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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 玉梨魂《全文完》

玉梨魂  作者:亦舒


今天,象一百個昨天,與一千個前天,

都是刻板的日子,或許,做夢是少女的特權,

我目前的生活,已進展至平安是福,

沒有新聞是好新聞的微妙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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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天,象一百個昨天,與一千個前天,都是刻板的日子,或許,做夢是少女的特權,我目前的生活,已進展至平安是福,沒有新聞是好新聞的微妙階段。

但為什麼,每天清晨,總還有惆悵的一刻。

鬧鐘響了。該死的鬧鐘,在它面前,人人平等,但願有一日不再靠這勞什子過活。

浴室的鏡子裡是張臉容慘淡的面孔,更黑暗的是她的前途。

呱啦呱啦與菲藉女傭在爭執的是十四歲的女兒咪咪,我假裝聽不見,往牙刷上擠牙膏。今天是星期六,咪咪這麼早起來幹什麼,國際學校週末休課。從沒贊成過把咪咪往國際營裡送,但這是分居丈夫的主意,女兒他有份,他說。

他要討好她,把她放在這個家裡,讓我做醜人,把她寵得似一隻小妖精。

啊,為什麼我心這麼煩,眼泡這麼腫,頭髮不再聽話,牢騷如許多?

為什麼太陽昇起,沒有帶來新的希望,太陽落山,再也不帶來感慨。

這樣麻木不仁的生活,還要持續多久。

咪咪撲進我的房間,“她把我的衣服燙壞了,叫她走,遞解她出境,叫她回祖國。”

我抬起頭,沉下臉,“誰準你穿這種裙子。”

“爸爸買給我的。”

“給非禮只是活該,”我詛咒,“快脫下來,要不索性同他住,我眼不見為淨。”

“快八點了,去上班吧,”她哄老太太似的,“一點鐘我約好爸爸吃午餐,記得來。”

我抓過手袋,“不許穿這件露背裝,聽見沒有。”女傭追上來,“太太太太,洗衣機壞了。”

咪咪也說:“對,媽媽,浴缸不去水。”

我逃離家,大門在身後關攏,鬆一口氣,生生世世不用回這家就好了。

一上轎車,引擎拒絕發動,是,六年車,是該榮休,一切東西,包括我在內,都開始一件件崩潰,它們都可以放棄,獨獨我不能夠。

下車去乘地鐵,好不容易捱到公司,脫下鞋子,叫杯熱茶,請秘書小姐:(一)叫車房來拖車,(二)有無相熟的通渠師傅,(三)查一查哪隻歐洲洗衣機較經用。

沒有秘書,沒有倒茶的阿彬,也就沒有我,我苦笑,這個世界與我相依伴的,竟是這兩位左右手。

這是一個典型的星期六早上,再也猜不到會發生一連串詭異的事。

正在看早報喝茶,電話接進來,“朱陳麗華女士。”

我笑著聽電話,“怎麼,蜜月回來了,頭上頂著夫家的姓字,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俘虜了老朱。”

陳女士答非所問:“你一定要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先答應告訴我。”

“好好好,到底是什麼。”

“你光顧哪個整形醫生,面孔改造得象剝殼雞蛋似的。”

我沉默好一會兒,“我不知你說什麼。”

她在電話另一頭長嘆一聲,“果然否認,顧玉梨,十年老友無所不談,真的不能告訴我?”

“你說得很對,事實是臉皮也確需拉一拉,可惜沒有時間,這三年來我沒有放過長假,而且,你什麼時候見過我?”

“吾愛,昨夜我識相,見你同年輕男友在一起,不與你打招呼,真沒想到他的魅力如此偉大,使你看上去年輕十多年。”

陳麗華的語氣非常諷刺。

“等一等,你弄錯了,昨夜我沒有出去,我與女兒在家看希治閣舊片三十九級。”

她不出聲,哼哈冷笑。

“我幹麼要騙你,你弄錯人了,我比什麼時候都象一隻老袋。”

“不可能看錯,明明是你,還朝我眨眼。”

輪到我嘆息,“麗華,我們都太累——”

“我馬上過來。”她掛上電話。

剛蜜月回來還這樣,由此可知是真的走火入魔。

老闆傳我,給我機會聽滔滔不絕的宏論。本來星期六辦公室氣氛比較鬆懈,但她一慣擺出最最認真的樣子來,她喜歡錶現急智,吃一碗雲吞麵,也要及時描出它的功過是非黑白;她的心得與眾不同,她的感觀永遠不落俗套。

我暗暗打個呵欠。

三十分鐘後,因為我表現欠佳,她又叫別的同事做聽眾。

甩了難,回自己房間,麗華已經駕到。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細細端詳我,原來特地趕來檢查我的面孔。

看在十年交情上,我任她放肆。

“是什麼道理,”不消十分鐘她便承認錯誤,“那不是你?這才是你。”

“真不知你說什麼夢囈。”

“明明昨日看見你。”

“一個象我的女孩子,年輕貌美,但不是我,你看錯了。”

“真的,她全身晶光燦爛,穿著一件夏裝,白底紅點點,腰身細得象是會折斷,在舞會跳牛仔舞,任由男伴把她拉得滿場飛,裙子灑開來,象把傘。”

神經,這怎麼可能是我,不怕骨頭散開乎。

不過十多二十歲的確置過那樣的裙子,吊帶裝上身襯一件齊腰圓角的小外套,隨時可以脫下展覽圓渾的手臂。

“玉梨,她真的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人有相似。”

“沒有象得那麼厲害的。”

“她有青春,我沒有,怎麼一樣。”

“你不感興趣?”麗華說:“換了是我,一定找她來印證一下。”

我只是笑。

她看看手錶,“一起午餐吧!”

“我約了孩子。”

麗華獨自說:“我幾乎肯定昨夜那個是你。”

不同她瞎纏,把她送走,辦完公事,赴約。

每星期六,為了女兒,兩個志不同道不合,再也無話可說的陌路人被形勢逼在一塊兒聚會。

這是咪咪的意思,她已經失去太多,為著順她心,我倆一直勉力而為。

前夫漸漸疲態畢露,有好幾次缺席,又好幾次遲到早退,反而使我鬆口氣,真使人唏噓,從前,看到他的衣角,都會興奮,現在,他死他活,都稀疏平常,為什麼人心變起來,會有這般極端的表現。

女兒比我早到,仍然穿著早上的露背裝,“爸爸不來了。”

我暗暗說真好,隨即叫豐富的食物。

“他約好了新女朋友。”咪咪說。

有什麼稀奇,或者她會與他合得來。

“而你,你還沒有追求者。”連女兒都對我失望。

“你呢,下午有沒有事?”

“有。”

“就穿這條暴露的裙子?”

“媽媽,我真佩服你,永遠小事當大事,大事當無事,你應該為別的事耽心,譬如說——”

我拍拍她的手,“他來接你了。”

咪咪一轉頭,立刻擺出矜持的樣子,惹得我莞爾,過來人明白其中奧妙,才十四歲就抗拒不了異性相吸這道理,非要把最好的一面展露出來。

小子長得很英俊,還在發育,聲音似小公雞,穿著有名氣男書院的校服,對伯母很客氣有禮,把咪咪接去看電影。

女兒早熟,令我大勢去得更快。

走出館子,慣性走到停車場,待找不到車子,才猛然省起,車子根本沒開出來,真是魂不附體。

是星期六下午呢,竟沒有地方可去。

兩次失敗的婚姻,應當死心,回家午睡吧!

第一次維持了兩年,第二次十五年,一開頭便決心要一個孩子。

咪咪出世時似一隻小貓,故有這樣的小名。

到家,女傭愉快地說:“新洗衣機已經送來。”

自從她駕到以後,一年總有好幾樣電器報銷。她說話十分有技巧,譬如說:“熨斗忽然壞掉”,“電話掉地上破裂”,完全象集體自殺,與人無尤。

漸漸學會她的口氣,異常管用,象“報告已經失效”,“工作死期無法接觸”等,完全沒有抬頭,不知是誰的錯,老闆聽糊塗了,隨便抓個她平時不喜歡的人來出氣,事情不了了之。

我喜歡向沒有知識但有聰明的人學習,他們那一套不講理、原始,令人難堪,但往往行得通。

受過教育的女人事事講風度,連唯一的武器都失掉,任由社會宰割。

總算到家了,扭開電視,擱起雙腿,開始甜蜜的週末。

電話鈴響,還真不想聽。

“我是你前夫。”

真想仿荷里活女明星冷冷而性感地問一聲:“哪任前夫?”

但身上揹著三千年文化的包袱,不能豪放到這種地步,故此守禮地:“有什麼事?”

“我剛才見到你。”

“在什麼地方?”我納罕。

“你沒睡好,還是怎麼的,看上去足有五十歲。”

什麼?我坐直。

“你同一個老公公在一起,玉梨,那是很壞的選擇。”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一個下午都與咪咪在一起。”

“明明是愛克森化工公司的茶會,下午三時,我通氣,才沒有跟你打招呼。”

我握住電話,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已經有兩個人稱在不同的場合見過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我。

“你看錯了。”

“不可能,別忘了我們曾是夫妻。”

“玉梨,你似乎一夜間老了下來。”

“胡說什麼,前兩個星期才見過面。”

他自顧自說下去,“雖然已分手,也想為你好,看到你那麼憔悴,心中不好過。”

我啼笑皆非,“是是是,得不到你愛情的滋潤,一下子就老下來了。”

“玉梨,你多保重。”

“慢著,你說你看到的我象幾歲?”

“五十多。”

“別誇張。”

“有四十五六歲的樣子。”

我放下電話。

跑到鏡子前,再一次照看自己的皮相。

即使最刻毒的人,也不能說鏡中人有五十歲。

她們是誰呢,斷然不是顧玉梨本人。

一位比我年輕十多年,另一位比我老十多年,奇就奇在長得出奇的相似,連老友與前夫都看錯了人。

也許她們的眼睛有毛病。

也許根本不那麼象。

一個最普遍的遊戲便硬是說誰誰象誰誰誰,等到當事人雙方見了面,往往發現除了性別不差之外,再也沒有類同的地方,不歡而散。

在姬斯蒂原著改編電視劇鏡子謀殺案中漸漸盹著,親眼看見自己越變越年輕,只比咪咪大三、五歲,心中知道做夢,唏噓中又有幾分歡喜。

如果真的可以從頭來過,說什麼都學乖,爭取每一個機會。

剛在咬牙切齒的勵志,女傭人大驚小怪地把我推醒,“太太太太,新洗衣機也開不動。”

我睜開眼睛,“好好好,我叫他們來換一架。”

“太太,要趕快,天氣熱,衣服多,用手洗,煩死人。”

是是是,好好好,是我的箴言。

別人說不是夠性格的,我說不就該槍斃。

女兒的電話接著來。

“媽媽,你閒著吧,為我到時裝店拿件衣服好不好,我明天要穿,現在我走不開。”

“小姐,你需要的是近身丫環。”

“媽媽,幫幫忙,單子在我書桌上。”

嬰兒時期不是這樣的,養到五六個月,忽然吹氣似的胖起來,手臂和腿都一截截,粉白粉白,只要做出嗒嗒聲,她立即手舞足蹈。

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不可思議。

不過總算可愛過。

剛到五六歲時帶她去看《雪姑七友》,緊張得整整九十分鐘都坐在戲院椅子邊緣,不敢透大氣,散場時給我深深一吻,似白馬王子把雪姑吻醒。

算了,這都是無價的快樂,由她賜與我,就替她去做一次跑腿吧!

售貨員見到我,熟絡地過來招呼。

“顧小姐,今天來看什麼?”

我看住她。

我從來沒進過這家店。

咪咪長得不象我,而且跟她父親姓,店員口中的顧小姐不會是她。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顧?”

店員一怔,細細打量我,隨即乖巧地說“對不起,認錯人了。”

好傢伙,一天之內發生這麼多怪事。

“是不是我很象一個?”

店員不好意思,“驟眼看真象。”

我接上去:“但實際上比我年輕一大截?”

因為這間店出售的時裝鬼怪得很,只適合少女。

店員點點頭,“不知兩位可有親戚關係。”

“我姓顧,她也姓顧嗎?”

“是,真巧。”

我替咪咪取了裙子。

心中好奇得不得了,又不能出口探聽,只得打道回府。

一整個週末都納罕另一位顧小姐到底怎麼回事。

咪咪問:“母親母親你為何沉默,是不是寂寞?”

小姐在外頭跑累了,就回來折磨老孃。

浴室裡師傅在通渠,水深兩公分,大毛巾全部出場,場面悲壯,象打仗。

明天就星期一了,真好,又可逃回公司裡,私人辦公室簡直已成了我的保護殼。

“太太,洗衣機明天一定來嗎?”

乖乖不得了,明天不來的話恐怕要我動手洗。

想起來問:“咪咪,你爹爹最近又同誰走?”

“一個模特兒。”

“漂亮嗎?”

“很會化妝打扮。”

“可你老爸並沒有錢。”

“她有,她開著時裝店。”

我馬上說:“就是你叫我去取衣服那一家。”

“是,六折,她很夠意思。”

“多大年紀?”

“才二十多歲,媽媽,人家多有辦法。”

怪不得關懷我未老先衰。

“媽媽,不是我說你,你應該多出去走走。”

“今晚電視演希治閣的密使,一起看吧!”

年輕人不知道一切是註定的,努力鑽研不會帶來什麼,嗯,頂多是爭取到一間或兩間時裝店。

“你一天對牢電視看陳年舊片是行不通的。”

看誰教訓起誰來。

星期一,女傭說,如果洗衣機事件再不安排妥當,大家就得買新的內衣褲。

衣服堆山積海擱在浴室,她拒絕用手。

整件事似失敗的婚姻,換來換去,想盡辦法,絞盡腦汁,難題仍然存在。

不但不想回到公寓來,最好搬到另一個公寓去住。

在露台上看到一隻飛的老鷹,英俊自在地它快活地打圈子,我羨慕地對它說:“你真好,既不用交稅,又不忙升職,更不必付房租……”

後來終於上班去。

老闆興奮地跳來跳去,指揮如意:好,不好,坐下,站起,喝茶,散會。口氣象訓練小狗小貓,專門用單字,方便汝等低級小動物把命令記在心。

就這樣混過一個上午。

難怪女人都怕回到廚房去,老老實實,廚房內的功夫馬虎不得,不是人人會做的,上午老闆背黑鍋,下午弟子服其勞,打真功夫,苦也苦煞脫,當然是坐辦公室輕鬆。

中午到銀行去。

輪至我,窗口裡出納員看我一眼,立刻說:“顧小姐,你的皮夾子漏在我們這裡了,我去拿給你。”

我大吃一驚,連忙打開手袋檢查,咦,沒有呀,一隻古茲皮夾子用了多年,好端端在手袋中。

“小姐——”

她選出一隻鮮紅漆皮的皮夾子,我看到它,震驚得張大嘴說不出話來。

“幸巧裡面有你的照片,”她笑說:“不然只得交到警局去……顧小姐,顧小姐。”

我著魔似的伸手過去取過那隻小銀包。

是,是我的東西,是我失去的小銀包。

但不是昨天,上個星期,上個月,去年失去的。

這隻紅色夾子有十多年曆史,早已失蹤,怎麼忽然在銀行出現?

打開它,裡面有一張小照,年輕的我穿著白底小紅點子的裙子,坐在淺水灣的沙灘椅子上歡笑。

我失聲問:“你們在什麼地方找到它?”

出納小姐說:“顧小姐,是你上個星期五遺漏在此地的。”

我一聽,頓時歇斯底里起來,嚷道:“不,我沒有來過,星期五我根本沒來過。”

排在背後諸人齊齊驚異的看向我。

出納小姐說:“顧小姐,星期五明明由我招呼你,你來換一百美金。”

她瞪著我,我也瞪著她。

半晌,我抓著紅色夾子逃出銀行。

口渴,暈眩,心跳。

我走到附近一間冰室坐下。

皮夾子內除了照片之外,還有一張學生證,幾張舊百元鈔票,以及公路車本月票。

我記得,怎麼不記得。

是1968年的夏天,打算赴美國讀書,故此到銀行去兌美金付報名費,那一天後,就失去它,根本不知道漏在哪裡。

怎麼十八年之後,忽然冒出來。

一脊背的冷汗,誰同我開這樣的玩笑?

星期五,上星期五,出納員說,我去過銀行,顧玉梨去過銀行。

那是實實在在的顧玉梨,不是與我長得相象的一個女子,因為有紅色皮夾為證。

據出納說,顧玉梨在該所分行兌了一百元美金。

真瘋狂,是,我是做過那件事,不過不是在上個星期五,而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個星期五。

那時候出納小姐恐怕還在讀小學。

我用力地搖頭,想不透是怎麼一回事。

時間到了,還需要回公司去。

但是老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寫字樓有人生日,買了蛋糕慶祝,吹蠟燭之前,慣例要把願望在心中念一遍。

秘書因而說:“顧小姐,你沒有什麼願望了吧?你那麼能幹,什麼目標都達到,公司給房子車子,每年度假的飛機票,又有家庭,精乖伶俐的女兒……”

我直愕了一個下午。

你說好笑不好笑,原來我還是別人的模範。

不覺陷入深思中。

1968年暑假,是,才十九歲,已在戀愛,他被家庭送到美國馬利蘭唸書,我想盡法子要跟著去,但沒有成功。

打擊失望之餘,感情沒有出路,故此相當主動地外出約會,在這種心情下,根本不可能做出理智的事來。

那是一生當中最冷的夏季。

都幾乎遺忘了,那時不知如何熬過來的。

不是為著失而復得的紅色夾子,根本不會想到陳年舊事。

一開門咪咪說:“爸爸來看你。”

前夫細細打量我,我皺起眉頭問有何貴幹。

“我不能關心你嗎?”

再下去就快要求複合。

“今天你還精神……也許是燈光差,星期六下午的你嚇我一大跳。”

他巴不得我既老又醜了此殘生,分手後競爭更強,前妻每況愈下,才能使他信心十足。

咪咪說:“媽媽打扮起來,男人還是回頭看她。”

“我已說過,你看錯人。”

“那白頭翁是啥人?”

咪咪問:“媽媽,你有個白頭髮的男朋友?”

前夫冷冷地說:“是個壽星公。”

我忍不住問:“你所見的我穿什麼衣服?”

“珠灰色的綢旗袍,配同料子中袖外套,”他冷笑,“不用否認了,你戴著我送的紅寶石珍珠項鍊,嘿,我送的。”

我還沒出聲,咪咪已經叫起來,“媽媽衣櫃內沒有旗袍,爸爸,你的確看錯了。”

女兒今日特別興奮,因為父母親居然共聚一室。

他仍然堅持,“我認出你的項鍊。”

我忍無可忍地問:“即使是,又怎麼樣?”

輪到他說不出話。

隔一會兒他站起來:“我走了。”

“再見珍重,不送不送。”

“媽媽。”

“對了,”他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新洗衣機什麼事都沒有,只是忘記插插頭。”

我聳然動容,他救了我們三個女人,“謝謝。”

“不客氣。”

咪咪開門給他父親,送走他後說:“你大可不必用那麼諷刺的語言。”

“對不起,我情緒欠佳。”

“你們曾經深愛過。”

“後來他忙於愛別人。”

不,不是為他的不忠,而是為著他的壞品味。但這樣的話,又怎麼能夠同十四歲的咪咪說呢,我並不鼓勵她早熟。

將來她或許會明白,又但願她永遠不要明白。

“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把紅色夾子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老古董,哎呀,好不趣怪,”她把它打開看,“咦,照片裡的人是你?好漂亮,當時多不多人追求你?”

一連串問題,為娘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咪咪不肯把照片放下,她將它抽出來,“咦,後面還有題字:給傳書,玉梨。六七年七月。誰是傳書,名字多麼好聽。”

我都忘了,連忙接過看。

可不是,鋼筆小楷,端端正正,十九歲少女的情懷,全部表露在這幾個字裡,卻如此浪擲。

照片來不及送出去,他已經離開,只通過三兩封信,他便故意音訊全無。

這一輩子所託非人,漸漸大約同命運的女性越來越多,是以都學習託給自己。

這男孩子姓鄭,叫鄭傳書,都想起來了。

咪咪還在說:“什麼時候我們也可以有那麼美的名字?為什麼他們都叫菲菲咪咪蒂蒂嘟嘟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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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鄭傳書很快結了婚,對象是同系的同學。

當年的留學身份矜貴,如果願意的話,眼睛可以長在額角上。

“他是否英俊?”咪咪問。

“去做杯冰茶給我。”

“你是否很愛他?”

此刻我甚至不會在街上認出他。

什麼都會過去,曾經為之流過那麼多眼淚的愛情,何嘗不是一樣。

“我告訴爸爸你升了職。”

“他說什麼?”

“說這份工作坑了你。”

“總比讓他坑死的好。”

“唏,你們真是敵人是不是。”

是夜,我坐在床沿,試圖以邏輯解釋紅皮夾事件,一敗塗地。

我把它捏在手中,終於入睡。

可以說是進化了吧,從小銀包到愛馬仕鱷魚皮包。

朱陳麗華約我在工餘見面。她的老朱給她一筆款子,叫她去挑一件首飾,她再也不肯錦衣夜行的,於是提攜我去開眼界。

珠寶店老闆娘親自出來招呼,取出的寶石都拇指大小,各種顏色都有,麗華猶疑不決。

老闆娘風趣的說:“最好是全部買下,是不是,顧小姐?”

麗華並沒有聽出毛病來,我已經怔住。

我輕輕問:“你怎麼知道我姓顧?”

老闆娘笑:“顧小姐,沒想到你愛開笑,我見你才出來招呼的。”

麗華抬起頭來,倒抽口冷氣:“好傢伙,真人不露相。”

我問:“我買了什麼?”

老闆娘以為我想在女友面前保留秘密。但笑不語。

過一會兒她派經理應付麗華。

麗華早已誤會,狠狠白我一眼。

我急急追著老闆娘問:“你幾時見過我?”

她詫異地說:“昨天而已,我們還把項鍊送到區先生那裡去了。”

“區先生是否一頭白髮?”

“顧小姐,你應當比我們更清楚。”她瞪著我。

我清清喉嚨,從這裡開始,非得靠演技不可了,於是笑一笑,“怕你們送錯。”

“怎麼會,經理親自去的。”

“他還沒交到我手裡,你們是不是送到皇后行去了。”

“讓我看,”她翻出賬單,“不,區先生著我們送到喬治五世大廈十六樓他的公司。”

我吞下一口涎沫,記住這個地址。

那邊麗華叫我:“喂,別扔下我,過來幫幫眼。”

老闆娘對我說:“顧小姐,你今天又年輕又漂亮。”

是的。

我心中有點分數,這上下,不管我願不願意,總共有老中小三個顧玉梨在城裡亮相。只有我是真的。

她們是誰?

我震驚地想起民間傳說中鯉魚精與金牡丹的故事來,太荒謬了,哪個妖精要幻變成我的樣子呢,顧玉梨不過是最最普通的一個職業婦女。

“玉梨,你怎麼魂不守舍。”

我連忙振作起來:“這顆紅寶石不錯就是它吧,價錢也適合。”

麗華盯牢我,“好小子,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此刻我剖開一顆心給她看也不用,況且我的心臟根本劇跳得象移了位置,似要飛往喬治五世大廈。

非要查清楚這兩位顧玉梨是誰。

不算過分吧,稍後她們要是做出什麼事來,本市皇家警隊找我頂罪,後悔莫及。

第二天一早便告假找到區先生那裡去。

他在開會,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董事。

傳達員待我一如普通人,知會區先生的秘書。

女秘書匆匆迎出來,禮貌周到,態度親暱,可見那位顧玉梨在區先生心目中,地位重要。

“顧小姐,你怎麼來了,區先生在開會。”她說:“快請進來坐。”她並未注意到顧玉梨年輕了十年。

女人的狀態最難說了,睡得好一點,心情愉快,在戀愛中,刻意打扮過,加在一起,就是十年八年的青春。

一進入區先生的辦公室,心懷為之一寬,沒想到如此好氣派。

辦公廳大得不得了,約二百平方米的地方,完全沒有間斷,一張中型桃木寫字檯揹著窗口擺,他一張椅子,客人一張椅子,完全沒有其他傢俬。

我深深喜悅。

“我叫人送杯冰凍糖蜜茶來,他半個鐘點左右就散會。”

秘書小姐小心翼翼地退出。

且不管這顧玉梨是誰,我先替她慶幸,區先生顯然是位財才兼備的人物。

我走到書桌前去。

才一眼就發覺銀相架中的照片是我。

老,是,比現在的我要老,但沒有加朦鏡頭拍,笑得很暢快,眼角與嘴角都有皺紋。

我緩緩放下相架。

只有顧玉梨才知道相中人確是顧玉梨。

怎麼可能,怎麼會有幾個、不,三個不同年齡的顧玉梨同時出現。

我轉過頭去。

是區先生,他親自替我拿茶進來,一臉笑容。

“不是說沒有空嗎,咪咪的情緒還沒鬧完?”

我呆視他。

區先生近六十歲了,頭髮白掉大半,卻不損絲毫風度,倍添瀟灑,難怪前夫說話酸溜溜的。

我衝口而出:“你怎麼知道咪咪?”

他一怔,“你在我跟前說過她千百次。”

“我有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天氣熱,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他趨向前來,細細打量我,“咦,今天你好不精神。”

“區先生,我——”

“玉梨,你叫我什麼?”

“她叫你什麼?”

“誰是她?”他大吃一驚。

哎呀呀,她就是我,我就是她,這有什麼難啟齒的。

我握住雙手,深深太息一聲。

“是否為咪咪煩惱?女孩子大了,心思較為複雜,我相信她會接受我們。”

“我同你,”我清清喉嚨,“到底已經到什麼地步?”

他既好氣又好笑,深深吻我的手,“這個地步。”

這麼理想的男人。

奇怪,竟為查探這件事而結識到他。

我的心一動。

“玉梨,今日你真象年輕了十年。”

“啊,昨日的我有那麼老呀。”不由我不維護起另一個顧玉梨來。

他一笑置之。我則怕她會忽然鬧進來,表情甚僵。

我站起來,“我告辭了。”

“你看你還鬧小孩子脾氣,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又決定改口,“也好。”

她會不會在家呢,我會不會看到自己?

萬一真碰了頭,我會對我說什麼?

我們其中一個會不會消失?

我並不害怕,只是無限的訝異好奇震驚,自內心伸展到宇宙去。

不如上去敲門,見一見自己。

車子駛向住宅區停下。

我問司機:“就是這兒?”

他很出奇:“是玫瑰徑三號。”

“謝謝你。”我下車。

那是座一層兩夥的小洋房,我在它門口站了很久,始終沒有勇氣去按鈴。

天氣炎熱,出了一身汗,終於叫街車返家。

甫啟門,就聽見女傭與咪咪又在衝突,這次不但不覺得心煩,反而有種踏實的感覺,真好,人世就該如此厭悶,適才我彷彿置身迷離境界,感覺難以形容。

且莫理她們,倒一杯威士忌加冰,解開領口,喝將起來。

待心理準備好以後,遲早要去探訪她。

咪咪跑出來,見我呆坐,問:“媽媽,為何你魂不守舍?”

我跳將起來。

魂,魂不守舍。

靈魂的屋子是身體,既然沒有皮囊,那麼遊蕩到什麼地方去了。

讀過聊齋離魂的故事,倩女的身體並不能活動,只有魂魄可以去到遙遠的地方,與人結婚生子。

我按住胸口,我反而是顧玉梨的靈魂?那麼,軀殼在什麼地方?

“媽媽,你不是中暑吧,好可怕的臉色。”

我回過神來,“我沒事,來,再給我斟杯酒。”

“別喝太多。”

“你怕我醉?”

“許多苦悶的中年婦女就是如此變為酒徒。”

我笑一笑。

“我與同學去看七點半。”

“自己當心。”我對她說:“在這世界上,你所有的,也不過是你自己。”

“媽媽,我不知你說什麼,至少我還有你。”

“我能陪你一輩子嗎,噯?”

“你不是考慮自尋短見吧?”小孩始終是小孩,想到什麼說什麼。

“才不會,我剛才找到人生新目標。”

咪咪聳聳肩,外出玩耍。

公寓清靜下來。我記得電視上有一套陽光下之罪惡,也正是我崇拜的亞素泰姬斯蒂原著的推理片,連忙端坐沙發上觀看。

會不會看這種電影太多了,魔由心生,引起一連串幻覺……

但這是我多年來唯一的人生樂趣,生活太沉悶,巴不得跑進偵探片去擔任一角,兇手或被害者,在所不計。

啊,老一號的顧玉梨看情形過得不錯,環境甚佳,這是一項安慰。

如果我即是她,她即是我,將來似乎有點意思。

女傭過來同我說:“朋友約我出去喝一杯。”

當然,她需要生活調劑。

“明天你自己做早餐,太太。”

譁,通宵達旦的狂歡。

“去吧,我豔羨你。”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剩下我一人。

電話似炸彈似響起來。

還真不願意去聽。

是朱陳麗華的聲音。

“你是誰?”她劈面問。

“小姐,”我笑問:“你想找誰?”

“玉梨?”她語氣驚惶。

“是,正是在下。”

“你在家,沒出去?”

“麗華麗華,你喝醉了,我不在家,誰來聽這電話?”

“哎呀,那你應該立刻趕來看看,我們在百老匯跳舞,又碰見那個同你一模一樣的女子。”

我的心碰地一跳,“是老的還是小的?”

“比你年輕十歲。”

我抓著電話發呆。

“快來呀,還等什麼?”

我吞一口涎沫。

“玉梨,同你似照鏡子一樣,你沒有好奇心?”

我強笑道:“一定是個醜婦,你們這些人就愛侮辱我,專門糊亂指一個肉酸的女子,硬說象我,為什麼不說僵死鬼象?更能滿足你們。”

“廢話少說,到底來不來?”

“好,來,你到百老匯門口等我。”

“快點。”

我放下酒杯,披上衣服。

要不要化妝?去它的,何必討好自己,她不過是顧玉梨自己而已。

我鎖好門,趕出去。

若不是喝了幾杯,還真沒有勇氣,再說麗華也在,我同她兩把嗓子聯合在一起,可以退賊,不必怕一個小妞。

迷底要揭曉了。

車子十分鐘到夜總會,麗華果然穿著亮晶晶的晚裝站在門口等我。

我連忙拉住她:“在哪裡,快帶我去看。”

麗華忽然哈哈仰頭大笑起來。

我瞪著她,幹麼,瘋了?

“不是用這種辦法,你肯出來?還不是捧著電視親吻,悶得提早更年期。”

氣得我。

“你這隻妖精。”我舉腳作踢她狀。

“我是神仙教母才真,來,快來,喝香檳吃魚子醬,既來之則安之。”

一大堆朋友,玩得興高采烈,見我這個稀客,大力鼓掌。

我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麗華說:“你看這裡多熱鬧,擠得水洩不通,夜未央,人未老,你何苦難為自身。”

我們排成一大條人龍,每個人的手扶在前面那人的腰上,跳恰恰恰。

好久沒有這麼瘋,蠻有趣的,不禁拉住麗華,說聲謝謝。

她更得意,向我眨眼。

我一身大汗的找化妝間。

侍者示意我再上一層樓。

我自一道迴旋樓梯向上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個穿白色迷你裙的女孩子。

世風日下,要是咪咪穿這麼短的裙子,一定要鄭重對付她,不過不得不承認這少女的雙腿確實很美。

我們十七八歲時,亦流行過迷你裙,我莞爾,當時何嘗不遭老母杯葛。

那女孩忽然停下腳步,我並不在意,低頭在她身邊錯過,但是她接著轉過頭來,使我不得不抬眼。

這一照面,我如遭雷擊。

迴旋樓頂有一盞水晶燈,發出柔和閃燦的光芒,使我清清楚楚看到,站在我對面的,正是我自己。

我一陣暈眩,急急抓住扶梯。

又見年輕的顧玉梨好奇地瞪著我,雙眼炯炯有神,黑白分明。

遇上了,終於遇上了最最不可思議的事。

我喉嚨乾涸,心神大亂,橫看豎看,這女孩都是十九歲時不快樂的顧玉梨,我當然認得她,比誰都瞭解她。

與她僵持良久,終於由我先開口,顫抖著聲音,“玉梨?”

她點點頭。

我震動:“你怎麼跑到86年來了?”

她略見迷茫,不懂回答我。

我伸手去觸摸她,怕她是個影子,但這憂慮是多餘的,她的皮膚,她的體溫,與常人無異。

我低聲說:“你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出現。”

“為什麼?”她倔強的問。

語氣同我小時候一個印子。

“太任性了,今日的顧玉梨是我,不是你,同一個空間,怎麼可能有兩個顧玉梨存在。”

我說錯了,有三個顧玉梨。

她不理睬我,坐在樓梯上,自言自語:“我覺得太寂寞。”

大把青春,無限活力,卻不懂善加利用,反而長嗟短嘆,看到年輕時自己如此愚昧,不禁啼笑皆非。

“你住在哪裡?”

“不告訴你,所以成年人都只會欺侮譏笑我們。”

忽然她哀哀飲泣起來,我忍不住把她摟在懷中。

“是為著鄭傳書吧,他才不值得你那麼做,後來他娶了別人,婚姻也不見得特別幸福。”

她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他。”

我覺得無比滑稽,永遠?什麼是永遠?三、五、七年後,一切都丟在腦後,搜索枯腸,也不復記憶。

“你會的,將來還會發生許多大事,都要你奮力應付,寶貝,前面的路長而迂迴,有得你走的,哭,哭瞎眼睛也不管用。”

“不不不不不。”

她霍地站起身,扔開我的手,跑上回旋樓梯。

“玉梨,”我叫她,“玉梨!”

剛想追上去,後面麗華趕來,也叫著玉梨。

一遲疑間,我已追不上她。

麗華拉住我:“喝醉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送你回去吧!”沒想到已是午夜,女兒比我先到家,見我夜歸,賜我以不置信的目光。

她大驚小怪地問:“你去瘋狂過了?”

我把她拉在懷中,覺得異常幸福。

遇見十九歲彷徨的顧玉梨,才發覺自己已擁有太多,不禁驕傲起來,從一無所有的青春期到此刻,全靠一雙手,沒有指引,沒有忠告,沒有借力,也都熬過去了。

還有什麼不足呢,感情上一點點創傷又算得什麼。

許久許久沒這樣滿意,不禁微笑起來。

酒精做祟,我伸個懶腰,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紅日炎炎,昨夜之事雖然記憶猶新,一時竟不知是幻是真。

咪咪做好三文治及冰茶服侍我,心頭一絲溫馨,她們這一代可真甩苦難,好受教育,只要照顧自己便可,不比我們小時候,總有義務要做家中生力軍,非提供金錢上的貢獻才算孝順兒女。

咪咪細細打量我,“居然沒有醉酒後遺症。”

“咪咪,你有無讀過狄更斯的聖誕頌歌?”

“有。”

“在那本書中,主角史古治是否見到他年輕的自己?”

“他做夢而已,他做夢遇見過去聖誕的鬼魂,把他帶到童年往事的境界。”

“史古治還看見他年老的自己孤獨無依。”

“媽媽,這不過是一篇小說,拿種種比喻來作警世恆言,勸人為善,算不得真的。”

但我昨夜明明看到自己。

“媽媽,不要想太多,不要不開心。”

“只要水渠不塞,洗衣機不壞,我就是天下最開心的人。”

“你的要求應當高一點。”

我莞爾:“好,希望有人送我玫瑰花。”

“為什麼不希望戀愛?”咪咪不滿我的胸無大志。

我吐吐舌頭:“快點上學去。”

是日,老闆特別浮躁,大聲呼喝,聲音都沙啞,大家的胃液都驚恐的竄動,影響健康。

為什麼沒有人帶老闆看從前的她以及未來的她?

也許她可以從中學習,改掉一些不必要的習氣。

大家縮在房內,埋頭苦幹。

前夫打電話來,吞吞吐吐提出要求,咪咪的祖父,他的父親,看中一層小公寓,手上款項短了一點,向他挪,他又恰巧不便,故此同我商量。

“多少?”

他說了一個數目,我十分驚異,這不過是我一季的治裝費,再也沒有理由不答應的,但為免使他產生錯覺,引起自卑,我故意躊躇了一下才說好。

他十分感激。

這時才發覺他手頭甚顯拮据,然而還一直堅持把最好的留給咪咪,可見為人尚有可取之處。

於是我請他有空來吃飯。

曾經一度,我倆水火不容,分了手反而漸漸有點諒解。

下了班我逛到玫瑰徑三號。

路旁大蓬大蓬不知名的小百花盛開,受陽光催放,發出水果酒般的清香,聞了真會醉。

還怕什麼,我同自己說,你已見過另一個顧玉梨,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我跑到三號前去按鈴。

手心裡都是汗。

她是不是個老妖精呢?對於未來的自己,我一點把握都沒有,環境造她,不是我之天性。

看樣子她很有點辦法,不是省油的燈,要小心應付。

可以這樣客觀地談論自己,太荒謬了。

沒有人應鈴。

我寂寥地徘徊一陣,才乘車回家。

用鑰匙開門,女傭見到我,鬼叫起來。

她原來棕色的面色轉為淺灰,用手指著我,“你,你是誰?”

“你到底是誰?”她退後一步。

“別過份,我是誰你都不知道,我是夫人。”

大家鬥卡通。

“那麼,那麼剛才那個是誰?”

我抬起眼睛,心中有數。

我能找她們,她們當然也可以找上門來。

“那,那是長得極之象我的老朋友,她同你開玩笑,是不是?”

女傭慘叫:“鬼鬼鬼,你們中國特別多鬼。”

我啐她,“你再說,你再說!”

“有人按鈴,我以為是太太忘記帶鎖匙,一開門,果然是你,你卻跟我說,你要找你,我說,太太,你明明是你,還找誰去,誰知你笑笑走掉,現在你又回來,到底誰是你?”

我捧著頭,走到沙發躺下,“我才是我,她只是我的老友。”

“怎麼兩個人一式一樣?”

“她說什麼?”

“叫你明晚七點鐘到她家去。”

“你可別鬼話連篇,還有,這事不准同咪咪談起。”

“太太,我覺得好詭異。”

“長得相似有啥稀奇,快快做飯。”

“我問她姓名,她說她叫顧玉梨,太太,你不是也叫顧玉梨?”

“你懂什麼,中文不知有幾許同音字。”

女傭略為釋然,但眼神猶如受驚的小動物,一副活見鬼的樣子。

明晚七點鐘。

我斟一杯酒,跌坐在安樂椅中。

她主動約我來了。

試問又怎麼會平靜下來,見完年輕的自己,又見年老的自己。

忍不住掛電話給麗華,想與她傾訴幾句,她卻歉意地說,家中還有親戚在吃晚飯,我連忙識趣地掛上電話。

朋友不是每分鐘都可以接觸到,人人都有工作親人,時間不夠分配,就得排座次。

好不容易等到咪咪回來,她手中提著球拍子,一頭汗。

“過來過來。”我拍著椅墊。

她連人帶汗的過來擠在我身邊,我深深嗅她濡溼的頭髮,慶幸她並不象我,外型與心情都似她樂觀的父親。

“我與爸爸打球,他一個人,女友離他而去。”

“啊,為什麼?”

“最近他週轉不靈,三部車賣掉兩部,沒心情。”

“他有的是辦法,一個筋斗又回覆舊觀。”

咪咪說:“他說如今機會又不那麼多。”

“我仍然看好他,他是一流生意人,”想想又忍不住補一句“九流丈夫。”

“但是,當初怎麼嫁給他呢。”

“你當心我將來也問你這個問題。”

“起碼要隔二十年我才結婚。”咪咪說。

“怎麼對婚姻有恐懼?”

“沒有時間,要做的事情太多,婚姻生活耗時失事。”她說得頭頭是道,“我看你這些年來雙手沒停過,嚇死人,還是獨身省事。”

“是嗎?”我感動起來,“你知道我忙?”

“我也知道你苦。”

咪咪把面孔擠過來,臉皮貼著我臉皮,似要把生命力注入我體內。

真感激上主賜給我這個女兒。

“那你就伴著母親一輩子吧!”我自私地說。

“那好。”

說都是這麼說,我並不是懷疑小女兒的誠意,但再過數年,昏頭昏腦不幸地戀愛起來,什麼人都不再重要,老媽還不是對牢電視機喝威士忌過來她餘生。

是夜當然沒睡好,第二天醒來,身體不知少什麼,不歸位,巴不得放十年假,但也逼著自己起來梳洗回到寫字樓。

女秘書抱著影印的文件出來,笑道:“沒有那幾部司樂機不知怎麼辦。”

我說:“用手抄。”

“也可用複寫紙。”她說。

我的心一動。

“一百年前的人看到簡單的影印機都會嚇死。”她說。

我凝神。

“現在我們每架機器每月印萬多張。”

我沒有說什麼,心中疑團似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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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女秘書笑著說下去,“科學進步,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都可以實現,照相機留聲機都妙不可言,還有,傳真機可以把數千公里外的圖片在十五秒內傳到地球另一半,昨夜我母親才說,洗衣機比神仙還好,大堆髒衣服塞進去,耽一會兒,雪白潔淨的取出來,不是魔法是什麼。”

她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在一邊聽得發呆。

她把文件整理好,遞上來,“看,比真本還漂亮。”

我接過文件。

她說:“遲早人都可以影印複製,公司放一個,家中放一個,真的那一個躲到一角不問世事,哈哈哈。”

我不由自主接上去問:“但那些副本不可能做到有年齡分別吧?”

女秘書側頭想了一想:“咱們公司有一付電腦,印起圖則來,可以隨時作出修訂,出來的副本,跟正本不一定一模一樣。”

我坐下來:“我的天。”

“它的記憶系統可以儲三十年前的舊圖片文件,一按鈕,馬上把它印出來,絲毫不差,還是彩色的。”

我著了魔似的,是是是,我知道有這樣一部機器。

“真偉大。”

“噯,象神話故事中的法寶。”她說。

我看著她,“你真聰明。”

“我,”她靦碘起來,“我不過胡扯而已。”

“老闆今日脾氣好嗎?”

“面如土色。”

開完會,我匆匆走到科技部門。

技術員迎上來。“顧小姐找什麼資料?”

“我的過去。”

“嗯?”

“我過去十年在本公司的資料。”

“那最容易不過,”他微笑,以為我另有高就。“一會兒給你送過來。”

“我將來的資料呢?”

技術員一怔,有點緊張,“顧小姐也知道這件事?”

我不明所以,只得點點頭。

他鬆一口氣,“當然,顧小姐是本公司高級職員,是的,公司打算根據各人過去表現,預測他未來成績,在考慮升級時用。”

“預測?”

他笑,“預測一個在未來十年中的成就,比預測天氣容易得多了。”

我震驚地站在那兒。

“不過該部門資料只供總經理過目,顧小姐,我們的前途,可以說受電腦控制了。”

隱隱約約,我似明白了什麼,但不知從何說起。

“顧小姐,還有什麼事嗎?”

我如夢初醒,“沒有了,謝謝。”

我回到自己辦公室去。

女秘書問:“會議順利嗎?”

“老闆直罵人。”

“要不要胃藥?”

咦,怎麼這次免疫,不能置信,往日開完大會出來,總是頭痛腳痛,今天,心裡有別的事,注意力不集中,不受刺激。

我問秘書:“公司裡最高級的科學家是誰?”

“維修工程師。”

“不,他是實踐派,有沒有誰想象力比較豐富?”

“唏,算了吧,他們都忙著讀馬經,哪兒有空。”

“一個也沒有?”

“有的話,我早去追求他。”

我微笑,說得有理。

直到下班,我都心神不寧,因此沒有伏案工作,看到日落滿天紅霞的美景。

秘書說:“下班一條龍,我游泳去。

“年輕真好。”我順口說。

她回過頭來,“海灘上並沒有牌子註明二十五歲以下才準游泳。”

我一怔。

“你們幾位女士把所有精力都灌注在工作上,”她說下去:“完全沒有調劑,我認為不值得如此犧牲,不過一份職業而已,你們一走,即刻有人上來頂替,公司不會垮掉的。何必送命地做呢。”

我待著聆聽。

“對不起顧小姐,我只是個小秘書,我的想法是百分之百胸無大志的。”

我抓起手袋,“你說得很對。”

“不怪我吧,顧小姐?”

我擰擰她臉頰。

我們離開公司時是六點半,燈火通明,根本沒有下班的意思,這整個城市有點走火入魔,習慣趕命,還動輒嫌他鄉正常速度節奏緩慢。

我不管了,我有別的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家,神情緊張,即刻神經兮兮地淋浴休息,用兩隻溼水茶包敷在雙目上,不想那一位玉梨看到我,發覺我比她老。

一邊吩咐咪咪,“那套咖啡與黑的麻布裙,叫傭人熨一熨。”

“那套衣裳已有兩季歷史。”

“只穿過三次。”

“可憐的媽媽,實在很省。”

“你懂什麼,最笨的是比賽時裝,老來只餘一櫥舊衣,除非有個大戶無限量支持,否則整潔大方便可。”

“嗯。”

“這人有點苗頭吧!”

咪咪誤會了。

她以為我這陳年舊貨終於有人問津。

“是一位小姐。”

“媽媽你真糊塗,女人同女人,於事無補。”

咪咪的口氣是妖精,也好,沒有人會佔得到她的便宜,不用替他擔憂。

但願我十九歲時有她這般智慧。

我說:“我約了人家是談正經事。”

“生意?”

“把我那雙唯一的高跟鞋取出來。”

本想吃點面才去,但是胃部不合作,象是塞住一大團棉花,我們這種人是無論如何胖不起來的。

到玫瑰徑三號,早了十五分鐘。

準時是帝王式美德,我在門外徘徊,心中模擬各種問題多則,預備弄個水落石出。

終於在九點缺五分上去按鈴。

大門打開,她站在我面前。

感覺就象照鏡子,十分詭異。

我們兩人呆了一會,反而是我先開口,“你保養得真不賴。”

她笑了,“請進來。”

屋子裡陳設大方名貴,我坐下,來不及地問:“你是不是真人?”

“騙不到你,不,我不是真人。”

我一陣暈眩,“那你是什麼?”

她沒有即時回答,沉吟著。

“如果你不是真的,那我呢,我是什麼?”

“你是真的顧玉梨。”

“你怎麼知道?現在連我自己都糊塗了。”

“鎮靜一點。”

“你到底是什麼?”

她笑吟吟的答:“我是玉梨魂。”

我被她說得啼笑皆非,沉默下來。

在這所靜寂幽暗的寓所內,我看到了自己,與自身對話。

“我覺得你生活得很好。”我羨慕地說。

“托賴。”

我低下頭,“區先生似乎很照顧你。”

“我知道你去看過他。”

“他是不是真人?”

“當然是。”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在一個偶然的場合。”

可比我有辦法得多。

我嘆息一聲,“誰不想認識那樣的人才。”

“你很寂寞吧?”她似乎很瞭解。

“我想是。”

“而且不快樂。”

“因為我是個失敗者。”

“我不准你小覷自己,因為我即是你,你即是我。”她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大惑不解,這明明是一雙活生生溫柔暖和的人手。正如我擁抱少年顧玉梨時,也感覺她的肉體存在。

她說下去:“我認為你做得不錯——”

我忍不住笑起來,“你自然幫我,正如你適才說的,你是我,我是你,你有沒有聽過一首詩:月邊河塘照瘦影,卿須憐我我憐卿。”

“那又有什麼不好,”她說:“我若不是一個自愛到極點的人,就不會捱到今天。”

我深深震驚喜悅,這確是我,語氣姿勢論調,都屬於進化的顧玉梨。

但是我不能說她是十九歲的顧玉梨,她們是兩個人,若果沒有我做橋樑,他們倆見面不相識。

人真是會變的,非隨環境變不可,適者生存。

我問老練的顧玉梨,“你完全知道要的是什麼。”

“當然。”

“你要嫁給區先生?”

她笑,“那要看他向不向我求婚?”

“我看他會的。”

“別太天真,別忘記那些十八二十二的小妞。”

我也笑,“同你說話太有趣,完全放心,不用戒備,真痛快。”

“我知道這些日子裡你很吃了一點苦,父母沒留給你什麼,丈夫又沒送給你什麼。”

這話聽在耳朵裡,只沉得無限窩心慰貼,又帶來幾分辛酸,一剎時不知如何應付,只得傻笑,笑著笑著,忽然發現自己雙眼潤溼,啊,多年來感情壓在心底,哭笑難分,一切委屈屈辱無奈,都不敢發洩,我連忙用手掩住臉,精心描繪過的化妝全糊掉。

“可是你很能幹,照顧得也還周全,放心,明天會更好。”

只需片刻,我便放手,微笑問:“是應允。”

“當然。”

“謝謝你的鼓勵。”

“其實在心底,你一直振作,不停鼓勵自己。”

“我們可以時常見面嗎?”

“恐怕不行。”她感喟。

我立刻自作聰明,“你要回去了?”

“不,我只有這麼多。”

“我不明白。”

“我的壽命只有這麼多。”她補充說。

“什麼,可是我活到你這個歲數就得返回極樂世界?”

“不不不,我們可以活至耆耋,但此刻你所看見的我只有三個月時間效用。”

“可以用我瞭解的言語解釋嗎?”我迫切地追問。

“我想你也有點明白,我開頭時已同你說,我不是真人。”

“你是什麼?”

“用最簡單的話說,我是若干年後的顧玉梨的一段立體映像。”

“完全同真的一樣。”

她微笑,“顧玉梨真本是你。”

我站起來,又坐下,如是三數次,心癢難搔。

“你明白沒有?”

“哎呀呀,的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的意思是,真版顧玉梨並沒有突破時空到處亂走,只是她老年及少年時的錄映帶在這一刻播放。”

“老年?太難聽了。”她微笑搖頭。

“誰幹的,由誰主辦,是哪一群科學家的傑作?”

“每年都選數名志願者,我是其中之一。”

不禁深深籲出一口氣,興奮得睜大雙眼。

我相信她,但誰來相信我?

“其中過程很複雜吧?”

“不會比複印機或錄相機更難操作。”

“區先生愛上了一個幻象?”我笑。

“不,顧玉梨是真的。”

我大聲說:“我頭都昏了。”

“他會找到你的。”

“什麼?”

“我恐怕時間到了。”

“等一等,我有太多問題,既然你不是真的,如何同我一樣吃喝玩樂?”

“傻女郎。”

“回答我呀。”

“影印的拷貝又何嘗不可以書寫做記號郵寄珍藏。”

我待在那裡。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見我?”

她凝視我:“你的生活太沉悶,需要刺激帶來生機。”

“是誰支使你來到這裡?”

“實驗室,把我接收回去之後,他們可以瞭解當事人的反應。”

我皺起眉頭,“這群科學家總有一日弄得人人靈魂出竅。”

“玉梨,我們約會的時間已到。”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

“我不想離開你。”

“我總是與你同在的,若干年後,你就是我。”

“你給我極大的安慰。”

“好得很,回去吧!”

“還有一位顧玉梨。”

“差點忘掉她,她真令人難堪,不過不要緊,那愚昧的青春遲早會過去的。”

“真不忍心看著她的天真一次又一次被人利用。”

她沉默一會兒,“我們都是那樣長大的。”

我揮拳,“可恨的是她心甘情願地讓那些人佔便宜。”

“不是那樣,她永遠不會學乖,不是不象天路歷程的,生命充滿苦楚,不行了,口氣越來越象你。”

她笑著打開大門送客。

“你明天還在嗎?”

她搖搖頭。

我黯然。

“謝謝你。”我握緊她的手。

“說得好,一個人最好的朋友,終究不過是他自己。”

我們擁抱,說了再見。

她關上門。

我剛轉頭,情緒還沒恢復過來,就聽見有人叫我。

“玉梨。”

是區先生。

“到什麼地方去,我送你一程。”

我呆呆看著他,他要找的並不是我,我只是替身。

他要見的,是屋內那位八面玲瓏的顧玉梨,此刻的我段數還差得遠,有待慢慢修煉。

有口難言,我結結巴巴。

他看著我好一會,“玉梨,你是否不舒服?”

我搖搖頭。

“也許是我多心,老覺得你最近有點不同。”

什麼有點不同,簡直是兩個人。

“來,我們去兜風散散心。”

她是故意的,有心把這位區先生讓給我。

我隨他上車。

以她的聰明智慧,挑的人總不會出錯吧!

我感慨萬千,但是生活總有辦法令我們失望,永遠計劃的是一樣,發生的事又是另一樣。

“你好靜,”區先生說,“怎麼,不高興?”

“沒有沒有,只想喝一杯。”

“那還不容易。”

“什麼時候了,明天一早要上班。”

“你?”區先生不勝意外,“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有職業。”

“那是因為我最近情緒不安。”

區先生凝視我,他是聰明人,知道不對勁,但找不到破綻。

我尷尬地朝他笑一笑。

“還有很多事是你不曉得的。”

“過去的事提來做什麼,”區先生說:“大不了是感情上受過一些創傷,我不信你械劫過銀行,或是替金三角做過貨販,提來做甚。”

“我想找個人告解一下。”

區先生笑了,“開頭我覺得你什麼都好,就是太精明,最近一兩次相處,發覺不是那麼回事,你還有很天真的一面。”

“只有在熟悉可靠的朋友面前才可放心露出真面目。”

他愉快地說:“謝謝你。”

我們在一間私人會所喝兩杯才打道回府。

月亮極好,照無眠,坐在露台上,套句陳腔濫調,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湧現,思潮起伏。

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懷念過去,以後不必也不需再回憶這一切不愉快的事。

“媽媽。”

咪咪在我身後。

“還不睡?”

我連忙說:“一起回房去。”

“今晚送你回來的,可是你男朋友?”

“還沒到那個階段。”

“外型好極了,中年男人的魅力具震盪感。”

“你倒是看得仔細。”

“當然要格外留神。”

“什麼時候了?”

“清早四時。”

“不如不睡,這一躺下去,恐怕起不了身。”

“告假?”

“不行,八點正開會。”

“我還以為辦公時間是九時到五時。”

“時勢不一樣了,”我感嘆,“經濟不景氣,公司不再聘新人,兩個人做三個人的事,或是索性一個人做兩個人的事,老闆認為很應份,所以大家都早到遲退。”

咪咪吐吐舌頭,“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叫我醒定做人。”

我笑出來。

七點半到寫字樓,精神亢奮,並不覺特別疲倦,嘿,同事已有三四個人在看報紙喝咖啡,昨夜象是沒有回家睡覺似的。

我喃喃說,莫非都服食了安非他命。

秘書小姐替我做一杯滾熱的紅茶,兩個茶包,保證趕走瞌睡蟲。

她把報章上的專欄讀出來,“顧小姐,你聽聽這個,躁狂症是一種影響情緒的精神病,與抑鬱症相反,病人日常情緒十分高漲,想收斂一點也辦不到。”

我轉過頭來,咦,這是說誰呢,好不熟悉。

她讀下去,“——病人日常生活顯得充滿活力,很旱起床,搞到深夜才上床,喜歡誇張地表現自我,平常說話總是滔滔不絕,而且速度十分快,但內容支離破碎,不能集中在一個主題上……”

我眼睛一亮,老闆,我們的老闆,她很明顯患了這樣的症候,叫什麼?躁狂症。

“——他們的情緒十分高漲,很多時為別人帶來歡樂氣氛,由於不能自制,他們的玩笑不是每個人可接受,他們對前途充滿幻想,隨著病情加深,病人失去判斷能力,幻想變得誇張而不實際。”

秘書小姐向我眨眨眼。

這個聰明的女孩子,她也想到。

我越來越喜歡她,如此伶俐剔透,她不會長居人下。

我問:“怎麼醫治呢?”

“不知道。”

“會不會致命?”

她還來不及回答,我們已聽到患者的聲音,先是抱怨車擠,復是天氣不好,再就是夥計不力。

最後她問:“誰的花,顧玉梨,啥人送顧玉梨花?”

聲音如聞噩耗。

什麼花令她這麼反感?我們這裡女職員大不乏人收花,尤其是她自己。

我連忙探出頭去看。

呵,難怪,太誇張了,花束直徑怕有一米,全部白色,香氣撲鼻,梔子、夜來香、百合、鈴菊、姜蘭、蝴蝶蘭、茉莉、滿天星、康乃馨、玫瑰、全部都配在一起。

我心花也跟著怒放,因此被開除也是值得的,揚了眉吐了氣才死,夫復何求。

“是誰?”秘書問。

我微笑。

跑到窗口去看著天空。

她已經回去了吧,三個顧玉梨已經走掉一個,她留給我寶貴的人生哲學,永志難忘。

老闆推門進來,“你認識區慕宗?”

我點點頭。

“你怎麼會認識他?”

“朋友介紹。”

“他是一個十分得體的男人,不多見了。”

我當然知道。

“也許我們對男人要求太高,想想他們也真可憐,一點錯不得,否則就讓女人看不起。上週末也坐船,一個個中年男士都穿著時髦的便裝,顏色鮮豔,拎著手袋,配著他們的斜肩,雪白皮子,小肚腩,象什麼?象上朝的師奶。”

我一口茶含不住,直噴出來。

“玉梨,好自為之。”她出去了。

“謝謝。”

瞧,做人老闆,沒有三兩道板斧,還真罩不住。

秘書問:“她怎麼查出來的?”

“神通廣大。”

“顧小姐,你再也不用鬱鬱不樂。”

小女孩把事情看得多麼簡單。

我同她說:“我想查一個叫鄭傳書的人,你幫我找私家偵探也好,查電話薄黃頁也好,務必把他揪出來。”

她即時記錄在案。

我想見他,把事情弄清楚,將精力省下來,做別的正經事。

十多二十年沒見面,不知他近況如何,見他一半為自己,也是為少年顧玉梨,我總得有一手資料知會她,才可以令她信任我。

下午,區慕宗來接我下班。

他問我:“花束還合意嗎?”

我卻說:“不要再送花來,與我的身份不合,叫我難做人,你是圖一時之快,我卻被人視作偷到油吃的小老鼠,又好比小掘金娘子找到戶頭。”

他笑著搖頭嘆氣。

“我已經苦了這麼久,熬出頭來,不在乎歸宿,倒是求想享受,正式地、理智地、愉快地,談一次戀愛。”

“這倒又不是怕人見笑了。”

我心想,笑死他們,祝他們嗆死。

“你已搬回去同咪咪住?”

“最不喜歡人家打聽我的消息。”

“我還算是‘人家’,他點點頭,”“咪咪對我還比你親密一點。”

“你同咪咪說過話?”

“今早。”

他真有點能耐。

“她說什麼?”

“我答應這是我們的秘密。”

“太信任男人,她是要吃虧的。”

他取出一支平扁盒子,“請笑納。”

一看就知道是什麼,我說:“請收回去,我用不著這樣的東西。”

他很詫異:“是你親自挑選的。”

我暗怪老牌顧玉梨太貪,“先放在你處。”

“好,女人有改變主意三千次的權利。”

“我到家了。”

“稍後接你晚飯?”

“我想休息。”

區慕宗凝視我,“你使我心醉喜悅銷魂著魔,你的嫵媚誘惑我。”

我笑出來,“真好聽,謝謝你。”

心想,男人到了那種年紀還有資格說傻里傻氣的話,這就是兩性至大的區別。

深深嘆口氣。

浸在浴缸裡閉上眼睛,要設法尋找少年顧玉梨,應該不太困難,我知道她會到什麼地方去,除去在百老匯跳舞,還有一間叫鴉片窟的酒巴。

真可怖,竟會在那種地方出入尋求麻醉。

年輕人行徑真的匪夷所思。

幸虧咪咪健康得多,不是沒有異性朋友,但一切都在陽光下進行,免得我掛慮得頭髮白。

電話響,我在浴室接聽。

“顧小姐。”是秘書的聲音。

“你還沒下班?”

“我在查你交代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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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要命,“有消息嗎?”得重重賞她。

“你要找的鄭傳書,公司裡就有一位。”

“啊!”

“我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熟,先到人事部去看一看,免得找遍天下,卻忘了看自家腳底下。”

“幹得好。”

“鄭傳書今年四十歲,加入本公司有一年,他自張董王工程公司轉過來。”

我呆住,年齡背景全對,沒想到是同事,咫尺天涯。

“他是前公司裁員不得已出來的,起薪點比較低。”

“他是否畢業自馬利蘭大學?”

“正是。”

是他了,我頹然,得來全不費功夫。

“是史蔑夫的下屬?”我問。

“正是,史蔑夫對他的報告不夠中肯。”

那表示他不懂孔雀開屏,也不屑拍馬屁,如非專業人士,早已危危乎,現在混口飯吃尚不成問題。

我說:“明天再說。”

“是。”

該夜做夢,竟看到衣衫襤褸的鄭傳書,拉著我的手不放。

第二天清早,到公司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工程部去。

他還未上班,寫字檯上很整潔,什麼蛛絲馬跡都沒有,連小小的照相框也欠奉,自此可知,他不過當這裡是暫來歇腳的地方。

這態度是正確的,只要把工作做好便可,何苦灌注太多感情在一份職業裡。

有人認得我,“顧小姐,稀客稀客。”

“鄭先生通常幾點鐘回來?”

“九點正。”

“史蔑夫呢?”

“這裡都是九點,你們做京官,近大老闆,當然吃力點。”他甚客氣。

“我稍遲再來。”

“不送。”

我希望心頭有一點點異樣,但是捫心自問,卻是漣漪都沒有一圈,泡泡也不起一個。

那感覺不過似,對,象在文件櫃中找舊年會議記錄,當時我確在場參與那個事件。

秘書對我說:“老闆病了。”

我笑,“這一天公司就白白損失兩千大元。”

秘書咋舌,“是我半個月的薪水。”

“天下第一營生,所以,書中自有黃金屋。”

她側著頭說:“總也要靠些運氣吧!”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太敏感。

鄭傳書似在等我。

一見我便禮貌地站起來。

他胖了許多許多,額頭是U字型禿髮,但與我認識的鄭傳書扯不出關糸,他們是兩個人。

真奇怪,在我心目中,鄭傳書永遠是少年鄭傳書,這位先生卻似當年的鄭伯父。

“玉梨,請坐。”使人安慰的是他落落大方。

我笑道:“你看我多糊塗,竟不知大家是同事。”

“我一進公司就認出是你,同你少女時期一模一樣。”

“沒有什麼失態的情況落在你眼中吧!”

“行政部同工程部很少來往。”

“為什麼不來打個招呼呢?”

“一切都有時機。”他微笑。

“有幾個孩子?”

“三個。”

“譁!”

“你呢?”

“一個女兒。”

“我的全是男孩。”

我已經辭窮,如何不著痕跡地請他去喝一杯呢,他會怎麼想,如有誤會,後患無窮。

他終於說:“很久沒見了。”

真是,我欲惆悵問,我們會見過嗎。

他突然又說:“縱使相逢應不識。”丟起書包來。

“沒有啦,你仍然書卷氣十足。”

真沒想到反而要安慰他弱小的心靈。

“幾時有空去喝一杯,”

“好。”

“我要上去了。”

他送我到電梯口。

鄭傳書的衣著打扮絲毫不差,但不知怎的,整個人散發著七十年代初期的氣息,那該是他一生最燦爛的一段光陰,所以他不願離開它,要把它緊緊抓住,旁人即時感覺得到。

暮氣沉沉的一個人。

年齡上區慕宗比他長一大截,活力上他卻比不上區慕宗十分之一。

為什麼有這種現象?

與麗華談起,她說:“還象男人算他夠運,管是什麼年代,我認得的幾位中年男人,竟似老太婆,頭髮斑白不好好修理,掉了牙齒也不鑲,癟嘴,身材發福,面白無鬚,猛的一瞧,像古代武俠片裡的公公。這種賣相怎麼出來找生活,我真弄不明白。”

我一味駭笑。

麗華說下去:“近年來,中年女士不知保養得多好,這種事真要自己爭氣,拼老命也不能露出住家男人或女人的樣子來。”

“你不怕,你的老朱很時髦。”

“你的老區也不錯呀。”

我沉默一會兒,“麗華,你誤會了。”

“這城市有多大,豆乾似,不見得有那麼多人誤會你。”

“我們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麗華氣惱道:“你老祖的普通朋友。”

她摔下電話。

我嘆口氣。

當夜就約好鄭傳書到鴉片窟去找人。

重臨舊地,瞭解年輕人泡酒館的心情:氣氛熱鬧,喜樂奔放,地方舒適,兩杯啤酒,可以坐一個晚上。

躲在這裡,聽不到成年人的嚕嗦,暫離殘酷的現實世界。

也有不少穿西裝的少年下班來喝一杯。

坐下沒多久,便有人來答訕,哼,寶刀未老。

“等人?”

我點點頭。

“會不會是我?”

我搖搖頭。

他聳聳肩,笑一笑,取起杯子走開,並沒有瞎七搭八纏上來。

現代男女關係刮辣鬆脆,真好。

我耐心等候。

三十分鐘後,鄭傳書出現。

他忍不住取笑我,“怎麼選這個地方?”

我頗為無地自容,只得尷尬地說:“人老心不老。”

“看樣子你也不是熟客。”

我四處張望,少年顧玉梨還未到,是不是來得太早?記得我自己喜歡這個時候來吃客三明治。

鄭傳書當然認為是敘舊約會,盡說過去的事,略見曖昧。

“……後來奉雙方父母命結了婚,他們支持這頭婚姻,儘量在經濟上支持我們,但我倆性格始終不合,你沒有見過安琪吧,她喜歡把皮膚曬得老黑,眼皮搽銀綠色——”

我看到她。

明媚愉快的外表,沉重憂鬱的內心,陪著她的是幾個男孩子。

鄭傳書並沒有注意到四周圍發生的事,繼續訴心聲。

“對不起,”我說:“那邊有熟人,我過去一下。”

我擠在人群中,走到她身邊。

“玉梨,”我叫她,“我有話同你說。”

她看到我,先是一怔,隨即不由自主的趨近來。

我握住她的手,“你還在這裡,還沒走?”

她睜大眼睛,“是你,又見到你了。”

我與她在一個角落坐下,趁著音樂沒那麼吵,表示我的心意。

“我很耽心你。”

她低下頭。

“怎麼同那群人在一起?”我輕問:“他們沒有明天,不負責任,你會吃虧。”

“其餘的朋友都沒空。”她無奈地說。

“當然,人家上課的上課,辦公的辦公,做正經事要緊。”

她不語。

“將來的你就是今天的我,玉梨,合作一點,提起勁來,不要踏入陷阱。”我雙眼都紅了。

她似是明白,又似模糊,十足年輕的我,非常幼稚。

“那就是你念念不忘的鄭傳書。”

玉梨動容,“不,那是他父親吧!”

“不相信?過去,我介紹你認識。”

“他看上去似一個小老頭。”玉梨表情古怪。

“時間是很殘酷的,你將來也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她又一次打量我,“我不介意象你,你看你保養得多好。”

“謝謝。”我笑。

我把玉梨帶到鄭傳書的桌前。

原以為他看到她會吃一大驚,嚇了大跳,掩著嘴巴叫出聲來。

但是喝了兩杯啤酒的鄭傳書茫然抬起頭,看著我,又看我身邊的少女,一點情緒都沒有。

電光火石間,我與少年顧玉梨都明白了,不禁面面相覷。

當然,當然他沒有感覺,他心中根本沒有顧玉梨,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從未試過有,試問他又怎麼會注意到我倆多麼相似。

售貨員與銀行出納都可以觀察得到的事,他不以為意,因為他這次出來,目的是訴苦,不是為了認人,他才不在乎誰長得象誰。

只見鄭傳書看看腕上的表,“不早了,你們要坐一會兒嗎?”他見話不投機,要先走一步。

我點點頭,“明天公司見。”

“再見。”他蹣跚地站起來。

也沒叫結帳,便離開了。

玉梨轉過來看著我,雙目充滿驚惶、悲哀、失望、無措,她完全不置信,她此刻所愛的人,若干年後,會如陌路人一般。

我摟著我自身年輕的拷貝,“弄清楚這件事,對我們有益,你不用一天到晚掛著跟他去美國,稍後可以專心一志在本市投考學校,專修管理科,將來,做到我這樣。”

玉梨凝視我,“你快樂嗎?”

我最恨人家問我這個問題,“看著我,你認為我會有什麼理由要不高興?”

她狡獪地笑,“這只有你自己知道。”

這女孩不簡單,我憐愛地看著她,不要緊,她會熬過黑暗期,闖出一條路來。

世人全離棄她也沒幹系,她有她自己,一關又一關,她會征服所有的山。

“這一次短暫的見面幫不什麼。”

“不,你使我認識自己,請告訴我,今後我會怎樣?”她迫切地拉著我的手。

輪到我滑頭起來,“你想知道什麼?”

“未來,人類都渴望知道未來。”

“天機不可洩露。”

玉梨睜大眼睛,不相信我會說出這種話來。

“怎麼,”我笑,“你以為人到中年,就不再調皮搗蛋?”

音樂開始,舞池中年輕人甩手甩頭,快活地運動。

“我們散散步。”

她與我離開那嘈吵的地方。

街上下毛毛雨,一路上都是汽車虹彩,兩個人都沒有傘。

我不忍把將來的荊棘告訴她,未卜先知並不是幸福,人生路,不過是走一日算一日,一日的擔子一日當,算起來,有限溫存,無限心酸,恐怕她預先知道自己的故事,沒有勇氣扮演註定的角色。

我竟把她當作活生生的一個人,其實據我所知,少年玉梨不過是實驗室輯錄的一卷立體紀錄片,在這個時空播放出來。

我竟關懷她,愛護她,與她發生了感情。

“你幾時走?”我問她。

“我不知道。”

“約什麼時候?你總不能一直在這裡遊蕩下去,直到永遠。”

“我有種感覺,就是這一兩天要走了。”

“你此刻住在什麼地方?”

“朋友家中。”

“不良少女,噯?”

“年輕時總要不良一下。”

“才怪,我女兒才不象你,她認為世界上最舒適幸福的地方便是家。”

“那是因為她有一個好母親。”玉梨向我眨眨眼。

“我真不相信,我小時候是這個樣子。”

“但很多人都不承認。”

“我認,但是不信。”

“我太壞?”

“不,看到你的皮膚眼睛,真令我吃不消,本來我早已忘記自己曾經青春過漂亮過,直到你出現,發覺上主確是公平,現在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再也不怨天尤人。”

“啊,原來這是我出現的目標。”她笑。

我也笑。

她站住腳。

“我們在這裡分手吧!”她說。

“你有一隻皮夾子在我這裡。”

她不經心地說:“我不要它了,送給你做紀念吧!”

“你需要什麼?”

她搖搖頭,“我要的,你不能給我。”

“仍是鄭傳書?”

她無奈苦笑。

我們在雨中緊緊擁抱。

“別玩得太瘋。”我說。

“我不會的,”她說:“否則也不能夠成為你。”

“再見。”

她朝我擺擺手。

我拉拉衣襟,雨絲漸急,面孔濡溼,頭髮也潮了。

我依依不捨地看著她,只見她以小鹿般敏捷的身手轉一圈,而她的朋友正找上來,一大班人,呼嘯著離去。

我以無限留戀送走少年十五二十時的顧玉梨。

並沒有叫車,我躑躅回家。

“玉梨!”

我轉頭,是區慕宗。

“我在你家等了好久,到什麼地方去了,淋得似落湯雞。”

我傻笑,很久沒有人以這樣瑣碎的事為題來責難我,分外溫馨。

他說:“我與咪咪談了一陣子,一老一少,倒沒有鴻溝。”

“要不要繼續話題?”

“快回去沐浴睡覺,當心著涼生病。”

“很久沒有人把我當小孩子。”

區慕宗凝視我,“要是你願意的話,讓我來照顧你。”

“我要想一想。”

我上樓去。

咪咪替我開門,“咦,這一陣子你神出鬼沒,那位區先生來等你老半天。”

“有人肯等的時候,讓他等。”

“譁,風騷。”咪咪笑出來。

我坐下擱好雙腿,態度有點洋洋灑灑。

女兒端詳我,“你戀愛了,媽媽,本來你異常古板狷介,似小老太婆,就這一兩個月,生命又似復甦,嘴角時常帶個神秘的笑容,為什麼?”

“你真想知道?”

“告訴我告訴我。”

“我勘破了過去未來,大徹大悟。”

“啐。”

真的,咪咪相信不相信是另外一回事。

前夫過不久就把款子還我,再三道謝。

“我很慚愧,”他說,“低估了你,沒想到你肯幫我。”

他說得對,再早半年,我無論如何不會這樣大方,但如今,我體內每個細胞都已放鬆,心中再沒有仇恨。

其實每一個不愉快的經驗皆因我自己錯誤的決定引起,何必怨天尤人。

“何足掛齒。”

“現在娶你的人,可真有福氣。”

對一位前夫來說,這可真是至大的讚美。

我有點啼笑皆非,始終做不到落落大方,於是找個藉口,把他送走。

塵埃落定了。

先一陣的煩躁不安都改過來,性情開始樂觀,遇到難題,以遊戲人間,幽默的態度來應付。

秘書小姐悄悄地,感慨地對人說:“原來男朋友有這麼大的效用,顧小姐自從經常約會之後,整個人舒泰溫和,她一放鬆,連帶我們手下人也得益不淺。”

她說錯了,這裡頭,還有許多不能為外人道的原因。

當然,我沒有解釋。

當日下班時分,老闆走進我房間,面色慘綠,雙目無神,魂不附體的模樣,愣愣地坐在我對面,象是有話要說,更象無從說起,看得出是非說不可,否則壓力無法渲洩,會要她的命。

我當然不是她傾述的好對象,那又有誰是呢?

“玉梨”,她開口,“我有些私人事與你商量。”

還是選了我來做聽眾,可見實在是沒有更靠得住的人了。

我為她輕輕嘆一口氣。

“玉梨,我先要你知道,我的神經完全正常。”

是什麼事呢,這麼嚴重,我的神經也不禁謹慎起來,靜靜地等她開口。

“玉梨,我看到了自己。”

我一怔。

她用雙手掩住面孔,驚恐莫名地,以沙啞的聲音再重複一遍,“我竟看到了自己!”

什麼,我即明白,她也見了自己,與我的經歷不謀而合,看樣子將來還會有很多人有機會看到自身的過去與未來。

但是她的反應與我的完全不一樣,她害怕得似見鬼一樣,額角佈滿豆大的汗珠。

“一個人怎麼會見到自己,怎麼可能,我懷疑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夕,你明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

我點點頭,我完全明白。

“你真的明白,這純粹是私事,你真的明白?”她仍然丟不開老闆身分的氣焰。

我斟一杯冰水給她,溫和地說:“我真地瞭解,因為我也見到了自己。”

“什麼!”她訝異地跳起來。

我幽她一默,“不一定要雄才偉略才會在街上遇見自己,”我停一停,“要不必害怕,因為那不過是你自己。”

第一次,我保證是第一次,她正式地聆聽別人所說的話。

“看到自己有什麼好怕?堪稱天下第一樂事,你聽我慢慢解釋,這不過是未來世界的科學家同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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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愛

安琪去世後,我整個人變了。

我們新婚,蜜月回來才一年,她因公出差,飛機在日本海摔下來,沒有一個旅客生還,而安琪是其中之一。

我成為穌夫。

整件事非常困惑,安琪的目的地並不是日本任何一個城市,她同我說,她要去的地方是紐約。

任何人都知道,往紐約直航要飛過太平洋,假使飛機失事,那才是它的墳墓。

她乘的班機也不對,甚至時間上也出了差錯。

航空公司十萬分火急把消息通知我的時候,我還以為有誰同我開黑色玩笑。那日,是星期四,而安琪早在星期一已經被我送到國際機場,親眼看她步人禁區,在本市時間星期二

下午四時她已抵達紐約,打過電話給我。

那不是安琪。

我與她公司聯絡,人事部總管同我肯定,方陳安琪應在紐約曼赫頓酒店三七零八號房內。我斟一杯威士忌坐下來,才放下一半心,就聽到安琪的貓伏在一角嗚嗚的哭。這隻龐然巨貓已有十歲高齡,安琪自幼養大的寵物,它,安琪說,便是花生漫畫中那隻與史諾比打架,重五百磅的大貓。

我都沒有留心,不過它至少重十公斤,倒是事實。

我不喜歡貓,貓亦不喜歡我,但我們和平共處了一年。

安琪一定要把它帶到新居來,與它形影不離。

聽到它哭我就想,是不是它有什麼預感?

於是不住掛電話到紐約,一直沒人應,酒店正答應為我調查,航空公司又把更壞的消息通知我。

已證實是方陳安琪,身分證號碼及護照國籍都核對無誤,叫我接受事實,儘快出發去做善後工作。

而稍後,紐約那邊亦告知我,安琪一直未有人住酒店。

我震呆掉。

成晚抱住那隻貓,不眠不休不食。

但是天還是亮了,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我麻木地辦妥應當辦的事。

親友都讚賞我出奇的鎮靜,悲慟而不失態,我自己卻知道,那是因為震中尚遠,還未撼碎我心,那一段時期我處於迷茫不可置信的情緒中,根本不把整件事當真。只是噩夢,我同自己說,很快會醒來。

直到今日,沉痛才慢慢襲上心頭。

安琪竟永遠地離開了我。

當日出門,她充滿興奮之情,能到紐約出差十四天,實在太過完美,工餘可以逛遍她心愛的百貨公司、美術館以及劇院。往日旅行,每個城市至多停一兩日,走馬看花,根本於事無補,她說。是這樣興致勃勃地上飛機的。數日之後,便陰陽兩隔。實在不相信她就此離我而去,總覺得她不知躲在哪一角哪一處,惡作劇地看我渾渾噩噩地過日子,說不定有一日,她會自隱蔽的地方跳出來,指著我笑我傻。因為我沒有看到她的遺體。飛機自高空墜下海中,一切煙飛灰滅。送出去是活生生嬌俏無限的少婦,一聲對不起,連一斑灰都得不回來。她沒有再出現,她去世了。我一直失眠,有時三日只睡一次,即便倦極入睡,隔兩小時也會醒來。總是昕見貓叫。我會拍床,"來,貓咪,來。"聲音嗚咽如貓。它輕輕躍上床與我共度苦夜。我倆相依為命。我沒有在報上刊登協聞,心中暗處,始終存一絲希望。或者有一日她會返來。安琪的父母早逝,不用為這件事傷心,她有一個個哥哥,兄弟總比較粗心,活著的時候,一年也見不了多少次,很快接受了這樣的悲劇。

我沒有。

我老想與安琪接觸。

生前為她拍攝過錄影帶,如今一遍一遍的觀看。

安琪回答我!握緊拳頭嚷。

疼痛感覺如把刀地剜進胸口,真正生不如死。

他們說,時間治癒一切痛苦,真不相信行得通。

同事們勸我,這樣的事,不是沒有的,不止發生在我身上,誰誰誰同誰,何嘗不是恩愛夫妻,說拆開就拆開,生離死別,無可避免等等。

我整個人變了。

表面上仍然勤奮工作,照常上下班,修飾得十分整齊,連我都佩服自己可以肉體管肉體,靈魂歸靈魂,創傷的心不為人知。

但開始迷信。

能知過去未來的靈學迷惑我,開始拿著安琪的時辰八字去為她算命,幾十元或幾百元,什麼居上什麼上人,都算不出她那麼短命,批出來的結論,都是勸年輕夫妻要互相忍耐才能白頭偕老,或是警告每逢月圓要謹慎小心免生意外,甚至說安琪的命硬,夫妻分開段日子也是好的云云。

更有說安琪在中年會得發一注小財,有一女一男兩個孩子……都是模稜兩可的批算。

漸漸這變成我的嗜好,下了班,喝杯啤酒,與相士聊聊天,安琪的時辰八字我也背得爛熟,相士的江湖論調也能安慰人心,本市略有名氣的算命人被我約遍。

一日老同事老周問我:"但你有沒有見過東方先生?"

"都沒有太大的意思。"

周說:"你心情確是苦惱,若要問個前程,替你約東方先生。"

"靈驗嗎?"

"我小姨子三十四歲尚未有對象,苦悶之餘,在他處算了一個命,結果十分愉快。"

"願聞其詳"

'東方先生算到她在年底會嫁予肖馬的男士,當時已經五月份。

我抬起頭來。

周說下去:"結果小姨子在十二月二十九號結婚,對象的確肖馬,今年三十一歲。"

我呆呆地聽著

周說:"他倆是閃電結婚的,她去算命的時候他們還未相識。"

"好吧,"周說服了我,"把地址給我,我去看東方先生。"

"一要預約呢,說不定排到明年,我同你想法子。"

"謝謝你。"

"其實你何用算命,"周勸慰我,"大家都說你真正純品,許多人早已經續絃。

我看著窗外,"我們是相愛的。

"這間寫字樓許多小姐都崇拜你,抬起頭來看看,散散心,也不是對死者不敬,是不是?"

周是我同房,他可以說最清楚我。

我牽牽嘴角。

"好了,下班到什麼地方去?要不要來我處吃頓便飯?"

我搖頭。

"同你客氣一輩子也請不動你,我堅持你來。"

"改天吧,老周。

"我家又沒有妙齡少女,你避忌?"他懇切的說。

"什麼菜?"

"紅燒黃魚,冬瓜火腿湯,椒鹽小排骨。麵條魚炒蛋……"

"我來"

"外頭吃不到的家常榮。"老周驕傲的說。

他有個不辦公的太太,專門以他為中心,服侍他。

安琪雖然辦公,家事仍然做得妥當,雙手不停,放下手袋文件,立刻雙手浸到鋅盆洗菜做飯,家裡女傭只來洗熨打掃。她不言倦,但看得出是累的,很多時冬晨爬不起床,夏日有黑眼圈。

婚姻生活苦樂參半,很多少女誤會一結婚一切困難迎刃而解,故此更加無法應付其中艱苦。頭一年適應期剛過,正在慶幸漸入佳境……

那日老週一起下班。乘搭地下鐵路回家。

周對於生活出奇地滿意,你不能說世上沒有快樂的人。

他的公寓房子就在地鐵站上面,上下班異常的方便,故此從不興買車的念頭,工作性質又不必擺排場充闊綽,周太太是個樸素的女子,大都會的生活,對周氏來說,也似置身小鎮般溫馨。

他有一個女兒,據他說很聽話很漂亮,那是一定的,哪個孩子在父母眼中不是如此呢。

今日我想去借一點溫暖。

不過得早退,要回家喂貓,與它還真的發生了感情。

一開門,周太太與周小姐便迎出來,一照面,我便一怔,那小女孩果然好漂亮,才十歲模樣,已經水靈靈,嬌怯可愛,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將來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異性。

我立刻間:"妹妹,叫什麼名字?"

她微微側著頭淺笑不語。

周太太笑,"歡迎歡迎,方先生是稀客。"

我說:"叫阿方得了。"

老周拉我坐下。馬上有香噴噴的咖啡招待,由周小姐纖手捧出。

什麼叫皇帝享受,請來看看。

老周把女摟著,坐在沙發,那小女孩便靜靜聽著我們說話。

她還穿著校服,我注意到那個金線盤出來的校徽便發呆,她與安琪同一間學校。

老周當下說:"這個女兒呢,真是周家至寶,

她叫周棋。

"一定很聰明。

"可是功課不大用心,是不是,小棋?

她仍然笑而不答,姿態不像小女孩。

飯菜一下子做出來,周太太招呼我人座。

我吃了很多,因為憐惜自己的緣故,能夠吃的時候使多吃點。

飯後老周與我談天說地,話題在掌相風水上轉。"你知道寫字樓東廂那間天窗房叫真不由你不信,堪輿師來看過,說大凶,結果三個人坐

過,都因車禍人院,不送命也有得煩的,現在只能擱影印機。"

老周是公司老臣子,什麼都見慣見熟。

這麼多年來他也沒飛黃騰達,但他樂天知命。

"我看得很開。'"他說,"一切都是註定的,什麼叫作夠?不再追求便調之夠,

否則做億萬富翁也是不夠。

我點點頭。

"我知你最近這段日子萬念俱灰,"他說,"年輕人要振作,說不定大好家庭在等著你呢。"

我又坐一會兒,起身告辭。

老周送我到門口,又想起要送我一罐家制豆瓣醬,轉身去拿。

他女兒小棋忽然開口,"你家有一隻獵,是不是?"

我一怔,看著她粉紅色的面孔,'你怎麼知道?"

她微笑,"我喜歡貓。"

一時不以為意,"是的,貓是非常可愛的動物。"

"要是它鬧肚子,冰箱下格有一瓶藥,餵它喝一匙羹"

我沒聽懂,"貓會肚子痛?"

"會的"。

老周與周太太把袋子遞給我,我也不客氣,打道回府。

吃得太飽,胃氣痛,一夜輾轉反側。

出奇的是,貓兒亦滿屋遊走,一非常不安。

天沒亮便起床,看見它縮一角,樣子痛苦,抬頭向我求助,哼哼卿卿。

心一動,拉開冰箱,在下檢找,翻出一隻瓶子。

小棋怎麼知道?

腦後一陣涼颶颶,是巧合吧,整件事不可能。

瓶上有張小小標貼,是安玻的字:一每次一小格,貓不適時服。

我的手在晨爆中顫抖起來。

連忙抱起貓兒,餵它服藥。

心中疑團大似鉛塊。

天漸漸亮,貓漸安寧,在床上睡熟。自安琪去後,人貓皆先從前風采。

梳洗更衣返公司。

老周比我早到。"

一見我便說:"這是東方先生地址,替你約了下星期五黃昏"

我接過字條收好。

"老周,"我想起來,"小棋平時愛做些什麼。有特別嗜好無?"

他似笑非笑看著我,"怎麼,打算十年計劃?老實說,你肯等的話,我求之不得。"

我漲紅了臉,"你說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老婆歡迎你常來呢,說似你這般男子,不可多得。"

他一直讚賞我。

"每週未來散散心如何?'"

我沒有機會再探聽小女孩的事。跟著那個禮拜,工作忙得瘋掉,有些人越忙越鎮靜,又有些人越忙越煩躁,我是前者,可惜上司是後者。

不過也好,越亂時間過得越快,熟悉新日曆的時候,已是三月份開始。

多麼容易又一年,多麼容易又一生。

從前過年,忙著與安淇找節目,都無暇想人生哲理。

兩人相擁站露台上,聽到船隻汽笛齊鳴,便開了香按親吻對方視新年快樂。

現在都不大敢出露台。

也有人勸我搬家,但是我怕搬走之後,安淇不認得路。

貓兒已習慣我的雙腿,我也習慣它暖乎乎的身體,我們倆都不想搬走。到東方先生那裡去之前,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當然我不會以貌取人,只靜靜坐下。

他看著手上時辰:、-"丙戌、丁酉、壬寅、庚戌……  這不是你的八字。"

"是我妻子。"

他推算一番,吟哦著,約有十分鐘之久,我耐心等候。

忽然他說:"你們夫妻,緣分已盡,早已分開".

我一顆心躍動,這是惟一算得準的一位相土。

我逼切地看著他,手心冒汗。

他繼續推算,用一隻小算盤輕輕地打,只見他運指如飛,算盤子上上落落。

然後他詫異地抬起頭,"周先生,你開在下玩笑,周太太已經不在了。"

一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洩氣皮球,癱在沙發裡。

過了良久,喝一口他為客人預備的濃茶,我說:"是,她已經去世。"東方先生不響。

我繼而問:"然則一切都是算得出來的了?既然可以推算,證明一切都是註定的,

這麼說來,一個人的一生全部記錄在簿子中,我們幹什還要努力掙扎?"

他輕輕嘆口氣。

"先生,能否告訴我?'

他搖搖頭。

"先生,可否告訴我,她此刻在什麼地方?"

"你以為我是神仙?"他笑了。

"有人稱你為半仙。"

"我替你看看如何?"

我的手心已佈滿汗,緊緊握著,把自己的數字給他推算。

"你會再組織家庭,"他說,"後妻比前妻更能幫你。"

我苦澀的想,沒有人會比安淇對我更好。

但東方先生說:"後妻會更愛護你。"

我靜靜聽著。

"你的事業不會有大成就,但生活可以過得很舒適,做普通人,往往是最幸福的。"

"告訴我,先生,怎麼可以與我妻子接觸?"

東方先生抬起頭來,怪異的凝視我,雙眸中似有七色寶光流露。

"告訴我。"我有種感覺他一定有話想說。

"你便是一個有特殊異能的人。"

"你說什麼,先生?"

"你會接觸到她。"

"啊!"

"我不能再多說了,推算記錄稍後會寄給你。"

我大為震驚,"可是先生,我一直未有見她入夢。

東方先生溫和地說:"我只知道你有能力,但其中奧秘如何,不明所以,恐怕要靈媒才會懂得。"

他站起來送客。

我只得離開。落得樓來,冷風一吹,機靈靈打個冷顫,趕緊拉拉衣襟。

冬季西裝還不知在哪裡呢,尚未取出來。

往年都是安琪為我備下的。她老笑我一件襯衫可以一直穿下去,直到她替我取換。

回到家中,我抱起貓,掃它的背脊。

哺哺問它:"知道吧,我是個有異能的人,安淇會不會通過你同我會話?'

它眨眨眼,咪鳴咪鳴。

我餵它晚餐,女傭每期炒一次新鮮魚鬆給它。

我自己吃罐頭湯。

這一年來,食而不知其味,若不是怕倒下來,早就絕食。

早早晚晚開著電視機,製造一點聲響,同時讓  貓兒跳到電視機上,蹲著取暖。

我還會再結婚?誰要我。

說真的,我也不會要任何人。

再去從頭開始約會異性,請她們跳舞喝茶逛街,真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就一輩子冷清靜寂的過好了,不稀罕外頭吵雜繁華。

半夜在安樂椅上坐著,突聞嘆息之聲。"

但安琪從不嘆息,安琪從不氣餒,即使有靈進入我屋,這也不會是安琪。

我嘆口氣,上床睡覺。

第二天。老周看到我,搖搖頭,"氣色壞透了

我苦笑。

"不能老這樣煩悶啊,放大假出去逛逛如何?"

到什麼地方去,同誰去,想都沒想過。

"尊夫人生前與你莫非真是神仙眷屬?"

我不作答。

他也不加以追問。

"拙荊問起你,請你到舍下喝下午茶。"

我不感興趣,但想到可愛的小周棋,心中又一動。

"實不相瞞,我還有一個小姨子……"老周說不下去

我明白了,上次做的王萊一湯,是看樣版的代價,事後周太太認為滿意,才通知正主兒出場。

情緒再壞,我擦擦鼻子,也不禁笑出來。

周無奈地攤攤手,"無聊,是不是,太座有令,不敢違背。

我不怪他,假使安琪向我提出這種要求,我也會應允。

丈夫不聽妻子的話,聽誰的話。

"小姨子喜歡沉靜與有浪漫氣質的男子,懂得生活情趣,痛惜女性"

"我不是一個有出息的人。

"不要緊,有我陪你。"

我又笑。

"來看看好不好?"

我想見的,其實是小棋。

我點點頭。

老周拍一下大腿,"不管上不上眼,總要參與正常社交生活。"

他說得也是。

"就今天好不好?"

這麼急?

"我好交差呀。"老周笑。

也算是標準姊夫。

安琪沒有姊姊。無論什麼事,到頭來總令我想起安琪,心中總是扯住似痛,一陣一陣,轉為麻

痺,那一剎那,我好比死亡。

人生與痛苦有解不開的結,永遠有些事有些人,讓你不得暢快。

再婚?不可能了。"往老周家,也不過是騙吃騙喝而已。

該日我並沒有穿戴整齊。

周家的小姨子比我遲到,我一進門便熟抬地問:"小棋呢?'

小棋自房間裡轉出來,雙手放在背後,看住我微笑。

我有備而來,取出禮物。

周太太眉開眼笑,"真客氣,寵壞小孩子了。"

小棋看著她母親,等待指示。

周太太說:"沒關係,拆開來好了,都自己人了。"她說漏了嘴,趕忙藉辭去斟茶。

小棋拆開禮物,見是件格子呢大衣,十分猶疑。

"不喜歡?"

她抬頭說:"上星期同媽媽逛公司,看中它,媽媽說太貴,沒有買,我一直想要,你怎麼會知道?"

我一怔。

周太太出來看到,"哎呀,太巧了。"

老周卻說:"真會花費,小孩子大衣有時比大人的還貴,沒道理。"

安棋喜歡格子呢,什麼顏色衣服都能配,她說,這是我選它惟一原因。

"很高興你喜歡。"我同小棋說。

"謝謝方叔叔。"

小女孩捧著禮物進房間去。

周太太施盡渾身解數籠絡我,老周趁她不覺,向我眨眨眼。

這對夫妻好不幸福。

喜歡做媒的人一定有大量溢出的愛與時間,否則自顧不暇,哪有空理這種事。

周氏夫婦的幸福感染了親友。

周太太孃家姓趙,三小姐叫趙令棋。

一位時髦的職業女性,打扮得異常出色,穿那種寬肩膀的套裝,織花紋的絲襪,瓊皮鞋子與手袋配成一套…大抵清晨六時便要起床打扮。

以前安琪也是這樣,一星期洗兩次頭,一次在週末,時間還比較充分,另一次在星期三,六點正就得起來,天還沒亮呢,洗頭竟成為大事。

我很佩服她們,本市這麼繁華,這班女郎做出至大的貢獻,什麼五百元一瓶面霜,七千元一件大衣,三百元一小時的全身按摩,一擲千金,毫無各色,她們拼死命的吃苦去賺錢,拼死命的亂花,安演說過,真不知為什麼辛苦為什麼忙。

別看她們一枝花似,辦事很姜很辣,男同事不敢做不敢說,她們卻有辦法同老闆爭個道理回來。

這一陣子很少見女同事哭,她們十分堅毅,女人的弱點經進化已十分不顯著,只除了不肯把年齡坦白。

趙三小姐令棋大概二十多歲吧,可能還要大一點,很難猜測。

只要喜歡,何必追究這些細節。

但一時間我無法發掘她真實的性格,換言之,無法真正認識她。

像我這種脾氣的人,一交換電話號碼,大局已定,我不是浪蕩於。

故此更加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看趙令棋。

奇怪,當初是怎麼鼓起勇氣來追求安淇的?現在想起來,不可思議,恍若隔世。

人家趙小姐倒是落落大方,與我做一般會話,她並不覺尷尬,當然,姊姊姊夫家中,又有玲瓏可愛的小外甥女相伴。

我與主角沒說幾句話,第一幕結束時,老周著我代送她回家。

我已有心理準備,說聲"義不容辭"。

她笑了,這時我發覺她眉目清秀,又有雪白的牙齒。

周太太與她去取大衣,小周棋過來向我再謝。

好有規矩的小女孩。

我拉起她的小手。

她問:"你會成為我的三姨父嗎?"

我靦腆地笑,小孩的問題真能問死人。

只聽得小棋又說:"中西銀行的號碼是三七二四。"

"什麼?"

小棋把一張小小的紙片遞給我,"你去查一查。"

我不知她在做什麼,愕然。

她雙眼亮晶的看著我,一臉純真。

我剛想發問,周太太已偕妹妹出來,我連忙把紙片收入口袋,與趙令棋一齊告辭。

單獨相處,更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以不變應萬變,維持緘默。

開動小小日本車,往趙家駛去,老周早已把地址給我。

趙小姐這樣的人才,何用任何人做媒,她不過是心頭高,或一時無暇去找如意郎君而已。。她在車上,也沒有出聲。

我覺得有很大的歉意,我向來不知如何娛樂異性,並且精神恍格:小棋如何會給我一張那樣的字條?

到了趙府,我駐進大廈停車場,開車門讓她下來車,陪她乘電梯上去,直至有人開門讓她進去才離開。

我急不及待地摸出小小字條。

稚氣的字跡寫著:中西銀行三七二四。

小棋小棋,你是受誰所託,一次一次把信息傳遞給我?

我大為震驚。

她白壁無暇,根本不知自身在做些什麼事,一定有人指使,人,抑或是靈?

中西銀行三七二四。

這分明是保管箱號碼。

第二天一早告一小時假我就去了。

帶齊了所有證明文件見經理,他們告訴我,

點都沒錯,三七二四屬於方陳安琪女士所有。

但開啟箱子卻要待數日之後,待手續辦妥。

我如腳踏浮雲似回到公司。

安淇從沒提過,有保管箱子在中西銀行。況且  我倆身無長物,有什麼值得保管?

回到寫字樓,拉住老周,"今夜~定要到你家去對。"

他哈哈大笑,"這麼心急?"

他完全誤會了,以為我見過小姨子之後急不及  待

"老周,小棋是個怎麼樣的孩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愕然,"你不必擔心與她相處不來。'"

"不,請告訴,她是否異於常兒?"我拉著老周。

"不會呀,挺正常的一個孩子。"

"但是--"

他看看腕錶,"要開會了,稍遲再說。"

當日下午,老周說:"同你問過令棋了,她今日沒空,明天如何?"

"不,我今日一定要見小棋。"我說,"不關令棋的事"

"阿方你簡直有點語無倫次。"

他拉我進會議室。

最後他通知我:"令棋說,她儘量在九時之前趕到"

"我不是要見令棋。"我分辨。

"對,"老週日我一眼,"你要見的人是小棋。"

我嘆口氣。

這年頭說真話沒有人相信。

老周與周太大概想盡辦法才使趙小姐一晚趕兩個場子。也罷,索性用這個美麗的誤會好了,後果如何,我也顧不得了,我總不能直言是小棋令我神魂顛倒,會嚇死周氏夫婦!

下班我緊跟老週迴去,他們夫妻相機會心微笑。

小棋已經同我熟穩。、

她在做功課,我抬張椅子,坐在她身邊。

"小棋,"我問,"昨天,誰叫你把字條給我?"

她眨眨眼,"字條,沒有哇。"

我掏出紙張,給她看,"這不是你的字?"

她念:"中西銀行--中西銀行在哪裡?"

一臉茫然,她沒有理由說謊,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安慎選中她一定有理由,她不復記憶。

"還有,"我追問,"你怎麼知道我家有~只貓?"

"貓?我喜歡貓,將來可否來你家看它?"小棋興奮。

我頹然。周太太進來,"你們倆倒是很投機。"

"對不起,又來打擾。"我說的真心話。

"什麼話,令棋說你們昨夜根本沒有說話,原來不是真的,"周太直笑,"沒想到令棋也會怕難為情,唉,女孩子到底還是女孩子…"

我還有話想同小棋說,不禁焦急起來。

"令棋今夜有個應酬,"周大連忙解釋,"同事升級,大家吃頓飯,不方便不去,兩道菜後即時趕來"

我只覺不好意思,"周太太,沒想到會給你們惹麻煩。

"這算什麼呢,太見外了。可是現在女孩子忙碌,哪比從前,悠閒的坐家裡等人追求。"

"我"

"得了,她瞭解地拍拍我肩膀,"我把咖啡拿過來給你。小棋,功課有不明之處問方叔。

真是錯愛,錯中之錯。

看她走後,忙拉住小棋問個仔細。

"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姊姊?"

"什麼姊姊?"小棋莫名奇妙。

我掏出皮夾子,把安淇的小照給她看。"這位姊姊,小棋,幫個忙,看仔細了,你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她把照片拿在小手中凝視很久,"沒有,不認識她。

我嘆息~聲,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好看的姊姊是誰?"小棋問。

我把照片收好,不敢告訴她,免她擔驚。

小棋又問:"你說她漂亮還是阿姨漂亮?"

我一時答不上來。

她們年齡相仿,背影相似,看得上同樣對生活有點野心,都刻苦耐勞,為社會付出過一分力,內心,都已有一絲疲倦,無他,女性心理與生理的構造,都比男性容易勞累。

小棋還在等待我的答案。

"你呢,"我問小孩子,"你長大了預備怎麼樣?"

"我要學阿姨,買許多美麗的衣裳,到世界各地旅行。"

我鬆下一口氣,老周說得很對,小棋是個正常的小孩。

'可是,"我說,"你要出來做事呢,很辛苦的,你瞧,阿姨到現在還沒下班。

"不要緊,"她說,"我有氣力。"

社會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前赴後繼。

我摸摸她頭髮,"快做功課,已經八點多了。"""一抬起頭,看見趙令棋靠在門口。

見時進來的,竟沒一絲聲響,我同小棋說他辛苦,她大概聽到了,因為臉上有點感觸,眼睛內有複雜的表情。我看著她,語塞。

她果然自應酬中趕回來了,若不是對我有意思,又怎麼會這麼做,但,但!

早上七點到晚上八點多,明顯地她體力已扯到差不多極限,她們這些時代女性,又不敢多吃,怕肥,因一肥老態會露,是以剋扣著卡路里,體力更差。

趙令棋頭髮有點亂,化裝糊掉一半,看上去,三分樵籽兩分低調,帶著她本有的清秀,防衛面具戴不住了。

於是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兩個陌生人,像是有萬言千語要說,說不出口似的,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至少我不是,我不開口是因為難為情,而她,是累。

小棋納罕極了。

她跑出去同她父母說:"爸爸,媽媽,阿姨同方叔兩人盯著看,卻不說話。

只聽得老周說:"噓--"

我只得開口,"請坐呀。"

我們在小孩的凳子上坐下來。

她撥一撥頭髮,"找我找得那麼急……幹什麼?"

我真的沒有答案。

她微微笑,輕輕踢掉鞋子。

那時安淇一直抱怨到下班腳會腫,卡在高跟鞋裡似受刑,於是鞋越買越大。

忽然之間,我忍不住過去,輕輕把令棋的腳搬上小棋的床上擱著,好讓它們血脈流通。

彷彿這樣是為安琪盡點力。

她跟我這麼久,哪裡有享過福。

令棋對我這動作有點詫異,但接受我的好意。

我低著頭,雙眼紅潤。

終於嘆口氣,說:"我送你回去,小棋要休息,小學生比任何人都早起。"

我拉令棋起來。

周太太在門口,搭訕的說:"小棋六點半就得穿戴整齊下樓等校車。"

孩子都不易做。

他們把我倆送到門口。"'

真的怕小棋還會對我做出什麼提示,但沒有,她只朝我擺擺手。

令棋問:"把我叫了來,就是為著好送我回家?"

"我看你也疲倦了。"

"日積月累的悶厭。"

"認識那麼多的人,應付那麼多的事,的確會煩。

"姊姊以為我躲床底下做人呢,因不出來應酬。"

我微笑,周太太最快活。

"至少請我去喝杯東西。"

我雙手插在袋中,錯開頭了,怎麼辦呢,把人叫出來,人家既然來了,又不能即時送回去。

"有什麼好地方?"

"怕不怕吵?"

"怕。

"那麼,上我家吧!"

哎唉,見完她姊姊姊夫,又要去見伯父伯母,不行不行不行,再也沒有這個精力。

"我與一位女友同住,她去了旅行,環境頗為清靜。"

這已是很大的鼓勵,令棋眉宇間有一絲據傲,我相信她不會輕易請人上家吃咖啡,對我一定是另眼相看,為什麼?不是單為老周做保人吧,我有什麼好處,致令她看上我?

這時推辭,對小姐無異是侮辱。

我點頭,與她上車。

公寓並不小,裝修得時髦而具特色,她們在經濟上完全獨立,比許多男性強。

露台對牢海洋,海上停泊著大郵船,像是隨時要開進屋子裡來那麼近,可以嗅到海鹽味,端的好景色,尤其因為這一角的海特別寧靜,有點像十九世紀庭瓜畫的風景油畫。

"好美"

"奈何沒有時間抬頭欣賞。"

"週末總可以吧!"

"睡覺還來不及。"

"同我一樣。"

她攤攤手,"所以二姐要到三十多才有空論婚嫁,本來她也住這裡。

我不語。

她問:"喝什麼?"

"請給我一點威士忌加冰。

杯子中冰塊叮叮,我沒坐下來,一直站在露台上,風有點冷,令棋已脫下外套。

我說:''別傷風了好,我也要走了。

安琪怕病,她不肯告假,上司極其苛刻,不相信人會發熱,他壯如牛,於是也不讓人病……很辛苦的一回事。

真的要告辭了,不然貓會餓死在家。

令棋並不方便留我。

女孩總是女孩,總還有所禁忌。

我很喜歡她,但心中創傷妨礙發展,我無心再進~步。

足足過了五天,我獲得合法開啟亡妻銀行保管

箱的權利。

似做夢一樣。

銀行職員旋開鎖匙即席離開。

我捧出箱子,裡面有好些東西,我把它們裝進  一隻空袋中,離開銀行。

老周出去午餐,房間剩我一人,我把箱中內容傾倒在辦公桌上,最令我吃驚的是一隻大鑽戒,閃閃生輝,指環裡刻著字母:  A  TO  A。

像是有人在我太陽穴處重重擊了一拳。

誰,誰送出這樣貴重的禮物?

第二個A無疑是安琪,第一個A是誰?我竟一點也不知道她收這這樣的東西。

呵,我的天,難道她對我不忠實?

我用手捧著頭,耳畔嗡嗡響。

我情願不知道,安淇,為什麼叫我發現這些事?不知道沒有痛苦,安淇,我不要知道,不要不要不要。

我哭了。

保管箱裡還不止這隻戒指,尚有一份樓宇買賣合約,房子在半山,時值雖然大不如前,也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屋契上是她的名字。

我不相信這是事實,手籟籟的抖,不能支持下去。

我並不是個勇敢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昏,實在受不了,耳膜上似針刺般痛,神經線要崩潰。

我不能正常工作了。

把桌上所有禮物婦進袋中,提著它回家。

貓兒迎出來,咪鳴咪鳴,跳進我懷抱。

受騙嗎,是受騙嗎?安琪哪來這麼多現款,我和她的收入僅夠開銷,省~輩子也省不出這些珠寶物業。

她並沒有慷慨富有親戚朋友,算來算去,這些東西,來路不明。

更可笑的是,此刻我竟成了它們的合法繼承人。

屋宇買賣合同上的日子是十四個月之前,換句  話說,是在安琪去世前僅僅兩個月。

抱著貓的手越收越緊,貓吃不住力,尖叫一聲,掙扎跳走。

這時電話鈴在靜寂的屋子裡暴響起來。

是安琪,安琪打來的。

她有義務要同我說清楚,她欠我一個解釋。

我著魔似的去取過電話:"安淇,安棋。"

'"阿方,是阿方嗎?"老周的聲音,"你不舒  服?怎麼突然不見了人?'"

"我"

"我們來看你好不好?'

"我叫令棋來看你。

我終可以出聲:''不用。

"她是醫生,她知道該怎麼辦,你先躺一躺。"

醫生,我竟不知道她是醫生。

''阿方,大家都關心你。"

我低聲說:"你們對我這麼好,方某死無葬身之地。

"呸呸呸。"老周笑,"她馬上來。"掛了電話。

我呆呆看自己的手。

與安琪共度的生活片斷.如做電影般一幕一幕在掠過。

她,那麼她已羽化成功,但她答應我,會得前來道別,叫我留意在露台上徘徊的鷹。

淚水至此泊淚淌下,不能抑止。

我已盡了力,安淇,你有心事,為何不對我傾吐,我雖軟弱無能,至少有一顆熾熱的心。

安改,我閉上雙目,痛快地哭。

忍了一年的眼淚,至今才釋放。

門鈴叮噹響起。

我用手背抹抹面孔,再用毛巾擦乾,出去開門。

今棋站在門口。

一面孔的關懷,手中提著藥箱。

她伸出玉手,按上我的額頭。

"你的熱度不低呢。"

被她一說,我頓時萎靡,支撐不住。

她診症,我靜靜躺著。

怎麼沒留意,她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消毒藥水味道,但我以為有潔痛的女孩都愛用那種肥皂。

"老周沒告訴我,你是醫生。"

"非必要時姊夫他們絕對不說,都埋怨我入了這行,嫁不出去。

"自己開診所嗎"'

'不,哪有本事,在公家醫院服務。"

我合上探熱針。

"好好休息,不要想大多,已有些微神經衰弱,看,手心直冒汗。"

我別轉頭。

這種關懷是真實的。

"一會兒姊姊會送吃的上來,你不嫌煩吧?"

"感激涕零。"

"朋友之間,應該這麼做。"

門鈴再度叮噹叮噹。

令棋代我去啟門,只見奔進來的是小周棋。

"方叔叔。"她親熱地蹲到我床頭。

小女孩身上穿的是我挑的大衣。

"小棋。"

小棋探向前來,在我耳畔輕輕說:"忘了整件事。"

我一怔,"什麼?"

"忘記它,從頭開始。"

我寒毛直豎。來了,又來了,這不是小孩說的話。

這是安琪。

安琪又通過小棋來同我接觸。

我連忙自床褥上撐起,輕輕抉住小棋雙肩,盯著她,渾身抽緊,"你說什麼?"小棋清晰的說:"不要錯愛。"她像背書般利地說下去,"忘記整件事。"

我跳起來。

周太太偏巧探頭進來,"小棋,方叔叔不舒服,別打擾他。"

小棋轉過頭去,"我同方叔叔聊天呢。"

我聲音顫抖,"說下去,小棋,你說呀。"

小棋轉過頭來,"爸爸答應明天帶我到迪土尼樂園。"

"不,不是這個,剛才你講什麼?"

"米奇老鼠。"

"不,不是他。"

"是,"小棋說,"我最喜歡米奇。"

我嘆口氣。

周太太盛了粥進來。,

"老周替你請了假。"

"謝謝"

我猶自拉著小棋的手不放。

小棋抱怨:"方叔叔的手是冰冷的。"

我只得鬆開小手。

周太太勸我,'老週一直欣賞你,說你斯文純樸,方先生,凡事總得看開些,他說你健康一日差似一日,整個人落形,你別怪我倚者賣老,我是決意籠絡你的了。"

周太太幾句話說到我心坎裡去。

"再露骨點也不妨,咱們家有客房,要不要搬過來?你這裡沒人服侍。"小棋進來愉快地說:"這隻大貓與我成了朋友。"

小棋,為著小棋。

"待我考慮一下。"

這時令棋進來放下藥,忽然之間,非常親呢地說:"他就是這樣,總擔人千里之外,怕難為情,還會臉紅呢,~下子耳朵便燒成透明。"

周太太即時笑說:"只有你瞭解他。"

真的,我詫異了,面孔紅起來了,低下頭。

周太太說:"我就是覺得方先生這點好,人家是正經人。"

小棋也說:"我也喜歡方叔叔。"

她們三位都對我這樣,我更加結巴,說不出話來。

令棋一笑,"我先走一步。"

"大家一起吧,讓方先生休息。"

小棋手上忽然多了一部小本子,"方叔,是你掉在牆角的。"

她將它擱在我枕頭邊。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考究的記事本子。"哪處牆角?"我追問。"那邊。"小棋指一指。

啊不可能,天天睡不著都踱步,這間房能有多大,每~公分都被我巡遍,從沒見過這部小冊子。

但孩子是不撒謊的,況且這是一件與她完全無關的事,又何必說謊。

小棋是個異常的孩子,我一定要接近她,如要得到更多安琪的消息,必須接近她。

我把小冊子握在手中,"我收拾一下就過來。

周太太說:"我讓老周來接你,六點正好嗎?  。

我點點頭。

她們一行三女性離去。

我才有空查閱小冊子。

冊子的面是真皮的,印著路易維當獨有的花紋,只有十公分乘十四公分大。

裡面有數十頁薄薄牛油紙。

這種配件是很貴的,安淇生前不是用不起,不過多數選大件頭的公事包之類,從沒見過她有記事本。

我不是個不細心的丈夫,  安琪也很體貼,時常注意她的舉止。

但在她去世一年後,我發覺她越來越似陌生人。

是她託小棋一步一步地向我展開她的真面目。

我緊張地翻開第一頁。

一顆心似要從胸腔中躍出來。

第一頁上,端端正正地寫著:金德壽律師行.電話三零四七五,遺囑、屋契副本、離婚申請書。

我張大嘴。

頂梁骨上走了真魂,兩頰上的肉不受控制,籟簸不住地科,大量汗漿自手心湧出來。

我死命閉上眼睛,只見金蠅狂舞。

再張開雙眼,仍然看到那五個字:離婚申請書。"

安琪要同我離婚!

我發了狂。

一把掀起被子,立刻撥電話找金德壽律師。

顧不得了,既然她要我明白一切,我非去了解真相不可。

匆匆披上外套,前往商業區。

我的心臟似要隨時爆破,漲鼓的感覺難受,一陣陣抽搐、放鬆,又再扯緊,這樣的苦懷,叫我怎麼忍受,坐在街車內,我再翻開第二頁。

一共四個號碼,包括她銀行戶自,信用卡,以及保管箱的號碼。,

第三頁上寫著的血型,身分證,護照號碼。

一點不錯是她的筆跡,圓圓的,獨特的,似一個孩子,我們念英文書院出身的人,中文字都寫得怪怪。

已不能再翻閱下去。把小本子收在內袋,街車已到目的地。

昏昏沉沉撞入金德壽律師行,幾經艱苦,申明原委,也許是運氣,辦事的那位書記竟沒有出去,

臨時亦有空接見我。

我把身分證明書一股腦兒抖出給他看。

他沉默良久,面色惻然,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終於他說:"本來呢,客人的文件內容我們不方便透露,但方先生,你是當事人,況且陳女士已不幸去世"

"她……真的申請同我離婚?"

'"是"

"我怎麼不知道"'

"由陳女士單方面申請亦可,本來已決定由本律師行寄出給你簽名,但後來陳女士希望能夠說服你。她~直頗為躊躇。"

"真要同我離婚?"

"我想不會錯,文件在此。已簽好了名字,陳女士說,她從美國回來,即可同閣下來補上簽名式。"

安琪要離開我。

在她的飛機失事之前一星期,她簽署正式文件,要離開我。

一點跡象都無,我一直覺得她深愛我,關懷我,一直,~直一直。我以為咱倆可以白頭偕老。

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定是做夢,夢醒了,一切成為過去,安琪仍是我的安琪,快快活活叫我下班在街角等她去吃刺生。

"方先生方先生"

我低下頭。

疲倦地說:"遺囑呢,可否給我過目?"

那位書記露出很詫異的神情來,又有點尷尬。

他不得不說:"遺囑不是給方先生你的,其中沒有你的名字。"。

我霍地站起來,"給誰?"

"恕我不能透露。"

我強忍著顫抖的聲線,"那我將她保管箱中的東西交出來。"

"不,方先生,那不重要,財產順理成章屬於你,陳女士遺囑裡說的不是這些。"

小棋說什麼。。

忘記整件事。

.忘記它,從頭開始。

不要錯愛,忘記整件事。"我們所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遺囑是給  A的吧!他是誰?

一定是個他,沒有她會送拇指大的鑽石以及半山區的樓宇給另一個她。

事情已經明白了。

我站起來。

忽然傳惜自己,嚏,你還能有所動作呢,真不容易,你還活著呢。

"離開了金德壽律師樓。安琪還打算瞞我多久?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一千一萬個問題塞滿我腦袋,化為食髓吸血的惡蟲,要置我於死地。

回到家中,我完全失敗崩潰,亦不想掙扎鬥爭,和衣倒在床上,不知身在何處。

老周來接我時拼死命按門鈴,按了不知多久,我才拖著肉身去開門。

"阿方,你面色如灰,發生什麼事?今棋來過沒有,你服藥沒有?'

他扶住我。

之後的事不必細說了。

老周把我抬到他家去。

住進客房三天、我就決定留下來,把老房子退租。

心如灰一般,只要一陣風,就可以吹散。

只有周氏~家的溫馨才可以把我的理智帶回來。

就算不出聲,看著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說笑聊天,各安其分,互相體貼,也是一項樂趣。

告足一個月假,什麼都不重要了,事業前途金錢健康,失去安琪一次已經是致命傷,我竟被逼失去她兩次。

像患了幽閉症似。日日坐在小棋房中看她做功課,不肯出聲。

小棋極端伶俐可愛,與我非常合得來,我倆完全不需要適應期。

我不打擾,她也不煩我。

小學生功課之多,超乎想象。

小棋最怕中文作文。

(命運弄人,也許長大後,她會成為一個言情小說作者,十萬字十萬字那樣寫,出版百餘本小說。〕

她不會查字典,時時會轉頭問我:"什麼叫蹙,什麼叫顰,什麼叫小人長慼慼。"

匪夷所思,小孩子怎麼會學這些生字,什麼時候才用得著?根本連大人都不甚了了。

不過我還是願意逗留在她房間。這也是療傷的一種辦法,這裡環境寧靜。

周太太真是好,見我胃口不開,想盡辦法弄精緻小萊,熬滋補的場。

就算只是為了想我做他們的妹夫,這番心意,也萬二分的難能可貴。

、令棋~次同周太說:"一百鍋湯也比不上一顆多種維他命"

"但美食令人精神振奮。"'周太做出智慧之言。

"那自然,知道有人為你花那麼多時間心血弄吃的,更加不同。"

"瞧,是不是,你們醫生老說內分泌什麼什麼,一鍋好場就是對內分泌有幫助。"

令棋笑,"是是是,所以姊夫青春常駐,心情開朗。".早說過,聽他們一家閒談,也是享受。令棋對我,不用分析,也知道是願意的。真令人詫異,她竟沒有異性朋友。

工作時間長是其中一個原因,不定時加班也是致命傷,正如默片時代女演員莉莉恩姬許說:你所得的不過是一份生計,你付出的卻是生命。

一般人認為醫生是天之驕子,扮演的角色不過是在病人死後走到家屬面前,沉實地搖兩下頭,好讓死人的親友放心嚎陶大哭。

事實不是這麼一回事。

令棋時常做得筋疲力盡,光是巡病房,一站數小時,她放棄高跟鞋已有十年。

原來無論幹什麼,都需要一雙好腳。

我肉體漸漸痊癒。

貓兒跟了過來周家,卻不喜歡周家。

它老了,念舊窩,不習慣。

真對它有份歉意,安琪養它那麼久……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沒有沒有沒有。

小棋說:"它開始褪毛。"

周家沒有嫌它,正如周家沒有嫌我。

世上竟會有這麼可愛的一家人。

我一直等安淇再與我說話,這件事還沒有完,我知道。。

小記事本已被我翻得爛掉。

第五頁上這麼記錄;一月十四日,A送戒指來,二點八克拉,象徵我的歲數。

一月十四日是她的生日。

戀愛三年,結婚一年,戒指是在婚後三個月收到的。那日我接她出去吃飯,送上鮮花一束。但鮮花不算禮物吧!

在繁華的商業社會中,一切價值由金錢衡量,熱情的丈夫是手頭豪爽的男人,孝順兒女是捨得給父母大筆零用的孩子。

我天真。以為用情感可以搭夠。

真的不覺察,安琪面子上些微不露出來。天天回家來,天天與我吃飯。。她收下另一個男人的饋贈,她沒有把禮物退回。

第六頁:六月一日,A送車來,矚目過度,不能接受。.不收只是因為太過招搖,不是為我。把句子反覆看了又看。

第七頁:八月一日,帶我去看公寓房子。一千平方米,景色如畫,裝修齊全。

保管箱中有一大串簇新的銅鎖匙。我決定前去試試,開得進門,可增眼界。

過數目,獨自開車上山,持鎖匙,依屋契上地址,不費吹灰之力找到目的地。

大抵是本市最豪華的公寓住宅。背山面海。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面積,大得全然沒有邊際,看上去不止一千平方米。顯然有傭人定期來收拾,傢俱上一斑灰塵都沒有。

我坐下來,呆呆的看著天花板。

安琪生前,是不是時常來這裡呢?

她心中有些什麼感覺?

驕傲、慶幸、快活…所以決定同我分手。我站起來,鎖上門,默默離開。她的情人,無異厚待她。回到周家,小棋來替我開門。她說:"你去過了?'我順口回答:"是,去過了。"話說出嘴,馬上呆住。

這才知道吃驚,退後一步,看住小棋。

她若無其事地說:"你明白了?"

我急急說·"明白了。"

"那麼,你應當知道怎麼做。"

"安玻,安玻,你為何這麼對我?"

小棋詫異的看我,"沒有這一句。"

"什麼"'一

"書上沒有這一句。

她出示國文課本:第十棵,清明掃墓。

"剛才作說什麼,小棋,我剛進來時你說什麼"'

"我在唸國文,明天默書。清明時節雨紛紛…  她說著走開。

同樣的事又再發生一次。

我浩嘆。

不行,要再度造訪東方先生。

並沒有預約,站在門外求見,本來獲得接見的機會是很微的,但是他聽到我的姓名,即時傳我入內。

"你來了。"他微笑。。

我急急說:"亡妻一直與我通消息。""我說過你有這種能力。""但--"

喝杯熱茶,漫漫說。

東方先生聲音中似有鎮定之勉力。

我安寧下來,喝一日他斟上來的香茶。

"可能嗎廣我說,"每次她都通過一個孩子與我說話。'"

"我不是靈媒,沒有專業知識提供,但可以猜想,小孩子的思維比較簡單,容易接受外來接觸。"

"你肯定有靈魂?"

"靈魂這個名詞存在數千年了。、""'但人在去世後還可能有意識存在?"

先生微笑,像是在說:你不是明顯地接觸到了嗎!

"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果?"

他仍然不作答。一

我頹然,結果再明白沒有,過度的傷感與困惑會令我變成個廢人。

東方先生忽然說:"置之死地而後生。"

"嘎?"

他揚揚手,"好好為將來打算。"

我苦澀地問:'什麼將來?  "

先生溫和地反問:"你不相信我?你會享受長

壽,有三個異常孝順的子女,其中一個女兒且會成

名,這是我的推算。

但是在陰霆密佈的此刻,將來太遙遠太不可觸摸。

"人生總有起落,人們來看我,不過是想獲得一點忠告"

"請先生指點迷津。"

"回去吧,好好休息。"

我尚賴著不肯走,假裝喝茶,但水早已喝乾,只剩茶葉,灰褐色一片片粘在林邊,真不相信它曾經碧綠過。

''閣下生命中重要的女性,都帶一個其字。

我抬起頭來,安琪,小周棋,趙令棋。

"回去吧,你已得到~切真相。

我放下杯子,默默離去。一

先生似說了很多,又似什麼都沒說。

我回周府,出了一身汗,氣色彷彿清朗一點。

安琪知道我同老周熟穩。

她也應當知道我是個無甚出息的男人,因為我的偶像是老周,我渴望得到的是溫暖的家,溫馴的妻子,聰明精乖的孩子。

作為一個新時代女性,她厭倦沒有野心的丈夫吧!她認為男人應撲出去搏殺、揚名、鬥爭,然後如一頭豬豹般,將血淋淋的獵物用嘴叼回巢穴,供雌性享用。

我做不到。

父母給我的先天遺傳並沒包括這樣勇猛的因子。

安琪失望了吧?

可以想象A君能夠提供她要的一切。

我對這個男人沒有護忌,沒有憎恨,沒有惱怒。

安淇似乎喜歡他,已經決定舍我而去,只差開  口攤牌。

我是一個呆憨的傻小子,感情世界早已移山倒海,物是人非,猶如蒙然,喜孜孜地照常生活。

為了這樣,安琪才拖著拖著不忍心把壞消息向我公佈。

其實只要她說出來,我會成全她。

為什麼不呢?她有權去追求她認為是理想的生活。

每一個女性所需要的,不過是適時的東風,助她登上閣樓。

"方叔叔。"

我抬頭,是小棋,乖小棋。。"你常常坐在一個角落不出聲。"她端來一張小凳子,陪我坐下。

我微笑。

"你在想那位姊姊是不是?  '

我詫異,"你怎麼知道?"

'小阿姨說的""

"令棋?"

她點點頭,"小阿姨說,方叔成日都想著去世的妻子,咯,就是照片裡那一位,你給看過的。所以很傷心很傷心,於是生病了。"

我鼻子發酸。"

成人無奈的痴纏經孩子簡單不過的言語說出來,反而淒涼動人。

"小阿姨還說,這是很難得的,她希望一朝她去世,也有人這般想她。

她真的那麼說?"

"是,"小棋睜著清晰的大眼睛,"我也希望我死後,有人那麼想念我。"

我忍不住把小棋擁在懷裡,"不不太,你會活至一百歲。",'""誰活到一百歲?"

老周下班了。

"爸爸。"小棋撲上去。

爸爸,我也渴望有人那樣叫我,最好是個小女嬰,~疊聲:爸爸爸爸爸爸。這會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她就是我的瑰寶"鑽中之鑽,完美無瑕。

老周過來放下公事包,"你同小棋倒是投契。

周太太捧著點心出來,"將來他的孩子,同小棋~定相像。"、老周說:"表姊妹,當然相像。";

兩夫妻都篤定了。

我內心有點驚恐,真的,這樣下去。難保不傷害另一人。

只乾笑著。

但個棋多麼瞭解我,算得是我的紅顏知己。

這年頭,誰會欣賞低調如我的人,然而令棋就做得到。

小棋問:"小阿姨今天要來的,是不是?

"小孩子還不去看卡通。"

老周趁客堂只剩我同他,便問我:"你覺得令棋怎麼樣?"

我說老實話,"哪裡配得起她。"

"呵哈呵哈。"老周大樂。談他真可愛,永遠光明開懷,但願神明保信他一生如此。

"客氣什麼。"

"我說的是真話。"

"開步追吧,相信我這個姊夫,你只要舉步,她會等你,不用跑一千米。'

我更加汗顏。

"當然我也知道,你搬進我們這裡,也是為令棋的緣故。"我說:"舊居回憶太多。'

老周點點頭,"凡事從頭起。"

令棋來了。

我與她似乎已養成不與對方說話的習慣。沒想到她也如此含蓄。

只聽她與周太太說:"二姐給我一封信,她在那邊十分適應,日子清淡平和,回想從前在三十五攝氏度的大雨天擠地鐵上班,簡直不可思議。"

老周說:"真的,本市越來越恐怖,我都想提早退休,帶小棋到那邊讀書算了。"

"二姐說維多利亞似仙境一般,等於早登極樂。"

我禁不住笑出來。'。

她們家三姊妹真正活潑幽默。

或許我也應該有三個孩子……啊,想完孩子又孩子,莫非我的心又活起來了。

大家取笑一輪,開始吃火鍋。

不知我有沒有胖,好吃好住在此散心,已有兩個禮拜。

"飯後你同令棋去散散步吧!"老周指點我。

我們樂得按本子辦事。

附近街道燈火燦爛,轉角處有一間店鋪,黃金色的燈泡照亮豐盛的存貨,生意很不錯。

如今都不多見這種雜貨店了,都被超級市場代替。

我看著令棋,她面孔上也露出留戀的神色,可知想法同我一樣。

小時候都曾到這樣的地方買冰淇淋吧!

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成為大人的。不過你看小棋,她有她的快活,儘管功課那麼緊,儘管前面路上都是荊棘。

令棋跟在我身邊。句話都沒有。

安淇卻是、只小鳥,她不停地說話。但說了那麼多,瞞著我的更多"

老以為安琪是單純不過的小妻子,沒想到心中藏好"、

一輛遲來的校車,放下一群孩子。孩子們高聲說笑,離很遠都可以聽到細節。

"喜歡孩子"'我問。

"在醫院做過一段日子的人會對生命略為懷疑。

"大部分人都已發覺這一點。"

"除非把自己弄得很忙很忙,跌在床上即時入睡,根本不去想它"

"你忙嗎?"

"並不,但時常很疲倦。

都市人都是忙碌蒼白的。

"天天重複著一樣的事,見一樣的人。

"渡假有否幫助?"

她搖搖頭。"飛機搭來搭去,更加勞累。

她所需要的是轉變生活方式。

"你有多少假期?"

"一百八十多天。"

"拿了它,到歐洲小鎮去躲上百多天。"這一向是我的秘密心願,可惜安琪不予支持。

令棋笑,顯然她也認為不可能。

不過她說:"會的,在適當的時候,我會那麼做,假期對我們來說,許是生命中最寶貴的奢侈品。

本欲大膽問一句:等蜜月時?

太私人了,不能開口。

其實社會沒有誰都一樣過,但人怕寂寞,往往做出英明神武狀,扮一柱擎天之姿態來安慰自身一…  也沒有什麼不對,人人如我這般消極行不通。

只有令棋才會欣賞我,她人淡如菊。

不過還是提起精神回老家收拾。

安淇去世後,第一次把她的東西整理出來。

同她的親戚通過消息,他們覺得詫異,都一年了,他們說:不不,不要緊,由你做主好了。

買了那種人們回鄉用的大型帆布袋,把安琪的衣物全部裝進去。

多,東西多得不得了,四季衣裳連鞋襪裝滿三隻圓錐型的大袋,全叫慈善機關取了去。

家中的抽屜全不上領,一直以為毫無秘密可言,不費半日,都清理乾淨。

自己的衣物,也得收拾,全裝進行李箱中。

一件凱絲咪大衣,是安淇送我的禮物,拾出來,抱在懷中,萬分感慨,大衣袋中有硬物。

什麼,是什麼陳年舊東西,忘記拿出來,是否某年某月的音樂會場刊,抑或是從舞會帶回來的香水樣板?

伸手進去掏,取出的卻是一封信。

安淇的字,寫給我的信。

怎麼會以這種方法送信,信應該貼張郵票寄出,或是放在案頭容易看見。

我糊塗了。

連忙拆開來。

厚厚的一疊信紙,十來張,都不同質地,這封信不是~氣呵成,分好幾次慢慢寫畢。

呵安淇,你還有什麼花樣呢,為何將我的痛苦分段加深,為何人去後還玩我。坐在床沿,攤開她的信。確是寫給我的,有些紙上只有一兩句話。"我要離開你了。"她寫。我要離開你了,彷彿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在空室中響起。"不能再繼續與你一齊生活。"'"不是不能夠這樣持續下去。倘若學許多老式"夫婦般忍耐一下,可以期望金婚紀念。""但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日子飛逝,你覺得嗎?在小公寓中,天亮就"起床準備早餐,看著曙光緩緩自窗口透進,禁不住想:太陽什麼時候照到我身上呢?""下班往往比別人遲,一齣門,只看到霓虹燈,也許想得太多了,誰不是這麼過呢。"

"自學校出來,七年整,做同樣的工作。"

"滿以為婚後會有點轉變,但隨即發覺生活上的結合不表示心靈上的結合,好些晚上失眠,聽到你平安滿足均勻的鼾聲,不禁想我們像是陌生人呢。"

撫著紙張,不信這是安琪親筆所書。

我所認識的安琪,毫無機心,不可能想那麼多,那麼悲觀,那麼絕望。

粗心,從頭到尾是我的疏忽。

痛苦使人長大,痛苦塑造性格,我一向幼稚,直到現在才獲得成熟的機會。

用手捂著臉一會兒,才能把這信看下去,整個人迷醉在她的字裡行間,忘記身在何處。

"想離開你,追求理想生活,但沒有勇氣。"

"日子越來越苦悶,有時覺得沒有目標,不知為什麼忙,為什麼忍耐,為什麼勞累。

"你不知道你吧,像個孩子,只要在晚上做頓好的給你吃,就已滿足,喜歡看你吃飯,真不明白成年人何以能吃得那麼香甜那麼多,一點心事都沒有。"

"曾經暗示過幾次,希望得到更多的關注,都得不到迴音,你似沒有感覺。"

讀到這裡,大叫起來。

一聲又一聲,直至喉嚨沙啞,都無法宣洩心中苦楚。

暗示,為什麼要暗示,為什麼不直言?

為什麼不直接控訴我笨拙?為什麼不簡單地說  明要離開我,為什麼要玩把戲?

安琪安琪安琪。寫得出來就應該講得出來!是內疚吧,是把莫須有的罪名加諸我身,故此羞愧得開不了口吧!

硬說我乏味,不關懷,麻木,根本上我不是個巧言令色的人。

安淇應當知道,我不會說話,非必要時,亦不想說話。我知道會為這種脾氣付出代價,但不知道是這種代價。'

低下頭,把信讀下去。

"日出回落,不再帶來生機,記得老鷹的故事嗎?  嚮往自由,在公司中所遭遇到的挫折,多說無益,天生不夠堅強,還須後天鍛鍊,但是何等樣的吃苦,總有人要令你連斟一杯咖啡都失去信心。"

"你不能救我吧?"'偷漸覺得沒有人愛我。""漸漸認為人生在世只有靠自己。""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分手呢。""你會原諒這孤軍作戰的決心嗎?""這次到紐約出差,決定暫時不再回來,想看看新世界,在律師處,有一份離婚協議書,地址附在後頁。

安淇騙我,安琪騙我。孤軍作戰,不不不不不不,有人在那一頭等她。

生前始終不肯說真話,胡亂編個故事,哄我人信。她明明有個人,明明投向新生活,明明有更好的前程在等她。

安琪,我錯愛你。

那夜到凌晨,才拖著箱子回周府。

面色十分可怕,回到客房,蟋縮在床上。

安琪在去世之前已經~點也不愛我了。

死去的是另外一個人,不是我愛妻。天慢慢亮起來。

有人輕輕叩我房門。

是小棋,她是屋裡最早醒的一個,因為六點半要搭校車。

"方叔叔早"

"吃過早餐沒有?'

"媽媽在做。"

"過來,坐方叔旁邊。"

她溫柔地過來,讓我摟住她。,"

"方叔,你見時娶小阿姨?"

我失笑,"嫁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她很適合你。"

我一震,看著小棋,她又開始說大人話。

"失望一次已經傷身體,不要再用錯感情。'"

"小棋,誰教你講這些話,誰?  '

"媽媽跟爸爸說的,被我聽到。"

我籲一口氣,、"他們真那麼說?"

"是的。"

我苦笑,疑幻疑真,安琪安琪,什麼時候,再與我通消息?

小棋看著幾隻大行李箱子,"這就是你的東西?"

我點點頭。

"你租下我們家的房間,永遠同我們住?"

"永遠""永遠永遠永遠?"她欣喜地問。

他們孩子最愛永遠,彷彿永遠很容易做到,要等很久以後,才會知道世上根本沒有永遠這回事。

很多很多世人以為是熟悉的事。其實都是幻象,像愛情。

"小棋。"周太太低聲找她。"媽媽叫你了。"周太大推門進來,笑道:"一起吃稀飯吧!'"

早餐還開兩檔,六點與八點,女兒吃完丈夫吃,誰說主婦易做。

讓安琪坐家中,她是不幹的。

讀了那麼多的書,她說,好不容易找到份報酬較為理想的職業,一有一千一萬樣想添置的東西,沒有收人怎麼辦。

像一切年輕女子,她愛美麗的衣飾,能力不逮,老是省著省著。

~次到著名時裝店去試穿十六萬元~件的意大利貂皮大衣,引致我口出微言。

記得我說:"穿了會飛?會飛~百六十萬也值得。"

在我眼中,衣服用以蔽體,數千元也已達極限。

但我愚蠢,表達能力太差,也許不是物質,也許只是態度太壞,令她心冷。

離開我,總有她的原因。

面前粥已涼。我與小棋去等校車。

站在路邊,天才矇矇亮。

小棋與其他的孩子不同,她精神奕奕,絲毫沒有倦相,背書包的姿勢都比人挺直。

一輛小小日本車兜過來,在我們面前停下。

我還不知是什麼事,小棋已經叫:"小阿姨。

我倆跳上車。

令棋說;"這個星期我早更,可以來接你們。"

"你們",我早已變成周家~分子。

小棋說."坐私家車真好。"

人都會這麼想吧,所以安模坐較為豪華的車去  了。

把小棋在學校放下,令棋將車駛上山頂醫院。

"附近有間咖啡館,要是你願意的話,三刻鐘之後我可以過來。

"不用巡房?"

令棋向我擠擠眼,"總有辦法。"

沒想到她會這麼詼諧,這女子端的冰雪聰明。

"好,我等你。"

我在水塘邊站得雙腿發麻,山頂不是沒有寒意的,像歐洲夏季的清晨,噎,當年與安淇旅行,絕

早起床,在石卵街道溜達。

我佔去她生命中大部分時間,正當她要離開。

便結束短短~生,可恨我沒有令她覺得更快活。

那位先生,。如果真使她歡愉過。也對她生命做出貢獻,安琪已經煙飛灰滅,我不會妒忌。

飛機開往日本停站,是他們約定的吧,在東京會合。再飛往紐約。

就是這麼一轉飛機;使安琪迎頭撞上悲劇。那位A君,是不是也在飛機上?我永遠無法得知。

'下雨了。"'她說。不知不覺,梅雨天已開始。"瞧那霧"穿玻璃雨衣的她有~股瀟灑。我說."一個人看也沒有味道,一個人走翡翠

珠鑽鋪的路亦無趣,越老越發覺數千年來三綱五常自有道理,誰也推不翻。她失笑。我漲紅面孔。笑我迂腐好了,一介書生,百元一用是書生,戴著頭巾氣,過一輩子,許多事學不會做,更有些事,不肯做。

"笑什麼,你答應的那杯咖啡呢?"

"姊姊問我,那些衣物,要不要幫你整理?"

"怎麼好意思。

"關在箱子裡,也不是辦法。。

"關上~兩季,用不著索性買新的。"有些還能用呢。"過去的算了,能埋葬就埋葬掉。"不帶來豈非更好?""人之常情,不捨得。"就此說,"人就是這樣,牽牽絆絆,大限來了,才不得不擱下~切。

"大學裡,你念數學吧?",

"在會計行裡同你姊夫做同事,你說我念的是  什麼?'

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語氣似吵架。

這也不容易,非要同一個人親見到一個地步,才會如此說話。

當下令棋看我一眼。

"去喝咖啡。"我說。

這些小小的意外,都是她下的心思。

是誰說的,是位女同學吧,她花七年功夫,把丈夫訓練得玲球剔透,什麼都懂,然後為著不可冰釋的誤會,與他離了婚,結果他第二次婚姻非常愉快,因為已懂得討好女性。

我會不會也有同樣的遭遇?

也許不,我沒有人家那種可供塑造的資質,而且安琪~下子把我所有的自尊摧毀,很難恢復。

_回到周府,已經中午。一杯咖啡竟喝那麼久,超乎意料,暖洋洋。

小棋已放學,迎出來,~臉淚痕。

大吃一驚,"什麼事,"周太太說;'貓兒不行了。""它在哪裡?'

小棋把它放在被窩裡,周太太亦不干涉,對一隻老貓恁地好,這家人善良、。

它的確不行了。

'皮毛一塊~塊脫下。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縮成一團,這一年來,失去安模,它就一日差似一日,暗地裡,它也知道發生了什麼吧!

像小棋一般,我雙眼亦紅潤。

"叫小阿姨來?小棋徵求我意見。

"她要上班"'那怎麼辦?"帶它到獸醫處。"

"它有十歲了吧?  周太太問。

起碼。

一認識安琪,它已是成年的貓,玳瑁色,皮色光滑,雙眼灰黃,閃閃發亮。

但我從來沒有愛上貓,它們太不羈,太難以測度,永遠無法與它們發生真正的關係。

如今貓的玻璃眼褪盡顏色。

我把它輕輕放人籃子,帶它去看醫生。小棋要跟著,被周太太留住,叫她做功課。

這孩子,橫看豎看、都是正常的一般小孩,  但,但有時候,她會冒安琪的口氣與我說話,深不可測。

獸醫叫我把貓留下。

幾時來帶回去?我問。他說它一生已經終結、十多歲的貓好比百歲的老人,生物總有死亡的一月。

我馬上自責內疚,安琪,我沒有好好地照顧它。

近日來幾乎想把世上一切罪過招攬上身,以抵消心中苦澀。

我摸摸貓兒的頭,繳了費用,憂鬱地離開醫生處。

誰知小棋完全不接受這家事實。

先是震驚,睜大眼睛,用手掩著嘴,接著眼淚如湧,晶瑩地一顆接一顆淌下面頰,蔚為奇景。

這麼多淚水!小棋小棋,像我們成年人,都成為乾涸的井,滴水榨不出來,再傷心也只得乾嚎。

她哭個不停,抽噎,傷心得不可抑止。

忽然我明白了。

這不是小棋,這是安淇。

我把她輕輕擁懷中。

啊少女時代喜愛的寵物如今離她而去,反應過激也是應該的。

"我們再去挑一隻小貓。"

"不要不要。"小棋仍然哭。

連周太太都說:"這孩子,怎麼搞的。"

我拉小棋至一角,''有生必有死,這是你第一次接觸到可怕的死亡吧戶

"十三年了,"小棋同我說,"養了這麼久,為了它,暑假都不敢去旅行。"

"是的,安玻,正如它離開你,你也離開我,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人類力量非常渺小。"

我緊緊擁小棋在懷中。

她哭得雙眼都腫起來。

晚上令棋詫異說:'俄知道為何他倆投緣,都是一般熱性子.一般人眼中自然現象,對他倆來說,皆千古傷心事"

這令棋,夠冷血吧!

有她來調濟調濟,恰恰好、周太太頓時白令棋一眼,怕她言語有所閃失。我卻笑了。令棋何嘗不是真性情。

那晚我一直陪著小棋,兩個人都懷著破碎的

週末,我同她去挑小貓。

她很抗拒。不肯接受代替品,長毛短毛波斯一概不要。

一直逗她開懷,她雙眼中充滿悲傷,真分不出是小棋抑或是安琪。

這時令棋在車子裡等我們,正吃冰淇淋。"這正是令棋性格中最突出之一點: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

正打算放棄,發覺小棋的目光轉為溫柔。

她看到一隻小小土生玳瑁貓蜷縮在地上。

我連忙把握機會,將它抱起,放小棋懷中。

貓很髒,但不要緊,洗一洗,養胖它,就像新的一樣,連我都可以調理復元,它為什麼不可以。

那隻貓才三十元,是寵物店好心目后街揀回,連住入籠子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為何小棋看上它?

也不知為何令棋看上我?

~切莫名其妙,如有大能無形之雙手,將我們一步推一步往前走,玩弄於股掌之上,停不下來。我終於放鬆了自己。

舊公寓已經退掉,開始找新房子。

把安琪的財產交回律師,按條例辦事,她尚有親人可以接收這些,倘若沒有,捐給慈善機關也是一樣。

恢復自由身並無一般人想象的那麼愉快。

出去唱個半死,冶遊,亂賭,都沒有資格,還不是上下班,看場電影,吃杯茶。

幸虧個棋從來不令我難堪,她是個上等女子,事事得體。

一直沒有把自己的事告訴過她,~隻字都沒有,但我想她是知道的。

但是聰明的女子,從來不問。她們只聽。

老周抓牢我,"不急搬出去嘛,剛有點八色,全靠幾隻家鄉菜。"

說實話,我也不捨得。

孤獨好比洪荒猛獸,專揀意志力弱的火吞噬。

記得讀書時放寒假,從來沒有享受過,坐在康樂室,凝著眼看電視,住宿生都回家了,座位上往往只有我一人,每個台都播放花式溜冰,真可怕,無窮無盡地,身材健美的少女在冰上伸展雙手舞動,連繼著七八個小時,不同的人出來做同樣的動作····我~直呆呆瞪著電視機。

以後再看到這種節目會尖叫起來。

在周府,空氣裡有一股不自覺的暖流,使人四肢百骸放鬆。

只是無端賴在此地,要等幾時呢。

每想付房租,又被擋回。

最壞的已經過去,置之死地而後生,東方先生說的。

說我死過來,也不是太誇張的事。

一覺醒來,發覺小貓拿我的頭做了窩,舒服地睡在頭髮上。

那日就去理了發,剪個時下流行的變型防軍裝。

人要是死不去,自然只得慢慢振作起來。在理髮店中對牢鏡子,我下了這樣的結論。一直到處看公寓房子,但始終沒有搬出去的意思。

已養成陪小棋做功課的習慣,做畢三十題算術,尚能天南地北的聊天。

教她李白的詩。

狂態漸露,站起來大聲朗誦,我一句,孩子一句:"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小棋即時接上去:"孤帆遠影碧空盡。誰見長江天際流。"

每星期一首,像唱歌一樣,小棋都背熟了。

令棋啼笑皆非,"我有種感覺,小棋自從認識你之後,再也不能做一個正常的孩子。"

誰說不是,這只有我知道。一寫完功課,合上手冊,看到冊子封面印著的號碼是三七二四。

三七二四,化了灰也記得,這是安琪那保管箱號碼。

"'這是什麼?"一驚問小棋。

"學生編號,每個學生都有一個編號。"

"你的號碼是三七之四多"這麼巧,竟有這麼巧?

小棋點點頭,晶瑩的雙眼看著我,像是要看穿我腦袋,小棋是我的紅顏知己。

安琪,我默默地念,安琪,你還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安淇。如果沒有,請你安息。

我都明白了。

你使我知道真相,是為著要我死心,好叫我從頭開始。

"方叔。"小棋叫我,"方叔。"

我深深嘆口氣,握住她雙手。

天氣暖了。

小棋連"天長路遠魂飛沓,夢魂不到關山難"都學會了。

老周的二妹與妹夫回來度假,設宴招待。

特地去租了只遊艇,玩半日,所費無幾,卻顯得鄭重別緻,他們一家人對生活的態度,一直喜氣洋洋,為我所佩服。

大家全體告一口假,出海遊玩。

才春天罷了,海面已擠滿船隻,熱鬧之處,不下於星期日早上的茶館。老周對我說:"陪令棋下水吧!"。

令棋換上一件檸檬黃髮光漆顏色的泳衣,身材之好,出乎意料,一向含蓄的她今日忽然炫耀,效果額外驚人。。

下水還早些,但為什麼不呢,至要緊是好玩。

令棋的二姐二姊夫十分健談兼夾風趣,一直陪我閒聊,小棋坐在我旁邊,只有令棋,在甲板曬太陽,害我要費神用一隻眼睛吊住她。

忽然她躍下水去,朝太陽遊擊。

我忍不住,站起來,伏在欄杆上去看她。

老周他們相視而笑。

不遠之處泊有一隻流線型最新式的船,長約五十公分,上面音樂開得震天響。時髦男女不住扭動跳舞,其中幾個見令棋遊近,竟伸手召她。

是一種直覺,我渾身緊張起來肌肉抽搐。"。

為什麼?

船上漆著的名號是安德利安。

A!

我呆呆看著令棋胡安德利安號遊近。

"是他了。"

我轉頭,小棋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來到我身後。

我著魔似問:"是誰?"

"快過去,"小棋說,"快過去帶她回來,去呀。"

我還在發怔。

小棋伸手推我,"去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誰?"

一激動,顧不得上身有棉背心,下身有牛仔褲,飛身跳下海水,朝令棋游去。

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衣服下水後失重,卻不顧一切,一支箭般朝令棋射去,水花飛濺。

不但老周他們鼓起掌來,對船的人也歡呼,令棋詫異的往回看,見是我,停在水裡,十二分驚奇。

必須承認,水中的她,似一朵芙蓉。

我竭力伸手出去,抓住她,傻傻地看車她。

她先是駭笑,繼而溫柔地拉住我的手。

安德利安號上的年輕男女叫我們:"歡迎歡迎,歡迎所有戀人。"

我與令棋上了安德利安號。一個皮膚已曬成棕色的男子迎上來。一照面,第六感覺已告訴我他是誰。心平氣和地說;"閣下定是安德利安。"

他一怔,隨即籟灑地笑,''正是,在下姓歐。"

令棋遞給我一塊大毛巾,我取過擦擦頭髮,同令棋說:"請給我取一杯拔蘭地暖身。"

令棋走開。

安德利安歐笑笑:"大男人不難做,要美麗的小姐服從你,可就難了。"

我看著他,只覺他條件勝我千萬倍,要人有人,要財有財,如果真是他,如何能怪安琪舍我而去。

我平靜地問:"歐先生可認識陳安琪?"

他怔住,表情很古怪,有兩個可能:一是一時想不起陳安淇,二是不明何以陌生人,一照臉便提起陳安琪。

這是隻歡樂遊艇,人們說著笑著,不停喝不停吃,一邊跳一邊唱,但我心中沒有半絲快樂。

"陳安琪?"安德利安歐不置信的反問。

'是,安琪。"我聲音很溫和。"你是她什麼人?這句話證明他認識她。

"你是她的…朋友吧!"

"是,但安淇已經去世。"我看著他,"一年多了。"

"你是--"再大方的他也起了疑心。

'我姓方。

"啊。"他立刻明白了,感光那麼快,反應迅速,馬上退後一步。,他的思想起了聯鎖反應,隨即又想到安琪已經不在,我倆不成情敵,表情又鬆懈下來。

"你是A?"  我說。

他點點火"請到艙裡來"

他給我~杯酒。

渾身溼漉漉,我也不覺得凍。

他問:"你都知道了?"

"她託人把真相告訴我,不忍再瞞我。"這是實話。

隔了~會他問:"你承認人有變心的權利?"

"我承認她有選擇權。'。

"我們倆在扎幌見面,乘不同的班機分手,結果飛機失事。"歐的聲音有一絲遺憾。

"你打算同她結婚?"

他揚起一條濃眉,"結婚?"

我心平氣和,"她是一個好女子,你把她自我處帶走,不想予她一個正常的家?"

"但安淇不要正常的家,她不想上班下班煮三餐,她先厭倦這一切,才決定跟我走,你至今不明白?"

我忍不住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他聳聳肩,'我最大的本事便是什麼都不做過其~生。'"

再傻我也明白了。這種意境不是我可以瞭解,我只是一個平凡人。

厭倦之後就分手,能過多久就多久,他們追求的,是歡樂。

這時令棋已探頭進來,"方,你在這裡。"歐籟灑地伸伸手,"多麼漂亮的小姐,彼此彼此。"

"安德利安--"~位金髮女郎叫他,身隨聲至,蛇般纏上他身子與他接吻。

我同令棋說:"我們走吧!"

安淇錯愛了他。。'我太知道安琪,她不過希祈在過分沉悶的生活中得到些許色彩,她並不擅玩,她高估自己,結局是悲慘的。

我與今棋遊返自己的船。小棋大力地拍手。我擁緊她,她又幫我一次大忙。周太太笑,"你看方多緊張,捨命撲出去把你  拉回來"

老周也笑,"瘋了,我從不知他能遊得這麼快,似水怪。'。、

二姊夫說:"現在追女孩子簡直講拼老命嘛,

幸虧一年前已娶了老婆。"二姐白他一眼,"那船上有惡魔?

令棋不語/

我去艙內換衣服。

安琪,多謝把一切真相透露,你原不必如此,你原可在我心底永遠留一個好印象,讓我永生懷念你。

深深嘆口氣。

小棋張望我,"小阿姨,方叔叫你進來。"

小棋是整件事的主謀,這小傢伙,真愛煞了她。。

令棋坐在我對面,我使勁搔溼頭髮。

"幹麼眾目睽睽下發神經?'

我傻笑:"要不不做,要就有證人。"

她側著頭,不置信沉悶的老木頭忽然變得滑溜。

我終於說:"我不能失去你,真的不能。"

小棋把這些全聽在耳內,隨即用稚嫩的聲音出去張揚,'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像一支流行曲。。大人們齊齊說"噓--"

是安琪給我新生。

我沒有錯愛她。

雙目又一次潤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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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舊時

下午五點就出來了。

沒有通知人,也自然沒有人接。

並沒有即時去找投宿的地方,只在市中心閒蕩。

人,無數的人擠在街上,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多的人,猛然驚醒是下班時分。

年輕人特別多,走路都有一種特殊的節奏,衣服磨擦的聲音,刷刷刷,像軍隊。

他們都要到什麼地方去呢?是事業的巔峰,抑或理想的國度?

真羨慕,那麼整齊那麼漂亮,女郎們一式的濃妝短髮套裝高跟鞋,令局外人自慚

形穢。

坐在咖啡座叫杯礦泉水,發了許久的呆。

到什麼地方去呢?

銀行已經休息,沒有現款怎麼走路?

可以覺察到,這兩年來,社會已發生許多變化,短短二十多個月,對別人來說,

不過是平常的數百天,但對我來說,恍然隔世。

疲倦的站起來,該去投靠什麼人呢?

先得問問自己,最想見的是什麼人?

找到公用電話,還得細看使用指示,放下硬幣,撥動號碼。

熟悉的聲音來接聽電話。

我僵硬的面部肌肉略為鬆弛,露出一絲笑容,低聲問:「菊新,菊新?」

對方呆了一呆。「請你等一等。」然後提高聲音:「媽媽媽媽,你的電話。」

媽媽。

是菊新的孩子。聲音同菊新一模一樣,那小女孩不過三、四歲模樣,怎麼大得這

麼快?天忽明忽滅,孩童忽小忽大,呵,時間就這樣溜走。

「哪一位?」

「菊新,我就是湯毓駿。」

她沒有即時作出反應,足足靜默三秒鐘,我緊張的等她開口。

菊新歡呼。「你在哪裡?」她一腔熱誠盡發揮在這四個字中。

老好菊新。

上帝可憐我,給我菊新。

「街上。」

「我馬上來接你。」

「菊新,銀行關了門,我只想借宿一夜。」

「你在什麼地方?」

「單身女人真不容易--」

「夠了,我立刻開車出來。」

「我知道妳住址。」

「我們搬了家,在同一區,但地方比較大,你恰好可以住書房,幸虧電話號碼沒

改。」她念出地址。

「一小時後我上來。」

「毓駿,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一小時後我上來。」

「妳不是要去找李盷吧?」

「正是。」

「不必了。」

「菊新,一會兒見。」我掛斷電話。

雙手插在袋中,是的,正想去找李盷。

真可笑。一下就給菊新猜中。

李盷又有沒有搬窩?

如走錯空間的浪人,摸不到熟悉的門口,即使找著熟悉的門口,出來應門的人,

已面目全非。

菊新說得對,為什麼要去找李盷?過去的理應屬於過去,為什麼這樣倔強?

抑或過去根本沒有過去。

站在路邊三十分鐘,才叫到街車,啊,這是個真正車如流水馬如龍的都會。

但一切的繁華與我有什麼關係?

車子往郊外李宅駛去,李盷一直有兩個家。

走上這條路,猶如尋回舊夢,然而那並不是一個好夢。

我給司機一張鈔票,請他等我。

伸手按鈴。

應門的是菲籍女傭。「找什麼人?」

「李先生。」

她轉過頭去。「裘小姐裘姐,有人找李先生。」

我不言語,只要他沒搬走就好。

女傭的身體阻擋門口,不讓我進屋。

一會兒傳來高跟鞋閣閣聲,一個靚妝麗人出現在門口,極白晰的皮膚,襯著黑色

絲絨衣裳,絲襪上閃閃生光鑲著水鑽,這一定是時下最流行的打扮。

傍晚她面孔上的化妝還異常亮麗,油光水滑,證明她還年輕,頂多只有二十四、

五歲。銀紫色的眼蓋,銀紫色的唇,眉毛畫得極粗,十分神氣。

她自然是李盷最新的女友。

「找李盷?」她問我。

我點點頭。

她即時留意到我身邊的行李箱。

「李盷還沒有下班,通常他要到九點鐘才回來。」

社會比從前更繁忙,以前七點多他也可以到女友處。

「請進來喝杯茶,等一等。」女郎非常客氣。

我搖搖頭。

「你是李盷的親戚吧?」

「請告訴李盷,我來過。」

「尊姓大名?」

「湯毓駿。」

「好,我通知他,但是他知不知道如何同你聯絡?」是個辦事的人,絕不敷衍,

非常認真。

很替李盷高興,這麼出色的人才。

「會知道的。」

女郎點點頭,送出來。「要替你叫車子嗎?」

「有車。謝謝。」

她關懷地看著我離去。

離遠更覺她五官分明,不折不扣是個美人兒。

我低下頭看自己的雙手。

美人兒。

也得靠環境與心境扶一把吧!

車子轉到菊新家附近,我剛抬頭找門牌,一眼看到她身披斗篷站在那裡等候。

心頭一熱,叫聲「菊新」。

她奔過來,我下車,兩人緊緊擁抱。

菊新激動異常,飲泣起來,我拍她的背脊。

「喂喂,在這種情況下,如有任何人要哭,那人應是我。」

我倆拉扯著上樓去。

以前一廳一房小住宅現在換了一千平方米的大公寓,露台對牢海,港口燈光燦爛。

一進門我便笑。「很發了點財的樣子,來,讓我看清楚你。」

菊新說:「老多了。」

是因為打扮的緣故,此刻她頭髮紮成一條馬尾巴,脂粉不施,眼睛紅腫,自然有

點憔悴。

「看,才兩年而已,老什麼……有沒有添丁?咦,孩子呢?」

四處張望,這才發覺屋子裡只有我同她。

「妳的先生呢?」孩子呢,傭人呢?

菊新不出聲。

我即時明白了,不作聲。

菊新找來手帕,擤擤鼻子,接著給我做一杯薄荷蜜糖茶。

淡綠的茶飄起一股清香,兩年多沒喝這個玩意兒,竟有種陌生感覺,怔怔的握住

茶杯,不知所措。

半晌我說:「他們怕,所以避開我。」

「不要去理他們。」

我放下茶杯。「別傻了,快叫他們回來,我這就走。」

菊新拉住我。「你這不是故意叫我為難?他們走,你也要走,我白做醜人,豬八

戒照鏡子。」

「他們總比較重要。」

「他不見得從此休了我,你放心在這裡暫住,他同孩子在外婆家,不會有事的,

別令我為難。」

菊新真的急了,頭髮披下一角來,手緊緊拉住我的手。

我笑。「好,鵲巢鳩佔,我留下來。」

她總算鬆口氣,拖鞋聲啪啪的進房去給我預備洗澡水。

菊新一離開,我的臉便掛下來。

並沒有學乖,怎麼做這樣笨的事?才一個晚上罷了,無論張羅什麼地方,眠一眠

算數,現在跑到菊新這裡來,害他們兩口子吵架,她丈夫還立時三刻帶了孩子離家出

走,可見鬧得很厲害。

適才菊新流淚,不見得全是為了與我重逢。

畢竟是老朋友,擔這樣的關係。

我輕輕坐下,怕坐重了,沙發會叫痛。隨即又笑起來,都是為著不習慣。有一個

家真是是好,嚕嚕囌囌的可以收藏許多東西,牆角停著孩子紅色的腳踏車,茶几上攤

著課本,一隻菸灰缸擱一邊,剛剛打電話來的時候,父女想必正在教功課。

也不必太過自責,只打擾這個晚上而已。

菊新丈夫知道我的故事,不然不會激烈反對。

菊新在臥室裡說:「毓駿……」

因離得遠,沒聽清楚她說什麼。

立即站起來,側目細聽,自己都為這個動作吃一驚,何須這麼殷勤侍候,幾時變

得這麼精乖懂事,又連忙坐下。

舉止實在失常。

就算怕我也難怪,是與普通人有點不同。

倘若半夜起來難為他們一家,尤其是孩子,那還當了得。

是應該小心,躲得遠遠的,像古人重陽登高,避開瘟疫。

與他們家這樣的交情,也不能得到稍微不同的待遇。

人們太愛護自身,這也是應該的,總不能人人像我。

菊新出來說:「我已辭去工作。」

「那也好,」我說。「現在外頭市頭如何,像我這樣一個人,可以拿多少薪水?」

菊新坐下來。「謝天謝地,這是你唯一毋須擔心的事,你何用找工作,吃利息也

吃不光。」

「沒事做很悶的。」

「有錢你怕沒事做?你以為小職員清晨搭地鐵趕命是去做事?那叫去討生活糊

口!」

菊新比從前激憤得多了,生活就是這樣,漸漸叫人嚐遍苦澀,再天真活潑可愛的

女孩,也慢慢變為魚眼珠,不再閃爍。

「見到李盷了?」

「他還沒下班。」

「他很吃得開,照片名字時常在報紙財經版註銷來。」

「他一直希望揚名。」

「他現任女友是--」

「我見過她,她長得十分好。」

菊新看著我。「毓,怎麼辦呢?妳已失去一切。」

「不,我沒有,我只失去兩年時間。」

「你打算從頭開始?」

「是。」

「讓我幫你。」

「不,我會照顧自己。」我按住她的手。

我浸在浴缸中,直至指尖皮膚髮皺。

在裡面,洗澡都有看護在旁監視,怕有什麼輕舉妄動。

「睡衣在這裡。」菊新在浴室外揚聲。

明早一定得走,不能離間別人夫妻感情。

我睡在孩子床上,剛夠長,闊度不夠一米,然而暖呼呼,軟綿綿,十分舒適,菊

新知我怕冷,開了暖爐。

「要不要聽音樂?你都不曉得此刻流行的歌曲有多滑稽。」

「我累了。」

電話叮鈴鈴的響。

「丈夫關心你來了。」

「恐怖不會,大概是我母親。」

菊新有個好母親,這是她至大的幸福,所以成年後,她有豐富的感情可以灌注給

朋友,與人共享。

半晌她又回到房間來。「找妳。」

我抬起頭。

「李盷。」

菊新把無線電話交我手中,替我掩上門。

很久很久之前,還是少女時期,床頭也有一具電話,專門躲在被窩裡講體已話。

「毓駿毓駿。」李盷的聲音很焦急。

「是我。」

「怎麼不等我回來?」

忽然沉不住氣,說道:「你又何嘗有等我?」

他靜下來,像是在吸香菸。

過了相當久,他才說:「出來了。」又說:「也不通知一聲,好去接你。」

我笑。其實也不是難事,如果要打聽的,總會得到消息。

「我就料到你在菊新那裡。」

我想表現得愉快一點,證明自己已經痊癒,但不知怎地,擠不出氣氛來。

「要不要出來喝杯茶?」

「明天吧,我想睡。」

「那麼明早再同你通消息。」

說了再見,由我先掛斷電話。

回想年輕的時候,瘋得不捨得先掛電話,非得等對方先把線切斷,才肯罷休。什

麼地方來的精力,匪夷所思。

我微笑,鑽進被窩。年輕即是年輕。

習慣天蒙亮即起,輕輕去看菊新,好夢正濃,穿著灰紫色鑲花邊的睡袍,姿勢甚

美。

真不容易,孩子都那麼大了,仍然漂亮。

喝一杯咖啡,壓下張字條,便出門去。

啊,第一步要到銀行去,第二步要找房子,再接著,是要打扮自己,重新投入花

花世界。

處置了支票戶頭及存款,跑到房產租售公司,聲明要一層即可住入的公寓,要向

海、朝南、寬敞。

「可以嗎?」我問那標緻的女職員。

她笑。「小姐,你是初到此地的遊客吧?在我們這城市,只要肯付出適當的代價,

什麼都辦得到。」

我完全放心,這麼進步的城市,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

即時與經紀出去看房子,第一處地方就滿意。

全新裝修,顏色嬌豔,屋主不知為何,匆匆離去,只帶走隨身衣物,連古玩擺設

都留下來,全盤出售。

經紀人努力推薦,推開那一列落地長窗。「看,單是這一列玫瑰花,便可看出前

主人的心思。」

一定才搬出沒多久,花還盛開,都如碗大,甜香撲鼻。伏在欄杆上,不知身在何

處,有一種愉快的迷茫。

轉身說:「我買下它。」

經紀人鬆一口氣。

我問:「屋主為什麼搬走?」

「我們也是聽說的,好象是位極紅的女明星,同男友鬧翻,他不再替她付款項,

房子便得廉售。」

另外一段故事,另外一段情。

「難怪裝修得花團錦簇。」

「請看看這幾盞水晶燈,湯小姐,你是識貨的人,幾張古董小地毯都是真絲做的,

兩個浴缸都有按摩噴嘴……」

是的,都看到了,比我從前的家居還要熱鬧繁華。過了兩年枯燥靜寂的生活,是

該有這個轉變,兩年來,只對著一個顏色:白。

按熄煙說:「到律師處去吧!」

只兩個小時就辦妥一切,多麼快。

下午已經搬進去,一切現成,連咖啡壺都有,考究的杯碟成套在碗櫥裡待用。

只需叫鎖匠來換一把鎖。

剛想通知菊新,免她擔心,門鈴響,是隔壁人家的傭人,問要不要幫忙,她一向

抽兩個小時出來,過來收拾,賺點外快。

一切這麼湊合,真正順利。

我知會了菊新。

在電話中聽到孩子的聲音,我安下心,他們回家了。

但菊新說:「不可以共患難的夫妻關係,是什麼呢?雞肋一般。」

大部分人捧著這般菜式,也就一輩子。

「真的還不如你,清清爽爽一個人。這些年來,什麼也沒得到。」

我微笑。

「李盷找妳。」菊新說:「聲音似磁鐵,不知為什麼,這麼大的一個生意人,提

起你的時候,聲音都軟了,真使人震盪,巴不得上哪裡也找這樣一個男朋友去,不過

你真得當心這個危險人物。」

我說:「是要付出代價的。」

「說得好,但別以為雞肋不要。」

李盷,我們曾經深受過,是不一樣的。

「我來看你。」

「有空嗎?」

「三十分鐘後到。」

她帶著女兒來,我認識菊新的時候,她也不過像這個孩子這麼大。

小女孩長得同母親一模一樣,兩條小辮子,穿一條工人褲,一進門,她就樂了,

屋子裡花團錦簇,可供遊覽之處實在太多,不愁寂寞。

菊新坐下來。「幾時我離家出走,你收留我。」

我不作答。

說這樣的話,太叫我為難。

「你還沒有同李盷聯絡?」菊新焦急的問。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也許生活流於沉悶,她希望得到一點刺激,即使是做一個觀

眾也好。

兩年前戲做到一半,打斷了,等足那麼久,菊新要看到結局。

都變了,她抑或是我,明明是關懷,我不應多疑。

我說:「我和他,已經結束。」

菊新說:「我不相信。」

「來參觀我這幢房子。」

她開始覺得有點不意思。

以前,無論什麼,我都沒有瞞她,但現在不一樣,兩年孤寂的日子,使我學會把

心事隱藏。

菊新怏怏不快,沒多久便帶著孩子離去,使我鬆口氣。

和她們一起出門,我去購物。

大百貨公司非常擁擠,人疊人,能夠接近人群真是好,我愉快的向售貨員提出我

的要求。

「馬利安。」

身邊有人叫馬利安,我沒有留神。

店員說:「小姐,有人叫你。」

「我?我不叫馬利安。」

轉頭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我身後,臉上有股迫切的表情。

他已發覺我不是馬利安,但仍然在我面孔上搜索相似的地方,巴不得我可以即時

幻化成馬利安。

我太明白這種感覺,百分之一百感諒他,可惜幫不了他。

年輕人終於承認事實,低下頭,說聲「對不起」。

「沒問題。」

他走開。

這個馬利安,毫無疑問,是他心上人。

呵,心上人。

抱著大包小包回家,在大廈停車場,又有人叫住我。

這次叫對了名字,他接著下車來。

「找你老半天。」李盷接過我手中東西。

「來,看看我的新居。」好象只有這句話。

「你氣色很好。」

「謝謝,裡頭吃的三餐,都由營養專家算妥的。」

他假裝沒聽見。

進了屋子,他驚歎:「好壞的品味,簡直七彩,每樣傢俱上都有道金邊,這是怎

麼回事?」

我微笑。「改過自新的證明。」

他一怔,連忙顧左右而言他。「買了些什麼?」

「一出來,什麼都得靠自己,其實想穿一點,一輩子在裡邊,又有什麼不好?」

他臉色大變,我又說錯話。

他們都怕我,眼看是正常的人,但不能大意,說不定幾時發作,故態復萌,噫,

一次做賊,終身是賊。

他狼狽的樣子使我失笑。

「來看我買了些什麼衣服。」我抖開盒子。

「啊,」他說。「愛灰藍色的脾氣還沒有改。」

「我愛灰藍色?忘了」

「你也忘記我那杯白蘭地。」

「隔了太久,一切要從頭來。」

「抱歉沒有常來看你。」

「沒關係,菊新也沒有來,她後來告訴我,我完全不認得人。」

「是的。」

「很可怕吧?」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你不記得?」

我搖搖頭。「一點記憶也沒有,或者可以到圖書館去翻隔年的報紙。」我咯咯的

笑。「多麼誇張。」

他似放下一顆心。

一定要自己先忘記,人家才會忘記,至於到底有否忘記,那是我的事。

「曾經一度,大家以為你不會出來了。」

「我也認為如此。」

「出去吃頓飯如何?」

「還有些什麼人?」問得很有技巧。

「還有裘瑟芬。」

「我還不大習慣應酬。」

「裘很懂事,而且從來不問問題。」

「告訴我你離婚沒有?」

「絕不會為裘瑟芬離婚。」他異常坦率。

我不出聲,真高興聽到李盷最愛的人還是李盷。

「來,一起去。」

我再三搖頭。

他已沒有藉口繼續留下來,也無此必要。

他站起來。「至少讓我們擁抱一下,為著舊時。」

「好的,為著舊時。」

他把我輕輕擁在懷中,雙臂隨即收緊,令我透不過氣來,他沒有忘記舊時,下巴

擱在我頭頂,良久沒有放開我,忽然我感覺到他在哭,胸口起伏得厲害。

抬起頭,只見他淚流滿面。

這兩年,像是讀了社會大學出來,不知長了多少智能。

過很久,才聽見他開門出去。

一直待在露台,看著他走到樓下,開了車子走。

為了舊時。

這間屋的舊主人又是怎生模樣?

把新衣一件件掛起,櫥內還散發著乾花瓣的芬芳,整間睡房到處都是衣櫃,還有

一間小小衣帽間,也都是衣架,舊主人不知有多少件衣服要處置。

我把舊衣全部拋棄。

過一日起來,就是新人了,就讓我天真一下吧!

第二天,去看母親。

穿戴整齊,照著鏡子,完全看不出與常人有什麼異樣,只是臉上沒有笑容,但又

有幾個人臉上整日帶笑。

與母親通過話。

「要來你就來好了。」

「明天上午如何?也許可以吃頓午飯。」

「無暇做飯。」

「由我請客。」

「別忘記有兩個妹妹。」

「是。」

一句也沒有提過去兩年的事,我不在她跟前已有十多年,她根本不曉得發生過什

麼,不關心,也不想理會。

還是找上門去。

交通擠塞,以往二十分鐘車程坐足四十分鐘,有點不耐煩,不住挪動著身子。計

程車司機把無線電開得震天響,吵雜不堪。

並沒有著他關掉,外間的生活既然如此,就隨得它,早適應好過遲適應。

來開門的是妹妹,一時間分不清是大妹抑或是小妹,走廊燈光比較陰暗,好象看

見十多歲的自己穿著校服跑出來了,感觸得發呆。

她讓我進去,沒有稱呼我,她姊姊站在她身邊,兩人一樣高大,看著使人歡喜。

母親肩膀上披著羊毛衫出來,一晃一晃,四母女一般的面孔,不同的命運。

「坐呀。」

她並沒有太老。毛衫上一貫有蟲蛀的小孔,母親不喜打理家務,偶然做幾個菜,

是要來請客,博親友讚不絕口用的。

「出來啦。」她毫無意義的說。

頭髮該洗了,油膩膩的,一點樣子也沒有。

在裡邊,我們天天洗頭,指甲用一隻小刷子刷得透明潔淨,渾身都是消毒藥水味

道。

想到這裡,打了個顫。一直拿裡邊同外頭比不稀奇,記憶確實無法霎時洗清,但

為什麼私底下老認為裡頭比外間更好?

「生活如何?」我問。

應該由她問我。

「好不好,你看得出來。」母親悻悻地說。

真的,看得出來,何消多說。

「還同周伯母她們搓小麻將嗎?」

「拿什麼同人家搓?」

每個人都覺得他的愁苦才至大至尊,別人的災難不是一回事。

兩個妹妹低聲不知在呢喃什麼,見我的目光蕩在她們身上,立刻停住私語,分明

是在說我。

我已習慣這種待遇。開頭的時候,也想站起來,大聲疾呼:把我當一個正常的人,

你們把我當一個正常的人。

後來什麼都習慣了。

說吧說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儘管說好了。心裡十分不舒服,但

不再鬥爭,聽其自然。

兩個妹妹不過十多歲,她們又知道些什麼?

我朝她們笑一笑,她倆不接受,別轉面孔,訕訕地站著。

「現在最好的是你,」母親說。「你老子什麼都留給你,逍遙自在,幹什麼都

行。」

「是午飯時間了。」

「不去,省得換衣服。」

我直陪笑。

「你若關心我們,該懂得吃一頓飯是不夠的。」

我不語。

「我是你親生的娘,那兩個是你親妹妹,吃飯,吃飯有什麼用,用水淘一淘隔夜

飯也就是一餐。」

「依你說該怎麼辦?」

母親發火了,「霍」一聲站起來,指著我。「怎麼辦怎麼辦,你倒來問我,還要

我開口求你。」

「要多少呢?」

她拿起一枝煙,我連忙同她點火。

「房子小,擠不下,豈不應換一幢有露台的,妹妹各一間睡房?」

我低頭沉吟。

「還有,中學畢業有什麼好乾的,大學學費沒有著落。」她越來越生氣。「妳不

是拿不出來,又不用你辛苦去掙,現成的好人都不會做。」

「這麼大筆款子我不能動。」

「你說這話唬鬼,如今你已過二十歲,再不能動,誰相信。」

實在不對了,我連忙站起來。「待我回去想想。」

「想,你最好回那個地方去想。」她詛咒我。

我靜默下來。

她也噤聲,只聽嘶嘶用力吸菸的聲音。

過很久我說:「我是你女兒,媽媽。」

她沒有回答。

我取過手袋開門離去。

一身新衣並不管用,菊新說我早該料到會這樣。

是,我的確想到了,但我還懷著希望。

真愛同自己開玩笑。

「如果她哄你幾句,你會不會把東西給她。」

我抬起頭想一想。「她所要的,我辦不到,父親遺囑上指明一切都不能過她的

手。」

「妳可以作主。」

「我不要作主,我不想作出抉擇。。」

「這是逃避現實。」菊新看著我。

我詫異,她針對我,還是我多心?

「生活上的瑣碎事都要逐一應付,非常煩惱,不過你不用擔心,」她抬起頭打量

我的屋子。「你幾時都不用為這些事擔心,毓,你始終不食人間煙火,專門為戀愛生

活即可。」

真的?在她眼中我就是那麼簡單的一個人?

「」這裡一切一切,你皆唾手可得,菊新說下去。「所以妳不懂得珍惜……聽得

很刺耳吧?」她乾笑。「這樣下去,遲早會得罪你。」

我溫和的說:「不會的,你放心,你是我好朋友。」

「好朋友也會眼紅。」

眼紅什麼?我真不明白,難道還有人肯與我換位子不成?

「毓,其實你早可以出院,是不是?」

「醫生囑我多待一陣子。」

「靜養?」

我點點頭。

她伸個懶腰。「多麼奢侈,可以與時代完全脫節。」

「菊新,你情緒不佳,為何?」

「太累了。」

「放假,假期對你有益。」

「沒有用,還不是終歸要回到那個家去,對牢那些人。」

「你對誰失望?」

「每個人,包括自己在內。」

「沒有那麼壞吧?」

她疲倦地用手拭面。「比你想象中累。孩子不聽話,丈夫當我透明人,一言不合,

立即拂袖外出,個人事業遭遇滑鐵盧,辭工一年,乏人問津,悶出病來……」

「但是這不過是短暫現象,菊新,你一定可以再度振作起來。」

「我沒有力氣了。」

怎麼搞的,需要安慰的是我,喂喂喂,怎麼反而每個人都似等我出來勸慰他們?

「毓,唯一可以救我出生天的人,便是妳了。」

「我?」不由自主的張大眼睛,看著她。

「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菊新,你說來聽。」

「毓,我們合夥做生意可好?」

一時間胡塗了,同她做生意,卻是為何來?

菊新似乎興奮起來。「我早打好腹稿,計劃書可以隨時給你看,你出錢,我出力,

咱們一定會搞得有聲有色。」

「你打算做什麼?」

「開一家嬰兒用品公司。」

「現在都沒有人生孩子了。」

「怎麼沒有?進了我們的店,包管他想生。」

菊新竟說得那麼誇張,我微笑起來,她變了,家庭令她失望,她要走出來闖天下。

「怎麼樣?」

「你讓我想一想。」

菊新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她控制得極好,但還是被我注意到,我心中暗暗嘆口

氣。

「明日我把計劃大網取過來。」

「找份優差豈非更好?」

「沒有這回事,」她揚揚手。「你早已脫節,」她湊向前來握住我的手。「毓,

聽我的沒錯,我們轟轟烈烈的把它做起來,揚眉吐氣,證明我們的能力。」

我可不要耀武揚威,我沒有敵人,何需活得更好,做現在的我,已足夠高興。

我拍拍她的膝蓋,說:「讓我想一想。」

「別想太久,這個計劃很多人都在注意,」菊新揚起一道眉。「會大賺特賺的。

店面漆成粉紅色,櫃檯用白色,包裝紙藍色,連帶賣些考究精緻的玩具,一切都設想

停當了」

我微笑,說的是,什麼都是現成的,我只要拿資金出來即可,連店裡都不用去,

她嘆口氣。「我還年輕,不想把這最後有力的十年也糟蹋掉,你知道最近我在幹

什麼?每朝六時正起床替女兒溫功課,好讓她考試成績好一點。我總還有別的事可做

吧?這一點點投資難不倒你,我不會叫你失望的。」

她握住我的手。

菊新的技巧高明得多,至少她還肯出一份力,不比母親大人,只會兜頭兜腦的罵。

「我一定好好的想一想。」

「那我去進行了。」菊新也有點心急,直咬住不放,雖然沒用力,到底微微有點

痛。「先找店面,我胸有成竹」

每個人都有所求而來,說話的口氣都把我當作低能兒童,我不會思想,不懂反抗,

隨人擺佈。我真是這樣的一個人嗎?

「毓,」菊新說。「讓我來照顧你。」

「我會學習照顧自己。」我站起來。「晚了,菊新,回家去吧,孩子在等妳。」

「噫,那個家。」菊新面孔上露出異常厭惡的神色來。

真奇怪,他們都不快樂,原來外頭沒有什麼快樂的人。

多麼意外,在精神病院裡,每個病人都想速速痊癒,離開醫院,重新投入外邊的

世界,從頭開始。

最後三個月,遵醫囑留院作最後觀察,心急如焚,找到一份日曆,每過一日,用

紅筆在數字上打一個叉叉,時間過得似鍋牛爬,我歸心似箭,但一剎間又見日曆上打

滿紅叉叉,終於出來了。

他們不快樂,擁有一切,他們卻不快樂。

這是最令我詫異之處。

我把菊新送出去,鬆下一口氣。

沒想過要做生意,完全沒有,只想看清楚這個世界,脫節了兩年,試圖追回來。

看樣子不用費很大勁,他們還是老樣子。

躺在溫暖的床上,鼻端聞到似有還無的香味,這是前任女主人留下來的,人去了,

靈魂尚在,我若有這般大的魅力,李盷當日就不會舍我而去。

第二天一早,妹妹上門來。穿著校服,拎著書包,有點怕難為情,我招呼她進來

吃份早點。

「你是大妹還是小妹?」

「小妹。」

這時女工也按鈴進屋收拾。

「有什麼事嗎?」我遞熱茶給小妹。

「母親叫我來,說同你商量。」

啊!

「她說,家裡實在是一點開銷都沒有了,山窮水盡。」

「我寫張支票。」

「她不要支票,嫌不夠方便,要現款。」

我看著窗外良久,終於站起來,走進書房,開啟抽屜,取出一疊現款,交小妹手

中。

「不夠明天再來。」

她並沒有道謝,默默站起來,告辭。一切名正言順,劫富濟貧,或許她們想,這

一切各人原應有份,只不過為著一個老頭去世前胡塗,沒有把財產分清楚,所以勞駕

她們上門來討。

妹妹把現款收好。

「當心點。」

「媽媽就在樓下角落等我。」

「她為什麼不上來?」

妹妹不響。

「我隨你下去。」取過鑰匙,送她到樓下。

母親站在停車場上,正吸菸,天氣並不太冷,但她瑟縮著,似有某種癖好的人,

遠精神不振。

妹妹迎上去,她匆匆扔掉菸頭,伸出手,妹妹把現款遞給她,她往衣袋裡一塞,

急急離開,並沒有抬起頭來。

妹妹轉頭看我,我把手放在肩膀上,表示同情。

她低下頭,像是羞愧。

妹妹說:「我要遲到了。」

她提著書包離去,我注意到她的裙子太短,鞋子太髒,才十多歲就開始憔悴。

回到樓上,一進門,女傭正出來,慌慌張張撞在我身上,定一定神,她說:「我

下去買些日用品。」

我覺得異樣,四邊一看,即發覺茶几上一隻金錶已經失去。

心頭上失望,難以形容。

是誰取走的,是小妹,還是女傭?

手錶是父親的禮物,戴著它已有十年,在外國讀書時,時常漏在宿舍公用浴室,

信不信由你,每個同學都知道它屬於湯毓駿,會得取出交我手中。

在醫院住兩年,把它當鬧鐘用,就放在枕邊,醫生護士女工進進出出都不曾失去。

到此刻卻在家中失蹤。

唯恐神經過敏,細細找尋了一遍,始終不見,不覺一陣心痛,昨日菊新上來的時

候,我還戴著它。

女傭買著雜物回頭,我便著她走,以後都不用再來。

累得倒在沙發上,捧住頭,不知如何應付。

殷醫生說的,有什麼事,儘管找他。

出來前一日,大不以為然,斬釘截鐵的說:「不,這下子完全痊癒,我知道該怎

麼做,永遠不需要再見你們。」

殷醫生一呆,但反應很快,即時伸出手來。「如你所願,永不再見。」

當時我也覺得做得太絕。

但為什麼此刻反悔了呢?多麼想取過電話,與殷醫生或是陳姑娘說幾句話,問候

他們,報告自己的近況,同時問一問,那位老病人有沒有開口說話,而失戀的女病人

是否仍然不住叫著愛人的名字?

我一定是瘋了,竟然牽掛著精神病院裡的事與人。

用手緊緊掩住面孔,但心底下卻覺得外間的一切更可怕更失常。恐懼緩緩自心底

升起,一向不擅應付,否則也不會待在醫院幾年。我把身子蜷縮起來,竭力忍受著孤

寂。

隔了很久才去接聽,聲音嗚咽。

「毓駿,不舒服?」是李盷,是他熟悉的聲音。

不由得慌張的傾訴:「我不見了手錶,記得那隻表嗎?」

「靜下來,噓,慢慢說給我聽,可是那隻會響的金錶?」

「是,父親給我的。」

「有沒有放錯地方?」

「沒有。」

「別激動,我知道手錶對你有極大的紀念價值,我馬上來看你。」

「不,我想靜一會兒。」

「三十分鐘到,你別走開。」

我用雙臂把自己緊緊擁著,看著天花板,深深嘆口氣。

一定要控制情緒,連忙斟杯冰水灌下肚子。別讓李盷看著好笑。

我已痊癒,我已正常,不能露出任何恐懼任何跡象,一定要沈著應付。

李盷不用三十分鐘就上來,我略為鬆弛。

他先裡裡外外找了一遍,失敗之後,輕輕的說:「看我帶來什麼?」

我用手撐著頭,再也不感興趣,看到他手中金光一閃,才跳起問:「找到了!」

多麼希望失而復得,多麼希望冤枉了傭人或是小妹。

李盷把表放在我手中,不錯,一模一樣,但不是那隻,這只是新的,他買來討我

喜歡。

「謝謝你。」我戴上它。

「找了好幾間鋪子。」

「你一向神通廣大。」

「你若真想謝謝我,就露一點歡容。」

忽然再也忍不住,對他斷續的訴起苦來。「太不適應,白天不知做什麼吃什麼,

晚上十分孤清,在裡面,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出來之後反而手足無措,親友都有企

圖,並不關心我……」

「我是關心你的。」他溫柔的說。

「你有裘瑟芬。」

「我與你仍是朋友。」

「尚能做朋友的話,又何必分開?」

「你要原諒我,在那個時候--」

「李盷,無論在什麼時候,你都以自己的利益為重。」

兩個人靜默下來,這樣得罪他,他原應拂袖而去,我有點詫異。

隔很久他說:「不應記住裡邊的事,我知道你很吃了一點苦。」

「沒有,他們對我極好,要什麼有什麼,現在連找個人說話都不容易。」

「菊新呢?我一直怪你與菊新說得太多,她與你頂談得來。」

我把腕上的錶轉來轉去。「是,菊新。」

「要人照顧還不容易,我替你辦,保證廚子明天就到,而且是個手腳乾淨的。」

我了。「我還是老樣子,是不是?」

「每個人都希望你恢復舊觀,」他說。「別為這種小事擔心。」

他拉起我的手。

有一度我們想結婚,父親劇烈反對,老人不喜歡李盷,他倔強的直覺令我非常困

惑,偷偷與李盷來往的日子是最痛苦的經驗,我不怕李的妻子,但不想令父親失望,

母親已經是他的致命傷,我不能再加重他創傷。

父親已逝去,少了強大的阻力,此刻我與李盷淪為朋友關係,再也沒想過結婚。

我說:「除了廚子,還要一位女士。做茶時手會發抖,已有兩年沒有衝過開水。」

「才兩年?我以為你一輩子沒做過這種粗活。」

李盷一直有使我展顏的本領。

「同妳出去逛如何?」

「與裘瑟芬!」我警惕地問。

「我同你兩人。」他保證。

我披上外套,同他出去,他選間法國菜館,環境本來不錯,我也打算好好享受,

才斟上白酒,便有人上來按動照相機,閃光燈令我吃驚,打翻杯子。

一時忘記儀庇,即時沉下臉。「把底片交出來,經理呢?怎麼可以不徵求客人同

意亂拍照片。」幾乎要撲上去。

攝影師也受驚,連忙說:「小姐,這只是寶麗萊,我立即給你。」

李盷連忙按住我。

我已經紅了雙眼。

就是為著一張照片,十九歲生日,李盷與我慶祝,在飯店被攝下照片,刊登在社

交版上,李太太將它寄給父,引至一連串不愉快後果。

我緊握拳頭,渾身發抖,李盷替我罩上外套,扶住我離開,他手中拿著那張寶麗

萊照片。

在車上我用頭頂著玻璃窗,額角火燙。

李盷把車子駛到郊外,停下來。

「好一點沒有?」

我點點頭,其實心跳得似要躍出喉頭,只想躲起來。

「對不起。」

「不關你事,李盷,我彷彿沒有痊癒,不愉快的事仍使我慌亂。」

「我比妳更急。」

父親看見那張照片後,血壓陡升。我實在太過不羈,晚服薄得似層透明膜,低胸,

整個人靠在李盷身上,手中握著一瓶香檳。

父親當年已六十四,送進醫院後沒有再出來。

「不是每個父親對女兒的感情生活有這樣強烈的反應,你不能為此內疚一輩子。」

「他只有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有我。」

「那是他的錯,他應當尋找伴侶。」

「他已試過多次。」

「這證明他不是好丈夫,除你之外,沒有人可以與他共處。」

「他已去世,請不要再鞭撻他。」

「毓駿,你內疚得根本不能客觀正視這個問題。」

「我們不要再說下去了。」

「住院多年,醫生沒有與你討論這個問題,沒有治癒你的心理障礙,沒有解開這

個結?」

「請送我回家。」

「哪一個家,新家?」

「我只有那個家。」

「那麼,在半月道那幢十二個房間的大廈是什麼人的?」

我凝視李盷。「為何苦苦逼我,意圖何在?」

「我至少還是你的朋友,不想與你胡混下去。」

「那麼給我時間。」

李盷終於開動車子。

那夜,餓著肚子,原以為難以入寐,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也許情緒得到發洩,也

許經過一番擾攘,累得不能招架,倒在床上,竟然熟睡。

醒來時不知身在何處,只聽得鈴聲大作,睜開兩眼,掙扎半晌,才明白是門鈴響。

披上浴袍,前去開門,撲鼻聞到一陣罕有的花香,人也已經醒轉。

只見有人捧著一大束雪白的肥碩的梔子花等在門外,還會是誰呢?當然只有李盷,

我並沒有朋友。

伸手去接,來者卻詫異的問:「你是誰,她人呢?」

「我是湯毓駿。」

「不不不,」那人張望。「不是你,你請她出來。」

即時明白了,花不是送給我的。

這個痴心漢,我啼笑皆非的告訴他:「她已經搬走,現在我住這裡。」跟著揶揄

他:「怎麼,她沒通知你?」

來人面色轉為灰敗,他長得不難看,天氣還沒熱,已經穿著薄麻西裝,是個不安

分的傢伙。

他期期艾艾的說:「她約我今日這個時間上來,她約我……」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好氣把門關上。

走到廚房泡咖啡已經沒有乾淨杯子,都躺在碗盆裡待洗。太不方便了,在殷醫生

處,永不需為這些小事擔心。

正在猶疑,門鈴又響,噫,那漢子猶不心息,但門外是菊新。

「為何一束美麗的花被丟棄在門外地下?」

「因為它不是棵樹。」

我知道菊新,她不會輕易放棄,她會天天來,直到目的達到。

一進廚房,亮不疑疑,兩手即時伸進鋅盤,替我洗杯子,她一向勤快。

一邊做一邊講:「有沒有看早報?」

「沒有訂報紙。」

「你這個人。我有一份在提籃裡,精彩的新聞,在第七版。」

報紙應在圖書室中,夾在架子上,隨時可以查閱,多麼方便。嘆息,已習慣了那

種生活,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我攤開中西日報,翻到第七頁,對頭條不感興趣。

「什麼新聞?」我問。

菊新已經洗妥杯子,衝好咖啡捧出來。

她的確是個能幹的女子,或者我應當客觀的再認識她一次,考慮她的請求。

「這麼大字,讀出來!」

「童氏航業宣佈破產。」我問:「關我們何事?」

「李妻姓童,你別忘了。」

「啊,這是她孃家?」

「自然,社會風聞這件事已經良久,沒想到終成為事實,完了。」

「有限公司,與私人沒有關係。」

「是嗎?那李盷那麼巴結你幹什麼?」

我不語。

菊新自提籃中取出我喜愛的果醬圈圈餅,我貪婪地吃得一嘴白糖,一邊等菊新說

下去。

「你要當心李盷,他挺會為自己打算。」

誰不是呢,菊新,誰不是呢?也許只除了殷醫生,他握住病人的手一夜,為只為

她整晚驚呼流淚。

「毓駿,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發覺菊新愛輕聲吆喝我,似對小狗發號施令,不這樣,彷彿不足以引起我注意,

難怪她,有一陣子,無論她多大聲叫我,我都不認識這位老朋友。

「李盷是有企圖的,你要當心。」

「菊新,多謝你關心。」這倒是由衷的。

「現在穿衣服,我們出去看店面。」

「但是菊新,街上人多車擠風塵僕僕,我不想去。」

「你答應的。」她一臉失望。

我沒有,她也知道我沒答應過,但她太願意相信這件事,於是在她心中,這變為

這是病態,殷醫生說過,這是頗為嚴重的一種心理病。

菊新得不到反應,有點粗暴。「你要推到什麼時候?打鐵趁熱。」

我要即時作出抉擇。假使說:菊新,那是你的事,我會即時失去這個朋友,我需

要她、重視她,於是溫和的說:「菊新,我不懂,你全權作主好了,選定地方,我會

去瞄一瞄。」

她鬆一口氣,有點愧意,隔一會兒再說:「我不會使你失望。」她擁抱我一下。

那個一直為我打毛衣的菊新呢?那個介紹我去看公餘場電影的菊新呢?那時她對

我好、不問酬勞。但成人的世界從不簡單,拿我所有的,去換取我沒有的,公平交易。

她說:「這份計劃書,你看一看。」

「我會的。」

下午,到銀行一次,把菊新的報告交予投資策劃部經理,很快會得到專業性的忠

告。

黃昏,李盷派來廚子及女工。

他竟對我這樣周到,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前,關係再親密,也不過當我是一個

少不更事的女孩,自然給他帶來許多溫馨,但煩惱也絕對不少,他的態度也跟著我的

情緒時冷時熱,有限的溫存,無限辛酸。

但是最近他這樣對我,像是我們之間一切障礙都已消除,不復存在,不用閃縮。

我舒暢地攤開四肢,躺大沙發內享受。

若不是大妹尋上門來,我還可以輕鬆得完整一點。

她與小妹不同,大了兩歲,說話十分尖刻,有母親三分真傳。

一坐下來,她打量了一會兒,便笑說:「姊姊這裡似電影裡的佈景,光是插花費

用,便夠我們開飯。」

我不是不知怎麼回答,誰是昨天才出世的呢?但只是忍耐地微笑,容忍她。

見我懦弱,大妹更加理直氣壯。「母親上次同你說的事,你有沒有在辦?」

也許是李盷的關懷給我帶來新的希望,是以看這個世界的角度也不同了,只是溫

和的說:「這麼大一筆款子,還得商量商量。」

「姊姊,你並沒有親人了,你只餘我們三個骨肉,真不明白要找什麼人商量,外

人豈非更不可靠?」

我看著大妹,她談吐精靈,神態堅定,這樣材料根本不必浪費四年的寶貴時間在

大學裡。

「這樣吧,你替母親弄個象樣的房子,其餘的,不必你張羅,我們的學費云乎哉,

根本是老太太痴心說夢話,姊姊,你涵養功夫好,才沒笑出聲來,不過她總算是你親

生母親,你能做就為她做到。」

大妹說得很合理,我籲出一口氣。

「怎麼樣房子?」

大妹嘴歪歪地笑起來,別有風情。「你聽她的,又要花園又要露台,總之有瓦遮

頭便可。」

「謝謝你。」她有為我著想。

「不要把款子交她經手,房子也不要寫她名字,只讓她有個存身之處便可。」

我訝異,她太瞭解我們的母們,我不由得握住她的手。

她苦笑。「你的父親與我的父親,難道沒有產業經她手?都玩得一乾二淨,不能

再信任她,往後她上來吵,摔東西,都不要睬她。」

過半晌,我問:「你很吃了一點苦吧?」

「不吃苦,人會長大?」

「下午便替你們出去找房子,凡是合理的單子,銀行都會繳付。」

「那也好,」大妹點點頭。「她吵不過銀行。」

「你呢,你有沒有需要?」

「有,當然有,不過不關你事,用不著你救濟,」她非常倔強。「我今年畢業,

可以以工作做。」

「什麼工作?」

「可以使我脫離目前環境的工作。」

「你要當心。」

「我?」她詫異了。「我才不用擔心呢,我覺得你才應當謹慎,幾乎每個上來見

你的人都有所圖。」

我呆住,小小的大妹目光如炬。

「房子的事快進行,警察快要來封屋了。」

大妹說完,便挽起書包麻辣地離去,人生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好慚愧的。

不說話的時候,咱們三姊妹看上去差不多,一開口,就知道不能比,我與小妹比

較窩囊。

銀行轄下不知有多少空置的中型住宅樓宇,熱烈招待介紹,我選了層地段比較中

等的。

李盷一直在我身邊。

真想問他:怎麼,閣下與法師商量過,如今一天有四十八小時應用?

當然不可能,無論什麼,總有優先總有例外,很明顯,這一、兩日,他以為為重。

他在旁表示一下子付清款項不甚合算。

「算了,」我說。「仍是我的產業。」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不再言語。

以後銀行會同母親直接連絡。

接待室茶几上擺著幾份雜誌,順手取過翻閱,看到其中一頁頭條:李氏地產正式

宣佈與童氏航業並無轇輵。小字跟著說,李盷夫婦業已分手。

我像是偷窺到什麼人裸體一般,心劇跳起來,不可抑止,匆匆合上畫報,放回茶

几上,裝作鎮靜。

李盷對我說:「一切辦妥,她們明早可來取門鑰匙,我們去喝杯咖啡如何?」

我不知該說什麼,心中紛亂,剛在此際,忽然有人叫我:「毓駿,你果然在這

裡。」

我轉頭,是菊新,怎麼都擠到銀行來了?

我停下來。「菊新。」

她過來扶住我,百忙中瞪李盷一眼。「你怎麼滿街跑,看樣子身體不大好呢。」

我深呼吸一下,強笑道:「沒事沒事,你怎麼找上來的?」

李盷忽然說:「血犬嗅到銀行特有氣息,豈有不追上來的?」

我一呆,他們倆一向不知,但料不到會正式開火。

只聽得菊新還火。「誰是人誰是鬼,毓駿分得清。」

銀行職員都圍著待看好戲。

我連忙說:「來,喝咖啡去。」

頭一陣昏眩,險些跌個倒栽蔥,接著嘔吐起來。

只得放棄咖啡而去醫務所。

聞到那股特殊的消毒藥水味道,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一句「殷醫生在嗎?」就在

口頭。

菊新尚喋喋不休指摘李盷,李盷受不了,只得告辭。

菊新問我:「他終於離了婚,你知道嗎?他把她榨乾之後,終於一腳踢開她,現

在可以對你獻殷勤了。」

「噓,菊新,我頭暈。」

「我知道你不愛聽。」

我嘆口氣。「我都快倒下來了。」

醫生給了藥,囑我休息兩日,我依依不捨,真想叫菊新離去,搬進病房安靜數日。

菊新說:「我搬過來服侍你。」

「不用,真的不用。」

「毓駿,你是否刻意疏遠我?」她淒厲的問我。

「好,叫你囡囡一起來,反正夠地方住。」我閉上眼睛。

車程像是有一百公里長,終於回到家裡。

李盷離了婚,他沒有告訴我,也是怕我多心。怪不得有時間多出來,但為何不用

在裘瑟芬身上?

菊新有一切答案。

她喃喃的在我耳邊灌注她的心得:「以前在童氏處所得利潤,可在女朋友身上蝕

一點出去,現在他還能做蝕本生意,當然全副精力用來應付你。」

真的這麼醜陋?

「他經濟情況大大的不妥--」

我忽然問:「為什麼每個人都不夠錢用?其實一個人並不需要花太多的錢,看我

就知道了,住在公家的精神病院裡,兩年也沒用過一毛錢,裡邊並沒有人因此看不起

我,都對我很好。」特別是殷醫生。

菊新駭笑。「毓駿,別提裡邊好不好?」

「為什麼?」

「太可怕了,都是瘋子--不,我不是說,唉,怎麼搞的?」

我笑了。

「毓駿,不要說這種話,出來就是痊癒了。」

誰有病,誰沒有病,至今都很難搞清楚,我沒有說出口,免得她害怕。

「頭還暈嗎?」

「如墜入無底深淵。」

「睡吧,睡醒就好。」

菊新也瘋了,丈夫女兒丟開不理,倒在此照顧我。

她說:「我已經找到店面,在……」

我沒有聽清楚,藥力發作。

但還是作了夢。殷醫生著我出院,我嚷著不肯走,汗流滿額硬是叫他把信還給

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至多調我到別處去,你叫我走到什麼地方去?我不知道怎

麼生活。」叫得聲嘶力竭。

自噩夢中跳起來,黑暗中喘息,理智又再恢復。是我自己要走的,求仁得仁,怎

麼又反悔起來,可見是個噩夢。

「毓駿,醒了?」

這一剎那,感激菊新留下來陪我。

「來,喝口熱水。」

我就她手喝口水。

「也許該結婚,有個人照顧。」我說。

菊新像是聽到最好笑的事一般,嘿嘿連聲。

我扭亮床頭燈。「怎麼了?」

「天真的毓駿,告訴你,夜半我只要略咳數聲,我那一位便到書房去睡,並且把

兩道門關得緊緊的,怕我吵醒他。」

「有這種事?」

「哼,反過來,他的鬧鐘從來不響,我即使臥病,早上也得特地起來喚醒他。」

「讓他遲到好了。」我不相信有此奇事。

「小姐,我已在負擔一半開銷,遲到開除,豈非要頂住整個家?我是為自己。」

我不語。

「所以結個鬼婚。」

我笑。「你太鑽牛角尖了。」

「待我做妥這檔生意,便好脫苦海。」

很久之前,我們也習慣促膝談到深夜,不過那時談的,都是些天下間最愉快的事。

「希望生意成功,你的胸襟開闊,便不介意這些瑣事,並視之為樂趣。」

「妳,妳答允支持我?」菊新驚喜。

「當然,菊新,為你,什麼都可以。」

過了兩日,銀行與我聯絡,他們派專人看過菊新的市場調查報告,認為計劃可行。

菊新倒不是胡鬧的。

李盷不以為然。

「毓駿,沒有人右道你手頭有多少閒錢,但逢人上來開口,你便大筆揮霍,不像

樣子。」

「這不過是投資。」

「風險太大。」

「你應當比誰都知道,沒有風險,不稱投資。」

「你對菊新太慷慨。」

「她是我唯一的女友。」

「說得太曖昧,人家會誤會的。」

「她需要鼓勵。」

「怎麼不見你鼓勵我?」

「你需要嗎?」

「可見你是真的痊癒了,」他說。「用這麼譏諷的語氣同我說話。」

「你擔心過我不痊癒?」

他語塞。

「不過是精神崩潰而已--」

「好好好,你愛對菊新如何,我管不著。」

我不經意地問:「裘小姐呢,許久不聽你提起她。」

「我們已分手。」

「」啊,這麼說來,李盷身邊竟沒有女人了。

他一怔。「自然,你也已風聞我離婚的消息。」

「為什麼與妻子分手?」

「為政治,她不想連累我。」

「好妻子。」

「毫無疑問,一生支持我。」

「現在她人呢?」

「已赴長島隱居。」

「裘瑟芬又是怎麼回事?」

「像她那樣聰明的女孩,自然另覓明主去了。」

「我不相信。」總有點感情吧?

「毓駿,這兩年社會風氣又變了不少,不是你可以想象。」

「市面上也不一樣,菊新帶我到處到,許多地方不認得,大廈像自地殼冒出,一

夜之間落成,一枝枝似竹筍。」

幾乎連走路都從頭學走,街上的人都小跑步。走路略慢,便遭人不耐煩的擠往一

旁。

上車略為猶疑,菊新便伸手來推。

多麼粗暴的節奏。

聽他們說話,像發電報,似有密碼,甲方把話講一半,乙方已經明白,即時作出

好幾種反應,又引起連鎖對白,我只有發呆的份兒。

難怪菊新笑說:毓駿,你只要開支票便可。

「菊新的野心很大。」李盷總不原諒她。

「她婚姻正在低潮,事業可予她安慰。」

「她?昨夜才見她與男伴扭股糖般鑽進日式夜總會。」

「啊,」我反而替她高興。「不是丈夫?」

「是洋人,阿鬍髭。」

我拍手。「那我們的專利權毫無問題了,那大鬍髭是意大利童裝權威。」

「我的天!」

「李盷,真是瘋狂世界是不是?」

「你陪她瘋?」

我向李盷眨眨眼。「別忘了我才是真瘋,是她陪我,非我陪她。」

「不要拿這個來開玩笑好不好?我受不了。」

看著他懊惱的樣子,禁不住大笑起來,呵哈呵哈,腸子都打結。

笑出眼淚來,呵,我不再愛李盷了,只有勘破這個魔障,才能笑得如此舒暢,終

於痊癒了。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太低估自身的抵抗力,原來就是這麼健康的一個人。

不禁茫然,指著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李盷不再是我的債主,我已還清他這一筆。

「毓駿,你沒事吧?」

「累。」

「精神是大不如前了。」

那時不知什麼地方來的力氣,據殷醫生說,兩名男護士都不能按住我,一定要撲

出醫院,去追隨父親。

就是那時受的內傷,出來之後,活動超過三、兩鐘頭就想休息,羨慕菊新無限精

力。

她是極端自我中心的人,即使我躺著,上氣不接下氣,她也不管,非要把她認為

是重要的事說完,我總是託著頭傻聽。

為只為菊新也是債主。

緣分盡的時候,各走各路,頓成陌路,我再也不會向她多看一眼,她也一樣。

情誼仍在,總會藕斷絲連,歷盡千辛萬苦,維持下去,多麼不合理的事與人都能

夠含淚強忍。

多麼奇怪。

我都快成為思想家了。

誰曉得呢?這次出院,也許只為成全菊新的意願。

在療養院靜休這段日子,想到許多從前未曾想過的問題。

「毓駿,你常常有失神的樣子,令人擔心。」

我把思維自離恨天自兜率宮收回來。「自古有的,叫倩女離魂,魂魄可以飛出去

很遠很遠,同人結婚生子,然後才飛回來。」

李盷啼笑皆非。

我知道他有事要開口,只是不知從何說起,因為湯毓駿已不比從前的湯毓駿。

童裝店在一個月內裝修起來,新鮮的刨花香及油漆味,都使人精神一振,菊新撲

來撲去,像只小鳥,我真做了件好事,利人利己。

她叫女兒權充模特兒,讓我看衣裳的式樣。

她說:「最大這個號碼,七歲還可以穿,售價都壓在百元底下,很多人都負擔得

起。」

「太美了,」我由衷的說。「生意一定佳。」

「你看,我們在個多月裡完成多少事,」她拍拍我肩膀。「以後要好好利用時

間。」

我看著她。「菊新,但我在裡邊的兩年,並沒有浪費。」

她十分忌諱這個問題,像是一不小心,觸動我哪條筋,我即時又會發起神經來。

菊新改變話題。「他同你開口沒有?」

「誰?」

「李盷,還有誰?一個他也已足夠,耗盡你半生。」

「沒有,他開口我也不會答應。」

「啊?」

「我已經不愛他。」我唏噓的答。

「誰說這個,你以為我在問他有否向你求婚?」

我愕然。「不然開什麼口?」

「開金口同你借。」

「借錢?」我呆住。

不會吧,他不致於澀到這個地步,我有什麼本事幫他?

「你真的胡塗,他那邊已經不得了啦,眾叛親離,除了你沒別條路可以,所以一

天有那麼多時間磨著你落工夫。」

我淡淡問:「真的?」

「怎麼,尚不大吃一驚?」

「沒什麼好驚的。」

「還不趁機奚落他,當年要是他肯娶你,你父必原諒你,不致弄成這樣--」

「當年的事算了,」我擺擺手,低聲說:「過去是過去。」

「毓駿,你對人真好。」

菊新說「人」,不是說「他」,令我振作,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人生得一知己足

矣,人清無徒,管這個知己是怎麼得來的。

「幫他要量力,自己身邊總要留一些。」

「他不會開口的。」

「哼!」

妹妹們約我出來見面。

氣色好得多,也不再見外,仍沒有道謝,亦不必道謝,只說母親仍不斷咒罵。

我們三姊妹笑出來,竟喜氣洋洋。

母親若有日心滿意足,不再罵人,那才怪呢。

「罵些什麼?」

「說你父親不該在遺囑上忘記她,說我們父親不該淪為窮光蛋。」

小妹補充:「又說給了房子沒開銷,她此生就得這麼半死不活的過。」

「真誇張。」

過一會兒,問大妹:「我的故事,你們知道多少?」

她們不肯回答。

可見已經喜歡我了,覺得一絲安慰。

「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大妹爽脆的問:「沒事也可以吧?」

「當然,求之不得。」

她們肩搭肩的走了。

我仍留在原位上,許久沒有離開。

借用公用電話,打到療養院去,電話接通,我說:「請接殷醫生。」

「殷醫生巡病房,一時不能來聽電話,請留言。」

「他什麼時候比較空閒?」

「早上八點半到九點半,他在行政大樓。」

我暗暗記住。

「小姐貴姓?」

「不用,我明天再找他。」

回到家,李盷已在等我。

如果要開口,他應當在今日說清楚,我有第六感。

傭人給我一碗雞湯,一看,就嫌油膩,擱在一旁,這兩年口味變得非常清淡,她

們不會明白。

「毓駿,我們也應結婚了。」

我抬起眼睛。

「已經拖這麼久,」他說。「現在我們之間已沒有障礙。」

「你並不要與我結婚,李盷。」

他一怔。「當然我要。」

「要的話早幾年已可結婚。」

「但那時--」

「那時沒有必要與我結婚,現在有。告訴我,李盷,我會幫你忙,不必犧牲你的

自由。」

「你太不給我面子,你對菊新,比對我好得多。」他十分十分苦澀。

「但菊新也比你直接得多。」

「她怎麼同我比?」他惱怒。

「你說得對,你要什麼,請告訴我。」

「我適才說,我們可以結婚。」

「好,結婚後呢,有什麼要我做?」

「婚後再說。」

「不,你先告訴我。」

他被我逼得走投無路,只得說:「有部分債款,也許可以用你名義償還,甚或可

以暫時不必償還。」

「多少?」

他說不出口。

「明日叫你會計來見我也是一樣。」

「如果我們不能結合,這件事作罷。」

「不,這件事與婚姻沒有關係,借款子給你,收取利息,是生意人的買賣。」

「我已沒有抵押品,除非你要我。」他苦笑攤開手。

「我相信你,不是作為愛人,是作為一個生意人。」

我真正的呆住了。

我拍拍沙發。「來,坐下,我們好好談談,你需要多少,也許我根本沒有那麼多,

不說清楚,豈不是白娶了我。」

他自斟一杯白蘭地,坐在我對面,低聲說了個數目。

我側頭細聽,聽真了,籲一口氣。「就這麼多?」

李盷訝異。

「沒問題,我有。」

李盷臉上現出複雜的神情來,包括意外、後悔、慚愧、苦澀,都一閃而過。

「或許你應該早向我求婚。」我朝他眨眨眼。

他低頭,只會得喝酒。

「讓你的律師同我的律師說,別擔心,我的條件會很苛刻,事成後,你的公司說

不定有一半會歸我所有。」

他放下酒杯。「如能過此難關,我心甘情願。」

我笑。「總比與我結婚好,噯?」

他嘆氣。「別再挖苦我,你怎麼還會要我?」

李盷是聰明人。

「他們真把你醫好了。」他感慨的說。

「是的。」我很惆悵。「完全醫好了。」殷醫生是神醫。

「對不,毓駿,我甚至沒找到時間去看你。」

「當然找不到時間,但公司終於破了產。」

「是,這兩年商場不知有多少人倒下來。」

「不會是李盷。」

他也沒有道謝。

大概只有人家替你端椅子遞水杯時才可以說謝,到了這種地步,說什麼都是多餘

的。

我再一次送他走。

站在露台上,看他進了車子,駛出去。

從前,每次他走,都站著,直至看不見他的車子,才進房休息。

心情是完全不一樣了。

女傭再給我一碗湯,那層雞油已經撇掉,我很喜歡。

有人撳鈴。

女傭咕噥:「一直要找什麼小姐,告訴他們已經搬走,總是不相信。」

「讓我來。」

這次不是追求者,而是皮草店的夥計。「要不付錢,要不把皮草還我們。」

「可是那位小姐已經搬走了。」

「去去!」女傭說。「再不走我們叫警察。」

那小夥計嚷:「叫我怎麼回去回覆老闆呢?」

「是件什麼大衣?」

「反面穿的紫貂,去年半價賣給伊,才付一成定洋就穿走,現在影子也不見。」

我們主僕搖搖頭。

「真的搬走了。」

「到什麼地方去找她?」

「不知道不知道,」女傭用力拍上門。「這種做生意的女人。」

也許她脫胎換骨,人進了修道院。

「但大衣呢?」女傭人說。「總得把大衣還出來呀!」

我的金錶呢?誰要是把爹爹的金錶還我,就好了。但是我與它的緣分,也已經到

盡頭,不可以再追。

菊新把財經版摺好,擱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他終於開口了,是不是?」

我點點頭。

「不過我也認為他會替你賺回來。」

「那多麼好,我光是坐著,你們就使我成為富婆。」

「可是你曾經深愛他。」

「是,曾經。」

「李,我衝一杯愛爾蘭咖啡給你,」菊新雙手是不停的。「你知道昨天誰約會

我?」

「誰?」

「我那一位。」

「說些什麼?」

「請我出去吃了頓日本菜,並且問我,童裝店開幕,會不會請他?」

菊新臉上有說不出光彩。

「叫他剪綵好了,不過要穿成米奇老鼠那樣。」

「我快活到極點。」菊新說。

但願所有人都這麼知足。

「但是你,你下半生就這樣做富婆了結?」菊新猶疑的看著我。

「哎呀,這是什麼生活?多少人夢寐以求。」

「出來多久?」

「四十五天。」

「好象有整年那麼長。」

我嘆息一聲,誰說不是?

住在裡頭那兩年,更似我的一生。

開頭的時候,似一個嬰兒,什麼都要人照顧,後來漸漸懂得人事,肚餓曉得討食

物,繼而清醒過來,不過茫然的時刻居多……

不堪回首,一把長髮是剪掉了,好心的護士替我留著,交還給我。

那個地方,永世難忘。

「你把半月道的老房子拍賣?」

我點頭。

「在報上看見拍賣啟事,還不相信,華英中學七六年畢業班有一大半人在大廈內

度過他們最開心的日子。」

「噯,捉迷藏最好。」因為怕寂寞,我愛同學。

「毓駿,我有種感覺,」她彷彿有種不祥預兆。「你出來後所做種種,像是要為

所有的事作個總結。」

「是嗎?你那樣想嗎?總結後我又去什麼地方?」

菊新蒼白了臉孔。

「別傻,也別多心,那樣大的房子,不賣掉幹什麼?人家拿了地板可以重建。」

菊新有點釋然。「你又進賬一筆。」

「父親要是知道我現在這麼有頭腦,當初就不會想掐死我。」

「咦,」菊新笑我。「錢自己生錢,何需技巧,呆放在銀行便辦得到。」

她真的與我出院第一日看見的菊新判若兩人。現在她有自信、幹勁,活潑一如中

她說:「李盷有時妒忌我們的交情,他不知道我倆的關係打何時開始。」

母親出走那一日開始。

放學回到家中,十三歲的我與菊新正要打算看電影畫報,只見到父親鐵青著面孔,

渾身顫抖地坐在書房中,大廈從此陰黯下來,每個角落都藏有魍魎魑魅,只有菊新不

怕,她仍然做我朋友,拖著我的手,按亮每盞燈,陪我做功課,帶我返她家中,叫伯

母招呼我,是菊新與我度過這一次難關。

甚至連老父都說:「毓駿,待菊新,要似姊妹一般。」

「誰管李盷明不明白?」

「但我有種感覺,你們始終會走在一起。」

「今日你彷彿摸著水晶球說話,預言良多。」

「他對你終於另眼相看,我深覺出盡鳥氣。」

那日回到家中,女傭說有位先生找我兩次。

「誰?」

「李先生一直在這裡,他記下名字。」

我取過拍紙簿一看,只見上面寫:殷先生來電。是李盷的字。

「李先生來了多久?」

「他在沙發休息個多小時,後來埋怨電話太多,比他寫字樓還吵,回公司去了。」

我莞爾。

「殷先生後來沒有再找我?」

「沒有。」

隔四十五天才想到問候我。

醫生都是這個樣子,男女老幼都是一具具軀體,治好他們的病患確是一種挑戰,

一切止於此。

電話又來了。

李盷的聲音:「殷先生是什麼人?」

我不去回答他,過三分鐘,他嘆口氣。「是,我沒有資格問這種問題,對不起,

老闆。」

自從我佔的股份比他多之後,就有了這樣的稱號。

「我只是關懷你,他是個好人吧?」

「非常殷實的一個人。」

「生意上的關係?」

「有機會介紹給你認識。」

他又沉默一下,像是知道大勢已去的模樣,不肯先掛上電話。以前,以前是我不

肯這麼做,真令人感慨是不是?我終於伸手按中止鍵,聽見「噗」一聲。

撥號碼找殷醫生,好幾個地方才找到他。

他已回到宿舍。

「我是三十七號。」

「湯毓駿!好嗎?在報上不住看到你的名字。」他的聲音充滿熱情,令人鼓舞。

「過得去。」

「何止過得去。簡直大好,出院多久,兩個星期?」

我沒好氣。「快兩個月了。」

「有那麼久?時間過得真快,好,湯毓駿,你守了你的諾言,果然,你再也不需

要我們。」

「許多個黑夜,很想返回醫院。」

他在那邊一怔。「胡說,我們不歡迎你。」

「外頭的生活不好過,一日捱一日。」

「誰不知道,年年難過年年過,我並沒有升職,你知道嗎?精神科醫生也有精神

困惑的時候。」

他好健談,以前對病人並沒有這樣傾吐過,哦是,我已痊癒,我已出院,身分不

一樣了。

「會不會出來見個面?」

他猶疑,仍然保守。

「告訴我,三十二號痊癒沒有?」

「有進步,已由父母把她帶回家照顧。」

「她仍然叫著『光明光明,回來回來』?」

「有,但後來證實,光明只是一隻貓。」

「什麼!」

殷醫生嘆口氣。「就是這麼簡單。」

我呆住了,想笑笑不出,心中卻又為她悽苦。

我們像是老同學說起班上趣事,話匣子一打開,再也合不攏。

「那麼我來看你。」

「許多病人一離開我們這裡,巴不得一世不要回來。」

「我也說過那樣的話。」

「怎麼,現在收回?」

「你幾時有空?」

「星期三,我如果有空,星期三再同你聯絡。」

然後他說要寫報告,不能與我再說下去。

「你找我,原有什麼事?」

「想知道你近況。」

「過的去。」

「聽了很高興。」

「再見。」

「再見。」

這才籲出一口氣,慢慢在沙發滑倒、仰臥,看著天花板,呆了許久許久。

一直沒有回房,在沙發上輾轉反側,把沙發套子揉得稀縐,幾隻墊子搓得不成形,

心裡不知想起多少事與人,眼睛潤溼,嘴角卻有笑意。

天漸漸亮了。

女傭已習慣這些怪癖,不以為奇,收拾酒杯,便做早餐。

洗把臉,跑到半月道老房子去,用鑰匙開了大門,逐間房巡視,今午就要拍賣,

再也看不到它。

那熟悉的露台,我常站立的角落,每次李盷來停車在花圃,樹影幢幢,他高大的

身形在月亮底下誇張了英俊,那幅美麗的圖畫促成一段苦戀,我也要走進那幅畫裡去,

擠進去,擠進去。到自己也成為畫中人,才發覺在框外看這幅畫好看得多。

已經來不及了。

看遍了每一件傢俱每株植物的影子,我把大門下鎖,離開。

一轉頭,看見一個人立在鐵柵邊,嚇一跳,看清楚了,竟是母親。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兩人對峙良久。

她也來了,原以為她是最最最鐵石心腸,沒有感情的人,但她也來了。

我靜靜地向她欠身。

她開口:「今天拍賣?」

我點點頭。

「連傢俱雜物一起?」

我又點頭。

「我只想進去取一樣東西。」

我很為難,拍賣行已經來點過數,規矩不能取走任何東西。

但我還是開了門給她進去。

這也是她的家,十多年前離開後沒回來過,但這也是她的家。只見她熟悉地拐彎

抹角,穿堂入室,一直走上二樓圖書室,我跟在她身後,默不作聲。

「我只要這張照片。」

銀相架內,有一張她年輕的照片,只有她,沒有任何人在身邊,那時她美豔如女

演員,擺著一個嬌俏的姿勢,手託著下巴,眼睛斜斜不知望著誰,誰?

我緩緩用鑰匙開啟玻璃櫥,把照片連架子交給她。

她接過照相架子,端詳良久,像是不認識相片裡的人,然後將架子掩在胸前,輕

聲說:「謝謝你。」

我一生人沒有聽過她這麼溫柔的聲調,忽然感動了,別轉頭去。

即使她愛的只是她自己,又有什麼不好?

如果沒有人愛你,你必須要愛自己。

母親攬著相架良久,彷彿它是她的愛人,難捨難分。

我沒有對著她,也知道她流下眼淚。

她輕輕問我:「那時我可好看?」

「是,非常漂亮。」

「比起妳呢?」一副與我商量口吻。

「勝過我多。」

她像是滿意了,緩緩轉身子,朝樓下去。

我趨向前,不由自主搭住她的肩膀,她轉過頭來,仍然倔強,但已失去怨毒的精

力,雙眼露出仿徨無依。

「我們走吧!」

正要再一次鎖門,聽到氣呼呼的叫聲。「媽,媽。」原來是大妹,她追了來。「

姊姊,早知你也在,我就省下這一程。」停下腳步,她看住我們笑。

隨即抬起頭,看到巍峨的宅子。「我的天,像只怪獸,這麼大的房子用來幹麼?

又舊又破,來,我們走。」

沒有回憶真是好,沒有留戀。

大妹將手臂插進母親的臂彎,她仍愛她,儘管她知道她為人的缺點,她仍愛她,

大妹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孩,我很看重她。

她輕輕同我說:「母親最近身體不大好。」

輕描淡寫,就將母親失常行為一筆勾銷,為什麼我不懂?為什麼會同母親鬧翻?

我還有許多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大妹看我一眼。「姊姊昨夜沒睡好。」

什麼都逃不過這個鬼靈精的雙眼。

我低聲下氣問母親:「到我公寓來看看?」

她搖搖頭,示意大妹跟我去。

我們把母親送回家。

大妹問我:「大屋裡有多少間房間?」

「樓上樓下一共十二間。」

「佈置都不一樣?」

「由母親親自設計,當時社交界以來我們家為榮。」

大妹沈默一會兒。「難怪日後她一直抱怨住得委屈。」

我不作聲。

「你在大宅內長大?」

「是的,直到我父親去世,我都住那裡。」

「真是個可怕的地方,」她搖搖頭。「你童年一定不開心。」

我很訝異她會有這個看法,很多人都羨慕,認為是貴族出身的象徵。

「母親後來不得不走,」大妹說。「以後越住越差。」

「不,」我說。「是她要離開我們,跟你父親私奔。」

「是嗎?」大妹凝視我。「但我老覺得女人的出走,總是不得不走,也許她錦衣

美食,但是沒有人關懷她,也許他們已經貌合神離一段日子,精神十分痛苦,但是你

才十一、二歲,你不懂得。」

我怔住,漸漸回味她的話,心有重壓。

「我們不說這個,大家已經和解,還翻舊帳幹什麼?」大妹爽朗的笑。

我拉住她。「我想好好栽培妳。」

「我會栽培自己,」她剛毅的說。「你看著好了,十年,二十年,你會看到成績,

毋須姊姊操心,姊姊只要多看看母親點。」

「我只希望有你一半的精靈!」

「姊姊太謙卑,從醫院出來,短短日子,處理這麼多事,已令我傾服。」

她活潑的離去。

我躺回沙發上,這個時候,開始有睡意,矇矓起來。

背脊不知有什麼觸著,是一小塊硬物,我伸手進沙發縫子去掏。

是金錶。

怎麼搞的?我呆住,腕上一隻,座墊底又一隻。

戴著的那只是李盷送的,那麼拾到一隻失而復得,是爹爹給我的了。

我握得緊緊,是我多心,懷疑別人是賊,怎麼可以對人性失去信心,面孔紅起來。

西金舊了,露出玫瑰色,這隻才是父親送我的,索性兩隻都戴在手上,也許去到

一切問題都解決,只除一樣。

並不抱奢望,也不會像以前那般,想一個人的時候,想得不擇手段,不顧一切,

與菊新結伴吃午餐,甫坐下,她便一呆,向左方直視,菊新的眼光一向比我犀利,

不知道看到什麼。

我連忙跟著她目光看去,是李盷。

他有伴。女伴。

那位女士好不年輕,李盷真有他的,女友一個比一個小,只見她眉目如畫,皮膚

光潔,一身時髦打扮。

菊新生氣。「你笑什麼,有什麼可笑?」

「咦,我為什麼不能笑,你看李盷那陶醉的樣子。」

「你是他的什麼人?你還笑。」

我轉過頭來。「菊新,不要誇張,反應不要過激,我此刻只不過是李盷的合夥

人。」

「只是合夥人!」

「是。」

她凝視。「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我的記憶老壞老壞。」

「好,」她嘆息一聲。「好,我佩服妳。」

李盷也看到我們了,他並沒有尷尬,同女伴低語數句,便向我們走來。

到底還是他明白我,知道我們的男女關係已經結束。

他親親熱熱的搭著我肩膀。「有沒有看今天財經新聞?贊得不得了。」

我向他笑笑!向那邊努努嘴。

「漂不漂亮?」

「賽香港小姐。」

「不騙我?」他哈哈笑起來。

我說:「過去吧!年輕小姐脾氣不好。」

他得意洋洋的回座。

菊新歎為觀止。「你們兩個都看得開,毓駿,真得向你學,你看,多大方,多瀟

灑。」她讚不絕口。

我沒有抬起頭來。

過了很久很久,我說:「走吧!」

侍者過來說,李先生已結了賬。

我朝他點點頭,他新女友朝我們笑,面孔似洋囡囡。

新店開幕前一天,殷醫生找到我。「要不要來看我們新置的電動輪椅?」

他真挑對了時候。

「幾時?」

「明天上午。」

「還有沒有其它時間可供選擇?」我問得真夠幽默。

「啊,你沒空?讓我看,那麼要等下個月--」

「慢著!明天上午,我在醫院大門左翼等你。」

「一言為定。」

我笑自己情急。不過仍有盼望真是件好事,彷彿心翼展開,不禁走到露台上,剪

下一束花,插進瓶子裡。

菊新早為自己置好件珠灰色的下午便裝,配了首飾鞋襪,一直追問我作什麼打扮。

「我知道你喜歡紫,不過黑也好。」

明日新店開幕,她緊張得不得了,忙了多日,雖沒睡好,卻精神奕奕,如今萬事

俱備,故此有餘閒來關心我的衣著。

我說:「明日我沒空。」

「嗄?」菊新豎起一道眉。

「明兒我有事。」

「不要開玩笑,你是老闆哪,這是首宗大事,怎麼還有別的事?頂多用轎子抬了

你來。」

「妳主持大局不就行了,不信妳信誰呢?我鐵放心。」

「可是你總得出,怎麼,怯場,怕人多?」

「不,實在是約了人。」

「那人也太不識相了,誰,是誰?」菊新知是真的,更加不肯放手。「是什麼

人?」

「明日看你的了,發出多少張帖子?剪綵的明星沒有變卦吧?今夜睡好點,不然

明日不夠精神。」

「我們擇的吉時是上午十時,你肯定沒空?」

我搖頭。

「你到那邊彎一彎回來,也還來得及喝一杯香檳。」

「那地方很遠,恐怕來不及。」

菊新一聽這句話,即時會錯意,臉上變色。「那麼把那位先生也請來。」

「你怎麼知道是位先生?」我笑。

她強笑一聲。「你看過小姐為小姐這麼殷勤沒有?」

「他不肯來的,只有我去遷就他。」

「毓駿,你在搞什麼,別嚇唬我,什麼很遠很遠的地方,什麼趕不及到店裡來,

你沒事吧?再不同我說清楚,明天不開幕!」

菊新的急脾氣大抵是不會改的了,從小如此。

我終於說:「我回醫院去。」

她嚇破了膽。「你什麼?」她站起。

「這裡沒我事了,我回醫院去。」

「可是你已經痊癒了!」菊新歇斯底里。

「靜靜聽我說,別激動,坐下來。」

「真給給激瘋,你完全是正常人了,適應得這麼好,好端端幹麼回醫院,我頭一

個不依。」

「我喜歡那裡。」

「毓駿,那是一所精神病院。」

「我知道,我在那兒度過兩年。」

「那裡有大部分人神志不清。」

我只是看著菊新微笑。

不到一會兒,她也明白我笑的是什麼,到底從小一起長大,心靈相通,她嘲弄的

說:「是,不過隔著一座醫院,誰不是瘋子?也許我們瘋得更厲害,更不可救藥,但,

毓駿,求求你,陪我們瘋好不好,我們也需要你。」

她說得那麼滑稽,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菊新低下頭,十分悲哀。「毓駿,難怪你,這上下恐怕只有你最清醒,你看穿了

我們每一個。」

我拉住她手臂,晃一晃。「好好的打開店門替我賺錢,少個子兒不饒你,揭你的

皮。」

菊新知道無可挽回,黯然流淚。

「快別這樣,本來都不想出來了,都是為著你們。」

菊新這才去了。

穿什麼衣服?我當然關心。

自衣櫥中取出灰藍色的衣裳,在身上比一比,痛快的倒在床上。

明天便可以見到他,真想不到事情這樣順利,竟會輕而易舉找到知己。

晚上站在露台上,只看見一天星,竟把都市流麗的燈光全比了下去。

不知星光這麼燦爛,是否為著舊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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