝神扮鬼?”

說完,眉頭一皺,喃喃地道:“世間真的有鬼麼?如果有,那太好了,她會自己洗雪沉冤,她會找害她的人……”

武同春厲叫一聲:“你陪她去做鬼吧!”

白光騰起,劃出,家傳絕學,凌厲無比,招式中含著恨,恨使劍勢增加了狠辣,他似想一劍就把這使他擡不起頭做人的仇人劈碎。

許中和早決意不跟他拼,心裡有了準備,是以在對方攻勢甫一萌動的瞬間,閃電般退了三丈之遠。

武同春如影附形而進,咬牙道:“許中和,你如果不戰而逃,便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這句話夠毒,不是人生的,不是父母養的,那算是什麼?那就不是人了。

武同春的目的,在激使許中和還手、緊接著又道:“你不敢還手,就將死得像一條狗一般。”

許中和心意已決,並不受激。

努力一挫牙,道:“武同春,你儘量辱罵好了,時辰還沒到。”

劍氣撕風,武同春又出手了。

許中和身形一旋,朝林深處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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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走!’”暴喝聲中,武同春仗劍疾追,在幾近瘋狂的狀態下,他展盡了全力,兩個起落,撲到了許中和身後,長劍狠狠遞出。

許中和聽風知警,扭身旋開。

武同春刺出之勢不變,急進,反勒。

悶哼傳處,許中和身形一個跟蹌,肩背冒了紅,武同春把握機會,惡狠狠跟蹤進擊,許中和身形一個迴旋,到了樹後。

“啷”地一聲,武同春的長劍貫人樹身半尺。

許中和已按上劍柄,心意一轉,彈身又走。

武同春從樹身拔出劍,猛追下去。

兩人功力差不多是伯仲之間,而武同春在恨的力量鼓舞下,氣勢便凌駕了許中和,兼之許中和肩背受了傷,功力更打了折扣。幾個騰躍,武同春的長劍,又夠到了出手距離。

許中和把心一磺,暗道:“拚了!

一聲輕哼,武同春一個跟蹌,跪坐地面。

許中和拔劍回身,劃出,一見武同春坐地,硬生生中途撤劍,他倒是愣住了,根本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武同春厲喝道:“什麼人施暗算?”沒有反應,原來武同存在將要出劍刺向許中和的瞬間,膝彎一麻,跪了下去,似是被什麼暗器擊中,一時竟站不起來。

許中和也大驚意外,心想:“是誰暗中對武同春施襲,目的何在?”

面對面,武同春無暇想及其他,冷厲地道:“’許中和,這是你的機會,殺吧!”

許中和垂下劍,道:“還不到殺你的時候。”

“你會後悔。”

“後悔?”

“以後你再沒這樣的機會。”

“你一意孤行,後悔的是你。聽著,你將造成無可挽回的倫理悲劇,你會自食其果,你現在心裡充滿了恨,有一天,後悔取代恨,恨把痛苦加諸別人,而悔卻把痛苦加諸自己,你牢記這句話。”

“你放屁,任你舌集蓮花,也改變不了事實。”

“我們等著瞧!”

“你別逃,你心裡有愧疚,下不了手,是不是?但我不會放過你,我發誓。”

許中和冷笑一聲,疾掠而去。

武同春目毗欲裂,自解了穴道,站起身來,毫不躊躇地追了下去。

林子盡頭,是綿延不斷的山脈,許中和鴻飛冥冥。武同春在山腳下停了下來,深深地想:“是誰暗算自己,使許中和得以逃脫?”

他敏感地想到了白石玉,上一次在廢墟里阻止自己殺許中和也是他,他到底是什麼居心呢?是許中和的同路人麼?咬牙點點頭,他幾乎可以認定了,白石玉藉機跟自己親近,居心叵測。

於是,他心目中又多了一個敵人。

陽光普照,大地一片清朗,但在武同春看來,一切都是灰色的,心頭盡是同樣的事物,由於各人的思想與觀念不同得到的反應也就不一樣,甚至完全相反。

武同春心煩意亂,心底一片泥濘,“天地會”的追殺他,紫衣少女要他遠離這一帶,而他唯一要辦的事,卻一波三折,兩次功敗垂成,全壞在白石玉手上。

突地,他發現身邊地上,多了一個影子,依比例,這影子幾乎比他的影子大一倍,一股寒氣,從心底直冒上來。

“你就是姓武的小子!”聲音像悶雷,霞人耳鼓。

武同春前彈八尺,然後迴轉身。

“啊呀!”他驚叫出了聲,頭皮登時發了麻,眼前,是一個巨無霸型的紅面老者,體態偉岸,至少比他高出一個頭還多,尤其那雙眸子,像極了一對燃燒著的火珠,發出的人的光焰。

紫衣少女警告他,遠避此人,但卻被對方找上,避無可避。

偉岸老者繼繼一聲怪笑,道:“小子,你身邊帶著劍,自裁了罷。”

武同春勉定心神,道:“閣下何方高人?”

他想鎮定,但聲音出口仍是顫慄的,控制不了。

偉岸老者以震裂耳膜的聲音道“少廢話,要你自裁,省得老夫動手腳。”

事情追到頭上,武同春只好豁出去了,拚命的念頭一產生,陽氣便豪了,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既不在乎生死.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怕了。一挺胸,反迎上去兩步,沉聲說道:“不敵被殺,只怪學藝不精,要在下自裁可辦不到。”

“哈哈哈哈……”一陣裂空的狂笑過後,偉岸老者閃動著駭人的目芒道:“有種,你小子真有種,不給你老於‘無敵劍’丟人,憑這一點,老夫準你先出劍,讓你死得像個武土。

拔劍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長劍緩緩出了鞘,下撇,抱元守一,有知不可為而為,不錯,要死得像個武士。

偉岸老者又道:“你只有出一劍的機會,盡你的全力。”

狂妄絕倫的話,完全不把武同春放在眼下。

功凝十二成,武同春準備全力一擊,此刻,什麼恩怨情仇,全置之腦後。

偉岸老者兀立著,像一座石塔。

空氣在這一剎那之間凍結了。

“呀!”厲吼聲中,武同春搖劍直刺,這是家傳絕著,但其中暗藏奇妙變化可隨對方的反應而變化。

偉岸老者連眼皮子都不動一下,令人莫測高深。

劍已出手,在對方沒有任何反應的情況下,武同春不能動變,好一鼓作氣的原式刺出。

怪事發生了,劍尖在距對方衣袍三寸之處,像碰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刺不進去,武同春心頭大凜,能把護身罡氣練到這種幾乎成形的境地,簡直像是傳說而不是事實,難怪紫衣少女下了那等警告,情況不容他多所猶豫,遞不出去,只有收招,這一瞬間,他連恐懼都忘了。

就在武同春收劍的同時,偉岸老者單掌一揮。

罡風裂空暴卷,武同春如遭萬鈞雷兩,身形離地而起,飛栽三丈之外,口血連噴,意識驟呈模糊,但一絲靈智不滅,一稍無形的、不甘心的力量,鼓舞著他,站起來,站起來,像個武上,你是無雙堡主“無敵劍”的兒子。

於是,他搖搖不穩地站了起來,眼前的景物,模糊一片。

偉岸老者怪笑道:“好小子,你真是命大,還能站……咦!”

雙目暴睜,張口結舌,望著武同春腳前的彩玉,赤紅的瞼起了變化,脫口又道:“彩玉牌!”

這一聲“彩玉牌”,使武同春的神智突然振作起來。

紫衣少女說過,這彩玉可以保命,想來是被震倒地時掉出來的,努力一眨限,視線清晰了些,不錯,彩玉正在腳前,映著日光,發出斑斕彩霞,費力地彎下腰,撿在手中。

偉岸老者粟聲道:“你怎麼會有這東西?”

武同春喘息著道:“閣下管不著!”

難道這塊彩玉真的可以保命?偉岸老者又道:“小於,你跟彩玉主人是什麼關係?”

彩玉主人是誰?是那紫衣少女麼?武同春冷冷地道:“我不必告訴你。”

偉岸老者怔住了,他似有什麼顧忌。

一塊彩玉,能鎮住這可怕的人物,那彩玉主人就簡直不可思議了。如果說,紫衣少女真的是“黑紗女”,那彩玉主人可能便是她師父“接引婆婆”了。

心念之中,他將彩玉放回懷裡,心裡閃現了一線生機。

偉岸老者目中厲芒一閃,道:“你以為老夫不敢殺你?”

話雖如此,氣焰已不似先前的囂張。

反正不是敵手,武同春已經不在乎了,平靜地道:“閣下儘管下手就是!”

偉岸老者的巨掌,再次揚了起來……武同春冷寂地註定對方,不言不動,生死已不由自己做主,一切只有付之命運,現在別說是一掌,一個指頭他也受不了。

傳岸老者的手掌沒有拍出,僵持了片刻,放落手掌,沉聲道:“小子,今天算你命大,等老夫查明真相之後,可就難說了。”

說完,巨大的身軀一晃,眨眼而沒。

偉岸老者的身影消失了,武同春的心反而狂跳起來,剛才真是生死一發,如果對方不顧一切出手,彩玉只是個表徵,決救不了他。

呆了一陣,首先想到的是療傷,方才老者那一掌,份量相當不輕,如果不是他很基深厚就再也起不來了。

在原地療傷,當然不行,萬一偉岸老者改了心意回頭,那可就什麼都完了。眼前就是山區,入山是最聰明的辦法。

於是,他憑著一絲殘存的真力,忍著痛楚,往山裡走去,他故意避開山道,手足並用,朝最荒僻的地方走。

他現在的情況,說多狼狽有多狼狽。

爬過兩道山嶺,越過一條小溪,竭盡殘餘內力,登上一座險峻而怪石峰峰的峰頭,選了個較深的石穴,停了下來。

力已用盡,內腑陣陣抽痛,他躺了下來,四肢百骸,像是全被拆散了。

日頭沉落山背,瞑氣四合,石穴暗了下來。

武同春坐起身,盤膝,運起內功心法治療。

朝陽衝開曉霧,石穴重見光明,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

武同春療傷完畢,氣血順暢,功力盡復,起身出穴,迎著旭日,深深做了幾次吐納,意念又回到現實裡,對那偉岸老者,他連恨意都沒有,只把速返當作年災月厄,一顆心仍在許中和身上,別的,似乎都不值得他想,除了許中和這段過節,對於江湖,他的心早死了,即使有時衝動,也是暫時的。

他下定決心,再找到對方時,決不開口說半句話,見面就下殺手。

暮地裡,突然有人聲傳了過來-“那小子受了重傷,能跑到哪裡去?”

“定在附近!”

“可是連個可疑的鬼影子都沒有看到……”

“也許另外幾條路的已經逮到了他。”

武同春心頭一霞,不用說,是在搜索自己,他傾耳聽下去。

“這裡石窟不少。”

“搜上一遍,我們回頭。”

“我說老李,這事情可真怪,太上護法已經逮到了他,把他放了,現在卻又出動這麼多人找他……”

“不懂的事少開口。”

“老李,為了這麼個小子,竟然要太上護法親自出馬……”

“你懂個屁,這是威信問題,本會傳出的‘天地符’,只這一面沒收回,會主十分震怒,傳下金令,非逮到他不可。”

武同春大為激動,原來那偉岸老者是“天地會”的太上護法,看樣子對方是必得自己而甘心,這麼一來,真是要寸步難行了。

心念未已,兩名黑衣武上,從亂石中現身出來,襟上有“天地會”的標誌。

武同春迅快地閃了開去,藉著石林掩護,轉到另一個方位,無疑地,這附近全是對方的人,他不願惹事。

兩名武土搜了一陣之後,下峰而去。

武同春鬆了口大氣。

突地,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起自身後,道:“好小子,看你能飛上天去。”

武同春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顆心登時收緊,拔劍回身,一張陰沉可怖的面孔映人眼簾,是個黑衫中年,一臉殘相,使人一看便打從心裡泛出寒氣。

鷹眼一翻,黑衫中年陰陰地道:“武同春,相好的,你自己說,要不要本人出手。”

武同春沉住氣道:“閣下什麼身份?”

“告訴你無妨,副巡監黃有道。”

“司馬一夫的副手?”

“完全正確。”

“看來我倆之中,有一個要栽在此地……”

“嘿嘿嘿嘿……你的意思是非要本人出手。好吧!我們節省時間……”話聲中,長劍出鞘,耀眼的寒芒一閃,罩向武同春。

武同春舉劍相迎。

又是一場搏命之爭,驚險的場面,疊了出來。

身為“天地會”的副巡監,當然不是泛泛之輩,武同春仗著手持的是柄寶劍,堪堪與對方打成了平手。

劍氣縱橫,金刀交擊之聲傳得很遠。

武同春心裡知道,如果不速戰速決,對方高手聞聲而至的話,後果就難說了。招式一變全力施展殺手,形同拚命,實際上他也是在拚命,不拼命就無以保命。

無雙堡的劍法,自成一家,玄奧凌厲,可惜武同春功候不足,主要原因是他父親“無敵劍”過世得早,再方面,八年來為了家庭變故,使他心灰意冷,輟了苦練,否則的話,仍可做視劍林的,饒是如此,黑衫人在他的猛攻下,節節後敗。

武同春佔了上風,豪氣大盛,著著進迫,他立意要除去對方。

進退轉折之間,不覺到了絕省邊緣。

黑衫人也開始搏命,變招狂攻,場面慘烈驚人。

暴喝聲中,兩條人影掠到現場,是那兩名武士,去而復返。

武同春心頭大凜,三對一的話,他將處於劣勢。

劍芒打閃,兩名武土出手助攻,劍術也相當不俗。

腹背受敵,武同春竭力廝拼,這一來,情況大變,黑衫人得了臂助,攻勢又趨凌厲,兩武土乘虛覓隙,配合黑衫人的攻擊,使武同春險象環生。他是名家之後,而且資稟天生,儘量沉住氣,不使心浮。

一聲震耳的金鐵交鳴,雙方劍鋒接實,黑衫人暴退數尺,檢視手中劍,業已崩了半寸長一道口。

高手,講究的是捕捉那瞬間的有利時機,武同春當然不能放過,幾乎是黑衫人彈退的同時,回劍猛襲側身的兩名武土。

慘號破空而起,一名武土栽了下去,打了個翻滾,墜入絕谷。

另一名兵刃齊腰而折,略不稍停。武同春假其餘威,展出家傳絕技,搖劍直刺,那名武士喪膽亡魂,急向後門,武同春如影附形,劍勢中途一連三變,慘號再傳,那名武土也步了同伴後塵,翻落絕谷。

金刃破風,黑衫人挺劍急攻,想救那名手下,但已遲了半步。

武同春回劍迎上,雙方又狠鬥在一起,高潮再現。

壓力解除,武同春威力倍增,劍勢更見凌厲。

黑衫人也進入了瘋狂狀態,不顧門戶,一派進手招式,只攻不守。

慘烈的搏鬥,泣鬼驚神。

“鏘”地一聲振鳴,黑衫人氏劍變成了短劍,齊腰而折,接著是一聲悶曝,武同春雪亮的長劍,插入了黑衫人右胸。

場面靜止了剎那。

武同春拔劍後退。

黑衫人戾氣不散,脫手擲出半載斷劍。

武同春橫劍去格。

黑衫人狂吼一聲,彈身撲撞,這是臨死的反噬。

武同春被對方的暴戾之氣所懾,略感一窒。

黑衫人的身已撲到,長劍本能地刺出,又是一聲悶曝,長劍沒及柄,透過黑衫人的後心,黑衫人雙臂環抱,武同春被那奇猛的衝力撞得倒退跟蹌,後腳一空,身一輕,雙墜瀉而下。

兩個身軀絞在一起,如殞星股朋絕谷下瀉,加速……武同春連轉念的餘地都沒有,一沉,騰起,再次殞墜,猛然劇震,失去了知覺。

陰沉潮溼的谷地,武同春仰天平躺著,不遠處躺著的是黑衫人。

靜,死一般的靜。

不知過了多久,武同春的意識逐漸回覆,首先感覺到的是接近麻木的劇痛,全身似已被肢解,破撕裂。

眸子張開,景物由模糊而逐漸清晰,神志復甦,峰頭的一幕,浮現腦海,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我沒有死麼?”聲音出口,他嚇了一跳,那簡直就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全變了調。

他想起身,才一翻動,哎喲一聲,又躺了回去,骨節似乎全斷了。

喘息了一陣,向上望,峰頂高入雲天,壁峭如斧削,從這麼高的峰頭墜落,不死真是奇蹟。

劇痛有增無減,他用手抹抹臉,才一觸及,如針扎般的劇痛使他收回下,頸旁有些異樣,用手一摸,粘溼溼,全是血,有的已凝結變硬,把頸子皮繃得老緊,到底傷成什麼樣子,現在還無法想象。

喘息了一陣,他用手撐地,咬牙忍住痛楚,徐緩地坐了起來。

身側約莫八尺之處,是黑衫人的屍體,腦袋已被撞碰成稀爛,他的劍,還留在對方身上,令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正面,峰腳,是一大片藤蘿,攀附石壁約莫五六丈高,他想,是這片藤蘿救了自己,如果不是藤蘿緩衝了墜力,必已粉身碎骨無疑。

現在,他還沒慮到出困,只想到傷,也許就此殘廢也不一定。

休息了很久,他開始檢視傷勢,除了臉看不見,身上不少擦傷與裂傷,掛碎的衣衫,已被血緊緊膠在身上,慢慢伸動四肢,幸好,只是皮肉傷,骨頭沒有斷,這未始不是不幸中的大幸。

日到中天,陽光從上灑落谷底,穀道幽森,連陽光也走了樣,沒有熱度,是冷的,看來正午是谷底唯一有陽光的時辰。

他重新躺了回去,閉目,徐徐運動心法。

半個時辰不到,谷底回覆陰暗,太陽已移到另一邊,僅只數十丈高以上的一段峰壁,還留有些許殘陽。

在痛苦中,他為求生而努力,直到天空黑下來,由於內功心法之助,痛苦減輕了,他能掙扎著起身,像久病初愈,一身都是虛飄的。

他從黑衫人身上拔回劍,入鞘,掃了一眼那醜惡的屍體,移到另一邊的峰腳,尋了個乾燥的地方坐下來,重行運功療傷。

渡過了漫長而死寂的一夜,谷頂天空再現天光,內腑骨骼已沒有痛感,剩下皮肉外傷是他所能忍受的。

飢渴襲來,頭暈目眩,於是,他的心力移轉到覓食充飢上。這絕谷長約半里,寬不及十丈,四面峭壁,是個天生絕地。

他慢慢移動腳步,尋覓,終於發現一叢野果,紅綠相間,大如拳頭。

餓死不如飽死,他已無法計及這野果是否可吃,揀那紅透了的大口啃食,略嫌酸澀,沒有別的異味。

肚子一飽,力氣隨之增加,他又回到原處。

仔細觀察之下,一顆心頓往下沉,天生絕地,想要脫困除非脅下長出翅膀,飛出去,不然,比登天還難。

絕望,使他腦海成了一片空白。

望著那懸巖絕壁,他連嘆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這樣困死在此地麼?本立了很久,他再次挪步細察每一個地方,結果仍是失望,根本無法攀登,那超過了人力所能的極限,又回到原處,頹然坐下。

絕望變成一條毒蟲,在啃噬著他的心。

峰上,峰下,百丈距離,成了兩個世界。

想,想,想得似要發狂,理智告訴他,必須冷靜,只要留得命在,總會有辦法的。

百般無聊之中,他忽然想到了懷中“無我大師”遺贈的東西,他一直沒有機會打開來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於是,他伸手取了出來,打開,是本絹冊、封面書籤上寫了三個篆字:“玄黃經”。

“玄黃經”是什麼東西?翻開來,首先人目的是一些各種姿勢的人形,還有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的心亂跳起來,這是本武功秘笈。

意念一轉,他脫手把“玄黃經”丟在地上,身處絕境,這東西對他已失去了應有的價值,難道練就了上乘武功之後去陰司地府表演。

畢竟,練武的人有個共同的癖好,對這一類東西,視同無價之寶,極具誘惑力,他又把它撿了起來,有意無意地翻閱。

看著看著,他被其中的玄奧武功吸引了,渾忘了一切,沉醉在經裡。

天底下竟有這樣奇妙的武功?他由震驚而著迷,思想隨之起了變化,他想,身為武士,即使是註定了要葬身此地,能在生前練就經上奇妙武功,未始不是一種安慰,這是旁人夢寐難求的。

於是,他開始鑽研。

天象運轉,永不休止,日頭每天有半個時辰行經上空,而月亮露出的次數減半,武同春沒記時間,他完全沉浸在“玄黃經”裡。

與他同時墜谷的屍體變成骨頭。

他身上臉上的傷痕早已結癡脫落。

半年,一年,他不知道,谷裡的野果似乎沒有時序,花,結實,成熟似乎齊頭並進。

一部”玄黃經”參修完畢,他自己也不知道功力高到幾許,反正是結束了。

從一個境界出來,又進入另一個境界現實的絕望境界。

豪雨之後,谷裡積滿了水,但水在流動,而且消失得很快。

水會消退,必有出口。

靈機一觸,興起了求生的慾念,於是,他順水流方向行去。不久,來到盡頭,只見水流在壁腳成漩、漩渦繞著一方徑丈的巨石打轉。

他欣喜欲狂,這就是出口。

一陣激動過後,他又冷靜下來,天知道這水是消到什麼地方,如果是地穴,仍然是死路一條。

第二天,當陽光再照臨谷地,只見水已消盡,剩下衝刷的痕跡。

他又到那消水的地方,巨石旁,有兩道空隙,他決心一看究竟,人在絕境時,是不會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生望的。

相了相形勢,雙掌平推而出。

“隆”然巨響聲中,石屑紛飛,徑丈巨石,七分八裂,成了碎塊。他驚呆了,這一推的力道,遠超出他想象之外。

一個人高的石窟孔道,呈現眼前,原來先前被巨石封堵,是以無法發覺,如果不是這場豪雨,也許永遠不會發覺。

這窟道通向何處?他不再猶豫了,不管通不通,總要加以探測,於是,他把那本“玄黃經”藏在谷內一個不受風雨侵襲的地方,做了記號,他怕帶在身上不慎失落,甚或落入不屑者之手,對武林的影響是無法估計的。

進人窟道,起初還有光亮,最後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壁而行,所幸洞徑一分平滑,這是不知多少世代以來,山水沖刷的結果。

艱辛的行程,有的地方,必須伏下爬行,有的地方得側身擠過。

黑暗中不知遠近,也不知道時辰,更拿不准是否通到谷外,不過、他不能回頭,如果此路不通,這輩子可能就註定葬身絕地了。

朦朧的光暈,遠遠透人,他精神大振,加速前進。一個轉折,驟見天光,那一份生之喜悅,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

一頭衝了出去,眼前是另一個山谷,林木蒼翠,藤蔓牽纏,是個人跡不到的幽谷,但兩側峰勢不陡,以他目前的功力,儘可升登。

喜極,他張口發出一聲長嘯,回聲久久不絕。

淚水奪眶而去,這是喜極之淚。

再世為人,誰也會這樣的。

他順谷勢向外奔去,身輕如燕,遇到阻礙,輕輕一越就飄過。

從未有過的感受,似乎現在頭頂上的天,不是谷頂的那塊天。

出了谷,越嶺而馳。

遠遠看出炊煙,是一戶山居人家,他像是一百年沒見過自己的同類。加速地朝那人家奔去。

巨木為柵,圍著一間木屋,屋頂冒著縷縷青煙。

他的身形躍起,想越柵而入,忽然發覺不對,硬生生半空折回地面,他幾乎忘了人與人之間的禮貌。

一條山狗,從屋內撲出,趴著木柵門狂吠。

“外面是誰?”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子從屋裡跑出來,隔著木柵向外一望,驚叫一聲,回頭跑了進去。

那隻狗又撲又跳,吠得更起勁了。

武同春呆站著,不知道那山童為什麼見了自己就跑。

一個豬戶打扮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喝住狂吠的狗。

武同春湊近木柵門,抱拳道:“這位大哥,在下……”一眼看見那漢子像見了鬼似的臉色大變,他的話說不下去了。

雙方隔著木柵對視著。

久久,那漢子才期期地開口道:“朋友想要什麼?”

武同春看了看身上檻摟不堪的衣服,喘口氣,道:“在下想買套舊衣服那漢子搖搖頭,道:“對不起,朋友可以到集上去買,此地出山不到十里。”

武同春期期地道:“這位大哥行個方便吧!你看在下這身穿著如何見人。”說著,從身上摸出塊碎銀,扔了進去。

那漢子無可奈何地道:“等著吧!”轉身走了進去。

那隻狗蹲坐著,一雙狗眼瞪著武同春,口裡不斷地低聲叫吠。

工夫不大,那漢子入而復出,手裡拿著一卷衣物,撿起地上那塊銀子,從木柵門頂上遞了出來,口裡道:“朋友,舊衣服不值錢,算送你穿吧!銀子你拿回去,不敢收。這件青袍是鎮上一位親戚留下的,山裡人根本穿不上。”

武同春接過來,道了聲謝,一看,是件半新的青袍,山裡人的確是穿不著,對自己倒是挺合適。

他把那塊銀子又扔了進去,道:“給孩子買糖吃吧!”說完,轉身便走。

那原先驚走的孩子又奔了出來,大聲道:“爹,那個人的樣子好可怕……”

那漢子急忙阻止道:“不許亂說!”

武同春倒是全聽到了,猛省自己臉上的疤痕,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顧盼間,來到山溪邊,臨流一照,像突然被人勒住脖子,呼吸全停止了。

溪水裡映出的,是一個埂分可怖的面影,疤痕堆疊。鬚髯虯結,已經完全不是原來的自己,連自己看了都會吃驚。

兩腿一軟,他坐了下去,狂叫道:“這就是我,這就是我,不,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不是我!”像是對命運的抗議,然而,事實是改變不了的。

狂叫之後,跟著是狂笑。

這樣子能見人麼?恨,開始迅快地萌動,“天地會”,這是“天地會”的厚贈。

“魔音女”是始作涌者。

恨火,在心頭熊熊燃燒,昇華成一股可怖的殺機。

狂激慢慢平復下來,他想:“這樣也好,這是另一個我,武同春算是已經死了,現在的我,誰也認不出來,行動將完全不受阻。先殺許中和,再殺那醜八怪,還有,非鬥鬥那偉岸老者不可。”

於是,他淨了臉,換上那襲青袍,佩好劍,起身出山。

到了方大娘開店的小鎮,廢墟依舊,他在瓦礫邊徘徊了一陣,然後逞直走向街角那家酒店。

兩名黑衣人擦身而過,對他掃一眼,皺皺眉頭,走了。

非但沒人認識他,那副尊容還叫人不願多看他。

進人酒店,坐下,招來了許多駭怪的目光,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唯一的應付之道,就是不看別人。

小二走了過來,先皺了下眉頭,才道:“客官用點什麼?”

武同春隨便叫了幾樣萊,一壺酒,一個人自斟自飲,他不再看別人一眼,當然也就看不到那難堪的眼光。

突地,一個女人的輕笑傳人耳鼓。

武同春抬頭一看,臉色大變,心裡像被紮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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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鄰座,坐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和侍婢小青,竟不知是何一時來的,小青這一笑,不用說是由於武同春的醜怪面目。

武同春的雙眼發了直,眼神很複雜,不知是怒,是怨,是驚,還是自卑。

紫衣少女寒著臉道:“小青,你放尊重些!”

小青垂下頭,但仍忍不住想笑,以袖掩口。

收回目光,武同春低頭飲食,想到身邊那塊“彩玉牌”,該不該乘機會還給“對方?可是,如何措辭呢?對方是否真的是“黑紗女?”

地又一次痛苦地警惕自己:“武同春已經死了,在墜谷之時就已死了,現在活著的,是另外一個人,一個使人憎厭的醜怪人……”他猛灌一杯酒,像是在生命運的氣。

紫衣少女輕聲道:“小青,你看那身影輪廓多像他。”

武同春心絃一顫,他,是指自己嗎?對方會認出來麼?小青調皮地道:“是很像,從背面看。”

紫衣少女嘆了口氣,道:“人,怎會失蹤了呢?”

“小姐,你忘了,是你要他遠走高飛。”

“話是這麼說,可是……”

“都快一年了,小姐,忘了他吧!他是有家室的人,我真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當初我也不明白,只是為了爭口氣,可是後來……”

“後來就認真了?”

“貧嘴!”

“是小姐自己提起的嘛!”

毫無疑問,對方說的是自己,武同春又灌了一杯酒,以緩和激動的情緒。

紫衣少女幽幽地又道:“那塊玉,惹起了這大的風波,我真擔心……”

小青偷覷了武同春一眼,道:“小姐擔心什麼?”

紫衣少女道:“我擔心他已經被人暗害了。”

“不會!”

“為什麼?”

“那醜八怪死心眼,不會放棄他的。”

醜八怪,指的當是“魔音女”,武同春真想掩耳不聽,但又想聽下去,一個人,在自己被別人談論時,總是不會漏過一字的。

沉默了片刻,紫衣少女又道:“奇怪,他為什麼廢棄了曾經名震武林的無雙堡?”

小青淡淡地道:“誰知道,也許是為了逃避他們的兇焰。”頓了頓,忽然緊張地道:

“小姐,那晚在無雙堡廢墟里出現的女鬼,不知道……”武同春心頭“嗚”地一震,呼吸迫促起來,聽口氣,她主脾曾到過廢墟,而且見到了鬼,難道真的是凝碧陰魂不散?“小姐,你不也親眼看到的麼?”

“是人裝的!”

“我不信,人不會在空中飄浮,也不會說消失就消失。”

“算了,我們不談鬼,影響胃口,吃吧!吃完飯好上路。”

提到無雙堡,武同春便想到了家人,內心益增痛苦。江姥姥是管家,雖然是三代司其職,但不能算是家人。遺珠是孽種,是累贅,也是心上的一根刺,只有續絃的妻子華錦芳算是家人,唯一的一個。

華錦芳進門已經八年,可是夫妻間似乎沒有建立真正的密切感情,為什麼?是他的感情早已全部用在吳凝碧的身上?恨,無比的恨……“砰!”他忘情地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食客的眼全睜大了。

小青皺眉道:“他在發什麼瘋?”

店小二忙走近桌邊,喘口氣,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道:“大爺,什麼不對勁?”

武同春想發火,但轉念一想忍住了,冷冷地道:“沒什麼,沒你的事!”

小二聳聳肩,朝別的酒客做了個鬼臉。口裡嘀咕著走到紫衣少女座邊,哈了哈腰,難起一臉的詣笑,道:“兩位還要添點什麼?”

小青道:“要的時候會叫你。”

小二連聲應:“是!”哈腰而退。

武同春氣在心裡,同樣花錢吃東西,只為容貌醜,便有了差別,真是狗眼看人低,地下意識地想到了“魔音女”,如果她不是天地會主的女兒,她那份容貌,只合一輩子守在家裡不出門,還談什麼在江湖道上呼麼喝六的。

就在此刻,一個老叫化拄著竹棒,一顫一跋地來到門口,望著店裡直吞口水,那份饞像叫人噁心。

武同春心中一動,這老叫化與他曾有數面之緣,是個非凡的人物,一個捉狹的念頭,升上腦海,朝門外招了招手。

老叫化先是一愣,繼而哈哈一笑,舉步便往門裡闖。

店小二三步作兩步地上前攔住道:“老要飯的,你想做什麼?”

老叫化翻起白眼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我就是做什麼的。”

小二大聲道:“要飯得看時辰,守規矩,人家客人正在吃喝,你公然想登堂人室……”

老叫化叫道:“誰說我是要飯?”

小二道:“那你想做什麼?”

老叫化嘻嘻一笑道:“有人請客!”

小二怪聲道:“有人請客,誰?”

武同春冷冷地道:“我!”

老叫化瞪眼道:“你小子聽見了?”說完一偏身,從小二身邊滑過,直走到武同春座頭一屁股在對面坐下。

所有的酒客眼全直了。

小青拍手道:“小姐,這可真妙。”

小二氣沖沖地走了過去。

武同春一擡手道:“添一副杯筷,大壺酒,大盤熟切牛肉,外加一隻全雞。”

小二瞪眼道:“大爺,你不是要砸小店的生意?”

武同春笑笑道:“這不是照顧你們生意麼?”

笑,牽動了臉上的惡疤,變成一個一分可怕的臉譜,簡直就不像笑。

酒客在一陣喧嚷之後,紛紛起身離座。

小二跳腳道:“你這份尊容,就足夠倒盡客人的胃口,竟然還作東請一個要飯的。”

武同春目芒一閃,道:“怎麼,要飯的不是人?你再窮嚷嚷,大爺我要你三天不能開尊口。”說著,摸出一個小金錠,朝桌上一按,金錠沒人桌面平齊,又道:“所有在座的朋友全歸我請客,這夠了麼?”

小二的脖子縮短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紫衣少女在暗暗點頭。

酒客一疊聲地叫算帳,小二哭喪著臉,過去打揖作拱,不敢收錢,送走了酒客,只剩下紫衣少女和小青坐著沒動。

掌鍋,掌刀的夥計,站著骨碌碌直瞪眼,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老叫化旁若無人地收一隻腳在椅上,成了半蹲式,打狗棒靠在身邊。

武同春心裡大為鬆快,拍桌道:“快端酒菜來!”

小二待著沒動。

掌櫃的從中門裡探出頭來,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樣子,大聲道:“還待著幹什麼?快乾你的活兒!”說完,又縮了回去。

小二這才挪動腳步,先送上杯筷與一大壺酒,然後再端來現成的,切好便可端上。老叫化打了個哈哈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算過年,老要飯的叨擾了!”說著,拿起酒壺,又道:“老要飯的不慣用杯子……”

武同春立即道:“請便,喝了再添。”

口對民老叫化猛灌了一陣,至少去了半壺,放下,大叫一聲“痛快”!伸五爪,便往盤裡抓;大把朝嘴裡塞。

武同春毫不為意,仍陪著吃喝。

紫衣少女和小青放下筷子,在一旁欣賞這幕趣劇。

又添了一大壺酒,老叫化伸脖子吞下最後一把牛肉,這才開口道:“還沒有問得大爺的尊姓大名?”

武同春心念好轉,道:“在下無名無姓,一般道上朋友叫在下‘鬼臉客’!”

“鬼臉客?”

“不錯!”

“滿有意思,我們……見過麼?”

武同春心中一動,搖搖頭道:“可能沒有!”老叫化偏頭想了想,道:“為什麼要破鈔請老要飯的?”

武同春道:“什麼也不為如果一定要說理由,算在下一時高興。”

老叫化拍手道:“我老叫化倒是希望常常碰到像大爺這樣一時高興的人。”武同春眉毛一挑,道:“大爺這兩個字太刺耳,在下聽了不習慣,改個稱呼吧!”

“老弟臺如何?”

“老弟就好,不必臺了。”

“甚妙,就老弟吧!”

“您老兄如何稱呼?”

“隨便,反正是個臭要飯的。”

紫衣少女起身道:“小青,算帳,我們該走了。”

小青招來了小二,付了酒資,與紫衣少女雙雙離座,臨出門,小青又回頭望了武同春一眼。

武同春也起身道:“在下得走了,您老獨個兒盡興吧!”

老叫化咧嘴一笑道:“老弟請便,後會有期,老要飯的還得過足痛,這小金錠少說也得再吃上一次,白白便宜了店家。”

武同春抱了抱拳,揚長出門,順路走去。

出了鎮,走沒多遠,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銀鈴的聲音道:“大娘,你看,是他麼?”

一個刺耳的婦人聲音道:“是有些像!”

武同春心頭大震,同時也隱泛殺機,不必回頭,他知道來的是“魔音女”和“魁星娘娘”,這實在是冤家路窄,如果不是這醜女,就不致落得今天的下場,她實在是罪魁,心念中他仍走他的路。

“魔音女”的聲音又道:“大娘,叫住他!”

“魁星娘娘”道:“我說宰了他!”

“什麼,宰了他?”

“你還不死心?”

“我……是有點捨不得。”

“有那不要臉的插腳,你得不到他。”

“可是,……我……”

“天下英俊的男人多的是,大娘我負責替你選一個。”

“大娘……”

“你不死心也得死心,你忘了你說過的話,得不到的東西使毀掉,不能讓別人是到,你是爭不過她的。”

“我不信!”

“咦!你怎麼又改變了主意,令主下可殺勿論,是你請的令呀?”

“魔音女”默然不語。

“魁星娘娘”暴喝一聲:“站住!”

武同春止步,因行陣陣加速。風聲颯然,“魁星娘娘”和“魔音女”趨前攔在頭裡,一看,齊齊驚叫出聲,“魔音女”吐口氣,道:不是他!

“魁星娘娘”掃帚眉一翹,道:“噁心!”

武同春殺機濃熾,他目前足夠力量毀掉這一老一少,轉念一想。硬把殺機器壓了下去,如果出了手,又將成為“天地會”的死敵。這對尋找許中和是一項阻礙,等許中的事了斷,再找對方算帳不晚,於是,他緊緊抿上了嘴。

“魁星娘娘”皺眉打量了武同春幾眼,陰陰地道:“你什麼來路?”

武同春強忍住一口氣,冷聲道:“鬼臉客!”

“魔音女”脆笑一聲道:“‘鬼臉客’,名如其人。”

武同春有意地道:“姑娘的聲音動聽極了。”

“魔音女”不屑地撇了撇嘴,道:“你耳朵還不賴!”

“魁星娘娘”道:“‘鬼臉客’,沒聽說過,來路?”

武同春道:“還有什麼來路?”

“好好回答老孃的問話。”

“在下出來找老婆的。”

“什麼,找老婆,你老婆跟小白臉私奔了?”

無意的一句話,卻擊中了武同春的隱痛,凝碧與許中和的無恥行為,又涌上心頭,眸中不自禁地閃出殺光。

“魁星娘娘”又一皺眉,道:“你小子好凶的目光,是不是老孃說對了?”

武同春沒好氣地道:“錯了!”

“魁星娘娘”怪叫道:“什麼,老孃猜錯了?”一頓,又道:“你說,是什麼意思?”

武同春信口道:“在下說找老婆,是要找個女人做老婆。”

“魁星娘娘”哈哈一笑道:“憑你這副德性。膽子小的女人準會被嚇死。你想找什麼樣的女人做老婆?”

這一笑,塗滿脂粉的多角臉,現出了無數的溝渠。

武同春故裝不知被對方調侃,一本正經地道:“當然是要找一個才藝容貌雙絕的。”

“魔音女”噗嗤笑出了聲來。

“魁星娘娘”喲了一聲道:“好小子,你倒是一廂情願,大白天裡做夢,你不撤泡尿照照自己?”

武同春瞪眼道:“你是在罵人?”

“魔音女”抱著口道:“大娘,讓他走吧!”

“魁星娘娘”一擺手道:“你走吧!看著你這副德性心裡難過。”

武同春故意怒目瞪了對方一眼,舉步離開,心裡想道:“你難過,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魁星娘娘”望著武同春運去的背影,突地一拍手掌道:“小姐,有了!”

“魔音女”道:“大娘,什麼有了?”

“魁星娘娘”道:“那小賤人憑著狐媚子,專壞你的事,大娘我一想起來就有氣,我想個辦法出這口氣,要那小賤人這輩子慢慢地消受……”“魔音女”挑眉道:“大娘有什麼好主意?”“魁星娘娘”故作神秘地道:“這是從‘鬼臉客’身上想到的……”“魔音女”雙睛一亮,道:“嗅!大娘,你快說出來嘛!”“魁星娘娘”湊近“魔音女”耳邊低語了一陣,然後道:“怎麼樣?”“魔音女”脆笑了一聲道:“妙,妙極了真虧大娘想得出來,他還沒走遠,我們追他……”先要設法摸清底,然後再找機會行事,做了,就得使他成功。”

“魔音女”躊躇道:“如果爹不照我們計劃呢?“魔星娘娘”道:“傻丫頭,還有你娘呀!她一出面幫腔,何愁事不成。”

“魔音女”咬了咬牙,道:“好,就這麼辦!”

烏雲密佈,雷聲隱隱,空氣中帶著濃濃的泥土氣息,大雨快來臨了。

武同春望著那似乎要壓到頭頂的天空,急於要找個避雨的地方,但眼前連戶人家的影子都沒有,他展開身法急馳,輕靈快捷如影如風,這是他出山後第一次施展身法,連自己都感到驚奇。

“沙!沙!”像碎石子擊打地面,這是暴風雨的序幕。

路旁出現一座叢林裡,隱露飛檐,看樣子是間廟宇,他毫不遲疑地飛風般飄了去。

果然是座大廟,廟門敞開著、不見人影,堪堪衝進廟門,大而密的雨滴挾呼呼風聲暴酒而下。

遲片刻,便將成落湯雞。

朝大殿方向一看,冷冷清清,看起來是座少香缺水的窮神廟,這樣也好,一個人落得清靜,省得受那些奚落的眼光。

暴雨如幕,遮擋了視線,他揀了個不飄雨的地方坐下來。

傾盆大雨,似要衝盡大地的一切污穢,白而熾的電芒閃過,隨之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霹靂,窗門格格作響。

來得急,去得快,烏雲隨風飄散,雨停了,露出一抹紅紅的殘陽。

武同春信步走上殿廊、朝殿內一看,幾乎驚呼出聲,殿樑上,高吊著一個人,雙腳離地至少有六尺。

是什麼人來這冷廟裡懸樑自盡?武同春走近門檻邊、看清了懸樑的是個父土裝柬的中年人,一個父土之人竟會弔得這麼高?再一看,覺得不對,他看過自縊的人,突眼吐舌。臉孔發紫,而這上吊的,口限緊閉,樣子十分安祥;一點也不可怖。

是被殺之後吊上去的麼?不見血,神色安詳,如何致死的?摹地,一陣馬嘶之聲傳自廟門,接著,數條人影涌人,從衣著號誌,一眼便可認出是“天地會”的人。

武同春欲待走避,但已被對方發現,只好站著不動。

四名武士上了殿廊,其中之一喝問道:“什麼人?”

武同春背立著,冷聲應道:“避雨的!”

另一個道:“轉過身來!”

武同春徐徐轉身,四武士“呀”地齊齊驚叫一聲。

其中一個道:“你是人是鬼?”

心火直冒,武同春寒聲道:“是鬼的話,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另一個怒哼了一聲道:“好小子,嘴皮子倒是滿硬的,你是活膩了!”

武同春哼了一聲,沒開口。

四武士之一突然發現了殿樑上懸吊的人,怪叫一聲,衝了進去,慄聲道:“胡堂主!”

武同春暗吃一驚,吊掛的竟是“天地會”的堂主。

另三名武士擁近一看,齊齊驚叫出聲,面色如土,六隻眼全直了,盯牢在吊掛著的胡堂主屍體上。

進人殿中的武土,似是四人之首,厲聲道:“別放走兇手!”

三武士驚覺過來,立即散開各佔位置,長劍隨之出鞘,武同春退後兩步,心想:“又碰上倒媚事!”

為首的武土面對武同春,喝問道:“人是你殺的?”

武同春反問道:“你看見在下殺人?”

“現場只有你。”

“在下說過是來避雨,也剛剛才發現,誰知道他是什麼事想不開上吊。”

“胡說,不是上吊的樣子。報上你的來路!”

腳步聲傳,又有三個人入廟,為首的乾癟瘦長,黑衫飄飄,手提竹節鋼鞭,後隨兩名武土,一點也不陌生,赫然是“天地會”巡監司馬一夫。

司馬一夫邊走邊喝道:“什麼事?”

步速極快,話落人已到了殿廊,武同春的面孔,使他變色。

為首的武士上前打了一躬,手朝殿內一指,道:“稟巡監,胡堂主懸屍殿樑,弟子等來時,發現這疤面的在此地。”

司馬一夫眼中碧芒暴閃,飄身人殿,看了看,聳身飄起,捻斷了繩索,把屍體接住放落地面,看了看,怪叫道:“是死了後吊上去的!”

只一晃,到了武同春身前,獰笑道:“你是什麼人?”

武同春目前不想生事,平靜了一下情緒,沉著地道:“在下是避雨的。”“什麼來路?”

“鬼臉客!”

“鬼臉客?沒聽說過……人是你殺的?”

“不是!”

“誰殺的?”

“不知道。”

“你敢再說一句不知道,本座便劈了你。”

武同春強忍著道:“人命關天,要在下胡亂承認麼?”

司馬一夫略作沉吟,擡手道:“仔細檢查致死的原因。”

兩名隨行武士之一,應聲入殿,不久,又回到殿廊,慄聲道:“稟巡監,胡堂主渾身沒有任何傷痕,也非中毒,死因不明。”

司馬一大乾瘦的臉孔起了扭曲,目中碧芒大盛,照在武同春面上,厲聲道:“這個得著落在你這半人半鬼的小子身上。”

武同春忍了又忍道:“在下實在不知情!”

他已暗下決心,如果對方逼迫過甚,就一個不留,用“玄黃經”內的武功在司馬一夫身上考驗也不錯。

敬在此刻,一個冷而脆的聲音道:“人不是他殺的!”

武同春心頭一震,轉頭望去,更加駭異莫明,兩名少女,從邊角門轉了出來,赫然是紫衣少女素心和小青。她主婢怎麼也在這裡?武士閃開讓路。

司馬一夫一臉怪異的表情,似乎十分意外,拱拱手道:“原來是小姐,怎會姍姍來到近前,紫衣少女掃了武同春一眼,才開口道:“我在這廟裡避雨。”

武同春茫然了,難道紫衣少女也是“天地會”的人,司馬一夫稱她小姐,而上次她與天地會主的寶貝女兒“魔音女”發生衝突時,雙方似乎也不陌生……司馬一夫又道:“小姐說人不是他殺的?”

紫衣少女平靜地道:“不是,他人廟避雨比我慢了一步,人早已吊在樑上。”

“懊!那……兇手是誰?”

“你們可以設法追查。”

“小姐……認識這個疤麵人?”

“不認識。”

“真的不是他?”

“你不相信我的話?”

可司馬一,夫怔了怔,陰陰一笑道:“區區不敢,只是……不得不問個清楚。”

紫衣少女“晤”了一聲,道:“放他走吧!別在無辜人身上作孽。”

司馬一夫尷尬地笑笑,道:“區區是奉命行事的人,身不由己。”

說完,揮揮手,發令道:“把胡堂主的遺體運回總舵,通令附近所有本會的弟子,搜索十里範圍,同時注意五一里以內的可疑人物。”

衆武士恭應一聲,其中之一負起胡堂主的屍體,紛紛動身出廟。

司馬一夫朝紫衣少女一拱手,道:“區區告退!”說完,也跟著離開。

一個意念,衝上腦海,武同春暗自震驚,急忖:“死者身上無傷痕,是‘黑紗女’殺人的特色,而紫衣少女先已在廟中,自己早懷疑她就是‘黑紗女’,照情況判斷,已得到證實了,可是依司馬一夫的神態與對她的稱呼,她又像是‘天地會’的人,照理,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這內中有什麼蹊蹺?”

心念之中,深深望了對方一眼,抱拳道:“致謝姑娘為在下解厄。”

紫衣少女淡淡地道:“不必言謝,這本是事實,我看不慣他們作孽。”

武同春乘機道:“請問姑娘與對方是什麼關係?”

紫衣少女道:“這你不必管,快上路吧!最好避著對方一點。”說完,轉向小青道:

“我們該走了!”

武同春想到彩玉應該歸還人家,現在已經不需要這東西保命了,如果不慎失閃,便無法交代。

心念之中,忘其形所以地脫口叫道:“素心姑娘請留步!”

話出口覺得不安,但已無法收回。

紫衣少女粉腮一變,慄聲道:“你方才叫我什麼?”

小青也驚慌地瞪著武同春。

失了言,該設法彌補,武同春大急,好在他那疤臉別人很難看出表情,急中生智,力持鎮定地道:“姑娘芳名真的是素心?”

紫衣少女沉聲道:“你怎麼知道的?”

這一問,等於是承認了。

武同春已想好了說詞,不疾不徐地道:“在下根據姑娘的服色,與這位小青!”孃的搭配猜出來的。”

小青大聲道:“什麼,我的名字你也知道?”

紫衣少女杏眼大睜,道:“根據什麼?”

武同春故意賣關子道:“說來話長……”

紫衣少女道:“長話短說吧!”

武同春乾咳了一聲,重行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開口道:“在下因為面容醜惡,所以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常在山野裡流連,大概是……說起來將近一年了,有一天,碰到了一位俊逸非凡的武士,年紀約莫二十六八歲,他說,他叫小青插口道:“武同春?”

武同春“咦”了一聲道:“這位姑娘怎會知道?”

紫衣少女顯得有些緊張地道:“快說下去。”

武同春煞有介事地道:“那位性武的同道,遭了意外……”

紫衣少女粉腮大變,顫聲道:“什麼意外?”

武同春道:“被人追殺,身受重傷……”

小青慄呼道:“重傷?”

武同春道:“是的!”

紫衣少女咬著牙道:“後來呢?”

武同春把心一橫,道:“他已奄奄一息,託在下把一樣東西交還姑娘……”

說著,掏出彩玉,遞過去,又道:“就是這東西。他描述了姑娘的形象紫衣少女全身一震,雙目盡赤,伸出顫抖的手,接了過來,慄聲道:“後來呢?”

武同春略感慌亂,頓了頓對道:“他叮囑此物不可落入人眼,更不能失落,必須面交小姐……”

“他人呢?”

“可能……已經不幸。”

“什麼,可能?你沒設法救人!”

“傷勢太重,在下無能為力。”

“你……就拋下他不管了?”

“他迫在下離開,說是對頭仍在附近,如果遭遇上,兩人都將不幸,這東西不送還姑娘他死不瞑目。”

紫衣少女連退三步,淚水連連落下,嬌軀搖搖欲倒,悲聲道:“他……竟然遭了不幸!”

小青忙上前扶住,欲泣地道:“小姐,他不會死的,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他並非夭忻之相。”

武同春感到無比的內疚,一顆心像在滴血,他沒起意愛過她,因為他不可能對她付出愛,但她的癡情卻深深感動了他。

人,就有這麼怪,如果不是這意外,怎麼樣也不會打動他的心,可是現在,他卻感到不能接受感情的痛苦。

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貴的嗎?他幾乎想道出真相,但還是忍住了,武同春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鬼臉客”,一個難以見人,誰見了都憎惡的怪物。

他的心被撕裂了!

紫衣少女突地仰首狂笑起來,比哭還難聽的笑,跡近瘋狂。

武同春的心,隨著紫衣少女的笑聲翻騰。

小青連連叫喚道:“小姐,你不要笑嘛!……我……好怕,他不會死的,當著別人……”

紫衣少女止住了可怕的狂笑,不錯,一個黃花閨女,不應該當著別人毫不保留地發泄心底秘密,抑制了很久,才拭去淚痕道:“尊姓大名?”

“鬼臉客!”

“沒有姓名?”

“早已不用了。”

“你所說的山裡是什麼地方?”

“由此北去的山區,入山偏西約七八里的石頭峰下。”

“請你帶路,就是人死了,我也要找到屍體。”

武同春覺得這樣做未免太殘忍,但他沒有別的法子,只有這樣,才能斬斷這一份不能接受的情緣。硬起心腸道:“姑娘,山中多虎狼,找屍體恐怕……找不到了。”

紫衣少女推開小青,現出堅毅的神色道:“也許他遇救了,我一定要去找!”

小青含著淚道:“小姐,已經一年了。”

紫衣少女粉腮又是一慘,固執地道:“我不管,我必須盡心力,這位朋友,他……並非害他的人是誰?”

武同春期期地道:“這個……他沒提起,當時在下也忘了問。”

紫衣少女一挫牙,道:“請馬上帶路前往“這個……”

“朋友不願意?”

“只是……”

“只是什麼?”

“在下目前要赴一個重要約會,不能失約。”

紫衣少女眸光一閃,道:“如果我一定要你去呢?”

下意識地一震,武同春心想:“這可怎麼辦?自己本是一篇鬼話,如果與她同行,一不小心,就可能露出破綻,後果難料;如果堅拒,她在悲傷之餘,可能不惜動武,不管她是否‘黑紗女’,總不是自己願意發生的情況……”

心念未已,只見四名黑衣武士撲入廟中,朝這邊望了望,互相低聲打了個招呼,逢自奔向後殿去了。

武同春內心疑雲大盛,到底紫衣少女是什麼來歷,為什麼“天地會”的人不敢招惹她?

如果說,她與“天地會”有關係,她就不會以‘黑紗女’的身份殺自己人;如果說沒有關係,連司馬一夫對她都有忌憚,她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麼?想著,忍不住脫口問道:“姑娘與‘天地會’是什麼關係?”

紫衣少女想了想才道:“有關係,也沒有關係!”

武同春困惑地道:“這話怎麼說?”

紫衣少女冷冷地道:“這點朋友不必知道。到底帶不帶路?”

武同春吐了口氣,道:“非不願也,是不能也,請姑娘原諒!”話鋒一頓,又道:“事情發生將近一年,在下已經說明了地點,在下去了,又有什麼作用?”

紫衣少女深深一想,道:“好,你請便吧!對於歸還彩玉這一點,我一分感激,並致謝意。”

武同春情緒一鬆,道:“不敢當姑娘的謝字,在下剛才也曾受姑娘緩頰之德,告辭!”

抱了抱拳,向廟外走去,夜色蒼茫,武同春又上路了。

他腦海中仍被紫衣少女的影子所盤踞,他沒起意愛過她,她也沒明白示過愛,可是在情況突變之下,她抖露了芳心深處的秘密,很奇異的愛,開始就是結局,但武同春的心靈上,己有了一個無法磨滅的烙印。

他有目的,卻沒有目的地,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許中和。

由於許中和兩番脫走,全是藍衫書生白石玉一手造成,那絕非無意,而是居心叵測,所以,他對白石玉在疑忌之外,還加上了一層恨。

夜暗,距村鎮遠,路上不見人蹤,武同春心事重重,腳步瞞珊,顯得有些孤悽。

突地,他發覺自己被人盯蹤,他有意無意地回顧看,卻又什麼也沒有發現。他自修習了“玄黃經”之後,感覺超人一等,他自信被人盯蹤絕沒錯。不見形跡,顯示追蹤的人功力高得出奇,會是誰,又是“天地會”的人物嗎?他故作不知,仍然安步如故。

眼前一段路四無遮攔,除非是鬼才能不顯形,本能上的感應,他覺出追蹤者就在身後不遠。

他加速步伐,緊行一段,然後突然止步回身。

這一著果然奏效,對方無所遁形,進入視線,但武同春卻為之心頭大震,他自己本身夠難看,但竟然還有比他更難看的。

眼前站著的這怪物,五短身材,穿一件及膝黑短衫,赤腳,白髮蕭蕭,像一蓬於茅草,那個瞼,根本就不像是張人的瞼,四分五裂,像被小孩子啃過而扔掉的饅頭,五官不辨,牙齒外露,鬍鬚也被分割成東一撮,西一撮,如果是鬼,當是鬼當中最難看的鬼。

“呱呱呱呱!”像嚎,又像是叫。

武同春寒氣直冒到頭頂,他轉身想走,不願再看第二眼。

就在一轉身之際,發現前面三丈之處,站著同樣的一個怪物,所不同的,是穿著白色的市短衫,不然,他以為是後面的轉到前面來。

令人難以置信的怪事,這一對怪物是孿生兄弟麼?一樣的臉孔,如果是造物者的惡作劇也未免太殘忍了些。

一黑一白兩怪物,把武同春夾在中間。

武同春額頭上冒出了冷汗,頭皮像是突然被一隻大手抓緊。

“桀桀桀桀!”白衣怪人也怪嚎出聲。

眼一花,穿黑衫與穿白衫的並肩而立。

一個聲音:“如何,不賴吧?”

另一個聲音道:“妙極了,天底下難找第二個,這是我兄弟倆的福氣。武同春駭極,分明是兩個怪物在對話,但兩人像裂開的石榴般的分割嘴脣並沒有動,聲音也字字清晰,這太不可思議了,難道真的碰上了鬼?聲音又傳出。

“根骨奇佳,貌相也合條件。”

“是天賜的。”

“膽子也大,毫無驚容。”

“根基定然不錯,可以省不少力。”

武同春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

“老二,問問他的來路。”

“好!”

穿黑衫的上前一步,看來他是老二。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出身?”嘴仍然沒動。

武同春猛然省悟,他曾聽先輩談過,武林中有一種失傳的奇術“腹語,嘴不動而能出聲。定是“腹語”之術無疑,想不到這種失傳的奇術,出現在兩個怪物身上,能練成這種奇術,功力之高自不待言。

事實上如果兩怪不用“腹語”,那裂開的嘴脣,根本不能清晰發音。

黑衫老怪面對武同春,以“腹語”發話道:“你小子叫什麼名字?”

相對的時間長了,恐怖之感便會減輕,武同春冷漠地道:“鬼臉客!”

“嘻!‘鬼瞼客’,有意思。姓名?”

“沒有!”

“沒有拉倒。出身?”

“沒有!”

“拉倒!”這倒相當乾脆。

白衫怪上前接上了問話道:“你練過武?”

“晤!”

“什麼程度?”

“難說!”

“嗯!是很難說,不過老夫可以測驗得出來。”

“兩位怎麼個稱呼?”

“從前有,現在沒有了,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

“兩位意欲如何?”

“碰上我兄弟倆,是你的造化……”

“造化?”

“誰說不是,我兄弟倆將合力把你造就成一個無敵高手,天下第一人。”

說來說去,兩怪物是要收徒,武同春心裡暗笑,有意自嘲地道:“兩位是看上在下哪一點?出衆的容貌麼?”

黑衫怪接回話道:“對了,你小子一語中的,除了你的根骨,老夫兄弟正是看上你的容貌,非此容貌,不足為老夫兄弟之徒。”

怪人怪論,武同春啼笑皆非,想了想,道:“兩位是想收在下為徒。”

“不錯!”

“要造就在下成為無敵高手,天下第一人?”

“完全正確!”

“在下成為天下第一人,兩位算第幾人呢?”

兩怪為之語塞。

久久,白衫怪才又發話道:“你小子口舌挺利的,老夫兄弟不計名位,算第幾人都無所謂。”

“那得看在下願不願意!”

白衫怪眼瞼翻轉的突目一瞪,道:“什麼?你小子不願意?”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在下根本不考慮”

兩怪同時用嘴怪叫了一聲。

就在此刻,蹄聲踏踏,兩騎駿馬,疾馳而至,一見路中有人,齊齊勒住,馬上是兩名短打扮的壯漢,樣子像是保縹的趟子手。

白衫怪用腹語道:“老二,做個樣子給這小子看看,開開眼界。”

馬上人一下子還看不清路中三人的面目,其中一人宏聲道:“是哪一道上的朋友?”

黑衫怪躍起,一手一個,把兩壯漢提離馬背,雙足在馬背上一借力,升高兩丈,動作快逾閃電。一手提一個壯漢,而能躡空而起,這份力量,令人咋舌。

使人沒有轉念的時間,黑衫怪把兩人互相一撞,凌空左右拋出,慘號曳空,兩壯漢左右飛瀉五丈之外,再沒聲息了。

在抓人的同時,馬兒受驚發蹄向前衝躥。

黑衫怪拋人之後,身形並未落地,凌空翻了二個跟斗,飛射向奔躥的馬雙腳落在後一匹馬鞍上,再彈,踏上頭一匹馬背,然後落地。

同一時間,慘嘶聲起,兩匹馬僕了下去,剎時不動。

武同春頭皮發了炸,能在一落之間踏死高頭駿馬,這是什麼功力?黑衫老者一晃回到了原處,怪臉上當然看不出表情。

白衫怪用腹語得意地道:“小子,這只是牛刀小試,如何?”

武同春怒喝了一聲道:“如果牛刀大試,豈非要殺盡天下無辜?這是喪失人性的行為。”

黑衫怪厲聲道:“好小子,你想找死?”

白衫怪應和道:“想死太容易了,老夫只舉手之勞……”

武同春突地想起“無我大師”說過與武林蒼生結大善緣的話,除魔衛道以安良,這不是結善緣麼?自己得了聖僧遺贈的“玄黃經”,應該有以報德,於是被壓抑了的任俠觀念,頓告復活了。

“嗆”地一聲,拔出劍來,右手持劍上揚指天,左手捏訣指地,這是“玄黃經”所載的古怪姿勢。

內力陡運,劍尖白芒暴吐八尺,顯示內力已到了某一極限。

兩怪相顧駭然。

武同春冷峻地道:“兩位還要收徒麼?”

白衫怪道:“當然要,老夫的主意不變。”

黑衫怪道:“大哥,這小子有這高的能耐,豈不更加理想?”

白衫怪道:“可以縮短一半的時間,真是天從人願。”

兩怪這麼一說,武同春心裡不由忐忑起來,自己目前的功力究竟高到什麼程度,還沒試過,兩怪的功力從剛才黑衫怪表演的凌空拋人揣馬,已見一斑,高到什麼境地亦屬無法預測,但一個事實不變,他不能使對方遂願。

暮地,一聲銳嘯,破空而至,穿雲裂空,震人心魄。

武同春暗吃一驚,難道對方還有同路人?黑衫怪驚聲道:“他追來了,怎麼辦?”

他是誰?聽語氣是兩怪的對頭。

白衫怪道:“只有暫避風頭。”

“跟他拚了算了?”

“下策,我們無法操勝算。”

“這小子怎麼辦?”

“以後再說。”

兩條五短的身影,急閃而沒,快同鬼魄。

武同春收了劍,心中震駭不已,這發厲嘯的是何許人物,竟能使兩怪聞聲而遁?兩怪功力已深不可測,那來者豈非更加不可思議?想著,又覺可笑,兩怪要造就自己為天下第一人,那這驚走他們的該算老幾?心念未已,身側一個聲音道:“看到兩個矮子怪麼?”

聲音很低,但卻震耳。

武同春大吃一驚,身側多了個高大的灰袍老者,長鬚拂胸,貌相威武,年紀在五一至六一之間,兩道目芒猶如冷電,竟不知是何時來到的。定了定神,武同春一念好奇,反問道:

“尊駕何方高人?”

灰施老者忽然發現了武同春的醜臉,目蒼一閃,冰聲道:“你是什麼人?”

“鬼臉客!”

“鬼瞼客?在此作甚?”

“路過。”

“見到兩個醜怪矮子麼?”

“見到了,剛走!”

灰袍老者“嗯”了一聲,閃身追去,如洗煙幻影,轉眼即逝。

武同春木在當場,連碰到了三個不可思議的人物,可見武林人多得是奇才異能的人物,武功無止境,誰能說會有天下第一人。“他想到父親生前號稱“無敵劍”,父親過世時,自己年紀還小,不知到底“無敵”到什麼程度。

名頭並非幸致,但在武林中人外有人,樹大必招風,名高必遭忌,不知父親當年何以要承受這“無敵劍”的名號,還把家堡稱作“無雙堡”?過去了,“無敵劍”、“無雙堡”、成了兩個武林史上的名詞,相信若干年後,連這兩個名詞也會從人們記憶裡消失。

他緩緩回劍人鞘,想考驗一下新成功武功的目的沒達到,但由於剛才的一幕,使他心理上起了變化,能忍則忍,還是藏拙一點的好,反正自己無意爭名,已經下決心私事一了便告別江湖。

‘得!得!”像杖頭點地的聲音。

武同春剛剛一鬆的心,又提了起來。

“得!得!”聲音漸傳漸近,很快地到了身後。

武同春兀立不動,心中已有了戒備。

一個極其耳熟的聲音道:“老弟,幸會啊!”

武同春一聽是老叫化的聲音,鬆了口氣,回身道:“您老,真是幸會!”

老叫化四下一望,道:“老弟有沒有碰上什麼扎眼的人物?”

心中一動,武同春道:“有,一對老矮怪,纏了在下半天,結果被一個灰袍人驚走了。”

老叫化驚聲道:“灰袍人……他沒有對你怎麼樣?”

武同春心中又是一動,道:“沒怎麼樣。他忙著追人,他是何方神佛?”

老叫化道:“別招惹他。不知道為妙。”

聽口氣,那灰袍人定是個極難纏的人物,武同春沒有爭強鬥勝之心,連好奇心也淡了,不再追問,點點頭,道:“那一對矮怪是何許人物?”

老叫化目芒一閃,道:“告訴你無妨,以後避著些,說起來也不算什麼窮兇惡極之輩。

三十年前,江湖上提到‘九尺二’三個字,可以嚇破人的膽……”

武同春困惑地道:“九尺二,這算什麼?”

“兩兄弟的尊號,一個身高四尺六,兩個加起來就是九尺二。”

“有意思,沒有名字麼?”

“沒有,就只這個渾號,兩兄弟公不離婆,總是在一起。”

“那形象是生成的?”

“不,不是,原本是五官端正的,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蹤江湖,兩年前再現變成了這等怪相,如果不是服色與身材特殊,還真認不出來。”

“被人毀容?”

“很可能!”

如果是被人毀容,這下手的人可真絕,使兩人的容貌一個樣。”話鋒略頓,又道:“您說這兩個怪物不是窮兇惡極之徒?”

“以老要飯的所知,這對怪物為人剛愎,喜怒無常,做事全憑自己的好惡,但惡名還不彰。”

“在下看未見得。”

“為什麼?”

“那邊路中央有兩匹馬,是被穿黑衫的喘死的,還有兩個馬上人,也被無辜殺害。人家路過,可沒招惹他倆……”

老叫化喘口氣道:“可能是遭毀容之後,性格改變。”

武同容忍不住道:“那灰袍老者,竟然使‘九尺二’聞聲而逃,想來是個更可怕的人物羅!”他心裡當然希望老叫化能透露一點對方的來歷。

老叫化“嗯”了一聲,避開話題道:“要飯的想問老弟一個問題……”

武同春道:“請問!”

老叫化道:“那叫武同春的,到底是遭遇了什麼意外?”

武同春心頭一震道:“您老為何有此一問?”

老叫化道:“不瞞老弟說,老弟在廟裡避雨,跟那紫衣姑娘談的話、要飯的聽到了,不是故意,是碰巧,所以想知道實情。”

“啊!原來如此,實情正如在下向那紫衣姑娘說的。”

“沒有隱瞞?”

“您老說隱瞞是什麼意思?”

“照老弟的說法,姓武的重傷將死,託老弟歸還彩玉,如果他自知必死,不會不交代半句,因為他還有妻女。”

這實在是個破綻,老叫化夠精明,武同春心意一轉,道:“您老跟那個姓武的是什麼淵源?”

老叫化嘆息了一聲,道:“淵源談不上,總之有那麼一點瓜葛……”

“什麼瓜葛?”

“現在來談,已經失去意義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也許有一談的價值,照老弟的說法時隔經年,不見他的形蹤,活的機會很小,不談也罷。”

事關本身,武同春不能不問,想了想,又道:“何妨當作閒話來談?”

老叫化目芒大盛,直照在武同春的疤臉上,冷沉地道:“老弟,你定有什麼未盡之言要告訴老要飯的?”

“您老為什麼這樣想?”

“因為你不放鬆要飯的和武同春之間的關係,同時,武同春託你辦大事,也說了名姓,於情於理,他不可能沒有別的交代。”

薑是老的辣,察微知著,武同春有些詞窮,但也想知道老叫化的用心,深深考慮了一陣之後,道:“好吧,如果您老但白見示實情,在下當竭誠以告。”

老叫化略一躊躇,道:“好,我們換個地方。”

兩人奔離原地,來到一條溪旁的蘆葦中,坐了下來,老叫化開口道:“話得從頭說起。

老要飯的有位性命之交,你應該聽說過,被武林同道尊為聖憎的‘無我大師’……”

心頭一動,武同春道:“是聽說過。”

老叫化接下去道:“聖僧悲天憫人,眼看武林劫難不已,生靈塗炭,立宏願要造就一個非常人物,力挽狂瀾,拯同道於水火。於是,他看中了武同春,資質上乘,慧根深厚,可惜姓武的不肯隨緣,本擬徐圖,卻不料聖僧遭了劫數,宏願成空,老叫化想勉力完成遺願亦無從,這就是所謂的瓜葛。”

武同春內心激動無已,原來年前“無我大師”與老叫化找上自己,是這個目的,事實上自己得到了“無我大師”的“玄黃經”,佛家重因果,自己將何以自處?“玄黃經”的秘密還不宜揭穿……老叫化雙眸一亮,道:“老弟,該你說了。”

武同春胸無成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自圓其說,本身的秘密是不能透露的,心念數轉,半真半假地道:“他的生死,機會各半,可能不活,也可能倖存,不過,他立意如果不死的話,將不再涉足江湖,不見任何人。為了逃避‘天地會’的迫害,他的家小已經搬離無雙堡,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他要是不活的話,他希望在家人的心中他只是失了蹤,比讓家人知道他的死訊而絕望悲傷的好。”

老叫化顯得有些失望地道:“就是如此麼?”

武同春道:“在下所知道的就是這麼多。”

老叫化道:“他沒說受傷的原因?”

武同春信口道:“說了,但等於沒說。”

“怎麼說?”

“只說對方太強,他遠非敵。”

“對手是誰?”

“他不肯透露,說死了便一了百了,萬一不死,他自有打算。”

“他的話前後矛盾。”

“矛盾?”

武同春為之心絃一顫,這老叫化一點也不含糊,一句話說漏了可能就會露出馬腳,停了停,又道:“什麼矛盾?”

老叫化凝視著武同春,道:“照老弟剛才轉述的話,他不死便永絕江湖,不見任何人,而現在又說他自有打算,既喪志江湖,還打算什麼?”

武同春提高的警覺,不能再說錯話,當下期期地道:“在下只是照實講,無法窺見他的內心,也許……一個重傷的人,心智無法冷靜,所以才出語矛盾。”

一陣極細的蘆葦拂動聲傳了過來,像是微風吹動蘆葦,但此刻沒有風,空氣是凝凍的,武同春功力已非往昔,聽覺相當敏銳,正待……老叫化居然也發覺了,低聲道:“有人!”

說罷身形如夜鶴般衝空而起,踏蘆葦掠去,快得令人咋舌,像是御風而行,夜暗中,如非自力奇佳,根本無法發現他的身影。

武同春起身望去,遠遠一條纖巧人影,如驚鴻一瞥,轉眼即逝,老叫化的雙方的身影,都令人歎為觀止。

被追的似是個女子,會是誰?武同春不由技療,也想一試新得自“玄黃經”的身法,猛提氣,掠起,如風中的一片羽毛,朝同一方向飄去。

快,快得驚人。

他在絕谷練習時、谷長僅半里,且受地形地物的影響、無法儘量施展,現在,暢掠無阻可以發揮到極致,他自己除了輕靈快捷的感受外,沒有別特殊感覺,但如果此刻有第二者看到的話,不是認為眼花,便是疑為鬼魅。

一口氣不知馳行了多遠,眼前是片丘陵,一條人影反奔而至,他立即收勢緩了下來,雙方接近,剎住,是老叫化去而復返。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何許人物?”

“一個女子。”

“女子?您老追上了?”

“沒有,這是老要飯的平生所見最上乘的身法。”

“不知道是誰?”

老叫化深深吐了口氣,道:“除了她不會是別人。”

武同春目芒一閃,道:“誰?”

“黑紗女!”

“黑紗女?”口裡說,心裡泛起了紫衣少女的面影。

“隱約中似看到她面蒙黑紗,想來不會是別人。”

“她有什麼目的?”

“那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武同春陷入沉思:“如果真的是‘黑紗女’,她是有意跟蹤自己和老叫化的,目的何在?老叫化的身法已夠驚世駭俗,兒比他更高?從種種跡象判斷,紫衣少女便是‘黑紗女’,明暗兩重身份,老叫化見過她,不知有所覺否?心念之中,脫口問道:“您老見過‘黑紗女’的真面目麼?”

老叫化大搖其頭道:“沒見過,只是個模糊的輪廓,看來江湖中恐沒幾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出道沒多久,也許……這謎底有一天會揭穿的。”

武同春若有所思地道:“也許很多人見過,只是不認識罷了。”

老叫化道:“當然,這是不消說的。”

武同春道:“聽說她是“接引婆婆’的傳人?”

老叫化道:“沒作準,誰也不能斷定,只是從她殺人無痕這一點來揣測罷了。而‘接引婆婆’本身,在武林中也是個謎樣的人物,知者寥若晨星,就說我老要飯的,也只是聽過,沒見過。”

武同春試探著道:“她師徒與‘天地會’……有所淵源麼?”

“老弟為什麼要這樣問?”

“隨口問問而已。”

“總有原因使你想到這上頭?”

“這……在下也說不上來,您老在廟裡,當然已看到那姓胡的堂主死後被懸死,屍身無任何傷痕。正巧紫衣少女主婢也在場……“你懷疑紫衣少女是‘黑紗女’?”

“在下是有這想法。”

“怎會扯到‘天地會’?”

“該會巡監司馬一夫稱她小姐,而且態度之間似乎很恭順。”

“也許是私人關係。”

“這……”

“如果她是‘黑紗女’,就不可能與‘天地會’有關連‘天地會’高手??。紗女’手下的先後不下一人之多。”

武同春為之語塞,衡情度理,是不可能,但前後幾次的巧合,這是個費解的謎。

突地,他想到那塊彩玉,竟能使‘天地會’的太上護法被鎮住,這中間有什麼躁蹺呢?

當下期期地道:“您老知道那塊彩玉的來歷麼?”

老叫化瞪眼道:“你代武同春交回紫衣少女的那塊?”

“是的!”

“你知道來歷?”

“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就不會請教了。”

“老弟,你疑心大重,那分明是男女間互相示愛的表徽,武同春重傷將死,當然應該設法歸還對方,這有什麼稀奇?”

“可是……”

“可是什麼?”

武同春想了想,才道:“在下聽姓武的道及,這彩玉是一種信物,必要時可以保命,他就曾仗這塊彩玉脫過‘天地會’高手的追殺。”

老叫化驚聲道:“哦!有這樣的事?”偏頭想了片刻,道:“老叫化一生浪跡江湖,可沒聽說過有誰以彩玉為信物。”

武同春茫然了,他實在想不透其中道理,情況是那麼詭譎,一切似是而非,他對紫衣少女的身份判斷動搖了,矛盾的情況無法歸納。

突地,老叫化從鼻口吹了口氣,道:“今天晚上實在是犯了衝,盡出鬼事。”說著,用手一指,道:“你看!”

武同春舉目望去,濃濃的夜色中,有條人影在晃動,太遠,看不真切,但是人影沒錯,登時心頭一緊道:“又是她麼?”老叫化道:“管它,要飯的不想費神了。”

武同春心念一轉,彈身掠去。

那人影見人並沒有躲閃,反而迎了上前。

雙方照了面,武同春幾乎脫口叫了出來,對方竟然是白石玉。

白石玉見了武同春的疤瞼,並沒有表示驚異,從容地拱手道:“閣下可就是‘鬼臉客’麼?”

江湖消息傳得可真快,他竟然也知道了。

武同春也抱拳道:“區區正是。朋友如何稱呼?”

“在下白石玉。”

“懊!白朋友……難道有什麼指教麼?”

“不敢,區區聽說閣下在這一帶現身,所以試著撞撞,真想不到能撞上,誠實幸事,免了在下尋覓之苦。”

武同春心中一動,對方竟然真的是找自己而來,此地是荒郊並非撅街大道,他能找來必有蹊蹺,他行蹤詭秘,行為鬼祟,好在自己已是另一種身份,他也認不出來,正好乘機揭開謎底。

當下放作驚聲道:“白朋友在找區區?”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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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武同春道:“請當面指教?”

“指教不敢當,想向閣下打聽一個人……”

“誰?”

“武同春!”

下意識地一震,武同春沉聲道:“白朋友為什麼要向區區打聽武同春?”

白石玉神色自若地道:“因為閣下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武同春又是一驚,目芒一門道:“白朋友怎知區區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白石玉又抱了抱拳,道:“在下先告罪,實不相瞞,在下是聽到一個紫衣少女與她的侍婢交談,提到有關閣下受託歸還她彩玉牌的經過,所以不揣冒昧,想找閣下問問有關武同春的事。”

“哦”了一聲,武同春道:“原來如此。區區先請問白朋友與武同春是什麼關係?”

白石玉道:“在下與武兄是至交好友。”

武同春心裡竊笑,他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妄稱與自己是至交好友,誰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眼?武同春點點頭,若有深意地道:“不知好到什麼程度?”

白石玉笑笑道:“休慼相關,坦誠無隱。”

武同春在心裡暗罵了一聲:“無恥”淡淡地道:“白朋友想知道什麼?”

白石玉面色一怔,略顯黯然地道:“在下想知道武兄確實的下落。”

武同春搖搖頭道:“區區也無法確知。白朋友既然已經聽到了紫衣少女的談話,當已知道大概,區區沒有重述的必要了。”

白石玉道:“在下想知道的,是武兄受的是外傷還是內傷,什麼手法兵刃所致的傷,嚴重到何種程度,也許……在下能找出兇手,同時推測他生死各佔多少機會。”語氣,態度,像是真正的關切。

武同春當然不會為他的言詞所惑,故意想了想,道:“內外傷俱重,外傷是劍創,內傷可能是掌傷。”

他自墜谷重傷之後,由於頭胸等部位的碰撞傷相當嚴重,影響到聲音的自然改變,跟他再熟的人,也無法從聲音中聽出破綻。

白石玉默默垂首,片刻之後才又抬頭道:“請閣下見告出事的確切地點。”

“北向人山,轉西約七八里,一座危巖峰下。”

“敬謝指引。”

“白朋友想去收屍麼?”

“是有這意思,同時要追兇。”

“時間距現在將近一年,恐怕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算是盡人事吧!”

武同春又茫然了,這姓白的對自己是真情還是假意?從他以前所發現的鬼祟行為而論,是別有居心,從現在外表看,又似乎是真情,這實在令人無法瞭解?心念之中,有意無意地道:“白朋友對知交情深意重,令人佩服。看朋友的言談舉止,修養風儀,一定出身名門,區區有幸得知麼?”

白石玉笑笑道:“在下虛有其表,其實出身寒微,無名小卒,不值上提。”言中之意,是拒絕抖露來歷。

武同春無意追問,話題一轉,道:“白朋友知道那位紫衣姑娘的來歷麼?”

白石玉略作猶豫才道:“不太清楚。”

顯然,這不是由衷之言。

武同春大為反感,暗忖:“如果有一天IIHB你居心叵測,便要你後悔。”聲音一冷,道:“白朋友還有話要說麼?”

想了想,白石玉道:“現在沒有了。多承指教,以後有問題當再拜會請教,告辭!”拱手一揖,轉身緩緩馳離。

白石玉剛走,老叫化從一個土包後冒了出來,近前道:“老弟,你以後得當心這小子。”

武同春心中一動,道:“您老知道他的來歷麼?”

“不清楚,他很神秘。”

“為什麼要當心他?”

“就是因為他太神秘!”

“江湖人……多多少少是有些神秘的。”

“他不同!”

“您老看出什麼來了?”

老叫化想了想,凝重地道:“老弟,這是個秘密,希望勿入第三者之耳,看在那頓酒菜的份上,要飯的告訴你,廟裡那具天地會堂主的屍體,是他吊掛上去的。”

武同春心頭為之劇震,圓睜星目道:“是他?”

“不錯,別看他外表文弱得像個女子,手底下可真辣。”

“人是他殺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

“為什麼?”

“要飯的在風雨來臨之前,就已經在廟裡歇腳,親眼見他帶屍入廟,懸吊樑上,可沒見他殺人,不過……十有八九是他殺的。”

情況更形複雜了,武同春苦苦一陣思索,道:“那紫衣少女是先他而來,還是後他而來的?”

“是後來才入廟的。”

“他們有沒有交談?”

“沒有,他在懸屍之後便離開了。”

“奇怪……”

“是有些古怪。”

“莫非……”

“莫非什麼?”

武同春稍作考慮之後才開口道:“在下一直懷疑‘黑紗女’便是紫衣少女的化身,而姓白的可能是她的同路人,死者是‘黑紗女’下的手,因為殺人無痕這一點吻合,而由姓白的來懸屍,目的是什麼不知道。”

老叫化連連點頭道:“嗯!是有點道理,這……不難查證。”

武同春精神一振,道:“如何查證?”

“到紫衣少女落腳的地方。”

“您老知道她落腳的地方?”

“知道!”

“何處!”老弟自己去查證,找要“不算太遠,大半日行程。不過,話可先說在頭裡,老弟自己去查證,我要飯的可不想多這件事。”

這一說,武同春猶豫了,他想,自己該不該理料這碼子事?紫衣少女和白石玉都在追查自己的生死下落,這當中大有文章,如不揭開謎底,內心將不能得到平安,自己目前已變成了“鬼臉客”,諒來不致有什麼嚴重後果,好歹試試看吧!

心念之中,深深一點頭,道:“好,在下去試行查證看看。”

“老弟,你可要考慮清楚,如果對方身份不假,後果是很難說的!”

“在下自有辦法應付。”

“很好,我們邊走邊談,反正今晚已辦不了事,得等明天。”

太陽略為偏斜,過午不久,武同春,武同春行走在通往桃花渡的大道上。他新買了一頂草帽,藉以遮掩那張疤臉,短打扮,長劍背在肩上,這身打扮,變成了江湖上的小腳色,一點也不起眼。

桃花渡是個水陸碼頭,商賈買賣,還相當熱鬧。

市梢在望,武同春心想:“先打尖,再辦事。”

突地,一聲暴喝傳了過來:“站住!”

武同春應聲止步,目光從帽檐下偷窺對方。

兩條人影抄近前來,是兩名黑衣勁裝漢子,襟上的標誌,顯示了兩人的來路,是“天地會”的人。

其中那黑矮的開口道:“朋友,報上你的來路?”

武同春冷冷地道:“在下只是路過……”

“知道你是路過,沒人說你在此地生根。”

“為什麼要報來路?”

“凡是從此地經過的江湖人,必須交代來路。”

“誰規定的?”

“好小子,一身土氣,說話倒是帶衝的。抬起頭來,讓大爺瞧瞧。”

武同春心火直冒,想了又想,硬把那口氣憋了回去,用手一頂帽沿,露出了那張醜怪的瞼孔。

“呀!”兩漢子齊齊驚叫出聲。

武同春目芒一閃,道:“兩位滿意了麼?”

其中長個子的道:“我想起來了,他就是巡監交代下來要尋找的‘鬼臉客’!”

武同春心頭一沉,儘量想不惹事也不成,你不找人家,人家偏要找你。

黑矮的漢子上下一打量武同春,寒聲道:“朋友,跟在下走一趟吧!”

“去哪裡?”

“見咱們巡監。”

“對不起,區區現在沒空。”

“朋友,咱們別傷和氣,好不好?”

“在下說沒空。”

瘦長個子的道:“朋友,最好放光棍些。”

武同春冷極地道:“否則的話呢?”

黑矮的道:“寸步難行!”

武同春哼了一聲道:“未見得吧?”

瘦長個子的口角一撇,道:“那朋友就試試看。”

武同春當然沒把這兩名小角色放在眼裡,他要走,對方絕對留不住,他根本沒想到要出手,因為對方不配。

兩名漢子持劍站成犄角之勢,武同春舉步便走,兩支劍左右襲到,“天地會”的人,無一庸手,就是起碼的腳色,也有兩手。

但碰上了武同春這等高手可就不值一道了,他從容舉步直走,不見作勢,但兩支劍全落了空,就是差那麼一丁點沒夠上部位。

暴喝聲中,兩漢子再次揮劍疾攻。

可煞作怪,不見武同春問避,但仍落了空,兩漢子心裡發了毛,如影附形,變招再次出手。

武同春如幻影般,突然間到了丈許之外,似乎本來就隔著這麼遠,高下懸殊,已經一分顯然了。

照‘天地會’的會律,兩名漢子是不能收手的,硬著頭皮,揉身疾進,武同春像是腳不沾地的滑行,距離仍是那麼遠。

“好步法!”

隨著喝話之聲,一條枯瘦奇高的人影,斜裡飄來,攔在道路正中央,赫然是巡監司馬一夫。

武同春收了腳步,心想:“這裡是‘天地會’的勢力範圍,一出手事情就要鬧大,而且自己是要辦事的,能忍則忍……”

司馬一夫嘿嘿一聲冷笑道:“‘鬼臉客’,乖乖地隨本座走一趟。”

“有何指教?”

“查證一件事。”

“什麼事?”

“本會胡堂主在廟裡被人懸屍那樁公案你不會忘記吧?”

武同春心頭一震,照老叫化說,那是白石玉乾的,想不到又扯到自己頭上.實在是令人生氣。

武同春深深吐口氣,道:“在下根本與那樣事無涉。”

“到了地頭再講。”

“閣下難道忘了當場那位紫衣姑娘曾經證明在下是後人避雨的?”

“這更要查清楚。”

“明擺著找岔麼?”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這一趟你是非走不可。”

武同春冒了真火,抗聲道:“如果在下說不呢?”

司馬一夫抖了抖手中竹節鋼鞭,陰聲道:“大步走不好,非要擡著去麼?”

說好話,忍耐,全沒有用了。

武同春橫起心道:“如果閣下自信有此能耐,擡著去也無妨。”

司馬一夫眸中碧芒一閃,獰聲道:“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可是你自己找的!”

聲落,竹節鋼鞭挾破風之聲電掃而出。

兩名漢子挺劍作勢,準備必要時出手。

武同春一晃,脫出圈子之外,連鞘劍仍背在肩上,口裡道:“別迫在下出手。”

司馬一夫狂笑道:“迫你出手?好大的口氣,你算老幾?”鋼鞭再揚,幻成一片鞭影,朝武同春當頭罩落。

武同春的劍連鞘離肩一揚,“鉻銷”連聲響中,鞭幕被撞破,劍又回到肩上,一副行若無事的樣子,但他內心卻相當激動,初試絕學,果然奧妙無比,他自己也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司馬一夫的瘦削馬臉突然僵住了,眸中碧光大盛,這醜怪人物的身手,太出乎他意料之外,堂堂“天地會”巡監,收拾不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腳色,算是栽了,而且栽得很慘。

就在此刻,一個耳熟的婦人聲音道:“司馬巡監,不要打了!”

武同春眼角一瞥,登時為之心頭大震。

不速而至的,赫然是“天地會”左護法“魁星娘娘”。

司馬一夫鐵青著臉道:“左護法有何見諭?”

“魁星娘娘”笑著道:“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司馬巡監去辦別的事吧!”

司馬一夫皺眉道:“有上諭麼?”

“魁星娘娘”點點頭道:“一切由我負責。”

司馬一夫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手一揮,率同兩名手下離開現場。

武同春大為困惑,他無法測度“魁星娘娘”的用心,她遣走了司馬一夫,準備施展什麼手段?文的還是武的?“魁星娘娘”上前兩步,塗滿脂粉的三角瞼浮出了詭異的笑容,開口道:“‘鬼臉客’,上次你說要找個才貌雙全的老婆,找到了沒有?”

這本是胡扯的,不知這老妖精為什麼要提起來?武同春咧嘴一笑道:“芳駕為什麼要提起這個?”

“算是好奇吧!”

“好奇?”

“嗯!”

“芳駕的好奇心也未免太重了,是不是……想當月下老人?”

“哈哈,你說對了,真聰明。”

武同春為之一震,不言而喻,這當中有文章,他敏感地想至容貌奇醜的“魔音女”,難道這妖婦想出什麼點子?心念之中,故作驚喜之狀,道:“芳駕是尋在下的開心麼?”

“魁星娘娘”道:“非常正經!”

武同春哈哈一笑道:“在下有自知之明,憑這副德性,要想憑媒撮合,娶到才貌俱全的女子,除非女的是瞎子,不然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才會輪到在下。”

“魁星娘娘”一本正經地道:“你妄自菲薄,自己看不起自己。”

“實情是如此。”

“但是你自己說的?”

“說說而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想把它變成事實麼?”

“改頭換面?”

“不,論武功,你是人中之龍,憑這一點就可以辦到。”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而且這妖婦提出這問題,其中必然另有文章。武同春心意一轉,道:“芳駕為什麼要做這個媒?”

“魁星娘娘”似乎胸有成竹,知道武同春會有此一問,脫口便道:“我為了一樁心願。”

武同春心中一動,道:“什麼心願?”

“魁星娘娘”道:“說出來你可別生氣。我有個背父生的獨生兒子,生下來就五官不正,偏偏他不自量力,迷戀上一朵武林之花,當然,誰睜著眼嫁一個不堪入目的醜陋男人,結果他自己結束了生命,所以從那時候起,我就立下了誓願,撮合一對類似的男女,你……

正合條件。”

這話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武同春帶著好玩的心理道:“有意思,對方何許人物?”

“這你先不要問,包管才貌雙全。”

“人家願意麼?”

“我自有妙計。”

“妙計,什麼妙計?”

“你只要照我的話做,好事必諧。

“說說看!”

“魁星娘娘”趨近前,低語了一陣,然後打了個哈哈道:“等生米成了熟飯之後,我負責善後。”

武同春采聲道:“這不太缺德了麼?”

“魁星娘娘”道:“缺德?告訴你,如果不是如此,你這輩子只好打光棍,連作夢都不必想,更別提成親的事了。”

武同春心裡暗笑,故作興奮地道“到底對方是誰?”

“魁星娘娘”神秘地道:“見了你就知道,如果我說不對,你可以臨時打退堂鼓。”

武同春暗忖:“難道會是‘魔音女’?這不太可能,她長得醜,但要找的對象是小白臉不會看上比她更醜陋的男人,而且她是堂堂天地會主的女兒。那該是什麼人呢?這妖婦在弄什麼鬼?好,假裝答應她,看看這將要受害的女人是誰,她引誘自己遂其鄙卑惡毒陰謀的目的何在……”

“魁星娘娘”又道:“如何?主意打好了沒有?”

武同春再次轉了轉念頭,道:“是現在麼?”

“不,這種事得等晚上才合適。”

“好吧!如何連絡?”

拱手一揖,武同春舉步鎮上走去,心裡想:“打尖之後,先去辦自己的事,事完再應妖婦之約,時間上正好,非揭穿她的用心不可。”

這是間精舍紅牆圍繞,修竹環蔭.座落在江邊的一箭之地,背靠著一座矮山,風景絕佳。

武同春來到圍牆至門前,心裡不免有些志忑.這就是老叫化指引他查證紫衣少女身份的地方。

武同春已經習慣這種眼光,不以為意,抱拳道:“區區‘鬼臉客’。”

青衣少女一聽這外號,粉腮又是一變,目露厭惡之色道:“鬼臉客?”

“不錯!”

“找誰?有何貴幹?”

“拜訪你家小姐。”

“什麼?你……拜訪我家小姐?”

“不錯!”

青衣少女皺眉凝視著武同春,久久才開口道:“你認識我家小姐?”

武同春笑笑道:“當然,她芳名素心。”

看情形,地方沒找錯。

青衣少女眸光一閃,道:“是我家小姐要你來的?”

武同春一怔神,道:“這倒沒有,是區區自己來的。”

“你怎會知道這地方?”

“這個……”頭皮一硬,道:“是向人探問到的。”

青衣少女向後退了一步,冷冷地道:“對不起,此地不准生人出入。”說完,就要合上門。

武同春伸手抵住門扇,心意一轉,計上心來,沉聲道:“區區是特地來向素心姑娘報告消息的。”

青衣少女眉頭一碴,道:“什麼消息?”

“抱歉,這必須告訴她本人。”

“她不在。”

“不在?”

“一個時辰前出門去了,說是要行遠路。”

武同春心中一動,行遠路,難道她是去山中查證自己的生死之謎?心念之中,追問道:

“準備去哪裡?”

“不知道!”

“這……真是不巧,請問,貴主人是否彩玉牌的主人?”

青衣少女顯然相當驚愕,睜大了眼,慄聲道:“誰告訴你的?”

武同春略一沉吟,說出實話道:“那彩玉牌曾由素心姑娘借給一個人,而那人遭了意外,垂危時託區區奉回素心姑娘,區區此來,就是要告訴素心姑娘關於那人的消息。”

青衣少女猶豫了,喃喃自語道:“這……小姐怎麼沒提起過?奇怪,小姐不會做糊塗事啊……”

摹在此刻,精舍內傳出一個婦人的聲音道:“外面是誰?”

青衣少女大聲應道:“有人要見小姐。”

“什麼人?”

“一個江湖人。”

“小姐不是出去了麼?”

“是呀!”

武同春心中一動,道:“說話的是貴主人?”

青衣少女搖搖頭道:“是管家,小姐便是主人。”

武同春怔住了,紫衣少女就是主人,那也就是彩玉牌的主人,彩玉牌能鎮住“天地會”

的太上護法,真是不可思議。

到底紫衣少女是不是“黑紗女”?應該如何查證呢?深深一想,不能放過這機會,試探著道:“你家小姐的師父……名頭實在驚人……區區實在……”

“你說什麼?”

“區區是說素心姑娘的師尊……”

“咦!你到底目的何在?”

“目的?……。不是說過了麼,是來傳消息的。”

“那你胡扯什麼?”

“區區胡扯?”

“我家小姐根本沒什麼師父,是主母調教的,主母已過世三年了,生前也沒有在江湖走動過。”

武同春愣住了,‘黑紗女’是“接引婆婆”的傳人,而這青衣少女卻說紫衣少女沒有投過師,武功出自母教,她母親沒在江湖走動過,這可就怪了,難道青衣少女故意說這謊言來掩飾?青衣少女冷漠地又道:“對不起,小姐外出,不便接待,請吧!”說完,便轉身合上了門。

武同春木立著,想不透其中蹊蹺,忽然他想到白石玉,剛才他應該向青衣少女提起的,如果白石玉真是紫衣少女一路,真相便算大白了,現在門已關上,總不能再叫人家開門。對了,白石玉也在追查自己的生死下落,何不把目標移到他身上,一樣可以揭開謎底。

主意打定,立刻轉身離開,準備起更後應“魁星娘娘”之約。

夜色悽迷,武同春來到日間與“魁星娘娘”約定的地方。

剛剛抵步,“魁星娘娘”現身趨近,笑著道:“你還真是準時!”

武同春點點頭,道:“現在就辦事麼?”

“魁星娘娘”一偏頭,道:“隨我來!”

武同春隨著“魁星娘娘”朝曠野奔去,心情下意識地感到緊張,這妖婦到底是什麼居心呢?很快就會揭曉。

不久,來到一座小小的庵堂之前,“魁星娘娘”止步道:“到了,就是這裡。”

意外地一震,武同春道:“這是尼庵?”

“不錯,送子庵,供的是送子娘娘,圖個吉兆。”

“芳駕……安排的對象是尼姑?”

“亂講,當然是俗家女子,而且是個江湖高手。”

“噢!”

“你記住我囑咐的話了?”

武同春期期地道:“在尼庵裡做這種事?不怕……”

“魁星娘娘”邪意地一笑道:“放心,這裡的尼姑本來就不乾淨,如果神佛有靈,早已搬家了。記住,佛堂後面的東廂房。我在外面等你。”

武同春心裡另有打算,並非真想做這種人神不容的事,所以胸懷坦蕩,當下故作惶恐之狀道:“在下有些怕!”

“怕什麼?一個鮮花兒也似的少女。”

“不,在下……是怕事後難以收拾場面。”

“說過有我,你不必擔心。”

“如果事情不如勞駕所預計的發展,又當如何?”

“放心,我保證她會嫁給你。”

“這……似乎太冒險?”

“什麼,你想打退堂鼓?”

“倒不是,只是……對方也是個武林人,如果她在羞憤之餘走極端……後果是相當可怕的。”

“魁星娘娘”聲音一寒,道:“‘鬼臉客’,你如果怕事就拉倒,我另外物色人選,反正這心願我是非了不可,怎麼說?”

武同春心念疾轉:“如果這妖婦另找別人,那女子必然受害,自己的武功升高,全憑‘無我大師’遺贈的‘玄黃經’,聖僧一再的說結善緣,這未始不是善緣。”

當下深深一頷首,道:“好,在下就進去,芳駕可要在外面等著。”

“魁星娘娘”道:“當然,事完你出聲招呼一下。”

武同春又道:“庵裡有別人麼?”

“魁星娘娘”道:“沒有,全安排好了,你見了對方,定會驚喜如狂。”

武同春彈身入庵。

就在武同春進庵之後,竹林裡飄出一條身影,赫然是醜八怪“魔音女”。

“魁星娘娘”壓低了聲音:“小妞,好戲開場了,準使你消盡心裡的積憤。”

“魔音女”脆生生地一笑,抖出銀鈴般的聲音道“大娘,等事後……哈哈,那賤人的表情不知有多好看。”

“魁星娘娘”道:“那還用說!”

“魔音女”突地想起一個問題來。掃帚眉一聚,道“大娘,這事情不妥。”

“魁星娘娘”一怔神,道:“什麼不妥?”

“魔音女”沉聲道:“如果那賤人拚著硬到底,疤臉的說出實情,大娘跟我豈不……”

“魁星娘娘”沉吟道:“是呀!得防這一招,我倒是沒想到。小妞,你有什麼計劃,倒是說說看。”

“魔音女”用掌在空中作了個切式。

“魁星娘娘”慄聲道:“你的意思是滅口?”

“魔音女”點頭道:“不錯,這才是上上之策。”

“魁星娘娘”道:“對象是誰?”

“魔音女”道:“當然是男的,留下女的慢慢消磨失身醜怪的滋味。”

“魁星娘娘”想了想,道:“那疤臉的身手相當不賴,我親眼見司馬巡監栽在他手下,要殺他滅口恐怕不容易?”

“魔音女”道:“大娘,事情是您促成的,他定然衷心感激,一個有心,一個無意,要下手還不簡單,用您那枝……”

“魁星娘娘”點點頭道:“好,我會處理,你可千萬別讓他看到,免他起疑。”

武同春繞過佛堂,來到後進,目光掃向東廂房,只見居中一間,隱隱透出燈光,門口站了個人,彷彿是女的。

悄然迫近一看,登時心頭劇震,坐在門口的,赫然是紫衣少女的侍婢小青,她像發了癡兩眼是直的。

既然小青在此,那“魁星娘娘”設計毒害的對象定是紫衣少女無疑。

這就太不可思議了,如果紫衣少女就是“黑紗女”,她怎會聽別人擺佈?再說,彩玉牌那鎮懾得了“天地會”的太上護法,“魁星娘娘”竟敢肆行無忌麼?這實在是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心念之中,上前開口道:“小青姑娘,怎麼回事?”

小青木然地笑了笑,沒答腔。

事情大有蹊蹺,看樣子,小青顯然受了禁制。

武同春感到無比的緊張,他作夢也沒估到對象會是紫衣少女,下午往訪時,應門的青衣少女說她已離家,將有遠行,怎會落在“魁星娘娘”的手中呢?他進入房中,目光掃處,連呼吸都窒住了,只見紫衣少女仰臥在一張雲床上,羅衫半解,雙眸緊閉,充滿了誘惑與挑逗。“魁星娘娘”這一著夠毒辣,如果換了別人,紫衣少女算毀定了。

武同春存心正大,毫無邪念,他有些失措,不知該如何救她,難在男女有別,他不能冒昧。

毫無疑問,紫衣少女是遭了暗算。

“魁星娘娘”所說的心願,是真還是假?她怎敢把目標指在彩玉牌主人的身上?難道這當中另有文章,所看到的全非想象中的事實?武同春想不透,心裡疑雲重重,他自己目前是“鬼臉客”,而非武同春,與“天地會”可說毫無糾葛,如果對方動自己的腦筋,目的何在呢?“素心姑娘!”他忍不住喚了一聲,沒有反應,喃喃地又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辦?如果她是個男的就好了。”說著,怔住無計可施。

就在此刻,一個聲音道:“老弟,要飯的沒看錯人,你是個正人君子。”

武同春大喜過望,他聽出是老叫化的聲音,等於來了救星,忙道:“您老“噓!別出聲,先滅了燈火。”

“滅燈?”

“快些……”

武同春依言滅了燈火。一條人影,閃現房角,正是那老叫化。

武同春走近那老叫化身邊,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一個惡毒的陰謀,現在先不要問。”

“該怎麼辦?”

“人交由要飯的處理,以免傷了大姑娘的自尊。你有能耐收拾那妖婦麼?”

“怎樣?”

“做了她,她該死一百次。”

“好,在下去辦。”

“記住,注意她的魁星筆,別給她出手的機會。”挪步到窗邊窺視了一下又道:“去!

把她引遠些再動手。”

武同春出房,只見那婢女小青仍未然癡呆地坐在門邊,既然有老叫化負責,他就可以不管了,匆匆轉到佛堂前的院子裡,“魁星娘娘”正好進來,“魁星娘娘”驚聲道:“你怎麼回事?”

武同春出來時已打好了主意,脫口便道:“有了麻煩!”

“什麼麻煩?”

“在下進入房間,正準備……忽然有暗器從後窗射入,在下幾乎中了。”

“有這種事?”

“是芳駕安排的麼?”

“胡說,我費盡心思,才安排的一著妙計,哪有自己破壞的道理!走,我們一起到後面查查。”

兩人飛身越院牆到了外面,撲向廂房後窗方向,竹影搖風,不見半個人影。“魁星娘娘”道:“你還是進去照計行事,像那種美人,你一輩子只有一次機會,不能放過,我在外面把守。”

武同春聲音一冷,道:“在下先要辦件事。”

“魁星娘娘”道:“辦什麼事?”

武同春一字一頓地道:“先宰了你……”隨說,隨把劍橫在胸前,一手執劍柄,一手抓劍鞘。

“魁星娘娘”大驚意外,向後退了一個大步,慄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長劍離鞘一尺,武同春冷森地道:“你居心惡毒,想害那紫衣姑娘,也想坑我,所以你該死。”

“魁星娘娘”眸光大盛,厲聲道:“好小子,是什麼使你中途變卦?”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天理與公道!”

“魁星娘娘”厲哼了一聲,伸手便抓,凌狠厲辣,令人咋舌。

武同春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白芒乍閃如迅電般劃出,根本看不清是什麼招式,“魁星娘娘”亡魂大冒,收手暴退,但來不及了。

慘哼聲中,“魁星娘娘”五個指頭已經離開了手掌。

武同春一個大跨步……“魁星娘娘”咬緊牙,左手在懷中一摸,一揚,尺來長的魁星筆已執在手中,隨即閃電般點出。

武同春鑑於老叫化的警告,心頭一凜,長劍劃出,同一時間,只覺胸腹之交似被什麼東西擊中,麻了一麻,招式不由一滯。

“魁星娘娘”電退八尺。

一股銳風,由身後襲來,武同春連想都不想,反劍疾揮。

“嗆嘟!”挾以一聲驚叫,武同春換位一看,偷襲的是“魔音女”,手中只剩下了半截劍。

“魁星娘娘”急叫一聲:“小妞,走!”走字餘音未絕,人已彈起。

武同春本能地跟著彈射而起,凌空飛撲,一樣光閃閃的東西,斜裡射到,武同春用劍格開,人也跟著落下地面,一看,是“魔音女”的半截斷劍,並非什麼暗器。

就這麼一折騰,“魁星娘娘”和“魔音女”已逸去無蹤。

武同春吐口氣,把劍回了鞘內,檢視胸腹之交,用手一摸,手指觸及一樣如同鐵釘的東西,似已入肉,但不感覺痛,探手從懷中取了出來,一看,大吃一驚,是寸許長的一根錐尖似的鋼針,正好穿在“天地符”上。

“天地符”是不久前“天地會”傳出要他命的東西,現在卻救了他的命。

鋼針能貫銅牌,勁道之強可知,“魁星娘娘”這東西夠陰毒,任何人只注意她的魁星筆,絕未想到筆內暗藏這致命的鋼針,照那力道,足可穿射人體,心念之中,連“天地符”

一起丟棄。

重回庵內,已不見小青的影子,房內也是空的,看來主婢已被老叫化救走,此地的事情算結束了,但已樹了強敵,“天地會”是不會放過他的。

離了庵,武同春沒無目的地落荒而行,他心中只掛著一件事,找許中和。

現在,以他的身手,如果找到許中和,許中和絕沒有逃生的餘地。

越走,離桃花渡越遠,預料中,“天地會”將出動高手,大擊追殺他。

正行之間,微風拂動,一條人影,抄到頭裡,武同春暗吃一驚,立即蓄勢應變,一看,鬆了口氣,來的是老叫化。

老叫化劈頭便問道:“你沒得手?”

武同春搖搖頭,道:“沒有,只是傷了她。”

老叫化沉吟道:“這一來後患無窮了。”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那雙主婢如何了?”

老叫化道:“被那妖婦施手腳灌了迷藥,所幸我老叫化正帶得有解藥,不然就更大費周章了。”

“您老查出她的身份了麼?”

“查出來了!”

“她是誰?”

“跟‘魔音女’是同父異母的姊妹。”

武同春大為震驚,粟聲道:“他也是‘天地會’主的女兒?”

“不錯,大老婆生的。”

“那彩玉牌……”

“是她孃的遺物。”

“啊!這麼說……她不是‘黑紗女’?”

“不是!”

謎底算揭開了,“天地會”的太上護法為彩玉牌所鎮,原來是這原因。想了想,又道:

“那妖婦為什麼敢如此對付她?”

老叫化吐口氣一道:“醜女恃母得寵而驕,一醜一美,由自卑而生妒,因妒轉恨,而‘魁星娘娘’曾奶過她,所以狼狽為奸,聯手對付紫衣少女。”

“天地會主不知道?”

“夫妻反目已二十年,紫衣少女根本不跟她父親來往。”

“她們施這毒計的目的何在?”

“這很容易測透,老弟你是個疤臉,想造成事實,讓紫衣少女痛苦一輩子。”

“這種居心太可怕了。”

“所以我要你殺了那惡毒的妖婦。”

“天地會主是誰?”

“她不肯透露。”

“人呢?”

“說是要去查武同春的生死之謎。”

武同春頓時激動不已,紫衣少女真的如此癡心?可是自己有家有室。而且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把這份微妙的感情徹底埋葬了吧!

既然紫衣少女並非“黑紗女”,那“黑紗女”便另有其人,廟內懸屍是白石玉乾的,死者的死狀符合“黑紗女”的手法,白石玉和“黑紗女”是同道這一點已非常明顯,他也在追查自己的下落,還聲言要緝兇,目的何在?老叫化見武同春久久不語,又開口道:“老弟,你在想什麼?”

武同春不願說出心裡的話,信口道:“沒什麼,只是想到又樹強敵……”

老叫化道:“這有辦法!”

武同春淡漠地道:“您老有什麼辦法?”

老叫化道:“老弟最明顯的標誌是這張臉,如果予以遮掩,改換一下衣著,對方便無法辨認了。”

心中一動,武同春道:“如何改變法?”

老叫化道:“易容變相,是老要飯的本行,我這有一副人皮面具,製作得非常精巧,一戴上,便成了另外一個人,如果老弟願意,可以相贈。”

武同春深深一想,道:“那在下就愧領了!”

老叫化從內衣底取出一張人皮面具,遞與武同春,道:“試試看!”

武同春接過,脫下帽子,輕輕套上臉,抹平整,又變了一個形象,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他自己看不到,但醜惡的疤臉蓋住了,同時也可避免“天地會”的追蹤。

老叫化偏頭看了看,道:“不壞,換件衣衫就更好了。”

武同春拱手道:“在下就此謝過您老。”

老叫化嘻嘻一笑道:“小意思……啊喲,不好!”

下意識地一震,武同春道:“什麼不好?”

老叫化伸了伸脖子,道:“酒蟲爬上了喉嚨,癢得難過,老要飯的得設法打發酒蟲,容圖後會!”說完,一歪一斜地疾奔而離。

玩世不恭的異人,武同春目送老叫化身影消失之後,也彈身離開。

沉寂的山道上,出現一個孤獨的人影,青衫飄飄,腰跨七劍,步履穩健,二十多歲的年紀,長得還清秀,只是面色有些陰沉,好在靈活的目光,沖淡了面色的陰沉。

他,正是易容後的武同春。

他入山的目的,是希望能碰上許中和。

照他的判斷,武同春在山中生死不明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許中和定然也會來查探究竟,當然,他沒有多大的把握,因為這消息不一定能傳到許中和的耳裡,只是他目前沒有更好的辦法找到他。

陡峻的石峰,正是年前武同春與“天地會”副巡監一同墜谷的地方。

那次墜谷,改變了他的命運。

行行重行行,武同春來到了峻峰之下,前塵往事,歷歷在目,不禁感慨系之。

突地,他發現一條人影輕登巧縱,升向峰頭,業已過了峰腰,太遠,分不出是男是女,但無疑是個高手,此時心中一動,彈身上峰。

到了峰頂,目光掃瞄之下,只見一條藍色人影,兀立在一塊突巖上遠眺,毫不陌生,正是詭秘的白石玉。

白石玉沒回顧,冷冷開口道:“來的是何方朋友?”

武同春吃了一驚,想不到對方已發現自己,當下飄身掠近突石,沉聲道:“山行客!”

白石玉迴轉身,下了突巖,打量了武同春幾眼,拱手道:“朋友是遊山的?”

武同春道:“可以這麼說!”

笑了笑,白石玉道:“咱們有志一同,在下也有這癖好,專遊荒山野嶺。”

話中有話,武同春當然聽得出來,略作思索,道:“朋友是姓白麼?”

白石玉顯然一震,訝異地道:“朋友怎知賤姓?”

武同春道:“因為在下正是來找我朋友的。”

白石玉下意識地往後一挪步,慄聲道:“找在下?”

“不錯!”

“那朋友是一路跟蹤來的?”

“算是碰巧吧!”

“天下沒這等巧事,朋友乾脆開門見山的說吧!”

武同春目芒一閃,道:“很好,在下要在朋友身上查證一件事。”

白石玉再次打量了一遍武同春,目露困惑之色,道:“朋友能先見示來路麼?”

武同春心念一轉,道:“冷面客!”

白石玉面色微變,道:“看朋友的情形,似乎與‘鬼臉客’……”

靈機一觸,武同春順口道:“那是家兄!”

白石玉笑笑道:“這就難怪了,在下與今兄曾有數面之雅,不知兄臺要查證的是什麼事情?”

“一個人!”

“誰?”

“黑紗女!”

白石玉目芒一閃,連退兩步,背靠突巖,慄聲道:“黑紗女?”

武同春道:“一點不錯!”

白石玉沉吟了片刻,皺起眉頭道:“兄臺為什麼要向在下查證‘黑紗女’?”

武同春冷沉地道:“真佛面前不燒假香,一句話,‘黑紗女’是誰?”

“這……在下何由知道?”

“白朋友不願見告?”

“在下實在不明白,‘黑紗女’神秘莫測,江湖道上僅聞其名,恐怕沒有半個人知道她的來歷,兄臺竟然追蹤到山裡來,向在下查證……”

“要在下說出來麼?”

“在下洗耳恭聽。”

武同春因為戴著面具的關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的確符合‘冷面客’三個字,眸中精芒一閃,道:“非常不巧,“天地會’一位姓胡的堂主,被懸屍廟中,有人見到是朋友所為,死者身無致命傷痕,這怎麼說?”

白石玉怔了怔,繼而打了個哈哈道:“這叫偷牛的沒抓到,抓住了拔樁的,在下懇屍是不錯,但只是懸屍,沒殺人,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人是死在廟外,懸屍的目的,只是想開開“天地會”的玩笑,因為在下曾被該會的人逼迫過,藉以出口氣而已。”

這回輪到武同春發怔了,對方說的似乎有理,老叫化也只說見他懸屍,沒人知如何被殺的。

白石玉眸光一轉,又道:“在下也極想知道‘黑紗女’的來路,兄臺找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武同春期期地道:“算是……好奇吧!”頓了頓,接著又道:“朋友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吧?”

白石玉目珠一轉,道:“既然兄臺已經說了來歷,在下只好說實話,此來是要查究一位朋友的生死下落。”

“武同春?”

“不錯,令兄想已全告訴兄臺了。”

“為了什麼?”

“盡朋友之義。”

武同春點點頭,沒開口,內心的感受很複雜,這姓白的行為鬼祟,自己對他並沒好感,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白石玉吐口氣,道:“時隔經年,查起來相當棘手,令兄‘鬼臉客’是唯一目擊者,但偏偏地沒回頭查究武同春的生死,難,實在太難。”

武同春悠悠地道:“山中多虎狼,如果死了,當然屍骨無存,如果不死,已經一年了,不見他現身江湖,也許……他已經埋名隱姓,結束江湖生涯。”

白石玉脫口道:“不可能!”

“為什麼?”

“據在下所知,他有大事未了。”

“什麼大事未了?”

“他跟一位許中和的怨結未解,他不死,定會出江湖追索姓許的。”

這點武同春並不驚奇,也不意外,因為自己與許中和搏命時,白石玉曾介入其中,如果不是他橫岔一技,事情早就了結了,想到這裡,下意識中對白石玉有些憤恨與厭惡,當下冷冰冰地道:“朋友知道的倒是不少?”

“白石玉再次吐了口氣,道:“朋友貴在相知,對彼此的事,多少有些瞭解。”

武同春心裡暗罵道:“鬼話,我對你一點也不瞭解,誰跟你相知!”

他不想追問下去,怕露出破綻,究其實,雙方也沒有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念之間話題一轉,道:“朋友可知道那姓許的下落?”

白石玉目芒一閃,道:“‘兄臺為何問起那姓許的?”

武同春有意地道:“照朋友的說法,他兩人之間定有不解的結怨,也許……武同春在山中受傷,生死不明,就是那姓許的下的手。”

白石玉臉色一變,道:“對呀!在下沒想到這一層,是有可能,可是……姓許的也下落不明,在下得設法找到他。”

武同春暗自高興得計,這一來,白石玉也會全力探查許中和的下落,等於幫自己的忙,如果紫衣少女也來山中,知道這一層,必然採取同一行動,比自己一個人盲目摸索,要強的多了,對,碰上紫衣少女時,把這情況告訴她。

心念之間,遙遙瞥見對過峰脊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動,登時每感起來,抱拳道:“白朋友,後會有期!”

不待對方反應,彈身馳下峰去。

白石玉喃喃自語道:“對,許中和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多虧‘冷面客’提醒武同春不願被姓白的發現自己行蹤,下峰之後,朝反方向奔了一程,確定沒被跟蹤,才又折向發現人影的峰背方向登臨,然後順嶺脊一路奔去。

他祈望看瞥見的人影,會是許中和,那真是天從人願。

荒山野嶺,無路可循,他盲目地搜索。

當然,這可能性極微,只是一廂情願的說法,也許那人影是完全不相干的人,但他不能不追尋,他入山的目的,就是希望這巧合。

眼前,是一片松林,奇石峰峰,點綴在盤虯的古鬆間,遠遠有間草廬。

一條人影,手提革囊,穿林而行,看背影頗不陌生。

武同春心中一動、加速趨上前去,回身攔阻。

那人影猝然受驚,向後一挪步,慄聲道:“朋友意欲何為?”

武同春看清了對方,登時血脈賁張,眸中殺芒畢射,激動使他全身發抖,真的是天從人願,對方正是他苦尋不獲的許中和。

許中和再次道:“朋友是誰?”

武同春“嗆”地拔出劍來,咬牙切齒地道:“許中和,你活得太久了!”

泛著白光的劍刃,與衆不同,許中和的臉孔頓起扭曲,狂聲道:“你……易了容?”

武同春道:“不錯,為了便於找你!”

許中和努力一挫牙,道:“我也正要找你。”

殺機充盈,武同春沒去想許中和的這句話,向前迫近一步,道:“許中和,這叫天理昭彰!”

許中和臉孔變了形,努力鎮定情緒,呼吸迫促地道:“你準備怎麼樣?”

“把你碎屍!”

“看在結拜的情份上,容我自了……聲音充滿了痛苦。

“我要親手殺了你!”

一陣激動之後,許中和平靜下來,慄聲道:“武同春,殺人不過頭點地,我說容我自了吧?”

武同春畢竟是武林世家出身,生性仁厚,咬牙一想,道:“好,你自了,現在就行動。”話鋒一頓,又道:“你不反抗,”

許中和憤然一笑道:“時候到了,偷生何為?”聲音是顫抖的。

“我容許你盡力反抗。”

“不,沒這必要,我會心安理得地自己結束生命。”

“你……會心安理得?”

“不錯,今天如果你沒碰上我,我已下決心去找你。”

“動手吧!”

恨、恥辱,使武同春心如鐵石,但多少仍有一絲不忍,雙方本是結義的兄弟,而今要見生死,當然,這是人性的反應,他不會寬恕他的。

許中和揚起了手中革囊……武同春厲聲道:“不許動,你想玩什麼花樣?”手中劍作勢就要刺出。

許中和拋下革囊,圓睜雙目道:“大哥……”

“住口,我不是你大哥。”

“容我最後叫你一次,現在請除去面具?”

“不必!”事實上,他不能揭下面具,暴露那張疤臉。

“大哥,小弟自了之後,請你打開革囊,便可明白真相。”

武同春心中一動,但仍硬著心腸道:“快,我不耐久等!”口裡說著,心裡卻在想:

“革囊裡是什麼東西?他安排了什麼毒計?”

許中和原地坐了下去,盤起腿,拔出佩劍,橫向頸間,大叫道:“凝碧大嫂,願你自此瞑目!”

慘然一笑,運勁……驀在此刻,“鏘”地一聲,許中和長劍掉地。

武同春心頭劇震,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面如古月的黃衣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丈之外,貌相威武中帶著慈樣,令人一望便會油然而生敬意。

武同春慄聲道:“前輩何方高人?”

許中和改坐為跪,悲聲道:“師父,為何阻止弟子?”

武同春又是一震,原來這老人是許中和的師父,兩人雖然義結,但許中和從沒透露過師承,他說這是師令。

武同春疑雲頓起,莫非這是故意安排的,師徒倆在演戲?看來還是自己動手……黃衣老人聲如洪鐘似地道:“中和,你不必死,那是愚人之行,即使你輕賤自己的生命,但不能忘了親恩與師德,你死了將是大罪人。”

許中和位道:“師父,弟子……實在不願苟活……”

黃衣老人怒喝道:“胡說,你的靈智哪裡去了,竟效愚夫之行!”

武同春驟下決心,他不能放過這個使自己門庭蒙羞的禽獸,手中劍徐徐橫起,他準備下手了。

黃衣老人炯炯有神的目光,迫視著武同春道:“事情始末,老夫業已盡知,告訴你一個不為外人道的秘密……”

許中和狂叫道:“師父!”

黃衣老人擡了擡手,接下去道:“老夫‘棄世劍客’宗由,與你父親是勿頸之交,當年到無雙堡過從時,你年紀還小,但總該有些印象……”

武同春連退數步,張口無言,這一說,喚回了幼時的記憶,黃衣老人老了,改變了,但面貌仍依稀可辨,一點不錯,是當年經常來堡的殺們父。

黃衣老人又道:“老夫的話,你可以相信,中和是天閹,不能人道,所以談不上會做出傷風敗德的事,這是他一生的隱痛,不願為人知,你打開革囊,便可明白真相,言止於此,好自為之。”

武同春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這是他做夢也估不到的事。

黃影一閃,連同許中和一起失了蹤。

久久,武同春回過神來,打開革囊,不由驚叫出聲,囊裡是一個人頭,似是用藥水浸過沒有異味,倒出來,在地上擺正,又慄呼出了聲,這是原堡中總管巫永裕的人頭。

往事奔上心頭,十年前,巫永裕因為與堡中一名堡丁頭目的妻子有染,被那頭目發覺,自己一怒之下,把他逐出無雙堡……人頭之上,附了一張字條,武同春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字留義兄同春,當年誤會,經弟數年調查,真相業已大白。巫永裕居心惡毒,潛回堡內,故佈疑陣,欲報被逐之恨。弟死不足惜,唯嫂之名不可污,而今惡徒授首,弟一亦決心解脫。遺珠乃大哥骨肉,善待之,和絕筆。”

武同春狂叫一聲,一腳踢飛人頭,奔向草廬。

廬空無人,師徒似已舍此而去。

他站在草廬前木然成癡。

錐心的往事,涌上心頭妻子凝碧,含冤負屈,骨肉化成灰燼,是他逼死的。

女兒遺珠,一直被視為孽種。

義弟許中和,自刎求死。

這是誰的過錯?是他一手造成的,疑妻不貞,疑友不義,殘待骨肉,真是百死莫贖。

他狂叫出聲!

我做了什麼?我該死,該死的是我!

“咚”地一聲,他坐了下去,腦海呈現出一片空白。

山風陡起,陰雲四合。

雷電交加中,蒙雨傾盆而注。

粗密的雨絲,變成了網幕,天地一片混沌。

這是大自然瘋狂的旋律,武同春的身影,消失在瘋狂的旋律中。

幼兒渴慕的是母懷,遊子思念的是家。

母懷最安全,家庭最溫馨。

鳥戀巢,獸戀窩,人戀的是家,即使在千里之外,緊緊繫住心的,仍然是家,和每一個屬於家的親人。

人除非是失去了思想,家的觀念永不會消失,優傷,失意,也唯有從家才能得到真正的慰藉。

人是奇怪的動物,可以原本不可能改變的鐵則,竟也會有例外。

這是個幽靜的山莊,遠離塵囂,一片安詳。

此刻,正是倦鳥歸巢的時候,莊門外,站著一青衫佩劍的人,他已經枯立了很久,幾次想扣門,但又似有什麼畏怯般縮回手。這是他的家,離別數年的家,他不敢進去,連扣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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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他就是身心俱殘的武同春。

他的瞼,由於墜谷而被毀。

他的心,因一件事的揭穿而破碎。

他巴巴地趕回家園,是打算從此棄絕江湖,永遠埋名,但到了家門,他顫慄了,這張被人皮面具掩住的醜惡疤臉,如何見家人?但,他能不進家門麼?想象,可以把醜的想成美的,可以找出一千個自我辯護的理由。

但現實卻是殘酷的,赤裸裸的,你必須面對它,誠然,有時許多事物並不如想象中的可怕,但面對它時,仍得需要極大的勇氣。

現實令人懼怯,但不能逃避。

武同春現在面對現實的挑戰,他醜惡的疤臉,難以見家人,而內心的罪惡感,更使他元顏以對家人,尤其是遺珠,從出世之後,就一直不被當親骨肉看待,現在真相已大白,大錯鑄成,如何彌補呢?能彌補麼?夕陽紅得像血,武同春的內心也在滴血回想山中,拜弟許中和差一點自決的那一幕,使他錐心瀝血,不仁,不義,不慈,他全佔了。

眼睛也是會騙人的,親眼看到的,有時不一定是事實。他追悔,為什麼當初卑視妻子的人格,忽略拜弟的為人,以致貽這終身之恨!

人心太可怕,總管巫永裕為了泄被逐之憤,竟施這毒計弄得自己家破人亡,但他已經死了,人只能死一次,就算能死一百次,又與事實何補?夕陽收斂了最後一抹殘霞,夜幕悄悄掩來。

武同春鼓足勇氣上前扣門,他不想揭下面具,怕家人一下無法適應,因為他已面目全非,不是原來的他了。

門裡傳來腳步聲,武同春的心隨著腳步聲震顫,就像是踏在心上。

他無法想象現實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也不敢去想,反正事已如此。

門裡傳出話聲:“外面是誰?”

武同春咬咬牙,道:“姥姥,是我!”

那聲音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

江姥姥的聲音道:“你到底是誰?”

顯然,他聽不出是武同春的聲音。

武同春的心頭感到一陣劇痛,他幾乎想轉身逃走,心意電轉,他作了一個痛苦的決定,把牙齒咬了又咬,竭力按捺住狂動的情緒,道:“在下代武同春捎來一個口信。”

“噢”了一聲,大門開啓,是江姥姥。

一年多不見,她老多了,眉目之間,有一重濃厚的憂傷,上下打量了武同春幾眼,期期地道:“請問……公子與我們少主是什麼關係?”

武同春真想痛哭一場,但他硬忍住了,信口道:“朋友!”

“如何稱呼?”

“在下……也姓武,跟同春兄算同宗。”

“噢?剛才……公子在門外怎知應門的是老身?”

“這個……”想了想,才接下去道:“同春兄說,府上人口簡單,是憑聲音猜測的。”

謊話,但沒有破綻。

江姥姥側身肅容道:“請進!”

他的家,現在他卻變成了陌生的客人。

事實上,他年前墜谷時,不但毀了瞼,其他部位受傷也極重,所以連聲音都改變了,再加上臉罩面具,江姥姥當然認不出來。

他點點頭,懷著一顆受創的心道:“請帶路!”

江姥姥關上門,然後在前引路,不久,進入客廳。人座之後,江姥姥先奉上香茗,然後才開口道:“一年多了,少主人喜訊杳然……他……好麼?”

“很好!”他儘量不讓內心的悲痛,流露在眼色裡。

“他人在何處?”

“在……一個地方修習武功。”

“哦!武公子帶來什麼口訊?”

“同春兄怕家裡擔憂,所以託在下帶來平安二字,別的沒什麼。”

“晤!他……應該回來一趟的,唉!”

“府上沒事吧?”

“他的……女兒遺珠失蹤了!”

晴天霹靂,武同春陡地站起身來,一陣暈眩,幾乎使他栽了下去,努力一振作,慄聲說道:“遺珠失蹤了?”

江姥姥拭淚道:“是的,三個月之前。”

“如何失蹤的?”

“不知道,突然……找不到人,就是這樣。”

“有什麼……人來侵擾過麼?”

“沒有!”

“奇怪,八歲大的孩子。不可能自己離家出走,這……”

“老身,度日如年,遺珠……是個苦命孩子;出世就失去了親孃……”

武同春的心再次滴血,為了那誤會,他從來沒愛過她,也沒關切過她,連後母華錦芳也持同樣的態度……心念之中,哽咽道:“可憐,誰之過?”

“武公子……說什麼?”

“在下……是說照顧不周,是誰的過錯?”

“唉!這是命運……”

“在下……能請見錦芳大嫂麼?”

“她……也離家了!”

“為什麼?”

“尋夫!”

武同春知道如果再待下去定會發狂,錦芳出外尋夫,沒說尋女,這是自己一念之差所造的孽。

怪誰呢?江姥姥傷心地道:“這個家,已經不像是家了。武公子……我家少主人究竟在何處,老身要親自去找他回來,他……是一家之主……”

挫了挫牙、武同春道:“姥姥還是留著照應門戶,在下立刻把這消息帶給同春兄。”

江姥姥老淚在眸子裡滾動,半晌才道:“也好,請武公子務必辛苦一趟。對了,武公子還沒用飯……”

“在前面吃過了。”

“那就隨便安歇一宿……”

“不,在下馬上要告辭!”

“這……對了,武公子,有句話請帶給我家少主人,遺珠暗中習武已經很久,直到她失蹤前老身才發現……”

“暗中習武?”

“是的!”

“誰教的?”

“她……不說實話,說是什麼……她娘顯靈教她的……”

武同春全身一顫,堡內廢墟中是一再出怪事,難道世間真的有鬼,年前只怪自己被恨所蔽,沒去深究這件事、如果凝碧真的冤魂不散,那太好了,自己便有了償付代價的對象,心念之中、忘形地脫口道:“這實在太好了。”

江姥姥吃了一驚,慄聲道:“什麼太好了?”

武同春自知失言靈機一動,忙掩飾道:“鬼魂之說,本屬無稽,是庸人自擾之談、同春兄的愛女遺珠既曾習武、不管是什麼託詞,她的失蹤定與暗中教她武功的人有關,這是個線索。”

幾句話,不悸情理,馬腳算是蓋住了。

江姥姥淚水滾落腮邊,喃喃地道:“老身倒是希望真的有鬼!”

武同春再也無法停留了,他的精神將要崩潰,這變故,使他的心靈傷上加傷,他須趕快離開,於是作揖道:“姥姥,在下這就告辭,希望儘快能面告同春兄府上的變故。遺珠的事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姥姥請保重!”

說完,舉步便走,他不敢再接觸江姥姥憂傷的眼神,也不願多看這裡的一草一木,每一樣都在扎他的心,把那破碎的心扎得更碎,他承受不了。

村雞四啼,天亮前的一刻,武同春來到了業已廢棄的祖居無雙堡。

他象個喝醉酒的醉漢,跌跌撞撞,踏入廢墟,來到髮妻凝碧的墓前,再也支撐不傀了,他癱瘓了下去,喘息!

痛苦蠶念他的心淚水如泉涌出。

他飲泣出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現在,他是傷心到了極點,而更痛苦的是內心的自責,這比刀割還難受,這滋味,再好的筆,再妙的舌也無法形容其萬一,只是當事人能夠體會得出來。

他撫著冰涼的墓碑,歇斯底里地道“凝碧,顯靈吧!折磨我,報復我,我會含笑接受。

把我揉成灰,化成泥,這是我應得的報應,我應付的代價。凝碧,你……顯魂啊!”

字字血淚,語語斷腸。

墓碑冰涼而僵硬,裡面埋的,是愛妻慘遭劫火之後留下的幾片枯骨。

廢墟死寂,只有武同春那不成聲音的聲音在迴盪。

天,終於亮了,沒有鬼魂出現。

武同春想到了遺珠,命途乖戾,從來沒領受過親情撫慰的孩子,他又想哭,但枯澀的眸子裡,已再流不出半滴眼淚。

真的有鬼麼?不可能!

沒有鬼麼?那幾次顯靈,又暗中教遺珠武功的是誰?那裝鬼的女人是誰?自己就曾見過她的影子。

是她自承是凝碧,還是遺珠思母心切而虛擬的?是她帶走了遺珠麼?一件往事,掠上心頭,“天地會”曾派高手圖謀過自己的家人,錦芳與江姥姥受傷,遺珠被擄為自稱鬼的神秘女人所救,會是故伎重施麼?他猛可裡站起身來,眸子裡射出可怕的煞芒,如果是“天地會”所為,……他咬牙迸出了聲音:“我要大開殺戒!”

突地,他感覺有人到了身後,沒有任何聲息,只有一種直覺的反應,也可以說是一個特級高手超人的本能。

現在是凌晨,他沒聯想到鬼,因為白天是不屬於鬼的。

他故作不知,站著沒動,但心裡已有了戒備,憑感覺,來的可不是尋常人物。

“呱呱呱呱……”

“咕咕咕咕……”

兩個聲音,一樣的怪,不像哭也不像笑,聽在耳裡,有說不出的難受,當然,他是藝高膽大,換了別人,單這怪聲音就足以嚇破膽。

“這小子沉得住氣?”

“是他麼?”

“有點像!”

“大哥,運氣還不錯,他自己上門。”

“老二,這叫天從人願。”

一唱一和,武同春想起來了,心頭下意識地一震,是曾經想收自己為徒,以腹語說話的醜矮怪物“九尺二”。

一個是四尺六,兩個加起來是九尺二,不知是誰量了而奉贈的外號。

心急之中,武同春緩緩回身,不錯,一黑一白兩個怪物,雖然曾經見過,但由於太過醜惡猙獰,心頭仍不免一顫。

黑衫怪用腹語道:“大哥,不是他!”

白衫怪也以腹語道:“看背影完全跟”鬼臉客”那小子是一個模子印的。”

“問問他?”

“合不合我兄弟的條件。”

“根基資稟好的話,就馬虎一點,時不我與了。”

“好吧!你問問他什麼來路?”

武同春兀立著,冷得像座冰山。

黑衫怪向前挪了一步,道:“小子,你什麼來路?”

武同春不答,反問道:“九尺二,二合一的名號,在下不知該如何稱呼?”

雙怪榴花也似的怪臉連連抽動。白衫怪道:“有意思,這小子還真有見識,能認出我兄弟來。”

黑衫怪缺脣露齒的嘴“嗯”了一聲,又用腹語道:“老夫兄弟本來就不可分的,你叫什麼?”

“‘冷面客’!”

“‘冷面客’?有意思。認識一個叫‘鬼臉客’的麼?”

“當然,他是在下兄長!”

白衫怪大聲怪嚷,黑衫怪連連點頭,武同春卻一個字也聽不出來,看樣子雙怪是心靈相通,彼此能瞭解怪聲的意義。

黑衫怪改以腹語道:“太好了,他人在何處?”

“不知道!”

“什麼,你小子會不知道?”

“在下兄弟是各行其道,誰也不管誰的事。”

“你小子是否知道老夫兄弟曾與你兄長有過一段緣?”

“聽說了,兩位想收他為徒,造就他成第一高手。”

“妙啊!你兄弟誰的根基好?”

“不分伯仲!”

黑衫怪轉頭道:“大哥,怎麼處置?”

白衫怪道:“他倆既是兄弟,造就誰都一樣,帶他進去再說。”

武同春為之一怔,帶進去,難道兩怪鵲巢鳩佔,住進了堡內的空屋?心念之中,冷冷地道:“進去,去哪裡?”

“那邊屋子裡!”

“兩位租了房子?”

“租……這是什麼話?”

“這裡是無雙堡的產業,兩位不是租便是霸佔。”

“廢話,臨時借用落腳而已,走吧!”

“在下憑什麼要跟兩位走?”

“因為你小子福緣深厚,我們兄弟倆要助你成天下第一人。”

武同春想起前情,心中竊笑,以同樣的口吻道:“在下成了天下第一人,兩位排第幾?

莫不是成天上第一人?”

白衫怪道:“隨便,進去慢慢再說。”

武同春冷漠地道:“在下沒空!”

黑衫怪道:“好小子,這可由不得你!”

武同春眸中精光一閃,道:“但也由不得兩位。”

白衫怪獰聲道:“好小子,你們兄弟一樣的德性,老夫讓你見識一下到底該由誰來作這個主。”

武同春冷森森地道:“想打麼,省省吧,成名不易,何必自毀羽毛。”

黑衫怪道:“好大的口氣,若非老夫兄弟看中了你,才沒這多廢話,早把你撕了。”

武同春不屑地道:“何不證明一下?”

黑衫怪怒哼一聲,揚手就是一掌,勁氣加迅雷破空。

武同春凝立如山,勁氣觸體,從兩側滑過,青衫拂動有聲,人卻寸步未移。黑衫怪目中露出駭芒,五官不辨的臉,連連抽動。

白衫怪彈步上前,怪笑了一聲,道:“太好了,以這種根基,造就起來可省力多了,至多半年,就可完成我兄弟的宏誓。老二,實在太好了,這小子比疤臉的還要強。”

黑衫怪改以武同春聽不懂的怪聲與白衫怪交談。

武同春十分不耐,暗忖:“沒來由與這一對怪物胡纏,倒是無雙堡的祖業不能容兩怪鳩佔。”

心念之中,寒聲開口道:“在下奉勸兩位,立即離開此堡,另覓窩巢。”

白衫怪瞪眼道:“小子,你什麼意思?”

“就是這意思,無雙堡威名,武林同欽,不容褻瀆。”

“這與你小子何干?”

“天下人管天下事。”

“你吃了天雷膽?”

“是吃了!”

“好哇!你小子居然如此不睜眼,壽星上吊,你活膩了!”

黑衫怪望了白衫怪一眼,道:“大哥,放棄這小子?”

“不,主意不改。”

“他很倔犟……”

“這樣更好,否則不能成事。”

武同春不耐煩地道:“兩位請便!”

雙怪齊齊怒哼了一聲,站成犄角之勢,各推出一掌,兩道排山勁氣呼嘯暴卷,武同春雙掌疾圈,左右劃出,正待吐勁,忽然感覺情況不對。兩道勁氣一合,漩扭起來,勁道之強,駭人聽聞。

武同春沉勢不及,身形被旋勁拔離地面,心意電轉,幾乎像發自本能,因勢乘便,藉勁升空。

雙怪為之駭震不已,這強霸的旋勁,一般高手準被扭死,至低限度也會氣血逆行,而“冷面客”竟然能借勁升空……武同春身形凌空一折,雙掌下壓。

“砰!砰”兩聲巨響,土石紛飛,武同春冉冉落地。

地上現出了兩個大坑。

雙怪已退到兩丈之外,互相一陣怪語。

白衫怪上前道:“‘冷面客’,我們別傷了和氣,聽老夫說,以你目前的能耐,如果再加磨練,定能成為無敵高手。”語氣變得平和了。

冷笑一聲,武同春道:“兩位有能耐造就無敵高手?”

白衫怪道:“並非憑老夫兄弟的本身能耐,而是另有蹊徑,可以……”

武同春不屑地道:“既有蹊徑,兩位何不自己走?”

白衫怪道:“話是不錯,上乘武功,限於先天秉賦,並非人人可練。”

武同春毫不動心,淡漠地道:“在下不感興趣!”

“什麼,你……不感興趣?”

“唔!”

“你對什麼感興趣?”

“閣下不嫌大嚕嗦麼?”

“好小子,還沒有人敢對老夫兄弟如此狂妄……”

“在下已經說了,怎麼樣?”

“你會後悔莫及!”

“在下偏不信這個邪!”

“就要你相信!”

雙怪互打一個招呼,繞著武同春打起圈子來,五短身材,像兩隻陀螺在滾動,武同春冷眼靜觀其變。

雙怪愈轉愈快,最後成了黑白兩道圈子,分不清人影,武同春微感暈眩,直覺地感到有些不對勁。

心念未已,但覺得身上連中了數指。

怪笑聲中,旋繞停頓,武同春雙腿發軟,坐了下去。

他盡有機會下手,但由於不夠狠,經驗也不足,平白給雙怪從容下手的機會,怒憤交集,但為時已晚。

雙怪逼近身前,白衫怪腹語道:“小子,怎麼說?”

武同春恨聲道:“休想!”

黑衫怪道:“大哥,帶他到裡面去再說。”

白衫怪彎腰抄起武同春,向前堡殘存的屋子奔去,武同春真力難聚軟弱得像嬰兒,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遙遙傳來:“九尺二,給老身站住!”聲音不大,但入耳驚心,顯見發話者內力之深厚。

黑衫怪慄聲道:“大哥,她怎會找到此地來?”

白衫怪道:“別理她,快……”

一條人影,劃空瀉落頭裡,是一個白髮皤然的老姬,手中拄著一根烏光閃亮的藤杖,一身貴婦裝束。

雙怪被迫止步。

白衫怪冷厲地道:“墨杖夫人,你跟咱們兄弟泡上了?”

“墨杖夫人”冷冰冰地道:“是泡上了!”

“何必相逼太甚?”

“你挾持的人是誰?”

“我兄弟的衣鉢傳人。”

“把他放下!”

“為什麼?”

“要你放下就放下,你倆作的孽已經夠多了。”

“這……怎麼叫作孽?”

“放下!”

白衫怪哼了一聲,身形電彈而起,同一時間,黑衫怪出手攻向“墨杖夫人”,兩人的行動配合得很好。

“找死!”怒喝聲中,“墨杖夫人”揮杖猛掃。

悶哼聲中,黑衫怪連連踉蹌,退了七八步。

白衫怪挾著武同春,已到了廢墟邊的缺牆角,一道烏光凌空迎頭劃落,夾著疾勁的破風聲,白衫怪剎勢斜掠,“墨杖夫人”已攔在頭裡。

此時,黑衫怪又電彈而到,口裡發出一陣怪聲。

白衫怪突地把武同春擲向“墨杖夫人”,“墨杖夫人”單手一撈,抓住武同春,隨即放落地面,晃身疾撲,動作快如一瞬。

雙怪已越過缺牆,隨即被“墨杖夫人”再度截住。

武同春費力地坐了起來,想到了“玄黃經”所載“御氣衝穴”之法,他沒真正使用過,僅記下口訣,當下忙照口訣施為起來,“墨杖夫人”與雙怪“九尺二”的事,暫時拋諸於腦後。

牆外,“墨杖夫人”氣咻咻地道:“九尺二,今天你們倆如果不給老身一個交代,就得付出血的代價。”

白衫怪以腹語應道:“如何交代?”

“把人交出來!”

“這與夫人何干?”

“哼!你們兄弟倆一共擄劫了四名少年,其中一個穿錦衣的,是老身的侄孫子,三代單傳……”

“怪了,芳駕親眼見咱們兄弟擄人?”

“與親眼見差不多,你兄弟這副德行,江湖上絕對找不出相似的。”

“人已經放了……”

“放了?”

“是放了,因為沒有半個適合我們兄弟的條件。”

“沒有殺害?”

“笑話!那怎麼會呢。人,現在可能已到了家中。”

“是真的?”。

“不假!”

“如果欺騙了老身,該怎麼說?”

“悉聽尊便!”

“很好,老身相信你們這一次.如果不見人,上天入地,老身也要取你倆性命。”

“‘墨杖夫人’,我兄弟並非怕人.而是覺得不必結這無謂的樑子。”

“請吧!”

雙怪互望一眼,掠牆進入廢墟。

武同春仍在運功衝穴。

“墨杖夫人”跟蹤而至,道:“你兄弟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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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衫怪道:“我兄弟的傳人得帶走。”

“傳人,不對吧?”

“什麼意思?”

“他因何受傷?”

“你管不著!”

“省了吧!少做傷天害理的事。”

“墨杖夫人,你橫岔這一技,未免欺人太甚了?”

“老身以侄孫之鑑,碰上了,就不能袖手。”

白衫怪接話道:“我兄弟可是眥必報的!”

“墨杖夫人”冷笑了數聲,道:“我們之間的亭還沒算了結,等老身查明之後,如發現所言不實.不必等你倆報復,老身先警告,你兄弟將死得很慘。”

黑衫怪道:“一句話,芳駕想阻止老夫兄弟帶人走可辦不到。”

“墨杖夫人”墨杖一橫,道:“憑本領爭吧!廢話不必說了。”

驀在此刻,一陣“叮叮噹噹”的鐵板聲倏告傳來。

“墨杖夫人”脫口道:“鐵板仙!”

雙怪突地怪笑起來,像深山野狼在嗥應,這種聲音,只要聽上一遍,便一輩子不願再聽第二遍.說多難聽有多難聽。

一條人影,閃現當場,是郎中裝扮的枯瘦老人,稀稀幾根鼠須,全已發白,臉型像個毒蛇頭,一望而知不是善類,手中提著一串鐵片,叮噹作響。

“這位老大姐阻止我兄弟帶走傳人。”

“傳人?”

“喏!就是那小子。”

“夠格麼?”

“難找第二個。”

“鐵板仙”目芒朝“墨杖夫人”面上一繞,道“夫人,多年不見,芳駕風采絲毫不減當年。”

“墨杖夫人”冷冷地道:“好說,你們合在一道,非常合適。”

“鐵板仙”一振手中鐵片,陰惻惻地道:“夫人不是有意要為難老夫這兩位兄弟吧?”

“是有意的!”

“噢!為什麼?”

“他倆想收徒想得發了瘋,到處擄劫資質高的年輕人,老身侄孫是受害者之一,目前下落不明,這夠清楚了吧?”

白衫怪道:“老大哥,別聽她的,她是存心找岔,想壞我兄弟的大事。物色傳人是事實,但條件不符的全放棄了。”

“鐵板仙”蛇眼一亮,道:“夫人,買我‘鐵板仙’一個面子,把這過節抹過如何?”

“墨杖夫人”冷沉地道:“可以,是暫時,事情沒算了,老身還要查個真相。”

說完,轉身徐步離去。

武同春此刻僅剩下一穴未解,真氣已恢復了八成左右。

“鐵板仙”目光一掃武同春,道:“你兄弟不嫌這小子年紀大了些?”

黑衫怪道:“根基深厚,我兄弟合手才制住他,做起事來可以省一半以上時間。”

“嗯!這是捷徑省時省力,此地……我看不能久留。”

“當然.只是暫時落腳。”

“你兄弟招惹那老虔婆是一項錯誤。”事成之後,還怕誰來?”

“事未成,先樹地,這是不智之舉,你們真的弄了她的侄孫子?”

“這……誰知道,沒有一個一個查來歷。”

“人不會是放了吧?”

“老規矩,做了!”

“鐵板仙”陰陰地道:“我早知道是這樣,失策。算了,帶人上路吧!”

白衫怪期期地道:“大白天,諸多不便,要不麻煩老大哥帶人,少扎眼些?”

“鐵板仙道:“可以,倒是沒有摸清他的底。”

白衫怪道:“他自承是‘鬼臉客’的兄弟。”

“鬼臉客?”

“不錯,是我兄弟最先看上的人選,結果湊巧碰上那鬼叫的,被他溜了。”

“‘鬼臉客’又是何許人?”

“這個……不大清楚,新出道的,身手驚人。”

“你兄弟專做這沒頭事,難道沒考慮到能擋你兄弟合手的角色,身後該是怎麼樣的人物麼?”

雙怪面面相覷。

“鐵板仙”唉了一聲道:“先把人帶走再查問吧,是不是那老手法制住他的?”

“不錯!”黑衫怪接了話。

“先解他一穴,讓他能走路。”

“好!”

黑衫怪應了一聲之後,走向武同春,伸手……武同春恰在這時衝開了最後一處穴道,揚手就是一掌。

黑衫怪大吃一驚,他做夢也估不到會發生這種情況,再高的武功也無法應付這猝然的變故。

“碰!”挾以一聲怪吼,矮短的身軀倒栽兩丈之外。

“鐵板仙”與白衫怪同時驚叫出聲。

武同春站起身來,因為面具的關係,臉上沒任何表情,陰冷沉滯,只眸中的煞芒,令人不寒而慄。

黑衫怪翻身站起,石榴花似的口裡溢出了血沫,這一掌挨的不輕。

“鐵板仙”慄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白衫怪哇哇怪叫,不知說些什麼。

黑衫怪以腹語道:“這小子竟然能自解穴道!”

“鐵板仙”徐徐挪前數步,冷冷開口道:“老夫等是想物色一位後起之秀,造就成無敵身手,以創武林奇蹟,其實並無惡意,小友能見告來歷麼?”

武同春冷極地哼了一聲,道:“閣下何方高人?”

“鐵板仙!”

“一丘之貉!”

“什麼?你……”

武同春“嗆”地拔出長劍,映著日頭,劍身泛出霜雪也似的白芒,使人一看,便打從心底裡感覺到寒冷,這是柄不同於一般兵刃的神物。

雙怪與“鐵板仙”立即站成鼎足之勢,把武同春圍在當中。

“鐵板仙”為人陰險,城府極深,在劍拔弩張的情況下,仍不慍不火地道:“小友,我們似乎不必動武?”

武同春冷峻地道:“那就請便,以後不許再踏入此地一步!”

兩怪又發怪聲,像是憤於武同春的態度。

“鐵板仙”並不動怒,目蒼變成了兩條線,沉聲道:“小友,你不想成為天下第一人?”

武同春不假思索地道:“武林天下根本就無所謂第一人,我只想成為我自己。”

哈哈一笑,“鐵板仙”道:“那你錯了!”

“在下什麼錯了?”

“目前武林中就有天下第一人。”

“誰?”

“天地會主!”

“天地會主又是誰?”

“你目前不必知道。”

“誰封他第一高手?”

“江湖同道公認的。”

“與在下何干?””如果你能擊敗他,你可取而代之,成為天下第一人。”

“在下毫無興趣。”

“這倒妙,凡屬武林人,誰不想做人上之人,這是一個???生想追求的境界,小友竟然無動於衷。”

冷笑了一聲,武同春道:“閣下本身不想?”

“鐵板仙”臉皮抽動了幾下,手拂鼠須道:“老夫老矣,行將就木,而且一個人的資秉天生有其極限,並非人人可以登上至高境界,老夫等不敢奢望;但卻想造就如此一個高手中的高手,藉慰平生,便不在為武林人一場。”

武同春淡淡地道:“如何造就?”

“鐵板仙”道:“如果小友同意,老夫將坦白相告。”

武同春口角一撇,道:“可惜在下一點意思都沒有。”

搖搖頭,“鐵板仙”道:“那實在太遺憾了。”

武同春冷漠無情地道:“三位還是請吧!”

白衫怪以腹語道:“老大哥,不能放棄,舍此再沒機會了,這些年來,費盡心力就是……”

話到中途頓住,沒說出後半句。

沉默了片刻,“鐵板仙”目芒連閃,道:“冷面客,你真的不考慮了?”

武同春斬釘截鐵地道:“絕不考慮!”話鋒一頓,又道:“三位可以上路了!”

“鐵板仙”陰聲道:“就這麼走了,老夫可有些不甘心。”

武同春道:“要如何才甘心?”

“鐵板仙”先掃了“九尺二”兄弟一眼,才沉聲道:“咱們印證一下,老夫輸了沒話可說……”

說到這裡,細察武同春的反應,同時在心裡疾轉念頭。

武同春冷漠地道:“如閣下贏了呢?”

“鐵板仙”目芒一閃,道:“那小友就聽老夫的,敢麼?”這敢麼兩個字,多少含有些激將的意味。

武同春並不笨,當然領略得出來,從脣間進出兩個字道:“可以!”

“叮噹!嘩啦啦!”鐵板串破空振起,由於貫注了內力,聲音令人動魄驚心。

武同春橫劍當胸,凝神兀立。

刺耳如割的鐵板聲,愈振愈烈,使人有置身滔天狂瀾之中的感覺,武同春以至高定力,抗拒那聲浪。

雙怪不自覺地向後挪步。

像激流中擊中的一根砥柱,武同春挺立不移,似乎沒有任何力量足以震撼他,內功,定力,凝成了維護心神的巨堤。

當然,如果稍一鬆懈,致命的打擊立至。

“鐵板仙”的蛇眼瞪得滾圓,額角暴起了青筋,顯然他已用上了全力。

武同春竭力鎮壓心神氣血,他是在考驗自己。

雙怪一左一右,緩緩迫上,揚掌,登出……生死勝負,已係於一發,三名對手都是使人喪膽的人物。

別無考慮,武同春朗喝一聲,泛著雪光的霜刃,疾劃而出,貫注了全部內力,挾著無堅不摧的銳氣,是石破天荒的一擊。

鐵板聲乍然而止。

劍氣與掌風狂蕩裂空。

武同春雙腳陷入土中,沒及腳跟。

場面驟然靜止下來,狂動後的死寂。

四尊石像在不同方位僵立著,可怕的靜止。

一條紅蛇,從“鐵板仙”腳邊緩緩開來,殷血刺目,那是血。“砰”然一聲,僕了下去,手中仍緊握著那串賴以成名的鐵片。

雙怪亡魂盡冒,矮短的身軀一挪……武同春一振劍,在空中幻了一道白虹,大喝一聲道:“不許動!”

雙怪腳下生了根,目的的地望著武同春。

武同春用劍一指“鐵板仙”的屍體,寒聲道:“把他帶走!”

黑衫怪挾起“鐵板仙”的屍體,與白衫怪電彈而去。

武同春緩緩回劍入鞘。

轉過頭來,妻子凝碧的墳墓又進入視線,他再度跌回痛苦的現實中。女兒遺珠的下落不明,她繼母華錦芳也離開山在出江湖找自己,家人星散,擺在眼前的是一片觸目傷心的廢墟,十年不到,這變化太大了。

他深深地想,自己為什麼要出生在武林世家,如果是普通人家該多好?……想著,想著,眼前幻出了十年前的景象,亭臺水榭,曲檻回欄,一間綠廈,懸了一塊泥金大匾“凝碧園”,一對壁人,男才女貌,流連在花樹間……當時,是隻羨鴛鴦不羨仙。

然而好景不常,也許是天妒紅顏,一場誤會,人和物都化成了劫灰。

幻象消失,眼前仍是火劫後的廢墟。

他想到了拜弟許中和,被冤了八年,幾乎作了自己劍下之鬼,自己不察事理,使髮妻含恨以終,拜弟抱屈而亡。誤會澄清了,但一切已無法挽回,自己不仁,不義,不慈,還能算是人麼?負疚,像一柄利刃插在心上,至死也除不掉。

還能為凝碧做什麼?尋回遺珠,補償自小對她的虧欠,以慰她娘之靈,別的,再沒有什麼了。

一條人影,從廢墟中轉了出來,是老叫化。

武同春心中一動,忙迎了上前,作揖道:“您老怎會來這裡?”

老叫化反問道:“老弟你呢?”

武同春怔了怔,才道:“在下受此間主人臨危之託,所以來此地看看。”

“噢!老弟的劍術造詣,今老要飯的開了眼界。”

“您老……”

“劍劈‘鐵板仙’,如果傳出去,將是轟動武林的大事。”

“您老看到了?”

“嗯!有幸能作壁上觀。”

武同春下意識中感到一陣悚惶,自己在墓前的一舉一動,不知是否入了,老叫化的眼,如被他看到,身份遲早會被揭穿。

心念之中,故作淡漠地道:“您老來了很久了?”

老叫化道:“不久,天亮時分。”

緊張的情緒鬆弛了些,武同春又道:“您老藏得很穩,一直沒現身。”

“什麼藏的穩,老要飯的在堡後頭忙著做好事。”

“做好事……什麼好事?”

“收屍啊!”

“收屍?”

武同春大吃一驚。

“可不是,我要飯的是豆腐心腸,見不得悲慘事,‘九尺二’作來處理善後”。

“怎麼說?”

那雙矮怪不知中了什麼邪,碰破頭地到處物色傳人,一共帶了四說什麼資秉不足,全給毀了。”

目中煞芒一閃,武同春慄聲道:“全殺了?”

“是全殺了,老要飯的如果早到一步,也許能救回四條命。”

“是四個年輕人?”

“不錯,矮怪不會找老的作傳人……”

“內中有沒有一個穿錦衣的?”

“咦!老弟怎麼知道的?”

“那是‘墨杖夫人’的侄孫子,她曾追來要人,兩怪卻說已經放了,早知道……我說什麼也不讓他倆活著離開。”

“什麼?‘墨杖夫人’的侄孫……”

“是的!”

“那好,招惹了那虔婆,夠那兩個矮怪受的。”話風一轉,又道:“對了,老要飯的好像聽見老弟自言自語說什麼……大開殺戒,怎麼回事?”

這一問,觸動了武同春心中的難題,丐幫耳目最靈警,也許能有所幫助,定了定神,說道:“在下聽說武同春八歲女兒遺珠無故失蹤,疑是有人綁架,所以……”

“八歲女兒失蹤?”

“是的。”“如果真的是綁架,那可是傷天害理的事,幼兒無辜,豈能牽扯到大人的恩怨裡。老弟有線索沒有?”

“毫無端倪,不知您老能否伸義手助上一臂?”

“好,老要飯的叫小子們分頭探查。”

“在下致謝!”

“老弟倒是急人之難!”

武同春點點頭,道:“既然受人之託,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老叫化遊目四下一掃,感慨地道:“想不到威鎮四方的無雙堡,落得如此景況,武林嗆桑,令人勒腕。”

武同春痛?心頭,無法表露,一個意念,衝上腦海,暗自道:“有一天,我要重振無雙堡,再建凝碧園。”

但,女主人業已物化,再建凝碧園由誰來住?不是徒增痛苦麼?自己的臉孔已殘,負了不仁不義的罪債,還振什麼無雙堡?於是一股剛升起的豪氣,又化為烏有,不自禁地嘆息出聲。

老叫化又道:“‘無敵劍’武進的死因,到現在還是個謎,奇怪的是無人追究。”

武同春如遭雷殛,他從來沒想到過這問題。母親死時,他尚在褪褓.父親過世,他還沒成年,記憶中,父親忽然臥病,沒幾天就辭世了,之後,娶了凝碧,因一場誤會而演成家庭悲劇,近十年都在無比的恨中過日子,從未想到追問這件事,家人中。江姥姥是老人,她應該知道,可是她絕口沒提,為什麼?老叫化見武同春眼神有異,眉頭一皺,道:“老弟,怎麼回事?”

武同春竭力按捺住狂激的情緒,沉下聲音道:“‘無敵劍’之死,您老難道有什麼耳聞?”

老叫化深深望了武同春一眼,悠悠地道:“無雙堡主修為極高,不可能突然病逝,這是最大的可疑之處。”

武同春脫口道:“那他死時為什麼不交代?”

老叫化眼睛一亮,道:“老弟怎知他沒交代?”

武同春自知失言,心念數轉,道:“無雙雖是一脈單傳,但不能說沒有門下人等,如果交代,不可能不傳出江湖,您老認為怎樣?”

老叫化道:“可惜武堡主死因不明這一點,正是堡中人傳出來的。”

心頭狂震,武同春道:“是誰?”

老叫化道:“老弟不是堡中人,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這可不一定,如果對方是有頭有臉的人……”

“老弟為什麼要追問?”

“這……算好奇吧!”

“老弟想管?”

“也許!”

“憑什麼?”

“憑身為武士!”

老叫化定定地望著武同春,目光如利刃,似要穿透他的內心,久久才道:“老要飯的問老弟一句話,務請據實回答?”

“在下恭聽。”

“武家後人武同春,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

“這……”

“請老弟說實話!”

考慮至再,武同春抑低了聲音道:“這是秘密,不能入第三者之耳,他還活著。”

老叫化雙睛一亮,道:“是真的?”

“真的!”

“人在何處”

“在下曾對他發過誓不能泄露。”

“為什麼?”

“不知道,不過……如果有話,在下可以傳到。”

老叫化默然,不知在想些什麼?久久之後,才又開口道:“好,老要飯的不能強人所難,老弟剛才的問題,老要飯的可以答覆,說武堡主死因不明的人,曾任堡中師爺,他叫段秀峰。”

武同春忘情地脫口道:“在下記得他!

話一出口,立覺不妥,又一次露了破綻。

薑是老的辣,老叫化當然不會馬虎過去,驚聲道:“什麼,你記得他?”

無可奈何,武同春只好隨口道:“是的,三年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有人為我們引介過。”

老叫化將信將疑地“唔”了一聲,沒開口。

武同春硬著頭皮追問道:“那姓段的現在何處?”

老叫化沉聲道:“老弟真的想管這件事?”

武同春道:“不瞞您老說,在下有了線索之後,可以轉告武少堡主。”

老叫化點點頭,道:“他已經當了和尚,就是‘無我大師’的弟子‘了悟’,現在漢江邊的感應寺修行……”

驀在此刻,武同春突然瞥見一條人影在三裡外的殘垣間一晃而沒,登時心中一動,片言不發,閃電般撲去。

他到,老叫化也到。

就只一眨眼工夫,什麼影子也看不到了。

武同春掠上堡牆,展目遠望,牆外一箭之地,便是一片樹林,靜蕩蕩地,沒有任何的動靜。

老叫化也跟上牆頭,道:“什麼事?”

“在下發現有人竊聽。”

“嗅!什麼形象?”

“只是驚鴻一瞥,看不清楚。”

“有這麼快的身法?莫非還藏在廢墟里面……”

居高臨下,武同春回身向內掃瞄,依然沒什麼發現,一咬牙,道:“對方可能是有心來此!”

老叫化慄聲道:“如果是有心人便糟了!”

武同春未及深思,脫口道:“為什麼?”

老叫化凝重地道:“你想,對方如果是有心人,聽到了你我的談話,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呢?”

心頭一動,武同春道:“您老的意思是說,對方會找上段秀峰?”

“不錯,有此可能。”

“如果對方找上段秀峰,那就證明與二十年前武堡主之死有關?”

“很難說,可以從正反兩方面來看,正的方面,對方可能是武堡主生前至友,得此線索當然要追究;反的方面,對方如與兇手有關,段秀峰便危險了。”

“如果都不是呢?”。

“希望如此,只是個不相干的人。老弟,事不宜遲,你最好立刻動身去感應寺找段秀峰,看他能否提供一點線索。”

“好,在下馬上動身,對了,關於殺害‘無我大師’的兇手,您老……”

“還沒頭緒,不過,我發誓要把兇手挖出來。”

“在下相信您一定可以辦到。”

“好了,別再多說了!”

“在下就此告辭!”

“你走吧!”

感應寺座落在漢江邊,古木成林,十分幽靜。

這是座古剎,香火不盛,但很有名氣。

武同春來到寺前,心想:“希望段秀峰不要出事,他離開了無雙堡出家當和尚,正巧拜在聖僧‘無我大師’門下,這是想不到的事。”

寺門敞開著,武同春昂頭走了進去,跨過中門,一個年輕和尚迎了上前,合一當胸,宣了聲佛號,道:“施主是進香還是遊寺?”

武同春拱手道:“在下是專程來拜訪貴寺‘了悟’大師的。”

年輕和尚道:“施主要見本寺方丈?”

武同春心中一動,原來“了悟”已接掌了方丈,當下點頭道:“是的!”

“施主上下?”

“在下“冷面客’!”

“哦!不知有何貴事?”

“在下受貴方丈當年俗家好友之託。請教件舊事。”

年輕和尚略作躊躇,道:“請施主在此稍候,小僧去通稟。”

武同春道:“請便!”

年輕和尚合十而去,武同春在中門內的院地邊立候,看情形並沒發生什麼事,還好,一路上都在擔心。

工夫不大,裡面突然傳出了驚嚷之聲,武同春心頭大震,進覺地感覺到情況不妙,急忙舉步循聲奔去,到了後進,是三合的僧舍,只見一大群和尚,圍在居中一間的門外,喧譁成一片……那原先入內通稟的年輕和尚,排衆而出,滿面驚怖之色,一見武同春來到,迎上前,慄聲道:“施主,敝寺方丈遭了不幸,已經……”

武同春的心狂跳起術,激動地道:“遭了不幸?”

那群寺僧圍了過來,驚疑的目光,集中投注在武同春身上。

一個半百的黃衣和尚,踉蹌衝出門來。

年輕和尚道:”這是敝師叔‘了緣’大師。”

群僧朝兩側閃開“了緣”趨向武同春身前,凌厲的目光,在武同春面上一繞,合十而道:“貧僧了緣,敝掌門師兄,剛剛遭害,恰逢施主來訪,出家人戒妄,貧僧實話實說,施主是否與此事有關?”

目光如刃,似要刺透武同春的心。

武同春竭力控制住情緒,沉聲道:“貴寺方丈‘無我大師’有位方外至交,是丐幫弟子,他指引在下前來向‘了悟’大師查詢一樁二十年前的公案,想不到發生了這意外……”

“了緣”目芒一閃,道:“是‘鬼叫化’老施主指引施主來的?”

武同春暗吃一驚,原來老叫化便是以身法揚名武林的“鬼叫化”,這也是想不到的事。

當下頷首道“是的!”

“請問查詢什麼事?”

“這個……是‘了悟’大師俗家時發生的事,現在已沒有必要了。”

“如此,施主……”

“請問事前有沒有什麼徵兆?”

“沒有!”

“也沒生人來過?”

“沒有,除了施主。”

“在下可以看看‘了悟’大師的遺蛻麼?”

“了緣”大師深深考慮了一陣,道:“可以,請隨貧僧來!”

武同春隨著“了緣”大師進入精舍,只見那床上趺坐著一個半百老人,有如人定一般,貌相依可辨,正是二十年前堡中的師爺段秀峰。精舍內沒有打鬥反抗的跡象,他是如何致死的?這慘案發生的時間當不太久,否則寺中早會發覺。下手的是誰?與殺害“無我大師”的是同一個人麼?殺人的動機何在?如果是為了滅口,那兇手便是在廢墟中出現的人影,他先一步趕到了。

依此推論,兇手與父親當年之死有關,他是誰?“了悟”一死,線索便斷了。

武同春激動得全身發抖,父親之死,是一項謀殺,他從來沒想到過。心念之中,顫聲說道:“大師檢驗過致死的原因麼?”

“了緣”大師輩聲道:“不見有任何致命的傷痕,只是心脈斷絕。”

這與“無我大師”的死因一樣,當初曾懷疑是“黑紗女”下的毒手,到現在還是個懸案,會是她麼?“無我大師”臨死吐出了“西門”二字,這是兇手的姓,當今武林中,有誰是姓西門的可怕高手?“黑紗女”姓什麼?問題相當複雜,無法分析。

如能找出那姓西門的兇手,新舊案便可迎刃而解。可是,連“鬼叫化”那等人物,都想不出兇手來路,這就怪了,不管怎麼說,兇手絕非無名之輩,不然絕毀不了“無我”這等高手中之高手。

“了緣”大師宣了聲佛號道:“施主請便,貧道等得料理善後。”

武同春心亂如麻,無言地拱拱手,轉身退出。

到了寺外,他深深吐了口氣,事情竟不幸被“鬼叫化”料中,兇手真的趕來殺人滅口,殺人的手法乾淨利落而且恐怖。

女兒遺珠的失蹤,是否也與這接連發生的事有關?一想到遺珠,他便有一種要發狂的感覺,他虧欠她母女太多,多到死了也無法彌補,連帶感到刺心的,是愧對拜弟許中和。

呆立了一陣,他舉步離開。

此際,已是暮色蒼茫的時分。

武同春心事重重,腳步有些慢慢,剛剛走到圍繡寺院的古柏林邊緣,一個頗不陌生的女人聲音倏告傳宋:“站住,別動!”

武同春停下腳步,冷冷地道:“什麼人?”

女人聲音道:“你別管我是誰,我有幾句話問你。”

聲音是發自林中,但卻有如空谷傳聲,使人摸不准方位,像東又像西,像是空中又像是地面。武同春沉住氣不動,想先判明發聲的方位,能練到這種傳聲術的,武林中並不多見,可以說寥如晨星。

當下,武同春悠悠地道:“何不現身面對面地談?”

那聲音道:“不能破例!”

武同春敏感地想到一件事,登時血行加速,脫口道:“你是‘黑紗女’?”

“不錯,算你猜對了。”對方竟然一口承認。

武同春連呼吸都窒住了,並非是怕這神秘的女人,而是太過激動,對方在此時此地出現而“了悟”和尚之被殺,與“無我大師”一樣沒有傷痕,這說明了什麼?這樁兇殺,卻關係著他父親“無敵劍”的不白之死亡,心念之中,寒聲?:“寺裡的方丈‘了悟’是你殺的?”

“你說什麼?”

“在下說你殺了‘了悟’和尚。”

“胡說!”

“事實俱在,死者身上沒有致命的傷痕。”

“這不能證明是我下的手。”

“你不敢承認?”

“那是天大的笑話。我殺人一向公開亮出標誌,決不偷偷摸摸。”

“那兇手是誰?”

“你問我,我問誰?”

“你正好在此時此地現身,天下沒這麼巧的事吧?”

“我是跟蹤你來的。”

心頭一震,武同春道:“跟蹤在下,為什麼?”

“黑紗女”道:“問你幾句話。”

武同春一咬牙,道:“除非你現身,否則在下什麼也不回答。”

冷笑數聲,“黑紗女”道:“‘冷面客,你別拿翹,我只是不想殺你而已。’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自己改頭換面,變為“冷面客”,只“鬼叫化”一個知道,她怎麼也會知道呢?太可怕了!

武同春不由脫口道:“你叫在下什麼?”

“冷面客!”

“你怎麼知道的?”

“這一點也不足為奇,你有嘴說,別人就有耳朵能聽。”

武同春厲聲道:“你就是在無雙堡廢墟中,竊聽在下與老叫化談話的人?”

“是又如何?”

“你心懷叵測!”

“是又如何?”

“如果你還算是人就現身出來,光明正大的談。”

“如果我是鬼呢?”

武同春恨得牙癢癢,怒聲道:“人鬼殊途,免談!”說完,作勢要離開。

“你別走,我的話還沒問。”

“在下不想答覆。”

“我問你,你說武同春重傷倒在山中?”

對方提到自己,武同春不能一走了之了,問題牽扯得很廣,必須-一予以澄清。心念一轉,道:“你先回答在下的問題,寺裡方丈是誰殺死的?”

“說過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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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武同春道:“你以為在下會相信?”

“黑紗女”道:“信不信由你,‘黑紗女’從來沒有殺人不認帳的。”

“好,就算不是你殺的,你為何要竊聽別人談話?”

“湊巧碰上。”

“可是你追蹤在下?”

“因為有話要問你。”

“為何不在中途,要一直追到此地?”

“算是好奇吧!想看看你辦什麼事。”

“鬼話,你說的半句也不能相信。”

“不信拉倒。現在該你回答,武同春現在何處?”

“不知道!”

“你不願回答?”

“當然!”

“你想死?”

哈哈一笑,武同春道:“‘黑紗女’,別門縫裡看人,告訴你,別人怕你,在下可不在乎。”

“你真的不在乎?”

“一點都不假!”口裡說,心裡卻已經有了戒備,這神秘女人的功力究竟高到什麼程度他無法想象。

意外地,“黑紗女”冷冷地道:“我知道你想激我現身,我偏不上你的當。你不願回答就算了,反正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看樣子,她根本不准備現身,武同春反而發了癡,因為目前這錯綜複雜的情況,關係他父親的死因。

雖然,父親是死在二十年前,從聲音判斷,“黑紗女”年紀不大,但不能說沒有關係,誰知道內中的蹊蹺?心念之中,口風一變,道:“咱們來個君子協定?”

“黑紗女”傳出一聲脆笑,道:“什麼君子協定?”

武同春道:“你現身出來,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誰也不許隱瞞事實,如何?”

“黑紗女”道:“那是說,彼此有問必答?”

武同春把心一橫,道:“正是這句話!”

“黑紗女”道:“誰能保證彼此說的都是實話呢?”

就在此刻,一個聲音接口道:“我來當中間人,由我保證!”

不需矚目,光聽聲音武同春便已知道來者是誰了。

話聲傳來,人卻不見現身。

“黑紗女”的聲音喝問道:“來的是什麼人?”

老叫化的聲音應道:“是個站門託碗的。”

“鬼叫化麼?”

“芳駕見識不差。”

“閣下想管我的事?”

“非也,要飯的是找我這老弟有事,並非管姑娘的事。”

“閣下說要當中間人?”

“不錯!”

“怎不現身?”

“咱們彼此,彼此。”

“什麼彼此,彼此?”

“芳駕施展的是‘異位回聲’之術,要飯的卻是‘回聲異位’,咱們收起這玩意兒,一同現身如何?”

武同春立即明白過來,難怪聞聲不見人,原來對方施展的是“異位回聲”之術,所以才無法判斷髮聲的方位,想不到“鬼叫化”也會這一手。

脆脆一笑,“黑紗女”道:“你們既是一路的,還談什麼中間人?閣下最好勸勸他,說出武同春的下落,彼此不傷和氣,這是上策。”

“鬼叫化”道:“我這位老弟脾氣也很絕,勸不來的。芳駕還是現身出來,當面問問他吧!”

“黑紗女”聲調一變,道:“我不想問了!”

“怎麼又不想問了?”

“反正遲早我會知道的。”

“那就算了!”

武同春忍不住道:“‘黑紗女’,你找姓武的何為?”

“鬼叫化”的聲音道:“她已經走了。”

武同春為之一怔,這種行動,簡直與鬼魅幽靈差不多,不知其來,不明其去,人走了,想追到她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明白“黑紗女”為什麼要找自己,記得年前,她曾說過不要自己死.要讓自己活著還債,這是什麼意思?還有寺裡“了悟”的命案……光影一動,“鬼叫化’出現身前,的確是形同鬼魁。

武同春迫不及待地道:“您老知道寺裡發生的事麼?”

“知道了!”

“在下懷疑是‘黑紗女’下的手。”

“不是她!”

“不是她?您老怎麼斷定不是她?”

“她沒有進廟,我一路跟了來的。”

“那會是誰?殺人的手法跟她一模一樣,不見傷痕。”

“殺人無痕的功力,武林並不鮮見。”

“您老知道的還有誰?”

“鬼叫化”沉默了片刻,道:“半甲子前,有‘接到婆婆’,‘玄靈子’兩人’但已久不現身江湖;再以前有‘人外人’,但不可能仍活著,目前江湖中只‘黑紗女’一人。

武同春深深一想,道:“‘黑紗女’是‘接引婆婆’的傳人?”

“只是推測,不能確定,因為男人極少有收女弟子的,所以如此判斷。”

“如果兇手不是’黑紗女’,會不會是‘玄靈子’本人或他的傳人?”

“這得要追查。”

“有一點在下想不透……”

“什麼?”

“‘黑紗女’業已承認是在廢墟中竊聽的人,如果她沒殺人,難道還有第三者竊聽到在下與您老的談話,而趕先一步來殺人滅口?”

“難說t”

“您老到此地來。…,”

“我忽然想起件事,所以跟了來。”

“‘您老想到什麼?”

“老叫化”四下一望,道:“我們離樹林遠些再談,以防被人偷聽。”

武同春點頭道:“您老顧慮的是,我們到路上去。”

兩個人離開護寺的柏林,來到光坦的路上。

武同春急著問道:“可以說了?”

“感應寺上一代住持‘無我大師’被害時,曾提到過西門這個姓,當時是告訴武同春,有個叫白石玉的也在場-’…-”

提到白石玉,武同春心中一動,幾乎脫口說了出來,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忙把到口邊的話吞了回去,“以了一聲道:“白石玉是什麼來歷?”

“不知道,那小子一副娘娘腔,城府很深,是個可怕的角色。”

“對了,他曾到山中找武同春,追究他的生死下落……”

“先不談這個,聽我說完。我想在想去,想到一個人,叫西門堯……”

“西門堯?”

“不錯,他與‘無我大師’曾有過從,也算方外之交,由於他為人怪衡孤高,所以我不願踉他往來-二——--”

雙睛一亮,武同春道:“他會是兇手麼?”

“鬼叫化”沉吟著道:“很難說,但想起來……似乎不可能。”

武同春道:“為什麼?”

“鬼叫化”道:“第一,他沒有理由對老友下毒手,殺了‘無我,又殺其徒‘了語’。

第二,沒聽說過他練有殺人無痕的手法。第三,他從不行走江湖,過著避世的生活,所以在武林中沒有名號,知道有他這個人的也不多,甚或沒有。”

武同春苦苦一想,道:“這也很難說,武林多得是欺世之徒,表面高超脫俗,內心卻懷詭詐,愈是巨好大惡,表面上意裝得像聖人,也就愈不易讓人識破。”

“鬼叫化”用竹枝重重一鼓地面,道:“有道理。”

“他的武功如何?”

“據‘無我’和尚說,極高。”

“他人在何處?”

“武陵山中,一處十分隱僻的谷裡。”

“能找得到麼?”

“可以,不過……我老要飯的不便出面,因為這一切都是猜測,如果不是事實.我這張老臉便無處可放了。這樣吧,我們一明一暗,由老弟出面。”

“好!”

“你可要見機行事,不可魯莽。”

“在下會的。”

“好,我們就上路,分開走,走在一道太惹眼。”

於是,兩人分別上路。

三天後,武同春進人武陵山區,一路循“鬼叫化”做的暗號前行。

暗記到一個無名谷口為止,武同春心知已到地頭,內心感到無比的緊張,因為殺害“無我大師”師徒的兇手,可能與父親之死有關。二十年過去了,現在來查父親的死因,真可說是樁陳年舊案。

他在谷口邊吃乾糧,邊盤算行動的方式。

休息了片刻,他動身人谷。

沒有路,是個人跡罕至的幽谷,但並不難走。

“鬼叫化”當然在暗中,但雙方約好不見面的,除非到必要時老叫化才現身,事情得由武同春出面處理。

深人約莫兩三裡,山花奇石掩映中,呈現一間石屋,的確是個避世的好地方,表面上看住的就像是高人奇土。

武同春直趨石屋門前,鎮定了一下心神,發話道:“屋裡有人麼?”

連叫三遍,沒有反應。

奇怪,難道人離屋外出了?武同春走近門檻,向裡張望,只見這石屋一明一暗,暗間看不到,想來是寢臥,明間裡幾桌椅榻,古樸無華,想見主人真是一個清高之土。

“西門老前輩在麼?”

武同春再次發話,但依然沒有反應,死寂如故。想了想,深人明間,探頭朝暗間一看,只見一個頭挽高合的黃衣老人,高臥未起,吐了口氣,又道:“冒昧叩謁,有擾清靜,請老前輩海涵廠怪事,毫無動靜。

武同春心想:“老叫化說此老怪癖孤傲,不近人情,定是故意不睬……”心意之中,大聲道:“老前輩何必擔人如此?”

還是沒有用,老人連動都不動一下。

無論如何,這是反常的現象,武同春意想愈覺不對勁,戒備著跨人暗間,欺近床邊,只見老人雙目半睜,完全失去了神采,不禁脫口慄呼道:“死了!”

用手一摸,冰涼,的確是具死屍,還沒僵硬,證明死的時間還不太久。

武同春站在床前,木然成癡。

這老人就是西門堯麼?何以致死?久久,他回過神來,細察死者,不但周身沒有傷痕,連掙扎的跡象都沒有,死狀和感應寺住持“了悟”和尚完全一樣,顯然是同一人下的手。

如果說西門堯是殺害“無我大師”和“了悟”的兇手,他便不會如此死法,“無我”臨死遺言西門是什麼意思?真正的兇手該是誰?如果西門堯之死,也是滅口,這內情就簡直是無法想象了。

“鬼叫化”說西門堯功力極高,那兇手的武功豈非更加不可思議?想不到的意外,使武同春惶惑失措,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此次的行動,可說極端秘密,兇手怎又會搶先一步呢?這種情況,足可使一個定力極強的人發狂。

如果此刻他抓到這詭秘而殘忍的兇手,不把他撕碎,也會把他亂劍分屍不成,是恨,是氣,但找不到發泄的對象,的確相當痛苦。

“站住!”暴喝傳來,是“鬼叫化”的聲音。

武同春連意念都不曾轉,便衝出石屋,一看,不見人影,暴喝聲分明在屋外不遠,怎會不見人?側方花樹間人影一閃。

武同春本能地彈身電撲,人影疾速圖逃,武同春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截在對方頭裡,赫然是一個老秀才裝束的人,頷下無須,看起來很怪。

一聲龍吟,賽雪欺霜的長劍出了鞘。

老秀才驚聲道:“冷面客!”

武同春下意識地一震,對方竟然一口叫出他的外號,而他對他卻一無所知,但胸中那股憤毒之氣,卻昇華到了極致,一挫牙,冰聲道:“朋友先報個名號?”

老秀才目珠連轉,慄聲道:“此間主人是你殺的?”

這叫倒打一章,武同春一室,道:“你說什麼?”

“人是不是你殺的?”

“少跟本人來這一套,先報來歷?”

“你仔細認認看!”

武同春又是一愕,細加審視,這面孔的確並不陌生,但想不起對方是誰,在何處見過,搖搖頭道:“在下想不起來,朋友自己報名吧!”

老秀才抓下方中,露出了一個方頭。

武同春驚叫道:“你……感應寺的‘了緣’和尚?”

出家人改了俗家裝束,到此何為?意圖何在?“了緣”眸中厲芒連閃,道:“不錯,正是貧僧。”

“到此何為?”

“追兇。”

“追兇?……怎會追到此地來?”

“冷面施主,這得請你解釋一下……”

“什麼意思?”

“到你敝寺,‘了悟’方丈被害,到了此地,西問老施主又遭不幸,這不是巧合,你總有個解釋的,是麼?”

一肚子的怒火憤焰,變成了滿頭玄霧,武同春哭笑不得,他本以為發現了兇手,卻反而被指為殺人者,這從何說起?”

努力一定神,道:“在下先聽大師解釋。”

“貧僧說過是追兇。”

“死者是兇手?”

“不,死者是先師‘無我’的方外至交,由於先師與先師兄‘了悟’先後遭害,所以貧僧特地化裝趕來,想向西門前輩請教一下,先師生前是否結有仇家,想不到……阿彌陀佛,現在聽施主的說法了。”

武同春一時之間竟說不上話來,這事太離奇了,“了緣”和尚交待的話,情在理中,心念數轉之後,道:“大師認得‘鬼叫化’前輩麼?”

“當然!”

“是他提供線索,所以來此地查詢。”

“這麼說……施主不是兇手?”

“不是!”

“這就怪了……”

武同春忽然覺得不對,剛才自己是聽到“老叫化”的喝叫才出來的,不見“老叫化”的影子,卻碰上這和尚,是“老叫化”不願現身麼?心念之中,聲音一寒,道:“剛才出聲喝阻大師的是誰?”

“了緣”和尚驚詫地道:“怎麼?不是施主一路的?”

“大師沒看到人?”

“看見人影追逐,不知是誰,大概追出谷外去了。”

武同春大愕,脫口道:“那才是真正的兇手!”話聲未落,身形已經彈起,閃電般朝谷口方向射去,疾女口星火。

一條人影,橫裡截出。

武同春急剎身形,一看,是“鬼叫化”,不由驚聲道:“是您老,怎麼回事?”

“鬼叫化”氣咻咻地道:“追人,追丟了!”

“那就是殺人兇手?”

“準沒錯,你進石屋,對方出谷,我發現了便追。”

“以您老的身法,竟會讓對方……”

“我發現追我時,對方是在十丈之外,這段距離如果身法伯仲的話,是追不上的,而且這一路隨處都可以隱身。”

“這麼說,沒看清對方的生形相貌?”

“沒有。”

“對了,谷裡還有一個人……”

“什麼樣的人?”

“感應寺的‘了緣’和尚。”

“鬼叫化”一怔神,道:“他來此地做什麼?”

“說是來探詢兩次兇殺的線索。”

“不對!”

“不對?”

“快!別讓他溜了!”

說完,飛身向谷裡掠去,捷逾鬼魅。

武同春怔了怔,也跟著回頭反奔,到了石屋外的現場,只見“鬼叫化”木立著,沒有了“了緣”的影子,不由脫口道:“人呢?”

“鬼叫化”道:“他不走等死麼?”

武同春茫然不解地道:“您老……在說什麼?”

“鬼叫化”恨恨地道:“我說‘了緣’那賊禿是與兇手一路的。”

陡然一震,武同春粟聲道:“他是兇手一路的?”

“鬼叫化”長長吐了口氣,道:“老弟,你的江湖閱歷還不夠,對情況的判斷反應不夠快,事情很明顯,對方是先我們而到,你進人石屋,‘了緣’井沒現身,這當中便有蹊蹺,等到老要飯的出聲追人,你才發現他,同時,以循去那人的身手而論,可能在你我之上,如果‘了緣’不是對方一路,他不會留活口……”

武同春圓睜星目道:“‘了緣’居然敢先就師,後拭掌門師兄?”

“鬼叫化”道:“這當然是有其必然原因的。你再想,你到感應寺求見‘了悟’寺裡僧衆還沒發覺方丈被害,到通稟時才發現,‘了緣’是“了悟’的師弟,要下手或由兇手下手,最便當不過。”

“可是……‘無我大師’說西門……”

“這是個可怕的謎,也是聖增一門的劫難。”

“我們進來,不見‘了緣’出去?”

“這四周哪裡都可以脫身,只要有機會。”

武同春皎牙頓足道:“早想到這一點,在下說什麼也不放他走脫。”

“現在說這話已經遲了。”

“我們可以去……”

“晚了,陰謀敗露,他不會再回感應寺了。”

“嗨!真是……依您老判斷,這公案會不會與無雙堡主的死有關?”

“很難說,也許有關連,也許根本風馬牛不相及。”

“現在該怎麼辦?”

“追查到底!”

“先到石屋裡看看……”

“走!進去!”

進到石屋暗間一看,武同春不由驚叫出聲,床上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西門堯的屍體,死人當然不會走路……“鬼叫化”怪叫道:“我們又栽了!”

武同春激動地道:“人……分明是冷僵了,在下探查過,這……”

“鬼叫化”道:“假死,西門堯定然練成了‘龜息大法’才能裝死。”

“龜息大法?”

“不錯,一門武林失傳的奇功。”

“可是……在下聞聲追出時,他仍躺在床上,那被追的……”

“當然是另外一個人。”

“這麼說,‘無我大師’臨死遺言沒錯,兇手仍是西門堯?”

“不錯!”

武同春窒了片刻,道:“在下有點想不通……”

“什麼想不通?”

“西門堯為什麼要裝死,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不,只能說因應情況。”

“怎麼個說法?”

“你到感應寺的時候,有沒有提到老叫化?”

“有。”

“這就對了!”

“對什麼……”

“對方知道東窗事發,想布這疑陣,掩飾過去,同時也絕我們的念頭,不巧的是我們發現了另外兩個人,所以對方的原計劃告吹。”

“在下仍然想不透。”

“還有什麼問題?”

“以循走那個人的身手。再加上西門堯,為什麼不用武力解決,一了百了,還留下孤狸尾巴?”

“只有一個解釋,對方還不到公開露面的時候。也許有某種顧慮!”

話鋒一頓,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急聲道:“快!我們到谷外附近搜搜看,如老要飯的所料不差,‘了緣’和尚可能沒命了。”

“了緣”和尚敗露了身份,被殺滅口是意料中事,武同春聞言之下,立即出石屋朝谷口方向電馳而去。

剛到谷口,遠遠聽到“鬼叫化”的聲音道:“到這邊來!”

武同春由衷地佩服“鬼叫化”的身法,兩人同時行動,他卻先自己而到,當下忙循聲奔了去。

箭外之地,“了緣”和尚斜倚在一方山石上,旁邊站著“鬼叫化”。

果然不出“鬼叫化”所料,“了緣”和尚真的被殺滅口。武同春為之頭皮發炸,是西門堯親自下的手,還是另一同路人?“鬼叫化”鐵青著臉道:“他死是罪有應得,不過對方的心腸未免太狠毒了!”

武同春上前檢視了一下,道:“同一手法,殺人無痕,是西門堯下的手麼?”

“鬼叫化”搖搖頭,道:“無從確定!”

武同春沉重地道:“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

“鬼叫化”道:“必有原因,而且是很重大的原因,不然不會殺自己人滅口。”話鋒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在地上猛一敲竹杖,喃喃地道:“準是如此沒錯,怎麼早沒想到呢?哼!我老要飯的豁出老命也要追根究底,以慰老友在天之靈。”

武同春脫口道:“您老想到什麼?”

“鬼叫化”似有什麼難言之隱,好半晌才道:“要飯的只是一種猜測,在事實真相未明之前,不便相告,這點請老弟見諒。目前情況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即將來臨的可以想見,你老弟如果不願趟這場渾水,現在退出,為時不晚,反正你有雙重身份!”

武同春陷人苦思,這必須有所抉擇,惹上身便脫不了,心想:“自己的武功能更上層樓,歸因於‘無我大師’遺贈的‘玄黃經’,大師遭了不測,自己難道不該為他追的緝仇?

再說,這件事也可能關係到父親的死因,能袖手麼?……”

心念之中,冷沉地道:“在下不想退出,反正已經趟進渾水了。”

“鬼叫化”挑眉道:“老弟打定主意了?”

武同春以斷然的口吻道:“決定了!”

“鬼叫化”點點頭,略顯振奮地道:“好,既然如此,老弟目前注意兩件事,第一、請傳話與武同春,說老叫化有重要事跟他商量……”

武同春大為激動,他幾乎想抖出身份,但轉念一想又止住了。

“鬼叫化”接下去又道:“第二、老弟已經見過西門堯的廬山真面目,盡力注意查探他的行蹤,同時留心一切可疑的事物,能查出他的同路人更好。”

武同春點點頭道:“好,在下盡力去辦!”

“鬼叫化”道:“我們現在分手,有事時我會找你連絡,去吧!”

別了“鬼叫化”,武同春動身離山。

他的心情變得很複雜,本來,他是打算了斷許中和的事後,便退出江湖,想不到情況的演變完全出乎想象之外。

許中和無事受累,妻子吳凝碧含慢而歿,女兒遺珠神秘失蹤,現在又加上父親死因不明的公案,還有“無我大師”這檔子事,他已深深陷人,無法置身事外,嚴格的說,他負債太多。

奔了一程,山口在望,他突然想到了江姥姥,她是三代管家,當年父親之死,她應該多少知道一些,“了語”已經遇害,她是唯一線索了。

於是,他決定回山在見江姥姥,詳細問問當年情況。

日落時分。

武同春來到山外一個小鎮,飢火中燒,迫不及待地進入第一眼所見的飯館,要了些現成的酒菜,吃喝起來。

筷不停揮,飢火壓了下去。

無意間擡眼外望,目光掃處,不由心頭大震。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長相威武的長髯灰袍老者,站在進門處,目光在座間腔巡,似乎想找個合適的座位。

這老者並不陌生,正是使雙怪“九尺二”望影而逃的人。

此刻,燈火初燃,正是食客趕晚飯的時候,座頭全被佔住了,只武同春單獨佔了一張大方桌。

灰袍老者的目光,掃到了武同春,四目交接,武同春趕緊低下頭去,對方的目芒像是帶了刺,看了很不舒服。

小二走近桌邊,哈了哈腰,難下笑臉道:“公子,這桌子還空著一半,能不能委屈一下讓那位客官共桌。”

武同春點點頭道:“當然可以,反正吃了上路。”

小二謝了一聲,把那灰袍老者引過來安頓坐下,布了杯筷,老者點了酒菜,小二自去張羅。

武同春心裡很不自在,想會帳離去。

但想了想後,又息了去念,他想摸摸對方的來路,由於此地近山,山中剛發生過大事,這老者來得突兀,說不定……老者先開了口,以低沉但卻震耳的聲音道:“對不起,使少俠不便。”

對方禮數周到,武同春不能沒有風度,在原位欠身道:“哪裡話,這有何妨,閣下太多禮了!”

話倒是很謙和,可惜戴了面具,表情呆滯而陰冷,給人極不愉快的感覺。

小二端上酒菜,替老者斟了杯酒,然後退開。

灰袍老者舉杯道:“陌路萍蹤,能共桌而飲,在江湖浪跡的人來說,也是件快事。來,老夫敬少俠一杯!”

說完,一飲而盡。

武同春舉杯照幹,道:“在下敬閣下!”

灰袍老者手撫拂胸長髯,道:“少俠如何稱呼?”不怒而威。

武同春道:“在下‘冷面容’,請指教!”

灰袍老者徐徐地道:“老夫一向破人稱為灰衣人。”

雙方都在隨口敷衍,不通名,不道姓,這一來,似乎沒話好說了,各自吃喝。武同春認得灰衣人,僅只於一面之識,而灰衣人卻認不出武同春,因為上次匆匆一面,武同春的身份是“鬼臉客”。

一陣叫賣聲傳來:“瓜子、麻花、落花生羅!”

武同春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青布包頭的半百婦人,手挽籃子,穿行在酒座間,那形貌似曾相識,不由心中一動,目光再也收不回來。

小二上前推了那婦人一把,粗聲粗氣地道:“喂!你這女人怎麼不識相?告訴你沒人吃你的瓜子花生,鬼喊鬼叫地使客人心煩,走!走,別處去賣吧!”

婦人賠著笑臉道:“小二哥,行行好,又不礙你們的生意,不是為了三餐,誰喜歡拋頭露臉。”

小二撇嘴,道:“別來這一套,什麼拋頭露臉,難道你還出身名門?”

婦人苦著臉道:“小二哥,要不是我命苦,兒子有你這般大了……”

小二臉一紅,大聲道:“你走是不走?”

客人中,有人開了口:“小二,婦道人家,苦哈哈的求點蠅頭小利,又不礙你的事,兇巴巴地幹什麼?”

一人開了口,好幾個人跟著附和,都派小二的不是。

小二看看大家,尷尬地走開了。

“瓜子、麻花、落花生羅!”婦人轉到了武同春桌邊。

武同春像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全身的肌肉抽緊了,眼也直了,這婦人,赫然就是為了救他而自毀店房的方大娘。

他不由虎地站起身來,口一張,立即警覺不妥,忙又把話嚥了回去。

方大娘倒是吃了一驚,她當然認不出武同春。

武同春自知失態,所幸面具遮臉,別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灰衣人淡然道:“少俠怎麼了?”

武同春情急智生,目光向店門外連掃,然後坐下道:“是個熟朋友,一晃便過去了!”

說完,摸出塊碎銀道:“這位大娘,隨便抓些佐酒!”

武同春口裡說,心裡如刀在扎,如果不是為了他,方大娘不會落到這種地步,這份恩情如何補報呢?方大娘望著那塊銀子道:“公子,小婦人沒得找!”

武同春難過得幾乎想哭出來,強忍著道:“不必找,多的算……送你吧!”

方大娘搖搖頭道:“這怎麼成,這塊銀子少說也可以買上五籃。”

武同春籲口氣道:“隨便抓些,別的不必說了!”

灰衣人插口道:“人家既然好心賞你,就別推三阻四了!”

方大娘惶恐地望了武同春一眼,彎彎腰道:“謝公子,小婦人就愧領了!”說完,把瓜子花生大把往桌上抓。

武同春忙伸手止住道:“夠了!吃不了這麼多!”

方大娘住了手,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

武同春忍住滿腹的酸楚,故意找話問道:“看這位大娘不像貧寒出身,為什麼你會落得這麼……”

方大娘嘆了口氣,道:“謝公子好心。小婦人是一方面藉此謀生,一方面尋找失蹤的兒子!”

武同春一愕,據他所知,方大娘丈夫早死,根本沒兒女,脫口道:“尋找失蹤的兒子?”

心裡在想:“方大娘是會武的,方家老店雖然燒了,但總會帶出些細軟,怎會落到叫賣零食呢?其中必有緣故。”

方大娘泫然欲泣地道:“小婦人就這麼條命根子,不管怎樣,總要找到他“令郎多大年紀?”

“二十六七了。”

“噢!這麼說……已經是大人了,怎會失蹤呢?”

“他頭腦有些不大靈光,不能照顧自己。”

“哦!但願吉人天相。”

“希望能託公子的福!”

方大娘說完,千恩萬謝地出門去了。

武同春心裡打了一個結,再無心吃喝了,本來想探探灰衣人來路的念頭也打消了,放塊銀子在桌上,向灰衣人道了聲:“失陪!”匆匆出門而去。

燈影中,方大娘蹣珊的身影,已到了大街的另一邊,當下遙遙尾隨下去。突地,他發覺有三個人走在自己頭裡,其中一個瘦長的黑社人,特別扎眼,另兩個是勁裝武士,那瘦長人十分眼熟。

三個人在交談“是那婆娘沒錯!”

“不能放她走脫。”

“到沒人的地方再下手。”

“要活的,從她身上追人。”

“……………”

武同春立時醒悟,這瘦長人正是“天地會”巡監司馬一夫,他們的目的物是方大娘,這可巧,正好被自己撞上。

蝗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個很詭秘的情況。

奇怪的是方大娘竟一直出鎮,順著大路走,她是沒發覺,還是故作不知,別有打算?大黑,路上不見別的行人。

武同春遠遠跟著,靜待情況發展。

“站住!”一聲暴喝,司馬一天與兩名武士圍了上去。

方大娘全身一震,驚叫一聲,竹籃落地,瓜子花生撒了一地。

司馬一夫陰陰一笑道:“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方大娘顫抖地道:“小婦人靠賣零食為生,又沒錢……”

司馬一夫獰聲道:“別裝蒜了,你是三元鎮方家老店的店主方大娘,沒錯吧?”

方大娘打了一個哆嗦,顫聲道:“小婦人並不否認,可是店遭火焚,家業全毀,總得想法子活下去呀!”

“嘿嘿!店是你自己燒的。”

“這……這從何說起?”

“你為了包庇那叫武同春的小子,抗拒‘天地符’,這是公然與本會作對。姓武的小子值得你毀家救助,原因定然不簡單。那小子失蹤了一年多,你當能說出他的下落,咱們乾脆些,怎麼樣?”

“小婦人……一句也聽不懂。”

“念你是婦道人家,才對你特別客氣,別想左了。”

“可是……小婦人根本不知道呀!”

“不見棺材不掉淚麼?”

“這……這……”

司馬一夫揮手道:“抓回去!”

兩名武士鉗形迫上,伸手便抓。

方大娘閃身避開,態度大變,寒聲道:“司馬一夫,你究竟是什麼意圖?”

司馬一夫道:“從你身上著落出那姓武的。”

兩個武士出手落了空,各各冷哼了一聲,折轉身,發單便攻。“天地會”的武士,身手都相當不俗,聯手夾擊之下,攻勢仍十分驚人。

方大娘身形滴溜溜一轉,又脫出圈予以外,彈身便走……司馬一夫冷喝一聲:“想走麼?”

長長的身影一閃截在頭裡,一抖手中竹節鞭,陰聲又道:“你可是自找苦頭!”刷地就是一鞭。

方大娘錯步疾閃,反拍一掌,司馬王夫被震得倒退了一個大步。

武同春暗中稱奇,想不到方大娘竟有這高的身手。

兩名武士劍已掣在手中。

司馬一夫怒哼一聲,一振臂、幻起漫空攝影,罩向方大娘,身為天地會巡監,身手當然是驚人的。

在一年之前,武同春就曾被他打得吐血。

方大娘在靈蛇般的鞭影中,蝴蝶穿花般躲閃飛旋。

兩名武士加人戰圈,乘虛蹈隙,揮劍助攻。

方大娘頓時險象環生。

武同春實在按捺不住了,他不能眼看著方大娘受傷,幽靈般飄身人場,揚手就是一記劈空掌。

悶哼與驚叫齊傳,兩名武士被震得直撲丈外。

司馬一夫住了手,目芒一閃,獰聲道:“好小子,你是找死麼?”

方大娘退開兩步,望著武同春道:“少俠救命!”

兩名武士翻身站起,又迫上前。

司馬一夫陰聲道:“報上來路?”

“冷面客。”

“你知道本座是誰?”

“‘天地會’爪牙司馬一夫。”

“好哇!你小子死定了!”

呼的就是一鞭,兜頭砸向武同春。

武同春冷笑一聲,身形微側,反手一撈,竟然抓住鞭梢。

兩名武士驚叫出聲。

司馬一夫駭然大震,這名不見經傳的冷面人,竟然能撈住他八成真力下去的鞭梢,這份身手,委實太驚人了。

武同春緊握鞭梢,寒聲道:“司馬一夫,在下看不慣欺孤凌弱。”

司馬一大振臂收鞭,但奪不回去,對方連動都不曾動一下。

兩名武士振劍朝武同春身後疾襲。

方大娘片言不發,旋身出掌,迎向兩名武士,悶哼再傳,兩名武士身形踉蹌,直往後退去。

司馬一夫厲聲道:“你們是一路的?”

武同春冷冰冰的道:“不相干,路見不平而已。”

“你敢跟本會作對?”

“談不上敢不敢!”

“眼前你就要後悔。”

司馬一夫試著再次奪鞭,仍無法得逞。

武同春轉頭向方大娘道:“這位大娘,你快走!”

方大娘略一猶豫,道:“小婦人記住少俠這份人情。”

身形一動…驀在此刻,一個震耳的聲音道:“不許動!”人隨聲現,是一個偉岸的老者。

兩名武士趕緊躬身為禮,齊聲道:“參見太上!”

武同春心頭大震,這老者赫然是“天地會”的太上護法,一年前,武同春曾被老老一掌震飛,幸得紫衣少女所贈的彩玉牌,得以脫出魔掌。

偉岸老者電炬似的目蒼一閃,道:“放手!”

武同春心念電似一轉,大聲道:“大娘,你不走還等什麼?”

偉岸老者以震耳的聲音道:“誰說她可以走?”

武同春沉聲道:“在下說的。”

偉岸老者沉雷般怒哼了一聲。

司馬一夫竹節鞭被人抓住奪不回去,急怒交加,臉孔扭曲得變了形。

方大娘彈身飛掠……偉岸老者飛身凌空疾抓……武同春倏地鬆開了手,身形射起,凌空發掌,猛襲偉岸老者,掌風傳出空爆,雙雙落回地面。

方大娘已然消失在夜幕中。

司馬一夫氣極欲狂,揚鞭電擊武同春。

白光暴起,悽哼乍傳。司馬一夫退得與撲擊一樣快。

到了兩丈之外,胸前見了紅。

武同春霜刃橫胸,兀立如山,從拔劍到傷人,只那麼一瞬,快得肉眼難辨,這一手,使得偉岸老者心頭泛寒。

司馬一大慄呼道:“他是‘鬼臉客’的同路人!”

他以為從兵刃已判出對方的來路,卻做夢也不會想到“冷面客”、“鬼臉客”、武同春是三而一的一個人。

偉岸老者道:“就是傷左護法那醜小子?”

司馬一夫道:“不錯,他倆的兵刃完全一樣,這小子自稱‘冷面客’。”

偉岸老者怒哼了一聲,冷電似的目芒,直照在武同春的面上,獰聲道:“老夫撕了你!”殘狠之態,令人不寒而慄。

武同春知道碰上了勁敵,一絲也不敢託大,靜氣宇神,把全部精力,貫注劍身,蓄勢以待。

奪年之前,武同春連對方的一掌都接不下。

偉岸老者雙掌平提,但並不立即出手。

氣勢,是無形的東西,強弱只能感受到,但在超級高手的眼中,卻幾乎是有形之物,從氣勢,可以預估敵我勝負的成數,當然,這是限於功力已到達某一限度的特級手而言,一般的高手談不上。

雙方僵持著,形成膠著狀態,這表示雙方功力懸殊不大,在沒有制勝的把握之前,誰也不願意貿然出手。

武同春無所謂,他沒有名位的顧慮。

偉岸老者不同,他是堂堂“天地會”的太上護法,如果萬一鎩羽在一個無名的小子手下,這個人實在丟不起。

他在轉念:“當今武林,誰能調教出這等好手,尤其年紀只有他三分之一,照武學常軌是不可能的事。”

內力充盈如霜似雪的劍身泛出冷華,這種劍刃,也是武林罕見的,因為一般劍刃,都是白裡泛青,極少見純然泛白。

足足盞茶工夫,雙方仍不言不動。

人,僵化了。

空氣,凍結了!

司馬一夫也跟著發木,但自忖說什麼也不是“冷面客”的對手,但心中那股氣是平不了的,因為他已經栽了。

僵持,仍然是有限度的,不能永遠僵下去。

不論生死勝敗,問題得要由實際行動來解決,雙方都存同一心思。

厲喝,打破了環寂空氣,看不出是誰先出手,也許是同時。

但只是一瞬,驚心動魄的一瞬,場面又呈靜止,旁觀者根本分不出招式,也看不出所以然,唯一改變的,是雙方的立足點,已不是原來的位肖,變換了角度,可是距離仍是六尺之間,恰是出手的最佳間隔。

功力相持的特級高手過招,勝負決於須臾之間,至多三招兩式,當然,如果要生死互見又當別論。

又回覆僵持之局,鹿死誰手無法逆料。

可怕的死寂!

目前這種情況的產生,是由於雙方勢均力敵,如果有第三者介人,打破均勢,情況便立即改觀。

武同春早已考慮到這一點,只要司馬一夫出手,他必處於劣勢。

司馬一夫當然也明白這一點,他之所以遲遲不出手,是為了太上護法的今名,只要偉岸老者有所暗示,他立即會介人。

要發生的,終是會發生的。

偉岸老者目光朝司馬一夫閃動了一下。

司馬一夫等這機會已經太久了,一見暗號,立即欺身上步,竹節鋼鞭挾奔雷駭電之勢,從側方劈向武同春,偉岸老者掌力登出,勢可撼山。

武同春已防到這一著,心裡早有打算,身形閃電般旋開,手中劍以十二成功力划向司馬一夫。

掌風,金鐵碰擊,慘哼,悶哼同時傳出,但也只是一瞬便趨靜止。

司馬一夫跌坐丈外,胸前血花怒放。

武同春問身雖快,但仍不能完全避過偉岸老者的掌力,因為距離太近,倒退了四五步,氣翻血涌。

場面靜止的時間極短。

“呀!”厲吼聲中,偉岸老者再次發掌,勁道之強,足可碎碑襲石。

武同春情急之下,施展出“玄黃經”所載的絕技殺著,劍尖前指,一縷劍氣自劍尖逼出,穿透掌風射向對方。

悶哼齊傳,武同春倒撞了丈許,幾乎栽了下去,偉岸老者左臂下垂,血不斷下滲,溼了衣袖,是被劍氣射穿的。

兩名武士見機可乘,雙雙揮劍進擊。

白光乍閃,慘號立傳。兩名武士栽了下去。

武同春硬吞下涌到喉頭的逆血,手中劍仍橫著,但雙目己視物不清,如果不是一股強烈的意志支持,他早已倒下去了。

可怕的場面持續著。

偉岸老者自點穴道止了血,開始挪步。

司馬一夫也掙扎著站起來,揚鞭前欺。

武同春知道再難擋對方聯手一擊……危機千鈞一髮。

就在此刻,一個尖叫聲陡然傳來:“同春!”

武同春心頭一震,人清醒了許多。

由於這一聲尖叫,阻止了偉岸老者與司馬一夫前迫之勢,一條纖巧人影,掠到武同春身邊,又驚呼道:“你不是……”

來的,赫然是武同春的續絃妻子華錦芳。

武同春如觸電般全身起了震顫,但他眼前不能承認身份,靈機一動,道:“你是武大嫂華錦芳?”

華錦芳驚震莫名退了一大步,粟聲道:“你……你是誰?”

武同春咬牙道:“同奏冗的好友,‘冷面客’!”

華錦芳激動萬分的道:“你手中的劍……”

武同春道:“以後再向大嫂解釋。”

“你……受了傷?”

“是的,不重。”

“他們……”

“‘天地會’的高手。”

司馬一夫大聲道:“她是武同春的妻子!”

偉岸老考沉聲道:“那太好了!”

話聲中,兩人再次前欺。

華錦芳仗劍與武同春隔三步並立。

場面再起高潮,危機仍然未滅。

場中突然多了一條人影,來的太快,無聲無息,像是本來就在場中,偉岸老者與司馬一夫脫口驚咦,止住腳步。

武同春一眼便認出,來的是在酒店分手的灰衣人。

灰衣人目光如炬,直照在華錦芳面上,沉聲道:“你……叫華錦芳?”

武同春與華錦芳同感一怔,奇怪灰衣人會有此一問。

華錦芳期期地道:“不錯,閣下是……”

“灰衣人。”

“灰衣人?”

“唔!你是武同春的妻子?”

“這……“到底是不是?”

“是的。”

灰衣人目光連問,十分詭異,突地轉向偉岸老者與司馬一夫道:“兩位請便!”

偉岸老者與司馬一夫互望了一眼,果然轉身離去,這使武同春駭異不已,這灰衣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竟能使兩個魔頭唯命是從?對了,連“九尺二”那等怪物都聞聲而遁,這灰衣人定然是不可一他的人物,但他為什麼要問華錦芳的來歷呢?武同春收了劍,茫然望著灰衣人。

灰衣人深望了華錦芳片刻,轉向武同春道:“你並非‘冷面客’。”

大吃一驚,武同春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道:“閣下什麼意思?”

灰衣人一字一頓地說道:“老夫說你不是‘冷面客’,江湖中沒有什麼‘冷面客’。”

語氣十分肯定。

武同春努力一定神,道:“閣下根據什麼這樣說?”

灰衣人打了個哈哈道:“別忘了我們在鎮上曾經共桌而飲,你戴的面具。製作固屬精巧,等閒人看不出來,但你我在燈光下相對,咫尺之隔,再冷漠的人.臉上總有表情,而你沒有,所以老夫認定你是戴了人皮面具。”

一席話說得武同春啞口無言,實在無法反駁,也無法否認……

華錦芳狐疑地接口道:“我原先看你的背影,很像外子武同春,你又用他的劍,所以才認錯了人,如果不是你聲音有異,我真以為……”

武同春痛在心裡,暗暗一咬牙,強笑道:“大嫂以為小弟是武大哥?”

“我是有這種想法,你說……是外子的好友?”

“是的。”

“兵刃是武人的第二生命,怎會在你手裡?”

“這……說來話長,容小弟以後慢慢奉告。”

“我現在就要知道,他已經一年沒有音訊了!”

灰衣人冷冷地道:“少俠除下面具如何?”

武同春慄聲道:“閣下何必強人所難!”

灰衣人道:“你應該證明一下你真正的身份。”

“無此必要。”

“非常必要。”

“憑什麼?”

“因為老夫……”

“怎麼樣?”

“老夫懷疑你就是武同春本人,易容,故意改變聲音。”

武同春再退一步。

華錦方目甚大盛,向前一迫,激聲道:“是該證明一下。”

武同春心在滴血,那張鬼臉,實在見不得人,顫抖著聲音道:“小弟蒙面,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嫂……不要相逼。”

華錦芳斷然道:“不,我堅持。”

“大嫂不怕傷害到別人的自尊?”

“顧不得這許多了!”

“何苦如此?”

“我一定要證明。”

“當著外人的面?”

灰衣人立即接話道:“少俠的意思……指老夫是外人?”

武同春硬起頭皮道:“是的。”

沉宏地一笑,灰衣人道:“其實……。老夫不能算是外人,不然,剛才就不會冒與‘天地會’結仇之險為你解危。”

武同春瞪大了眼道:“那閣下是……’灰衣人神秘地道:“上一代的淵源,老夫為了某種顧慮,不便提起。”

武同春大為惶惑,根本無法想象灰衣人是什麼來頭,但有一點可以認定,對方的功力深不可測,灰衣人三個字,當然不會是他的真正名號,軒逼此處,看來不現原形不成,單妻子華錦芳就不會放過,當下咬牙輕輕揭落面具。

“呀!”驚叫一聲,華錦芳連退數步,駭震之情,難於言表。

武同春的心,再一次被殘酷的現實撕碎,自己己不是原來的自己,是個見不得人的怪物,像這樣,能再與妻兒生活下去麼?還有人妻凝碧,可以說是自己殺害的,這份罪惡,百死莫屬,於是,他的觀念又起了激烈的變化。

他咬咬牙道:“兩位滿意了麼?”他因墜谷重傷,喉頭受損,聲音自然改變,與原來的地,沒半點相似之處。

灰衣人眸放奇光,冷沉地道:“你是出道沒多久的‘鬼臉客’?”

武同春緩緩戴回面具,道:“在下現在叫‘冷面客’。”

華錦芳不自然地道:“現在聽你解釋!”

武同春為難至極,華錦芳認得這口劍,如何自圓其說呢?心念數轉之後,還是用以前他編造的說詞道:“武大哥在大洪山,被一個不知來歷的人擊成重傷……”

華錦芳驚叫道:“重傷?”

“是的,他重託小弟替他前去探視家人,同時,代他辦一件大事,所以把劍交與小弟,他是怕……”

“怕什麼?”

“怕重傷不治。

“他……他傷得這麼重?”

“是很重,不過……吉人自有天相,大嫂不要太難過。”

淚水滾落,華錦芳哀聲道:“大洪山什麼地方?”

武同春硬著心腸道:“一座孤峰之下,但,……那已是將近一年的事了!”

華錦芳哭出聲來道:“一年,……如果他沒死,該回家了,他……定是凶多吉少……”

“那倒不一定。”

“你……沒回山去找他?”

“在下說過替他辦事!”

“辦什麼事?”

“在下答應代他守秘密。”

“連我也不告訴?”

“這……請大嫂原諒,等事情辦完了之後.如果武大哥仍然沒有消息,在下會奉告。”

頓了頓,又道:“在下不久前曾經到過府上,碰見老管家江姥姥,得悉遺珠失蹤,大嫂已出江湖……”

灰衣人插口道:“遺珠是誰?”

武同春道:“武同春的獨生女,八歲。”

華錦芳道:“是他前妻留下的女兒。”聽口吻,她對遺珠仍無愛意。

武同春內心一陣刺痛。

灰衣人似乎很吃驚地道:“他還有前妻?”

武同春忙阻止道:“武大嫂,我們先莫談家事。”

華錦芳帶著哭聲道:“告訴我地方,我……要去找他。”

武同春道:“可能找不到,他……曾經說過,如果幸而不死,他要親自了斷一樁心願,在未了斷之前,他不想見任何人。”

華錦芳咬著牙道:“我……該怎麼辦?”

武同春道:“大嫂最好回家,說不定武大哥已經回去了!”

“你……貴姓?”

“在下沒有姓名,因為……是個孤兒!”

“那我如何稱呼你!”

“就……叫我兄弟吧!”謊言欺騙妻子,內心的痛苦,非筆墨所能形容,但,他是出於無奈。

灰衣人聲音突然變得很冷,目芒一問道:“你說的全是實話?”

“半字不假。”

“似乎不近人性!”

“閣下在門口供麼!”

“老夫是要明白真相。”

“在下能說的全說了!”

“看少俠的身手,在當今武林年輕一代中,恐怕已經沒有第二人,能告訴老夫師出何門麼?”

“這個……請原諒在下方命!”說完,轉向華錦芳說道:“武大嫂,可有遺珠的消息麼?”

他有意要岔開灰衣人的盤潔,他明知道華錦芳不會關切遺珠的下落,這應該怪自己,因為當年他認為髮妻凝碧不貞,遺珠是孽種,他厭惡她,連帶華錦芳也有了同樣的觀念,現在事已澄清,但他無法說明,只有痛在心裡。

灰衣人卻不放鬆,緊迫著道:“如果武同春真的不幸遇害,少俠是第一個嫌疑人物,少俠不反對別人有這種想法吧?”

武同春一愕道:“當然不反對。”

灰衣人道:“那就該有個明確的交代。”

武同春籲口氣道:“在下已交代過了。”

灰衣人道:“不夠真確。武土慣例劍不離身,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少俠持有他的兵刃,而且功力又在他之上……”

話聲中途頓住,觀察武同春的反應。

華錦芳的雙眸射出厲芒,顯然灰衣人的話提醒了她。

武同春冷冷地道:“這與閣下何干?”

灰衣人道:“老夫說過是上一代的淵源。”

武同春針鋒相對地道:“閣下也沒明白交代來路,是麼?”

華錦芳接口道:“這件事是有可疑!”目光照定武同春。

這實在是有口難辯的事,武同春想了想,期期地道:“武大嫂,這件事……最好你能相信。目前,據在下所知,有不少人在找武大哥,而且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你……當然明白小弟的意思。”

言下之意,武同春是在避仇。

華錦芳若有所悟,不再開口。

夫妻見面,猶如陌路,武同春眼淚往肚裡流。

灰衣人突然轉口向華錦芳道:“武小娘子,老夫提一個人你認識麼?”

華錦芳道:“誰?”

灰衣人徐徐地道:“‘至上劍客’華容。”

華錦芳一震,道:“那是先父,閣下……”

“先父?難道……”

“是的,先父二十年前客死南荒,那時我還小,沒什麼印象。”

“噢!令堂呢?”

“十年前也辭世了。”

灰衣人目光一黯,道:“啊!難怪……”說了半句,沒了下文。

華錦芳心頭疑雲頓起,眸光一問道:“難怪什麼?”

灰衣人沉默片刻,才以異樣聲調道:“坦白說一句,老夫和令先尊是道義之交,數年前曾到府上去拜訪,但已廬合為墟,想不到……夫妻倆全作了古!”言下不勝悲悽之情。

華錦芳忙福了一福,道:“如此說來,前輩是父執,失禮了!”

灰衣人嘆了口氣道:“賢侄女真是命苦!”

華錦芳似乎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武同春受不了這氣氛,有一種精神崩潰的感覺,暗自一挫牙,道:“大嫂還是請回山在去,小弟想告辭了?”

灰衣人擡手道:“且慢,老夫還有話問你!”

武同春冷眼望著對方,心想:“這神秘莫潰的人物,自承是錦芳亡父生前至友,不知是真是假。他一句話就道走了‘天地會’太上護法,也曾使‘九尺二’望影而逃,記得‘鬼叫化’曾警告莫招惹他,看外表他不像是邪門人物,到底是什麼來頭?”

心念之中,淡淡地道:“閣下還有什麼指教?”

灰衣人道:“你說,你跟武同春是至交好友?”

“是的。”

“好到什麼程度?”

“可以換命!”

“老夫看你所言不實。”

有苦說不出,對方為什麼要鍥而不捨地追根究底,到底與他何干?實在是狗中耗子,多管閒事。

武同春疾轉念頭:“‘黑紗女’在找自己,白石玉也在找自己,對方似乎也別有居心,這內中有什麼蹊蹺?無雙堡名實俱亡,難道這些詭異的人物,想在自己身上有什麼打算?可是這些情況都發生在一年之前,以往都平安無事,關鍵在何處?”

目芒閃了一閃,道:“閣下認為在下說謊?”

“是有這麼點意思!”

“為什麼?”

“你與性武的既然是性命之交,他的兵刃在你手上,而你對他的生死下落,漠不關心,這說不通吧?”

“閣下怎知在下不關心?”

“很明顯,一年的時間很長,你沒去追究他生死……”

“在下說過代他辦事。”

“可是依照常情,不管是多大多重要的事,總得先安頓傷者,沒有拋下傷者於不顧的道理吧?”

這句話夠厲害,的確在情理上說不過去,很難反駁,無可奈何之下,硬起頭皮道:“閣下如此追根究底,必有原因。”

口裡在盤算應付之策。

灰衣人掀髯道:“當然有原因的!”

武同春道:“很好,閣下先說出原因,在下自會回答閣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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