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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金庸] 雪山飛狐《全文完》

雪山飛狐  作者:金庸


《雪山飛狐》,當代武俠小說作家金庸作於1959年,

但該作品對主人公胡斐的成長之路基本沒有提及,

所以後來作者又補著了一本相關作品《飛狐外傳》來講述主人公的成長歷程。

兩者雖是相關聯,但是故事結構與內容卻又各自基本獨立,

可以說是《雪山飛狐》的前傳,也可以合為一本來讀。

《雪山飛狐》現收錄在《金庸作品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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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1章

 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邊山坳後射了出來,嗚嗚聲響,劃過長空,穿入一頭飛雁頸中。

 大雁帶著羽箭在空中打了幾個斤鬥,落在雪地。

 西首數十丈外,四騎馬踏著皚皚白雪,奔馳正急。

 馬上乘客聽得箭聲,不約而同的一齊勒馬。

 四匹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駒,一受羈勒,立時止步。

 乘者騎術既精,牲口也都久經訓練,這一勒馬,顯得鞍上胯下,相得益彰。

 四人眼見大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喝一生采,要瞧那發箭的是何等樣人物。

 等了半晌,山坳中始終無人出來,卻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射箭之人竟自走了。

 四個乘客中一個身材瘦長、神色剽悍的老者微微皺眉,縱馬奔向山坳,其餘三人跟著過去。

 轉過山邊,只見前面裡許外五騎馬奔馳正急,鐵騎濺雪,銀鬣乘風,眼見已追趕不上。

 那老者一擺手,說道:“殷師兄,這可有點兒邪門”。

 那“殷師兄”也是個老者,身形微胖,留著兩撇髭須,身披貂皮外套,氣派是個富商模樣,聽那瘦長老者如此說,點了點頭,勒馬回到大雁之旁,馬鞭揮出,拍的一聲,抽向雪地,待得馬鞭提起,鞭梢已將大雁卷了上來。

 他左手拿著箭杆一看,失聲叫道:“啊!”三人聽到叫聲,一齊縱馬馳近。

 那“殷師兄”連雁帶箭向那老者擲去,叫道:“阮師兄,請看!”瘦長老者伸左手一抄,接了過來,一看羽箭,大叫:“在這裡了,快追!”勒轉馬頭,當先追了下去。

 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並無行人,追蹤最是容易不過。

 其餘二人都是壯年,一個身高膀闊,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之上,更是顯得威武;另一個中等身材,臉色青白,一個鼻子卻凍得通紅。

 四人齊聲呼哨,四匹馬噴氣成霧,忽喇喇放蹄趕去。

 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

 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錦,

在這關外長白山下的苦寒之地,卻是積雪初融,渾沒春日氣象。

 東方紅日甫從山後升起,淡黃的陽光照在身上,殊無暖意。

 山中雖冷,但四名乘者縱馬急馳之下,不久人人頭上冒汗。

 那高身材的男子將外氅脫了下來,放在鞍頭。

 他身穿青綢面皮袍,腰懸長劍,眉頭深鎖,滿臉怒容,眼中竟似要噴出火來,不住價的催馬狂奔。

 這人是遼東天龍門北宗新接任的掌門人“騰龍劍”曹雲奇。

 天龍門掌劍雙絕,他所學都已頗有所成。

 白臉漢子是他師弟“回龍劍”周雲陽。

 高瘦老者是他們師叔“七星手”阮士中,在天龍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

 那富商模樣的老者則是天龍門南宗的掌門人“威震天南”殷吉,此次之事與天龍門南北兩宗俱有重大乾系,是以他千裡迢迢,遠來關外。

 四人胯下所乘都是關外良馬,腳程極快,一口氣奔出七八裡後,前面五乘馬已相距不遠。

 曹雲奇高聲叫道:“喂,相好的,停步!”那五人全不理會,反而縱馬奔得更快。

 曹雲奇厲聲喝道:“再不停步,莫怪我們無禮了!”隻聽得前面一人舌頭打滾,都的一聲,勒馬轉身,其餘四人卻仍是繼續奔馳。

 曹雲奇一馬當先,但見那人彎弓搭箭,箭尖指向他的胸口。

 曹雲奇藝高人膽大,竟不將他利箭放在心上,揚鞭大呼:“喂,是陶世兄麽?”那人面目英俊,雙眉斜飛,二十三四歲年紀,一身勁裝結束,聽得曹雲奇叫聲,縱聲大笑,叫道:“看箭!”颼颼颼連響,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連珠射到。

 曹雲奇沒料到他三箭來得如此迅捷,心中微微一驚,馬鞭急甩出去,打掉了上路與中路射來的兩箭,接著一提馬繩,那馬向上一躍,第三枝箭貼著馬肚子從四腿間穿了過去,相差隻是數寸。

 那青年哈哈一笑,撥轉馬頭,向前便跑。

 曹雲奇鐵青著臉,縱馬欲趕。

 阮士中叫道:“雲奇,沉住了氣,不怕他飛上天去”。

 縱身下馬,拾起雪地裡的三枝羽箭,果然與適才射雁的一般無異。

 殷吉沉著臉哼了一聲,說道:“果真是這小子!”曹雲奇道:“等一下師妹,瞧她更有什麽話說?”四人候了一頓飯功夫,不聽得來路上有馬蹄聲響。

 曹雲奇焦躁起來,道:“我瞧瞧去!”拍馬趕回。

 阮士中望著他的背影,歎了一口氣,說道:“也真難怪得他”。

 殷吉道:“阮師兄,你說什麽?”阮士中搖了搖頭,卻不答話。

 曹雲奇奔出數裡,只見一匹灰馬空身站在雪地裡,一個白衣一足跪在地下,似在雪中尋找什麽。

 曹雲奇叫道:“師妹,什麽事?”那女郎不答,忽然站直身子,手中拿著一根黃澄澄之物,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曹雲奇走近身去,接了過來,見是一枝黃金鑄成的小筆,長約三寸,筆尖鋒利,打造得甚是精致,筆杆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這枝金筆看來既是玩物,卻也可作暗器之用,不禁微微皺眉,說道:“哪裡來的?”那女郎道:“你們走後,我隨後跟來,奔到這裡,忽然有一乘馬從後趕來,那馬好快,隻一會兒就從我身旁掠過。

 馬上乘客手一揚,拋來了這枝小筆,將我……將我……”說到這裡,忽然臉上暈紅,囁嚅著說不下去了。

 曹雲奇凝望著她,只見她凝脂般的雪膚之下,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雙睫微垂,一股羞態,嬌豔無倫,不由得胸中一蕩,隨即疑雲大起,問道:“你可知咱們追的是誰?”那女郎道:“誰啊?”曹雲奇冷冷的道:“哼,你當真不知?”那女郎抬起頭來,道:“我怎會知道?”曹雲奇道:“是你的心上人”。

 那女郎衝口而道:“陶子安?”這話一出口,登時滿臉紅暈。

 曹雲奇眉間有如罩上了一層黑雲,叫道:“我一說是你的心上人,你就接口說陶子安!”那女郎聽他這麽說,臉上更加紅了,淚水在一雙明澄清澈的眼中滾來滾去,頓足叫道:“他…他……”曹雲奇道:“他……他怎麽?”那女郎道:“他是我沒過門的丈夫,自然是我心上人”。

 曹雲奇大怒,刷的一聲,拔出長劍。

 那女郎反而走上一步,叫道:“你有種就將我殺了”。

 曹雲奇咬著牙齒,望著她微微抬起的臉,心中柔情頓起,叫道:“罷啦,罷啦!”回手一劍,猛往自己心口扎去。

 那女郎出手好快,反手拔劍,回臂疾格,當的一聲,雙劍相交,迸出了數星火花。

 曹雲奇恨恨的道:“你既已不將我放在心上,何必又讓我在這世上多受苦楚?”那女郎緩緩還劍入鞘,低聲道:“你早知道,是爹爹將我許配給他,難道是我自己作的主麽?”曹雲奇雙眉一揚,說道:“我願跟你浪跡天涯,在荒島深山之中隱居斯守,你怎又不肯?”那女郎歎了一口氣道:“師哥,我知道你對我一片癡心,我又不是傻子,怎能不念著你的好處。

 可是你職掌我天龍北宗門戶,若是做出這等事來,天龍門聲名掃地,在江湖上顏面何存?”曹雲奇大聲叫道:“我就是為你粉身碎骨,也是甘願。

 天塌下來我也不理,管他什麽掌門不掌門”。

 那女郎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他手,說道:“師哥,我就是不愛你這個霹靂火爆、不顧一切的脾氣呢”。

 曹雲奇給她這麽一說,再也發作不得,歎了一口氣,說道:“你怎麽又把他給的玩意兒當作寶貝似的?”誰說是他給的?我幾時見過他來?”曹雲奇道:“哼,這樣值錢的玩意兒,還有人真的當作暗器打麽?這筆上不明明刻著他的名字?若不是他,又是誰給你的?”那女郎嗔道:“你既愛這麽瞎疑心,乘早別跟我說話”。

 縱到灰馬身旁,一躍上鞍,韁繩一提,那馬放蹄便奔。

 曹雲奇忙上馬追去,伸皮靴猛踢坐騎肚腹,片刻間便追上了,身子一探,右手拉住了灰馬的轡頭,叫道:“師妹,你聽我說”。

 那女郎舉起馬鞭,往他手上抽去,喝道:“放開!給人家瞧見了成什麽樣子?”曹雲奇卻不放手,拍的一聲,手背上登時起了一條血痕。

 那女郎心有不忍,道:“你何苦又來惹我?”曹雲奇道:“是我不好,你再打吧!”那女郎嫣然一笑,道:“我手酸,打不動啦”。

 曹雲奇笑道:“我跟你捶捶”。

 伸手去拉她手臂。

 那女郎迎頭一鞭,曹雲奇頭一偏,這一次把鞭子躲開了,笑道:“你手怎麽又不酸啦?”那女郎板起了臉,說道:“我叫你別碰我”。

 曹雲奇陪笑道:“好,那麽你說這金筆到底那裡來的”。

 那女郎笑道:“是我心上人給的。

 不是他給,還有誰給?難道是你給我的?”曹雲奇心頭一酸,熱血上湧,又要發作,但見她笑靨如花,紅唇微微顫動,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牙齒,怒氣登時沉了下去。

 那女郎瞪了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柔聲道:“師哥,我從小得你盡心照顧。

 你待我真比親生哥哥還好。

 我又不是全無心肝之人,怎不想報答?何況我們……隻是,我實在好生為難。

 你一向關心我、愛護我,現下爹爹不幸慘死,我天龍門面臨成敗興亡的重大關頭,你怎麽反而不肯體諒我了?”曹雲奇呆了半晌,再無話說,左手一揮,說道:”你總是對的,我總是錯的,走吧!”那女郎嫣然一笑,道:“且慢!”摸出一塊手帕,給他抹去滿額汗水,道:”大雪地裡,出了汗不抹去,莫著了涼”。

 曹雲奇心中甜甜的說不出的受用,滿腔怒氣登時化為烏有,揮鞭在那女郎的灰馬臀上輕輕一鞭。

 二人雙騎,並肩馳去。

 那女郎名叫田青文,年紀雖輕,在關外武林中卻已頗有名聲。

 因她容貌美麗,性又機伶,遼東武林中公送她一個外號,叫做“錦毛貂”。

 那貂鼠在雪地中行走如飛,聰明伶俐,“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

 她父親田歸農逝世未久,是以她一身縞素,帶著重孝。

 兩人急奔一陣,追上了殷吉、阮士中、周雲陽三人。

 阮士中向曹雲奇橫了一眼,說道:“去了這麽久,見到甚麽了?”曹雲奇臉一紅,道:“沒見甚麽”。

 雙腿一夾,縱馬快跑。

 又奔出數裡,山勢漸陡,雪積得厚厚的,馬蹄一溜一滑,四人不敢催,松馬繩緩行。

 轉過兩個山坳,山道更是險峻。

 忽聽左首一聲馬嘶,曹雲奇右足在馬蹬上一點,斜身飛出,落在一株大松樹後面,先藏身形,再縱目向前望去。

 只見山坡邊幾株樹上系著五匹馬,雪地裡一行足印,筆直上山。

 曹雲奇叫道:“兩位師叔,小賊逃上山啦,咱們快追”。

 殷吉向來謹慎,說道:“對方若是故意引誘咱們來此,隻怕山中設了埋伏”。

 曹雲奇道:“就是龍潭虎穴,今日也要闖他一闖!”殷吉聽他說得魯莽,頗為不快,向阮士中道:“阮師兄,你說怎地?”阮士中還未答話,田青文搶著道:“有威震天南殷師叔在此,就有再厲害的埋伏,也不用怕”。

 殷吉微微一笑,道:“瞧他們神情,走得極是匆忙,似乎又不是設伏。

 這樣吧,”手指右首,說道:“咱們從這邊繞道上山,轉過來攻他們一個出其不意”。

 曹雲奇叫道:“好,此計大妙!”殷吉等都下了馬,將馬匹系在大松樹下,翻起長衣下襟縛在腰裡,展開輕功提縱術,從山坡右首上山。

 這一帶樹木叢生,山石嶙峋,行走甚是不便,但多了一層掩蔽,卻不易為敵人發覺。

 五人初時魚貫而行,一個緊接一個,時候一長,漸漸分出了功夫高下。

 殷吉與阮士中並肩在前,曹雲奇墮後丈餘,田青文與周雲陽又在後數丈。

 曹雲奇心想:“殷師叔是南宗掌門,號稱威震天南,不知他南宗的功夫與我北宗到底誰高誰低?今日倒要領教領教”。

 一提氣,足下加勁,倏忽搶在殷阮二人前頭。

 隻聽殷吉讚道:“曹世兄,好俊身手啊,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

 曹雲奇怕他追上,不敢回頭,隻道:“請殷師叔多加指點”。

 口中這麽說,腳下絲毫不停,奔了一陣,似乎聽得腳步聲息,回頭一望,不禁嚇了一跳,原來殷吉、阮士中兩人就在他身後不遠,忙加快腳步,急衝數丈。

 殷吉微微一笑,不急不徐的跟在後面。

 山上積雪更厚,道路崎嶇,行走自是費力。

 隻過了半枝香功夫,曹雲奇漸漸慢了下來,忽覺後腦微微溫熱,似乎有人呼氣,正要回頭,右肩上有人輕輕一拍,聽得殷吉笑道:“小多子,加把勁兒!”曹雲奇一驚,提氣向前猛衝。

 這一衝雖把殷阮兩人拋下了十多丈,但已然心浮氣粗,頭上冒汗。

 他伸袖一擦額上汗水,想起適才田青文給自己擦汗的情景,嘴裡間不由得露出微笑,但聽得背後踏雪之聲,殷吉兩人又趕了上來。

 殷吉見曹雲奇這麽一衝一慢,早知他輕功遠不是自己對手,隻是七星手阮士中一聲不響的並肩而行,自己跑得快,他也快,自己跑得慢了,他跟著放慢腳步,看來尚是遊刃有餘,未盡全力,心道:“你們師叔侄倆今兒考較老兒來著”。

 當下猛吸一口氣,施展數十年勤修苦練的輕功,在白雪山坡上宛似足不點地般滑了上去。

 天龍門創自清初,原本一支,到康熙年間,掌門人的兩個大弟子不和,待掌門人一死,便分為南北兩宗。

 南宗以輕捷剽悍為尚,北宗卻注重沈穩狠辣。

 兩宗武功本源架式完全相同,使用之時,卻頗有異處。

 這上山的輕功原是南宗所擅,殷吉人雖肥胖,一施展本門心法,竟然矯捷勝於猿猴,片刻之間,已趕出曹雲奇一裡有餘。

 阮士中卻仍是不即不離的與他並肩而行。

 殷吉數次放快,要想將他拋落,但每次隻搶前數丈,阮士中又穩穩的追將上來。

 眼見離峰頂隻兩三裡路程,殷吉笑道:“阮師兄,咱倆比比腳力,瞧誰先上峰頂”。

 阮士中道:“我哪裡趕得上殷師兄?”殷吉道:“別客氣啦!”話一出口,如箭離弦般急衝而上,不到片刻,離峰頂已隻數丈,回頭見阮士中在自己身後約有丈許,一提氣,正要衝上,阮士中突然一縱而起,落在他的身旁,低聲道:“那邊有人!”伸手向峰左樹叢中一指。

 殷吉心中一寒:“此人輕功,果然在我之上”。

 見他彎腰低頭,輕輕向樹叢中走去,當下跟隨在後。

 兩人走到樹後,躲在一塊凸出的大石之後,探頭向前望去,只見下面谷中刀劍閃光,有五個人聚在谷底。

 三人手持刀刃,分別守住三條通路,自是怕人闖進,另外兩人一揮鋼鋤,一舞鐵鏟,正在一株大樹下用力挖掘。

 顯是兩人心知強敵追隨在後,時機迫促,是以四隻手臂一刻不停,此起彼落,忙碌異常。

 殷吉低聲道:“果然是飲馬川的陶氏父子。

 那三人是誰?”阮士中輕聲道:“飲馬川的三個寨主,都是硬手”。

 殷吉道:“正合適,五個對五個”。

 阮士中道:“殷師兄,你我同雲奇三人自然不怕,雲陽和青文卻弱了。

 先出其不意的宰他一兩個,餘下的就好辦”。

 殷吉皺眉道:“若是江湖上傳揚出去,說我天龍門暗施偷襲,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阮士中冷冷的道:“為田師兄報仇,斬草除根,一個也不留下。

 咱們自己不說,沒人知道”。

 殷吉道:“陶氏父子當真這麽難對付嗎?”阮士中點點頭,隔了片刻,說道:“平手相鬥,小弟沒必勝把握”。

 殷吉知道北宗自掌門人田歸農去世後,阮士中已是門中第一高手,聽說田歸農在日,也自忌憚他三分,適才上山較勁,他似乎有心相讓,才成了個不勝不敗之局,若出全力,隻怕自己要輸,於是點了點頭道:“小弟是客,自當由阮師兄主持大局”。

 阮士中心道:“哼,你要做英雄,由我做小人就是”。

 當下不再說話。

 這時曹雲奇已經趕到,再過一會,周雲陽、田青文二人也先後來了。

 阮士中低聲道:“殷師兄、雲奇和我各發毒錐,幹了把風的三人,再圍攻陶氏父子。

 雲陽與青文待我們出手之後,再行上前”。

 四人聽了,當即放輕腳步,彎腰從山石後慢慢掩近。

 田青文跟在阮士中身後,低聲叫道:“阮師叔!”阮士中停步道:“怎麽?”田青文道:“陶氏父子要捉活的”。

 阮士中雙眼一翻,露出一對白睛,低沈著嗓子道:“你還要回護陶子安那小賊?”田青文道:“我總覺得不是他”。

 阮士中臉色鐵青,將插在腰帶上的那支羽箭拔了出來,遞在她手裡,道:“你自己比一比去!這是那小賊適才射雁的箭”。

 田青文接過羽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兩手發顫。

 曹雲奇在她身旁,一直瞧她的時候多,望敵人的時候少,見了她這副神情,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眼見陶子安性命難保,怒的是她對那小賊顯然情意甚深。

 他脾氣暴躁,越想越惱,正待出言譏刺,阮士中在他肩頭一拍,向著東首把守的那人背心一指。

 這時田青文與周雲陽已伏下身子,停步不進。

 阮殷曹三人各自認定了一名敵手,每人手中都暗扣三枚毒錐,悄悄走近。

 那毒錐是天龍門世代相傳的絕技,發出時既準且快,而且毒性猛烈,被打中了三個時辰斃命,厲害無比,江湖上送它一個名號,叫作“追命毒龍錐”。

 曹雲奇心想:“師叔要我打東首那人,我卻要用毒錐先送了陶子安那小賊的性命,既報師門深仇,又拔了眼中之釘。

 若是待會將他活捉,夜長夢多,不知師妹又會生出甚麽古怪來”。

 算計已定,越走越近,眼見離敵人已不足五十步,當下伏低身子,凝望著陶子安一起一伏的背影,隻待阮士中揮手發號,三錐立時激射而出。

 錚的一聲,陶子安手中的鋼鋤撞到了土中一件鐵器。

 阮士中高舉左手,正要下落,猛聽得嗤嗤嗤數聲連響,旁邊雪地裡忽然射出七八件暗器,分向陶子安等五人打去。

 這些暗器突如其來的從地底下鑽出,事先沒半分朕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極。

 陶氏父子武功了得,暗器雖近身而發,來得奇特無比,但仗著眼明手快,還是各舉鋤鏟打落。

 望風的三人中一人仰天一摔,滾入山溝之中,兩枚袖箭分從頭頸頂邊擦過,僥幸逃得性命。

 其餘兩人卻哼也沒哼一聲,一枚鋼鏢、一柄飛刀都正中後心,撲在雪地裡再不動彈。

 這一下變起倉卒,陶氏父子固然大出意料之外,阮士中等也是驚愕不已。

 陶子安的父親“鎮關東”陶百歲罵道:“鼠輩,敢施暗算!”這一聲宛若憑空起了個響雷,威猛無比。

 只見身側雪地中刀光閃動,從地底下躍出四人。

 原來這四人早知陶氏父子要到此處,在雪下挖了土坑,已等候數日。

 四人守在坑中,坑上用樹枝蓋了,白雪遮住,只露出了幾個小孔透氣,旁人哪裡知曉?陶氏父子拋下鋤鏟,急從身邊取出刀刃。

 陶百歲使的是一根十六斤重的鋼鞭,陶子安則用單刀。

 那滾在山溝裡的馬寨主怕敵人跟著襲擊,在山溝中連滾數滾,這才躍起,他手中本來拿著一對練子錘。

 看敵人時,見當先一人身形瘦削,漆黑一團,認得是平通鏢局的總鏢頭熊元獻,此人精熟地堂刀功夫。

 飲馬川山寨曾劫過他鏢局的一枝大鏢,熊元獻使盡心機,始終沒能要回,是以雙方結下梁子。

 另一個女子,約莫三十二三歲年紀,馬寨主識得她是雙刀鄭三娘。

 她丈夫本是平通鏢局的鏢頭,在飲馬川眾寨主劫鏢時刀傷殞命。

 此外是一個胖大和尚,手使戒刀;一個紫膛臉漢子,使一對鐵拐,均不相識。

 想來都是平通鏢局邀來的好手,埋伏在這裡以報昔日之仇了。

 陶百歲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老夫手下敗將。

 除了姓熊的鼠輩,武林之中,原也沒人能做這下賤勾當”。

 這話雖是斥罵熊元獻,但殷吉聽了,不禁臉上一熱,斜眼看阮士中時,只見他雙目凝視谷中敵對雙方,對這句話直如不聞。

 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陶寨主,在下跟你引見引見。

 這位是山東百會寺的靜智大師。

 這位是京中一等侍衛劉元鶴劉大人,是在下的同門師兄。

 你們多親近親近”。

 陶百歲身材魁偉,聲若雷震,熊元獻恰與他相反,一個陽剛,一個陰柔,兩人倒似天生了的對頭。

 陶百歲罵道:“好小子,一齊上吧,咱們兵刃上親近親近”。

 鋼邊在空中虛擊一鞭,呼呼風響,足見膂力驚人。

 熊元獻不動聲色,低低的道:“在下是陶寨主手下敗將,不敢跟你動手,只求見賜一物”。

 陶百歲怒道:“甚麽?”熊元獻向他們挖掘的土坑一指,道:“就是這裡的東西”。

 陶百歲一捋滿腮灰白胡子,更不打話,劈面就是一鞭。

 熊元獻閃身避過,叫道:“且慢動手”。

 陶百歲喝道:“又有甚麽話說?”熊元獻道:“在下已在此處相候三日三夜,專等陶寨主到來。

 若不是瞧尊駕父子金面,此物早就取了。

 這裡的東西本來不是飲馬川之物,一向由天龍門經管,現下換換主兒,亦無不該”。

 陶子安道:“熊鏢頭說得好的話兒。

 這雪山上千裡冰封,你們若是早知埋藏之處,還不早就取了去?”那鄭三娘一心要報殺夫之仇,叫道:“多說甚麽?動手吧!”話聲未畢,三柄飛刀刷刷刷接連向馬寨主射去。

 馬寨主鏈子雙錘飛起,將兩柄飛刀打落,眼見第三柄來得更是勁急,直取胸口,當下雙手一崩,雙錘之間的鐵鏈橫在當胸,正好將飛刀檔落,左錘一縮,右錘已撲面打出。

 鄭三娘身形靈動,矮身低頭,雙刀一招“旋風勢”直撲進懷。

 馬寨主左錘飛出,消去了這招。

 這兩人一動上手,那和尚揮戒刀直取陶百歲。

 鎮關東不避反迎,鐵鞭橫打,刀鞭相交,迸出星星火花。

 和尚隻覺手臂酸麻,刀鋒已給打出一個缺口。

 陶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獻。

 六人分作三對,在雪地裡性命相撲。

 劉元鶴手執雙拐,在旁掠陣,眼見那和尚不是陶百歲對手,叫道:“大師退下,讓我來會會鎮關東”。

 那和尚兀自戀戰。

 劉元鶴跨上一步,右膀在靜智和尚肩頭一撞。

 那和尚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覺金刃劈風,一刀向腦門劈來,急忙縮頭躲閃,原來是陶子安抽空砍了他一刀。

 靜智嚇出一身冷汗,驚怒之下,挺刀與熊元獻雙鬥陶子安。

 劉元鶴武功比師弟強得多,陶百歲鐵鞭橫掃,他竟硬接硬架,鐵拐一立,鐵鞭碰鐵拐,當的一聲大響。

 劉元鶴不動聲色,右拐一沉,拐頭鎖住敵人鞭身,左拐摟頭蓋了下來。

 陶百歲與他數招一過,已知今日遇到勁敵,當下抖擻精神,使開六合鞭法,單鞭鬥雙拐,猛砸狠打。

 時候一長,劉元鶴漸佔上風,陶百歲已是招架多,還手少。

 陶子安以一敵二,更是形迫勢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馬寨主速下殺手擊斃鄭三娘,將熊元獻接過,自己就能俟機殺了和尚。

 但鄭三娘也已瞧明白戰局大勢,只要自己盡力支撐,陶氏父子不免先後送命,當下隻守不攻,雙刀守得嚴密異常,馬寨主雙錘雖如狂風暴雨般連環進攻,卻始終傷她不得。

 再拆數十招,鄭三娘究是女流,愈來愈是力氣不加,不住向後退避。

 馬寨主踏步上前追擊,突見鄭三娘左刀一幌,露出老大一個空門,不禁大喜,搶上一步,揮錘擊下,驀地裡右足足底突然一虛,竟已踏在熊元獻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

 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沒,激鬥之際,未加留神,鄭三娘有意引他過去。

 他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跌,暗叫不好,待要躍起,鄭三娘一刀急砍,登時將他左肩卸落。

 馬寨主慘叫一聲,暈了過去,鄭三娘右手補上一刀,將他砍死在坑中。

 陶子安聽到馬寨主叫聲,情知不妙,但被熊元獻與靜智兩人纏住了,自顧尚且不暇,那能分手救人?鄭三娘喘了幾口氣,理一理鬢發,取出一塊白布手帕包在頭上,舞動雙刀上前夾擊陶百歲。

 那陶百歲若是年輕上二十歲,劉元鶴原不是他的敵手。

 他向以力大招猛見長,現下年紀一老,精力究已衰退,與劉元鶴單打獨鬥已相形見絀,再加上一個鄭三娘在旁偷襲騷擾,更是險象環生。

 鬥到酣處,劉元鶴叫一聲:“著!”一招“龍翔鳳舞”,雙拐齊至。

 陶百歲揮鞭擋住,卻見鄭三娘雙刀圈轉,也是兩樣兵刃同時攻到。

 陶百歲一條鞭架不開四般兵刃,大喝一聲,飛左腳將鄭三娘踢了個斤鬥,但左脅上終於被她刀鋒劃了一個大口子。

 片刻之間,傷口流出的鮮血將雪地染得殷紅一片。

 但這老兒勇悍異常,舞鞭酣戰,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見情勢險惡,心知今日有敗無勝,當下疾攻三刀,乘靜智退開兩步,隨即向後一躍,叫道:“罷啦,我父子認輸就是。

 你們要寶還是要命?”鄭三娘揮刀向陶百歲進攻,叫道:“寶也要,命也要”。

 熊元獻心裡卻另有計較,他去年失了一枝大鏢,賠得傾家蕩產心想與其殺他父子,不如叫飲馬川獻出金銀贖命,於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話說”。

 劉元鶴為人精細,鄭三娘一向聽總標頭的吩咐,聽他如此說,各自向旁躍開。

 那靜智卻是個莽和尚,鬥得興發,哪裡還肯罷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風車相似,直向陶子安迫將過去。

 熊元獻連叫:“靜智大師,靜智大師”。

 靜智宛如未聞。

 陶子安一聲冷笑,將單刀往地下一拋,挺胸道:“你敢殺我?”靜智舉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見他如此,不禁一呆,戒刀舉在半空,卻不落下。

 陶子安罵道:“賊禿!”迎面一拳,正中鼻梁。

 靜智出其不意,身子一幌,一交坐在地下,一摸自己鼻子,滿手都是鼻血。

 這一來叫他如何不怒,一聲吼叫,爬起身來,向陶子安猛撲過去。

 熊元獻伸臂拉住,叫道:“且慢!”只見陶子安躍入坑中,揮動鋼鋤掘了幾下,隨即拋開鋤頭,捧著一隻兩尺來長的長方鐵盒縱身而上。

 劉元鶴等面上各現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幾步。

 阮士中低聲向殷吉道:“殷師兄,你與雲奇發錐傷人,我去搶寶”。

 殷吉低聲道:“傷那一邊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間三指卷屈,伸出拇指與小指,做個“六”字的手勢。

 意思說六個人全傷。

 殷吉心道:“好狠毒!”點了點頭,扣緊手中的毒錐,斜眼看曹雲奇時,只見他雙眼盯著陶子安,看來這些時候之中,他眼光始終未有一瞬離開過此人。

 陶子安捧著鐵盒,朗聲說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詭計,這武林至寶麽,嘿嘿,自當雙手奉上。

 隻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領教”。

 熊元獻眯著一雙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陶子安道:“你們怎知這鐵盒埋在此處?又怎知我們這幾日要來挖取?”熊元獻道:“少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說了,也是不妨。

 天龍門田老掌門封劍之日,大宴賓朋。

 少寨主是田門快婿,那一定是到的了”。

 陶子安點了點頭。

 熊元獻指著劉元鶴道:“我這位師兄當日也是座上賓客,隻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沒把劉師兄放在眼裡”。

 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嶽丈宴請好,原來請到了奸細”。

 熊元獻並不動怒,仍是細聲細氣的道:“言重了。

 劉師兄久仰尊駕英明,不免對少寨主多看了幾眼,那也是飲馬川威名遠播之故啊。

 那日少寨主一舉一動,沒曾離了劉師兄的眼睛”。

 陶子安道:“妙極,妙極!這盒兒該當獻給劉大人的了”。

 雙手前伸,將鐵盒遞了出去。

 劉元鶴眉不揚,肉不動,伸手去接。

 陶子安突然在鐵盒邊上一掀,颼颼颼三聲,三枝短箭從鐵盒中疾飛而出,向劉元鶴當胸射去。

 兩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間那能閃避?好個劉元鶴,伸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順手拉住靜智在身前一擋。

 隻聽一聲慘呼,兩枝短箭一齊釘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時氣絕。

 第三枝箭偏在一旁,卻射入了熊元獻左肩,直沒至羽,受傷也自不輕。

 這個變故,比適才熊元獻等偷襲來得更是奇特。

 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劉元鶴一聽背後有人,顧不得與陶氏父子動手,躍向山石,先護住背心,這才轉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動手!”縱身撲了下去。

 曹雲奇手一揚,三枚毒錐對準陶子安射出。

 田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見他揚手發錐,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

 曹雲奇身子一側,怒喝:“乾甚麽?”三錐準頭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錐本待射向劉元鶴,隻是田青文一出聲,被他立時知覺,此人應變極快,竟然無機可乘。

 阮士中大叫:“物歸原主”。

 左手五指如鉤,抓向陶子安雙目,右手五指已抓住鐵盒邊緣。

 劉元鶴鐵拐一立,與殷吉的長劍搭上了手。

 兩人在田歸農的筵席中曾會過面,都知對方是武學名家,此刻數招一過,心中各自佩服。

 周雲陽挺劍奔向熊元獻。

 田青文的單劍與鄭三娘雙刀戰在一起。

 曹雲奇長劍閃動,不去鬥閑在一旁的陶百歲,卻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貫日”,身隨劍至,竟是拚命的打法,凶狠異常。

 陶子安沒持兵刃,隻得放手松開鐵盒,後躍避開,俯身搶起單刀,反身來奪。

 阮士中左手抱住盒子,陰沈著臉罵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嶽丈,原來是看中了我天龍門的至寶”。

 陶子安叫道:“誰說我害了嶽父?”揮刀猛攻,急著要奪回鐵盒。

 但這鐵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說曹雲奇在旁仗劍相助,就是單憑阮士中一雙肉掌,陶子安也休想奪得回去。

 陶百歲叫道:“姓阮的,這鐵盒是田親家親手交與我兒,你是不服,還是怎地?”大聲叫嚷,揮鞭向阮士中頭頂擊落。

 阮士中一躍丈餘,縱到田青文的身旁,舉盒向鄭三娘迎面一揚。

 鄭三娘適才見盒中放出暗器,隻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閃避。

 那知阮士中隻是虛張聲勢,待田青文擺脫糾纏,當即將鐵盒交在她手中,說道:“護住盒兒,讓我對付敵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反身來鬥陶百歲。

 這天龍北宗第一高手果然武功了得,陶百歲雖然鞭沉力猛,卻被他一雙空手迫得連連倒退。

 熊元獻肩頭中箭,被周雲陽一柄長劍迫住了,始終緩不出手來去拔箭,那箭留在肉裡,一用勁半邊身子劇痛難當。

 只有劉元鶴卻與殷吉鬥了個旗鼓相當。

 田青文抱住鐵盒,施開輕功,疾向西北方奔去。

 陶子安舉刀向曹雲奇猛劈,見他提劍封門,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轉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雲奇大怒,隨後急趕,隻追出數步,斜刺裡雙刀砍到,原來是鄭三娘從旁截住

 曹雲奇心中焦躁,連進險招。

 那知鄭三娘的武藝雖不甚精,卻練就了一套專門守禦的刀法,只要這套“鐵門閂”刀法使開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內,對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勝。

 曹雲奇連變三路劍法,一時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裡許,見陶子安隨後跟來,正合心意,轉過一個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的道:“你追我乾麽?”陶子安道:“妹子,咱們合力對付了那幾個奸賊,自己的事總好商量”。

 田青文道:“誰是你的妹子?你乾麽害我爹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裡雙膝跪倒,指天立誓,大聲道:“皇天在上,若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龍門田老掌門,叫我日後萬箭攢身,亂刀分屍!”田青文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拉著他背膀,柔聲道:“不是你就好啦。

 我也早知不是你,他們……他們……”陶子安躍起身來,握住她左手,說道:“妹子……”剛叫得一聲,忽見田青文臉上變色,知道背後來了人,急忙轉身,隻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在這裡鬼鬼祟祟的乾甚麽?”田青文怒道:“甚麽鬼鬼祟祟?你給我口裡放乾淨些”。

 陶子安一回頭,見是曹雲奇趕到,叫道:“曹師兄,你莫誤會”。

 曹雲奇圓睜雙目,喝道:“誤會你媽個屁!”提劍分心便刺,陶子安隻得舉刀招架。

 兩人鬥了數合,雪地裡腳步聲響,鄭三娘如風奔來。

 曹雲奇罵道:“臭婆娘,纏個沒完沒了”。

 反手就是一劍。

 鄭三娘左刀擋架,右手回了一刀。

 陶子安叫道:“鄭三娘,咱們並肩子上,先殺了這蠻漢再說”。

 他一語甫畢,一招“抽梁換柱”,左手虛托,刀鋒從橫裡向曹雲奇反劈過去。

 曹雲奇以一敵二,絲毫不懼。

 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賣弄本事,劍走偏鋒反而連連進招。

 陶子安讚道:“好劍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陰”向他跨下揮去。

 鄭三娘心想他定然豎劍相架,上盤勢必空虛,當即雙刀向曹雲奇肩頭砍落。

 不料陶子安這一刀揮到中途,突然轉為“退步斬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鄭三娘腿上,喝道:“躺下”。

 這一招毒辣異常,比鄭三娘再強數倍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備,教她如何閃避得了?她腿上劇痛,向後便跌。

 陶子安搶上一步,舉刀往她頸中砍下。

 呼的一聲,曹雲奇長劍遞出,將他單刀架開,叫道:“你要不要臉?”陶子安笑道:“兵不厭詐,我是有心助你”。

 曹雲奇正要喝罵,劉元鶴、殷吉、陶百歲、阮士中等已先後趕到。

 原來他們都掛念著鐵盒,眼見田青文抱著盒子奔開,不願無謂戀戰,一待敵人攻勢略緩,都抽空追來。

 陶子安叫道:“爹,天龍門是好朋友。

 你別跟阮師叔動手”。

 陶百歲尚未答話,曹雲奇高聲叫道:“你害死我恩師,誰跟你是好朋友?”刷刷刷,向他疾刺三劍。

 陶子安擋開兩劍,第三劍險險避不開去,身子向左急閃,劍刃在右頰邊貼面而過,只要差得兩寸,那便是穿頭破腦之禍。

 他嚇得臉無血色,忽聽田青文叫聲:“小心!”一枚暗器從身旁飛了過去,緊接著風聲微響,後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來鄭三娘受傷後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飲馬川是我殺夫大仇,這小賊又是素來詭計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話,不加提防?”忽見陶子安避劍後退,正是偷襲良機,當即奮身躍起,揮刀往他頭頂砍去。

 田青文眼明手快,忽發一錐,搶先釘中她的右肩。

 幸得這一錐,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鄭三娘那刀砍得低了,隻中了他的後臀。

 鄭三娘身中毒錐,又向後跌。

 陶子安罵聲:“賤人!”單刀脫手,對準她胸口猛擲下去,這一擲勢勁力疾,相距又近,眼見得一刀要將她釘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聲急響,一枚暗器從遠處飛來,正好打在刀上,當的一聲,單刀湯開,斜斜的插入鄭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劉元鶴、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鐵盒,或亟欲劫奪、或旨在守護,忽聽這暗器破空之聲響得怪異,都是一驚,但見這暗器遠飛而至,落點既準,勁力又重,竟將單刀打在一旁。

 各人一驚之下,齊向暗器來路望去,只見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善哉!”快步走來,俯身拾起一物,串在念珠繩上,原來他適才所發暗器隻是一粒念珠。

 這串念珠看來份量不輕,黑黝黝的似是鐵鑄,但這和尚從數丈外彈來,小小一粒念珠竟能撞開一把八九斤重的鋼刀,指力實是非同小可。

 眾人驚愕之下,都眼睜睜的望著他。

 但見他一對三角眼,塌鼻歪嘴,一雙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極是詭異,雙眼布滿紅絲,單看相貌,倒似是個市井老光棍,那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強。

 那僧人伸手扶起鄭三娘,拔下她肩頭的毒錐,只見傷口中噴出黑血,鄭三娘大聲呻吟。

 那僧人從懷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在她的口裡,向眾人逐個望去,自言自語說道:“這藥丸隻可暫時止痛。

 毒龍錐是天龍門獨門暗器,和尚可救她不得”。

 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臉上,說道:“這位施主是天龍門高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請慈悲則個”。

 說著合十行禮。

 阮士中和鄭三娘本不相識,原無仇怨,眼見那僧人如此本領,若是不允拿出解藥,今日決討不了好去,他是個久歷江湖之人,當硬則硬,當軟則軟,眼見那僧人合十躬身,立即還禮,道:“大師吩咐,自當遵命”。

 從懷中取出兩個小瓶,在一個瓶裡倒出十粒黑色小丸,給鄭三娘服了,將另一個瓶子遞給田青文道:“給她敷上”。

 田青文接過藥瓶,將鐵盒交給師叔,自去給鄭三娘敷藥。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

 又打了一躬,說道:“請問各位在此互鬥,卻是為了何事?天下沒解不開的梁子,和尚老了臉皮,倒想作個調人,嘿嘿”。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沈吟不語,有的臉現怒容。

 曹雲奇指著陶子安罵道:“這小賊害死我師父,偷了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

 大師,你說該不該找他償命?”說著手中長劍虛劈,劍刃震動,嗡嗡作聲。

 那老僧問道:“尊師是哪一位?”曹雲奇道:“先師是敝門北宗掌門,姓田”。

 那老僧“啊喲”一聲,說道:“原來歸農去世了,可惜啊可惜”。

 語氣之中,似乎識得田歸農,而口稱“歸農”,竟然自居尊長。

 田青文剛給鄭三娘敷完藥,聽那老僧如此說,上前盈盈拜倒,哭道:“求大師給先父報仇,找到真凶”。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雲奇已叫了起來:“甚麽真凶假凶?這裡有贓有證,這小賊難道還不是真凶?”陶子安隻是冷笑,並不答話。

 陶百歲卻忍不住了,喝道:“田親家跟我數十年交情,兩家又是至親,我們怎能害他?”曹雲奇道:“就是為了盜寶啊!”陶百歲大怒,縱上前去就是一鞭。

 曹雲奇正要還手,突見那老僧左手揮出,在陶百歲右腕上輕輕一勾,鋼鞭猛然反激回去。

 陶百歲隻覺手掌心一震,虎口劇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躍開,拍的一聲,鋼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眾人本來圍在僧人身周,突見鋼鞭飛起跌落,各自向後躍開,登時在那僧人身旁流出好大一個圓圈,各人眼睜睜的望著這和尚,都是好生詫異,暗想:“鎮關東素以膂力剛猛稱雄武林,怎麽給他這般輕描淡寫的一勾一帶,竟然連兵刃也撤手了?”陶百歲滿臉通紅,叫道:“好和尚,原來你是天龍門邀來的幫手”。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施主恁大年紀,仍是這等火氣。

 不錯,和尚確是受人之邀,才到長白山來。

 不過邀請和尚的,倒不是天龍門”。

 天龍門諸人與陶氏父子俱吃一驚,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鄭三娘。

 他既是平通鏢局的幫手,這鐵盒兒可就難保了”。

 阮士中退後一步。

 殷吉與曹雲奇雙劍上前,護在他左右兩側。

 那僧人宛如未見,續道:“此間一無柴火,二無酒飯,寒氣好生難熬。

 那主人的莊子離此不遠,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友,不如同去歇腳。

 那主人見到大群英雄好漢降臨,一定開心,他媽的,大家同去擾他一頓!”說罷呵呵而笑,對眾人適才的浴血惡鬥,似乎全不放在心上。

 眾人見他面目雖然醜陋,說話倒是和氣,出家人口出“他媽的”三字,未免有些突兀,但這些豪客聽在耳裡,反感親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師所說的主人,是那一位前輩?”那老僧道:“這主人不許和尚說他名字。

 和尚生來好客,既然出口邀請,若有那一位不給面子,和尚可要大感臉上無光了”。

 劉元鶴見這老僧處處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說道:“大師莫怪,下官失陪了”。

 說罷返身便奔。

 那老僧笑道:“在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還能見到一位官老爺,好福氣啊,他媽的好福氣”。

 他待劉元鶴奔出一陣,緩緩說完這幾句話,鬥然間身形幌動,隨後追去。

 只見他在雪地裡縱跳疾奔,身法極其難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盡管他身形又似肥鴨,又似蛤蟆,片刻之間,竟已抄在劉元鶴身前,笑道:“和尚要對不住官老爺了”。

 不待劉元鶴答話,左手兜了個圈子,忽然翻了過來,抓住他的右腕。

 劉元鶴鬥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胡裡胡塗的已被他扣住脈門,情急之下,左手出掌往老僧擊去。

 那老僧左手拇指與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見他左掌擊來,左手提著他右臂一舉,中指、無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鉤出,搭上了他左腕。

 這一來,他一隻手將劉元鶴雙手一齊抓住,右手提著念珠,一竄一跳的回來。

 眾人見劉元鶴雙手就如被一副鐵銬牢牢銬著,身不由主的給那老僧拖回,都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老僧功夫之高,甚為罕見,喜的是他並非平通鏢局所邀的幫手。

 那老僧拉著劉元鶴走到眾人身前,說道:“劉大人已答應賞臉,各位請吧”。

 有劉元鶴的榜樣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懼,也不趕再出言相拒,自討沒趣。

 只見那老僧握著劉元鶴的手腕,緩緩向前,走出數步,忽然轉身道:“甚麽聲音?”眾人停步側耳一聽,但聽得來路上隱隱傳來一陣氣喘吆喝之聲,似乎有人在奮力搏擊。

 阮士中鬥然醒悟,叫道:“雲奇,快去相助雲陽”。

 曹雲奇叫道:“啊喲,我竟忘了”。

 挺劍向來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開劉元鶴,拉著他一齊趕去,隻趕出十餘丈,劉元鶴足下功夫已相形見絀。

 他雖提氣狂奔,仍是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雙手被握,縱然用力掙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長的手指竟未放松半點。

 再奔數步,那老僧又搶前半尺,這一來,劉元鶴立足不穩,身子向前仰跌下去,雙臂夾在耳旁舉過頭頂,被那老僧在雪地裡拖曳而行。

 他又氣又急,欲待飛腳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能,那裡說得上發足踢敵?倏忽之間,眾人已回到坑邊,只見周雲陽與熊元獻摟抱著在雪地裡滾來滾去。

 而其兵刃均已脫手,貼身肉搏,連拳腳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頭頂口咬,打得狼狽不堪,那裡像甚麽武林中的好手相鬥,直如市井潑婦當街斯打一般。

 曹雲奇仗劍上前,要待往熊元獻身上刺去,但兩人翻滾纏打,隻怕誤傷了師弟,急切間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幾步,右手抓住周雲陽背心,提了起來。

 周熊兩人手腳都相互勾纏,提起一人,將另一人也帶了上來。

 兩人打得興發,雖然身子臨空,仍是毆擊不休。

 那老僧哈哈大笑,右手一振,兩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響,熊元獻摔出了五尺之外。

 那老僧將周雲陽放在地下,這才鬆了劉元鶴的手腕。

 劉元鶴給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時之間竟難以彎曲,仍是高舉過頭,過了一會才慢慢放下,只見雙腕上指印深入肉裡,心中不禁駭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多兒快走,還來得及去擾主人一頓早飯”。

 眾人相互瞧了一眼,一齊跟在他的身後。

 鄭三娘腿上傷重,熊元獻顧不得男女之嫌,將她背在背上。

 陶氏父子、周雲陽等均各負傷。

 但見雪地裡一道殷紅血跡,引向北去。

 行出數裡,傷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難以支持。

 田青文從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換的布衫,撕碎了先給周雲陽裹傷,又給陶氏父子包扎。

 曹雲奇哼了一聲,待要發話。

 田青文橫目使個眼色,曹雲奇雖不明她意思,終明忍住了口邊言語。又行裡許,轉過一個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沒至膝,行走好生為難眾人雖然都有武功,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還有多遠?”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左側一座筆立的山峰道:“不遠了,就在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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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2章

 眾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全身冷了半截。

 那山峰雖非奇高,但宛如一根筆管般豎立在群山之中,陡削異常,莫說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去,心中都將信將疑:“本領高強之人就算能爬得上去,可是在這陡峰的絕頂之上,難道還會有人居住不成?”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轉過兩個山坡,進了一座大松林。

 林中松樹都是數百年的老樹,枝柯交橫,樹頂上壓了數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反而好走。

 這座松林好長,走了半個時辰方始過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腳下。

 眾人仰望山峰,此時近觀,更覺驚心動魄,心想即在夏日,亦難爬上,眼前滿峰是雪,若是冒險攀援,十成中倒有九成要跌個粉身碎骨。

 隻聽一陣山風過去,吹得松樹枝葉相撞,有似秋潮夜至。

 眾人浪跡江湖,都見過不少大陣大仗,但此刻立在這山峰之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膽怯。

 那老僧從懷中取出一個花筒火箭,幌火摺點著了。

 嗤的一聲輕響,火箭衝天而起,放出一道藍煙,久久不散。

 眾人知道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訊號,隻是這火箭飛得如此之高,藍煙在空中又停留這麽久,卻是極為罕見。

 眾人仰望峰頂,察看有何動靜。

 過了片刻,只見峰頂出現一個黑點,迅速異常的滑了下來,越近越大,待得滑到半山,已看清楚是一隻極大的竹籃。

 籃上系著竹索,原來是山峰上放下來接客之用。

 竹籃落在眾人面前,停住不動。

 那老僧道:“這籃子坐得三人,讓兩位女客先上去,還可再坐一位男客。

 那一個坐?和尚不揩女施主的油,我是不坐的,哈哈”。

 眾人均想:“這和尚武功極高,說話卻恁地粗魯無聊”。

 田青文扶著鄭三娘坐入籃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師哥定要乘機相害子安。

 若是我叫子安同上,

師叔面前須不好看”。

 於是向曹雲奇招手道:“師哥,你跟我一起上”。

 曹雲奇受寵若驚,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見於顏色,當下跨進籃去,在田青文身旁坐下,拉著竹索,用力搖了幾下。

 隻覺籃子幌動,登時向峰頂升了上去。

 曹田鄭三人就如憑虛禦風、騰雲駕霧一般,心中空蕩蕩的甚不好受。

 籃到峰頂,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見山下眾人已縮成了小點,原來這山峰遠望似不甚高,其實壁立千仞,卻是非同小可。

 田青文隻感頭暈目眩,當即閉眼,不敢再看。

 約莫一盞茶時分,籃子升到了峰頂。

 曹雲奇跨出竹籃,扶田鄭二人出來。

 只見山峰旁好大三個絞盤,互以竹索牽連,三盤互絞,升降竹籃,十餘名壯漢扳動三個絞盤,又將籃子放了下去。

 籃子上下數次,那老僧與群豪都上了峰頂。

 絞盤旁站著兩名灰衣漢子,先見曹雲奇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來,這才趨前躬身行禮。

 那老僧笑道:“和尚沒通知主人,就帶了幾個來吃白食了。

 哈哈!”一個長頸闊額的中年漢子躬身道:“既是寶樹大師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歡迎”。

 眾人心道:“原來這老僧叫做寶樹”。

 但見那漢子團團向眾人做了個四方揖,說道:“敝上因事出門,沒能恭迎嘉賓,請各位英雄恕罪”。

 眾人急忙還禮,心中各自納罕:“這人身居雪峰絕頂,衣衫單薄,卻沒絲毫怕冷的模樣,自然是內功不弱。

 可是聽他語氣,卻是為人傭仆下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人物?”只見寶樹臉上微有訝色,問道:“你主人不在家麽?怎麽在這當口還出門?”那漢子道:“敝上七日前出門,到寧古塔去了”。

 寶樹道:“寧古塔?去幹甚麽?”那漢子向阮士中等望了一眼,似乎不便相告。

 寶樹道:“但說無妨”。

 那漢子道:“主人說對頭厲害,隻怕到時敵他不住,所以趕赴寧古塔,去請金面佛上山助拳”。

 眾人一聽“金面佛”三字,都嚇了一跳。

 此人是武林前輩,二十年來江湖上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

 為了這七個字外號,不知給他招來多少強仇,樹上多少勁敵,可是他武功也真高,不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好手,無不一一輸在他的手裡。

 近十年他銷聲匿跡,武林中不再聽到訊息,有人傳言他已在西域病死,但無人親見,也隻是將信將疑。

 這時忽聽得他非旦尚在人世,而且此間主人正去邀他上山,人人登時都感不安。

 原來這金面佛武功既高,為人又是嫉惡如仇,若是有誰幹了不端行徑,他不知道便罷,只要給他聽到了,定要找上門來理會,作惡之人,輕則損折一手一足,重則殞命,決然逃遁不了。

 上山這多人個個做過或大或小的虧心事,猛然間聽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驚肉跳?寶樹微微一笑,說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諒那雪山飛狐有多大本領,用得著這等費事?”那漢子道:“有大師遠來助拳,咱們原已穩操勝券。

 但聽說那飛狐確是凶狡無比。

 敝上說有備無患,多幾個幫手,也免得讓那飛狐走了”。

 眾人又各尋思:“雪山飛狐又是甚麽厲害角色?”寶樹和那漢子說著話,當先而行,轉過了幾株雪松。

 只見前面一座五開間極大的石屋,屋前屋後都是白雪。

 眾人進了大門,走過一道長廊,來到前廳。

 那廳極大,四角各生著一盆大炭火。

 廳上居中掛著一副木板對聯,寫著廿二個大字:不來遼東大言天下無敵手邂逅冀北方信世間有英雄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鳳深慚昔年狂言醉後塗鴉”。

 眾人都是江湖草莽,也不明白對聯上的字是甚麽意思,似乎這苗人鳳對自己的外號感到慚愧。

 每個字都深入木裡,當是用利器剜刻而成。

 寶樹臉色微變,說道:“你家主人跟金面佛交情可深得很哪”。

 那長頸漢子道:“是!我們莊主跟苗大俠已相交數十年”。

 寶樹“哦”了一聲。

 劉元鶴一顆心更是怦怦跳動,暗道:“來到苗人鳳朋友的家裡啦。

 我這條老命看來已送了九成”。

 片刻之間,兩隻手掌中都是冷汗淋漓。

 各人分別坐下,那名漢子命人獻上茶來,站在下首相陪。

 寶樹說道:“這金面佛當年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原也太過狂妄。

 瞧這副對聯,他自己也知錯了”。

 那長頸漢子道:“不,我家主人言道,這是苗大俠自謙。

 其實若不是太累贅了些,苗大俠這外號之上,隻怕還得加上‘古往今來’四字”。

 寶樹哼了一聲,冷笑道:“嘿!佛經上說,當年佛祖釋迦牟尼降世,一落地便自稱‘天上天下,唯我一人稱獨尊’,這句話跟‘古往今來,打遍天下無敵手’,倒配得上對兒”。

 曹雲奇聽他言中有譏刺之意,放聲大笑。

 那長頸漢子怒目相視,說道:“貴客放尊重些”。

 曹雲奇愕然道:“怎麽?”那漢子道:“若是金面佛知你笑他,隻怕貴客須不方便”。

 曹雲奇道:“武學之道無窮,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他也是血肉之軀,就算本領再高,怎稱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字?”那漢子道:“小人見識鄙陋,不明世事。

 隻是敝上說稱得,想來必定稱得”。

 曹雲奇聽他言語謙下,神色卻極是不恭,心中怒氣上衝,心想:“我是一派掌門,焉能受你這低三下四的傭仆之氣?”當即冷笑道:“天下除了金面佛,想來貴主人算得第一了?嘿嘿,可笑!”那漢子道:“這個豈敢!”伸手在曹雲奇所坐的椅背上輕輕一拍。

 曹雲奇隻感椅子一震,身子向上一彈。

 他手中正拿著茶碗,這一下出其不意,茶碗脫手掉落,眼見要在地下跌得粉碎,那漢子俯身一抄,已將茶碗接住,道:“貴客小心了”。

 曹雲奇滿臉通紅,轉過頭不理。

 那漢子自行將茶碗放在幾上。

 寶樹對這事視若不見,向那長頸漢子道:“除了金面佛跟老衲之外,你主人還約了誰來助拳?”那漢子道:“主人臨去時吩咐小人,說青藏派玄冥子道長、昆侖山靈清居士、河南太極門蔣老拳師這幾位,日內都要上山,囑咐小人好好侍奉。

 大師第一位到,足見盛情,敝上知道了,必定感激得緊”。

 寶樹大師受此間主人之邀,隻道自己一到,便有天大的棘手之事也必迎刃而解,豈知除了自己之外,主人還邀了這許多成物。

 這些人自己雖大都未見過面,卻都素來聞名,無一不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早知主人邀了這許多人,倒不如不來了,那金面佛苗人鳳更是遠而避之的為妙;兼之自己遠來相助,主人卻不在家接客,未免甚是不敬,心下不快,說道:“老衲固然不中用,但金面佛一到,還有辦不了的事嗎?何必再另約旁人?”那漢子道:“敝上言道,乘此機會,和眾家英雄聚聚。

 興漢丐幫的范幫主也要來”。

 寶樹一凜,道:“范幫主也來?那飛狐到底約了多少幫手?”那漢子道:“聽說他不約幫手,就隻孤身一人”。

 阮士中、殷吉、陶百歲等均是久歷江湖之人,一聽雪山飛狐孤身來犯,而這裡主人布置了許多一等一的高手之外,還要去請金面佛與丐幫范幫主來助拳,都想這雪山飛狐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用著對他如此大動乾戈。

 眼見這寶樹和尚武功如此了得,單是他一人,多半也足以應付,何況我們上得山來,到時也不會袖手旁觀,隻不過當時主人料不到會有這許多不速之客而已。

 其中劉元鶴心中,卻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原來丐幫素來與朝廷作對,在幫名上加上“興漢”二字,稱為“興漢丐幫”,顯是有反清之意。

 上個月禦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親率大內侍衛十八高手,將范幫主擒住關入天牢。

 這事做得甚是機密,江湖上知者極少。

 劉元鶴自己就是這大內十八高手之一。

 今日胡裡胡塗的深入虎穴,定然是凶多吉少。

 寶樹見劉元鶴聽到范幫主之名時,臉色微變,問道:“劉大人識得范幫主麽?”劉元鶴忙道:“不識。

 在下隻知范幫主是北道上響當當的英雄好漢,當年赤手空拳,曾以‘龍爪擒拿手’抓死過兩頭猛虎”。

 寶樹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轉頭問那長頸漢子道:“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他與你家主人又結下了甚麽梁子?”那漢子道:“主人不曾說起,小的不敢多問”。

 說話之間,僮仆奉上飯酒,在這雪山絕頂,居然肴精酒美,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那長頸漢子道:“主人娘子多謝各位光臨,各位多飲幾杯”。

 眾人謝了。

 席上曹雲奇與陶子安怒目相向,熊元獻與周雲陽各自摩拳擦掌,陶百歲對鄭三娘恨不得一鞭打去,雖然共桌飲食,卻是各懷心病。

 只有寶樹言笑自若,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滿嘴粗言穢語,那裡像個出家人的模樣?酒過數巡,一名仆人捧上一盤熱氣騰騰的饅頭,各人累了半日,早就餓了,見到饅頭,都是大合心意,正要伸手去拿,忽聽得空中嗤的一聲響,眾人一齊抬頭,只見一枚火箭橫過天空,射到高處,微微一頓,忽然炸了開來,火花四濺,原來是個彩色繽紛的煙花,緩緩散開,隱約是一隻生了翅膀的狐狸。

 寶樹推席而起,叫道:“雪山飛狐到了”。

 眾人盡皆變色。

 那長頸漢子向寶樹請了個安,說道:“敝上未回,對頭忽然來到,此間一切,全仗大師主持”。

 寶樹道:“有我呢,你不用慌。

 便請他上來吧”。

 那漢子躊躇道:“小的有話不敢說”。

 寶樹道:“但說無妨”。

 那漢子道:“這雪峰天險,諒那飛狐無法上來。

 小人想請大師下去跟他說,主人並不在家”。

 寶樹說:“你吊他上來,我會對付”。

 那漢子道:“就怕他上峰之後,驚動了主母,小的沒臉來見主人”。

 寶樹臉一沉,說道:“你怕我對付不了飛狐麽?”那長頸漢子忙又請了個安,道:“小的不敢”。

 寶樹道:“你讓他上來就是”。

 那漢子無奈,隻得應了,悄悄與另一名侍仆說了幾句話,想是叫他多加提防,保護主母。

 寶樹瞧在眼裡,微微冷笑,卻不言語,命人撤了席。

 各人散坐喝茶,隻喝了一盞茶,那長頸漢子高聲報道:“客人到!”兩扇大門“呀”的一聲開了。

 眾人停盞不飲,凝目望著大門,卻見門中並肩進來兩名僮兒。

 這兩名僮兒一般高矮,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穿白色貂裘,頭頂用紅絲結著兩根豎立的小辮,背上各負一柄長劍。

 這兩人眉目如畫,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樣,毫無分別,隻是走在右邊那僮兒的劍柄斜在右肩,另一個僮兒的劍柄斜在左肩,手中多捧了一隻拜盒。

 眾人見了這兩個僮兒的模樣,都感愕然,心中卻均是一寬,本以為來的是那窮凶極惡的“雪山飛狐”,那知卻是兩個小小孩童。

 待這兩人走近,只見兩人每根小辮兒上各系一顆明珠,四顆珠子都是小指頭般大小,發出淡淡光彩。

 熊元獻是鏢局的鏢頭,陶百歲久在綠林,識別寶物的眼光均高,一見四顆大珠,都是怦然心動:“這四顆寶珠可貴重得很哪,兩人所穿的貂裘沒一根雜毛,也是難得之極。

 就算是大富大貴之家,也未必有此珍物”。

 兩個僮兒見寶樹坐在正中,上前躬身行禮,左邊那僮兒高舉拜盒。

 那長頸漢子接了過來,打開盒子,呈到寶樹面前。

 寶樹見盒中是一張大紅帖子,取出一看,見上面濃墨寫著一行字道:“晚生胡斐謹拜。

 雪峰之會,謹於今日午時踐約”。

 字跡甚是雄勁挺拔。

 寶樹見了“胡斐”兩字,心中一動:“嗯,飛狐的外號,原來是將他名字倒轉而成”。

 當下點了點頭道:“你家主人到了麽?”右邊那僮兒道:“主人說午時準到,因孔賢主人久候,特命小的前來投刺”。

 他說話語聲清脆,童音未脫。

 寶樹見兩童生得可愛,問道:“你們是雙生麽?”那僮兒道:“是”。

 說著行了一禮,轉身便出。

 那長頸漢子道:“兄弟少留,吃些點心再去”。

 右邊那童子道:“多謝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敢逗留”。

 田青文從果盤裡取了些果子,遞給兩人,微笑道:“那麽吃些果兒”。

 左邊那僮兒接了,道:“多謝”。

 曹雲奇最是嫉妒,兼知性如烈火,半分兒都忍耐不得,見田青文對兩人神態親密,心中怒氣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居然背負長劍,難道你們也會劍術麽?”兩僮愕然向他望了一眼,齊聲道:“小的不會”。

 曹雲奇喝道:“那麽裝模作樣的背著劍乾麽?給我留下了”。

 伸出雙手,去抓兩人背上長劍的劍柄。

 兩個僮兒絕未想到此時有人要奪他們兵器,曹雲奇出手又是極快,只見刷刷兩聲,眾人眼前青光閃動,兩柄長劍脫鞘而出,都已被他搶在手中。

 曹雲奇哈哈一笑,道:“你兩個小……”第五字未出口,兩個僮兒一齊縱起,一出左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極的按在曹雲奇頸中。

 兩人同時向前一扳,曹雲奇待要招架,雙腳被兩人一出左腳、一出右腳的一勾,登時身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個斤鬥,拍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

 他奪劍固快,這一交摔得更快,眾人一愕之下,兩僮向前撲上,要奪回他手中長劍,曹雲奇豈是弱者,適才只因未及防備,方著了道兒,他一落地立即縱起,雙劍豎立,要將兩僮嚇退。

 不料兩僮一縱,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在他的頸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全無分別,曹雲奇又是拍的摔了一交。

 第一交還可說是給兩僮攻其無備,這第二交卻摔得更重。

 他是天龍門的掌門,正當年富力壯,兩僮站著隻及到他的胸口,二次又跌,教他臉上如何下得來?狂怒之下,殺心頓起,人未縱起,左劍下垂,右劍突然橫劈,要將兩個僮兒立斃劍下。

 田青文見他這一招式本門中的殺手“二郎擔山”,招數狠辣,即令武功高強之人,一時也難以招架,眼見這一雙玉雪可愛的孩子要死於非命,忙叫道:“師哥,休下殺招”。

 曹雲奇揮劍削出,聽得田青文叫喊,他雖素來聽從這師妹的言語,但招已遞出,急切間收劍不及,當下腕力一沉,心想在兩個小子胸口留個記號也就罷了。

 那知左邊的僮兒忽從他腋下鑽到右邊,右邊的僮兒卻鑽到了左邊。

 他一劍登時削空,正要收招再發,突覺兩旁人影閃動,兩個小小的身軀又已撲到。

 曹雲奇吃過兩次苦頭,可是長劍在外,倏忽間難以回刺,眼見這怪招又來,仍是無法拆架閃避,當即雙劍撒手,平掌向外推出,喝一聲“去!”兩掌上各用了十成力,兩個僮兒只要給掌緣掃上了,也非得受傷不可。

 突見人影一閃,兩個僮兒忽然不見,急忙轉過身來,只見左僮矮身竄到右邊,右僮矮身竄到左邊,眼睛一花,項頸又被兩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勁向後急仰,存心要將兩僮向後甩跌出去。

 勁力剛一甩出,鬥覺頸上兩隻小手忽然放開,一驚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勁站直,卻已不及,兩僮又是一出左足,一出右足,在他雙腳後跟向前一挑。

 曹雲奇自己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兩人這一挑,大罵“直娘賊”聲中,騰的一下,仰天一交。

 這一下隻跌得他脊骨如要斷折,挺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出勁,竟又仰跌。

 周雲陽搶步上前,伸手扶起。

 兩個僮兒已乘機拾起長劍。

 曹雲奇本是紫膛臉皮,這時氣得紫中發黑,拔出腰中佩劍,一招“白虹貫日”,呼的一聲,逕向左僮刺去。

 周雲陽見師兄接連三番的摔跌,知道兩個僮兒年紀雖幼,卻是極不好鬥,對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也算不得理虧,當下跟著出劍,向右僮發招。

 左僮向右僮使個眼色,兩人舉劍架開,突然同時躍後三步。

 左僮叫道:“大和尚,小人奉主人之命前來下書,並沒得罪這兩位,為甚麽定要打架?”寶樹微微一笑,說道:“這兩位要考較一下你們的功夫,並無惡意。

 你們就陪著練練”。

 左僮道:“如此請爺們指點”。

 兩人雙劍起處,與曹周二人鬥在一起。

 這莊子中傭仆婢女,個個都會武功,聽說對方兩個下書的僮兒在廳上與人動手,紛紛走出來,站在廊下觀鬥。

 只見一個僮兒左手持劍,另一個右手持劍,兩人進退趨避,簡直便是一人,雙劍連環進擊,緊密無比。

 看來兩人自小起始學劍,就是練這門雙劍合璧的劍術。

 難得的是那左僮左手使劍,竟和右僮的右手一般靈便,定是天生擅用左手。

 曹周師兄弟二人連變劍招,始終奈何不了兩個孩子。

 轉眼間鬥了數十合,曹周二人雖無敗象,卻也半點佔不到上風。

 阮士中心中焦躁,細看二僮武術家數,也不過是一路少林派的達摩劍法,毫無出奇之處,隻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擊的無後顧之憂,守禦的絕回攻之念,不論攻守,俱可全力以赴而已,自忖以一雙肉掌可以奪下二僮兵刃,眼見兩個師侄久鬥不下,天龍北宗的威名搖搖欲墜。

 當即喝道:“兩個孩子果然了得。

 雲奇、雲陽退下,老夫跟他們玩玩”。

 曹周二人聽得師叔叫喚,答應一聲,要待退開,那知二僮出劍突快,頃刻之間,雙劍俱是進手招數。

 曹周隻得揮劍擋架,但二僮一劍跟著一劍,綿綿不盡,擋開了第一劍,第二劍又不得不擋,十餘招過去,竟爾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應兩位師兄下來,讓阮師叔製住這兩個小娃娃。

 阮師叔武功何等厲害,自然一出手便抓住了四根小辮子”。

 挺劍上前,叫道:“兩位師哥下來”。

 她見左僮正向曹雲奇接連進攻,當即揮劍架開他的一劍,豈知這僮兒第二劍出招時竟是一劍雙擊,既刺曹雲奇的眼角,又刺田青文左肩。

 田青文隻得招架,這一來,她接替不下師兄,反而連自己也給纏上了。

 曹雲奇愈鬥愈怒,心想:“我天龍北宗劍術向來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還鬥不過兩個小小孩童,江湖上傳言開去,天龍北宗顏面何存?”想到此處,出手加重。

 右僮見長兄受逼,回劍向曹雲奇刺去。

 曹雲奇轉身擋開,左僮已發劍攻向周雲陽。

 二人在倏忽之間調了對手,這一下轉換迅速之極,身法又極美妙,旁觀眾人不自禁的齊聲喝采。

 殷吉低聲道:“阮師兄,還是你上去。

 他們三個勝不了”。

 阮士中點點頭,勒了勒腰帶。

 叫道:“讓我來玩玩”。

 一縱身,已欺到右僮身邊,左指點他肩頭“巨骨穴”,右手以大擒拿手逕來奪劍。

 旁人見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都不禁為這僮兒擔心,卻見劍光閃動,左僮的劍尖指到了阮士中後心。

 阮士中一心奪劍,又想左僮有周雲陽敵住,並未想到他會忽施偷襲,隻聽田青文急叫:“師叔,後面!”阮士中忙向左閃避,卻聽嗤的一聲,後襟已劃破了一道口子。

 那左僮叫道:“這位爺小心了”。

 看來他還是有心相讓。

 阮士中心頭一躁,面紅過耳,但他久經大敵,適才這一挫折,反而使他沉住了氣,當下不敢冒進,展開大擒拿手法,鎖、錯、閉、分,尋瑕抵隙,來奪二僮手中兵刃。

 他在這雙肉掌上下了數十年苦功,施展開來果然不同尋常。

 但說也奇怪,曹周二人迎敵之時,二僮並未佔到上風,現下加多阮田二人,卻仍然是鬥了個旗鼓相當。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氣連枝,若是北宗折了銳氣,我南宗也無光采。

 今日之局,縱讓旁人說個以多勝少,總也比落敗好些”。

 長劍出鞘,一招“流星趕月”,人未搶入圈子,劍鋒卻已指向左僮胸口。

 右僮叫道:“又來了一個”。

 橫劍回指,點向他的手腕。

 殷吉一凜,心道:“這兩個孩兒連環救應,果已練得出神入化”。

 手腕一沉,避開了這一劍。

 避開這一劍並不為難,但他攻向左僮的劍勢,卻也因此而卸。

 大廳上六柄長劍、一對肉掌,打得呼呼風響,一鬥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陶子安見田青文臉現紅暈,連伸幾次袖口抹汗,叫道:“青妹,你歇歇,我來替你”。

 當即揮刀上前。

 曹雲奇喝道:“誰要你討好!”長劍擋開右僮刺來劍招,左手握拳,卻往陶子安鼻上擊去。

 陶子安一笑,滑開三步,繞到了左僮身後。

 他雖腿上負傷,刀法仍是極為精妙,但二僮的劍術怪異無比,敵人愈眾,竟似威力相應而增。

 陶子安既須防備曹雲奇襲擊,又得對付二僮出其不意遞來的劍招,竟爾鬧了個手忙腳亂。

 陶百歲慢慢走近,提著鋼鞭保護兒子。

 刀光劍影之中,曹雲奇猛地一劍向陶子安劈去。

 陶百歲怒吼一聲,揮鞭架開,跟著向曹雲奇進招。

 旁觀眾人見戰局變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稱奇。

 熊元獻當阮士中下場時見他將鐵盒放在懷內,心想不如上前助戰,混水摸魚,乘機下手,搶奪鐵盒也好,殺了陶氏父子報仇也好,當下叫道:“好熱鬧啊,劉師兄,咱哥兒倆也上!”劉元鶴與他自小同在師門,彼此知心,一聽他叫喚,已明其意,雙拐擺動,靠向阮士中身畔。

 那左僮那得想到這許多敵手各有圖謀,見劉元鶴、熊元獻加入戰團,竟爾先發製人,出劍向兩人直攻,雙僮劍術雖精,但以二敵九,本來無論如何非敗不可,隻是九個人各懷異心,所使招數,倒是攻敵者少,互相牽製防范者多。

 田青文見劉熊二人手上與雙僮相鬥,目光卻不住往師叔身上瞟去,已知存心不善,叫道:“阮師叔,留神鐵盒”。

 阮士中久鬥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尋思:“我等九個大人,還打不倒兩個小孩,今日可算是丟足了臉若是鐵盒再失,以後更難做人了”。

 微一疏神,隻覺一股勁風掠面而過,原來是右僮架開曹雲奇、周雲陽的雙劍後,抽空向他劈了一劍。

 阮士中心中一凜,暗道:“左右是沒了臉面”。

 斜身側閃,手腕翻處,已將長劍拔在手裡。

 這九人之中,論到武功原是屬他為首。

 這時將天龍劍法使將開來,隻聽叮當數響,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開去。

 殷吉護住門戶,退在後面,乘機觀摩北宗劍術的秘奧。

 阮士中見眾人漸漸退開,自己身旁空了數尺,長劍使動時更為靈便,精神一振,踏前兩步,一招“雲中探爪”,往右僮當頭疾劈下去。

 這一招快捷異常,右僮手中長劍正與劉元鶴鐵拐相交,忽見劍到,急忙矮身相避,隻聽刷的一響,小辮上的一顆明珠已被利劍削為兩半,跌在地下。

 雙僮同時變色。

 右僮叫了聲:“哥哥!”小嘴扁了,似乎就要哭出聲來。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見眼前白影幌動,雙僮交叉移位,叮叮數響,周雲陽與熊元獻的兵刃已被削斷。

 兩人大驚之下,急忙躍出圈子,但見雙僮手中已各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僮叫道:“你找他算帳”。

 右手匕首翻處,叮叮兩響,又已將曹雲奇與殷吉手中長劍削斷,原來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的寶劍。

 曹雲奇後退稍慢,嗤的一聲,左脅被匕首劃過,腰中革帶連著劍鞘斷為數截。

 右僮右手長劍,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

 這時他雙刃在手,劍法大異。

 阮士中又驚又怒,一時瞧不清他的劍路,但覺那匕首刺過來時寒氣迫人,不敢以劍相碰,隻得不住退後。

 右僮不理旁人,著著進迫。

 左僮與兄弟背脊靠著背脊,一人將餘敵盡數接過,讓兄弟與阮士中單打獨鬥,拆了數招,陶百歲的鋼鞭又被削斷一截。

 劉元鶴、陶子安不敢迫近,隻是繞著圈子遊鬥。

 殷吉、曹雲奇、周雲陽、田青文四人見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已是退無可退,都是焦急異常,要待上前救援,一來三人手中兵刃已斷,二來也闖不過左僮那一關。

 寶樹在旁瞧著雙僮劍法,心中暗暗稱奇,初時見雙僮與曹雲奇等相鬥,劍術也隻平平,但當敵手漸多,雙僮劍上威力竟跟著強增。

 此時亮出匕首,情勢更是大變。

 左僮長劍連幌,逼得敵對眾人手忙腳亂,轉眼間陶子安與劉元鶴的兵刃又被削斷。

 與左僮相鬥的八人之中,就隻田青文一人手中長劍完好無缺,顯然並非她功夫獨到,而是左僮感她相贈果子之情,手下容讓。

 阮士中背靠牆角,負隅力戰,只見右僮長劍逕刺自己前胸,當下應以一招“騰蛟起鳳”。

 這是一招洗勢。

 劍訣有雲:“高來洗,低來擊,裡來掩,外來抹,中來刺”。

 這“洗、擊、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劍術共通的要訣。

 阮士中見敵劍高刺,以“洗”字訣相應,原本不錯,那知雙劍相交,突覺手腕一沉,己劍被敵劍直壓下去。

 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劍術雖精,腕力豈有我強?”當下運勁反擊。

 右僮右手劍一縮,左手匕首倏地揮出,當的一聲,將他長劍削為兩截。

 阮士中大吃一驚,立將半截斷劍迎面擲去。

 右僮低頭閃開,長劍左右疾刺,將他封閉於屋角,出來不得。

 殷吉、曹雲奇、周雲陽齊聲大叫,暗器紛紛出手。

 左僮竄高躍低、右手連揮,將十多枚毒龍錐盡數接去。

 原來他匕首的柄底裝有一個小小網兜,專接敵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雖失,拳腳功夫仍極厲害,他是江湖老手,雖敗不亂,當下以一雙肉掌沈著應敵,隻是右僮那匕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掃上一下,隻怕手掌立時就給割了下來。

 他最怕的還不是對方武功怪異,而是那匕首實在太過鋒利,當下只有竭力閃避,不敢出手還招。

 右僮不住叫道:“賠我的珠兒,賠我的珠兒”。

 阮士中心中一百二十個願意賠珠,可是一來無珠可賠, 二來這臉上又如何下得來?寶樹見局勢極是尷尬,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當真惱了,一匕首就會在阮士中胸膛上刺個透明窟窿。

 他是自己邀上山來的客人,豈能讓對頭的僮仆欺辱?隻是這兩個孩童的武功甚為怪異,單獨而論,固然不及阮士中,隻怕連劉元鶴、陶百歲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聯手,竟是遇強愈強,自己若是插手,一個應付不了,豈非自取其辱?當他沈吟難決之時,阮士中處境已更加狼狽。

 但見他衣衫碎裂,滿臉血汙,胸前臂上,被右僮長劍割了一條條傷痕。

 他幾次險些兒要脫口求饒,終於強行忍住。

 右僮隻叫:“你賠不賠我珠兒?”那長頸仆人走到寶樹身邊,低聲道:“大師,請你出手打發了兩個小娃娃”。

 寶樹“嗯”了一聲,心中沈吟未定,忽聽嗤的一聲響,雪峰外一道藍焰衝天而起。

 那長頸仆人知是主人所約的幫手到了,心中大喜:“這和尚先把話兒說滿了,事到臨頭卻支支吾吾,幸好又有主人的朋友趕到”。忙奔出門去,放籃迎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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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3章

 這長頸漢子是山莊的管家,姓於,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甚是精明幹練。

 他見竹籃吊到山腰,便探頭下望,要瞧來援的是那一位英雄。

 初時但見籃中黑黝黝的幾堆東西,似乎並非人形,待吊到臨近,見是幾隻箱籠,另有些花盆、香爐之屬,把吊籃裝得滿滿的沒一點空隙。

 於管家不禁大奇:“難道是給主人送禮來了?”二次吊上來的是三個女人。

 兩個四十來歲,都是仆婦打扮。

 另一個十五六歲年紀,圓圓的一雙大眼,左頰上有個酒窩兒,看模樣是個丫鬟。

 她不等竹籃停好,便即跨出,向於管家望了一眼,笑道:“這位定是於大哥了。

 你的頭頸長,我聽人說過的”。

 一口京片子,聲音極是清脆。

 於管家生平最不喜別人說他頭頸,但見她滿臉笑容,倒也生不出氣,隻得笑著點了點頭。

 那丫鬟道:“我叫琴兒。

 她是周奶媽,吃她奶長大的。

 這位是韓嬸子,小姐就愛吃她燒的菜。

 你快放吊籃去接小姐上來”。

 於管家待要詢問是誰家的小姐,琴兒卻咭咭咯咯的說個不停,一面在籃中搬出鳥籠、狸貓,鸚鵡架、蘭花瓶等許許多多又古怪又瑣碎的事物,手中忙著,嘴裡也不閑著,說道:“這山峰真高,唉,山頂上沒什麽花兒草兒,我想小姐一定不喜歡。

 於大哥,你整天在這裡住,不氣悶嗎?”於管家眉頭一皺,心道:“主人正要全力應付強敵,卻從那裡鑽出這門子羅唆個沒完沒了的人家來?”問道:“你家貴姓?是我們親戚麽?”琴兒說道:“你猜猜看,怎麽我一見就知你是於大哥,你卻連我家小姐姓什麽也不知道呢?我若是不說我叫琴兒,擔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麽。

 啊,別亂跑,小心小姐生氣”。

 於管家一呆,卻見她俯身抱起一隻小貓,原來她最後幾句話是跟貓兒說的。

 於管家幫她把吊籃中的物事取了出來。

 琴兒說道:“啊唷,你別弄亂了!這箱子裡全是小姐的書,這樣倒過來,書就亂啦。

 唉,唉,不行。

 這蘭花聞不得男人氣。

 小姐說蘭花最是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當晚就要謝了”。

 於管家忙將手中捧著的一小盆蘭花放下,猛聽得背後一人吟道:“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聲音甚是怪異。

 他嚇了一跳,急忙回頭,雙掌橫胸,擺了迎敵的架式,卻見吟詩的是架上那頭白鸚鵡。

 他又好氣又好笑,命人放吊籃接小姐上來。

 那奶媽卻說要先開箱子,取塊皮裘在籃中墊好,免得小姐嫌籃底硬了,坐得不舒服。

 她慢吞吞的取鑰匙,開箱子,又跟韓嬸子商量該墊銀狐的還是水貂的。

 於管家再也忍耐不住,又掛念廳上激鬥情勢,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當下向一名仆人囑咐好好招呼小姐,自行奔進廳去。

 他出外迎賓,去了好一陣子,廳上相鬥的情勢卻沒多大變動。

 阮士中仍被右僮迫在屋角之中,隻是情形更為狼狽,左腳鞋子已然跌落,頭上本來盤著的辮子也給割去了半截,頭髮散了開來。

 曹雲奇、殷吉、周雲陽等已從莊上傭仆處借得兵刃,數次猛撲上前救援,始終被左僮攔住,反而與阮士中越離越遠。

 劉元鶴等本想乘機劫奪鐵盒,但在左僮的匕首上吃了幾次虧,隻得退在後面。

 各人心中卻兀自不服氣,眼見雙僮手上招數實在並不怎麽出奇,內力修為更是十分有限,隻不過仗著兩把鋒利絕倫的匕首,一套攻守呼應的劍法,竟將一群江湖豪士製得縛手縛腳。

 於管家看了一會,心想:“主人出門之時,把莊上的事都交了給我,現下賓客在莊上如此受人欺辱,主人顏面何存?我拚死也要救了這姓阮的”。

 當下奔到自己房中,取了當年在江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轉回大廳,再看了看雙僮的招式,叫道:“兩位小再不住手,我們玉筆山莊可要無禮了”。

 右僮叫道:“主人差我們來下書,又沒叫我們跟人打架。

 他只要賠了我的珠兒,我們馬上就饒他了”。

 說著踏上一步,嗤的一劍,阮士中左肩又給劃破了一道口子。

 於管家正要接話,隻聽背後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啊喲,別打架,別打架!我就最不家動刀動槍的”。

 這幾句話聲音不響,可是嬌柔無倫,聽在耳裡,人人覺得真是說不出的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黃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膚光勝雪,雙目猶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臉上轉了幾轉。

 這少女容貌秀麗之極,當真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眉目間隱然有一股書卷的清氣。

 廳上這些人都是浪跡江湖的武林豪客,鬥然間與這樣一個文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近了另一個世界,不自禁的為她一副清雅高滑的氣派所懾,各似自慚形穢,不敢褻瀆。

 兩個僮兒卻對那少女毫不理會,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間,叮叮當當一陣響,又將他們手中兵刃逐一削斷。

 那少女道:“兩個小兄弟別胡鬧啦,把人家身上傷成這個樣子,可有多難看”。

 右僮道:“他不肯賠我的珠兒”。

 那少女道:“什麽珠兒?”右僮劍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半邊明珠,哭喪著臉道:“你瞧,是他弄壞的,我要他賠”。

 那少女走近身去,接過一看,道:“啊,這珠兒當真好,我也賠不起。

 這樣吧,琴兒,”回頭對身後小丫鬟道:“取我那對玉馬兒來,給了這兩個小兄弟”。

 琴兒心中不願,說道:“小姐”。

 那少女笑道:“偏你就有這麽小氣。

 你瞧兩個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兩僮對望一眼,只見琴兒打開一隻描金箱子,取出一對錦囊交給少女。

 那少女解開一隻錦囊,拿出一隻小小玉馬,馬口裡有絲絛為韁。

 那少女替右僮掛在腰帶上,又把另一隻錦囊中所裝的玉馬遞給了左僮。

 左僮請安道謝,接在手裡,只見那玉馬晶光瑩潔,刻工精致異常,馬作奔躍之狀,形體雖小,卻是貌相神俊,的非凡品。

 他一見之下,便十分喜歡,隻是不明那少女來歷,心下一時未決,不知是否該當受此重禮。

 右僮又在牆畔撿起另一半邊珠兒,說道:“我這顆是夜明寶珠,和哥哥的是一對兒。

 就算有玉馬,總是不齊全啦!”說著十分懊惱。

 那少女一見兩人相貌打扮,已知這對雙生兄弟相親相愛,毀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將兩人飾物弄成異樣,配不成對,當下拿起玉馬,將兩個半邊明珠放在玉馬雙眼之上,說道:“我有一個主意,將半邊珠兒嵌在玉xx眼上。

 珠子既能夜明,玉馬晚上兩眼放光,豈不好看?”左僮大喜,從辮兒上摘下珠子,伸匕首剖成兩半,說道:“兄弟,咱倆的珠兒和玉馬都一模一樣啦”。

 右僮回嗔作喜,向少女連連道謝,又向阮士中請了個安,道:“行啦,你老別生氣”。

 阮士中滿身血汙,心中惱怒異常,卻又不敢出聲訾罵。

 右僮拉著左僮的手,便要走出。

 左僮向那少女道:“多謝厚賜。

 請問姑娘尊姓,主人問起,好有對答”。

 你家主人是誰?”左僮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聽,登時臉上變色,道:“原來你們是雪山飛狐的家僮”。

 兩僮一齊躬身道:“正是!”那少女緩緩說道:“我姓苗。

 你家主人問起,就說這對玉馬是金面佛苗爺的給的!”此言一出,群豪無不動容。

 金面佛威名赫赫,萬想不到他的女兒竟是這樣一個嬌柔見腆的少女。

 瞧她神氣,若非侯門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書香人家的閨女,哪裡像是江湖大俠之女。

 雙僮對望一眼,齊把玉馬放在幾上,一言不發的轉身出廳。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琴兒歡天喜地的收起玉馬,說道:“小姐,這兩個孩兒不識好歹,小姐賞賜這樣好的東西,他們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別多說啦,也不怕人家笑咱們寒摻”。

 寶樹大師越眾而前,朗聲說道:”原來姑娘是苗大俠的千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多謝。

 家嚴托福安康。

 請問大師上下?”寶樹微笑道:“老衲寶樹。

 姑娘芳名是什麽?”那少女名叫苗若蘭,聽了這話頓然臉上一紅,心想:“我的名字,怎胡亂跟人說得的?”當下不答問話,說道:“各位請寬坐,晚輩要進內堂拜見伯母”。

 說著向群豪斂衽行禮。

 眾人震於她父親的名頭,那敢有絲毫怠慢,都恭恭敬敬的還禮,均想:“這位姑娘沒半點仗勢欺人的驕態,當真難得”。

 苗若蘭待眾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這才入內。

 只見大門外進來七八名家丁仆婦,抬著鋪蓋箱籠等物,看來都是跟來服侍苗小姐的。

 陶百歲、陶子安父子對望一眼,心中都想:“若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見這一批人,定然當作是官宦豪富的眷屬,勢必動手行劫,這亂子可就闖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抹抹身上血汙,幸好右僮並非真欲傷他,每道傷口都隻淺淺的劃破皮肉,並無大礙。

 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創藥給他止血。

 阮士中撕開左胸衣襟,讓她裹傷,忽然間當啷一響,那隻鐵盒落在地下。

 群豪不約而同的一齊躍起,伸手都來搶奪。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劃了個圈子,擋開眾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剛觸到盒面,突覺一股大力在肩頭一撞,身不由主的跌開數步,待得拿樁站定,抬起頭來,只見鐵盒已捧在寶樹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領了得,隻眼睜睜的望著他,沒人敢開口說話。

 隔了片刻,曹雲奇道:“大師,這隻盒子是我天龍門的鎮門之寶,請你還來”。

 寶樹笑道:“你說這是貴派鎮門之寶,那麽盒中是何寶物,寶物是何來歷,你既是天龍掌門,就該知道。

 只須說得明白,就拿去罷!”說著雙手托了鐵盒,向前伸出。

 曹雲奇滿臉通紅,雙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縮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

 原來他只見師父對鐵盒十分珍視,守藏嚴密,卻從未見他打開過盒蓋,別說寶物來歷,連是什麽寶物也不知道。

 阮士中、殷吉雖是天龍門的前輩高手,也是面面相覷,說不出個所以。

 周雲陽忽道:“我們自然知道,那是一柄寶刀”。

 他在天龍門中論武功隻是二流角色,素來不得師父寵愛,為人又非幹練,突然說出這句話來,阮士中等都是一驚,心想:“你知道什麽?乘早別胡說八道”。

 那知寶樹卻道:“不錯,是一柄寶刀。

 你可知這口刀原來是誰的?怎麽落入天龍門之手?”阮士中等不料周雲陽居然一語中的,無不大為詫異,一齊注目,等他再說。

 卻見他青白色的臉上紅了一紅,隨即又轉青色,悻悻的道:“這是我天龍門祖傳下來的,誰得了寶刀,誰就做掌門”。

 殷吉接口道:“不錯。

 這是本門寶刀,南北兩宗輪流掌管”。

 寶樹搖頭道:“不對,不對!我料你們也不會知道”。

 周雲陽道:“難道你就知道了?”寶樹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

 雪山飛狐與此間莊主的爭端,也就由此而起。

 中間若不是有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天龍群豪、陶氏父子、劉熊師兄弟等都吃了一驚,心想:“這老和尚果然不懷好意,原來也想劫奪這盒中寶刀。

 我們今日身陷絕地,那可是有死無生了”。

 眾人想到此處,隻聽刷的一聲,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刷刷,叮叮一陣響聲過去,群豪已各執兵刃將寶樹圍住。

 阮士中等兵刃被雙僮削斷了的,也俯身把斷刀斷劍搶在手裡。

 寶樹在人從中緩緩轉了個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尚動手麽?”群豪怒目而視,無人接口。

 這時站得近了,人人看得清楚,寶樹雖然胡子花白,臉有皺紋,但雙目炯炯,年紀其實也不甚大。

 劉元鶴退後一步,叫道:“大多兒齊上,先殺老和尚。

 咱們自己的事,下了山慢慢商量”。

 他隻覺在山峰上多耽上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群豪都感在這山莊中坐立不安,劉元鶴的話正合心意。

 正要一湧而上,忽聽門外砰的一聲巨響,似是開了一炮。

 眾人愕然相顧。

 隔了片刻,於管家忽忽從外奔進,臉有驚惶之色,叫道:“各位,大事不妙!”曹雲奇叫道:“雪山飛狐到了麽?”於管家道:“那倒不是。

 我們上下山峰的長索和絞盤,都給人家毀了”。

 眾人嚇了一跳,七張八嘴的問道:“那怎麽會?”“沒第二條索兒了麽?”有沒別的法兒下去?”於管家道:“峰上就隻這條長索,小人一時不察,竟然給飛狐手下那兩個僮兒毀了”。

 寶樹變色道:“怎麽毀的?”於管家道:“弟兄們縋了那兩個小鬼頭下峰,都進屋休息,忽聽到爆炸之聲,搶出去看時,見絞盤和長索已炸得粉碎。

 定是這兩個天殺的小鬼在絞盤中放了炸藥,將藥引通下山峰,點了火燒上來的”。

 眾人一呆,紛紛搶出門去,果見絞盤炸成了碎片,長索東一段西一段散得滿地。

 幸好絞盤旁的漢子都已走開,無人死傷。

 殷吉問寶樹道:“大師,飛狐此舉有何用意?”寶樹道:“那有什麽難猜?他要咱們盡數餓死在這峰上”。

 殷吉道:“咱們跟他無怨無仇”。

 寶樹道:“他可與此間的主人仇深似海。

 再說,鐵盒在你們手裡,那就是跟他結上了梁子”。

 殷吉道:“飛狐也要這鐵盒?”寶樹道:“可不是嗎?”眾人一想到兩個僮兒怪異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僮兒已是這般了得,正主兒更不用說了”。

 默默跟著寶樹回進大廳。

 只見苗若蘭已從內堂出來,說道:“大師,那雪山飛狐要把咱們都困死在這兒?”寶樹沉著臉道:“正是。

 大多兒坐上了一條船,得想個法兒下峰”。

 苗若蘭道:“那不用耽心,我爹爹日內就會上來,自能就咱們下去”。

 眾人一想,金面佛苗人鳳的女兒在此,他豈能袖手不顧?不由得頓感寬心。

 只有劉元鶴暗暗搖頭,卻也不便明言。

 寶樹道:“苗大俠雖然武功蓋世,但這雪峰幾百丈高,一時之間怎能上來?”苗若蘭道:“既有人能上來建了莊子,我爹爹怎會上不來?”寶樹道:“夏天山峰冰融雪消,上來不難。

 這時候正當嚴寒,要待雪消,少說也得三個月。

 管家,這山上貯備了幾個月糧食?”於管家道:“下山采購糧食的管家預計後日能回。

 此間所貯備糧食本來還可用得二十多天,現下添了各位賓客與苗小姐帶來的仆婦使女,算來只有十日之糧了”。

 眾人臉上變色,默然不語,心中都在咒罵雪山飛狐歹毒。

 曹雲奇忽道:“咱們慢慢從山峰上溜下去……”隻說了半句話,便知不妥,忙即住口。

 這山峰陡峭無比,隻怕溜不到兩三丈,立時便摔下去了。

 旁人一齊瞧著他,均想:“這人草包之極”。

 曹雲奇見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脹紅了臉。

 苗若蘭道:“若是大家終於不免餓死,也得知道個緣由。

 大師,到底雪山飛狐跟咱們有何仇冤?他有什麽本事,叫此間主人這生忌憚?這鐵盒又有什麽乾系?”這一問代眾人說出了心頭之話。

 群豪舍命爭奪鐵盒,有人還因此喪生,可是除了知道盒中藏有重寶之外,沒一個說得出原委,當下一齊望著寶樹,盼他解釋。

 寶樹道:“好,事已至此,急也無用。

 大家開誠布公說個明白,齊心合力,也許能想得出下山的法子。

 若是自相火並殘殺,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飛狐的奸計”。

 群豪轟然稱是,團團坐下。

 此時山上寒氣漸增,於管家命人在爐中加柴添火。

 各人靜聽寶樹說話。

 寶樹端起蓋碗,喝了一口茶,先讚聲:“好茶!”這才說道:“此事當真說來話長。

 咱們先看看盒中的寶刀可好?”眾人齊聲叫好。

 寶樹將鐵盒遞給曹雲奇,說道:“閣下是天龍北宗掌門,請打開給大家瞧瞧”。

 曹雲奇想起陶子安曾從盒中射出短箭,傷人性命,隻怕盒中更藏有什麽暗器,雙手將盒子接過,卻不敢去揭盒蓋。

 寶樹笑嘻嘻的瞧著他,一語不發。

 眾人見盒上生滿了鐵鏽,斑斕駁雜,腐蝕凹凹凸凸,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卻也不見有何異處。

 曹雲奇心想:“我若不敢動手開盒,豈不較陶子安這賊小覷了”。

 一咬牙,伸右手去揭盒蓋。

 那知一揭之下,盒蓋紋絲不動,凝目察看,盒上並無鎖孔紐絆,不知何以竟揭它不開,當下雙手加勁,那鐵盒宛似用一塊整鐵鑄成,全無動靜。

 田青文見他脹的滿臉通紅,知道盒中必有機括,如此蠻開硬揭非但無用,隻怕反而受傷,低聲道:“周師哥,你來開吧”。

 周雲陽神色遲疑,道:“我……我不知……”田青文從曹雲奇手中接過鐵盒,放在周雲陽手中,柔聲道:“我知道你會的”。

 周雲陽向她瞪了一眼,將鐵盒放在桌上,伸手摸著盒蓋,不向上揭,卻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然後伸拇指在盒底正中向上一按,拍的一聲,盒蓋彈了開來。

 阮士中與曹雲奇同時向他橫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麽會開啟此盒?”立即轉頭望盒,只見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鞘中。

 曹雲奇“哦”的一聲。

 這口寶刀,他當年曾見師父使過,曾削斷過不少英雄豪傑的兵刃。

 寶樹伸手拿起短刀,隻著刀鞘上刻著的一行字道:“眾位請看”。

 只見那刀鞘生滿銅綠鐵鏽,除了鑲有一塊紅寶石外,隻是平平無奇的一把舊刀,鞘身刻著兩行字道:殺一人如殺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這十四個字極為平易淺白,卻自有一股豪意俠氣,躍然而出。

 寶樹道:“各位可知這十四個字的來歷麽?”眾人都道:“不知”。

 寶樹道:“這是闖王李自成所遺下的軍令。

 這一柄刀,就是李闖王當年指揮百萬大軍、轉戰千裡的軍刀”。

 眾人一聽,一齊離席而起,望著寶樹手中托著的這口短刀,心中將信將疑。

 此時距李闖王已有一百餘年,可是在草莽群豪心中,闖王的聲威仍是顯赫無比。

 寶樹道:“各位不信,請看此面”。

 說著將刀鞘翻了過來。

 只見這一邊刻著“奉天倡義”四字。

 寶樹道:“李闖王當年的稱號,便叫做奉天倡義大元帥”。

 群豪這才信服。

 寶樹又道:“當年九十八寨響馬、二十四家寨主結義起事,群推李自成為大元帥。

 他後來稱為闖王,轉戰十餘年,終於攻破,建大順國號。

 崇禎皇帝迫得吊死煤山。

 若非漢奸吳三桂賣國,引清兵入關,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

 自古草莽英雄,從未有如闖王這般威風的”。

 他歎了一口氣道:“唉,只可惜他剛成大事,轉眼成空。

 崇禎十七年三月闖王破北京,四月出京迎戰清兵,月底兵敗西奔。

 這花花江山從此送進了滿清韃子的手裡”。

 劉元鶴向他瞪了一眼,心道:“這和尚好大膽,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寶樹緩緩還刀入盒,說道:“闖王與吳三桂大戰時中箭重傷,從北京退到山西、陝西,清兵和吳三桂一路追來,又退到河南、湖廣,將士自相殘殺,部屬四散。

 後來退到武昌府通山縣九宮山,敵兵重重圍困,幾次衝殺不出,終於英雄到了末路”。

 苗若蘭望著盒中軍刀,想像闖王當年的英烈雄風,不禁神往,待想到他兵敗身死,又自黯然。

 寶樹道:“闖王身邊有四名衛士,個個武藝高強,一直赤膽忠心的保他。

 這四名衛士一個姓胡,一個姓苗,一個姓范,一個姓田,軍中稱為胡苗范田”。

 殷吉、田青文等一聽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這四名衛士必與今日之事有重大關連。

 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蘭一眼,只見她拿著一根撥火棒輕輕撥著爐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玉般的臉頰被火光一映,微現紅暈。

 寶樹抬頭望著屋頂,說道:“這四大衛士跟著闖王出生入死,不知經歷過多少艱險,也不知救過闖王多少次性命。

 闖王自將他們待作心腹。

 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強,人最能乾,闖王軍中稱他為‘飛天狐狸’!”眾人聽到這裡,都是“哦”的一聲。

 寶樹繼續說他的故事:“闖王被圍在九宮山上,危急萬分,眼見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山腳,就被敵軍截住殺死,隻得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衛士黑夜裡衝出去求救。

 姓胡的留下保護闖王。

 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衛士領得援軍前來救駕,闖王卻已被害身死了。

 “三名衛士大哭一場,那姓范的當場就要自刎殉主。

 但另外兩名衛士說道,該當先報這血海深仇。

 三人在九宮山四下裡打聽闖王殉難的詳情,那姓胡的衛士似乎尚在人間。

 三人心想此人武藝蓋世,足智多謀,若得有他主持,闖王大仇可報。

 當下分頭探訪他的下落。

 “武林中故老相傳,只因這番找尋,生出一場軒然大波來。

 苗范田三人日後將當時情景,都詳詳細細說給了自己的兒子知道,並立下家規,每一代都須將這番話傳給後嗣,好教苗范田三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寶數說到這裡,眼望苗若蘭,說道:“老和尚是外人,只知道個大略。

 苗姑娘若肯給我們說說,定然詳細得多”。

 眾人心中均想:“原來苗人鳳父女便是這姓苗衛士的後代”。

 苗若蘭眼望火盆,說道:“在我七歲那一年,有一晚見爹爹磨洗長劍,我說我怕刀劍,要爹爹收起了別玩。

 爹說這柄劍還得殺一個人,才能收起永遠不用。

 我摟住他頭頸,求他不要殺人,他就跟我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許多許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窮得沒飯吃、沒衣穿,大家隻好吃樹皮草根。

 連樹皮草根也吃完了,隻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餓死了。

 做媽媽的沒飯吃,生不出奶,許多小孩子也都在媽媽懷裡餓死了。

 可是官府還是要向老百姓徵糧,財主還要向窮人迫租催債。

 老百姓拿不出,又有許多人給官府殺了,給財主捉去關起來。

 爹爹教我唱了一個歌兒,說是那時候一位文武雙全的公子作的。

 要不要我念出來啊?”眾人齊聲道:“請姑娘念”。

 寶樹聽她說“文武雙全的公子”七字,知道必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將李岩,隻聽她念道:“年來蝗旱苦頻仍,嚼齧禾苗歲不登。

 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

 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

 官府徵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

 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

 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饑餓關。

 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般”。

 此時正當乾隆中葉,雖稱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災旱災,老百姓日子也不好過。

 眾人聽他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圓,聲音中充滿了淒楚之情,想起在江湖上的所見所聞,都不禁聳然動容。

 苗若蘭道:“我爹爹說,到後來老百姓實在再也捱不下去了,終於有一位大英雄出來,領著他們打到北京。

 但可惜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後,處事不當,也沒有善待百姓,手下的眾將軍,反而去害百姓,搶百姓的東西,於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

 他以為老百姓的心都向著那位做歌兒的公子,便將那公子殺了。

 這樣一來,他手下的人都亂了起來。

 這位大英雄沒多久就給奸人害死”。

 說到這裡,長長歎了口氣,過了一會,才道:“他手下的三名衛士去找尋另一個衛士,要他出個主意,給這位大英雄報仇。

 “這時候異族人來做了皇帝,到處捉拿那位大英雄的。

 這三個衛士沒法安身,隻得喬裝改扮。

 一個扮成賣藥的江湖郎中,一個扮成叫化子,另一個力氣最大,就扮成了腳夫。

 他們和那第四個衛士是結義兄弟,數十年來同甘共苦,真比親兄弟還要好。

 他們時時刻刻想念他。

 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沒半點音訊,想來他定是在保護那位大英雄的時候戰死了,三個人都是十分傷心”。

 眾人聽她說話的語氣聲調,就似是給小孩子講故事一般,料是學著當年父親的口吻,均想:素聞金面佛外號中雖有個“佛”字,為人卻是嫉惡如仇,出手狠辣,可是對女兒卻是這般溫柔慈愛。

 隻聽她道:“再過幾年,他們決定不再尋訪這位義兄了。

 三人一商量,都說害死大英雄的那個漢奸現在封了王,在雲南享福,決意去刺死他,好替大英雄和義兄報仇。

 於是三個人動身到雲南去”。

 劉元鶴、熊元獻師兄弟對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說的漢奸,就是爵封平西親王的吳三桂。

 苗若蘭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漢奸的居所前後探訪明白。

 三月初五那天晚上,三人帶了兵刃暗器,越牆進去。

 那大漢奸防備得十分周密,三個人剛進去,就給衛士發覺了。

 那三人武藝高強,一動手,二十多個衛士或死或傷,阻擋不住,被他們衝進了臥室。

 眼見那大漢奸逃走不了,那知旁邊突然閃出一人,擋在大漢奸面前。

 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人就是他們尋訪了多年的義兄。

 這人武功比他們高,保護著大漢奸,不許三人殺他。

 三個人又驚又怒,和他動起手來。

 不久外面又湧進數十名衛士,三人寡不敵眾,隻得逃走。

 腳夫公公卻失手被擒。

 “大漢奸親自審問。

 腳夫公公破口大罵,罵他將漢人江山送給了韃子。

 大漢奸打折了他雙腿,關在牢裡。

 那個義兄大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他出去。

 腳夫公公與郎中公公、化子公公會面後,三個人抱頭痛哭,真想不到這個結義兄長居然會變節投敵。

 三人暗中再一打聽,竟查出一件更叫人痛恨萬分的事來,原來當日三人從九宮山衝出去求救,那義兄等了幾天不見援兵,竟親手將大英雄害死,向敵人投降。

 滿清皇帝封了他一個大官,眼下已在那大漢奸手下做到提督”。

 眾人聽到這裡,臉上一齊變色。

 他們都曾聽說闖王是在九宮山為人所害,有的說是老百姓殺的,有的說是官軍殺的,卻不知凶手竟是他的心腹衛士。

 苗若蘭歎了一口氣,說道:“三個人訪查確實,決意去跟他算帳。

 隻是三人本就難以勝他,現下腳夫公公受了傷,更加不是敵手。

 正在躊躇,忽然那義兄派人送來一封信,約三人三月十五晚間在滇池飲酒。

 “三人知他必有詭計,但想他對三人的住處動靜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此處他大權在握,要避也避不了。

 事已至此,就是龍潭虎穴,也隻好去闖。

 到了那日,三人身上暗帶兵刃,到滇池邊赴約。

 只見他早在那裡等候,孤身一人,並沒帶親隨衛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就和當年四人同在軍中時所穿的一樣。

 四人在小酒店裡買了些熟肉、燒雞、饅頭,打了十幾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賞月飲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說些從前同在軍中的豪事勝概。

 那三人見他絕口不提那位大英雄的名字,也就忍著不說。

 但見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見月至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兄弟,咱們久別重逢,我今日好歡喜啊!’”這樣一句豪氣奔放的話,從一個溫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說出來,未免顯得不倫不類,可是眾人為故事中外弛內張的情勢所懾,皆未在意。

 隻聽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作了大官,身享榮華富貴,自然歡喜。

 隻不知元帥爺現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後來做了皇帝,不過四個衛士一直叫他作元帥爺。

 “那義兄歎了口氣道:‘唉,元帥定然寂寞得緊。

 待此間大事一了,我就指點三位兄弟去拜見元帥爺。

 ’”“三人一聽,個個怒氣衝天,心道:‘好哇,你還想殺我們三人,叫我們去陰曹地府和元帥爺相會。

 ’腳夫公公伸手入懷,就要去摸刀子。

 郎中公公向他使個眼色,提起酒壺向義兄斟了杯酒。

 說道:‘那日九宮山頭別後,元帥爺到底怎樣了?’那義兄雙眉一揚,說道:‘今日約三位兄弟來,就是要說這回事。

 ’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後一指,叫道:‘咦,是誰來了?’”“那義兄轉頭去看,叫化公公與郎中公公雙刀齊出,一刀砍斷了他的右臂,一刀斬在他背心,深入數寸。

 那義兄大叫一聲,回過頭來,左臂連伸,已將兩人刀子奪下,拋入了滇池,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臉色蒼白,喝道:‘咱四人義結金蘭,乾麽……乾麽施暗算傷我?’郎中公公被他這一抓,登時動彈不得。

 腳夫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元帥爺,賣主求榮,還有臉提到意氣兩字?’”“那義兄飛起一腳,將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有義氣,有義氣。

 ’三人見他一臂被斬,身受重傷,竟然還是如此神勇,不禁都驚得呆了。

 那義兄笑聲甫畢,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隨即放鬆了郎中公公。

 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猛出一拳,正中他的胸膛。

 這一拳使的是重手法,力道驚人,那義兄‘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忽地提起左掌,擊在船舷之上,隻擊得木屑紛飛,船舷缺了一塊。

 他苦笑道:‘我雖受重傷,要殺你們,仍是易如反掌。

 但你們是我好兄弟,我怎舍得啊!’”“那三人一齊退在船梢,並肩而立,防他暴起傷人。

 那義兄歎道:‘今日之事,千萬不可泄露。

 若是給我兒子知道,你們三個不是他的對手。

 我當自刎而死,以免你們負個戕害義兄的惡名。

 ’說著抽出單刀,在頸中一割,一交俯跌下去。

 腳夫公公心中不忍,搶上去扶住,叫道:‘大哥!’那義兄道:‘好兄弟,做哥哥的去了。

 元帥爺的軍刀大有乾系,他……老人家是在石門峽……’這句話沒說完,咽喉流*澇詿小埂*

 “三人望著他的屍身,又是難過,又是痛快,只見他用來自刎的那柄刀上刻著十四個字,認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軍刀了”。

 眾人聽到此處,眼光一齊轉過去望著寶樹手中的那柄短刀。

 劉元鶴忽然搖頭道:“我不信”。

 陶百歲怒喝:“你知道什麽?”劉元鶴道:“那李自成流血千裡,殺人如麻,怎會下這十四字軍令?”眾人一怔,不知所對。

 於管家忽然接口道:“闖王殺人如麻,是誰見來?”劉元鶴道:“人人都這般說,難道是假?”於管家道:“你們居官之人,自然說他胡亂殺人。

 其實闖王殺的隻是汙吏、土豪劣紳。

 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

 ‘殺一人如殺我父’之令,是不許部屬妄殺一個好人,這話一些兒也不錯”。

 劉元鶴欲待再辯,但見他英氣逼人,頓然住口不說。

 熊元獻意欲打開僵局,道:“苗姑娘,後來怎樣?請你說下去”。

 苗若蘭道:“腳夫公公說道:‘他說元帥爺在石門峽,那是什麽意思?’郎中公公道:‘難道他說元帥爺葬在石門峽?’叫化公公搖頭道:‘這人奸惡之極,臨死還要騙人。

 ’原來大英雄死後,漢奸將他的遺體送到北京去領賞。

 皇帝將大英雄的首級掛在城門上號令示眾。

 三名衛士冒了奇險,將首級盜來,早已葬在一個險峻萬分、人跡不到的所在。

 那義兄說他在石門峽,三人自然不信。

 “三人殺了義兄後,又去行刺那大漢奸,但大漢奸防范周密,數次行刺都不,而他們大義殺兄的事,卻在江湖上傳開來了。

 武林中的英雄好漢聽到,都翹起大拇指,讚一聲:‘殺得好!’消息傳到了那義兄的家鄉,他兒子十分悲傷,就趕到昆明來替父親報仇”。

 陶百歲接口道:“那做兒子的這就不是了。

 雖然說父仇不共戴天,但他父親做了奸惡之事,人人得而誅之,這仇不報也罷”。

 苗若蘭道:“我爹當時也這樣說,可是那兒子的想法卻大大不同。

 他到了昆明,不久就在一座破廟之中找到三人,動起手來。

 這兒子武功得到父親真傳,那三人果然不是對手,鬥了不到半個時辰,三人被他一一打倒。

 “那兒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恥負辱,甘願負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你們怎懂得其中深意?瞧著你們和我爹爹結義一場,今日饒了你們性命。

 快快回家去料理後事,明年三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當來登門拜訪。

 ’他說了這番話後,奪了那大英雄的軍刀,揚長而去。

 “這時已是隆冬,那三人當即北上,將三家家屬聚在一起,詳詳細細的將當日舟中喋血之事說了。

 大家都道:‘他害死大英雄,保護大漢奸,自己又做異族人手下的大官,還能有什麽深意?他兒子強辭狡辯,說出話來沒人能信。

 ’江湖朋友得到訊息,紛紛趕來仗義相助。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兒子果然孤身趕到”。

 眾人眼望苗若蘭,等她繼續述說,卻見小丫頭琴兒走將過來,手裡捧了一個套著錦緞套子的白銅小火爐,放在她的懷裡。

 苗若蘭低聲道:“去點一盤香”。

 琴兒答應了,不一會捧來一個白玉香爐,放在她身旁幾上。

 只見一縷青煙,從香爐頂上雕著的鳳凰嘴中嫋嫋吐出,眾人隨即聞到淡淡幽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聞著甚是舒泰。

 苗若蘭道:“我獨自個在房,點這素馨。

 這裡人多,怎麽又點這個?”琴兒笑道:“我當真糊塗啦”。

 捧起香爐,去換了一盤香出來。

 苗若蘭道:“這裡風從北來,北邊雖然沒窗,但山頂風大,總有些風兒漏進來。

 你瞧這香爐放對了麽?”琴兒一笑,將小幾端到西北角放下,又給小姐泡了一碗茶,這才走開。

 眾人都想:“金面佛苗人鳳身為一代大俠,卻把個女兒驕縱成這般模樣”。

 只見她慢慢拿起蓋碗,揭開蓋子,瞧了瞧碗中的茶葉與玫瑰花,輕輕啜了一口,緩緩放下,眾人隻道她要說故事了,那知道她卻說:“我有些兒頭痛,要進去休息一會。

 諸位伯伯叔叔請寬坐”。

 說著站起身來,入內去了。

 眾人相顧啞然。

 曹雲奇第一個忍耐不住,正要發作,田青文向他使個眼色。

 曹雲奇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苗若蘭進去不久,隨即出來,只見她換了一件淡綠皮襖,一條鵝黃色百摺裙,臉上洗去了初上山時的脂粉,更顯得淡雅宜人,風致天然。

 原來她並非當真頭痛,卻是去換衣洗臉。

 琴兒跟隨在後,拿了一個銀狐墊子放在椅上。

 苗若蘭慢慢坐下,這才啟朱唇、發皓齒,緩緩說道:“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裡大開筵席,請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雄豪傑,靜候那義兄的兒子到來。

 等到初更時分,隻聽得托的一聲響,筵席前已多了一人。

 廳上好手甚多,卻沒一個瞧清楚他是怎麽進來的。

 只見他約莫二十歲上下年紀,身穿粗布麻衣,頭戴白帽,手裡拿著一跟哭喪棒,背上斜插單刀。

 他不理旁人,逕向郎中、叫化、腳夫三位公公說道:‘三位叔父,請借個僻靜處所說話。

 ’“三位公公尚未答話,峨嵋派的一位前輩英雄叫道:‘男子漢大丈夫,有話要說便說,何須鬼鬼祟祟?你父賣主求榮,我瞧你也非善類,定是欲施奸計。

 三位大哥,莫上了這小賊的當。

 ’隻聽得拍拍拍、拍拍拍六聲響,那人臉上吃了六記耳光,哇的一聲,口吐鮮血,數十枚牙齒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齊站起,驚愕之下,大廳中百餘人竟爾悄無聲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重創,嚇得話也說不出口。

 那兒子縱上前去打人時群豪並未看清,退回原處時仍是一幌即回,這一瞬之間倏忽來去,竟似並未移動過身子。

 那三位公公與他父親數十年同食共宿,知道這是他家傳的‘飛天神行’輕功絕技,隻是他青出於藍,似乎猶勝乃父。

 那兒子道:‘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古廟之中何必放手?現下我有幾句要緊話說,旁人聽了甚是不便。

 ’”“三人一想不錯。

 那郎中公公當下領他走進內堂的一間小房。

 大廳上百餘位英雄好漢停杯相顧,側耳傾聽內堂動靜”。

 “約莫過了一頓飯功夫,四人相偕出來。

 郎中公公向群雄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多謝各位光臨,足見江湖義氣。

 ’群雄正要還禮,卻見他橫刀在頸中一劃,登時自刎而死。

 群雄大驚,待要搶上去救援,卻見叫化公公與腳夫公公搶過刀來,先後自刎。

 這個奇變來得突然之極,群雄中雖有不少高手,卻沒一個來得及阻攔”。

 “那義兄的兒子跪下來向三具屍體拜了幾拜,拾起三人用以自刎的短刀,一躍上屋。

 群雄大叫:‘莫走了奸賊!’紛紛上屋追趕,那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著父親的屍身,放聲大哭。

 群雄探詢三人家屬奴仆,竟沒一個得知這四人在密室中說些什麽,更不知那兒子施了什麽奸計,逼得三人當眾自殺。

 群雄見三位英雄屍橫當地,個個氣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報仇。

 “隻是那兒子從此銷聲匿跡,不知躲到了何處。

 三位公公的子女由群雄撫養成人。

 群雄憐他們的父親仗義報主,卻落得慘遭橫禍,是以無不用心撫育教導。

 三家子女本已從父親學過家傳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師指點,到後來融會貫通,各自卓然成家”。

 她說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喟然道:“他們武功越強,報仇之心愈切。

 練了武功到底對人是禍是福,我可實在想不明白”。

 寶樹見她望著爐火隻是出神,眾人卻急欲聽下文,於是接口道:“苗姑娘這故事說得極是動聽。

 她雖不提名道姓,各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義兄,是闖王第一衛士姓胡的飛天狐狸,那腳夫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

 三家後人學得絕技後各樹一幟,苗家武功稱為苗家劍,姓范的成為興漢丐幫中的頭腦,姓田的到後來建立了天龍門”。

 阮士中、殷吉等雖是天龍前輩,但本門的來歷卻到此刻方知,不由得暗自慚愧。

 寶樹又道:“這苗范田三家後代,二十餘年後終於找到了那姓胡的兒子。

 那時他正身患重病,當被三家逼得自殺。

 從此四家後人輾轉報復,百餘年來,沒一家的子孫能得善終。

 我自己就親眼見過這四家後人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

 苗若蘭抬起頭來,望著寶樹道:“大師,這故事我知道,你別說了”。

 寶樹道:“這些朋友們卻不知道,你說給大多兒聽吧”。

 苗若蘭搖頭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說了這四位公公的故事之後,接著又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為了這件事,他迫得還要殺一個人,須得磨利那柄劍。

 隻是這故事太悲慘了,我一想起心裡就難受,真願我從來沒聽爹說過”。

 她沈默了半晌,道:“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還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

 不知那個可憐的孩子怎樣了,我真盼望他好好的活著”。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她所說的“可憐孩子”是什麽人,又怎與眼前之事有關?眾人望望苗若蘭,又望望寶樹,靜待兩人之中有誰來解開這個疑團。

 忽然之間,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個仆人說道:“小姐,你好心有好報。

 想來那個可憐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著”。

 他話聲甚是嘶啞。

 眾人一齊轉頭望去,只見他白發蕭索,年紀已老,缺了一條右臂,用左手托著茶盤,一條粗大的刀疤從右眉起斜過鼻子,一直延到左邊嘴角。

 眾人心想:“此人受此重傷,居然還能挨了下來,實是不易”。

 苗若蘭歎道:“我聽了爹爹講的故事之後,常常暗中祝告,求老天爺保佑這孩子長大成人。

 隻是我盼望他不要學武,要像我這樣,一點武藝也不會才好”。

 眾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這副文雅秀氣的樣兒,自是不會武藝,但她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大俠的愛女,難道她父親竟不傳授一兩手絕技給她?”苗若蘭一見眾人臉色,已知大家心意,說道:“我爹說道,百餘年來,胡苗范田四家子孫怨怨相報,沒一代能得善終。

 任他武藝如何高強,一生不是忙著去殺人報仇,就是防人前來報仇。

 一年之中,難得有幾個月安樂飯吃,就算活到了七八十歲高齡,還是給仇家一刀殺死。

 練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足以致禍。

 所以我爹立下一條家訓,自他以後,苗門的子孫不許學武。

 他也決不收一個弟子。

 我爹說道:縱然他將來給仇人殺了,苗家子弟不會武藝,自然無法為他報仇。

 那麽這百餘年來愈機愈重的血債,愈來愈是糾纏不清的冤孽,或許就可一筆勾銷了”。

 寶樹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俠能如此大徹大悟,甘願讓蓋世無雙的苗家劍劍法自他而絕,雖是武林的大損失,卻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蘭見那臉有刀疤的仆人目中發出異光,心中微感奇怪,向寶樹道:“我進去歇歇,大師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

 說著斂衽行禮,進了內堂。

 寶樹道:“苗姑娘心地仁善,不忍再聽此事。

 她既有意避開,老衲就跟各位說說”。

 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隻不過幾個時辰,日未過午,但各人已經歷了許多怪異之事,心中存了不少疑團,都是急欲明白真相。

 隻聽寶樹說道:“自從闖王的四大衛士相互仇殺以後,四家子孫百餘年來斫殺不休。

 隻是那姓胡的賣主求榮,為武林同道所共棄,所以每次大爭鬥,胡家子孫勢孤,十九落在下風。

 可是胡家的家傳武功當真厲害無比,每隔三四十年,胡家定有一兩個傑出的子弟出來為上代報仇,不論是勝是敗,總是掀起了滿天腥風血雨”。

 “苗范田三家雖然人眾力強、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忽施襲擊,令人防不勝防。

 雍正初年,苗范田三家為了爭奪掌管闖王的軍刀,起了爭執。

 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對武功極高的兄弟,一口氣傷了三家十多人。

 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請江湖好手,才齊心合力殺了胡氏兄弟。

 這一年大江南北的英雄豪傑聚會洛陽,結盟立誓,從此闖王軍刀由天龍門田氏執掌,若是胡家後人再來尋釁生事,由天龍門田氏拿這口軍刀號召江湖好漢,共同對付。

 天下英雄只要見到軍刀,不論身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擱下了應召赴義。

 “這件事過得久了,後人也漸漸淡忘了。

 隻是天龍門掌門對這口寶刀始終十分重視。

 聽說天龍門後來分為南北兩宗,兩宗每隔十年,輪流掌管。

 阮師兄、殷師兄,我說得可對麽?”阮士中和殷吉齊聲道:“大師說的不錯”。

 寶樹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龍門門下雖然都知這刀是本門的鎮門之寶, 但此刀到底來歷如何,卻已極少有人考究。

 時日久了,原也難怪。

 隻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曹兄”。

 曹雲奇大聲道:“什麽事?”寶樹道:“老衲曾聽人說過,天龍門新舊掌門交替之時,老掌門必將此刀來歷說與新掌門知曉。

 怎地曹兄榮為掌門,竟然不知?難道田歸農老掌門望了這一條門規麽?”曹雲奇脹紅了臉,待要說話,田青文接口道:“寒門不幸,先父突然去世,來不及跟曹師哥詳言”。

 寶樹道:“這就是了。

 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見。

 首次見到之時,屈指算來已是二十七年之前的事了”。

 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她說那場慘事發生在她出生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前。那麽這和尚見到此刀,看來會與苗姑娘所說的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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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4章

 只聽寶樹說道:“那時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隸滄州鄉下的一個小鎮上行醫為生。

 滄州民風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學過三拳兩腳。

 老衲做的是跌打醫生,也學過一點武藝。

 那小鎮地處偏僻,隻五六百居民。

 老衲靠一點兒醫道勉強糊口,自然養不起家,說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臘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面湯睡了,正在做夢發了大財,他媽的要娶個美貌老婆,忽聽得澎澎澎一陣響,有人用力打門”。

 “屋子外北風刮得正緊,我炕裡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實在不想起來,好夢給人驚醒了,更是沒好氣。

 但敲門聲越來越響,有人大叫:‘大夫,大夫!’那人是關西口音,不是本地人,再不開門,瞧來就要破門而入。

 我不知出了什麽事,忙披衣起來,剛拔開門閂,砰的一響,大門就給人用力推開,若不是我閃得快,額角準較給大門撞起一個老大瘤子。

 只見火光一幌,一條漢子手執火把,撞了進來,叫道:‘大夫,請你快去。

 ’”“我道:‘什麽事?老兄是誰?’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他不答我第二句話,左手一揮,當的一響,在桌上丟了一錠大銀。

 這錠銀子足足有二十兩重,我在鄉下給人醫病,總是幾十文幾百文的醫金,那裡見過一出手就是二十兩一隻大元寶的?心中又驚又喜,忙收了銀子,穿衣著鞋。

 那漢子不住口的催促。

 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見他神情粗豪,一副會家子的模樣,隻是臉帶憂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鈕,一手替我挽了藥箱,一手拉了我手就走。

 我道:‘待我掩上了門。

 ’他道:‘給偷了什麽,都賠你的。

 ’拉著我急步而行,走進了平安客店。

 那是鎮上隻此一家的客店,專供來往的驢夫腳夫住宿,

地方雖不算小,可是又黑又髒。

 我想此人恁地豪富,怎能在這般地方歇足?念頭尚未轉完,他已拉著我走進店堂。

 大堂上燭火點得明亮晃地,坐著四五個漢子。

 拉著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來啦!’各人臉現喜色,擁著我走進東廂房。

 “我一進門,不得嚇了一跳,只見炕上並排躺著四個人,都是滿身血汙。

 我叫那漢子拿燭火移近細看,見那四人都受了重傷,有的臉上受到刀砍,有的手臂被斬去一截。

 我問道:‘怎麽傷成這樣子?給強人害的麽?’那漢子厲聲道:‘你快給治傷,另有重謝。

 可不許多管閑事,亂說亂問。

 ’我心道:‘好家夥,這麽凶!’但見他們個個狠霸霸的,身上又各帶兵刃,不敢再問,替四人上了金創藥,止血包扎定當。

 “那漢子道:‘這邊還有。

 ’領我走到西廂,炕上也有三個受傷的躺著,身上也都是兵刃的新傷。

 我給上藥止了血,又給他們服些寧神減疼的湯藥。

 七個人先後都睡著了。

 “那幾個漢子見我用藥有效,對我就客氣些了,不再像初時那般凶狠。

 他們叫店伴在東廂房用門板給我搭一張床,以防傷勢如有變化,隨時可以醫治。

 “睡到雞鳴時分,門外馬蹄聲響,奔到店前,那一批漢子一齊出去迎接。

 我裝睡偷看,只見進來了兩人,一個叫化子打扮,雙目炯炯有神,另一個面目清秀,年紀不大。

 這兩人走到炕邊查看傷者。

 受傷的人忙忍痛坐起,對兩人極是恭敬。

 我聽他們叫那化子為范幫主,叫那青年為田相公”。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田青文道:“我初見令尊的時候,還沒出世呢。

 令尊為人是很精明的,那天早晨他那副果敢幹練的模樣,今日猶在目前”。

 田青文眼圈兒一紅,垂下了頭。

 寶樹道:“沒受傷的幾個漢子之中,有一人低聲說道:‘范幫主,田相公,張家從關外一路跟隨這點子夫妻南來,查得確確實實,鐵盒兒確是在點子身上。

 ’”眾人聽到“鐵盒兒”三字,相互望了一眼,都想:“說到正題啦”。

 寶樹道:“范幫主點了點頭。

 那漢子又道:‘咱們都候在唐官屯接應,派人給您兩位和金面佛苗大俠送信。

 不料給那點子瞧破了。

 他一人攔在道上,說道:“我跟你們素不相識,一路跟著我作甚?你們是苗范田三家派來的是不是?”張大哥道:“你知道就好啦”。

 那點子臉一沉,夾手將張大哥的刀奪了去,折為兩段,拋在地下,說道:“我不想多傷人命,快滾吧!”我們見點子手下厲害,一擁而上。

 張大哥卻飛腳去踢他娘子的大肚子。

 那點子大怒,說道:“我本欲相饒,你們竟如此無禮!”搶了一把刀,一口氣傷了我們七人。

 ’”“田相公道:‘他還說了些什麽話?’那漢子道:‘那點子本來還要傷人,他娘子在車中叫道:“算啦,給你沒出世的孩子積積德吧!那點子笑了笑,雙手一拗,將那柄刀折斷了。

 ’田相公向范幫主望了一眼,問道:‘你瞧清楚了?當真是用手折斷的?’那漢子道:‘是,小人當時正在他身旁,瞧得清清楚楚。

 ’田相公嗯了一聲,抬起了頭出神。

 范幫主道:‘賢弟不用擔心,苗大俠定能對付得了他。

 ’”“那漢子道:‘他到江南去,定要打從此處過。

 兩位守在這裡,管教他逃不了。

 ’范田二人臉色鄭重,一面低聲商量,慢慢走了出去”。

 “我等他們出去後,這才假裝醒來,起身給七個傷者換藥。

 我心裡想:‘那點子不知是誰,他可是手下容情。

 這七人傷勢雖重,卻個個沒傷到要害。

 ’”“這天傍晚,大家正在廳上吃飯,一個漢子奔了進來,叫道:‘來啦!’眾人臉上變色,拋下筷子飯碗,抽出兵刃,搶了出去。

 我悄悄跟在後面,心中害怕,可也想瞧個熱鬧。

 “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楊,一輛大車遠遠駛來。

 范田二位率眾迎了上去。

 我跟在最後。

 那大車駛到眾人面前,就停住了。

 范幫主叫道:‘姓胡的,出來吧!

 ’隻聽得車廉內一人說道:‘叫化兒來討賞是不是?好,每個人施舍一文!’眼見黃光連閃,眾人啊喲、啊喲的幾聲叫,先後摔倒。

 范田兩位武功高,沒摔倒,但手腕上還是各中了一枚金錢鏢,一杖一劍,撒手落在地下。

 田相公叫道:‘范大哥,扯呼!’”“范幫主身手好生了得,彎腰拾起鐵杖,如風般搶到倒在地下的幾名漢子身旁,要給他們解開穴道。

 我學跌打之時,師父教過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以范幫主伸手解穴,我也懂得一點兒。

 那知他推拿按捏,忙個不了,倒在地下的人竟是絲毫不動。

 車中那人笑道:‘很好,一文錢不夠,每人再賞一文。

 ’又是十幾枚銅錢一枚跟著一枚撒出來,每人穴道上中了一下,登時四肢活動,紛紛站起身來”。

 “田相公橫劍護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們甘拜下風,你有種就別逃。

 ’車中那人並不回答,但聽得嗤的一聲,一枚銅錢從車中激射而出,正打在他劍尖之上,錚的一響,那劍直飛出去,插在土中。

 田相公舉起持劍的右手,虎口上流出血來。

 “他見敵人如此厲害,臉色大變,手一揮,與范幫主率領眾人奔回客店,背起七個傷者,上馬向南馳去。

 田相公臨去之時,又給了我二十兩銀子。

 我見他這等慷慨,確是位豪俠君子,心想:‘車中定是個窮凶極惡的歹徒,否則像田相公這樣的好人,怎會和他結仇?’正要回家,只見那輛大車駛到了客店門口停下。

 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樣,當下躲在櫃台後面,望著車門”。

 “只見門廉掀開,車中出來一條大漢,這人生得當真凶惡,一張黑漆臉皮,滿腮濃髯,頭髮卻又不結辮子,蓬蓬松松的堆在頭上。

 我一見他的模樣,就嚇了一跳,心想:‘你奶奶的,從那裡鑽出來的惡鬼?’隻想快些離開客店回家,但說也奇怪,兩隻眼睛望住了他,竟然不能避開。

 我心中暗罵:‘大白日見了鬼,莫非這人有妖法?’”“隻聽那人說道:‘勞駕,掌櫃的,這兒那裡有醫生?’掌櫃的向我一指,說道:‘這個就是醫生。

 ’我雙手亂搖,忙道:‘不,不……’那人笑道:‘別怕,我不會將你煮熟來吃了。

 ’我道:‘我……我……’那人沉著臉道:‘若是要吃你,也隻生吃。

 ’我更加怕了,那人卻哈哈大笑起來。

 我這才知道他原來是說笑,心想:‘你講,也得揀揀人,老子是給你消遣的麽?’但想是這麽想,嘴裡卻那敢說出來?”“那人說道:‘掌櫃的,給我兩間乾淨的上房。

 我娘子要生產,快去找個穩婆來。

 ’他眉頭一皺,說道:‘路上驚動了胎氣,隻怕是難產。

 醫生,請你別走開。

 ’掌櫃的聽說要在他店裡生產,弄髒屋子,自然老大不願意,但見了他這副凶霸霸的模樣,半句也不敢多說,可是鎮上做穩婆的劉婆婆前幾天死啦,掌櫃的隻得跟他說實話。

 那人模樣更可怕了,摸出一錠大銀,拋在桌上,道:‘掌櫃的,勞你駕到別處去找一個,越快越好。

 ’我心想:‘怎麽這批人一出手都是二十兩銀子?’”“那惡鬼模樣的人等掌櫃安排好了房間,從車中扶下一個女人來。

 這女人全身裹在皮裘之中,只露出了一張臉蛋。

 這一男一女哪,打個比方,那就是貂蟬嫁給了張飛。

 我一見那女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嚇了一跳,心下琢磨:‘這定是一位官家的千金,不知怎樣被逼嫁給了這個惡鬼?是了,定是他搶來做壓寨夫人的。

 ’不知怎的,我起了個怪念頭:‘這位夫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對兒,說不定是這惡鬼搶了田相公的,他兩人才結下仇怨。

 ’“沒過中午,那位夫人就額頭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

 那惡鬼焦急得很,要親自去找穩婆,那夫人卻又拉著他手,不許他走開。

 到未牌時分,小孩兒要出來,實在等不得了。

 那惡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

 你們想,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給婦道人家接生怎麽成?那是一千一萬個晦氣,這種事一做,這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惡鬼道:‘你接嘛,這裡有二百兩銀子。

 不接嘛,那也由你。

 ’他伸手一拍,將方桌的角兒拍下了一塊。

 我想:‘性命要緊。

 再說,這二百兩銀子,做十年跌打醫生也賺不到,倒霉一次又有何妨?’當下給那夫人接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

 “這小子哭得好響,臉上全是毛,眼睛睜得大大的,生下來就是一副凶相,倒真像他爹,日後長大了十九也是個歹人”。

 “那惡鬼很是開心,當真就捧給我十隻二十兩的大元寶。

 那夫人又給了我一錠黃金,總值得八九十兩銀子。

 那惡鬼又捧出一盤銀子,客店中從掌櫃到灶下燒火的,每人都送了十兩。

 這一下大多兒可就樂開啦。

 那惡鬼拉著大多兒喝酒,連打雜的、掃地的小斯,都教上了桌。

 大家管他叫胡大爺。

 他說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壞事的,立時一刀殺了,所以名字叫作胡一刀。

 你們別大爺長大爺短的,我也是窮漢出身。

 打從惡霸那裡搶了些錢財,算什麽大爺?叫我胡大哥得啦!’”“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說了出來。

 大多不敢叫他‘大哥’,他卻逼著非叫不可。

 後來大多兒酒喝多了,大了膽子,就跟他大哥長、大哥短起來。

 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要我陪他喝酒。

 喝到二更時分,別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還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

 他越喝興致越高,進房去抱了兒子出來,用指頭蘸了酒給他吮。

 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時,南邊忽然傳來馬蹄聲響,一共有二三十匹馬,很快的奔近來,到了店門口就止住了。

 跟著就聽得拍門聲響。

 掌櫃的早醉得糊塗啦,跌跌撞撞的去開門。

 門一打開,進來了二三十條漢子,個個身上帶著兵刃。

 這些人在門口排成一列,默不作聲。

 只有其中一人走上前來,在一張桌旁坐下,從背上解下一個黃布包袱,放在桌上。

 燭光下看得分明,包袱上用黑絲線繡著七個字:‘打遍天下無敵手’”。

 眾人聽到這裡,都抬起頭來,望了望廳中對聯上“大言天下無敵手”和“苗人鳳”等字。

 寶樹道:“苗大俠這七字外號,直到現下,我還是覺得有點兒過於目中無人。

 那天晚上見到,自然十分驚訝。

 只見他身材極高極瘦,宛似一條竹篙,面皮蠟黃,滿臉病容,一雙破蒲扇般的大手,擺著放在桌上。

 我說他這對手像破蒲扇,因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頭。

 我當時自然不知道他是誰,到後來才知是金面佛苗人鳳苗大俠。

 “那胡一刀自顧自逗弄孩子,竟似沒瞧見這許多人進來。

 苗大俠也是一句話不說,自有他的從人斟上酒來。

 那幾十個漢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

 他卻隻管蘸酒給孩子吮。

 他蘸一滴酒,仰脖子喝一碗,爺兒倆竟是勸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亂跳,隻想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動一步?那時候啊,只要誰稍稍動一動,幾十把刀劍立時就砍將下來,就算不是對準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須挨著一點邊兒,那也非重傷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俠悶聲不響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誰也不向誰瞧一眼。

 忽然房中夫人醒了,叫了聲:‘大哥!’那孩子聽到聲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胡一刀手一顫,嗆啷一聲,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

 他臉色立變,抱著孩子站起身來。

 苗大俠‘嘿、嘿、嘿’的冷笑三聲,轉身出門。

 眾人一齊跟出,片刻之間,馬蹄聲漸漸遠去。

 我隻道一場惡鬥一定是難免的了,那知道孩子這麽一哭,苗大俠居然立刻就走。

 我和掌櫃、多計們面面相覷,摸不著半點頭腦”。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進房去,那房間的板壁極薄,隻聽夫人問道:‘大哥,是誰來了啊?’胡一刀道:‘幾個毛賊,你好好睡罷!別擔心。

 ’夫人歎了口氣,低聲道:‘不用騙我,是金面佛來啦。

 ’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別瞎疑心。

 ’夫人道:‘那你乾麽說話聲音發抖?你從來不是這樣的。

 ’”“胡一刀不語,隔了片刻說道:‘你猜到就算啦。

 我不會怕他的。

 ’夫人道:‘大哥,你千萬別為了我,為了孩子擔心。

 你心裡一怕,就打他不過了。

 ’胡一刀歎了口長氣,道:‘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從來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見到金面佛進來,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陣冷汗。

 妹子,你說得不錯,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們的孩子。

 ’胡一刀道:‘聽說金面佛行俠仗義,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俠,總不會害女人孩子吧?’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更加發顫,顯是心裡半分兒也拿不准。

 我聽了這幾句話,忽然可憐他起來,心想:‘這人臉上一副凶相,原來心裡卻害怕得緊。

 ’”“隻聽夫人輕聲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

 等我養好身子,到關外尋你。

 ’”“胡一刀道:‘唉,那怎麽成?要死,咱倆也死在一塊。

 ’夫人歎道:‘早知如此,當年我不阻你南來跟金面佛挑戰倒好。

 那時你心無牽掛,準能勝他。

 ’胡一刀笑道:‘今日相逢,也未必就敗在他手裡。

 他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黃包袱,隻怕得換換主兒。

 ’他雖然帶笑而說,但聲音總是發顫,即是隔了一盜板壁,仍然聽得出來”。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

 ’胡一刀道:‘什麽?’夫人道:‘咱們把一切跟金面佛明說了,瞧他怎麽說。

 他號稱大俠,難道不講道理?’”“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邊喝酒,一邊心中琢磨,十幾條可行的路子都細細想過了。

 你剛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說就僵。

 倘若有個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會,道:‘那個醫生倒挺能乾的,口齒伶俐,不如煩他一行。

 ’胡一刀道:‘此人貪財,未必可靠。

 ’夫人道:‘咱們重重酬謝他就是。

 ’哈哈,老和尚年輕之時,卻是好酒貪財,說出來也不怕各位笑話,我一聽‘重重酬謝’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裡火裡,也要為他走一遭。

 ’”“他們夫妻倆低聲商量了幾句,胡一刀就出來叫我進房,說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來。

 相煩你跟隨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給金面佛苗大俠,就是剛才來喝酒的那位黃臉大爺。

 ’我想此事何難,當下滿口答應”。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個漢子騎馬送了一封信來給胡一刀。

 我聽夫人念信,原來是苗大俠約他比武的,要他自擇日子地方。

 胡一刀寫了一封回信交給我。

 我向客店掌櫃借了匹馬,跟了那漢子前去。

 向南走了三十多裡,那漢子領我進了一座大屋。

 苗大俠、范幫主、田相公都在裡面,此外還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說道:‘不必另約日子了,我們明日準到。

 ’我道:‘相公還有什麽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說,叫他先買定三口棺材,兩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爺們到頭來破費。

 ’我回到客店,把這幾句話對胡一刀夫婦說了,心想他們必定破口大罵,那知他們隻對望了一眼,一言不發。

 兩個人輪流抱著孩子,隻管親他疼他,好似自知死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這一晚我盡做噩夢,一會兒夢見胡一刀將苗大俠殺了,一會兒夢見苗大俠將胡一刀殺了,一會而又夢見這兩人把我殺了。

 睡到半夜,忽然給幾下怪聲吵醒,一聽原來是隔壁房裡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個響當當的漢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臨頭,還哭些什麽?怎地如此膿包?’卻聽他嗚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沒爹沒娘的孤兒,將來有誰疼你?你餓了冷了,誰來管你?你受人欺侮,誰來幫你?’”“起初我還罵他膿包,聽到後來,卻不禁心裡酸了,暗想:這麽凶惡粗豪的一條猛漢子,對小孩兒竟然如此愛憐。

 他哭了一陣,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傷心。

 若是你當真命喪金面佛之手,我決定不死,好好將孩子帶大就是。

 ’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件事。

 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現下你肯毅然挑起這副重擔,我就沒什麽擔憂的了。

 哈哈,人生自古誰無死?跟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場,那也是百年難逢的奇遇啊!’”“我聽了這番話,覺得他真是個奇人,隻聽他大笑了一會,忽又歎氣道:‘妹子,刀劍一割,頸中一痛,甚麽都完事啦。

 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難了。

 我死了之後,無知無覺,你卻要日日夜夜的傷心難過。

 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

 ’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瞧著你一般。

 等他長大了,我叫他學你的樣,什麽汙吏、土豪惡霸,見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為,你覺得都沒有錯?要孩子全學我的樣?’夫人道:‘都沒有錯!要孩子全學你的樣!’胡一刀道:‘好,不論我是死是活,這一生過得無愧天地。

 這隻鐵盒兒,等孩子過了十六歲生日時交給他。

 ’”“我在門縫中悄悄張望,只見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從衣囊中取出一隻鐵盒來,那就是這一隻盒子了。

 不過那時闖王的軍刀卻在天龍門田家手裡,並非放在盒中”。

 “那麽盒中放的是什麽呢?你們定然要問。

 當時我心中也是老大個疑竇。

 可是胡一刀不打開盒子,我自然也沒法看到”。

 “他交代了這些話後,心中無牽無掛,倒頭便睡,片刻間鼾聲大作。

 這打鼾聲就如雷鳴一般。

 我知道沒甚麽聽的了,想合眼睡覺,但隔壁那鼾聲實在響得厲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我心裡想,這位少年夫人千嬌百媚,如花如玉,卻嫁了胡一刀這麽個又粗魯又醜陋的漢子,這本已奇了,居然還死心塌地的敬他愛他,那更是教人說什麽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沒亮,夫人出房來吩咐店伴,宰一口豬一口羊,又要殺雞殺鴨,她親自下廚去做菜。

 我勸道:‘你生孩子沒過三朝,勞碌不得,否則日後腰酸背痛,麻煩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煩已夠多了,還管日後呢?’胡一刀見她累得辛苦,也勸她歇歇。

 夫人也隻是朝他笑笑,自顧自做菜。

 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調,死而無憾。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知夫妻死別在即,無論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給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個菜,放滿了一桌。

 胡一刀叫店伴打來幾十斤酒,放懷大喝。

 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給他斟酒布菜,臉上竟自帶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氣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幾塊羊肉入口,隻聽得門外馬蹄聲響,漸漸馳近。

 胡一刀與夫人對望一眼,笑了一笑,臉上神色都顯得實是難舍難分。

 胡一刀道:‘你進房去吧!

 等孩子大了,你記得跟他說:“爸爸叫他心腸狠些硬些”。

 就是這麽一句話。

 ’夫人點了點頭,道:‘讓我瞧瞧金面佛是什麽模樣。

 ’”“過不多時,馬蹄聲在門外停住,金面佛、范幫主、田相公又帶了那幾十個人進來。

 胡一刀頭也不抬,說道:‘吃罷!’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對面,端起碗就要喝酒。

 田相公忙伸手攔住,說道:‘苗大俠,須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

 ’金面佛道:‘素聞胡一刀是鐵錚錚的漢子,行事光明磊落,豈能暗算害我?’舉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挾塊雞肉吃了,他吃菜的模樣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幾眼,歎了口氣,對胡一刀道:‘大哥,並世豪傑之中,除了這位苗大俠,當真再無第二人是你敵手。

 他對你推心置腹,這副氣概,天下就隻你們兩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個。

 ’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俠,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果真名不虛傳。

 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裡,不算枉了。

 你若是給我丈夫殺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

 來,我敬你一碗。

 ’說著斟了兩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愛說話,隻雙眉一揚,又說道:‘好!’接過酒碗。

 范幫主一直在旁沉著臉,這時搶上一步,叫道:‘苗大俠,須防最毒婦人心。

 ’金面佛眉頭一皺,不去理他,自行將酒喝了。

 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來,說道:‘苗大俠,你有什麽放不下之事,先跟我說。

 否則若你一個失手,給我丈夫殺了,你這些,嘿嘿,未必能給你辦什麽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嶺南,家中卻來了一人,自稱是山東武定縣的商劍鳴。

 ’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弟子,八卦門中好手,八卦掌與八卦刀都很了得。

 ’金面佛道:‘不錯。

 他聽說我有個外號叫做“打遍天下無敵手”,心中不服,找上門來比武。

 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兩語,動起手來,竟下殺手,將我兩個兄弟、一個妹子,全用重手震死。

 比武有輸有贏,我弟妹學藝不精,死在他的手裡,那也罷了,那知他還將我那不會武藝的弟婦也一掌打死。

 ’夫人道:‘此人好橫。

 你就該去找他啊。

 ’金面佛道:‘我兩個兄弟武功不弱,商劍鳴既有此手段,自是勁敵。

 想我苗家與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該冒險輕生,是以四年來一直沒上山東武定去。

 ’夫人道:‘這件事交給我們就是。

 ’金面佛點點頭,站起身來,抽出佩劍,說道:‘胡一刀,來吧!

 ’”“胡一刀只顧吃肉,卻不理他。

 夫人道:‘苗大俠,我丈夫武功雖強,也未必一定能勝你。

 ’金面佛道:‘啊,我忘了。

 胡一刀,你心中有什麽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起身來,說道:‘你若殺了我,這孩子日後必定找你報仇。

 你好好照顧他吧!

 ’我心裡想:‘常言道:斬草除根。

 金面佛若將胡一刀殺了,哪肯放過他妻兒?他居然還怕金面佛忘記,特地提上一提。

 ’那知金面佛說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這孩子我當自己兒子一般看待。

 ’”“范幫主與田相公皺著眉頭站在一旁,模樣兒顯得好不耐煩。

 我心中也暗暗納罕:‘瞧胡一刀夫婦與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囑托,倒似是極好的朋友,那裡會性命相拚?’”“就在此時,胡一刀從腰間拔出刀來,寒光一閃,叫道:‘好朋友,你先請!’金面佛長劍一挺,說聲:‘領教!’虛走兩招。

 田相公叫道:‘苗大俠,不用客氣,進招吧!’金面佛突然收劍,回頭說道:‘*魑煌ㄍ城氤雒湃ィ惶鏘喙至爍雒蝗ぃ成現兀桓椅ケ常頭棟鎦韉榷紀順齟筇駒諉趴詮壅健埂*

 “胡一刀叫道:‘好,我進招了。

 ’欺進一步,揮刀當頭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劍鋒圈轉,劍尖顫動,刺向對方右脅。

 胡一刀道:‘我這把刀是寶刀,小心了。

 ’一面說,一面揮刀往劍身砍去。

 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處,劍刃早已避開。

 我在滄州看人動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兩人那麽快的身手,卻從來沒見過。

 兩人隻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是冷汗”。

 “又拆數招,兩人兵刃倏地相交,嗆啷一聲,金面佛的長劍被削為兩截。

 他絲毫不懼,拋下斷劍,要以空手與敵人相搏。

 胡一刀卻躍出圈子,叫道:‘你換柄劍吧!’金面佛道:‘不礙事!’田相公卻已將自己的長劍遞了過去。

 金面佛微一沈吟,說道:‘我空手打不過你的單刀,還是用劍的好。

 ’接過長劍,兩人又動起手來。

 我心想:‘滄州的少年子弟比武,明明栽了,還是不肯服氣,定要說幾句話來圓臉。

 這位金面佛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手上並未輸招,嘴上卻已泄氣,也算得古怪。

 ’後來我才明白,這兩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拆了這幾招,心中都已佩服對方,自然不敢相輕”。

 “這時兩人互轉圈子,離得遠遠的,突然間撲上交換一招兩式,立即躍開。

 這般鬥了十多個回合,金面佛鬥然一劍刺向胡一刀頭頸。

 這一劍去勢勁急之極,眼見難以閃避。

 胡一刀往地下一滾,甩起刀來,當的一響,又將長劍削斷了。

 他隨即躍起,叫道:‘對不起!不是我自恃兵器鋒利,實是你這一招太過厲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點點頭道:‘不礙事!’田相公又遞了一柄劍上來。

 他接在手中。

 胡一刀道:‘喂,你們借一柄刀來。

 我這刀太利,兩人都顯不出真功夫。

 ’田相公大喜,當即在從人手中取過一柄刀交給他。

 胡一刀掂了一掂。

 金面佛道:‘太輕了吧?’橫過長劍,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劍尖,拍的一聲,將劍尖折了一截下來。

 這指力當真厲害之極。

 我心中暗暗吃驚。

 隻聽得胡一刀笑道:‘苗人鳳,你不肯佔人半點便宜,果然稱得上一個“俠”字。

 ’”“金面佛道:‘豈敢,有一事須得跟你明言。

 ’胡一刀道:‘說吧!

 ’金面佛道:‘我早知你武功卓絕,苗人鳳未必是你對手。

 可是我在江湖上到處宣揚“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字,非是苗人鳳不知天高地厚,狂妄無恥……’胡一刀左手一擺,攔住了他的話頭,說道:‘我早知你的真意。

 你想找我動手,可是無法找到,於是宣揚這七字外號,好激我進關。

 ’他苦笑了一下,道:‘現在我進關了。

 你若是打敗了我,這七字外號名副其實,盡可用得。

 進招吧!’”眾人聽到這裡,才知苗人鳳這七字外號的真意。

 隻聽寶樹說道:“兩人說了這番話,刀劍閃動,又已鬥在一起。

 這一次兵刃上扯平,兩人各顯平生絕技,起出兩百餘招中,竟是沒分半點上下。

 後來胡一刀似乎漸漸落敗,一路刀法全取守勢,范、田諸人臉上均現喜色。

 只見他守得緊密異常,金面佛四面八方連環進攻,卻奈何不得他半點。

 突然之間,胡一刀刀法一變,出手全是硬劈硬斫。

 金面佛滿廳遊走,長劍或刺或擊,也是靈動之極”。

 “這單刀功夫,我也曾跟師父下過七八年苦功,知道單刀分‘天地君親師’五位:刀背為天,刀口為地,柄中為君,護手為親,柄後為師。

 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兩位為主,看那胡一刀的刀法,天地兩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君親師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敵防身。

 有時金面佛的長劍奇招突生,從出人意料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萬難擋架,胡一刀竟會突然掉轉刀鋒,以刀柄打擊劍刃,迫使敵人變招。

 至於‘展、抹、鉤、剁、砍、劈’六字訣,更是變換莫測”。

 “劍上的功夫,那時我可不大懂啦。

 隻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終跟他打了個旗鼓相當,自然也是厲害之極。

 刀劍槍是武學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劍如飛鳳,槍如遊龍。

 ’這兩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劍的也確似鳳凰飛舞,一剛一柔,各有各的本事,誰也勝不了誰。

 起初我還看得出招數架式,到得後來,隻瞧得頭暈目眩,生怕當場摔倒,隻好轉過了頭不看”。

 “那時耳中隻聽得刀劍劈風的呼呼之聲,偶而雙刃相交,發出錚的一聲。

 我向胡一刀的夫人臉上一望,只見她神色平和,竟絲毫不為丈夫的安危擔心”。

 “我回頭再看胡一刀時,只見他愈打愈是鎮定,臉露笑容,似乎勝算在握。

 金面佛一張黃黃的面皮上卻不泄露半點心事,既不緊張,亦不氣餒。

 只見胡一刀著著進逼,金面佛卻不住倒退。

 范幫主和田相公兩人神色愈來愈是緊張。

 我心想:‘難道金面佛竟要輸在胡一刀手裡?’”“忽聽得拍、拍、拍一陣響,田相公拉開彈弓,一連連珠彈突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射去。

 胡一刀哈哈大笑,將單刀往地下一摔。

 金面佛臉一沉,長劍揮動,將彈子都撥了開去,縱到田相公身旁,夾手搶過彈弓,拍的一聲,折成了兩截,遠遠拋在門外,低沈著嗓子道:‘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你打輸,才好意相助,你卻如此不識好歹。

 ’田相公紫脹了臉皮,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走出門去”。

 “金面佛拾起單刀,向胡一刀拋去,說道:‘咱們再來。

 ’胡一刀伸手接住,順勢一刀揮出,當的一響,刀劍相交。

 鬥了一陣,眼見日已過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餓啦,你吃不吃飯?’金面佛道:‘好,吃一點。

 ’兩人坐在桌邊,旁若無人的吃了起來。

 胡一刀狼吞虎咽,一口氣吃了十多個饅頭、兩隻雞、一隻羊腿。

 金面佛卻隻吃了兩條雞腿。

 胡一刀笑道:‘你吃得太少,難道內人的烹調手段欠佳麽?’金面佛道:‘很好。

 ’挾了一大塊羊肉吃了”。

 “吃過飯,兩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開輕身功夫,滿廳飛奔來去。

 別瞧胡一刀身子粗壯,進退閃避,竟是靈動異常;金面佛手長腿長,自也不能慢了。

 這一番撲擊,我看得越加眼花撩亂,忽聽得啊的一聲,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

 這原是金面佛進招的良機,他只要一劍劈下,敵手萬難閃避,那知金面佛反向後躍,叫道:‘你踏著彈子,小心了!’胡一刀膝未點地,早已站起,道:‘不錯!’左手拾起彈子,中指一彈,嗤的一聲,那彈子從門中直飛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劍!’挺劍又上。

 兩人翻翻滾滾,直鬥到夜色朦朧,也不知變換了多少招式,兀自難分勝敗。

 金面佛躍出圈子,說道:‘胡兄,你武藝高強,在下佩服得緊。

 咱們挑燈夜戰呢,還是明日再決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讓我多活一天吧!’金面佛道:‘不敢!’長劍一伸,一招‘丹鳳朝陽’,轉身便走。

 這‘丹鳳朝陽’式雖為劍招,但他退後三步再使將出來,已變為行禮致敬。

 胡一刀豎起刀來,斜斜向上一指,這一招‘參拜北鬥’,也是向對方致意。

 兩人初鬥時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欽佩,分手之時,居然都用上了武林中最恭敬的禮節”。

 “胡一刀待敵人去後,飽餐了一頓,騎上馬疾馳而去。

 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邊大屋窺探敵人動靜,說不定要暗施偷襲,只要將金面佛傷了,餘人沒一個是他對手。

 我滿心要想去跟田相公通風報信,叫他防備,隻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卻又不敢出外”。

 “這一晚隔房雖然沒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穩,一直留神傾聽胡一刀回轉的馬蹄聲。

 但守到半夜,還是沒有聲息。

 我想,去南邊大屋,快馬奔馳,不用一個時辰便可來回,難道他給金面佛發覺了,寡不敵眾,因而喪命?”“他越是遲歸,我越是放心,但聽隔壁房裡夫人輕輕唱著歌兒哄孩子,卻一點不為丈夫擔心,又覺得奇怪”。

 “到後來晨雞報曉,五更天時,胡一刀騎著馬回來了。

 我急忙起來,只見他的座騎已換了一匹,去時騎青馬,回來時騎的卻是黃馬。

 那黃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躍落鞍,那馬幌了幾下,撲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

 我過去一看,只見那馬全身大汗淋漓,原來是累死的。

 瞧這情形,這一晚他竟長途跋涉,不知去了何處。

 我心想:今日他還要跟金面佛拚鬥,昨晚不好好安睡,養好氣力以備大戰,卻去累了一晚,真是個怪人”。

 “這時夫人也已起來,又做了一桌菜。

 胡一刀竟不再睡,將孩子一拋一拋的玩弄。

 待得天色大明,金面佛又與田相公等來了。

 苗胡兩人對喝了三碗酒,沒說什麽話,踢開凳子,抽出刀劍就動手。

 打到天黑,兩人收兵行禮。

 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氣力差了,明日隻怕要輸。

 ’胡一刀道:‘那也未必。

 昨晚我沒睡覺,今晚安睡一宵,氣力就長了。

 ’金面佛奇道:‘昨晚沒睡覺?那不對。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

 ’從房裡提出一個包裹,擲了過去。

 金面佛接過,解開一看,原來是個割下的首級,首級之旁還有七枚金鏢。

 范幫主向那首級望了一眼,驚叫道:‘是八卦刀商劍鳴!’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鏢,在手裡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見鏢身上刻著四字:‘八卦門商’,說道:‘昨晚你趕到山東武定縣了?’胡一刀笑道:‘累死了五匹馬,總算沒誤了你的約會。

 ’”“我又驚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

 從直隸滄州到山東武定,相去近三百裡,他一夜之間來回,還割了一個武林大豪的首級,這人行事當真是神出鬼沒”。

 “金面佛道:‘你用什麽刀法殺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確是了得,我接住了他七枚連珠鏢,跟著用“衝天掌蘇秦背劍”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身劈山”。

 ’金面佛一怔,奇道:‘衝天掌蘇秦背劍?這是我苗家劍法啊?’胡一刀笑道:‘正視,那是我昨天從你這兒偷學來的功夫。

 我不用刀,是用劍殺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報仇,用了是苗家劍法,足見盛情。

 ’胡一刀笑道:‘你苗家劍獨步天下,以此劍法殺他何難,在下隻是代勞而已。

 ’”“我這時方才明白,胡一刀是處處尊重金面佛。

 商劍鳴害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將他殺了,豈非顯得苗家劍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隻是他一日之間,能學得苗家劍的絕招,用以殺了另一個武學名家,這番功夫實不由得令人不為之心寒。

 他直到這日鬥完,才拿出首級來,毫無居功賣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敗,也已明顯得很了”。

 “我想到此節,范田兩人早已想到。

 兩人臉色蒼白,互相使了個眼色,轉身便走。

 金面佛望望夫人手裡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黃包袱,打了開來。

 我心想這裡面不知裝著些什麽古怪物事,身長了脖子一瞧,卻見包袱裡隻是幾件尋常衣衫。

 金面佛將那塊黃布一抖,瞧著布上繡著的七個字,低聲道:‘嘿,打遍天下無敵手!胡吹大氣!’伸手抱過孩子,將黃布包在他的身上,對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長兩短,別擔心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

 ’胡一刀大喜,連連稱謝”。

 “金面佛去後,胡一刀又飽餐了一頓,這才睡覺,這一睡下來,鼾聲更是驚天動地”。

 “待到二更時分,忽聽屋頂上腳步聲響,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滾出來領死!’胡一刀並沒驚醒,仍是鼾聲大作。

 不久喝罵聲越來越響,人也越來越多。

 胡一刀如聾了一般,隻是沈睡。

 我想此人武藝雖高,卻是太不機靈,屋外來了許多敵人,竟然毫不驚覺。

 但說也奇怪,胡一刀固然沒有聽見,夫人明明醒著,卻隻低聲哼歌兒哄孩子,對窗外屋頂的叫嚷,也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盡是吵嚷,卻又不敢闖進屋來,胡一刀則隻管打呼。

 屋內屋外一唱一和,響成一片。

 吵了半個時辰,夫人忽然柔聲說道:‘孩子,外邊有許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得爹爹睡不成覺,教他明兒跟苗伯伯比武輸了。

 你說這群野狗壞不壞?’孩子生下來還隻幾天,自然不會說話,隻是咿咿啊啊幾聲。

 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說野狗壞。

 讓媽媽去趕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幾聲。

 夫人道:‘嗯,你也說好,真不枉了爹媽疼你。

 ’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從床頭拿起一根綢帶,推開窗子,颼的一下,躍了出去”。

 “我大吃一驚,瞧不出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女子,輕功竟如此了得。

 我忙走到窗邊,在窗格紙上刺了一個孔。

 向外張望,只見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條大漢,手中都拿了兵刃,正在大聲吆喝。

 夫人右手一揮,一條白綢帶如長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條大漢手上的單刀,一奪一放,那大漢叫聲啊喲,單刀脫手,身子卻從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聲,結結實實的跌在地下”。

 “其餘的漢子嘩然叫嚷,紛紛撲上。

 月光之下,只見夫人手中的白綢帶就如是一條白龍,盤旋飛舞,縱橫上下,但聽得嗆啷、嗆啷、啊喲、啊喲、砰蓬、砰蓬之聲連響,不到一頓飯功夫,幾十條漢子的兵刃全讓夫人用綢帶奪下,人都摔下了屋頂。

 這些人那敢再鬥,爬起身來便逃,有些連馬也不敢騎,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

 隻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驚肉跳。

 夫人將那些兵刃從屋頂踢在地下,也不撿拾,抱了孩子進屋喂奶。

 胡一刀始終鼾聲如雷,似乎渾不知有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繩子系住,一件件都掛在屋簷下,北風一吹,刀啦、劍啦、錘啦、鞭啦,相互撞擊,叮叮當當的十分好聽”。

 “吃過早飯,金面佛又來啦。

 他聽得聲音,抬頭一瞧,見了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隨他來的眾人狠狠瞪了一眼。

 那些人低了頭不敢瞧他。

 金面佛罵道:‘不要臉!算什麽男子漢?都給我滾開!’那些人不敢作聲,都退了幾步。

 我想,夫人昨晚若要殺了這些人,當真易如反掌,就算將他們一一點倒,躺在地下,也是毫不為難,隻不過這一來,未免削了金面佛的臉面”。

 “金面佛道:‘胡兄,這批沒出息的家夥吵得你難以安睡。

 咱們今日停戰,你好好睡一覺,明日再比。

 ’胡一刀笑道:‘是內人打發的,兄弟睡著不知。

 來吧!’單刀一振,立個門戶”。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饒了這些家夥的性命。

 ’夫人微微一笑。

 胡一刀和苗人鳳兩人客氣幾句,隨即刀劍相交”。

 “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勝負。

 金面佛收劍道:‘胡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你痛飲一番,然後抵足而眠,談論武藝。

 ’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極,妙極。

 兄弟參研苗兄劍法,尚有許多不明之處,今晚正好領教。

 ’金面佛向范幫主、田相公道:‘你們走吧,今晚我住在這裡。

 ’”“范幫主不由得大驚失色,說道:‘苗大俠,小心他的奸計……’金面佛冷然道:‘我愛怎麽便怎麽,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別忘了殺父之仇,做個不孝子孫。

 ’金面佛臉一沉。

 范田二人不敢再說,帶著眾人走了”。

 “這一晚兩人一面喝酒,一面談論武功。

 金面佛將苗家劍的精要,一招一式講給胡一刀聽。

 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傾囊以授。

 兩人越談越投機,真說得上是相見恨晚。

 兩人喝幾碗酒,站起來試演幾招,又坐下喝酒。

 他二人談論的都是最精深的武功,我雖清清楚楚的聽在耳裡,卻一句也不懂”。

 “說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櫃的開了一間上房,他和金面佛當真同榻而眠。

 我暗自尋思:‘兩個活人進房,明日房中定然有個死人,卻不知誰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險小人,這一回他可要糟了。

 ’”“後來轉念又想,胡一刀粗豪鹵莽,遠不如金面佛精細。

 兩人武功雖然不相上下,但說到鬥智弄巧,定是金面佛勝了一籌。

 那麽明日活著出來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們房外窗邊偷聽。

 那時兩人談論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的奇聞秘事,和兩人往日的所作所為。

 有時金面佛說在什麽地方殺了一個凶徒,有時胡一刀說在什麽時候救了一個苦人,說到痛快處,一齊拍掌大笑。

 隻把我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我想胡一刀窮凶極惡,做這些事並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號中有個‘佛’字,竟然也是這般的殺人不眨眼”。

 “說到後來,金面佛忽然歎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麽?’金面佛道:‘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倆定然結成生死之交。

 我苗人鳳一向自負得緊,這一回見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

 唉,天下雖大,除了胡一刀,苗人鳳再無可交之人。

 ’胡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裡,你可和我內人時常談談。

 她是女中豪傑,遠勝你那些膽小鬼朋友。

 ’金面佛怒道:‘哼,這些家夥那裡配得上做我朋友?’”“他們說來說去,總是不涉及上代結仇之事。

 偶爾有人把話帶得近了,另一個立即將話題岔開。

 這一晚兩人竟沒睡覺,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

 院子裡寒風刺骨,把我兩隻腳凍得沒了知覺。

 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邊,冷笑道:‘哼,聽夠了麽?’但聽得格的一響,胡一刀道:‘苗兄,此人還好,饒了他吧!’我隻覺得頭上被什麽東西一撞,登時昏了過去”。

 “待得醒轉,我已睡在自己炕上,過了老半天,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發覺我在外偷聽,開窗打了我一拳。

 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這條小命是早已不在了。

 我爬下炕來,隻覺得腦子昏昏沈沈的,拿鏡子一照,半邊臉全成了紫色,腫起一寸來高。

 我嚇了一大跳,當啷一聲,鏡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來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勝,但臉上腫起處陣陣發疼,這時卻隻想胡一刀給我報仇,在苗人鳳身上砍他媽的一兩刀。

 到得天黑,隔著板壁聽得金面佛說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聯床夜話,隻是生怕嫂夫人怪責。

 明晚若是仍舊不分勝敗,咱們再談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辭去後,夫人斟了一碗酒,遞給胡一刀,說道:‘恭喜大哥。

 ’胡一刀接過碗來,一口喝幹了,笑道:‘恭喜什麽?’夫人道:‘明天你可打敗金面佛了。

 ’胡一刀愕然道:‘我跟他拆了數千招,始終瞧不出半點破綻,明天怎能勝他?’夫人微笑道:‘我卻看出了一點毛病。

 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啊。

 ’她最後一句話卻是向孩子說的”。

 “胡一刀忙問:‘什麽毛病?怎麽我沒瞧出來?’夫人道:‘他這毛病是在背後,你跟他正面對戰,自然見不到。

 ’胡一刀沈吟不語。

 夫人道:‘你跟他連戰四天,我細細瞧他的劍路,果然門戶嚴密,沒分毫破綻。

 我看得又驚又怕,心想長此下去,你總有個疏神失手的時候,而他卻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

 他的劍法之中,你說那幾招最厲害?’胡一刀道:‘厲害招數很多,好比洗劍懷中抱月、迎門腿反劈華山、提撩劍白鶴舒翅、衝天掌蘇秦背劍……’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上。

 ’胡一刀道:‘這一招以攻為守,剛中有柔,狠辣得緊啊。

 ’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刀、進步連環刀、纏身摘心刀這些招式時,他有時會用提撩劍白鶴舒翅反擊。

 但他在出這一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聳,似乎有點兒怕養。

 ’”“胡一刀奇道:‘當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後使了兩次,每次背心必聳。

 明日比武之時,我見到他背心一聳,立即咳嗽,那時你製敵機先,不待他這一招使出,搶先用八方藏刀式強攻,他非撤劍認輸不可。

 ’胡一刀大喜,連叫:‘妙計!’我聽了兩人說話,本該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到臉上疼處,心想他擊我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輸了也是活該”。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臉上的腫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邊觀戰。

 這天上午夫人沒有咳嗽,想是金面佛沒使這招。

 中午吃飯之時,夫人給丈夫斟酒,連使幾個眼色,我在旁瞧得清楚,知是叫他誘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機取勝。

 胡一刀搖搖頭,似乎心中不忍。

 夫人指指孩子,將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來。

 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說你如比武失手,孩子沒了父親,那可終身受苦了。

 胡一刀聽到孩子啼哭,緩緩點了點頭”。

 “午後兩人交手,拆了數十招。

 胡一刀猛砍幾刀,隻聽得夫人咳嗽一聲,胡一刀眉頭微皺,不進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

 這一招我本來不識,但昨晚胡一刀與夫人研商定計之時,曾見夫人連使幾次。

 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厲害。

 ’若是胡一刀依她之計行事,此時已經勝了,但他竟臨時縮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傷害金面佛,那便是覺得有人在旁相助,勝之不武。

 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囑咐夫人,將來孩子長大,要告訴他一句話,較他心腸狠些硬些,看來胡一刀面貌雖然凶惡,心腸卻軟,事到臨頭,居然下不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來。

 刀劍叮當相交聲中,雜著孩子的哭聲,忽聽得嘿的一響,夫人又是一聲輕咳。

 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閃閃,登時把金面佛的劍路盡數封住”。

 “眼見得金面佛無法抵擋,他那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隻使得出半招。

 按那劍法,他右手一劍斜刺,左手上揚,就與白鶴將雙翅撲開來一般,但胡一刀搶了先著,金面佛雙手剛要展開,被他左右連環兩刀,金面佛這對臂膀,豈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給他砍了下來?”“豈知金面佛的武功,當真是出神入化,就在這危急之間,他雙臂一曲,劍尖鬥然刺向自己胸口。

 胡一刀大吃一驚,隻道他比武輸了,還劍自殺,忙叫道:‘苗兄,不可!’”“殊不知金面佛的劍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時就已用手指拗斷了的,劍尖本身是鈍頭,他再胸口一運氣,那劍刺在身上,竟然反彈出來。

 這一招一來變化奇幻,二來胡一刀一心勸他不可自殺,絲毫沒防他竟是出奇製勝,但見長劍一彈,劍柄蹦將出來,正好點在胡一刀胸口的‘神藏穴’上”。

 “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劍尖點中,胡一刀登時軟倒。

 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劍法,鬼神莫測,佩服佩服。

 ’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意關心, 此招何能得手?’兩人坐在桌邊一口氣幹了三碗燒酒。

 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來往自己頸中一抹,咽喉中噴出鮮血,伏桌而死”。

 “我驚得呆了,看夫人時,她臉上竟無悲痛之色,隻道:‘苗大俠,請你稍待,我再喂一次奶,讓孩子吃得飽飽的。

 ’走進房去,過了一頓飯時分,重又出來,在孩子臉上深深一吻,笑道:‘他吃飽了睡著啦。

 ’將孩子交給金面佛,道:‘我本答應咱家大哥,要親手把孩子養大,但這五天之中,親見苗大俠肝膽照人,義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顧孩子,我就偷一下懶,不挨這二十年的苦楚了。

 ’說著向金面佛福了幾福,拿過胡一刀的刀來,也是在頸上一割。

 夫妻倆並排坐在一條長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軟倒,伏在丈夫身上,就此不動了。我不忍再看,回過頭來,見苗大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小臉兒上似乎還露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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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5章

 寶樹說完這故事,大廳中靜寂無聲。

 群豪雖然都是心腸剛硬之人,但聽了胡一刀夫婦慷慨就死了事跡,不由得均感惻然。

 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寶樹大師,怎麽我聽到的故事,卻跟你說的有點sp不同呢?”眾人一齊轉過頭來,見說話的是苗若蘭。

 大家凝神傾聽寶樹述說,都沒留心她何時又回到了廳上。

 寶樹道:“年代久遠,隻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記錯了。

 卻不知令尊是怎麽說?”苗若蘭道:“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對我說過。

 起先的事,也跟大師說的一樣,隻是胡一刀伯伯和胡伯母逝世的情景,卻與大師所說大不相同”。

 寶樹臉色微變,“嗯”了一聲,卻不追問。

 田青文道:“苗,令尊怎麽說?”苗若蘭從身邊一隻錦緞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線香,燃著了插入香爐。

 眾人隨即聞到一縷幽幽清香。

 苗若蘭臉上神色莊嚴肅穆,說道:“我從小見爹爹每到冬天,總是顯得鬱鬱不樂,不論我怎麽逗他歡喜,都難得引他發笑。

 每年快過年的時候,爹爹總要在一間小室裡供兩個神位,一個寫:‘義兄胡公一刀大俠之靈位’,另一個寫:‘義嫂胡夫人之靈位’,靈位旁邊還放了一柄單刀,這把刀生滿了鐵鏽,也沒甚麽特異。

 爹爹叫廚子做了滿桌菜,倒十幾碗酒,從十二月廿二起,一連五天,他每晚在靈位邊喝這十幾碗酒,喝到後來,常常痛哭一場”。

 “起初我問爹爹,靈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誰,爹爹總是搖頭。

 有一年爹爹說我年紀大了,能懂事啦,於是把他跟胡伯伯比武的故事說給我聽。

 比武的經過,寶樹大師說得很詳細了”。

 “爹爹跟胡伯伯一連比了四天,兩人越打是越投契,誰也不願傷了對方。

 到第五天上,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後的破綻,一聲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將我爹爹製住。

 寶樹大師說我爹爹忽使怪招,勝了胡伯伯。

 但爹爹說的卻不是這樣。

 當時胡伯伯搶了先著,爹爹隻好束手待斃,無法還手。

 胡伯伯突然向後躍開,說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

 ’爹爹說道:‘是我輸了。

 你要問甚麽事?’”“胡伯伯道:‘你這劍法反覆數千招,絕無半點破綻,為什麽在使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之前,背上卻要微微一聳,以致被內人看破?’爹爹歎道:‘先父教我劍法之時,督率極嚴。

 當我十一歲那年,先父正教到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養難當。

 我不敢伸手搔養,隻好聳動背脊,想把蚤子趕開,但越聳越養,難過之極。

 先父看到我的怪樣,說我學劍不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頓。

 這件事我深印腦海,自此以後,每當使到這一招,我背上雖然不養,卻也習慣成自然,總是聳上一聳。

 尊夫人當真好眼力。

 ’胡伯伯笑道:‘我有內人相助,不能算贏了!接住了。

 ’說著將手中單刀拋給爹爹”。

 “爹爹接了單刀,不明他的用意。

 胡伯伯從爹爹手裡取過長劍,說道:‘經過這四天的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於胸。

 這樣吧,我使苗家劍法,你使胡家刀法,咱倆再決勝負。

 不論誰勝誰敗,都不損了威名。

 ’”“我爹爹一聽此言,已知他的心意。

 我苗家與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餘年前祖宗積下來的。

 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從沒會過面,本身並無仇怨。

 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歸農叔叔的父親突然同時不知所蹤,連屍骨也不得還鄉,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卻是將信將疑,素聞胡伯伯行俠仗義,所作所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於暗算害人,隻是幾番要和他相見,始終不能如願。

 田叔叔、范幫主曾邀爹爹同去遼東尋仇,我爹爹跟范幫主是交情很深的,可是一向不大瞧得起田叔叔的為人。

 啊喲,田姊姊,對不起,您別見怪,這是我爹爹說的,他說他寧可自行其是,不願跟田叔叔聯手。

 這次聽得胡伯伯來到中原,這才受范田兩家之邀,到滄州攔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卻要向胡伯伯查問真相”。

 “後來一問之下,我祖父與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

 我爹爹雖愛惜他英雄,但父仇不能不報。

 隻是我爹爹實在不願讓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傳給子孫,極盼在自己手中了結這百餘年的世仇,聽胡伯伯說要交換刀劍比武,其意。

 因為若是我爹爹勝了,那是他用胡家刀打敗苗家劍,倘若胡伯伯得勝,則是他用苗家劍打敗胡家刀。

 勝負隻關個人,不牽涉兩家武功的威名”。

 “當下兩人換了刀劍,交起手來。

 這一場拚鬥,與四日來的苦戰又自不同。

 因為兩人雖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數都不順便,何況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對方無不爛熟於胸,要憑這四天之中從對方學來的武功克敵致勝,那真是談何容易?我爹爹說,這一天的激戰,是他生平最凶險的一次。

 胡伯伯貌似粗魯,其實聰明之極,將苗家劍法施展開來,竟似下過數年苦功一般,單以他用苗家劍破去山東大豪商劍鳴的八卦刀,就可想見其餘。

 我爹爹悟性沒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胡家刀法雖是初見,但少年時曾練過單刀,總算在這點上佔了便宜,所以還可跟他打成平手”。

 “鬥到午後,兩人各走沈穩凝重的路子,出手越來越慢。

 胡伯伯忽道:‘苗兄,你這招閉門鐵扇刀,還是使得太快了些,勁力不長。

 ’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隻道已經夠慢了。

 ’兩人全神拚鬥,但對方招數若有不到之處,卻相互開誠指點,毫不藏私。

 翻翻滾滾,又戰數百回合,兩人招數見臻圓熟”。

 “我爹爹見他的苗家劍法越使越精,暗暗驚心,尋思:‘他學劍的本事比我學刀的本事好,時間一長,我少年時所練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須得立時變招,否則必敗無疑。

 ’當下使一招‘沙鷗掠波’,本來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變招,先砍上手刀,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剛說得聲:‘不對!’我爹爹叫道:‘看刀!’單刀陡然翻起,第二刀下手刀竟又變為上手刀。

 這是他自創的刀法,雖是脫胎於胡家刀法,但新奇變幻,令人無測。

 倘使跟他對戰的是另一個高手,多半能避過這招,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萬料不到我爹爹臨時變招,新創一式,一個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鋒已在他左臂上劃了一道口子”。

 “旁觀眾人,一齊驚呼,胡伯伯驀地飛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起來,原來已被踢中了腰間的‘京門穴’”。

 “范幫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漢子一齊搶上。

 胡伯伯拋去手中長劍,雙手忽伸忽縮,抓住眾人一一擲了出去,隨即扶起我爹爹,解開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創新招,果然厲害。

 隻是我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後著,你連砍兩招上手刀,腰間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語,腰間陣陣抽痛,話也說不出口。

 胡伯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我這條左膀已讓你卸了下來。

 今日咱們隻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我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時固然略有容讓,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這一腿仍能致我死命。

 瞧你這般為人,決不能暗害我爹爹。

 你倒親口說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樣死的?’胡伯伯臉上露出驚詫之色,道:‘我不是跟你說得明明白白了麽?你不相信,定要動武。

 我隻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詫異,問道:‘你跟我說了?幾時說的?’胡伯伯轉過頭來,隻著旁邊一人道:‘你……你……’隻說得兩個‘你’字,忽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我爹爹大驚,忙伸手扶起,只見他臉色大變,叫道:‘好、好、你……’頭一垂,竟自死了”。

 “我爹爹驚異萬分,心想他身子壯健,手臂上輕輕劃破一道口子,如何能夠致命?抱著他身子,連叫:‘胡兄,胡兄。

 ’但見他臉頰漸漸轉成紫色,竟是中了劇毒之象,忙撕開他的衣袖,但見一條手臂已腫得粗了一倍,傷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驚又悲,拋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單刀細看。

 那時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劇毒的藥物。

 胡伯母見我爹爹沈吟不語,說道:‘苗大俠,這柄刀是向你借的。

 咱家大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諒你也不知情,否則這等下流兵刃,你兩人怎能用他?這是命該如此,怪不得誰。

 我本答應咱家大哥,要親手把孩子養大,但這五天之中,親見苗大俠肝膽照人,義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顧孩子,我就偷一下懶,不挨這二十年的苦楚了。

 ’說著橫刀在頸中一割,立時死去”。

 “我親聽爹爹述說,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這樣。

 但寶樹大師說的竟是大不相同。

 雖然事隔二十餘年,或有記不周全之處,但想來不該參差太多,卻不知是什麽緣故?”寶樹搖頭歎息,說道:“令尊當時身在局中,全神酣鬥,隻怕未及旁觀者看得清楚,也是有的”。

 苗若蘭“嗯”了一聲,低頭不語。

 忽然旁邊一個嘶啞聲音道:“兩位說的經過不同,只因為有一個人是在故意說謊”。

 眾人聽得這聲音突如其來,一齊轉過頭去,見說這話的原來是那臉有刀疤的仆人。

 寶樹和苗若蘭都是外客,雖聽他說話無禮,卻也不便發作。

 曹雲奇最是魯莽,搶先問道:“是誰說謊了?”那仆人道:“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說?”苗若蘭道:“若是我說得不對,你不妨明言”。

 她意態閑逸,似乎漫不在意。

 那仆人道:“適才大師與姑娘所說之事,小人當時也曾親見,各位若是不嫌聒噪,小人也來說說”。

 寶樹喝道:“你當時也曾親見?你是誰?”那仆人道:“小人認得大師,大師卻認不得小人”。

 寶樹鐵青了臉,厲聲道:“你是誰?”那仆人不答,卻向苗若蘭道:“姑娘,隻怕小人要說的話,難以講得周全”。

 苗若蘭道:“為什麽?”那仆人道:“隻消說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了”。

 苗若蘭向寶樹道:“大師,此刻在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

 你是武林前輩,德高望重,只要你老人家一句話,無人敢傷他性命”。

 寶樹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來著?”那仆人搶著道:“小人自己的死活,倒也沒放在心上,就隻怕我所知道的事沒法說完”。

 苗若蘭微一沈吟,隻著那副木板對聯的下聯,道:“勞駕你除下來”。

 那仆人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將木聯除下,放在她面前。

 苗若蘭道:“你瞧清楚了,這上面寫著我爹爹的名字。

 你將這木聯抱在手裡,盡管放膽而言。

 若是有人傷你一根毛發,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過不去”。

 眾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以金面佛作護符,還有誰敢傷他?那仆人臉露喜色,微微一笑,隻是這一笑牽動臉上傷疤,更是顯得詭異,當下果真將木聯牢牢抱住。

 寶樹坐回椅中,凝目瞪視,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終想不起此人是誰。

 苗若蘭道:“你坐下了好說話”。

 那仆人道:“小人站著說的好。

 請問姑娘,胡一刀大爺遺下的那個孩子,後來怎樣了?”苗若蘭輕輕歎息,道:“我爹爹見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心中十分難過,望著兩人屍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說道:‘胡兄、大嫂,你夫婦盡管放心,我必好好撫養令郎。

 ’拜罷起身,回頭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個空。

 我爹爹大驚,急忙詢問,可是大家都瞧著胡伯伯夫婦之死,誰也沒留心孩子。

 我爹爹忙叫大家趕快追尋。

 他忍住腰間疼痛,親自在客店前後查問,忽聽得屋後有孩子啼哭,聲音洪亮。

 我爹爹大喜,急奔過去,那知他腰間中了胡伯伯這一腿,傷勢不輕,猛一用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來”。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趕到屋後,只見地下一灘鮮血,還有孩子的一頂小帽,孩子卻已不知去向”。

 “客店後面是一條河,水流很急。

 眼見血漬一直流到河邊,顯是孩子被人一刀殺死,屍身投入河內,登時被水衝走了。

 我爹爹又驚又怒,召集了一乾人細細盤問,始終查不到凶手是誰”。

 “這件事他無日不耿耿於懷,立誓要找到那殺害孩子之人。

 那一年我見他磨劍,他說須得再殺一人,就是要殺那個凶手了。

 我對爹爹說,或許孩子給人救去,活了下來,也未可知。

 我爹爹雖說但願如此,然而心中卻絕難相信。

 唉,這可憐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著。

 有一次爹爹對我說:‘孩兒,我愛你勝於自己的性命。

 但若老天許我用你去掉換胡伯伯的孩子,我寧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卻活著。

 ’”那仆人眼圈一紅,聲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爺、胡夫人地下有靈,一定感激你父女高義”。

 於管家本來以為他是苗若蘭帶來的男仆,但瞧他神情,聽他言語,卻越來越覺不似,正想出言相詢,卻聽他說起故事來,見眾人靜坐傾聽,也不便打斷他的話頭。

 隻聽他說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滄州那小鎮上客店中灶下燒火的小斯。

 那年冬天,我家中遭逢大禍。

 我爹爹三年前欠了當地趙財主五兩銀子,利上加利,一年翻一翻,過得三年,已算成四十兩。

 趙財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下文書,要把我媽賣給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說什麽也不肯,當下給財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去活來。

 我爹回得家來,跟媽商量,這四十兩銀子再過一年,就變成了八十兩,這筆債咱們是一輩子還不起的了。

 我爹媽就想圖個自盡,死了算啦,卻又舍不得我。

 三個人隻是抱著痛哭。

 我白天在客店裡燒火,晚上回家守著爹媽,心中擔驚受怕,生怕他倆尋了短見,丟下我一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

 “一晚店中來了好多受傷的客人,灶下事忙,店主不讓我回家。

 第二日胡一刀大爺來了,他夫人生了位少爺,要燒水燒湯,店主更是不許我回家去。

 我牽記爹媽,毛手毛腳的撞爛了幾隻碗,又給店主打了幾巴掌。

 我一個人躲在灶邊偷偷的哭。

 胡大爺走過廚房,聽見我哭聲,就進來問我甚麽事。

 我見他生得凶惡,不敢說話。

 他越是問,我越是哭得厲害。

 後來他和和氣氣的好言好語,我才把家裡的事跟他說了”。

 “胡大爺很生氣,說道:‘這姓趙的如此橫行霸道,本該去一刀殺了,隻是我有事在身,沒功夫跟他算帳。

 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去拿給你爹,讓他還債,餘下的錢好好過日子,可千萬別再借財主的債了。

 ’我隻道他說哄我,那知他當真拿了五隻大元寶給我。

 我那裡敢拿?胡大爺道:‘我今日生了兒子,我甚是疼他憐他,將心比心,你爹媽疼你也是這般。

 你快回家去。

 我跟店主說,是我叫你回家的,他不敢難為你。

 ’”“我仍是呆呆望著他,心裡撲通撲通直跳,不知如何是好。

 胡大爺拿了一塊包袱,把五隻大元寶包了,替我縛在背上,再在我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笑道:‘傻小子,還不給我快滾!’”“我胡裡胡塗的奔回家去,跟爹媽一說。

 三個人樂得瘋了,真難以相信天下有這般好人,說是做夢罷,白花花的五隻大元寶明明放在桌上。

 我媽和我扶著爹到客店去,要向胡大爺磕頭道謝。

 他連連搖手,說生平最不愛別人謝他,將我們三人推了出來”。

 “我和爹媽正要回去,忽聽馬蹄聲響,幾十個人趕來客店,原來是胡大爺的仇家。

 我不放心,讓爹媽先回家去,自己留著要瞧個究竟。

 我想胡大爺救了我一家三口的性命,只要有用得著我的,水裡就水裡去,火裡就火裡去,決不能皺一皺眉頭”。

 “金面佛苗大俠跟胡大爺坐著對飲,胡大爺舍不得兒子這些情形,寶樹大師說得一點不錯。

 隻是他卻不知道,那跌打醫生在隔房聽胡大爺夫婦說話,卻教一個灶下燒火的小斯全瞧在眼裡”。

 他說到這裡,寶樹猛地站起身來,指著他喝道:“你到底是誰?受誰指使在這裡胡說八道?”那仆人不動聲色,淡淡的道:“我叫平阿四。

 我識得跌打醫生閻基。

 那跌打醫生閻基,自然不識得我這燒火的小斯癩痢頭阿四”。

 寶樹聽到他說起“閻基”二字,臉上立時變色,依稀記得當年那小客店之中,果似有個癩痢頭小斯,隻是他的面貌神情當日就未留意,此時更是半點也記不起了。

 他向平阿四懷中抱著的木聯狠狠瞪了一眼,“呸”了一聲。

 平阿四道:“我半夜裡聽到胡大爺的哭聲,實在放心不下,走到他的房外,卻見到隔房窗子上映出一個黑影,一動不動的伏著。

 我走過去到窗縫裡一張,原來是那跌打醫生閻基將耳朵湊在板壁上,在偷聽胡大爺夫婦說話。

 我正想去跟胡大爺說,胡大爺卻走到閻基房裡來了,跟他說了很多很多話。

 這些話寶樹大師始終沒跟各位提起一字半句,不知是什麽緣故”。

 “胡大爺的話很長,自然有些我聽了不懂,但我明白,胡大爺是派那閻基第二天去跟金面佛苗大俠解釋幾件事。

 這些事情牽連重大,本來不該讓一個不相乾的外人去說。

 隻是胡夫人剛生了孩子,不能走動。

 胡大爺又脾氣暴躁,倘若親自去向對頭言講,勢必跟范幫主、田相公他們引起爭執,一個說不明白,到頭來還是動刀動槍,說與不說,都是一般,沒奈何隻得讓閻基去傳話。

 適才寶樹大師說道,胡大爺派他送信去給金面佛,事成之後必有重謝,這話就不對了。

 想送一封信輕而易舉,何必重謝?何必夫婦倆商量半日?寶樹大師或許忘了胡大爺當時的說話,我卻一句也沒忘記”。

 眾人聽了這番話,才知寶樹出家之前的俗家姓名叫做閻基。

 瞧他兩人神情,寶樹與胡一刀之死必有重大關連,而他先前的話中也必有甚多不盡不實之處。

 各人好奇心起,都盼平阿四揭破這個疑團,但又怕他當真說出什麽重大秘密,寶樹老羞成怒,突施毒手,這雪峰上可沒一人是他對手,難以阻攔。

 縱然日後金面佛找到寶樹算帳,但平阿四一死,這秘密隻怕永遠隨他而逝了。

 各人都代平阿四擔心,但他自己卻是神色木然,毫無懼意,竟似有恃無恐,隻聽他說道:“胡大爺跟閻基說話之時,我就站在閻基的窗外。

 我倒不是有心想偷聽胡大爺說話,隻是我知道這跌打醫生一向奉承那欺侮我爹媽的趙財主,實在不是好人,隻怕胡大爺上了他的當。

 那時我年輕識淺,胡大爺的話是不大明白,但一字一句,卻都記在心裡,等我後來年紀大了,慢慢也都懂了”。

 “那一晚胡大爺叫閻基去說三件事。

 第一件說的是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結仇的緣由。

 第二件說的是金面佛之父羽田相公之父的死因。

 第三件則是關於闖王軍刀之事”。

 眾人一齊轉頭,向桌上的軍刀望了一眼,欲知之心更是迫切。

 平阿四道:“胡苗范田四家上代為什麽結仇,苗姑娘已經說了,隻是中間另有一個重大秘密,卻非外人所知,連苗大俠也至今不知。

 這秘密起因於李闖王大順永昌二年,那年是乙酉年,也就是順治二年,當時胡苗范田四家祖宗言明,若是清朝不亡,須到一百年後的乙醜年,方能泄露這個大秘密。

 乙醜年是乾隆十年,距今已有三十餘年,所以當二十七年前胡大爺跟閻基說話之時,百年期限已過,這個大秘密已不須隱瞞了”。

 “這一個秘密,果然是牽連重大。

 原來當日闖王兵敗九宮山,他可沒有死!”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震,一齊站起身來,不約而同的問道:“什麽?”只有寶樹端坐無異,顯是早已知曉,不為所動。

 平阿四道:“不錯,闖王沒有死。

 隻不過當時清兵重重圍困,實是難以脫身。

 苗范田三名衛士衝下山去求救,援兵遲遲不至,敵軍卻愈破愈近。

 眼見手下將士死的死,傷的傷,再也抵擋不住,闖王心灰意懶,舉起軍刀要待橫刀自刎,卻被那號稱飛天狐狸的姓胡衛士攔住”。

 “姓胡的衛士情急之下,生了一計,從陣亡將士之中撿了一個和闖王身材大小相仿的屍首,換上闖王的黃袍箭衣,將闖王的金印掛在屍首頸中。

 他再舉刀將屍首面貌砍得稀爛,叫人難以辨認,親自馱了,到清兵營中投降,說已將闖王殺死,特來請功領賞。

 這是一件何等大功,敵將呈報上去,自會升官封爵,莫說絲毫沒疑心是假,即令有什麽懷疑,也要極力蒙蔽掩飾,以便領功升官。

 假闖王一死,敵軍即日解了九宮山之圍。

 真闖王早已易容改裝,扮成平民,輕輕易易的脫險下山。

 唉,闖王是脫卻了危難,這位飛天狐狸可就大難臨頭了”。

 “那飛天狐狸行這計策,用心實在是苦到了極處。

 江湖上英雄好漢,為了‘俠義’二字,替好朋友兩脅插刀原非難事,可是他為了相救闖王,不但要委屈萬分的投降敵人,還得乾冒一個賣主求榮的惡名。

 想那飛天狐狸本來名震天下,武林人物一提到他的名頭,無不翹起大拇指讚一聲:‘好漢子!’現下要他自汙一世英名,那可比慷慨就義難上萬倍”。

 “他投降吳三桂後,在這漢奸手下做官。

 他智勇雙全、精明能乾,極得吳三桂信任。

 他想闖王大順國的天下,應生生斷送在吳三桂手裡,此仇不報,非丈夫也。

 他若要刺死吳三桂,原隻一舉手之勞,可是飛天狐狸智謀深沈,豈肯如此輕易了事?數年之間,他不露痕跡的連使巧計,安排下許多事端,一面使滿清皇帝對吳三桂大起疑心,另一面使吳三桂心不自安,到頭來不得不舉兵謀反。

 他將吳三桂在雲南招兵買馬、跋扈自大的種種事跡,暗中稟報清廷,而清廷各種猜忌防范的手段,他又刺探了去告知吳三桂”。

 “如此不出數年,吳三桂勢在必反。

 那時天下大亂,滿清大傷元氣,自是闖王復國的良機。

 即令吳三桂的反叛迅即敉平,闖王復國不成,但吳三桂也非滅族不可,這比刺死他一個人自是好得多了”。

 “當那姓胡、姓范、姓田三個結義到昆明去行刺吳三桂之時,飛天狐狸的計謀正已漸漸有了成效,因此他在危急之中出來攔阻,免得那三人壞了大事”。

 “那年三月十五,他與三個義弟會飲滇池,正要將闖王未死、吳三桂將反的種種事跡直說出來,那知三個義弟忌憚他武功了得,不敢與他多談,乘他一個措手不及便將他殺死。

 飛天狐狸臨死之際,流淚說道:‘可惜我大事不成。

 ’就是指的此事。

 他又道:‘元帥爺是在石門夾……’原來闖王室在石門縣夾山普慈寺出家,法名叫做奉天玉和尚。

 闖王一直活到康熙甲辰年二月,到七十歲的高齡方才逝世。

 闖王起事之時,稱為‘奉天倡義大元帥’,他的法名實是‘奉天王’,為了隱諱,才在‘王’字中加了一點,成為‘玉’字”。

 眾人聽苗若蘭先前所述故事,隻道飛天狐狸奸惡無比,那之中間另有如此重大的秘密,隻是過於怪異,一時實在難以置信。

 平阿四見眾人將信將疑,苗若蘭臉上也有詫異之色,接著道:“苗姑娘,你先前說道,飛天狐狸的兒子三月十五那天找到三位結義叔叔家裡,跟他們在密室中說了一陣子話,那三人就出來當眾自刎。

 你道在那密室之中,四人說了些什麽話?”苗若蘭道:“莫非那兒子將飛天狐狸的苦心跟三位叔叔說了?”平阿四道:“是啊,這三人若不是自恨殺錯了義兄,怎能當眾自刎?可是那時闖王尚在人世,這機密萬萬泄露不得。

 只可惜這三人雖然心存忠義,性子卻過於魯莽,殺義兄已是錯了,當眾自殺卻又快了一步,事先又沒囑咐眾子弟不得找那姓胡的兒子報仇,當時定是悲痛悔恨已極,再也想不到其餘,以致一錯再錯。

 胡苗范田四家,從此世世代代,結下深愁大怨”。

 “那兒子與三位叔叔在密室中言明,這秘密必須等到一百年之後的乙醜年方能公之於世。

 那時闖王壽命再長,也必已經逝世。

 若是泄露早了,清廷定然大舉搜捕,自會危及闖王性命。

 胡家世代知道這秘密,苗范田三家卻不知曉。

 待傳到胡一刀大爺手裡,百年之期已過,於是他命那跌打醫生閻基去對金面佛說知此事”。

 “那第二件事,說的是金面佛之父與田相公之父的死因。

 在苗胡二位拚鬥的十餘年前,這姓苗姓田的兩位上輩同赴關外,從此影蹤全無”。

 “這兩人武藝高強,名震江湖,如此不明不白的死了,害死他們的定是大有來頭之人。

 胡大爺向在關外,胡家與苗田兩家又是世仇,任誰想來,都必是他下的毒手。

 金面佛與田相公分別查訪了十餘年,查不出半點端倪,連胡大爺也始終見不到一面。

 金面佛無法可施,這才大肆宣揚他‘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七字外號,好激胡大爺進關。

 胡大爺知道他的用意,卻不理會,一面也在到處尋訪苗田兩位前輩,心想只有訪到這兩人的下落,方能與金面佛相見,洗刷自己的冤枉”。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訪查數年,終於得知二人確息。

 胡夫人這時已懷了孕,她是江南人,臨到生育之時,忽然思鄉之情很切。

 胡大爺體貼夫人,便陪了她南下。

 行到唐官屯,他先與范田二人動上了手,後來又遇到金面佛。

 胡大爺命閻基去跟他說,待胡大爺送夫人回歸故鄉之後,可親自帶他去迎回父親屍首,他父親如何死法,一看便知。

 隻是苗田這兩位上輩死得太也不夠體面,胡大爺不便當面述說,隻好領他們親自去看”。

 “第三件事,則是關涉到闖王的那柄軍刀了。

 這柄軍刀之中藏著一個極大的寶藏,黃金白銀不必說,奇珍異寶也就不計其數”。

 眾人大奇,心想這柄軍刀之中連一隻小元寶也藏不下,說什麽奇珍異寶不計其數*恐惶槳⑺牡潰骸改翹焱砩希笠隻盜蘇饣厥碌腦滌傘*

 眾位一聽,那就毫不奇怪”。

 “闖王破了之後,明朝的皇親國戚、大臣大將盡數投降。

 這些人無不家資豪富,闖王部下的將領逼他們獻出金銀珠寶贖命。

 數日之間,財寶山積,那裡數得清了。

 後來闖王退出北京,派了親信將領,押著財寶去藏在一個極穩妥的所在,以便將來卷土重來之時作為軍餉。

 他將藏寶的所在繪成一圖,而看圖尋寶的關鍵,卻置在軍刀之中。

 九宮山兵敗逃亡,闖王將寶藏之圖與軍刀都交給了飛天狐狸。

 後來飛天狐狸被殺,一圖一刀落入三位義弟手中,但不久又被飛天狐狸的兒子奪去”。

 “百年來輾轉爭奪,終於軍刀由天龍門田氏掌管,藏寶之圖卻由苗家家傳。

 隻是苗田兩家不知其中有這樣一個大秘密,是以沒去發掘寶藏。

 這秘密由胡家世代相傳,可是姓胡的沒軍刀地圖,自也無法找到寶藏”。

 “胡大爺將這事告知金面佛,請他去掘出寶藏,救濟天下窮人,甚而用這筆大財寶來大舉起事,驅逐滿人出關,還我漢家河山”。

 “胡大爺所說這三件事,沒一件不是關係極大。

 金面佛得知之後,何以仍來找他比武,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胡大爺直到臨死,仍是不解。

 隻怕金面佛枉稱大俠,是非曲直,卻也辨不明白;又或因這三件事說來都是聳人聽聞,太過不合情理,金面佛一件都不相信,亦未可知”。

 說到這裡,不禁長長歎了一口氣。

 陶百歲一直在旁傾聽,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插口道:“金面佛何以仍要找胡一刀比武,其中原因我卻明白。

 此事暫且不說。

 我問你,你到這山峰上來幹什麽?”這正是眾人心中欲問之事。

 隻聽平阿四凜然道:“我是為胡大爺報仇來的”。

 陶百歲道:“報仇?找誰報仇?”平阿四冷笑一聲,道:“找害死胡大爺的人”。

 苗若蘭臉色蒼白,低聲道:“你要找我爹爹嗎?”平阿四道:“害死胡大爺的不是金面佛,是從前叫做跌打醫生閻基、現下出了家做和尚、叫做寶樹的那人”。

 眾人大為奇怪,均想:“胡一刀怎會是寶樹害死的?”寶樹長身站起,哈哈大笑,道:“好啊,你有本事就來殺我。

 快動手吧!”平阿四道:“我早已動了手,從今天算起,管教你活不過七日七夜”。

 眾人一驚,均想不知他怎樣暗中下了毒手?寶樹不禁暗暗心驚,嘴上卻硬,罵道:“憑你這點臭本事,也能算計於我?”平阿四厲聲道:“不但是你,這山峰上男女老幼,個個活不過七日七晚!”眾人都是一驚,或愕然離座,或瞪目欠身。

 各人自上雪峰之後,一直心神不安,平阿四此言雖似荒誕不經,但此時聽來,無不為之聳然動容。

 寶樹厲聲道:“你在茶水點心中下了毒藥麽?”平阿四冷然道:“若是叫你中毒,死得太快,豈能如此便宜?我要叫你慢慢餓死”。

 曹雲奇、陶百歲、鄭三娘等一齊叫道:“餓死?”平阿四不動聲色,道:“不錯!這峰上本有十日之糧,現下卻一日也沒有了,都給我倒下山峰去了”。

 眾人驚叫聲中,寶樹突施擒拿手抓住了他左臂。

 平阿四右臂早斷,毫不抗拒,隻是微微冷笑。

 曹雲奇與周雲陽伸臂握拳,站在他的身前,只要他微有動武之意,立即發拳毆擊。

 於管家急奔入內,過了片刻,回到大廳,臉色蒼白,顫聲道:“莊子裡的糧食、牛肉羊肉、雞鴨、蔬菜,果真……果真是一股腦兒,都……都給這斯倒下了山峰”。

 隻聽砰的一響,曹雲奇一拳打在平阿四的胸口。

 這一拳勁力好大,平阿四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但臉上仍是微微冷笑,竟無半點懼色。

 寶樹道:“糧倉和廚房裡都沒人麽?”於管家道:“有三個乾粗活的,都教這斯給綁了。

 唉,先前那兩個小鬼在廳上鬧事,大多兒都出來觀看,誰知是那雪山飛狐的調虎離山之計。

 苗姑娘,我們隻道這斯是您帶來的嚇人”。

 苗若蘭搖頭道:“不是。

 我卻當他是莊上的管家”。

 寶樹道:“吃的東西一點都沒留下麽?”於管家慘然搖頭。

 曹雲奇舉起拳頭,又要一拳打去。

 苗若蘭道:“且慢,曹大爺,你忘了我說過的話”。

 曹雲奇愕然不解,拳頭舉在半空,卻不落下。

 苗若蘭道:“他抱著我爹爹的名號,我說過誰也不許傷他”。

 曹雲奇道:“咱們大多兒性命都要送在他手裡,你……你怎麽……”苗若蘭搖頭道:“死活是一回事,說過的話,可總得算數。

 這人把峰上的糧食都拋了下去,大家固然要餓死,他自己可也活不成。

 一個人拚著性命不要來做一件事,總有重大之極的原因。

 寶樹大爺,曹大爺,生死有命,著急也是沒用。

 且聽他說說,到底咱們是否當真該死”。

 她這番話說得心平氣和,但不知怎的,卻有一股極大力量,竟說得寶樹放開了平阿四的手臂,曹雲奇也自氣鼓鼓的歸座。

 苗若蘭道:“平爺,你要讓大多兒一齊餓死,這中間的原因,能不能給我們說說?你是為胡一刀胡伯伯報仇,是不是?”平阿四道:“你稱我平爺可不敢當。

 我這一生之中,只有稱別人做爺的份兒,可沒福氣受人家這麽稱呼。

 苗姑娘,當年胡大爺給我銀子?救了我一家三口性命,我自是感激萬分。

 可是有一件事我是同樣的感激。

 你道是什麽事?人人叫我癩痢頭阿四,輕我賤我,胡大爺卻叫我‘小兄弟’,一定要我叫他大哥。

 我平阿四一生受人呼來喝去,胡大爺卻跟我說,世人並無高低,在老天爺眼中看來,人人都是一般。

 我聽了這番話,就似一個盲了幾十年眼的瞎子,忽然間見到了光明。

 我遇到胡大爺隻不過一天,心中就將他當作了親人,敬他愛他,便如是我親生爹娘一般”。

 “胡大爺和今面佛接連鬥了幾天,始終不分勝敗,我自然很為胡大爺擔心。

 到最後一天相鬥,胡大爺受了毒刀之傷而死,胡夫人也自殺殉夫,那情形正如苗姑娘所說。

 我親眼目睹,當時情景,決不會忘了半點。

 閻大夫,那天你左手挽了藥箱,背上包裹中裝著十多錠大銀,是也不是?那天你穿著青布面的老羊皮袍,頭上戴一頂穿窟窿的煙黃氈帽,是也不是?”寶樹鐵青著臉,拿著念珠的右手微微顫動,雙目瞪視,一言不發。

 平阿四又道:“早一日晚上,胡大爺和金面佛同榻長談,閻大夫在窗外偷聽,後來給金面佛隔窗打了一拳,只打得眼青鼻腫,滿臉鮮血。

 他說他挨打之後,就去睡了。

 可是,我瞧見他在睡覺之前,還做了一件事。

 胡大爺與金面佛同房而睡,兩人光明磊落,把兵刃都放在大廳之中。

 閻大夫從藥箱裡取出一盒藥膏,悄悄去塗在兩人的刀劍之上。

 那時候我還是個十多歲的孩子,毫不懂事,一點也沒知他是在暗使詭計,直至胡大爺受傷中毒,我才想到閻大夫在兩人兵刃上都塗了毒藥,他是盼望苗胡二人同歸於盡。

 唉,閻大夫啊閻大夫,你當真是好毒的心腸啊!”“他要金面佛死,自然是為了報那一擊之恨。

 可是胡大爺跟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乾麽在金面佛的劍上也要塗上毒藥?我當時不明白,後來年紀大了,才猜到了他的心意。

 哼,此人原來是為了圖謀胡大爺那隻鐵盒”。

 “閻大夫說他不知那鐵盒中裝著何物,那是說謊。

 他是知道的。

 胡大爺將鐵盒交給夫人之時,把盒中各物一起倒在桌上,滿桌耀眼生光,都是珍珠寶物。

 胡大爺說道:‘妹子,你一身本事,但有所需,土豪家中的金銀,自是手到拿來。

 隻是出手多了,難免有差失之日,我…我…’夫人道:‘大哥放心。

 你若有不測,我一心一意撫養孩子,這些珠寶慢慢變賣,也盡夠母子倆使一輩子的了。

 我不再跟人動刀動槍,也不再施展空空妙手如何?’”“胡大爺大笑叫好,拿起一本書來,說道:‘這一本拳經刀譜,是我高祖親手所書。

 ’夫人接過了,笑道:‘好啊,飛天狐狸一身的本事都寫在這裡。

 你瞞得好穩啊,連我也不讓知道。

 ’胡大爺笑道:‘我祖宗遺訓是傳子不傳女,傳侄不傳妻,這才叫作胡家刀法啊。

 ’夫人笑道:‘待孩子識了字,讓他自看,我絕不偷學就是。

 ’胡大爺歎了口氣,將各物都收入鐵盒,再將盒子放在夫人枕頭底下”。

 “後來我見夫人一死,急忙奔到她房中,那知閻大夫已先進了房。

 我心中怦怦亂跳,忙躲在門後,只見閻大夫左手抱著孩子,右手從枕頭底下取出鐵盒,依照胡大爺先前開盒的法子,在盒子四角掀了三掀,又在盒底一按,盒蓋便彈了開來。

 他取出珍珠寶物把玩,饞涎都掉了下來,將孩子往地下一放,又從盒裡取出拳經刀譜來翻看。

 孩子沒人抱了,放聲大哭。

 閻大夫怕人聽見,隨手在炕上拉過棉被,將孩子沒頭沒腦的罩住”。

 “我大吃一驚,心想時候一長,孩子不悶死才怪,念及胡大爺待我的好處,非要搶救孩子出來不可。

 隻是我年紀小,又不會武藝,決不是閻大夫的對手,只見門邊倚著一根大門閂,當下悄悄提在手裡,躡手躡腳走到他的身後,在他後腦上猛力打了一棍”。

 “這一下我是出盡了平生之力,閻大夫沒提防,哼也沒哼一聲,便俯身跌倒,珠寶摔得滿地。

 我忙揭開棉被,抱起孩子,心想這裡個個都是胡大爺的仇人,得將孩子抱回家去,給我媽撫養。

 我知道那本拳經刀譜乾系重大,不能落在旁人手中,當下到閻大夫手中去拿。

 那知他暈去時牢牢握著,我心慌意亂,用力一奪,竟將拳經刀譜的前面兩頁撕了下來,留在他的手中。

 隻聽得門外人聲喧嘩,苗大俠在找孩子,我顧不到旁的,抱了孩子溜出後門,要逃回家去”。

 “從那時起直到今日,我沒再見閻大夫的面,豈知他竟會做了和尚。

 是不是他自覺罪孽深重,因而出家懺悔呢?他偷得了拳經的前面兩頁,居然練成一身武藝,揚名江湖。

 他隻道這世上再沒人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當日腦後打他一門閂那人,現在還好好活著。

 閻大夫,你轉過身來,讓大多兒瞧瞧你腦後的那塊傷疤,這是當年一個灶下燒火小斯一門閂打的啊”。

 寶樹緩緩站起身來。

 眾人屏息以觀,心想他勢必出手,立時要了平阿四的性命。

 那知他隻念了兩聲“阿彌陀佛”,伸手摸了摸後腦,又坐回椅上,說道:“二十七年來,我一直不知是誰在我後腦打了這一記冷棍,老是納悶。

 這個疑團,今日總算揭破了”。

 眾人萬料不到他竟會直承此事,都是大感詫異。

 苗若蘭道:“那個可憐的孩子呢?後來他怎樣了?”平阿四道:“我抱著孩子溜出後門,隻奔了幾步,身後有人叫道:‘喂,小癩痢,把孩子抱回來!’我不理會,奔得更快。

 那人咒罵幾句,趕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要搶奪孩子。

 我急了,在他手上用力咬了一口,隻咬得他滿手背都是鮮血……”曹雲奇突然衝口而出:“是我師父!”田青文橫了他一眼。

 曹雲奇好生後悔,但話已出口,難以收回,見眾人都望著自己,心中甚是不安。

 平阿四道:“不錯,是田歸農田相公。

 他手背上一直留下牙齒咬的傷痕。

 我猜他也不會跟你們說是誰咬的,更不會說為了什麽才給咬的”。

 田青文、阮士中、曹雲奇、周雲陽四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都想田歸農手背上齒痕甚深,果然從來不曾說起過原因。

 平阿四又道:“我這一咬是拚了性命,田相公武功雖高,隻怕也痛得難當。

 他拔起劍來,在我臉上砍了一劍,又一劍將我的手臂卸了下來。

 他盛怒之下,飛起一腳,將我踢入河中。

 我一臂雖斷,另一臂卻仍牢牢抱著那個孩子”。

 苗若蘭低低的“啊”了一聲。

 平阿四道:“我掉入河中時早已痛得人事不知,待得醒轉,卻是躺在一艘船上,原來給人救了上來。

 我大叫:‘孩子,孩子!’船上一位大娘說道:‘阿彌陀佛!總算醒過來啦。

 孩子在這裡。

 ’我抬頭一看,卻見她抱著孩子在喂奶。

 後來才知道,我給救上船到醒轉,已隔了六日六夜。

 那時我離家鄉已遠,又怕胡大爺的仇人害這孩子,從此不敢回去。

 聽苗姑娘說來,苗大俠隻當這孩子已經死了”。

 苗若蘭喜道:“是啊,原來這可憐的孩子還活著,是不是?爹爹知道了一定喜歡得緊。

 這孩子在那裡,你帶我們去瞧瞧好不好?”她隨即想到,自己一直叫他“可憐的孩子”,其實他已是個二十七歲的男子,比自己還大著十歲,臉上不禁一紅。

 平阿四道:“你瞧他不著了。

 這裡的人,誰也不會活著下山”。

 苗若蘭道:“我爹爹必會上峰來救,我一點也不擔心”。

 平阿四道:“你爹爹打遍天下無敵手,打的是凡人。

 他武功再高,也耐何不了這萬丈高峰”。

 苗若蘭道:“是那孩子叫你來害死我們麽?”平阿四搖頭道:“不是, 不是。

 這孩子英雄豪俠,跟他父親一模一樣,若是知道我來乾這種陰毒勾當,定要攔阻”。

 曹雲奇怒道:“好啊,原來你也知道這是陰毒勾當”。

 苗若蘭問道:“那孩子怎樣了?叫什麽名字?武功好嗎?在幹什麽事?他也是個好人嗎?”她自小見父親每年祭奠胡一刀夫婦,一直以未能撫養那孩子為畢生恨事,是以極為關心。

 平阿四道:“若不是我炸毀了長索,苗姑娘,你今日就能見到他啦”。

 曹雲奇等六七人齊聲怒道:“長索是你炸毀的?”平阿四道:“正是!”苗若蘭卻問:“怎麽我今日能見到他?”平阿四道:“他與此間主人有約,今日午時要來拜山。

 眼見午時已到,這會兒想來已來到山峰之下了”。眾人齊聲叫道:“是雪山飛狐?”平阿四道:“不錯,胡一刀胡大爺的兒子,叫做胡斐,外號雪山飛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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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6章

 眾人聽了半天故事,對胡一刀的為人甚是神往,聽說雪山飛狐是他兒子,心中都起異樣之感,雖想見了他未必有甚好處,卻都不自禁的渴欲一見,又想此間主人遍邀高手,以備迎戰,隻怕此人本領亦不在乃父之下。

 苗若蘭忽然驚道:“啊喲,此間主人所邀的幫手和我爹爹都未上山,如在山下撞到了那雪山飛狐,定要動手。

 我爹爹不知他是胡伯伯的兒子,若是一劍將他殺了,那便如何是好?”平阿四淡淡一笑,道:“苗大俠雖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可是要說能一劍殺了胡相公,卻也未必”。

 他臉上一個長長的傷疤,這麽一笑,牽動雞肉,顯得加倍的醜陋可怖。

 他又道:“胡相公今日上山,一來是找此間主人的晦氣,二來是要找苗大俠比武復仇。

 隻是我親眼見到當年胡苗二位大俠肝膽相照的交情,害死胡大爺的其實是另有其人,我勸胡相公別向苗大俠為難了,可是他說要當面向苗大俠問個清楚。

 後來我在山下見到了這位閻大夫,雖然隔了這麽二十幾年,我可還是認得他,當下跟上峰來,炸索毀糧,大多兒在這兒一齊餓死,總算是報了胡大爺待我的恩義啦”。

 這一席話,隻把眾人聽得面面相覷,心想寶樹當年謀財害命,今日自是死有應得,隻是各人與此事並不相乾,卻在這兒陪上一條性命,也可算得極冤。

 寶樹見了眾人臉色,知道大家對自己頗有怪責之意,站起身來,取過了寶刀鐵盒,喝道:“今日之事,咱們只有同舟共濟,一齊想個下山的法兒。

 這個惡徒嘛……”一語未畢,忽聽撲翅聲響,一隻白鴿飛進大廳,停在桌上。

 苗若蘭喜道:“啊,這隻小鴿兒多可愛!”上前雙手輕輕捧起白鴿,撫摸鴿背羽毛,只見鴿腳上縛著一條絲線。

 這絲線從鴿腳上一直通到門外,苗若蘭向裡拉扯,那線竟是極長,拉了好一大截,始終未見線頭。

 她好奇心起,雙手交互收線,那線竟似無窮無盡一般。

 田青文上前相助,兩人收了數十丈,忽覺絲線漸漸沈重,看來線頭彼端縛得有物。

 於管家大喜,叫道:“咱們有救啦!”眾人齊問:“怎麽?”於管家道:“這白鴿是本莊所養,

山上山下用以傳遞消息。

 定是山下的本莊多伴發覺長索炸斷,放這鴿子上峰,在絲線上縛著救咱們下峰的物事”。

 平阿四聽了此語,臉色大變,狂吼一聲,撲上去要拉斷絲線。

 殷吉站在鄰近,身子一幌,已攔在他面前,雙掌起處,將他推倒在地。

 田青文道:“姊姊,小心拉斷了絲線”。

 苗若蘭點了點頭。

 那絲線雖細,卻極堅韌,兩人手上愈來愈沉,絲線始終不斷。

 再拉一會,苗若蘭似乎有點吃力。

 陶子安道:“苗你歇歇,我來拉”。

 走上前去接過了絲線。

 阮士中、曹雲奇、劉元鶴等早已搶出門去,要看那絲線上吊的是什麽救星。

 陶田二人收了一會,忽聽門外歡呼聲起,手上頓松,想來所吊之物已上了峰。

 廳上各人一齊走出,只見阮士中與曹雲奇站在崖邊,雙手此起彼落,忙碌異常,仍是在收線,原來絲線上縛的是一根較粗的絲索。

 待那絲索收盡,又引上一根極粗的繩索。

 眾人一齊高呼,七手八腳,將那根粗索縛在崖邊兩株大松樹上。

 劉元鶴道:“咱們走吧,待我先下”。

 雙手抓住了繩索,就要往下溜去。

 陶百歲喝道:“且慢,乾麽要讓你先下?誰知你在下面會搗什麽鬼?”劉元鶴怒道:“依你說便怎地?”陶百雖一怔,心想峰上人人各懷私心,互不信任,不論誰先下去,旁人都難放心,給他這麽一問,倒也難以對答。

 曹雲奇道:“讓幾位女客先下去,咱們男子漢拈籌以定先後”。

 熊元獻細聲細氣的道:“這樣吧,天龍門、飲馬川山寨、跟我們平通鏢局的,每一家輪流下去一個。

 大多兒互相監守,不用怕有誰使奸行詐”。

 阮士中道:“那也好。

 寶樹大師,請您將鐵盒兒見還吧”。

 說著走上一步,向寶樹伸出手去。

 眾人初時只顧念生死安危,此時大難已過,又都想到了那件寶物。

 本來大家隻知這鐵盒是件武林異寶,但到底異在那裡,寶於何處,卻均不甚了然,待得知道是闖王遺下的軍刀,已覺此物非同小可,及至聽平阿四說這柄刀與李闖王的大寶藏有關,更是個個眼紅心熱。

 故老相傳,闖王進京之後,部屬大將劉宗敏等拷掠明朝的宗室大臣,所得珍寶堆積如山,不久兵敗,這批珍寶連同明宮中皇室歷年的庫藏,都是從此不知下落,若是由這鐵盒寶刀而掘得寶藏,世上尚有何種財物能與之相比?寶樹冷笑道:“你天龍門何德何能,要獨佔寶刀?這把刀天龍門掌管了一百多年,也該換換主兒了”。

 阮士中愕然,眼露凶光。

 殷吉、曹雲奇、周雲陽不約而同的搶上一步,站在阮士中身旁。

 寶樹仰天笑道:“哥兒們想動武,是不是?想當年天龍門在刀頭上得寶,今日在刀頭上失寶,那也是公平得緊啊”。

 阮士中等大怒,恨不得撲將上去,把這老和尚砍成幾段,奪過寶刀,隻是忌憚他武功了得,卻又不敢動手,在他炯炯有神的雙目凝視之下,反而倒退了數步。

 一時雪峰邊寂靜無聲,忽然苗若蘭的婢女琴兒指著山下叫道:“,你瞧,好像有人上來”。

 眾人一驚,心道:“怎麽我們沒下山,反倒有人上來了?”紛紛奔到崖邊,向下張望,只見長索上有一團白影迅速異常的攀援上來,凝神一看,卻是一個白衣男子。

 田青文道:“苗姊姊,這位是令尊麽?”苗若蘭搖頭道:“不是,我爹爹從來不穿白衣的”。

 說話之間,那男子爬得更加近了。

 於管家叫道:“喂,尊駕是那一位?”忽聽得半山腰裡傳上來一聲長笑,聲音洪亮,隻震得山谷鳴響,突然之間,似乎滿山都是大笑之聲。

 阮士中健寶樹手捧鐵盒,站在崖邊,輕輕一拉曹雲奇的手,指指寶樹背心,用右肩作了個相撞的姿態。

 曹雲奇會意,知道師叔命自己將他撞下山峰,心想這賊禿本領再強,從這萬丈高峰上掉落下去,那裡保得住性命?鐵盒寶刀是跌不壞的,待會下去尋找便是。

 阮曹二人一點頭,同時發足,猛然衝向寶樹後心。

 此時寶樹離崖邊不過尺許,全神注視山下,絲毫不知有人在背後突施暗算。

 待得聽到腳步聲響,阮曹二人已衝到身後,寶樹見到那白衣男子上來時的身法神態,正自驚疑不定,突覺背心有人來襲,更是大吃一驚,危急中倏施“鐵板橋”功夫,身子向左斜出。

 這“鐵板橋”功夫,原是閃避敵人暗器的救命絕招,通常是暗器來得太快,不及躍起或向旁避讓,隻得身子僵直,突然向後仰天斜倚,讓那暗器掠面而過,雙腳卻仍是牢牢釘住地下。

 功夫越高,背心越能貼近地面,講究的是起落快,身形直,所謂“足如鑄鐵,身挺似板,斜起若橋”。

 寶樹這一招“鐵板橋”,又與通常所使的不同,並非向後仰倚,卻是向左傾斜,雙足釘在崖邊,身子凌空,已有一小半憑虛傾在雪峰之外。

 阮士中與曹雲奇撞到寶樹背後,隻道襲擊得逞,隻自大喜,突覺肩頭撞出,前面竟然沒了受力之處。

 阮士中武功精湛,急忙一個斤鬥,滾在一旁。

 曹雲奇卻收腳不住,疾衝而出,直往雪峰下掉落。

 眾人齊聲驚呼。

 寶樹挺腰站直,說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背上卻也已出了一陣冷汗。

 田青文一嚇,已暈倒在地。

 陶子安站在她身旁,忙伸手扶住。

 餘人望著曹雲奇魁梧的身軀向下直落,無不失聲驚呼。

 眼見他勢必摔得粉身碎骨,忽見那白衣男子雙足勾住繩索,左手在峰壁上一推,長索帶著他的身子,如湯秋千般向曹雲奇急飛過去。

 這一下時機用力都是恰到好處,那白衣人右手探出,已抓住曹雲奇的後心。

 不料曹雲奇身軀甚重,這一墮之勢更是猛烈異常,但聽得喀喇一響,衣衫破裂,竟又掉了下去,那白衣人長身伸手,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又抓住了曹雲奇右足足踝。

 可是兩人仍是向下急落,但見兩人身形愈來愈小,一墮數十丈。

 下墮之勢奇急,白衣人武功再高,雙足的力道卻也鉤不住繩索,看來只有松手放脫曹雲奇,才保得了自己性命。

 眾人目眩神馳之際,忽見他右手一甩,將曹雲奇的身子向繩索甩將過去。

 曹雲奇早已神智迷糊,雙手碰到繩索,立即牢牢抓住。

 凡是溺水之人,即令在水中碰到一根水草,也必全力抓住,至死不放,原是求生*拘裕饈輩茉破嬉彩僑緔恕*

 按他武功,本不足以抓住繩索以抗兩人急墜之勢,但危難之際,不知怎的力氣登時大了數倍。

 那繩索直幌出去,帶著二人向左飛湯。

 那白衣人腰間使勁,身子倒翻,左手也已抓住繩索。

 他在曹雲奇耳邊說了兩句話,拍拍他的背心。

 曹雲奇驚魂未定,但聽了他的話,有如接到綸音聖旨一般,忙雙手交互拉繩,攀援而上。

 眾人在崖邊見了這場驚心動魄的奇險,盡皆撟舌難下。

 曹雲奇攀到峰邊,殷吉與周雲陽搶過去拉住他雙手,提了上來,齊問:“這白衣人是誰?”曹雲奇喘了幾口氣,說道:“那位英雄命我上來稟報,說道是……是雪山飛狐胡斐到了”。

 眾人為那白衣人的氣勢所懾,一時都怔住了,也不知是誰首先叫了聲:“啊喲!”往莊內便奔。

 眾人不及細想,一窩蜂的往大門搶去。

 陶百歲、劉元鶴、阮士中三人一齊擠在門口,你推我擁,爭先而入。

 曹雲奇搶著去扶田青文,與陶子安百忙中又互揮數拳。

 隻一陣亂,門外眾人走得乾乾淨淨。

 於管家與琴兒扶著苗若蘭走在最後,險些兒給關在門外。

 殷吉見熊元獻閉上大門,立即取過門閂,橫著閂上。

 陶百歲隻怕不固,又取過撐柱,牢牢撐住。

 此時田青文已醒了過來,道:“那雪山飛狐跟咱們素不相識,怕他怎的?”阮士中橫了她一眼,說道:“素不相識?哼,你爹爹是他老子的大仇人,他肯放過你麽?”劉元鶴也道:“咱們傷了平阿四,那雪山飛狐豈肯乾休?”陶子安忽向牆頭一指,道:“咱們撐住大門,他從上面不能進來麽?”阮士中道:“不錯,陶世兄快上高守著”。

 陶子安冷笑道:“阮師叔武功高,還是你老人家上去”。

 一言輔畢,猛聽喀喇喇幾聲巨響,那撐柱與門閂突然迸斷,砰澎一響,兩扇大門已被人推開。

 眾人齊聲驚呼,直往內院奔去,霎時之間,大廳上又是杳無一人。

 群豪初聽平阿四說那胡一刀的往事,頗聽見見他遺下的孤兒,可是待得雪山飛狐當真上山,眼見他身手竟如此了得,不禁心寒膽怯,又見旁人逃避,相互驚嚇,你怕我更怕,平素的豪氣雄風,盡數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管家欲覓寶樹出去抵擋一陣,可是四下張望,寶樹早已不見,不知躲到了那裡,心想:“主人將莊上之事托付了給我,拚著一死,也得全了主人的臉面”。

 當下向苗若蘭低聲道:“苗姑娘,你快到夫人房去,跟夫人一同躲入地窖密室,可別讓人瞧見。

 這裡的人沒一個安著好心。

 待我出去見他”。

 苗若蘭向鄭三娘與田青文望了一眼,道:“我帶這兩位姊姊一起去地窖吧”。

 於管家急忙搖頭,低聲道:“不,這兩個女人恐怕不是好人。

 姑娘跟夫人是千金貴體,莫理會旁人”。

 苗若蘭道:“那姓胡的若是要殺人放火,你擋得了麽?”於管家一按腰間單刀的刀柄,慘然道:“今日是於某以死報主之時,但求夫人與姑娘平安無事,小人就對得起主人了”。

 苗若蘭想了一想,說道:“我跟你一齊出去會他”。

 於管家大急,忙道:“苗姑娘,你不聽那和尚說,令尊苗大俠與他有殺父大仇?你若不躲開,落在此人手中,那…那……”苗若蘭道:“自從我聽爹爹說了胡伯伯的往事,一直就盼那個孩子還活在世上,也盼終須有日能見他一見。

 今日之事雖險,但若從此不能再與他相見,我可要抱憾一生了”。

 她這幾句話說得輕柔溫文,然語意極為堅定,於管家竟爾不能違抗。

 他心道:“這位姑娘手無縛雞之力,卻勇決如此,真不愧是金面佛苗大俠之女。

 什麽鎮關東、威震天南,名號兒叫得挺響,與苗姑娘一比,倘不愧死,也可算得臉皮厚極”。

 他本來心中害怕,但見苗若蘭神色寧定,驚懼之心登減,當下緊一緊腰帶,在茶盤中放了兩隻青花細瓷的蓋碗,衝上了茶,走出廳去。

 苗若蘭跟隨在後。

 於管家轉出廳壁,只見那白衣人臉孔朝外,雙手叉腰,抬頭望天,便高聲道:“胡大爺遠來,不曾遠迎,還請恕罪”。

 說著獻上茶去。

 那白衣人聽得於管家說話,回過頭來,見到苗若蘭這樣一個文秀清雅的少女,弱態生嬌,明波流慧,怯生生的站在當地,不禁一怔。

 苗若蘭見這人滿腮虯髯,根根如鐵,一頭濃發,卻不結辮,橫生倒豎般有如亂草*彩且瘓*

 她自幼對胡一刀之子心懷憐惜悲憫之情,想到他時,總覺他是個受人欺侮虐待的稚子,今日相見卻不料竟是如此粗豪猛惡的一條漢子,心中不由得三分驚異,三分惶惑,又有三分失望,但隨即想到:“胡一刀胡伯伯容貌威嚴,他生的孩子自也是這般,又何足為奇?卻是我一向將他想錯了”。

 當下上前盈盈一福,輕聲說道:“相公萬福”。

 雪山飛狐胡斐此番上峰,準擬與滿山高手作一場龍爭虎鬥,那知莊中出來相見的竟是一個姣好少女,不禁大是詫異,暗道:“且瞧他們使什麽詭計”。

 當下還了一禮,說道:“在下胡斐奉揖。

 不敢請問姑娘高姓”。

 於管家向苗若蘭使個眼色,較她捏造個假姓,千萬不可吐露是苗人鳳之女,那知苗若蘭竟似不解,說道:“胡世兄,咱們是累代世交,可惜從來未曾會面。

 我姓苗”。

 胡斐心中更是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姑娘與金面佛苗大俠怎生稱呼?“於管家大急,在苗若蘭身旁暗扯她的衣袖。

 她仍是不理,道:“金面佛就是家父”。

 胡斐一怔,心道:“原來是你”。

 說道:“令尊怎不出來相見?”於管家手按刀柄,隻怕胡斐出手相害,斜眼看苗若蘭時,卻見她神色如常,不禁暗歎:“這位姑娘年幼無知,眼前便是殺父的大仇人,她竟不知天高地厚,盡吐真相”。

 隻聽她說道:“家父尚未上山。

 她若知胡世兄是故人之子,縱有天大的要事,也早擱下,必已趕來與世兄相見”。

 胡斐更是奇怪,道:“姑娘知道在下身世,令尊卻不知曉,敢問何故?”苗若蘭道:“還是適才聽令友平君說的”。

 胡斐道:“啊,原來平四叔到了這兒,他人呢?”於管家一怔,在廳中四下一望,早不見了平阿四的人影,地上的一灘鮮血卻兀自未乾,心道:“自那鴿兒帶線入來,人人想著下峰逃生,竟都將此人忘了。

 他是胡斐的救命恩人,若是有什麽不測,禍患又是加深了一層”。

 胡斐見他望著地下的一灘鮮血,臉色有異,大聲問道:“這是平四叔的血麽?”於管家不敢打誑,隻得應聲道:“是”。

 胡斐父母早喪,自幼由平阿四撫養長大,與他情若父子,一聞此言如何不驚?當下一躍而前,一伸手,握住於管家的右臂,厲聲喝道:“他在那裡?他……他怎樣了?”於管家隻覺手臂劇痛,宛似一道鋼箍越收越緊,隻得咬緊了牙齒竭力忍痛,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滲將出來,竟說不出一句話。

 苗若蘭緩緩說道:“胡世兄不必焦急,平四爺好好的在那邊”。

 說著伸手向西邊廂房一指。

 胡斐放脫了於管家的手臂,隨即騰身而起,砰的一聲,踢開西廂房房門,只見平阿四躺在榻上,正不住喘息。

 胡斐大喜,叫道:“四叔,你沒事麽?”平阿四在廂房裡早就聽到他的聲音,低聲道:“還好,你放心”。

 胡斐搶上前去,見他臉如金紙,呼吸低微,適才一時之間的喜悅又轉為擔憂,問道:“怎麽受的傷?傷的厲害麽?”平阿四道:“這事說來話長。

 若不是苗姑娘搭救,今生不能再跟你相見了”。

 原來眾人一見白鴿傳絲,一窩蜂般的湧出大廳。

 苗若蘭乘機與琴兒將平阿四扶入了廂房。

 後來寶樹欲待傷他性命,卻已找他不到,情勢緊急,不及仔細尋找,平阿四因此而得保全。

 胡斐點點頭,從衣囊中取出一顆朱紅丸藥,塞在他的口裡,道:“四叔,你先服了這顆傷藥”。

 他見平阿四將傷藥嚼爛吞下,稍稍放心,回到廳上,向苗若蘭一揖到地,道:“多謝姑娘救我平四叔”。

 苗若蘭忙即還禮,道:“平四爺古道熱腸,小妹欽仰得緊。

 些些微勞,何足掛齒?”胡斐道:“生死大事,豈是微勞?在下感激不盡”。

 苗若蘭見他神情粗豪,吐屬卻頗為斯文,說道:“胡世兄遠來,莊上無以為敬。

 琴兒,快取酒肴出來”。

 胡斐道:“此間主人約定在下今日午時相會,怎麽到此刻還不出來相見?”苗若蘭道:“主人因要事下山,想來途中,未及趕回,致誤世兄之約,小妹先此謝過”。

 胡斐聽她應對得體,心中更奇:“苗范田三家向稱人才鼎盛,怎麽男子漢都縮在後面,卻叫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女出來推搪?這姑娘對我絲毫不示怯意,難道她竟是一身武藝,卻有意的深藏不露麽?”只見琴兒托了一隻木盤過來,盤中放著一大壺酒,一隻酒杯,她左手拿著木盤,右手在杯中斟上了酒,笑道:“胡相公,山上的雞鴨魚肉、蔬菜瓜果,通統給你的平四爺毀啦。

 對不起,隻好請你喝杯白酒”。

 胡斐見那木盤正在他與苗若蘭之間,當即伸出左手,在盤邊輕輕一推,木盤逕向苗若蘭肩上撞去。

 這一推雖似出手甚輕,其實借勁打人,受著的人若是不加抵禦,就如中了兵刃之傷無異。

 苗若蘭不會武藝,隻是順乎自然的微微一讓,並未出招化勁,眼見這一下便要身受重傷。

 於管家大驚,他自知武功與胡斐差得太遠,縱然不顧性命的上前救援,也必無濟於事,隻叫得一聲:“啊喲!”卻見胡斐左手兩根手指已迅捷無比的拉住了木盤,這一下時機湊合得極準,盤邊與苗若蘭的外衣隻微微一碰,立即縮回。

 她絲毫不知就在這一瞬之間,自己已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走了一個循環。

 胡斐道:“令尊打遍天下無敵手,卻何以不傳姑娘武功?素聞苗家劍門中,傳子傳女,一視同仁”。

 苗若蘭道:“我爹爹立志要化解這場百餘年來糾纏不清的仇怨,是以苗家劍法,至他而絕,不再傳授子弟”。

 胡斐愕然,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隔了片刻,方始舉到口邊,一飲而盡,叫道:“苗人鳳,苗大俠,好!果然稱得上‘大俠’二字!”苗若蘭道:“我曾聽爹爹說起令尊當日之事。

 那時令堂請我爹爹飲酒,旁人說道須防酒中有毒。

 我爹爹言道:‘胡一刀乃天下英雄,光明磊落,豈能行此卑劣之事?’今日我請你飲酒,胡世兄居然也是坦率飲盡,難道你也不怕別人暗算麽?”胡斐一笑,從口中吐出一顆黃色藥丸,說道:“先父中人奸計而死,我若再不妨,豈非疑呆?這藥丸善能解毒,諸毒不侵,隻是適才聽了姑娘之言,倒顯得我胸襟狹隘了”。

 說著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是一飲而盡。

 苗若蘭道:“山上無下酒之物,殊為慢客。

 小妹量窄,又不能敬陪君子。

 古人以漢書下酒,小妹有漢琴一張,欲撫一曲,以助酒興,但恐有汙清聽”。

 胡斐喜道:“願聞雅奏”。

 琴兒不等小姐再說,早進內室去抱了一張古琴出來,放在桌上,又換了一爐香點起。

 苗若蘭輕抒素腕,“仙翁、仙翁”的調了幾聲,彈將起來,隨即撫琴低唱:“來日大難,口燥舌乾。

 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經歷名山,芝草翻翻。

 仙人王喬,奉藥一丸”。

 唱到這裡,琴聲未歇,歌辭已終。

 胡斐少年時多歷苦難,專心練武,二十餘歲後頗曾,聽得懂她唱的是一曲“善哉行”,那是古時宴會中主客贈答的歌辭,自漢魏以來,少有人奏,不意今日上山報仇,卻遇上這件饒有古風之事。

 她唱的八句歌中,前四句勸客盡歡飲酒,後四句頌客長壽。

 適才胡斐含藥解毒,歌中正好說到靈芝仙藥,那又有雙關之意了。

 他輕輕拍擊桌子,吟道:“自惜袖短,內手知寒。

 慚無靈輒,以報趙宣。

 “意思說主人殷勤相待,自慚沒什麽好東西相報。

 苗若蘭聽他也以“善哉行”中的歌辭相答,心下甚喜,暗道:“此人文武雙全,我爹爹知道胡伯伯有此後人,必定歡喜”。

 當下唱道:“月沒參橫,北鬥闌乾。

 親交在門,饑不及餐”。

 意思說時候雖晚,但客人光臨,高興得飯也來不及吃。

 胡斐接著吟道:“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

 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

 最後四句是祝頌主人成仙長壽,與主人首先所唱之辭相應答。

 胡斐唱罷,舉杯飲盡,拱手而立。

 苗若蘭劃弦而止,站了起來。

 兩人相對行禮。

 胡斐將酒杯放在桌上,說道:“主人既然未歸,明日當再造訪”。

 大踏步走向西廂房,將平阿四負在背上,向苗若蘭微微躬身,走出大廳。

 苗若蘭出門相送,只見他背影在崖邊一閃,拉著繩索溜下山峰去了。

 她望著滿山白雪,靜靜出神。

 琴兒道:“小姐,你想什麽?快進去吧,莫著了冷”。

 苗若蘭道:“我不冷”。

 她自己心中其實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麽。

 琴兒催了兩次,苗若蘭才慢慢回進莊子。

 一進大廳,只見滿廳都坐滿了人,眾人適才躲得影蹤不見,突然之間,又不知*即郵讒岬胤匠隼戳恕*

 各人一齊站起相詢:“他走了麽?”“他說些甚麽?”“他說什麽時候再來?”“他上山是來報仇麽?”“他要找誰?”苗若蘭心中鄙視這些人膽怯,危難之時個個逃走,留下她一個弱女子抵擋大敵,當下淡淡的道:“他什麽也沒說”。

 寶樹道:“我不信。

 你在廳上陪了他這許久,總有些話說”。

 苗若蘭本非喜愛惡作劇之人,但這時胸懷歡暢,一顆心飄飄湯湯的,隻想跟人鬧著玩,見各人神色古怪,便道:“那位胡世兄說道,他這次上山,為的是報殺父之仇,可惜仇人躲了起來。

 現在他守在山下,待那仇人下去,下一個,殺一個;下兩個,殺一雙”。

 眾人一凜,都想:“山上沒有糧食,山下又守著這一個凶煞太歲,這便如何是好?”苗若蘭道:“胡世兄言道:山上眾人,個個與他有仇,隻是有的仇深,有的仇淺。

 他恩怨分明,深者重報,淺者輕報, 不願錯害了好人。

 他要我代詢各位,為何齊來這關外苦寒之地,是否要合力害他?”除了寶樹之外,餘人異口同聲的說道:“雪山飛狐之名,我們以前從來沒聽到過,與他有什麽仇怨?更加說不上合力害他”。

 苗若藍向陶百歲道:“陶伯伯,侄女有一事不明,要想請教”。

 陶百歲道:“姑娘請說”。

 苗若蘭道:“適才那位平四爺說道:胡一刀胡伯伯請寶樹大師去轉告我爹爹三件大事,可是我爹爹說到此事經過之時,卻從未提起。

 陶伯伯曾說知道此中原委,不知能見告麽?”陶百歲道:“姑娘即使不問,我也正要說”。

 他指著阮士中、殷吉、曹雲奇等人,大聲道:“這幾位天龍門的英雄,誣指我兒害死田歸農田親家。

 哼哼!”他嗓門本就粗大,這時心中憤激,更加說得響了:“我將這事從頭說來,且聽各位秉公評個是非曲直”。殷吉道:“很好,很好,我們正要向陶寨主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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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7章

陶百歲咳嗽一聲,說道:「我在少年之時,就和歸農一起做沒本錢的買賣……」

眾人都知他身在綠林,是飲馬川山寨的大寨主,卻不知田歸農也曾為盜,大家互望了一眼。曹雲奇叫道:「放屁!我師父是武林豪傑,你莫胡說八道,污了我師父的名頭。」

陶百歲厲聲道:「你瞧不起黑道上的英雄,可是黑道上的英雄還瞧不起你這種狗熊呢!我們開山立櫃,憑一刀一槍掙飯吃,比你們看家護院、保鏢做官,又差在那裏了?」

曹雲奇站起身來,欲待再辯。田青文拉拉他的衣襟,低聲道:「師哥,別爭啦,且讓他說下去。」曹雲奇一張臉脹得通紅,狠狠瞪著陶百歲,終於坐下。

陶百歲大聲道:「我陶百歲自幼身在綠林,打家劫舍,從來不曾隱瞞過一字,大丈夫敢作敢當,又怕甚麼了?」苗若蘭聽他說話岔了開去,於是道:「陶伯伯,我爹爹也說,綠林中盡有英雄豪傑,誰也不敢小覷了。你請說田家叔父的事吧!」陶百歲指著曹雲奇的鼻子道:「你聽,苗大俠也這麼說,你狠得過苗大俠嗎?」曹雲奇「呸」了一聲,卻不答話。

陶百歲胸中忿氣略舒,道:「歸農年輕時和我一起做過許多大案,我一直是他副手。他到成家之後,這才洗手不幹。他若是瞧不起黑道人物,幹麼又肯將獨生女兒許配給我孩兒?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他和我結成親家,卻也未必當真安著甚麼好心。他是要堵住我的口,要我隱瞞一件大事。

「那日歸農與范幫主在滄州截阻胡一刀夫婦,我還是在做歸農的副手。胡一刀在大車中飛擲金錢鏢,那些給打中穴道的,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歲;後來胡夫人在屋頂用白絹奪刀擲人,那些給拋下屋頂的,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歲;苗人鳳罵一群人是膽小鬼,其中有一個就是我陶百歲。只不過當年我沒留鬍子,頭髮沒白,模樣跟眼下全然不同而已。

「胡一刀夫婦臨死的情景,我也是在場親眼目睹,正如苗姑娘與那平阿四所說,寶樹這和尚說的卻是謊話。苗姑娘問道:苗大俠若知胡一刀並非他殺父仇人,何以仍去找他比武?各位心中必想,定是寶樹心懷惡意,沒將這番話告知苗大俠了。」眾人心中正都如此想,只是礙於寶樹在座,不便有所顯示。

陶百歲卻搖頭道:「錯了,錯了。想那跌打醫生閻基當時本領低微,怎趕在苗胡兩位面前弄鬼?他確是依著胡一刀的囑咐,去說了那三樁大事,只是苗大俠卻沒聽見。閻基去大屋之時,苗大俠有事出外,乃是田歸農接見。他一五一十的說給歸農聽,當時我在一旁,也都聽到了。

「歸農對他說道:『都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自會轉告苗大俠,你見到他時不必再提。胡一刀問起,你只說已當面告知苗大俠就是。再叫他買定三口棺材,兩口大的,一口小的,免得大爺們到頭來又要破費。』說著賞了他三十兩銀子。那閻基瞧在銀子臉上,自然遵依。

「苗大俠所以再去找胡一刀比武,就因為歸農始終沒跟他提這三件大事。為甚麼不提呢?各位定然猜想:田歸農對胡一刀心懷仇怨,想借手苗大俠將他殺了。這麼想麼,只對了一半。歸農確是盼胡一刀喪命,可是他也盼借胡一刀之手,將苗大俠殺了。

「苗大俠折斷他的彈弓,對他當眾辱罵,絲毫不給他臉面。我素知歸農的性子,他要強好勝,最會記恨。苗大俠如此掃他面皮,他心中痛恨苗大俠,只有比恨胡一刀更甚。那日歸農交給我一盒藥膏,叫我去設法塗在胡一刀與苗大俠比武所用的刀劍之上。這件事情,老實說我既不想做,也不敢做,可又不便違拗,於是就交給了那跌打醫生閻基,要他去幹。

「各位請想,胡一刀是何等的功夫,若是中了尋常毒藥,焉能立時斃命?他閻基當時只是個鄉下郎中,那有甚麼江湖好手難以解救的毒藥?胡一刀中的是甚麼毒?那就是天龍門獨一無二的秘製毒藥了。武林人物聞名喪膽的追命毒|龍錐,就全仗這毒藥而得名。後來我又聽說,田歸農這盒藥膏之中,還混上了『毒手藥王』的藥物,是以見血封喉,端的厲害無比。」

餘人本來將信將疑,聽到這裏,卻已信了八九成,向阮士中、曹雲奇等天龍弟子望了幾眼。阮曹等心中惱怒,卻是不便發作。

陶百歲道:「那一日天龍門北宗輪值掌理門戶之期屆滿,田歸農也揀了這日閉門封劍。他大張筵席,請了數百位江湖上的成名英雄。我和他是老兄弟,又是兒女親家,自然早幾日就已趕到,助他料理一切。接著天龍門的規矩,北宗值滿,天龍門的劍譜,歷祖宗牒,以及這口鎮門之寶的寶刀,都得交由南宗接掌。殷兄,我說得不錯吧?」殷吉點了點頭。

陶百歲又道:「這位威鎮天南殷吉殷大財主,是天龍門南宗掌門,他也是早幾日就已到了。田歸農是否將劍譜、宗牒、與寶刀按照祖訓交給你,請殷兄照實說吧!」

殷吉站起身來,說道:「這件事陶寨主不提,在下原不便與外人明言,可是中間實有許多蹺蹊之處,在下若是隱瞞不說,這疑團總是難以打破。

「那日田師兄宴客之後,退到內堂,接著歷來規矩,他就得會集南北兩宗門人,拜過闖王、創派祖宗、和歷代掌門人的神位,便將寶刀傳交在下。那知他進了內室,始終沒再出來。

「我心中焦急,直等到半夜,外客早已散盡,青文侄女忽從內室出來對我說道,她爹爹身子不適,授譜之事待明日再行。

「我好生奇怪,適才田師兄謝客敬酒,臉上沒一點疲態,怎麼突然感到不適?再說傳譜授刀,只是拜一拜列祖列宗,片刻可了,一切都已就緒,何必再等明日?莫非田師兄不肯交出寶刀,故意拖延推委麼?」

阮士中插口道:「殷師兄,你這般妄自忖度,那就不是了。那日你若單是為了受譜受刀而去,田師哥早就交了給你。可是你邀了別門別派的許多高手同來,顯然不安著好心。」殷吉冷笑道:「嘿,我能有甚麼壞心眼兒了?」阮士中道:「你是想一等拿到譜牒寶刀,就勒逼我們南北歸宗,讓你作獨一無二的掌門人。那時田師哥已經封劍,不能再出手跟人動武,你人多勢眾,豈不是為所欲為嗎?」

殷吉臉上微微一紅,道:「天龍門分為南北二宗,原是權宜之計。當年田師兄初任北宗掌門之時,他何嘗不想歸併南宗?就算兄弟意欲兩宗合一,光大我門,那也是一樁美事。這總勝於阮師兄你閣下竭力排擠曹雲奇、意圖自為掌門吧?」

眾人聽他們自揭醜事,原來各懷私欲,除了天龍門中人之外,大家笑嘻嘻的聽著,均有幸災樂禍之感。

苗若蘭對這些武林中門戶宗派之爭不欲多聽,輕聲問道:「後來怎麼了?」

殷吉道:「我回到房裏,與我南宗的諸位師弟一商議,大家都說田師兄必有他意,我們可不能聽憑欺弄,於是推我去探明真情。

「當下我到田師兄臥室去問候探病。青文侄女一雙眼睛哭得紅紅的,攔在門口,說道:『爹已睡著啦。殷叔父請回,多謝您關懷。』我見她神情有異,心想田師兄若是當真身子有甚不適,又不是甚麼難治的重病,她也不用哭得這麼厲害,這中間定有古怪。當下回房待了半個時辰,換了衣服,再到田師兄房外去探病……」

阮士中伸掌在桌上用力一拍,喝道:「嘿,探病!探病是在房外探的麼?」

殷吉冷笑道:「就算是我偷聽,卻又怎地?我躲在窗外,只聽田師兄道:『你不用逼我。今日我閉門封劍,當著江湖豪傑之面,已將天龍北宗的掌門人傳給了雲奇,怎麼還能更改?你逼我將掌門之位傳給你,這時候可已經遲了。』又聽這位阮士中阮師兄說道:『我怎敢逼迫師哥?但想雲奇與青文作出這等事來,連孩子也生下了。如此傷風敗俗,大犯淫戒,我門中上上下下,那一個還能服他?』」

殷吉說到這裏,忽聽得咕鼕一響,田青文連人帶椅,往後便倒,已暈了過去。陶子安拔出單刀,迎面往曹雲奇頭頂劈落。曹雲奇手中沒有兵刃,只得舉起椅子招架。陶百歲聽得未過門的媳婦竟做下這等醜事,只惱得哇哇大叫,也舉起一張椅子,夾頭夾腦往曹雲奇頭上砸去。

天龍諸人本來齊心對外,但這時五人揭破了臉,竟無人過去相助曹雲奇。拍的一響,曹雲奇背心上已吃陶百歲椅子重重一擊。眼見廳上又是亂成一團。

苗若蘭叫道:「大家別動手,我說,大家請坐下!」她話聲中自有一股威嚴之意,竟是教人難以抗拒。陶子安一怔,收回單刀。陶百歲兀自狂怒,揮椅猛擊。陶子安抓住父親打過去的椅子,道:「爹,咱們別先動手,好教這裏各位評個是非曲直。」陶百歲聽兒子說得有理,這才住手。

苗若蘭道:「琴兒,你扶田姑娘到內房去歇歇。」這時田青文已慢慢轉醒,臉色慘白,低下頭自行走入內堂。眾人眼望殷吉,盼他繼續講述。

殷吉道:「只聽得田師兄長嘆一聲,說道:『作孽,作孽!報應,報應!』他反來覆去,不住口的說『作孽,報應』,隔了好一陣,才道:『此事明天再議,你去吧!叫子安來,我有話跟他說。』」

殷吉向陶氏父子望了一眼,續道:「阮師兄還待爭辯,田師兄拍床怒道:『你是不是想逼死我?』阮師兄這才沒有話說,推門走出。我聽他們說的是自己家中醜事,倒跟我南宗無關,又怕阮師兄出來撞見,大家臉上須不好看,當下搶先回到自己房中。」

阮士中冷笑道:「那晚我和田師哥說了話出來,眼見黑影一閃,喝道:『那個狗雜種在此偷聽?』當時沒人答話,我只道當真是狗雜種,原來卻是殷師兄,這可得罪了。」說著向殷吉一揖。他明是賠罪,實是罵人。殷吉臉色微變,但他涵養功夫甚好,回了一禮,微笑道:「不知者不罪,好說好說。」

陶子安道:「好,現下輪到我來說啦。既然大家撕破了臉,我……我也不必再隱瞞甚麼。我……我……」說到這裏,喉頭哽咽,心情激動,竟然說不下去,兩道淚水卻流了下來。

眾人見他這樣一個器宇昂藏的少年英雄竟在人前示弱,不免都有些不忍之意,於是射向曹雲奇的目光之中,自亦含著幾分氣憤,幾分怪責。陶百歲喝道:「這般不爭氣幹甚麼?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好在這媳婦還沒過門,玷辱不到我陶家的門楣。」

陶子安伸袖擦了眼淚,定了定神,說道:「以前每次我到田家……田伯父家中……」

曹雲奇聽他稍一遲疑,對田歸農竟改口稱為「伯父」,不再稱他「岳父」,心中暗喜:「哼,這小子惱了,不認青妹為妻,我正是求之不得。」

只聽他續道:「青妹在有人處總是紅著臉避開,不跟我說話,可是背著在沒人的地方,咱倆總要親親熱熱的說一陣子話。我每次帶些玩意兒給她,她也總有物事給我,繡個荷包啦、做件馬甲啦,從來就短不了……」

曹雲奇臉色漸漸難看,心道:「哼,還有這門子事,倒瞞得我好苦。」

陶子安續道:「這次田伯父閉門封劍,我隨家父興興頭頭的趕去,一見青妹,就覺得她容顏憔悴,好似生過一場大病。我心中憐惜,背著人安慰,問她是不是生了甚麼病。她初時支支吾吾,我尋根究底細問,她卻發起怒來,搶白了我幾句,從此不再理我。

「我給她罵得胡塗啦,只有自個兒納悶。那日酒宴完了,我在後花園涼亭中撞見了她,只見她一雙眼哭得紅紅的,我不管甚麼,就向她陪不是,說道:『青妹,都是我不好,你就別生氣啦。』那知她臉一沉,發作道:『哼,當真是你不好,那也罷了!偏生是別人不好,我還是死了的乾淨。』我更加摸不著頭腦,再追問幾句,她頭一撇就走了。

「我回房睡了一會,越想越是不安,實在不明白甚麼地方得罪了她,於是悄悄起來,走到她的房外,在窗上輕輕彈了三彈。往日我們相約出來會面,總用這三彈指的記號。那知這晚我連彈了幾次,房中竟是沒半點動靜。

「隔了半晌,我又輕彈三下,仍是沒聽到聲息。我奇怪起來,在窗格子上一推,那窗子並沒閂住,應手而開,房中黑漆漆的,沒瞧見甚麼。我急於要跟她說話,就從窗裏跳了進去……

曹雲奇聽到此處,滿腔醋意從胸口直衝上來,再也不可抑制,大聲喝道:「你半夜三更的,偷入人家閨房,想幹甚麼?」陶子安正欲反唇相稽,苗若蘭的侍婢快嘴琴兒卻搶著道:「他們是未婚夫婦,你又管得著麼?」

陶子安向琴兒微一點頭,謝她相幫,接著道:「我走到她床邊,隱約見床前放著一對鞋子,當下大著膽子,揭開羅帳,伸手到被下一摸……」

曹雲奇紫脹了臉,待欲喝罵,卻見琴兒怒視著自己,話到口頭,又縮了回去。只聽陶子安續道:「……觸手處似乎是一個包袱,青妹卻不在床上。我更是奇怪,摸一摸那是甚麼包袱,手上一涼,似乎是個嬰兒,可把我嚇了一大跳。再仔細一摸,卻不是嬰兒是甚麼?只是全身冰涼,早已死去多時,看來是把棉被壓在孩子身上將他悶死的。」

只聽得嗆啷一響,苗若蘭失手將茶碗摔在地下,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顫。

陶子安道:「各位今日聽著覺得可怕,當日我黑暗之中親手摸到,更是驚駭無比,險些兒叫出聲來。就在此時,房外腳步聲響,有人進來,我忙往床底下一鑽。只聽那人走到床邊,坐在床沿,嚶嚶啜泣,原來就是青妹。她把死孩子抱在手裏,不住親他,低聲道:『兒啊,你莫怪娘親手害了你的小命,娘心裏可比刀割還要痛哪。只是你若活著,娘可活不成啦。娘真狠心,對不起你。』

「我在床下只聽得毛骨悚然,這才明白,原來她不知跟那個狗賊私通,生下了孩兒,竟下毒手將孩兒害死。她抱著死嬰哭一陣,親一陣,終於站起身來,披上一件披風,將嬰兒罩住,走出房去。我待她走出房門,才從床下出來,悄悄跟在她後面。那時我心裏又悲又憤,要查出跟她私通的那狗賊是誰。

「只見她走到後園,在牆邊拿了一把短鏟,越牆而出,我一路遠遠掇著,見她走了半里多路,到了一處墳場。她拿起短鏟,正要掘地掩埋,忽然數丈外傳來鐵器與土石相擊之聲,深夜之中,竟然另外也有人在掘地。她吃了一驚,急忙蹲下身子,過了好一陣,彎著腰慢慢爬過去察看。我想必是盜墓賊在掘墳,當下也跟著過去。只見墳旁一盞燈籠發著淡淡黃光,照著一個黑影正在掘地。

「我凝目一瞧,這人卻不是掘墳,是在墳旁挖個土坑,也在掩埋甚麼。我心道:『這可奇了,難道又有誰在埋私生兒?』但見那人掘了一陣,從地下捧起一個長長的包裹,果真與一個嬰兒屍身相似。那人將包裹放入坑中,鏟土蓋土,回過頭來,火光下看得明白,原來此人非別,卻是這位周雲陽周師兄。」

周雲陽臉上本來就無血色,聽陶子安說到這裏,更是蒼白。

陶子安接著道:「當下我心下疑雲大起:『難道與青妹私通的竟是這畜生?怎麼他也來掩埋一個死嬰?』青妹一見是他,身子伏得更低,竟不出來與他相會。周師兄將土踏實,又鏟些青草舖在上面,再在草上推了好多亂石,教人分辨不出,這才走開。

「周師兄一走遠,青妹忙掘了一坑,將死嬰埋下,隨即搬開周師兄所放的亂石,要挖掘出來,瞧他埋的是甚麼物事。我心想:『就算你不動手,我也要掘,現下倒省了我一番手腳。』青妹舉起鐵鏟剛掘得幾下,周師兄突然從墳後出來,叫道:『青文妹子,你幹甚麼?』原來他心思也真周密,埋下之後假裝走開,過一會卻又回來察看。青妹嚇了一跳,一鬆手,鐵鏟落在地下,無話可說。

「周師兄冷冷的道:『青文妹子,你知道我埋甚麼,我也知道你埋甚麼。要瞞呢,大家都瞞;要揭開呢,大家都揭開。』青妹道:『好,那麼你起個誓。』周師兄當即起個毒誓,青妹跟著他也起了誓。兩人約定了互相隱瞞,一齊回進莊去。」

「我瞧兩人神情,似乎有甚麼私情,但又有點不像,看來青妹那孩子不會是跟周師兄生的,當下悄悄跟在後面,手裏扣了餵毒的暗器,只要兩人有絲毫親暱的神態,有半句教人聽不入耳的說話,我立時將他斃了。

「總算他運氣好,兩人從墳場回進莊子,始終離得遠遠的,一句話也沒說。

「青妹回到自己房裏,不斷抽抽噎噎的低聲哭泣。我站在她的窗下,思前想後,甚麼都想到了。我想闖進去一刀將她劈死,想放把火將田家莊燒成白地,想把她的醜事抖將出來讓人人知道,可又想抱著她大哭一場。終於我打定了主意:『眼下須得不動聲色,且待查明奸夫是誰再說。』

「我全身冰冷,回到房中,爹爹兀自好睡,我卻獨個兒站著發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阮師叔來叫我,說田伯父有話跟我說。我心道:『這話兒來了,且瞧他怎生說?是要我答應退婚呢,還是欺我不知,送一頂現成的綠頭巾給我戴戴?』阮師叔說夜深不陪我了,叫我自去。我生怕有甚不測,叫醒了爹爹,請他防備,自己身上帶了兵刃暗器,連弓箭也暗藏在長袍底下。

「到了田伯父房裏,見他躺在床上,眼望床頂,呆呆的出神,手裏拿著一張白紙,竟沒覺察到我進房。我咳嗽一聲,叫道:『阿爹!』他吃了一驚,將白紙藏入了褥子底下,道:『啊,子安,是你。』我心想:『明明是你叫我來的,卻這麼裝腔作勢。』但瞧他神色,卻當真是異常驚恐。他叫我閂上房門,卻又打開窗子,以防有人在窗外偷聽,這才顫聲說道:『子安,我眼下危在旦夕,全憑你救我一命,你得去給我辦一件事。』」

曹雲奇心中憋了半天,聽到這裏,猛地站起身來,戟指叫道:「放屁,放屁!我師父是何等功夫,你這小子有甚麼本事救他?」

陶子安眼角兒也不向他瞥上一瞥,便似眼前沒這個人一般,向著寶樹等人說道:「我聽了他這兩句話,大是驚疑,忙道:『阿爹但有所命,小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田伯父點點頭,從棉被中取出一個長長的、用錦緞包著的包裹,交在我的手裏,道:『你拿了這東西,連夜趕赴關外,埋在隱蔽無人之處。若能不讓旁人察覺,或可救得我一命。』

「我接過手來,只覺那包裹又沉又硬,似是一件鐵器,問道:『那是甚麼東西?有誰要來害你?』田伯父將手揮了幾揮,神色極為疲倦,道:『你快去,連你爹爹也千萬不可告知,再遲片刻就來不及啦。這包裹千萬不得打開。』我不敢再問,轉身出房。剛走到門口,田伯父忽道:『子安,你袍子底下藏著甚麼?』我嚇了一跳,心道:『他眼光好厲害!』只得照實說道:『那是兵刃弓箭。今日客人多,小婿怕混進了歹人來,所以特地防著點兒。』田伯父道:『好,你精明能幹,雲奇能學著你一點兒,那就好了。唉,你把弓箭給我。』

「我從袍底下取出弓箭,遞給了他。他抽出一枝長箭,看了幾眼,搭在弓上,道:『你快去吧!』我見了這副模樣,心下倒有些驚慌:『他別要在我背心射上一箭!』裝著躬身行禮,慢慢反退出去,退到房門,這才突然轉身。出房門後我回頭一望,只見他將箭頭對準窗口,顯是防備仇家從窗中進來。

「我回到自己房裏,對這事好生犯疑,心想田伯父的神色之中,始終透著七分驚惶、三分詭秘,可以料定他對我決無好意。我將這事對爹爹說了,但為了怕惹他生氣,青文妹子的事卻瞞著不說。爹爹道:『先瞧瞧包中是甚麼東西。』我也正有此意,兩人打開包裹,原來正是這隻鐵盒。

「爹爹當年親眼見到田伯父將這隻鐵盒從胡一刀的遺孤手中搶來,後來就將天龍門鎮門之寶的寶刀放在盒裏。爹爹當時說道:『這就奇了。』他知道鐵盒旁藏有短箭,也知道鐵盒的開啟之法,當即依法打開。我爺兒倆一看之下,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原來盒中竟是空無一物。爹爹道:『那是甚麼意思?』

「我早就瞧出不妙,這時更已心中雪亮,知道必是田伯父陷害我的一條毒計,他將寶刀藏在別處,卻將鐵盒給我。他必派人在路上截阻,拿到我後,便誣陷我盜他寶刀,逼我交出。我交不出刀,他縱不殺我,也必將青妹的婚事退了,好讓她另嫁曹師兄。爹爹不知其中原委,自然瞧不透這毒計。我不便對爹爹明言,發了半天呆,爺兒倆又商量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曹雲奇大叫:「你害死我師父,偷竊我天龍門至寶,卻又來胡說八道。這套鬼話,連三歲孩兒也瞞騙不過。」陶子安冷笑道:「田伯父雖已死無對證,我手上卻有證據。」曹雲奇更是暴跳如雷,喝道:「證據?甚麼證據?拿出來大家瞧瞧。」陶子安道:「到時候我自會拿出來,不用你著忙。各位,這位曹師兄老是打斷我的話頭,還不如請他來說。」

寶樹冷冷的道:「曹雲奇,你媽巴羔子的,你要把老和尚撞下山去,和尚還沒跟你算帳呢!直娘賊,你瞪眼珠粗脖子幹麼?」曹雲奇心中一寒,不敢再說。

陶子安道:「我知道只要拿著鐵盒一出田門,就算沒殺身之禍,也必鬧個身敗名裂。我道:『爹,這中間大有古怪,我把包裹去還給岳父,不能招攬這門子事。』當下將鐵盒包回在錦緞之中,心下琢磨了幾句話,要點破他的詭計,大家來個心照不宣。

「待我捧著包裹趕到田伯父房外,他房中燈光已熄,窗子房門都已緊閉。我想這件事隨時都能鬧穿,片刻延挨不得,當下在窗外叫了幾聲:『阿爹,阿爹!』房裏卻沒應聲。我心下起疑:『他這等武功,縱在沉睡之中也必立時驚覺,看來是故意不答。』

「我越想越怕,似覺天龍門的弟子已埋伏在側,馬上就要一擁而上,逼我交出寶刀。我一面拍門,一面把話說明在先:『阿爹!我爹爹要我把包裹還您。我們有要事在身,沒能跟您老辦事。這包裹小婿可沒打開過。』拍了幾下,房中仍是無聲無息。我急了,取出刀子撬開了門閂,推門進去,打火點亮蠟燭,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田伯父已死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枝長箭,那正是我常用的羽箭。我那副弓箭放在他棉被之上。他臉色驚怖異常,似乎臨死之前曾見到甚麼極可怕的妖魔鬼怪一般。

「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眼見門窗緊閉,不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怎生進來,下手後又從何處出去?抬頭向屋頂一張,但見屋瓦好好的沒半點破碎,那麼兇手就不是從屋頂出入的了。

「我再想查看,忽聽得走廊中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我想田伯父死在我的箭下,此時若有人進來,我如何脫得了干係?忙在被上取過我的弓箭,正要去拔他胸口的羽箭,燭光下突然見到床上有兩件物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手一顫,燭台脫手,燭火立時滅了。

「各位定然猜不到我見了甚麼東西。原來一樣是這柄寶刀,另一樣即是青妹埋在墳中的那個死嬰。當時我只道是這個嬰兒不甘無辜枉死,竟從墳中鑽出來索命,慌亂之下,順手搶了寶刀就逃。剛奔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事,回來在田伯父的褥子下一摸,果然摸到那張白紙。我料到他的死因跟這張紙一定大有干係,於是塞入懷中,正要伸手再去拔箭,腳步聲近,已有三人走到了門口。我暗叫:『糟糕!這一下門口被堵,我陶子安性命休矣!』

「危急之下,眼見無處躲藏,只得往床底下一鑽,但聽得那三人推門進來,原來是阮師叔和曹周兩位師兄。阮師叔叫了兩聲:『師哥!』不聽見應聲,就命周師兄去點蠟燭來。我想待會取來燭火,他們見到田伯父枉死,一搜之下,我性命難保,此時乘黑,正好衝將出去。

「阮師叔與曹師哥都是高手,我一人自不是他二人之敵,但出其不意,或能脫身,此時須得當機立斷,萬萬遷延不得,當下慢慢爬到床邊,正要躍出,突然手臂伸將出去,碰到一人的臉孔,原來床底下已有人比我先到。

「我險些失聲驚呼,那人已伸手扣住我的脈門。我暗暗叫苦,那人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別作聲,一起出去。』我心中大喜,就在此時,眼前一亮,周師哥已提了燈籠來到。

「只聽得噗的一響,那人發了一枚暗器,將燈籠打滅,跟著翻手竟來奪我手中的寶刀。我一個打滾,滾出床底,急衝而出。床底那人追將出來。只聽阮師叔叫道:『好賊子!』揮掌打去。阮師叔武功極高,料想那人也脫不了身。我急忙奔回房中,叫了爹爹,連夜逃出田家。

「這件事的經過就是這樣。這隻鐵盒是田伯父親手交給我的,他叫我埋在關外,我是依他的遺命而為。天龍門的師叔師兄們見到田伯父胸上羽箭,自是疑心是我下手害他,這原是難怪。只可惜我不知床底那人的底細,否則大可找來作個見證。但就算找不到床下那人,我也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是誰。各位請看,這張紙是田伯父見到我時塞在褥子底下的,他害怕仇家前來相害,彎弓搭箭對準窗口,等的就是此人。可是此人終於到來,而田伯父也終於逃不出他的毒手。」

他說到這裏,從懷裏取出一隻繡花的錦囊。眾人見這錦囊手工精緻,料知是田青文所作,不由得轉頭去望曹雲奇。只見他惱得眼中如要噴火,心中都是暗暗好笑。陶子安打開錦囊,摸出一張白紙,要待交給寶樹,微一遲疑,卻遞給了苗若蘭。

那白紙摺成一個方勝,苗若蘭接過來打開一看,輕輕咦了一聲,只見紙上濃墨寫著兩行字道:「恭賀田老前輩閉門封劍,福壽全歸。門下侍教晚生胡斐謹拜。」這兩行字筆力遒勁,與左右雙僮送上山來的拜帖書法一模一樣,卻是雪山飛狐胡斐的親筆。苗若蘭拿著白紙的手微微顫動,輕聲道:「難道是他?」

阮士中從苗若蘭手中接過白紙一看,道:「那確是胡斐的筆跡。這樣說來,咱們倒是錯怪子安了。」他突然回過頭來,望著劉元鶴道:「劉大人,那麼你躲在我田師哥床底下幹甚麼?你是給雪山飛狐臥底來啦,是不是?」

眾人聞言,都吃了一驚,連曹雲奇與周雲陽也都摸不著頭腦。當晚黑暗之中,那床底人與阮士中交手數合,隨即逸去,三人事後猜測,始終不知是誰,怎麼他此時突然指著劉元鶴叫陣?

劉元鶴只是冷笑一聲,卻不答話。阮士中又道:「那晚黑暗之中,在下未能得見床下君子的面貌,心中卻很佩服此公武藝了得。我們師叔侄三人不但未能將他截住,連他的底細來歷也是摸不到半點邊兒,當真算得無能。今日雪地一戰,得與劉大人過招,卻正是當日床下君子的身手。嘿嘿,幸會啊幸會!嘿嘿,可惜啊可惜。」

周雲陽知道師叔此時必得要個搭檔,就如說相聲的下手,否則接不下口去,於是問道:「師叔,可惜甚麼?」阮士中雙眉一揚,高聲道:「可惜堂堂一位御前侍衛劉大人,居然不顧身份,來幹這等穿堂入戶、偷雞摸狗的勾當!」

劉元鶴哈哈大笑,說道:「阮大哥罵得好,罵得痛快,那晚躲在田歸農床下的,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罵我偷雞摸狗,原也不假。」說到這裏,臉上顯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又道:「只是在下的偷雞摸狗,卻是奉了皇上的聖旨而行!」

眾人心中一奇,都覺他胡說八道,但轉念一想,他是清宮侍衛,只怕當真是奉旨對付天龍門,亦未可知。天龍諸人都是有家有業之人,聞言不禁氣沮。殷吉是兩廣著名的大財主,心中尤其驚懼。

劉元鶴見一句話便把眾人懾伏了,更是洋洋自得,說道:「事到如今,我就把這事跟各位說說,待會或者尚有借重各位之處。這一件東西,或者各位從未見過。」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黃色的大封套來。封套外寫著「密令」二字,他開了袋口,取出一張黃紙,朗聲讀道:「奉密諭,令御前一等侍衛劉元鶴依計行事,不得有誤。總管賽。」讀畢,將那黃紙攤在桌上,讓眾人共觀。

殷吉、陶百歲等多見博聞,眼見黃紙上蓋著朱紅的圖章,知道確是侍衛總管賽尚鄂所下的密令。那賽總管向稱滿洲武士的第一高手,素為乾隆皇帝所倚重。

劉元鶴道:「阮大哥,你不用跟我瞪眼珠吹鬍子,這件事從頭說來,還是令師兄田歸農起的因頭。有一日,賽總管邀了我們十八個侍衛到總管府去吃晚飯。這十八個人哪,外邊朋友送我們一個外號,叫做『大內十八高手』。其實憑我們這一點兒三腳貓本事,那裏說得上『高手』二字?不過朋友們要這麼叫,要給我們臉上貼金,那也沒有法兒,是不是?

「我們一到,賽總管就說,今日要給大夥兒引見一位武林中響噹噹的腳色。我們忙問是誰,賽總管微笑不說。待會開了酒席,賽總管到內堂引出一個人來。只見他腰板筆挺,步履矯健,雙目有神,果然是一派武林高手的風範。他兩鬢雖已灰白,但面目仍是極為英俊清秀,想當年定是一位美男子。賽總管朗聲道:『各位兄弟,這位是天龍門北宗掌門,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田歸農田大哥!』

「我們一聽,都是微微一驚。田歸農的名頭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天龍門素來少跟官府往來,不知賽總管憑了甚麼面子能把他請到。飲酒中間,大夥兒逐一向他把盞敬酒。田大哥也是客氣之極,說了許多套交情的言語,可一句不提他上京的原因。直到吃喝完了,賽總管邀大夥兒到廂房喝茶,他兩人才把其中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田大哥雖然身在草莽,可是忠君報國之心,卻一點沒比我們當差的少了。

「他這次上京,為的是要向皇上進貢一個大寶藏。這大寶藏嘛,那就是反賊李自成在北京所搜刮的金銀財寶了。田大哥說道,要找尋這個寶藏,共有兩個線索,須得兩個線索拼湊起來,方能尋到。一個線索是李自成的一把軍刀,那是他天龍門掌管,他就攜帶在身。另一個線索可就難了,那是一幅寶藏所在的地圖,自來由苗家劍苗家世代相傳。單有地圖而無軍刀,不知尋寶關鍵;單有軍刀而無地圖,不知寶藏的所在。若是二寶合璧,取那寶藏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們雖在官家當差,可個個出身武林,一聽到『苗家劍』三字,都想:『那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何等厲害,誰敢惹他?』田大哥見我們臉現難色,微微一笑,道:『在下若不是已經想到了對付苗人鳳的計策,又怎敢輕易前來驚動各位?』賽總管忙問何計。田大哥於是說出一番話來,只把眾人聽得連連點頭,齊叫妙計。他到底說的是甚麼妙計,時候一到,各位自然知曉,此刻也不必多說。

「次日田大哥告別離京,賽總管就派我們依計而行。他一面琢磨此事,總覺田大哥一不想升官、二不想發財,平白無端送我們這樣一份大禮,天下那有這等好人?料得其中必有別因,於是派了幾個人暗中出京打探。我離京不久,就聽到田大哥閉門封劍的訊息,當下備了一份禮物,上門道賀。

「和田大哥一見面,他顯得十分歡喜,說道貴客上門,真是求之不得,跟著悄悄的要我辦一件事。殷大哥,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他是要我知會官府,隨便誣陷你一個罪名,將你拿在獄裏,先關上幾年再說。」

殷吉嚇了一跳,渾身汗毛直豎,顫聲道:「田師兄為人原是如此,幸蒙劉大人明鑒,高抬貴手,小的必有厚報。」

劉元鶴笑道:「好說,好說。當時我就問他跟殷大哥有甚仇怨。他道,仇怨是沒有,只是依他們天龍門規矩,北宗掌門人輪值掌刀的期限已滿,那把鎮門之寶的寶刀就須傳給南宗,片刻延挨不得。若是落到殷大哥手裏,再要索回,不免就多一番周折。

「這話雖是不錯,可是我不由得疑心更甚,當時跟他唯唯否否,既不答應,也不拒卻,只是在一邊廂冷眼旁觀。

「酒筵之後,我想田大哥這把寶刀非交不可,難以推托,我倒有法兒給他幫個忙。若是我暗中將寶刀收起,他自然無法交出,殷大哥縱然不滿,卻也無計可施。這正是我立大功報聖恩的良機,豈能輕易放過?於是我悄悄走進田大哥房中,待要找尋寶刀,卻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原來是田大哥回來了。事急之際,只得躲入了床下。

「只聽得田大哥走進房來,打開箱子,取出鐵盒,突然驚呼:『咦,刀呢?』聽他這呼聲驚惶異常,實非作假,看來這寶刀是給人盜去了。他立時叫了女兒來查問,田姑娘毫不知情,也很著急。不久阮大哥進來了。師兄弟倆為了立掌門的事大起爭執,提到了曹雲奇曹師兄與田姑娘的曖昧之事,過了一會,田大哥要阮大哥去叫陶子安陶世兄來。

「田大哥將鐵盒交給陶世兄,命他去埋在關外。我在床下聽得清清楚楚,暗想陶子安這傻瓜這番可上了大當。

「陶世兄走後,我在床下聽得田大哥只是搥床嘆息,喃喃自語:『好胡一刀,好苗人鳳!』當時我不知胡一刀是誰,料想是苗人鳳盜了他的刀去。卻原來他接到了胡一刀之子胡斐的拜帖,自知難逃一死,是以十分惶恐。但這時候偏巧失了寶刀,又不能就此高飛遠走,一溜了之。

「跟著田姑娘走進房來,說道:『爹,我查到了你寶刀的下落。』田大哥一躍而起,叫道:『在那裏?』田姑娘走近幾步,輕聲道:『給周師兄偷去了。』田大哥道:『當真?他人呢?刀呢?』田姑娘道:『我親眼見到他將刀埋在一個處所。』田大哥道:『好,你快去掘來。』田姑娘道:『爹,我要做一件事,你可莫怪我。』田大哥道:『甚麼事?』田姑娘道:『你去把周師兄叫來,我躲在門後。你問他是不是盜了寶刀。他若認了,我就在他背上釘一枚毒|龍錐。』我心裏想,這位姑娘的手段好狠啊。只聽田大哥道:『我打折他雙腿就是,不必取他性命。』田姑娘道:『你不依我,我就不給你取刀。』田大哥微一遲疑,道:『好,你快去取了刀來,憑你怎麼處置他。』於是田姑娘轉身出去。當時我不知田姑娘跟她師兄有甚麼仇怨,今日聽了陶師兄之言,方知田姑娘是要殺人滅口。嘿,好傢伙!人家大姑娘掩埋私生兒子,這種事也見得的?」

他說到這裏,眾人都轉眼去瞧周雲陽,只見他臉色鐵青,雙目不住眨動。

又聽劉元鶴續道:「我索性在床下臥倒,靜等瞧這幕殺人的活劇,再則,我還得等那柄刀呢,何況田大哥醒著躺在床上,我又怎能出去?等了沒多久,田姑娘匆匆回來,顫聲道:『爹,那刀給他掘去啦。我好胡塗,竟遲了一步,他……他還……』田大哥驚怒交集,問道:『他還怎麼?』田姑娘其實想說:『他連我孩兒的屍體也掘去啦!』但這句話怎說得出口,呆了一呆,叫道:『我找他去!』拔足急奔而去,想是驚恐過甚,奔到門邊時竟一交摔倒。

「我在床下憋得氣悶,寶刀又不明下落,本想乘機打滅燭火逃出,那知田大哥見她女兒摔倒,只嘆了口長氣,卻不下床去扶。田姑娘站起身來,扶著門框喘息一會方走。

「田大哥下床去關上門窗,坐在椅上。但見他將長劍放在桌上,手裏拿了弓箭,鐵青著臉,神色極是怕人。我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要是給他發覺了,他一個翻臉無情,我武功不及,只怕性命難保。

「田大哥坐在椅上,竟一動也不動,宛如僵直了一般,但雙目卻是精光閃爍,顯得心下極為煩躁不安。四下一片死寂,只聽得遠處隱隱有犬吠之聲,接著近處一隻狗也吠了起來,突然之間,這狗兒悲吠一聲,立時住口,似是被人用極快手法弄死了。田大哥猛地站起,房門上卻起了幾下敲擊之聲。這聲音來得好快,聽那狗兒吠叫聲音總在數十丈外,豈知這人一弄死狗兒,轉瞬間就到門外。

「田大哥低沉著聲音道:『胡斐,你終於來了?』門外那人卻道:『田歸農,你認得我聲音嗎?』田大哥臉色更是蒼白,顫聲道:『苗……苗大俠!』門外那人道:『不錯,是我!』田大哥道:『苗大俠,你來幹甚麼?』門外那人道:『哼,我給你送東西來啦!』田歸農遲疑片刻,放下弓箭,去開了門。只見一個又高又瘦、臉色蠟黃的漢子走了進來。

「我在床底留神瞧他模樣,心道:『此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是當今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腳色,果然是不怒自威,氣勢懾人。』只見他手裏捧著兩件物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你的寶刀,這是你的外孫兒子。』原來一包長長的東西竟是一個死嬰。

「田大哥身子一顫,倒在椅中。苗大俠道:『你徒弟瞞著你去埋刀,你女兒瞞著你去埋私生兒,都給我瞧見啦,現下掘了出來還你。』田大哥道:『謝謝。我……我家門不幸,言之有愧。』苗大俠突然眼框一紅,似要流淚,但隨即滿臉殺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她是怎麼死的?』」

只聽得噹啷一響,苗若蘭手裏的茶碗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她舉止本來十分斯文鎮定,不知怎的,聽了這句話,竟自把持不定。琴兒忙取出手帕,抹去她身上茶水,輕聲道:「小姐,進去歇歇吧,別聽啦!」苗若蘭道:「不,我要聽他說完。」

劉元鶴向她望了一眼,接著說道:「田大哥道:『那天她受了涼,傷風咳嗽。我請醫生給她診治,醫生說不礙事,只是受了些小小風寒,吃一帖藥,發汗退燒就行了。可是她說藥太苦,將煎好的藥潑了去,又不肯吃飯,這一來病勢越來越沉。我一連請了好幾個醫生,但她不肯服藥,不吃東西,說甚麼也勸不聽。』」

苗若蘭聽到這裏,不由得輕輕啜泣。熊元獻等都感十分奇怪,不知這不肯服藥吃飯之人是誰,與田歸農及苗氏父女三人又有甚麼關連。陶氏父子與天龍諸人卻知說的是田歸農的續弦夫人,但苗大俠何以關心此事,苗若蘭何以傷心,卻又不明所以了,都想:「難道田夫人是苗家親戚?怎麼我們從來沒聽說過?」

劉元鶴道:「當時我在床下聽得摸不著半點頭腦,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心想苗人鳳這麼風頭火勢的趕來,只不過是問一個人的病。那人不服藥、不吃飯,這不是撒嬌嗎?但聽苗大俠又問:『這麼說來,是她自己不想活了?』田大哥道:『我後來跪在地下哀求,說得聲嘶力竭,她始終不理。』

「苗大俠道:『她留下了甚麼話?』田大哥道:『她叫我在她死後將屍體火化了,把骨灰撒在大路之上,叫千人踩,萬人踏!』苗大俠跳了起來,厲聲道:『你照她的話做了沒有?』田大哥道:『屍體是火化了,骨灰卻在這裏。』說著站起身來,從裏床取出一個小小瓷罈,放在桌上。

「苗大俠望著瓷罈,臉上神色又是傷心又是憤怒。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望他的臉。

「田大哥又從懷裏取出一枚鳳頭珠釵,放在桌上,說道:『她要我把這珠釵還給你,或者交給苗姑娘,說這是苗家的物事。』」

眾人聽到此處,齊向苗若蘭望去,只見她鬢邊插了一枚鳳頭珠釵,微微幌動。那鳳頭打得精緻無比,幾顆珠子也是滾圓淨滑,只是珠身已現微黃,似是歷時已久的古物。

劉元鶴續道:「苗大俠拿起珠釵,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頭髮,緩緩穿到鳳頭的口裏,那頭髮竟從釵尖上透了出來,原來釵身中間是空的。但見他將頭髮兩端輕輕一拉,鳳頭的一邊跳了開來。苗大俠側過珠釵,從鳳頭裏落出一個紙團。他將紙團攤了開來,冷冷的道:『瞧見了嗎?』田大哥臉如土色,隔了半晌,嘆了口長氣。

「苗大俠道:『你千方百計要弄到這張地圖到手,可是她終於瞧穿了你的真面目,不肯將機密告知你,仍將珠釵歸還苗家。寶藏的地圖是在這珠釵之中,哼,只怕你做夢也難以想到罷!』他說了這幾句話,又將紙團還入鳳頭,用頭髮拉上機括,將珠釵放在桌上,說道:『開鳳頭的法兒我教了你啦,你拿去按圖尋寶罷!』田大哥那裏敢動,緊閉著口一聲不響。我在床下卻瞧得焦急異常,地圖與寶刀離開我身子不過數尺,可是就沒法取得到手。只見苗大俠呆呆的瞧著瓷罈,慢慢伸出雙手捧起了瓷罈,放入了懷中,臉上的神色十分可怕。」

只聽得輕輕一聲呻|吟,苗若蘭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鬢邊那鳳頭珠釵起伏顫動不已。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故。

劉元鶴接著道:「田大哥伸手在桌上一拍,道:『苗大俠,你動手吧,我死而無怨。』苗大俠嘿嘿一笑,道:『我何必殺你?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想當年我和胡一刀比武,大戰數日,終於是他夫婦死了,我卻活著。我心中一直難過,但後來想想,他夫婦恩愛不渝,同生同死,可比我獨個兒活在世上好得多啦。嘿嘿,這張地圖在你身邊這許多年,你始終不知,卻又親手交還給我。我何必殺你?讓你懊惱一輩子,那不是強得多嗎?』說著拿起珠釵,大踏步出房。田大哥手邊雖有弓箭刀劍,卻那敢動手?

「田大哥唉聲嘆氣,將死嬰和寶刀都放在床上,回身閂上了門,喃喃的道:『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坐在床上,叫道:『蘭啊蘭,你為我失足,我為你失足,當真是何苦來?』接著嘿的一聲,聽得甚麼東西戳入了肉裏,他在床上掙了幾掙,就此不動了。

「我吃了一驚,忙從床底鑽將出來,只見他將羽箭插在自己心口,竟已氣絕。各位,田大哥是自盡死的,並非旁人用箭射死。害死他的既不是陶子安,更不是胡斐,那是他自己。我跟陶胡二人絕無交情,犯不著給他們開脫。

「我見他死了,當下吹滅燭火,正想去拿寶刀,然後溜之大吉,陶世兄卻已來到房外拍門,我只得躲回床底。以後的事,陶世兄都已說了。他拿了寶刀,逃到關外來。我在床底下憋了這老半天,難道是白挨的麼?加上我這位熊師弟跟飲馬川向來有樑子,咱哥兒倆就跟著來啦。」

他一番話說完,雙手拍拍身上灰塵,拂了拂頭頂,恰似剛從床底下鑽出來一般,喝了兩口茶,神情甚是輕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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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8章

這些人你說一段,我說一段,湊在一起,眾人心頭疑團已解了大半,只是饑火上衝,茶越喝得多越是肚餓。

陶百歲大聲道:「現下話已說明白了,這柄刀確是田歸農親手交給我兒的,各位不得爭奪了吧?」劉元鶴笑道:「田大哥交給陶世兄的,只是一隻空鐵盒。若是你要空盒,在下並無話說。寶刀卻那有你的份?」殷吉道:「此刀該歸我天龍南宗,再無疑問。」阮士中道:「當日田師兄未行授刀之禮,此刀仍屬北宗。」眾人越爭聲音越大。

寶樹忽然朗聲道:「各位爭奪此刀,為了何事?」眾人一時啞口無言,竟然難以回答。

寶樹冷笑道:「先前各位只知此刀削鐵如泥,鋒利無比,還不知它關連著一個極大寶藏。現今有人說了出來,那更是人人眼紅,個個起心。可是老和尚倒要請教:若無寶藏地圖,單要此刀何用?」眾人心頭一凜,一齊望著苗若蘭鬢邊那隻珠釵。

苗若蘭文秀柔弱,要取她頭上珠釵,直是一舉手之勞,只是人人想到她父親威震天下,若是對她有絲毫冒犯褻瀆,她父親追究起來,誰人敢當?是以眼見那珠釵微微顫動,卻無人敢先說話。

劉元鶴向眾人橫眼一掃,臉露傲色,走到苗若蘭面前,右手一探,突然將她鬢邊的珠釵拔了下來。苗若蘭又羞又怒,臉色蒼白,退後了兩步。眾人見劉元鶴居然如此大膽,無不失色。

劉元鶴道:「本人奉旨而行,怕他甚麼苗大俠,秧大俠?再說,那金面佛此刻是死是活,哼,哼,卻也在未知之數呢。」群豪齊問:「怎麼?」劉元鶴微微一笑,道:「眼下計來,那金面佛縱然尚在人世,十之八九,也已全身銬鐐、落入天牢之中了。」

苗若蘭大吃一驚,登忘珠釵被奪之辱,只掛念著父親的安危,忙問:「你……你說我爹爹怎麼了?」寶樹也道:「請道其詳。」

劉元鶴想起上峰之時,被他在雪中橫拖倒曳,狼狽不堪,但自己說起奉旨而行種種情由,寶樹神色登變,此時聽他相詢,更是得意,忍不住要將機密大事吐露出來,好在人前自佔身份,於是問道:「寶樹大師,在下先要問你一句,此間主人是誰?」

群豪在山上半日,始終不知主人是誰,聽劉元鶴此問,正合心意,一齊望著寶樹,只聽他笑道:「既然大夥兒都不隱瞞,老衲也不用賣那臭關子了。此間主人姓杜名希孟,是武林中一位響噹噹的腳色。」眾人互相望了一眼,心中暗念:「杜希孟?杜希孟?」卻都想不起此人是誰。寶樹微微一笑,道:「這位杜老英雄自視甚高,等閒不與人交往,是以武功雖強,常人可不知他名頭。然而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卻個個對他極是欽慕。」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把眾人都損了一下,言下之意,明是說眾人實不足道。

殷吉、阮士中等都感惱怒,但想苗人鳳在那對聯上稱他為「希孟仁兄」,而自己確夠不上與金面佛稱兄道弟,寶樹之言雖令人不快,卻也無可辯駁。

劉元鶴道:「咱們上山之時,此間的管家說道:『主人赴寧古塔相請金面佛,又派人前去邀請興漢丐幫的范幫主。』這話可有點兒不盡不實。想那范幫主在河南開封府被擒,小弟也曾出了一點兒力氣。」眾人驚道:「范幫主被擒?」劉元鶴笑道:「這是御前侍衛總管賽大人親自下的手。想那范幫主雖然也算得上是個人物,卻也不必勞動賽總管的大駕啊。我們拿住范幫主,只是把他當作一片香餌,用來釣一條大大的金鰲。那金鰲嘛,自然是苗人鳳啦。杜莊主要去邀苗人鳳來對付甚麼雪山飛狐,其實那裏邀得到?苗人鳳這當兒定是去了北京,想要搭救范幫主。嘿嘿,賽總管在北京安排下天羅地網,專候苗人鳳大駕光臨。他若是不上這當,我們原是拿他沒有法兒。他竟上京救人,這叫做啄木鳥啃黃蓮樹,自討苦吃。」

苗若蘭與父親相別之時,確是聽父親說有事赴京,囑她先上雪峰,到杜家暫居。這時聽劉元鶴如此說來,只怕父親真是凶多吉少,不由得玉容失色。

劉元鶴洋洋得意,說道:「咱們地圖有了,寶刀也有了,去把李自成的寶藏發掘出來,獻給聖上,這裏人人少不了一個封妻蔭子的功名。」他見有的人臉現喜色,有的確有猶豫之意,心知如陶百歲等人,把發財瞧得比升官更重,又道:「想那寶藏堆積如山,大夥兒順手牽羊,取上一些,那就一世吃著不盡,有何不美?」眾人轟然喝采,再無異議。

田青文本來羞愧難當,獨自躲在內室,聽得廳上叫好之聲不絕,知道已不在談論她的醜事,當下悄悄出來,站在門邊。

劉元鶴在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慢慢從珠釵的鳳嘴裏穿了過去,依著當日所見苗人鳳的手法,輕輕一拉一甩,鳳投機括彈開,果然有個紙團掉了出來。眾人都是「哦」的一聲。劉元鶴打開紙團,攤在桌上。眾人圍攏去看。

但見那紙薄如蟬翼,雖然年深日久,但因密藏珠釵之中,卻是絲毫未損,紙上繪著一座筆立高聳的山峰,峰旁寫著九個字道:「遼東烏蘭山玉筆峰後」。

寶樹大叫:「啊哈,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咱們所在之處,就是烏蘭山玉筆峰啊。」

眾人瞧那圖上山峰之形,果真與這雪峰一般無異,上峰時所見崖邊的三株古松,圖上也畫得清清楚楚,當下無不嘖嘖稱異。

寶樹道:「此處莊上杜老英雄見聞廣博,必是得知了寶藏的消息,是以特意在此建莊。否則此處氣候酷寒,上下艱難,又何必費這麼大的事?」劉元鶴心中一急,忙道:「啊喲!那可不妙。他這莊子建造已久,還不早將寶藏搬得一乾二淨?」寶樹微笑道:「那也未必。劉大人你想,要是他已找到了寶藏所在,定然早就去了別地,絕不會仍在此處居住。」劉元鶴一拍大腿,叫道:「不錯,不錯!快到後山去。」

寶樹指著苗若蘭道:「這位苗姑娘與莊上眾人怎麼辦?」劉元鶴轉過身來,只見于管家等莊上傭僕,個個已走得不知去向。田青文從門後出來,說道:「不知怎的,莊上男男女女都躲了個乾乾淨淨。」劉元鶴搶過一柄單刀,走到苗若蘭身前,說道:「咱們所說之事,她句句聽在耳裏,這禍根可留不得。」舉起單刀,就要往她頭頂砍落。

突然間人影一閃,琴兒從背後躍出,抱住劉元鶴的手,狠命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劉元鶴出其不意,手腕一疼,噹啷一響,單刀落地。琴兒大罵:「短命的惡賊,你敢傷了小姐一根毫毛,我家老爺上得山來,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這裏人人脫不了干係。」

劉元鶴大怒,反手一拳,猛往琴兒臉上擊去。熊元獻伸出右臂,格開了他一拳,說道:「師哥,咱們尋寶要緊,不必多傷人命!」要知熊元獻一生走鑣,向來膽小怕事,謹慎穩重,不像他師兄做了皇帝侍衛,殺幾個老百姓不當一回事,他聽了琴兒之言,心想若是傷了苗若蘭,萬一她父親逃脫羅網,那可大禍臨頭了。殷吉和他心意相同,也道:「劉師兄,咱們快去尋寶。」

劉元鶴雙目一瞪,指著苗若蘭道:「這妞兒怎麼辦?」

寶樹笑吟吟的走上兩步,大袖微揚,已在苗若蘭頸口「天突」與背心「神通」兩穴上各點了一指。苗若蘭全身酸軟,癱在椅上,心裏又羞又急,卻說不出話。琴兒只道他傷了小姐,橫了心又抓住了和尚的手,要狠狠咬他一口。寶樹讓她抓住自己右手拉到口邊,手指抖動,點了她鼻邊「迎香」、口旁「地倉」兩穴。琴兒身子一震,摔倒在地。

田青文道:「苗家妹子坐在此處須不好看。」俯身托起她的身子,笑道:「真輕,倒似沒生骨頭。」走向東邊廂房。

那東廂房原是杜莊主款待賓客的所在,床帳几桌、一應起居之具齊備,陳設得甚是考究。田青文掩上了門,替苗若蘭除去鞋襪外裳,只留下貼身小衣,將她裹在被中,垂下了羅帳。苗若蘭自七八歲後,未在人前除過衣衫,眼前之人雖是女子,也已羞得滿臉紅暈。田青文望著她身子,笑道:「怕我瞧嗎?妹子,你生得真美,連我也不禁動心呢。」抱了她衣衫走到廳上,道:「她衣衫都給我除下了,縱然時辰一過,穴道解了,也叫她走動不得。」群豪一齊大笑。

寶樹道:「咱們大家來瞧瞧,從這刀子之中,到底如何能尋到寶藏。」說著從懷中取出鐵盒,打開盒蓋,提刀在手,見刀鞘上除了刻得有字外,更無別樣奇異之處。他一手持鞘,一手持柄,刷的一響,將刀拔了出來,只覺青光四射,寒氣透骨,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眾人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他將寶刀放在桌上,眾人圍攏觀看,見刀身一面光滑平整,另一面卻雕鏤著雙龍搶珠的花紋。兩條龍一大一小,形狀既極醜陋,而且龍不像龍,蛇不像蛇,倒如兩條毛蟲,但所搶之珠卻是一塊紅玉,寶光照人,的是珍物。

曹雲奇拿起刀來細看,道:「那有甚麼古怪?」寶樹道:「這兩條蟲兒必與寶藏有關,咱們到後山瞧瞧再說。給我!」說著伸手去接寶刀。曹雲奇更不打話,迴刀護身,急奔而出。寶樹怒道:「你幹甚麼?」追了出去。

出得大門,只見曹雲奇握刀向前急奔,寶樹右手一揚,一顆鐵念珠激飛而出,正中他右肩肩胛骨。曹雲奇手臂酸麻,拿捏不住,擦的一聲,寶刀落在雪地之中。寶樹大踏步上前,拾起寶刀。曹雲奇不敢再爭,退在一旁,眼見寶樹與劉元鶴一個持刀、一個持圖,並肩向山後走去。這時餘人也都湧出大門,跟隨在後。

寶樹笑道:「劉大人,適才老衲多有冒犯,請勿見怪。」劉元鶴見他陪笑謝罪,心中樂意,說道:「大師武藝高強,在下佩服得緊,日後還有借重之處。」寶樹道:「不敢。」

兩人走了一陣,眼見山峰已無路可行,四顧盡是皚皚白雪,雖然明知寶藏是在這玉筆峰下,但偌大一座山峰,到處冰封雪凍,沒留下絲毫痕跡,卻到那裏找去?若要把峰上冰雪剷除,即窮千百人之力,也非一年半載之功,何況今日鏟了,明日又有大雪落下;想到杜希孟已在峰上住了幾十年,必定日日夜夜苦心焦慮、千方百計的尋寶,至今未能成功,尋寶之事,自然大非易易。

眾人站在崖邊東張西望,束手無策。田青文忽然指著峰下一條丘巒起伏的小小山脈,叫道:「你們瞧!」眾人順著她手指望去,未見有何異狀。田青文道:「各位,看這山丘的模樣,是否與軍刀上的花紋相似?」

眾人給她一語提醒,細看那條山脈,但見一路從東北走向西南,另一路自正南向北,兩路山脈相會之處,有一座形似圓墩的矮峰。寶樹舉起寶刀一看,再望山脈,見那山脈的去勢位置,正與刀上所雕的雙龍搶珠圖一般無異,那圓峰正當刀上寶石的所在,不禁叫了出來:「不錯,不錯,寶藏定是在那圓峰之中。」劉元鶴道:「咱們快下去。」

此時眾人一意尋寶,倒也算得上齊心合力,不再互相猜疑加害。各人撕下衣襟裹在手上,拉著粗索慢慢溜下峰去。第一個溜下的是劉元鶴,最後一個是殷吉。他溜下後本想將繩索毀去,以免後患,但見眾人都已去遠,生怕尋到寶藏時沒了自己的份,當下不敢停留,展開輕功向前疾追。

自玉筆峰望將下來,那圓峰就在眼前,可是平地走去,路程卻也不近,約莫有二十來里。眾人輕功都好,不到半個時辰,已奔到圓峰之前。各人繞著那圓峰轉來轉去,找尋寶藏的所在。陶子安忽向左一指,叫道:「那是誰?」

眾人聽他語聲忽促,一齊望去,只見一條灰白色的人影在雪地中急馳而過,身法之快,實是難以形容,轉眼之間,那白影已奔向玉筆峰而去。寶樹失聲道:「雪山飛狐!胡一刀之子,如此了得!」說話之間臉色灰暗,顯是心有重憂。

他正自沉思,忽聽田青文尖聲大叫,急忙轉過頭來,只見圓峰的坡上空了一個窟窿,田青文人形卻已不見。

陶子安與曹雲奇一直都待在田青文身畔,見她突然失足陷落,不約而同的叫道:「青妹!」都欲躍入救援。陶百歲一把拉住兒子,喝道:「幹甚麼?」陶子安不理,用力掙脫,與曹雲奇一齊跳落。

那知這窟窿其實甚淺,兩人跳了下去,都壓在田青文身上,三人齊驚呼。上面眾人不禁好笑,伸手將三人拉了上來。

寶樹道:「只怕寶藏就在窟窿之中也未可知。田姑娘,在下面見到甚麼?」田青文撫摸身上撞著山石的痛處,怨道:「黑漆漆的甚麼也沒瞧見。」寶樹躍了下去,幌亮火摺,見那窟窿徑不逾丈,裏面都是極堅硬的岩石與冰雪,再無異狀,只得縱身而上。

猛聽得周雲陽與鄭三娘兩人縱聲驚呼,先後陷入了東邊和南邊的雪中窟窿。阮士中與熊元獻分別將兩人拉起。看來這圓峰周圍都是窟窿,眾人只怕失足掉入極深極險的洞中,當下不敢亂走,都站在原地不動。

寶樹嘆道:「杜莊主在玉筆峰一住數十年,不知寶藏所在。他無寶刀地圖,茫無頭緒,那也罷了。但咱們明知是在這圓丘之中,仍是無處著手,那更加算得無能了。」

眾人站得累了,各自散坐原地。肚中越來越餓,都是神困氣沮。

鄭三娘傷處又痛了起來,咬著牙齒,伸手按住創口,一轉頭間,只見寶樹手中刀上的寶石給雪光一映,更是晶瑩美艷。她跟著丈夫走鏢多年,見過不少珍異寶物,這時見那寶石光彩有些異樣,心中一動,說道:「大師,請你借寶刀給我瞧瞧。」寶樹心想:「她是女流之輩,腿上又受了傷,怕她何來?」當下將刀遞了過去。鄭三娘接刀細看,果見那寶石是反面嵌鑲的。原來寶石兩面有陰陽正反之分,有些高手匠人能將寶石雕琢得正反面一般無異,但在行家眼中,仍能分辨清楚。鄭三娘道:「大師,這寶石反面朝上,只怕中間另有古怪。」寶樹正自徬徨無計,一聽此言,心道:「不管她說的是對是錯,弄開來瞧瞧再說。」當下接過刀來,從身邊取出一柄匕首,力透指尖,用匕首尖頭在寶石下輕輕一挑,寶石離刀跳落。寶樹拈起寶石,細看兩面,並無特異之處,再向刀身上鑲嵌寶石的凹窩兒一瞧,不禁失聲叫道:「在這裏了!」

原來那窩兒之中,刻著一個箭頭,指向東北偏北,箭頭盡處有個小小的圓圈。寶樹喜不自勝,心想這窩兒正中,當是圓峰之頂,一算距離遠近,看準了方位,一步步走將過去,待走到所計之處,果然腳下鬆動,身子下落。他早有防備,雙足著地,立即幌亮火摺,撥開冰雪,見前面是條長長的通道,當即向前走去。劉元鶴等也跟著躍下。

火摺點不多久就熄了,可是那山洞盤旋曲折,接連轉了幾個彎,仍是未到盡頭。

曹雲奇道:「我去折些枯枝。」他奔出山洞,抱了一大綑枯柴回來,打火點燃了一根火把。他為人鹵莽,卻也有一樣好處,做事勇往直前,手執火把,當先而行。

洞中到處是千年不化的尖冰,有些處所的冰條如刀劍般鋒銳突出。陶百歲捧了一塊大石,沿途擊去阻路的冰尖。眾人上山時各懷敵意,此時重寶在望,竟然同舟共濟、相互扶持起來。

又轉了個彎,田青文忽然叫道:「咦!」指著曹雲奇身前地下黃澄澄的一物。曹雲奇俯身拾起,原來是一支金鑄的小筆,筆身上刻著一個「安」字,就和田青文上峰之前手中所拿的一模一樣。曹雲奇疑雲大起,回頭對陶子安厲聲說道:「嘿,原來你到這兒來過啦!」陶子安道:「誰說我來過?你瞧一路上有沒人行的痕跡?」曹雲奇心想:「這山洞之中,確無人行足跡,那麼他這枚金筆又怎會掉在此處?」他心中想到何事,再也藏不住片刻,當即攤開手掌,露出黃金小筆,說道:「這不是你的嗎?上面明明刻著你的名字!」

陶子安一看,搖頭道:「我從沒見過。」曹雲奇大怒,手掌一翻,拋筆在地,探手抓住陶子安衣襟,一口唾沫吐了過去,喝道:「還想賴!我明明見她拿著你送的筆兒。」

這山洞中轉身都不方便,陶子安那能閃避?這一口唾沫,正吐在他鼻子左側。他大怒之下,右腳飛出,踢中曹雲奇小腹,同時雙手一招「燕歸巢」,擊中了對方胸口。曹雲奇身子一震,拋下火把,右手還了一拳,砰的一聲,打在陶子安臉上。火把熄滅,洞中一片漆黑,只聽得兩人吆喝怒罵,夾著砰砰蓬蓬之聲。兩人拳打腳踢,招招都擊中對方,到後來扭成一團,滾在地下。

眾人又好氣又好笑,齊聲勸解。曹陶二人那裏肯聽?忽聽田青文高聲叫道:「那一個再不住手,我永不再跟他說話。」曹陶二人一怔,不由得鬆開了手,站起身來。

只聽熊元獻在黑暗中細聲細氣的說道:「是我熊元獻,找火把點火,兩位可別喝錯了醋,拳腳往在下身上招呼。」他伸手在地下摸索,摸到了火把,重又點燃。只見曹陶二人眼青鼻腫,呼呼喘氣,四手握拳,怒目相視。

田青文從懷裏取出一枝黃金小筆,再拾起地下的小筆,向曹雲奇道:「這兩枝筆果真是一對兒,可誰跟你說是他給我的?」曹雲奇無話可答,結結巴巴的道:「不是他給的,那你從那兒來的?為甚麼筆上又有他名字?」

陶百歲接過小筆,看了一眼,問曹雲奇道:「你師父是田歸農,你師祖是誰?」曹雲奇一怔,道:「師祖?那是我師父的父親,他老人家諱上安下豹。」陶百歲冷笑道:「是啊!他用甚麼暗器?」曹雲奇道:「我……我沒見過師祖。」陶百歲道:「你沒見過,你阮師叔的武藝是田安豹親手所授,你問問他。」

曹雲奇還沒開口,阮士中已接口道:「雲奇不用胡鬧啦。這對黃金小筆,是你師祖爺所用的暗器。」曹雲奇啞口無言,但心中疑惑絲毫不減。

寶樹道:「你們要爭風打架,不妨請到外面去拼個死活。我們可是要尋寶。」

熊元獻高舉火把當先領路,轉過了彎去。這時洞穴愈來愈窄,眾人須得弓身而行,有時頭頂撞上了堅冰尖角,隱隱生疼,但想到重寶在望,也都不以為苦。

行了一盞茶時分,前面已無去路,只見一塊圓形巨岩疊在另一塊圓岩上,兩塊巨岩封住了去路。兩岩之間都是堅冰凝結。熊元獻伸手一堆,巨岩紋絲不動,轉過頭來,問寶樹道:「怎麼辦?」寶樹搔頭不語。

群豪之中以殷吉最有智計,他微一沉吟,說道:「兩塊圓石相疊,必可推動,只是給冰凍住了。」寶樹喜道:「對,把冰融開就是。」熊元獻便將火把湊近圓岩,去燒二岩之間的堅冰。曹雲奇、周雲陽等回到外面,又拾了些柴枝來加火。火焰越燒越大,冰化為水,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一塊塊碎冰落在地下。

眼見二岩之間的堅冰已融去大半,寶樹性急,雙手在巨岩上運力一推,那岩石毫不動彈,再燒一陣,堅冰融去更多,寶樹第二次再推時,那巨岩幌了幾幌,竟慢慢轉將過去,露出一道空隙,宛似個天造地設的石門一般。

眾人大喜,齊聲歡呼起來。阮士中伸手相助,和寶樹二人合力,將空隙推大。寶樹從火堆裏拾起一根柴枝,當先而入。眾人各執火把,紛紛跟進。一踏進石門,一陣金光照射,人人眼花繚亂,凝神屏氣,個個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原來裏面竟是個極大的洞穴,四面堆滿了金磚銀塊,珍珠寶石,不計其數。只是金銀珠寶都隱在透明的堅冰之後。料想當年闖王的部屬把金銀珠寶藏入之後,澆上冷水。該地終年酷寒,堅冰不融,金珠就似藏在水晶之中一般。各人望著金銀珠寶,好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時洞中寂靜無聲。突然之間,歡呼之聲大作。寶樹、陶百歲等都撲到冰上,不知說甚麼好。

忽然田青文驚呼:「有人!」指著壁內。火光照耀下果見有兩個黑影,站在靠壁之處。

眾人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萬想不到洞內竟會有人,難道洞穴另有入口之處?個人手執兵刃,不由自主的相互靠在一起。隔了好一會,只見兩個黑影竟然一動也不動。寶樹喝道:「是誰?」裏面兩人並不回答。

眾人見二人始終不動,心下驚疑更甚。寶樹道:「是那一位前輩高人,請出來相見。」他喝聲被洞穴四壁一激,反射回來,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的甚不好受,但那兩人既不回答,亦不出來。

寶樹舉起火把,走近幾步,看清楚兩個黑影是在一層堅冰之外,這一層冰就如一堵水晶牆般,將洞穴隔為前後兩間。寶樹大著膽子,逼近冰牆,見那兩人情狀怪異,始終不動,顯是被點中了穴道。這時他那裏還有忌憚,叫道:「大家隨我來。」大踏步繞過冰牆,他右手提起單刀,左手舉火把往兩人臉上一照,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那二人早已死去多時,面目猙獰,臉上筋肉抽搐,異常可怖。

鄭三娘與田青文見是死人,都尖聲驚呼出來。各人走近屍身,見那二人右手各執匕首,插在對方身上,一中前胸,一中小腹,自是相互殺死。

阮士中看清楚一屍的面貌,突然拜伏在地,哭道:「恩師,原來你老人家在這裏。」眾人聽他這般說,都是一驚,齊問:「怎麼?」「這二人是誰?」「是你師父?」「怎麼會死在這裏?」

阮士中抹了抹眼淚,指著那身材較矮的屍身道:「這位是我田恩師。雲奇剛才拾到的黃金小筆,就是我恩師的。」

眾人見田安豹的容貌瞧來年紀不過四十,比阮士中還要年輕,初時覺得奇怪,但轉念一想,隨即恍然。這兩具屍體其實死去已數十年,只是洞中嚴寒,屍身不腐,竟似死去不過數天一般。

曹雲奇指著另一具屍體道:「師叔,此人是誰?他怎敢害死咱們師祖爺?」說著向那屍體踢了一腳。眾人見這屍體身形高瘦,四肢長大,都已猜到了八九分。

阮士中道:「他就是金面佛的父親,我從小叫他苗爺。他與我恩師素來交好,有一年結伴同去關外,當時我們不知為了何事,但見他二人興高采烈,歡歡喜喜而去,可是從此不見歸來。武林中朋友後來傳言,說道他們兩位為遼東大豪胡一刀所害,所以金面佛與田師兄他們才大舉向胡一刀尋仇,那知道苗……苗,這姓苗的財迷心竅,見到洞中珍寶,竟向我恩師下了毒手。」說著也向那屍身腿上踢了一腳。那苗田二人死後,全身凍得僵硬,阮士中一腳踢去,屍身仍是挺立不倒,他自己足尖卻碰得隱隱生疼。

眾人心想:「誰知不是你師父財迷心竅,先下毒手呢?」

阮士中伸手去推那姓苗的屍身,想將他推離師父。但苗田二人這樣糾纏著已達數十年,手連刀,刀連身,堅冰凝結,卻那裏推得開?

陶百歲嘆了口氣,道:「當年胡一刀託人向苗大俠和田歸農說道,他知道苗田兩家上代的死因,不過這兩人死得太也不夠體面,他不便當面述說,只好領他們親自去看。現下咱們親眼目睹,他這話果然不錯。如此說來,胡一刀必是曾經來過此間,但他見了寶藏,卻不掘取,實不知何故。」

田青文忽道:「我今日遇上一事,很是奇怪。」阮士中道:「甚麼?」田青文道:「咱們今日早晨追趕他……他……」說著嘴唇向陶子安一努,臉上微現紅暈,續道:「師叔你們趕在前頭,我落在後面……」曹雲奇忍耐不住,喝道:「你騎的馬最好,怎麼反而落在後面?你……你……就是不肯跟這姓陶的動手。」田青文向他瞧也不瞧,幽幽的道:「你害了我一世,要再怎樣折磨我,也只好由得你。陶子安是我丈夫,我對他不起。他雖然不能再要我,可是除了他之外,我心裏決不能再有旁人。」

陶子安大聲叫道:「我當然要你,青妹,我當然要你。」陶百歲與曹雲奇齊聲怒喝,一個道:「你要這賤人?我可不要她作兒媳婦。」一個道:「你有本事就先殺了我。」兩人同時高聲大叫,洞中回音又大,混在一起,竟聽不出他二人說些甚麼。

田青文眼見地下,待他們叫聲停歇,輕輕道:「你雖然要我,可是,我怎麼還有臉再來跟你?出洞之後,你永遠別再見我了。」陶子安急道:「不,不,青妹,都是他不好。他欺侮你,折磨你,我跟他拼了。」提起單刀,直奔曹雲奇。

劉元鶴擋在他身前,叫道:「你們爭風吃醋,到外面去打。」左掌虛揚,右手一伸,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扭,奪下了他手中單刀,拋在地下。那一邊曹雲奇暴跳不已,也給殷吉攔著。餘人見田青文以退為進,將陶曹二人耍得服服貼貼,心中都是暗暗好笑。

寶樹道:「田姑娘,你愛嫁誰就嫁誰,總不能嫁我這和尚。所以老和尚只問你,你今日早晨遇見了甚麼怪事。」

眾人哈哈大笑,田青文也是噗哧一笑,道:「我的馬兒走得慢,趕不上師叔他們,正行之間,忽聽得馬蹄聲響,一乘馬從後面馳來。馬上的乘客手裏拿著一個大葫蘆,仰脖子就著葫蘆嘴喝酒。我見他滿臉絡腮鬍子,在馬上醉得搖搖幌幌,還是咕嚕咕嚕的大喝,不禁笑了一聲。他轉過頭來,問道:『你是田歸農的女兒,是不是?』我道:『是啊,尊駕是誰?』他說道:『這個給你!』手指一彈,將這黃金小筆彈了過來,從我臉旁擦過,打落了我的耳環。我吃了一驚,他卻縱馬走了。我心下一直在嘀咕,不知他為甚麼給我這枝小筆。」

寶樹問道:「你認得此人嗎?」田青文點點頭,輕聲道:「就是那個雪山飛狐胡斐。他給我小筆之時,我自然不認得他,他後來上得山來,與苗家妹子說話,我認出了他的聲音,再在板壁縫中一張,果然是他。」曹雲奇醋心又起,問道:「這小筆既是師祖爺的,那胡斐從何處得來?他給你幹嗎?」

田青文對別人說話溫言軟語,但一聽曹雲奇說話,立時有不愉之色,全不理睬。

劉元鶴道:「那胡一刀既曾來過此間,定是在地下拾到,或在田安豹身上得到此筆。只是他死時胡斐生下不過幾天,怎能將小筆留傳給他?」熊元獻道:「說不定他將小筆留在家中,後來胡斐年長,回到故居,自然在父親的遺物中尋著了。」阮士中點頭道:「那也未始不可。這小筆中空,筆頭可以旋下,青文。你瞧瞧筆裏有何物事。」

田青文先將洞穴中拾到的小筆旋下筆頭,筆內空無一物,再將胡斐擲來的小筆筆頭旋下,只見筆管內藏著一個小小紙卷。眾人一齊圍攏,均想若無阮士中在此,實不易想到這暗器打造得如此精巧,筆管內居然還可藏物。

只見田青文攤開紙卷,紙上寫著十六個字,道:「天龍諸公,駕臨遼東,來時乘馬,歸時御風。」紙角下畫著一隻背上生翅膀的狐狸,這十六字正是雪山飛狐的手筆。

阮士中臉色一沉,道:「嘿,也未必如此!」他話是這麼說,但想到胡斐的本領,又想到他對天龍門人的行蹤知道得清清楚楚,卻也不禁慄慄自危。曹雲奇道:「師叔,甚麼叫『歸時御風』?」阮士中道:「哼,他說咱們都要死在遼東,變成他鄉之鬼,魂魄飄飄蕩蕩的乘風回去。」曹雲奇罵道:「操他奶奶的熊!」

天龍門諸人瞧著那小柬,各自沉思。寶樹、陶百歲、劉元鶴等諸人,目光卻早轉到四下裏的金銀珠寶之上。寶樹取過一柄單刀,就往冰上砍去,他砍了幾刀,斬開堅冰,捧了一把金珠在手,哈哈大笑。火光照耀之下,他手中金珠發出奇幻奪目的光采。眾人一見,胸中熱血上湧,各取兵刃,砍冰取寶。但砍了一陣,刀劍捲口,漸漸不利便了。原來眾人自用的兵刃都已在峰頂被左右雙僮削斷,這時攜帶的是從杜家莊上順手取來,並非精選的利器。各人取到珍寶,不住手的塞入衣囊,愈取得多,愈是心熱,但刀劍漸鈍,卻是越砍越慢。

田青文道:「咱們去拾些柴來,融冰取寶!」眾人轟然叫好。此事原該早就想到,但一見寶樹珍寶在手,人人迫不及待的揮刀挺劍砍冰。可是眾人雖然齊聲附和田青文的說話,卻沒一人移步去取柴。原來人人都怕自己一出去,別人多取了珍寶。

寶樹向眾人橫目而顧,說道:「天龍門周世兄、飲馬川陶世兄、鏢局子的熊鏢頭,你們三位出去撿柴。我們在這裏留下的,一齊罷手休息,誰也不許私自取寶。」周陶熊三人雖將信將疑,但怕寶樹用強,只得出洞去撿拾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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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飛狐》第9章

雪山飛狐胡斐與烏蘭山玉筆峰杜希孟莊主相約,定三月十五上峰算一算昔日舊帳,但首次上峰,杜莊主外出未歸,卻與苗若蘭酬答了一番。他下得峰來,心中怔忡不定,眼中所見,似乎只是苗若蘭的倩影,耳中所聞,盡是她彈琴和歌之聲。他與平阿四、左右雙僮在山洞中飽餐一頓乾糧,眼見平阿四傷勢雖重,性命卻是無礙,心中甚慰。當下躺在地下閉目養神,但雙目一閉,苗若蘭秀麗溫雅的面貌更是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出現。

胡斐睜大眼睛,望著山洞中黑黝黝的石壁,苗若蘭的歌聲卻又似隱隱從石壁中透了出來。他嘆了一口長氣,心想:「我盡想著她幹嗎?她父親是殺害我父的大仇人,雖說當時她父親並非有意,但我父總是因此而死。我一生孤苦伶仃,沒爹沒娘,盡是拜她父親之賜。我又想她幹嗎?」言念及此,恨恨不已,但不知不覺又想:「那時她尚未出世,這上代怨仇,與她又有甚麼相干?唉!她是千金小姐,我是個流蕩江湖的苦命漢子,何苦沒來由自尋煩惱?」

話雖是這般說,可是煩惱之來,豈是輕易擺脫得了的?倘若情絲一斬便斷,那也算不得是情絲了。

胡斐在山洞中躺了將近一個時辰,心中所思所念,便是苗若蘭一人。他偶爾想到:「莫非對頭生怕敵我不過,安排下了這美人之計?」但立即覺得這念頭太也褻瀆了她,心中便道:「不,不,她這樣天仙一般的人物,豈能做這等卑鄙之事。我怎能以小人之心,冒犯於她?」眼見天色漸黑,再也按捺不住,對平阿四道:「四叔,我再上峰去。你在這裏歇歇。」

他展開輕身功夫,轉眼又奔到峰下,援索而上。一見杜家莊莊門,已是怦然心動。進了大廳,卻見莊中無人相迎,不禁微感詫異,朗聲說道:「晚輩胡斐求見,杜莊主可回來了麼?」連問幾遍,始終無人回答。他微微一笑,心想:「杜希孟枉稱遼東大豪,卻這般躲躲閃閃,裝神弄鬼。你縱安排下奸計,胡某又有何懼?」

他在大廳上坐了片刻,本想留下幾句字句,羞辱杜希孟一番,就此下峰,不知怎的,對此地竟是戀戀不捨,當下走向東廂房,推開房門,見裏面四壁圖書,陳設得甚是精雅。於是走將進去,順手取過一本書來,坐下翻閱。可是翻來翻去,那裏看得進一字入腦,心中只唸著一句話:「她到那裏去了?她到那裏去了?」

不久天色更加黑了,他取出火摺,正待點燃蠟燭,忽聽得莊外東邊雪地裏輕輕的幾下擦擦之聲。他心中一動,知有高手踏雪而來。須知若在實地之上,人人得以躡足悄行,但在積雪中卻是半點假借不得,功夫高的落足輕靈,功夫淺的腳步滯重,一聽便知。胡斐聽了這幾下足步聲,心想:「倒要瞧瞧來的是何方高人。」當下將火摺揣回懷中,傾耳細聽。

但聽得雪地裏又有幾人的足步聲,竟然個個武功甚高。胡斐一數,來的共有五人,只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三下擊掌,莊外有人回擊三下,過不多時,莊外又多了六人。胡斐雖然藝高人膽大,但聽高手畢集,轉眼間竟到了十一人之多,心下也不免驚疑不定,尋思:「先離此莊要緊,對方大邀幫手,我這可是寡不敵眾。」當下走出廂房,正待上高,忽聽屋頂喀喀幾響,又有人到來。

胡斐急忙縮回,分辨屋頂來人,居然又是七名好手。只聽屋頂上有人拍了三下手掌,莊外還了三下,屋頂七人輕輕落在庭中,逕自走向廂房。他想敵人眾多,這番可須得出奇制勝,事先原料杜希孟會邀請幫手助拳,但想不到竟請了這麼多高手到來。耳聽那七人走向房門,當下縮身在屏風之後,要探明敵人安排下甚麼機關,如何對付自己。

但聽噗的一聲,已有人幌亮火摺。胡斐心想屏風後藏不住身,遊目一瞥,見床上羅帳低垂,床前卻無鞋子,顯是無人睡臥,當下提一口氣,輕輕走到床前,揭開羅帳,坐上床沿,鑽進了被裏。這幾下行動輕巧之極,房外七人雖然都是高手,竟無一人知覺。

可是胡斐一進棉被,卻是大吃一驚,觸手碰到一人肌膚,輕柔軟滑,原來被中竟睡著一個女子。他正要一滾下床,眼前火光閃動,已有人走進房來。一人拿著蠟燭在屏風後一探,說:「此處沒人,咱們在這裏說話。」說著便在椅上坐下。

此時胡斐鼻中充滿幽香,正是適才與苗若蘭酬唱時聞到的,一顆心直欲跳出腔子來,心道:「難道她竟是苗姑娘?我這番唐突佳人,那當真是罪該萬死。但我若在此刻跳將出去,那幾人見她與我同床共衾,必道有甚曖昧之事。苗姑娘一生清名,可給我毀了。只得待這幾人走開,再行離床致歉。」

他身子微側,手臂又碰到了那女子上臂肌膚,只覺柔膩無比,竟似沒穿衣服,驚得急忙縮手。其實田青文除去苗若蘭的外裳,尚留下貼身小衣,但胡斐只道她身子裸|露,閉住了眼既不敢看,手腳更不敢稍有動彈,忙吸胸收腹,悄悄向外床挪移,與她身子相距略遠。

他雖閉住了眼,但鼻中聞到又甜又膩、蕩人心魄的香氣,耳中聽到對方的一顆心在急速跳動,忍不住睜開眼來,只見一個少女向外而臥,臉蛋兒羞得與海棠花一般,卻不是苗若蘭是誰,燭光映過珠羅紗帳照射進來,更顯得眼前枕上,這張臉蛋嬌美艷麗,難描難畫。

胡斐本想只瞧一眼,立即閉眼,從此不看,但雙目一合,登時意馬心猿,把持不住,忍不住又眼睜一線,再瞧她一眼。

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心中卻有知覺,見胡斐忽然進床與自己並頭而臥,初時驚惶萬分,只怕他欲圖非禮,當下閉著眼睛,只好聽天由命。那知他躺了片刻,非但不挨近身子,反而向外移開。不禁懼意少減,好奇心起,忍不住微微睜眼,正好胡斐也正睜眼望她。四目相交,相距不到半尺,兩人都是大羞。

只聽得屏風外有人說道:「賽總管,你當真是神機妙算,人所難測。那人就算不折不扣,當真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英雄豪傑,落入了你這羅網,也要教他插翅難飛。」

拿著蠟燭的人哈哈大笑,放下燭台,走到屏風之外,道:「張賢弟,你也別盡往我臉上貼金。事成之後,我總忘不了大家的好處。」

胡斐與苗若蘭聽了兩人之言,都是吃了一驚,這些人明是安排機關,要加害金面佛苗人鳳。苗若蘭不知江湖之事,還不怎樣,心想爹爹武功無敵,也不怕旁人加害。胡斐卻知賽總管是滿州第一高手,內功外功俱臻化境,為人兇奸狡詐,不知害死過多少忠臣義士。他是當今乾隆皇帝手下第一親信衛士,今日居然親自率人從北京趕到這玉筆峰上。聽那姓張的言語,他們暗中安排下巧計,苗人鳳縱然厲害,只怕也難逃毒手。耳聽得賽總管走到屏風之外,心想機不可失,輕輕揭起羅帳,右掌對準燭火一揮,一陣勁風撲將過去,嗤的一聲,燭火登時熄了。

只聽一人說道:「啊,燭火滅啦!」就在此時,又有人陸續走進廂房,嚷道:「快點火,掌燈吧!」賽總管道:「咱們還是在暗中說話的好。那苗人鳳機靈得緊,若在屋外見到火光,說不定吞了餌的魚兒,又給他脫鉤逃走。」好幾人紛紛附和,說道:「賽總管深謀遠慮,見事周詳,果然不同。」

但聽有人輕輕推開屏風,此時廂房中四下裏都坐滿了人,有的坐在地下,有的坐在桌上,更有三人在床沿坐下。

胡斐生怕那三人坐得倦了,向後一仰,躺將下來,事情可就鬧穿,只得輕輕向裏床略移。這一來,與苗若蘭卻更加近了,只覺她吹氣如蘭,蕩人心魄。他既怕與床沿上的三人相碰,毀了苗若蘭的名節,又怕自己鬍子如戟,刺到她吹彈得破的臉頰,當下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給人發覺,必當將房中這一十八人殺得乾乾淨淨,寧教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留下一張活口,累了這位冰清玉潔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不再動彈。胡斐不知苗若蘭被點中了穴道,但覺她竟不向裏床閃避,不由得又是惶恐,又是歡喜,一個人就似在半空中騰雲駕霧一般。

只聽賽總管道:「各位,咱們請杜莊主給大夥兒引見引見。」只聽得一個嗓音低沉的人說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至感榮幸。這位是御前侍衛總管賽總管賽大人。賽大人威震江湖,各位當然都久仰的了。」說話之人自是玉筆莊莊主杜希孟。眾人轟言說了些仰慕之言。

胡斐傾聽杜希孟給各人報名引見,越聽越是驚訝。原來除了賽總管等七人是御前侍衛之外,其餘個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崑崙山靈清居士到了,河南無極門的蔣老拳師也到了。此外不是那一派的掌門、名宿,就是甚麼幫會的總舵主、甚麼鏢局的總鏢頭,沒一個不是大有來頭之人;而那七名侍衛,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蘭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這一點點衣服,卻睡在他的懷中。此人與我家恩怨糾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樣?今日初次與他相會,只覺他相貌雖然粗魯,卻是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那知他竟敢對我這般無禮。」雖覺胡斐這樣對待自己,實是大大不該,但不知怎的,心中殊無惱怒怨怪之意,反而不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歡喜,外面十餘人大聲談論,她竟一句也沒聽在耳裏。

胡斐比她大了十歲,閱歷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係不小,是以雖然又驚又喜,六神無主,但於帳外各人的說話,卻句句聽得十分仔細。他聽杜希孟一個個的引見,屈指數著,數到第十六個時,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說了。胡斐心道:「帳外共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該有十七人,這餘下一個不知是誰?」他心中起了這疑竇,帳外也有幾個細心之人留意到了。有人問道:「還有一位是誰?」杜希孟卻不答話。

隔了半晌,賽總管道:「好!我跟各位說,這位是興漢丐幫的范幫主。」

眾人吃了一驚,內中有一二人訊息靈通的,得知范幫主已給官家捉了去。餘人卻知丐幫素來與官府作對,決不能跟御前侍衛聯手,他突在峰上出現,人人都覺奇怪。

賽總管道:「事情是這樣。各位應杜莊主之邀,上峰來助拳,為的是對付雪山飛狐。可是在拿狐狸之前,咱們先得抬一尊菩薩下山。」有人笑了笑,說道:「金面佛?」賽總管道:「不錯。我們驚動范幫主,本來為的是要引苗人鳳上北京相救。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籠,等候他的大駕。那知他倒也乖覺,竟沒上鉤。」侍衛中有人喉頭咕嚕了一聲,卻不說話。

原來賽總管這番話中隱瞞了一件事。苗人鳳何嘗沒去北京?他單身闖天牢,搭救范幫主,人雖沒救出,但一柄長劍殺了十一名大內侍衛,連賽總管臂上也中了劍傷。賽總管佈置雖極周密,終因對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著。這件事是他生平的奇恥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然絕口不提。

賽總管道:「杜莊主與范幫主兩位,對待朋友義氣深重,答允助我們一臂之力,在下實是感激不盡,事成之後,在下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賞……」

說到這裏,忽聽莊外遠處隱隱傳來幾下腳步之聲。他耳音極好,腳步雖然又輕又遠,可也聽得清楚,低聲道:「金面佛來啦,我們宮裏當差的埋伏在這裏,各位出去迎接。」杜希孟、范幫主、玄冥子、清靈居士、蔣老拳師等都站起來,走出廂房,只剩下七名大內侍衛。

這時腳步聲倏忽間已到莊外,誰都想不到他竟會來得這樣快,猶如船隻在大海中遇到暴風,甫見徵兆,狂風大雨已打上帆來;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閃電剛過,霹靂已至。

賽總管與六名衛士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一齊抽出兵刃。賽總管道:「伏下。」就有人手掀羅帳,想躲入床中。賽總管斥道:「蠢才,在床上還不給人知道?」那人縮回了手。七個人或躲入床底,或藏在櫃中,或隱身書架之後。

胡斐心中暗笑:「你罵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但覺苗若蘭鼻中呼吸,輕輕的噴在自己臉上,再也把持不定,輕輕伸嘴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苗若蘭又喜又羞,待要閃開,苦於動彈不得。胡斐一吻之後,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慚形穢,心想:「她這麼溫柔文雅,我怎麼能辱於她?」待要挪身向外,不與她如此靠近,忽聽床底下兩名衛士動了幾下,低聲咒罵。原來幾個人擠在床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子。

胡斐對敵人向來滑稽,以他往日脾氣,此時或要揭開褥子,往床底下撒一大泡尿,將眾衛士淋一個醍醐灌頂,但心中剛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蘭睡在身旁,豈能胡來?

過不多時,杜希孟與蔣老拳師等高聲說笑,陪著一人走進廂房,那人正是苗人鳳。有人拿了燭台,走在前面。

杜希孟心中納悶,不知自己家人與婢僕到了何處,怎麼一個人影也不見。但賽總管一到,苗人鳳跟著上峰,實無餘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鳳時,見他臉色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何事。

眾人在廂房中坐定。杜希孟道:「苗兄,兄弟與那雪山飛狐相約,今日在此間算一筆舊帳。苗兄與這裏幾位好朋友高義,遠道前來助拳,兄弟實在感激不盡。只是現下天色已黑,那雪山飛狐仍未到來,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嚇得夾住狐狸尾巴,遠遠逃去了。」胡斐大怒,真想一躍而出,劈臉給他一掌。

苗人鳳哼了一聲,向范幫主道:「後來范兄終於脫險了?」范幫主站起來深深一揖,說道:「苗爺不顧危難,親入險地相救,此恩此德,兄弟終身不敢相忘。苗爺大鬧北京,不久敝幫兄弟又大舉來救,幸好人多勢眾,兄弟仗著苗爺的威風,才得僥倖脫難。」

范幫主這番話自是全屬虛言。苗人鳳親入天牢,雖沒為賽總管所擒,但大鬧一場之後,也未能將范幫主救出。丐幫闖天牢云云,全無其事。賽總管一計不成,二計又生,親入天牢與范幫主一場談論,以死相脅。范幫主為人骨頭倒硬,任憑賽總管如何威嚇利誘,竟是半點不屈。賽總管老奸巨猾,善知別人心意,跟范幫主連談數日之後,知道對付這類硬漢,既不能動之以利祿,亦不能威之以斧鉞,但若給他一頂高帽子戴戴,倒是頗可收效。當下親自迎接他進總管府居住,命手下最會諂諛拍馬之人,每日裏「幫主英雄無敵」、「幫主威震江湖」等等言語,流水價灌進他耳中。范幫主初時還兀自生氣,但過得數日,甜言蜜語聽得多了,竟然有說有笑起來。於是賽總管親自出馬,給他戴的帽子越來越高。後來論到當世英雄,范幫主固然自負,卻仍推苗人鳳天下第一。賽總管說道:「范幫主這話太謙,想那金面佛雖然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依兄弟之見,不見得就能勝過幫主。」范幫主給他一捧,舒服無比,心想苗人鳳名氣自然極大,武功也是真高,但自己也未必就差了多少。

兩個人長談了半夜。到第二日上,賽總管忽然談起自己武功來。不久在總管府中的侍衛也來一齊講論,都說日前賽總管與苗人鳳接戰,起初二百招打成了平手。到後來賽總管已然勝券在握,若非苗人鳳見機逃去,再拆一百招他非敗不可。范幫主聽了,臉上便有不信之色。

賽總管笑道:「久慕范幫主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並世無雙,這次我們冒犯虎威,雖然是皇上有旨,但一半也是弟兄們想見識見識幫主的武功。只可惜大夥兒貪功心切,出齊了大內十八高手,才請得動幫主。兄弟未得能與幫主一對一的過招,實為憾事。現下咱們說得高興,就在這兒領教幾招如何?」范幫主一聽,傲然道:「連苗人鳳也敗在總管手裏,只怕在下不是敵手。」賽總管笑道:「幫主太客氣了。」兩人說了幾句,當即在總管府的練武廳中比武較量。

范幫主使刀,賽總管的兵刃卻極為奇特,是一對短柄的狼牙棒。他力大招猛,武功果然十分了得。兩人翻翻滾滾鬥了三百餘招,全然不分上下,又鬥了一頓飯功夫,賽總管漸現疲態,給范幫主一柄刀迫在屋角,連衝數次搶都不出他刀圈。賽總管無奈,只得說道:「范幫主果然好本事,在下服輸了。」范幫主一笑,提刀躍開。賽總管恨恨的將雙棒拋在地下,嘆道:「我自負英雄無敵,豈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說著伸袖抹汗,氣喘不已。

經此一役,范幫主更讓眾人捧上了天去。他把眾侍衛也都當成了至交好友,對賽總管更是言聽計從。這個粗魯漢子那知道賽總管有意相讓,若是各憑真實功夫相拼,他在一百招內就得輸在狼牙雙棒之下。

然則賽總管何以要費偌大氣力,千方百計的與他結納?原來范幫主的武功雖未能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項家傳絕技,卻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龍爪擒拿手」,沾上身時直如鑽筋入骨,敲釘轉腳。不論敵人武功如何高強,只要身體的任何部位給他手指一搭上,立時就給拿住,萬萬脫身不得。賽總管聽了田歸農之言,要擒住苗人鳳取那寶藏的關鍵,「天牢設籠」之計既然不成,於是想到借重范幫主這項絕技。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領,范幫主若是正面和他為敵,他焉能讓龍爪擒拿手上身?但范幫主和他是多年世交,要是出其不意的突施暗襲,便有成功之機。

苗人鳳見范幫主相謝,當即拱手還禮,說道:「區區小事,何必掛齒?」轉頭問杜希孟道:「但不知那雪山飛狐到底是何等樣人,杜兄因何與他結怨?」

杜希孟臉上一紅,含含糊糊的道:「我和這人素不相識,不知他聽了甚麼謠言,竟說我拿了他家傳寶物,數次向我索取。我知他武藝高強,自己年紀大了,不是他的對手,是以請各位上峰,大家說個明白。若是他恃強不服,各位也好教訓教訓這後生小子。」苗人鳳道:「他說杜兄取了他的家傳寶物,卻是何物?」杜希孟道:「那有甚麼寶物?完全胡說八道。」

當年苗人鳳自胡一刀死後,心中鬱鬱,便即前赴遼東,想查訪胡一刀的親交故舊,打聽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軼事義舉。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與胡一刀相識,於是上玉筆峰杜家莊來拜訪。杜希孟於胡一刀的事跡說不上多少,但對苗人鳳招待得十分慇勤,又親自陪他去看胡一刀的故宅,卻見胡家門垣破敗,早無人居。

苗人鳳推愛對胡一刀的情誼,由此而與杜希孟訂交,那已是二十多前的事了。這時聽他說得支支吾吾,便道:「倘若此物當真是那雪山飛狐所有,待會他上得峰來,杜兄還了給他,也就是了。」杜希孟急道:「本就沒甚麼寶物,卻教我那裏去變出來給他?」

范幫主心想苗人鳳精明機警,時候一長,必能發覺屋中有人埋伏,當即勸道:「杜莊主,苗爺的話一點不錯,物各有主,何況是家傳珍寶?你還給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大動干戈,傷了和氣?」杜希孟急了起來,道:「你也這般說,難道不信我的說話?」范幫主道:「在下對此事不知原委,但金面佛苗爺既這般說,定是不錯。范某縱橫江湖,對誰的話都不肯信,可就只服了金面佛苗爺一人。」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苗人鳳身後,雙手舞動,以助言語的聲勢。

苗人鳳聽他話中偏著自己,心想:「他是一幫之主,究竟見事明白。」突覺耳後「風池穴」與背心「神道穴」上一麻,情知不妙,左臂急忙揮出擊去。那知這兩大要穴被范幫主用龍爪擒拿手拿住,登時全身酸麻,任他有天下武功、百般神通,卻已是半點施展不出。

但金面佛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奇變異險,一生中不知已經歷凡幾,豈能如此束手待斃?當下大喝一聲,一低頭,腰間用力,竟將范幫主一個龐大的身軀從頭頂甩了過去。賽總管等齊聲呼叱,各從隱身處竄了出去。

范幫主被苗人鳳甩過了頭頂,但他這龍爪擒拿手如影隨形,似蛆附骨,身子已在苗人鳳前面,兩隻手爪卻仍是牢牢拿住了他背心穴道。苗人鳳眼見四下裏有人竄出,暗想:「我一生縱橫江湖,今日陰溝翻船,竟遭小人毒手。」只見一名侍衛撲上前來,張臂抱向他頭頸。

苗人鳳盛怒之下,無可閃避,脖子向後一仰,隨即腦袋向前一挺,猛地一個頭鎚撞了過去。這時他全身內勁,都聚在額頭,一鎚撞在那侍衛雙眼之間,喀的一聲,那侍衛登時斃命。餘人大吃一驚,本來一齊撲下,忽地都在離苗人鳳數尺之外止住。

苗人鳳四肢無力,頭頸卻能轉動,他一撞成功,隨即橫頸又向范幫主急撞。范幫主嚇得心膽俱裂,急中生智,一低頭,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將腦袋頂住他的小腹。苗人鳳四肢活動,一足踢飛一名迫近身旁的侍衛,立即伸手往范幫主背心拍去,那知手掌剛舉到空中,四肢立時酸麻,這一掌竟然擊不下來,原來范幫主又已拿住他腰間穴道。

這幾下兔起鶻落,瞬息數變。賽總管知道范幫主的偷襲只能見功於頃刻,時候稍長,苗人鳳必能化解,當即搶上前去,伸指在他笑腰穴中點了兩點。他的點穴功夫出手遲緩,但落手極重。苗人鳳嘿的一聲,險險暈去,就此全身軟癱。

范幫主鑽在苗人鳳懷中,不知身外之事,十指緊緊拿住他穴道之中。賽總管笑道:「范幫主,你立了奇功一件,放手了吧!」他說到第三遍,范幫主方始聽見。他抬起頭來,可是兀自不敢放手。

一名侍衛從囊中取出精鋼銬鐐,將苗人鳳手腳都銬住了,范幫主這才鬆手。

賽總管對苗人鳳極是忌憚,只怕他竟又設法兔脫,那可是後患無窮,從侍衛手中接過單刀,說道:「苗人鳳,非是我姓賽的不夠朋友,只怨你本領太強,不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我們大夥兒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左手拿住苗人鳳右臂,右手舉刀,就要斬他臂上筋脈,只消四刀下去,苗人鳳立時就成了廢人。

范幫主伸手架住賽總管手腕,叫道:「不能傷他!你答應我的,又發過毒誓。」賽總管一聲冷笑,心想:「你還道我當真敵你不過。不給你些顏色看看,只怕你這小子狂妄一世!」當下手腕一沉,腰間運勁,右肩突然撞將過去。一來他這一撞力道奇大,二來范幫主並未提防,蓬的一聲,身子直飛出去,竟將廂房板壁撞穿一個窟窿,破壁而出。賽總管哈哈大笑,舉刀又向苗人鳳右臂斬下。

胡斐在帳內聽得明白,心想:「苗人鳳雖是我殺父仇人,但他乃當世大俠,豈能命喪鼠輩之手?」一聲大喝,從羅帳內躍出,飛出一掌,已將一名侍衛拍得撞向賽總管。這一來奇變陡起,賽總管猝不及防,拋下手中單刀,將那侍衛接住。

胡斐乘賽總管這麼一緩,雙手已抓住兩名侍衛,頭對頭的一碰,兩人頭骨破裂,立時斃命。胡斐左掌右拳,又向二人打去。混亂之中,眾人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但見胡斐一出手就是神威迫人,不禁先自膽怯。

胡斐一拳打在一名侍衛頭上,將他擊得暈了過去,左手一掌揮出,倏覺敵人一黏一推,自己手掌登時滑了下來,心中一驚,定眼看時,只見對手銀髯過腹,滿臉紅光,雖不識此人,但他這一招「混沌初開」守中有攻,的是內家名手,非無極門蔣老拳師莫屬。

胡斐眼見敵手眾多,內中不乏高手,當下心生一計,飛起一腿,猛地往靈清居士的胸口踢去。靈清居士練的是外家功夫,見他飛足踢到,手掌往他足背硬斬下去。胡斐就勢一縮,雙手探出,往人叢中抓去。廂房之中,地勢狹窄,十多人擠在一起,眾人無處可避。呼喝聲中,胡斐一手已抓住杜希孟胸膛,另一手抓住了玄冥子的小腹,將兩人當作兵器一般,直往眾人身上猛推過去。眾人擠在一起,被他抓著兩人強力推來,只怕傷了自己人,不敢反手相抗,只得向後退縮。十餘人給逼在屋角之中,一時極為狼狽。

賽總管見情勢不妙,從人叢中一躍而起,十指如鉤,猛往胡斐頭頂抓到。胡斐正是要引他出手,哈哈一笑,向後躍開數步,叫道:「老賽啊老賽,你太不要臉哪!」賽總管一怔,道:「甚麼不要臉?」

胡斐手中仍是抓住杜希孟與玄冥子二人,他所抓俱在要穴,兩人空有一身本事,卻半點施展不出,只有軟綿綿的任他擺佈。胡斐道:「你合十餘人之力,又施奸謀詭計,才將金面佛拿住,稱甚麼滿州第一高手?」

賽總管給他說得滿臉通紅,左手一擺,命眾人佈在四角,將胡斐團團圍住,喝道:「你就是甚麼雪山飛狐了?」胡斐笑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我先前也曾聽說北京有個甚麼賽總管,還算得是個人物,那知竟是如此無恥小人。這樣的膿包混蛋,到外面來充甚麼字號?給我早點兒回去抱娃娃吧!」

賽總管一生自負,那裏咽得下這口氣去?眼見胡斐雖是濃髯滿腮,年紀卻輕,心想你本領再強,功力那有我深,然見他抓住了杜希孟與玄冥子,舉重若輕,毫不費力,心下又自忌憚,不敢出口挑戰,正自躊躇,胡斐叫道:「來來來,咱們比劃比劃。三招之內贏不了你,姓胡的跟你磕頭!」

賽總管正感為難,一聽此言,心想:「若要勝你,原無把握,但憑你有天大本領,想在三招之中勝我,除非我是死人。」他憤極反笑,說道:「很好,姓賽的就陪你走走。」胡斐道:「倘若三招之內你敗於我手,那便怎地?」賽總管道:「任憑你處置便是。賽某是何等樣人,那時豈能再有臉面活在世上?不必多言,看招!」說著雙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他見胡斐抓住杜玄二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擋架,當下欺身直進,叫他非撒手放人、回掌相格不可。

胡斐待他拳頭打到胸口,竟是不閃不擋,突然間胸部向內一縮,將這一拳化解於無形。賽總管萬料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功竟如此精湛,心頭一驚,防他運勁反擊,急忙向後躍開。眾人齊聲叫道:「第一招!」其實這一招是賽總管出手,胡斐並未還擊,但眾人有意偏袒,竟然也算是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聲,一口唾液激飛而出,猛往賽總管臉上吐去,同時雙足「鴛鴦連環」,向前踢出。

賽總管吃了一驚,要躲開這一口唾液,不是上躍便是低頭縮身,倘若上躍,小腹勢非給敵人左足踢中不可,但如縮身,卻是將下顎湊向敵人右足去吃他一腳,這當口上下兩難,只得橫掌當胸,護住門戶,那口唾液噗的一聲,正中雙眉之間。本來這樣一口唾液,連七八歲小兒也能避開,苦於敵人伏下兇狠後著,令他不得不眼睜睜的挺身領受。

眾人見他臉上被唾,為了防備敵人突擊,竟是不敢伸手去擦,如此狼狽,那「第二招」這一聲叫,就遠沒首次響亮。

賽總管心道:「我縱然受辱,只要守緊門戶,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難,到那時且瞧他有何話說?」大聲喝道:「還賸下一招。上吧!」

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希孟與玄冥子,迎面向他打去。賽總管早料他要出此招,心下計算早定:「常言道無毒不丈夫,當此危急之際,非要傷了朋友不可,那也叫做無法。」眼見兩人身子橫掃而來,立即雙臂一振,猛揮出去。

胡斐雙手抓著兩人要穴,待兩人身子和賽總管將觸未觸之際,忽地鬆手,隨即抓住兩人非當穴道處的肌肉。

杜希孟與玄冥子被他抓住了在空中亂揮,渾渾噩噩,早不知身在何處,突覺穴道鬆弛,手足能動,不約而同的四手齊施,打了出去。他二人原意是要掙脫敵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是各自的生平絕招,決死一拼,狠辣無比。但聽賽總管一聲大吼,太陽穴、胸口、小腹、脅下四處同時中招,再也站立不住,雙膝一軟,坐倒地下。胡斐雙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玄二人的要穴,叫道:「第三招!」

他一言出口,雙手加勁,杜玄二人哼也沒哼一聲,都已暈了過去。這一下重手拿穴,力透經脈,縱有高手解救,也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治癒。他跟著提起二人,順手往身前另外二人擲去。那二人吃了一驚,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對付賽總管那麼對付自己,急忙上躍閃避。胡斐一縱而前,乘二人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際,一手一個,又已抓住,這才轉過身來,向賽總管道:「你怎麼說?」

賽總管委頓在地,登覺雄心盡喪,萬念俱灰,喃喃的道:「你說怎麼就怎麼著,又問我怎地?」胡斐道:「快放了苗大俠。」賽總管向兩名侍衛擺了擺手。那兩人過去解開了苗人鳳的鐐銬。

苗人鳳身上的穴道是賽總管所點,那兩名侍衛不會解穴。胡斐正待伸手解救,那知苗人鳳暗中運氣,正在自行通解,手腳上鐐銬一鬆,他深深吸一口氣,小腹一收,竟自將穴道解了,左足起處,已將靈清居士踢了出去,同時一拳遞出,砰的一聲,將另一人打得直摜而出。

范幫主被賽總管撞出板壁,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從板壁破洞中跨進房來,不料苗人鳳打出的那人正好撞在他的身上。這一撞力道奇大,兩人體內氣血翻湧,昏昏沉沉,難分友敵,立即各出絕招,互相纏打不休。

靈清居士雖被苗人鳳一腳踢出,但他究是崑崙派的名宿,武功有獨到造詣,身子飛在半空,腰間一扭,已頭上腳下,換過位來,騰的一聲,跌坐在床沿之上。

胡斐大吃一驚,待要搶上前去將他推開,忽覺一股勁風撲胸而至,同時右側又有金刃劈風之聲,原來蔣老拳師與另一名侍衛同時攻到。侍衛的一刀還易閃避,蔣老拳師這一招「斗柄東指」卻是不易化解,只得雙足站穩,運勁接了他一招。但那無極拳綿若江河,一招甫過,次招繼至,一時竟教他緩不出手足。

靈清居士跌在床邊,嗤的一響,將半邊羅帳拉了下來,躍起身時,竟將苗若蘭身上蓋著的棉被掠在一旁,露出了上身。

苗人鳳正鬥得興起,忽見床上躺著一個少女,褻衣不足以蔽體,雙頰暈紅,一動也不動,正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蘭兒,你怎麼啦?」苗若蘭開不得口,只是舉目望著父親,又羞又急。

苗人鳳雙臂一振,從四名敵人之間硬擠了過去,一拉女兒,但覺她身子軟綿綿的動彈不得,竟是被高手點中了穴道。他親眼見胡斐從床上被中躍出,原來竟在欺侮自己愛女。他氣得幾欲暈去,也不及解開女兒穴道,只罵了一聲:「奸賊!」雙臂揮出,疾向胡斐打去。

此時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這雙拳擊出,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勢道猶如排山倒海一般。胡斐吃了一驚,他適才正與蔣老拳師凝神拆招,心無旁騖,沒見到苗人鳳如何去拉苗若蘭,心中只覺奇怪,明明自己救了他,何以他反向自己動武,但見來勢厲害,不及喝問,急忙向左閃讓,但聽砰的一聲大響,苗人鳳雙拳已擊中一名拳師背心。

這人所練下盤功夫直如磐石之穩,一個馬步一紮,縱是幾條壯漢一齊出力,也拖他不動。苗人鳳雙拳擊到之時,他正背向胡斐,不意一個打得急,一個避得快,這雙拳頭正好擊中他的背心。若是換作旁人,中了這兩拳勢必撲地摔倒,但這拳師下盤功夫實在太好,以硬碰硬,喀的一響,脊骨從中斷絕,一個身子軟軟的折為兩截,雙腿仍是牢釘在地,上身卻彎了下去,額角碰地,再也挺不起來。

眾人見苗人鳳如此威猛,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苗人鳳左腿橫掃,又向胡斐踢到。

胡斐見苗若蘭在燭光下赤身露體,幾個存心不正之徒已在向他斜睨直望,心想先保她潔白之軀要緊,順手拉過一名侍衛,在自己與苗人鳳之間一擋,身形一斜,竄到床邊,扯過被子裹在苗若蘭身上。這幾下起落快捷無倫,眾人尚未看清,他已抱起苗若蘭從板壁缺口鑽了出去。

苗人鳳一腳將那名侍衛踢得飛向屋頂,見胡斐擄了女兒而走,又驚又怒,大叫:「奸賊,快放下我兒!」縱身欲追,但室小人擠,被幾名敵人纏住了手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時竟是難以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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