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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一夜無眠,昕夢一早起身下樓,看到正在餐桌上翻閱早報的洛瑋。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眼凝望著她。

  「你昨晚沒睡。」他精確的目光瞧見她原本水亮明眸略帶陰鬱以及周圍的黑影。

  「你不也是。」否則就不會和她一樣在這兒了。

  「吃完早餐,我送你去學校。」闔上他根本看也沒看的報紙,洛瑋平靜地道。

  「洛爺爺還在睡?」昕夢朝四周看了一下。

  她不想在他老人家面前和洛瑋討論昨晚發生的命案。

  「嗯,有事路上再說。」他明白她的用意。

  昨晚所發生的事,他並不打算讓洛慕遠知道。

  偏著頭他回想著昨晚思考的一切,坐在書房裡他冷靜地檢討著命案發生的前後,從他要何玫瑰轉告昕夢到花園涼亭等他,到親眼目睹何玫瑰慘不忍睹的死狀,許多的問題和可能性都被他一一過濾了。

  而其中最教他憂慮的是,兇手很可能原本是計畫要殺害昕夢的,卻陰錯陽差的誤以為何玫瑰是她,而下了毒手。

  當這個想法掠過他心中時,濃重的不安瞬間像枝利箭穿透了他。

  他應該毫不在意、他應該視若無睹,她是談昕霓的妹妹,那個背叛他的女人的親人,就算兇手的目標是她,也與他不相干的,不是嗎?

  可是整晚他都無法入睡,昕霓死去的那一夜猶歷歷在目,當時他帶著三分醉意回到家,只聽到昕夢淒厲的尖叫,他衝進屋子裡,找到了抱緊已然冰冷僵硬的昕霓的她。

  她的目光穿越了他,落在不知名的空間裡,她只是張口不斷地尖叫著,雙手抓得緊緊的,他無法扳開她的指頭,最後迫不得已,他用力地打了她一巴掌,劇烈的疼痛喚回了她的意識,卻也讓她重新繼續面對殘酷的現實。

  那一夜之後,一切都改變了。

  他無法再以平常心來對待她,要假裝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是不可能的,他的心已然破了個大洞,對於感情,他變得麻木不仁。

  他不是沒有看到她眼中赤裸裸的傾戀,可是他故意視而不見,因為她和昕霓酷似的容顏總是一再提醒著他昕寬的背叛。

  所以他拿他對待那些懂得他遊戲規則的女人的方式來對待她,他原本以為這樣應該會有報復的快感,可結果不然,她受傷的表情一再牽動他以為自己早已殆盡的情感。

  而現在,他竟然清楚的感覺到,他在為她擔驚受怕!

  這個想法大大地震懾了洛瑋,儘管他再怎麼偽裝自己強作堅硬,心中那冰山不可否認的正在快速融化著,為了昕夢的毫不保留、為了她純然的奉獻出一顆真誠的心。

  洛瑋非常不習慣這些新生的想法,因為它們違反了他原來的心性,他該繼續恨她、折磨她的,可在發現她安全堪虞的此時,他——無法不擔憂。

  「我在車上等你。」洛瑋放下報紙,掉頭即往車庫走去。

  「阿瑋——」其實昕夢也吃不下早餐,放下咖啡杯,她尾隨著他離去。

  ※※※

  「你怎麼會和何秘書交換了禮服?」洛瑋駕輕就熟的讓手中的朋馳跑車在路上駛了一段距離後,提出了第一個疑問。

  他怎麼也弄不懂,何玫瑰為何會穿著昕夢的白色禮服跑到花園的涼亭那兒,她清楚他約了昕夢在那裡碰會的呀!

  「她的禮服弄髒了,放是我便將我的衣服和她交換,再去找侍者幫忙弄乾淨。」昕夢同樣不明白,何玫瑰為何會獨自一人前往涼亭。

  「我被合信的古先生纏住一時走不開,待我正要趕往涼亭時,便遇見了你。」說明的同時,洛瑋撤除了心中幾個不可能的研判。

  原本他懷疑,何玫瑰很可能是參與殺昕夢的策畫人之一,可是她的遇害很可能是因為兇手誤以為她是昕夢,卻沒料到兩人的衣服突然交換了。

  〔何小姐被殺的情形——」她猶豫著是否要說出她的想法。

  「和昕霓一模一樣嗎?紅色絲襪。」他接下她未竟的話語。

  「你有什麼看法?」兇手會是同一人嗎?

  「你不必知道,不過從今天起,我會接送你上下課,有事先打個電話告訴我。」這是他單方面的決定。

  「你也認為兇手原本要殺的人是我?」對洛瑋的交代她選擇不予理會,她明白他的作法,可是躲避不是最好的辦法。

  她要揪出兇手,查明一切。

  「你不必想太多,只要聽我的就行了。」他語調平淡地命令著她。

  他絕不會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下。

  「我知道該怎麼做,阿瑋,難道你不想弄清楚一切?」她無法不做些什麼以尋得答案。

  昕霓的死讓她對洛瑋所造成的傷害永遠無法消除,它就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不管她再怎麼努力,也不能撤除他的心防。

  〔調查命案是警方的工作,你不必多事。」他仍舊不願和她深談。

  洛瑋目視著前方,力抗著心中那股將她擁入懷中、溫柔地安慰她的衝動,他不想在她面前表現出他正為她擔憂的事實。

  「你在為我的安危擔心,是嗎?」從他平靜無波的臉上,她找不出他關心她的表情,可是,他的言語之間彷彿又帶給她一些訊息。

  「總之,在警方有進一步的消息前,你的行蹤都得讓我知道。」他不正面回答她,只是下著一道道命令。

  雖然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昕夢黯然的心中仍舊決定著,她一定要找出真兇。

  ×××

  昕夢在下課的時間和羅賓斯一塊兒來到了學校的圖書館。

  〔昕夢,聽說昨晚我離開宴會後發生了命案?」羅賓斯悄聲問道。

  他表面上狀似關心,心裡頭仍為了殺錯人而扼腕不已。

  「嗯,何秘書被人殺害了。」而兇手仍逍遙法外。

  昕夢不疑有他的回答著羅賓斯,思路一方面在如何查明真兇上頭打轉著。

  如果,兩樁命案真是同一人所為,那麼一切就得從昕霓的死那兒找尋線索了。

  〔警方有什麼發現嗎?」會有什麼發現?他下手可是乾淨俐落。

  「沒有,不過,我卻不由得聯想到昕霓的死。」昕夢說出了心中的疑點。

  「哦,怎麼說?」羅賓斯目光犀利地瞪視著正翻開一本同學錄的昕夢。

  「她們被同樣的手法給殺害了,我想找出這其中是否有任何關連。」她想去拜訪昕霓當年的同學們,試圖找出一丁點兒的蛛絲馬跡。

  「你有什麼發現嗎?」他冷冷一笑。

  「沒有,我還在找。」若能找到昕霓的秘密情人,也許就能得到一些線索。

  「你在找昕霓的同學?」她以為從那兒能找到什麼?哼!簡直是白費力氣。

  「我一直很想弄清楚,聽霓的情人究竟是誰,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是不是他,在昕霓被殺害時,他並未露面,我希望能和他談談。」這是她進行調查的第一個方向。

  「你姊姊從沒有告訴過你,她的情人是誰嗎?」他明知故問。

  「沒有,這讓我更不明白,為何他不肯露面,就連姊姊的葬禮也不見他出現。」她不能原諒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

  「也許他有他的理由。」因為他就是兇手啊!

  羅賓斯在心中竊笑著,她一定沒想到自己正在和兩件命案的兇手談論著案情吧!

  「我會找到他問明白的。」將幾個姊姊曾提及的同學的電話抄錄下來,昕夢準備約好時間個別去拜訪一下。

  「但願你會有所收穫。」

  目送著昕夢的身影遠去,羅賓斯陰惻惻地詭笑著。

  就讓你和你的寶寶再多活些時日吧!

  ※※※

  站在高聳的圍牆外,昕夢怔然地瞪視著手上的資料。

  她按照同學錄找尋著昕霓的同學們,一一拜訪了她們,可就是沒有人知道或曾聽聞昕霓有個神秘男友,如今只剩下這位樓采晴還未碰面。

  然而她怎麼也沒想到,樓采晴居然就是樓雨萱的姊姊,所以她在發現自己又來到樓家別墅時,竟有些莫名的興奮,像是此行她將會有所收穫。

  管家帶她來到偏廳等候,並告知她得等上好一會兒,才見得著樓雨萱。

  昕夢並不意外,洛瑋毫不隱藏地表現出對樓雨萱的冷酷態度,教她好幾次都碰一鼻子灰,這讓她的自尊心大大的受損。

  而現下她有事得請她幫忙,樓雨萱想必不怎麼高興。

  前兩天,她婉言相托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讓樓雨萱應允和遠在法國的樓采晴通上電話。

  得知樓采晴今日會回到台灣,所以她蹺了課打算來找樓采晴談談,說不定能解開一些心中的疑惑。

  「你可得記得同洛瑋說喔!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法國將我老姊給找了回來。」姍姍來遲的樓雨萱驕縱的口吻一如平常。

  她華麗的衣著讓她像只耀武揚威的開屏孔雀。

  「謝謝你的幫忙。」昕夢急忙道。

  樓雨萱答應幫她忙不是沒有代價的,她要她去說動洛瑋來追求她。

  老實說,昕夢允諾的心虛不已,她根本就沒有把握能勸動洛瑋來追求樓雨萱,可是她實在不想放棄能和樓采晴談話的機會。

  也罷,答應的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只要有機會尋得一丁點兒線索,就算要她去面對向來不給她好臉色看的洛瑋,昕夢也不在乎了。

  「先別謝我,我姊姊今天趕不及回來,不過她月底一定會回來的。」樓雨萱繞個彎,說出一個教昕夢失望不已的答案。

  「月底?可是現在也才月初——」她迫切的心有著頹喪的失落。

  「不過,我老姊倒是交代了些東西要我先拿給你。」樓雨萱擊掌喚來一名女傭,她捧著一隻紙箱出來。

  「這是——」昕夢疑惑著裡頭裝了什麼東西。

  「她說這個箱子裡放了些她在學校時,向你姊姊借用的書本,畢業前忘了還你姊,現在還給你。」樓雨萱揮手示意那名年輕的女傭把紙箱交給昕夢。

  「我姊的書?」昕霓肯出借給別人的東西向來是不打算收回的,現下這些書還給她似乎也沒什麼意思啊!

  「你不想帶回去的話,我可以教人把它給丟了。」反正又不用她動手,自然有人代勞,她可是個千金大小姐呢!

  「不,我帶回去瞧瞧,也許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穫。」昕夢連忙將女僕手中的箱子接了過來。

  「等我姊回國,我會告訴你的。」樓雨萱擺擺手,示意昕夢可以走了。

  「那就再麻煩你了。」明白自己並不受她的歡迎,昕夢拿著箱子只得先離開了。

  ***

  回到家,昕夢拿著紙箱來到閣樓,把它和一些昕霓的遺物擺在一塊兒。

  她凝視著小小的紙箱,突然想看看能否從中找到一些線索。

  昕夢撕開封口,有些好奇的翻看著,一本壓放在箱底的記事本引起她的注意。

  拿起那平凡無比的藍色本子,昕夢打開略微泛黃的紙頁,不意外上頭淨是昕霓的塗鴉,昕霓聽課向來是不記重點的,她自有一套讀書的方法。

  隨手再翻了幾頁,一些不屬於昕霓字跡的文字赫然出現在其間。

  龍飛鳳舞的字句簡潔有力,看起來應該是男性的字跡———

  會是昕霓的神秘情人嗎?

  昕夢一顆顫抖的心莫名地狂跳著,那人始終不曾現身,而警方也搜尋不著任何的蛛絲馬跡,以至於整件案子仍然懸而未決。

  現下她卻意外地發現了這本隱約記載著些昕霓和她情人的對話,這代表著什麼樣的關連?

  雖說這本手札內寫了許多兩人私密的對話和約會時間以及地點,但昕霓並未寫上男友的名字,真要追查,她也不知該從何找起。

  單憑這紙頁上的字跡?

  難啊!

  可不管如何,它終究是一個開頭,她不該這樣就萌生退意的。

  拿著筆記本,昕夢決定把她的發現告訴洛瑋,也許他認得這是誰的字跡。

  不過她得先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

  ※※※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調查命案是警方的工作,你為什麼要獨自涉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行為,簡直就是自找死路!」洛瑋大掌一揮,撥開昕夢拿到手的資料。

  「「涉險」?我會有什麼危險?除非殺害何秘書的兇手原本預定要殺的人是我!」她大膽地說出兩人心中同樣的猜疑。

  偌大的辦公室裡頓時一片靜默,洛瑋仍是面無表情,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不想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兇手目前仍逍遙法外,很可能會伺機而動取走她的性命。

  而不明白兇手行兇的動機,讓他無從查緝,只能無能為力地防備著,而她卻背著他四處探訪,這無異是在給兇手製造動手殺她的機會!

  該死,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緊迫盯人地跟隨在她身邊保護她。

  「反正我要你別管,就不許你插手。」他不會向她言明他心中的想法,他只要她平安無事。

  「但我無法不做些事來尋求真相,我必須弄清楚,殺害何秘書的兇手是不是就是殺死昕霓的人。」昕夢握緊拳頭堅定地說著。

  「憑你?你以為自己是福爾摩斯嗎?」他以無情的嘲弄企圖擊退她的決心。

  「誰也不曉得兇手行兇的目的,說不定我會找到一些線索。」真相往往就在人們眼前,只看識破它的時機是否拿捏得直。

  「你——為何如此固執?!」他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

  那嚴肅的口吻裡夾雜著他不習慣的擔憂。

  「我不能原諒自己,如果當初我能發現昕霓的出軌,或許我就能想出方法將你所受到的傷害減到最低,更或者昕霓她就不會被殺死——」

  有太多太多的自責和內疚積壓在心底,讓她不停地想贖罪,甚至不惜奉上了她的身心,卻仍得不到他一丁點兒的諒解。

  「一切都已發生,現在做什麼都來不及了。」傷害已然深刻,入木三分。

  「至少我得弄明白心中的疑惑,才能解開纏繞在你心裡的魔障。」昕霓的背叛是一切的起源。

  「我心中的魔障?什麼時候你變成了神職人員?少自以為是的剖析我的心意,你算我的什麼人,連情婦都不是的你,只是我洩慾的工具。」洛瑋冷酷睇視著她清靈的雙眼,清楚的看到她被他重重地傷害了。

  「我——」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昕夢在心中默念著,不能被他所激怒。

  「總之,在兇手未落網之前,你什麼都別管,甚至於你的一舉一動都要讓我知道!」他火爆地命令道。

  昕夢不語,要她放棄查明真相的機會,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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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由於何玫瑰的命案警方仍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報章雜誌炒作新聞的熱度便逐漸消退。

  再過一個星期,昕夢的大學生涯也即將結束。

  她苦惱著那些字跡依舊不明白為何者所寫,難道這條線索就這樣中斷了?

  「昕夢,這是你要的書。」羅賓斯將一本厚重的原文書遞給她。

  他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計畫著殘酷的殺人手段。

  「謝謝你,我會在畢業之前還給你的。」她心不在焉的道謝收下。

  「最近身體如何?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他一派和善,像只笑而虎。

  「還好,只是很容易疲累。」她差點就忘了腹中的胎兒了。

  「何小姐的死真令人遺憾。」當時他竟沒有發現何玫瑰和昕夢交換了衣服。

  「她也許是代我遇害的。」昕夢永遠也忘不了那纏住何玫瑰和昕霓脖子的紅色絲襪。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這可好玩了,如果昕夢處在恐懼之中,那他的樂趣將會增加不少。

  她回想著何玫瑰說洛瑋要她到涼亭等他的交代,可她卻沒有去,如果她準時赴約的話,何玫瑰也許就能逃過一劫。

  「這只是我的猜想。」昕夢輕輕說道。

  「你想太多了。」羅賓斯皮笑肉不笑地安慰道。

  「但願如此。」看向校園綠蔭處,她輕聲喟道。

  你猜的沒錯,我原本預定的對象就是你;誰想到竟有個笨女人跑來攪局!

  羅賓斯不懷好意地在心中獰笑著。

  不過這一次,他一定會確認無誤地了結她。

  ※※※

  接近下班時間,洛瑋緊閉著的辦公室大門響起敲門聲。

  「總經理,樓下有位小姐堅持要見您。」暫替何玫瑰之職的代理秘書小心翼翼地詢問著洛瑋。

  「沒有事先預約的一律不見。」在卷宗上簽下名字,洛瑋頭抬也不抬地回答。

  代理秘書為難的小臉皺成一團。

  「可是那位樓小姐說,談小姐幫她約了您——」那位看起來艷光四射的女子有著蠻橫的驕矜。

  「叫她進來。」放下手中的筆,洛瑋想一下便改變了主意。

  「是的。」飛也似的,代理秘書趕忙逃離洛瑋的辦公室。洛瑋冷峻的口吻真是嚇壞她了。

  過沒多久,辦公室的大門又被輕叩兩聲——

  「請進。」

  〔洛瑋,你怎麼都不打電話給我呢?真的有這麼忙嗎?」樓雨萱嬌柔的嗓音飄送進來。

  她一直苦等著洛瑋主動來約她,誰知道左等右等就是等無人,於是她決定主動出擊。

  「找我有什麼事?」洛瑋真沒想到這個說話嗲聲嗲氣的女人,會跑到公司來找他,畢竟他和她連朋友都算不上。

  「難道談昕夢沒有告訴你?」聽到洛瑋冷淡的口氣,樓雨萱一張笑臉幾乎要掛不住了。

  「告訴我什麼?」他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她。

  「可惡,我幫她弄到她想要的東西,她居然沒把我的事辦妥。」一雙美目霎時變得凶悍不已。

  「你幫她弄到了什麼東西?」離開昂貴的辦公椅,洛璦嚴厲問道。

  「原本她要找我姊的,可我姊實在撥不出空回台灣來,於是她便把東西寄回國給我,要我再轉交給談昕夢。現在,我得考慮考慮要不要交給她了。」她揚一揚手中的資料袋。

  「她找你姊姊?樓采晴?」他記得她和昕霓同系不同班,昕夢找她做什麼?

  「對呀!她說只要我肯幫忙,她就會說動你同我約會,看來她根本就沒做到。」真是氣死她了。

  「她在搞什麼?難道她還不肯放棄?」洛瑋蹙眉不悅。

  「她該放棄什麼?」好不容易終於見到洛瑋,她可得好好把握機會。

  樓雨萱雖然心中氣惱著昕夢,可現下心中喜歡的男人就在眼前,她高興得把不悅的情緒先擱在一旁。

  「把你手中的資料袋給我。」他倒要瞧瞧她能找到什麼線索。

  「要我把這資料袋給你?那得有條件。」樓雨萱得意地揚起下巴。

  「什麼條件?」洛瑋聲音平淡地問著,心中卻十分不悅。

  「我要你當我的男朋友。」若有洛瑋這麼瀟灑英挺的男友,出門一定風光極了。

  「好。」男朋友嗎?還好她沒有厚臉皮的要他娶她。

  聽到洛瑋爽快的應允,樓雨萱立刻雙手奉送上手中的紙袋。

  洛瑋接過手打開它。信?大大的牛皮紙袋裡淨是信件。

  他拿起其中一封:是昕霓寄給樓采晴的信!

  ***

  拿著原文書,昕夢心不在焉地翻閱著,原本以為從追查昕霓同學的方向下手可以尋得一絲訊息,誰知並沒有多大的幫助。

  而她和洛瑋之間就這麼僵持住了,她怎麼也無法打動他的感情,化去他的心中結。

  他終究不會愛上她。

  呵,多情到頭竟是一場空——

  突然,書本上一行手寫的註解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字跡她絕對不會弄錯,那幾乎深刻在她腦中的字體,昕霓記事本上的字,和她現在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的心正亂不已。

  拿出姊姊的筆記本,她半是恐懼半是心驚地對照著。

  果然!

  這是羅賓斯珍藏的原版書,聽他說他從不外借,是她開口向他借才有的特例。

  那這書上的註解應該就是他所批注的——

  天呀!不會吧!

  不行!她得弄清楚。

  昕夢換上一件外出服,神色倉皇地衝出洛家的大門。

  「談小姐,這麼晚了要上哪兒去?」司機恭敬地詢問。

  「到學校。」這個時間羅賓斯應該還在研究室裡。

  千萬個問號在她腦海中翻來覆去,不能置信羅賓斯竟會是昕霓的秘密情人。

  他看起來是那麼地溫文儒雅,而且一直那麼地關心她,教她如何把他和昕霓聯想在一起?

  夜色黑沉,車窗外燈火燦爛,交織成一幕幕刺眼的迷離幻影——

  ***

  火箭般的黑色車影在車道上緊急煞車,輪胎在水泥地上劃下兩道黑黑的痕跡。

  丟下引擎仍發動著的跑車,洛瑋焦急地往昕夢的房間疾行而去。

  「昕夢!」他連敲門都省了,一心只想趕快見到她。

  她不在房裡,或許在祖父那兒,他猜想著。

  行經她書桌旁,攤開著的書本筆記引起他的注意力。

  筆記本上的字句讓他留心瞧著,是昕霓的字,另外有幾行陌生的字跡,是屬於男性的。

  他皺起眉頭,那對話像情人間私密的愛語。

  而——筆記本上男性的字跡和原文書上的註解一模一樣!

  洛瑋一把翻開書底,扉頁上的名字讓他震驚。

  丟下書本,他更急迫地尋找著昕夢。

  「少爺,您回來了。」管家恭敬地行禮問候。

  「昕夢她人呢?在爺爺那兒嗎?」他希望是,否則——

  「小姐在半個小時前出門了。」

  「她有說要去哪裡嗎?」他神色凝重,心中掀起一股極大的恐懼。

  他從來沒有這種害怕的感覺,彷彿即將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沒有,她搭小張的車出門的,要不要我叫小張來問問?」察覺到主人按捺的脾氣似乎隨時有爆發的可能,管家盡職地建議。

  「馬上!」洛瑋帶頭往僕傭休息室走。

  「小張,少爺有話問你。」管家喊住正在喝茶的司機。

  「少爺。」

  「昕夢她搭車去哪裡?」洛瑋感覺到心中的恐懼正不斷地擴大。

  如果昕夢已經看到了筆記本和原文書上的字,那她會去的地方幾乎不難猜出了——可是那更讓他心驚膽顫。

  「小姐在學校下車,說是要搭別的同學的車,所以讓我先回來了。」小張一五一十地答道。

  「亂來!」他咒罵著她的冒失。

  洛瑋像旋風般又衝出了大門,心中向上天祈求著,千萬別讓她出事了。

  她一定是去找羅賓斯,因為昕霓的神秘男友便是他。

  ※※※

  白天綠蔭遮掩的路徑,在夜晚看起來像是鬼影幢幢,冷風吹過樹梢發出的聲音近似哭嚎。

  昕夢拉緊衣襟,往羅賓斯的研究室走去。

  夜間部的學生不多,只有一些住宿的低年級生在球場上奔跑。

  現在她只想快點見到羅賓斯,向他求證,心慌意亂的她根本就沒有想到可能潛藏的危機。

  「昕夢!你怎麼這麼晚又來學校?」羅賓斯意外地看著昕夢,心中估測著她的來意。

  「我……我有些事想問你。」她必須弄清楚,他和昕霓之間——

  「先進屋裡再說。」他親切地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將昕夢帶入他的專用研究室。

  昕夢不安地環視著室內的一切,整潔得近乎潔癖,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大量的書冊。

  在看到書桌上攤放著寫到一半的報告,腦海中的聲音叫她趕快離開,可雙腳卻直覺地走上前讓她能看清楚,一模一樣的字跡——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昕夢以為自己就要變成一尊石像,耳邊突然響起了羅賓斯的詢問。

  「怎麼?對我的報告有興趣?」羅斯輕鬆地試探。

  昕夢閉上眼重重地深呼吸,感覺肺葉裡吸入的不是清涼的氧氣,而是沸騰的烈焰;昕霓死亡的面容在她腦海中一再浮現,那睜大的眸子裡控訴著不甘心以及不能置信呀!

  再睜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他對她的姊姊究竟抱持著什麼心態?!

  「賓斯,你就是昕霓的神秘男友對不對?你為什麼從沒有現身過,連昕霓的喪禮也不見你來?你知不知道她懷了你的孩子?」她連續地吼叫著,喊出她心中的憤慨。聆聽著昕夢的控訴,羅賓斯陰沉的面容不再是溫和敦厚,他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呵!談昕夢自動送上門來,對他而言是再好不過了。

  「你知道了?聰明。沒錯,我的確和你姊姊有一腿。」既然她問起,那他也不否認了,反正她也無法再告訴第三個人了。

  「你——」她太震驚了,此刻的羅賓斯和她所認識的他,判若兩人。「讓我再告訴你吧!你老姊就是死在我的手下的。」他朗聲大笑,準備讓她死的明明白白。

  「為什麼?!你好殘忍!」她從來都沒有想到,她每天在學校碰面的人會是殺死昕霓的兇手。

  「誰教你姐姐想背叛我,想帶著我的孩子去嫁給別人,就只因為我沒錢。」

  羅賓斯忿忿不平地道。

  「就只因為如此,你就殺了她?」他的手段太駭人了。

  「哼,如果她不那麼貪心,一方面想撇清關係,一方面又想勒索我的話,我還會放她一條生路,只可惜她太笨了。」像她那種女人少一個對他而言沒什麼差別。

  「她決定和你分手,又勒索你?」這其中的曲折又是怎麼一回事?

  昕夢不懂也不明白。昕霓一向任性慣了,她想要的,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但洛爺爺在物質上向來慷慨,她為何要勒索羅賓斯?

  「她說如果我不願孩子喊別人爸爸,就給她一筆錢,她會去拿掉。」詭譎的聲調充滿憤恨,羅賓斯盯著昕夢直瞧,彷彿站在他眼前的人就是談昕霓。

  昕夢倒吸一口氣,為姊姊的自私和殘忍,「所以你複製了她的保全遙控鎖,用它進入洛家,然後用紅色絲襪勒死她?」唯有如此他才能在不觸動保全系統下進到洛家殺人。

  「你很聰明。」他諷刺性地誇讚著她。

  「何秘書也是你殺死的?!」疑點一個接一個被揭開,越聽越教人驚心動魄。「誰教她要換上你的衣服,又把我當成了洛瑋,白癡的自個兒送上門來。」

  他陰惻惻地笑著,回想著她死前的恐懼模樣,和她淫蕩的姿態。

  「她是代替我被殺害的。」這是肯定句。

  昕夢渾身顫抖,面對眼前這個殺人兇手,她心中有著莫大的驚駭,現下她知道了一切,勢必不能活著離開了,羅賓斯絕不會給她機會洩漏他的秘密。

  「誰教你要愛上洛瑋,又懷了他的孩子。」他目光焚紅,一步步逼近她。

  「那是我自己的事,與你何干?!」他根本就瘋了!

  「不行,你只能愛上我,只能為我生孩子!昕夢,你必須代替你那淫蕩的姊姊繼續服侍我,你是屬於我的!」他一字一句皆是狠戾的癲狂,猙獰的面容有如魔鬼一般。

  「不,我絕不會是屬於你的!」昕夢急忙閃身,避開他欲揪住她的手。

  「想逃?你還能逃到哪裡去?」兩人隔著桌面追逐著。

  她絕不能被他抓到,她死了沒有關係,可她肚子裡的小BABY呢?她必須保護他!

  「就算你殺了我,警方終究會追查到你的!」她得拖延時間,為自己爭取逃脫的機會。

  「那又如河?沒有真憑實據,法律是無法定我罪的。」智慧型的犯罪手法可是他所精通的。

  她想吐,目睹他邪惡的面容,看他竟然在昕霓死後仍逍遙法外,現在他又想置她於死地,她的心中恐懼又怒不可遏,這世上難道沒有天理了嗎?

  「你最好自己過來,免得待會兒被我逮到,那可就有你好看的了。」羅賓斯邪淫的念頭顯示在他已然瘋狂的眼神中。

  「我勸你最好去自首。」明知可能性不高,她還是得說。

  「你想,可能嗎?」羅賓斯一往右邊撲過來,昕夢自然地往門口的方向逃跑。

  聲東擊西!

  昕夢伸長的手才剛碰到門把,後腦便傳來劇痛,羅賓斯揪住她的頭髮,拖住了她的去勢。

  「啊!」昕夢被他用力的一扯而跌倒在地。

  「瞧,我老早就為你準備好了。」他陰森森的眸光盯著摔得七暈八素的昕夢,手中一揚。

  一雙紅色的絲襪!

  昕夢瞳孔放大地看著他將絲襪纏上她的頸部,讓她無法呼吸,意識離她越來越遠。

  洛瑋!

  如果她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

  「住手,放開她!」洛瑋一腳踹開了門板,憤怒地狂吼著。

  眼前的一幕讓他幾乎心神俱裂!

  昕夢軟倒的身子一動也不動,無力垂下的手臂彷彿放棄了生存的意願。

  他一拳打飛了羅賓斯,連忙查看昕夢的情況,她緊閉著雙眼,翻開的瞳孔已失去了聚焦的功能,呼吸微淺,他幾乎觸不到她的動脈是否還有波動。

  「不,你不能死,我要你醒過來!」他拚命搖晃著她,嚴厲地命令著。

  「哼,你來的太遲了。」羅賓斯拭去唇角的血漬,狡獪地笑著,他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她若有什麼不測,我就拿你陪葬!」洛瑋恨不得殺了羅賓斯。

  「你知道嗎?洛瑋,她懷孕了,孩子的父親不會剛好就是你吧!」看著洛瑋焚紅的眼睛,羅賓斯再給他一個足以令他瘋狂的消息,他要看他痛苦。

  「你!」他要殺了他!

  洛瑋左右開弓賞了羅賓斯幾個結實有力的拳頭。

  羅賓斯雖然奮力抵抗,卻仍敵不過洛瑋狠騖的攻擊,一個右勾拳便將他撂倒在地。

  就在羅賓斯眼見情況不利於他欲逃離現場時——

  「別動,羅賓斯,你被逮捕了!」

  警方的人陸續趕到,真槍實彈一致對準了仍想逃竄的羅賓斯,他沒想到警方的人會來得這麼快。

  「洛瑋,救護人員馬上就到了。」羅警官一臉愧色。

  他在接到洛瑋的電話,指出羅賓斯很有可能就是兩件命案的兇手時,馬上趕來,但還是慢了一步,眼前看到性命垂危的談昕夢,他是萬分抱歉,因為他偵查的方向大大的錯誤。

  「她死定了,帶著你的孩子一起死,是你害死她的!哈哈哈——」羅賓斯狂亂地大笑著。

  「你住口!」羅警官斥喝著這個變態的真兇,以眼神示意手下將之帶回警局。

  「不,她絕對不會有事的,因為我還有很多很多的話都還沒告訴她——」

  抱緊昕夢癱軟的身體,洛瑋哽咽道。

  若非他的疏失,她又怎會獨自涉險!

  都是他的錯!

  她若死了,他難辭其咎,是他害死她的……

  ※※※

  加護病房內除了儀器轉動的聲響外,靜得一如世界末日。

  從昕夢入院到現在,已整整昏迷了五天,洛瑋一步也不肯離開,他守著她、陪著她,全心全意地等待著她的清醒。

  他兩眼發直地瞪著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人兒,心口的緊迫抽搐感突然變得清晰而明顯,他再也無法漠視心中更正的情意了。

  他早已深深地愛上了她,卻為了那微不足道的自尊而不肯面對自己的真心,在這即將失去她的當下,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為什麼他會笨得在即將失去她的這一刻,才發現他對她的感情,是上天在懲罰他嗎?

  他願拿所有的一切來交換,只求她能清醒過來——

  「昕夢,你醒一醒呀!醒過來看看我,我是阿瑋,我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握著昕夢有些微涼的小手,洛瑋悲慟的呼喚著。

  然而昕夢並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手指仍是無力的垂放著,眼皮動也不動。

  他貼著她柔弱的手背,試圖尋找記憶中屬於她的甜蜜馨香,可是嗅到的卻是難聞的消毒水混合著酒精的藥味,彷彿她正一點一滴的自他生命中消失。

  「昕夢,請你醒過來好嗎?我都還沒告訴你,其實我是愛著你的!」他目光淒迷,灼熱的淚水滴燙在她的手心。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愛上你了,但是我卻不會檢視心中隱藏的情感,只是一再的讓你傷心難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你的!」他低聲喃訴。

  「求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好嗎?昕夢——」他深沉的痛楚隱含了一個男人最大的悲哀,他沒有能力代她受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緊閉著雙眼,沉入無邊的闐暗之中。

  推門進來的洛慕遠眼看著洛瑋哀慟萬分,而昕夢仍是昏沉地睡著,他、心痛不已。

  「阿瑋,你多少吃點東西吧!」他苦勸著已有五天滴水未進的孫子。

  而洛瑋恍若未聞,他的眼底、心裡只有昕夢。

  「阿瑋,要不你至少把自己整理一下吧!你看看你,一頭亂髮,不修邊幅,簡直像個流浪漢,醫生說你不把自個兒弄乾淨,是會把細菌傳染給目前身子相當脆弱的昕夢的。」

  老者一字一句的勸告終於說動了洛瑋,他不能再讓昕夢有一絲一毫的傷害了。

  「我去去就回來,她若醒了——馬上通知我。」洛瑋聲音暗啞,無精打采地道。

  洛慕遠示意管家將帶來的換洗衣物交給洛瑋,他知道他會在醫院附近找家旅館清理一番,不會回到家裡休息的,因為他會在離昕夢最近的距離等候她甦醒過來。

  「昕夢,你怎麼還不醒過來呢?你可知阿瑋為了你幾乎死了一半。」

  他真是心疼這兩個年輕的生命。

  ※※※

  九重天,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她獨自一人行走著,沒有目標、沒有方向……

  她是誰?為何她會在這裡?這裡又是哪兒?她該繼續走下去嗎?

  四周似乎更加黑沉闐寂,她究竟要往何處去?,「不行,不能再往那兒過去了!」一個細微的聲音突地從她身後傳來。

  她停下腳步,半是猶疑、半是無所適從的轉過身來。

  「誰?是誰在說話?」她已經走得好累、好累了,不想再往來時方向走回去了。

  「往回走,他在等著你回去呀!」稚嫩的嗓音像是個小孩子。

  「你是誰?你說的他又是誰?為什麼要等著我回去?回哪兒去?」有好多的疑問兜在她的心頭。

  「我是你的孩子啊!」黑暗中一雙柔嫩溫熱的小手牽住了她空虛冰冷的手,將她帶往回頭的路程。

  「我怎麼會有孩子呢?」孩子?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小小的、軟軟的、稚嫩的,像朵雲般的溫暖動人,有如一股微風吹過心扉……

  「因為你愛爸爸啊!所以才會有我。」

  看不見那孩子的面容,可童稚的聲音讓她心情愉快了起來。

  「爸爸?」這個名詞感覺好陌生。

  「就是他啊!他要你快快回到他的身邊去。」四周的黑暗似乎淡了許多,遙遠的彼方有一個小小的光點。

  「為什麼要我回去?」他需要她嗎?

  迷惘的心有著不確定的惶惑,光源的那一邊有誰在等她?

  「因為他愛你啊!」牽引的小手放開了她。

  「你要上哪兒去?別走啊!」她呼喊著,想再握住那令人安心的小手。

  「我哪兒都不去,媽咪,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孩童的聲音在她體內蕩傳到腦中。

  「現在我該往哪兒走?」沒有了牽引的方向,她有些害怕了起來。

  「跟著你的心走,你就會尋得真愛,我期待著我們相見的那一天,媽咪,再見了。」天使般的笑聲如銀鈴般圍繞著她。

  「我們何時會再見呢?」她連面容都沒瞧見,再次相見之時如何能認得出來?

  「會的,你一定會知道我就是你的孩子的。」她腦中迴繞這最後一句如預言般的童音。

  四周又回復成一片靜悄悄的無聲世界,只有那光點仍繼續向她招手。

  她向著光源重新邁開腳步——

  跟著你的心走!

  光點越來越大——

  跟著你的心走!

  那光芒瞬間將她籠罩,強烈得教她幾乎睜不開眼直視前方——

  她像羽毛般悠悠的飄浮著,男性低沉嘶啞的聲音傳達到她腦海中,既熟悉卻又有些陌生,像是發出這聲音的人不曾以如此深情的語調同她說過話。

  「你說過愛我的,我不許你忘了!」

  愛,她愛過誰?若她真的愛過又怎會遺忘了呢?

  「如果恨我,那就醒過來懲罰我——千萬別沉睡不醒,這讓我害怕會永遠失去你。」

  恨,她恨他嗎?為什麼會有恨呢?

  「如果你真的就此長睡不醒,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是我愚蠢而不知珍惜才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

  她有些於心不忍,因他的聲音是如此的哀愁悲傷。

  ***

  這是在夢中嗎?

  她彷彿在沙漠裡走了好久、好久,喉嚨好幹,像是沾滿了沙礫般疼痛不已。

  「水——」她想大聲喊叫,卻只能發出細如蚊納的低吟。

  突然天降甘霖,清涼的水流人她的口中,減去她喉嚨的火熱,她貪婪地想吸吮更多的水分。

  「昕夢,你醒一醒——」

  那溫柔好聽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以及悲痛,為誰?她嗎?她好想為他化去那深沉的哀愁。她想看他,那聲音的主人,可眼皮似有千斤重般怎麼也睜不開。

  好不容易掀動卻教那光線刺痛了眼眸。「嗯——」怎麼睜開眼皮這種簡單的事變得好困難?

  「昕夢,你醒了!你終於醒過來了!」

  她感覺自己微涼的手被一雙熾熱的大掌包圍起來,好溫暖。

  那在她夢境裡不斷和她說話的聲音,終於變得輕快飛揚,她彷彿能感受到他的喜悅。

  「昕夢,聽見我的話了嗎?你睜開眼看看我!」

  那柔情的輕聲呼喚讓她心口微微泛酸。

  再次用力睜開眼瞼,有關他的記憶瞬間回復,那個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版上的人啊!

  「阿瑋——」她在作夢嗎?否則怎麼會看到洛瑋正緊緊握住她的手,一臉失而復得的歡喜模樣?

  對,這一定是在夢裡頭。

  「昕夢,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急切的關懷滲入她空洞洞的心靈,有種莫名的揪疼。

  可是,如果是夢,為何她會眼眶火熱盈滿水氣?甚至溢出眼角沾濕了鬢髮?

  「差一點,差一點我以為我就要失去你了。」洛瑋拉起昕夢軟弱無力的小手貼在臉頰,他必須藉著其實的碰觸才能相信,她是真的睜開眼睛清醒了過來。「阿瑋,這裡是醫院吧!我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還躺在病床上?凌亂的思路一時之間還記不起昏迷之前的事情。

  「你不記得了嗎?你差一點就死在羅賓斯的手中。」那驚駭的畫面一度令他心跳為之停擺。一想到她像個破布娃娃般地軟倒在他懷中,幾乎香消玉殞,他到現在仍心有餘悸。

  「羅賓斯……是他,兇手就是他!」她想起來了,他那猙獰的面容和殘忍的手段——他想殺她滅口。

  洛瑋緊握住她的手,將她柔弱的身子安穩地護在懷中。

  「我知道,而且警方已經將他逮捕歸案,他很可能有吃不完的牢飯了。」

  因為法官判他兩個無期徒刑。

  「是嗎?終於結束了。」她心中的大石終於可以放下了。

  「是的,一切都結束了。」一切的情怨糾葛都隨著羅賓斯的落網而宣告終結,連同他對昕霓的恨,也一併埋葬了。

  「那你可以走了。」昕夢輕輕推開他,依依不捨地道。

  他想必恨不得能早早離開,卻因她而被迫待在這充滿藥水味的病房裡。

  「你要我走?」她不想再看見他嗎?洛瑋著急的不知所措,她不再愛他了嗎?

  「謝謝你。」昕夢客氣地說道,她移動四肢想試著下床。

  但她卻怎麼也無法使力,不知她在這病床上躺了多久了,現在的她只覺得全身的力氣幾乎像是被抽光了似的。

  洛瑋一把抱住了她,急切地想抓住她飄忽的心神,她正在兩人之間砌起一堵牆。

  「我不要你這麼客氣疏遠的向我道謝,我寧願你大聲的責備我。」他恐慌地抗拒著她不同以往的淡漠神情。

  她淡漠的掃他一眼,要自己死心別再有所期盼。

  「責備你?我為什麼要責備你?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連同兩人之間的牽絆,也斷了。

  「不,有一件事沒有結束。」他必須讓她知道他的愛,他必須挽回她的心。

  「莫非——你還不能忘卻昕霓帶給你的傷害。」愛有多深,恨便有多深啊!

  呵,多麼的諷刺,她竟然仍存有一絲絲的希冀。

  「我不能忘記的是,你曾說過你愛我。」他俯下身,同她低垂的視線齊平。

  「那已經不重要了。」昕夢移開哀愁的目光。

  她愛著他,而他卻不愛她,她又何必再癡心妄想。

  「不,那對我非常重要,因為我我也愛你。」洛瑋扳正她撇開的臉孔,一字一句說著。

  這麼深情款款的告白對他而言還是頭一遭,和昕霓的那一段年少輕狂的感情,淺淡的像是一場遊戲,就連她的叛離此刻也變得微不足道。

  她乾涸的心靈瞬間彷彿有涓滴清泉淌入,滋潤著她千瘡百孔的傷痕。

  「請你不要再捉弄我了,我承受不起你的一句玩笑話所衍生的後果。」

  淚,再度湧入她發熱的眼眶中,她的聲音飄忽顫抖著。

  「我愛你,這不是一句玩笑話,在我差點就要失去你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心早在愛上昕霓之前,就已經被一個為我煮麵的小女孩悄悄進佔,而我卻忽略了她,只是一再地傷害著她,讓她心碎、讓她落淚,讓自己握在手中的幸福枯萎凋零。」洛瑋低頭吻去她睫上凝結的淚珠,不讓它墜落。

  〔你說你愛我?是真的嗎?」別又是一場春夢了無痕,她的心狂跳不止。

  「是真的。我愛你,昕夢,原諒我對你造成的傷害,給我一個機會,時間會證明我對你的愛永無止境。」他正視她的眼眸,盛載著深切的感情。

  淚,無聲的湧出她迷濛的視線,心卻不再有痛楚,反而漾滿了狂熱的欣喜。

  「多久?」她真能再試著相信他嗎?她真能擁有他的愛嗎?

  「用我一輩子的時間來證明我的愛。」他拉住她的手貼上他的胸口,在心臟跳動的位置。

  他傾注所有的真情真意,以愛為名起誓。

  她含淚的眼中有著滿滿的笑意,那是喜悅、是幸福。

  這一瞬間,剎那成了永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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