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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亦舒] 仲夏日之夢《全文完》

仲夏日之夢  作者:亦舒


有些人希望知道朋友每一段過去,

戀愛中的男女佔有慾特強,

對方一舉一動,若不作詳細報告,

立刻引起嫉妒、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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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身世

小郭只知道琦琦身世的一個大概。

詳細的情況,她沒有說,他沒有問。

關懷,並不是事事幹涉,揭人私隱。

有些人希望知道朋友每一段過去,戀愛中的男女佔有慾特強,對方一舉一動,若不作詳細報告,立刻引起嫉妒、不安,非得用各種敲詐的手法追查真相不可。

人的天性?太同自己過不去了。

琦琦自從脫離夜總會伴舞生涯之後,生活正常。

偵探社有股份,她是半個老闆,天天有個地方來坐一會兒,聽聽電話,看看報紙,聊聊天,勝過悶在家中發呆。

琦琦懂得生活,她是少數做得到急流勇退的歡場女子之一。

身邊的錢並不太多,一層不大不小的公寓,若干現款安全地存在銀行收取固定利息,她不浪費,也不吝嗇,不卑不亢地維持舒適的生活。

琦琦拒賭,黃金股票她都沒有興趣,從來不做炒賣生意,至多搓搓小麻將,章法奇劣,姊妹們老笑她不長進。

琦琦雖然踏入新紀元,過著新生活,卻也不與舊時友好劃清界線。

她們仍然是好朋友。

唯一的遺憾,也許是寂寞了一點。

琦琦過人的理智在這方面成為缺點,她不輕易交出感情,她說:“與其痛苦,不如空白。”

小郭只知道她有一個不成材的父親,年紀非常輕,只比琦琦大十多歲,卻潦倒得不堪,一眼看去,就知道這種人,一生之中,未曾試過正經工作,或是做成過任何一件事。

但他有琦琦這樣一個好女兒。

琦琦說:“好?不見得,他上門來,總得給他千兒八百敷衍一下,討錢討得麻木了,豈能盡如他意。”

他有不良嗜好。

琦琦從來沒有提過她的母親。

時間過得快,夏天又來臨了。

一個大雷雨的晚上,下午五時多,天色直如深夜,深黑的烏雲遮滿天空,電光霍霍,雷聲隆隆。

琦琦伏在窗前說:“傳說天雷專門追打不孝之子。”

“是嗎,”小郭笑問:“誰孝,誰不孝,由誰定奪?”

“老天爺。”

“標準可靠嗎?”

“傳說而已。”

“來,下大雨沒生意,我們回去吧!”

“沒想到行行都望天打卦。”

鎖上寫字樓大門,落到樓下,大廈門外簷蓬下蹲著一團漆黑的東西。

看仔細了,才知道是一個人。

大都會中充滿趾高氣揚,腰纏萬貫的人,也少不了淪落得如一隻畜牲似的人。

小郭並沒有多加註意,他一逕踏出門去。

琦琦卻凝神,駐足。

小郭停下來等她。

這個時候,閃電如探射燈般搜索天空,照亮門口,雷聲激辣辣一響,那乞丐顯然也受了驚,猛地抬起頭來。

琦琦與他一照臉,發覺是個女丐,瑟縮一團,混身顫抖,身上淋得溼漉漉。

小郭輕輕對琦琦說:“我們走吧!這是社會問題。”

“不,”琦琦打開手袋,“給她一點錢。”

“她立刻會去買麻醉劑。”

“也好吧!”琦琦央求,“又可以捱到明天。”

“明天對她來說,有什麼分別。”

但琦琦還是摸出鈔票,扔在丐婦面前。

那丐婦見了錢,伸出雞爪似雙手,緊緊攫住鈔票,動作忽然靈敏起來,如一隻動物似站起竄進大雨中,在黑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琦琦仍然站著不動,雙眼無神,思潮去到老遠老遠。

小郭溫和地說:“走吧!到我家去喝杯愛爾蘭咖啡。”

琦琦抬起頭來,“我的母親失蹤已經很久。”

這是小郭與她相識兩年以來,她第一次提到生母的事。

小郭一怔,“不用怕,倘若她這樣窘了,她會來找你。”

琦琦悽然笑。

“你等一等,我去把車子駛過來。”

水撥不住划動,雨水傾盆淋下,這樣大雨,十分罕見。

琦琦說:“窮人窮到一個地步,便會淪為乞丐。”

小郭勸道:“俗雲人窮志不窮,不過是視個人意旨力罷了,有志者,事竟成,一定會得掙扎出身,你自己就是最佳例子。”

“我交好運而已。”琦琦今夜的感觸特多。

“以窮自怨自艾,及以財富自我炫耀,統統不是正確的做法。”

“那麼,年輕導師,什麼才是處世良方?”

“你已深得其中精粹,何用問我。”

“小郭,你真是我的良朋知己。”

那夜,在小郭家中,琦琦做了簡單的食物,開了一瓶好酒,與小郭細說往事。

“狗一樣哩,不斷的生下來,養不活的送人,轉瞬即忘,看到親生孩子也全然無動於衷,木然一張面孔,眼珠亂轉,就想要錢,天天理直氣壯喊窮……”

聽半晌,小郭才知道琦琦說的是她生母,不禁惻然。

“母親怎麼樣偉大,見人見智罷了,”琦琦笑,“我從來沒有領受過母愛。”

小郭給她添酒。“她在我十五歲那年失蹤,之後我往舞廳工作,獨立支撐家庭數年,直到弟妹們找到工作。”

“一直沒有見過她?”

“沒有,不知她在何方,離家之後,她沒有回來過。”

“琦琦,如果真的要找,不會太難,失蹤兒童多數危險!老人才無人拐帶。”

“老人?比我大十六歲,四十歲算老嗎?”

才四十!

“你想念她?”小郭問。

“並不,只是奇怪,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她體內一撮細胞,繁衍到今日模樣,應該有個連鎖,緊緊把我們扣在一起,他人母女心連心,我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

小郭放下空酒瓶,“世上也有許多母子不和的例子。”

“你又來安慰我了。”

“我替你收拾客房,雨那麼大,別回去了。”

小郭與琦琦之間,情比手足,並無浪漫史。

第二天雨停了。

街道經過整夜沖洗,汙垢盡去,清潔一如青石板,空氣中一股涼意,令人精神一振。

琦琦似渾忘上一夜事。

直到週末,那丐婦又蹲到原位來,琦琦又感震盪。

琦琦拉住小郭,猶疑地看著那個似團爛布似的人。

小郭完全知道她想些什麼。

他打破她的疑團,“小姐,她再度出現,不是因為記得你,而是因為在這裡乞到過鉅款。”

一盤冷水淋下來。

果然,丐婦痴痴呆呆,一聲不響蹭著等待施捨。

途人掩鼻厭憎而過。

沒到半日,管理處叫警察來把她搬走。

琦琦說:“可憐,想必也是人家的母親。”

“那倒未必,但肯定是人家的女兒。”

“這樣推想下去,人生沒有意義。”

“對生活出過死力的人,才有資格這樣說。”

琦琦不出聲。

“你可有母親的照片?”

琦琦點點頭,“只得那麼一張,一日,隔壁房間鄰居買了架新照相機,拍完照來不及要去沖洗,順手把拍剩的底片替我們照相。”

“你的弟妹呢?”小郭問。

“共有四名,兩名送給人家領養,兩名由我帶大。”

“你們應該非常接近才是。”他們卻從來沒有來找過琦琦。

“但在那種地方出生,大家都巴不得忘記過去一切,姊姊也是他們過去的一部分,所以連我也一併遺忘。”

小郭無限唏噓。

幸虧上天也補足琦琦,她現在什麼都有。

琦琦帶來一幀舊照,已經褪了色,令小郭吃驚的是,琦琦母親並不是一個臉肉橫生的賊婆,相反地她臉容秀麗,琦琦可謂像足了她。

單憑一張舊照,郭大偵探也難施其法。

“你父親呢,你同他可有聯絡?”

“你放心,他會定期出現,他決不會放過我,”琦琦補一句,“那麼多子女,只有我肯見他。”

“假如你不介意,琦琦,你們是否有同一父親?”

“我不知道。”

苦惱的琦琦。

琦琦攤攤手,“你看我的身世何等飄零。”

“來,來,”小郭笑,“別患自憐,今時今日,你的身世是你的成就,其餘不計分,亦不扣分,家世與你何尤哉。”

“小郭,世人若都像你,天下太平。”

“琦琦,你何用理會不像我的世人。”

琦琦忽爾感動,輕輕上前,摟住小郭,把頭埋在他胸前。

以後的一段日子裡,小郭有意無意地等待琦琦生父出現。

小郭記得他。

像只老鼠,黑夜裡竄來竄去,舞場外守候琦琦,向女兒要貨腰賺來的血汗錢。

想像中做那樣無恥的事需要極大的勇氣,可是他偏偏不費吹灰之力,真正令人豔羨。

小郭當然認得出這個人。

有一兩次他找到偵探社門口來,琦琦只敢告訴他,她在社內當接線生。

據說,他即時很藐蔑地說:“才賺那麼一點點呀。”拿了錢走了。

越是癟三,越看不起人。

越是小丑,越愛作弄人。

琦琦說:“我輟舞以後,他看不起我呢? ”

小郭與行家談過,都認為尋找一個潦倒的無名中年婦女並非易事,唯一途徑許是登報尋人。

小郭認為不可行,琦琦必然不想招搖。

過去的事最好埋進土裡,一經翻掘,必定帶出蛇蟲鼠蟻,必定引起不愉快。

話是這麼說,小郭猶自暗裡查訪。

一日下午,琦琦去了做頭髮,秘書說外邊有人找琦琦。

小郭隨口答:“她不在。”

“那位先生一定要見她,不然不走。”

小郭的心一動。

他走到接待處,一看,果然是琦琦的生父。

來了。

小郭還是第一次細細地打量他,只見他長得極高極瘦,黃姜臉皮,野草似頭髮,鑲著如今難得一見的金牙,顴骨突起,精神委靡。

年紀卻不大,找分粗工,其實不難,但人各有志,實在難說。

“琦琦不在。”小郭淡淡說:“有什麼事。”

“你是誰,她老闆?”那人站起來不客氣地質問。

小郭無可厚非點點頭。

“她欠我錢。”

“欠多少?”

那人見小郭肯與他討價還價,膽子壯起來,想一想,獅子大開口:“三萬。”

小郭取出一千元,放桌子上,“你若能夠回答我的問題,鈔票儘管拿走。”

“什麼問題,琦琦的確是我親生。”他伸出手來。

“慢著,”小郭按著鈔票,“琦琦的母親呢? ”

“咄,我怎麼知道。”

“你沒有向她討錢?”小郭問得好有技巧。

“她叫人趕我走──”一句話涉露機密。

小郭還想追問,琦琦已經返來,小郭手一鬆,被他搶走鈔票。

琦琦過來怒問生父:“你幹什麼?”

他不理琦琦,推開她,奪門而出。

琦琦質問小郭:“關你什麼事,你幹嗎給他錢?”

小郭不出聲。

琦琦冷笑,“你這樣做,又是為我好嗎?”

小郭說:“等你的怒意平息之後,我們再談。”

琦琦一連七八天不與小郭說話,小郭隨她去。

他仍然斟茶給她,她仍然為他聽電話,但就是不交談,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冷戰,以前從來未試過。

沉默成為習慣,反而產生許多默契,許多時候,小郭只要一抬眼,琦琦便知道他要的是什麼,這使小郭領會,他再也不可能找到比琦琦更合拍的夥伴。

他趁這段緘默期把兩個人的關係好好想了一想。

小郭十分感慨,感情滋生於不知不覺間,失去琦琦,將會造成他生活中極大創傷。

一天傍晚,秘書把電話接進來,“郭先生,二線。”

小郭一取起話筒,便聽見一把鬼祟的聲音:“你是小郭?”

這會是誰?“閣下尊姓大名?”

憑直覺,小郭知道事有蹺蹊,連忙掩上房門。

那邊乾笑數聲,“我是琦琦的父親。”

呵,送上門來了。

小郭太懂得應付這種人,他自幼便與三教九流人士辦交涉,經驗老到,小郭在電話這一頭忍著不出聲,倘若露出一絲急躁,他就要吊起來賣。

果然,聽不見聲音,那邊急了。

“小郭,你如要知道琦琦身世,我可以提供消息,不過,你要付錢。”

小郭忍不住諷刺他:“有什麼是你不會出賣的?”

他並不介意,“郭先生,你怎麼會知道窮人的苦處。”

“我看你窮得十分得意,暫時亦無意改變現狀,天天嚷窮慣了,喪失特權,你會惆悵。”

“小郭,閒話休說,讓我們來談談生意。”

“多少?”

“三萬。”

“數目太大了。”

“小郭,包你認為值得,事情絕對令你意想不到。”

他語氣之猥瑣,令小郭不想再同他說下去,“三千,多一子兒都沒有。”

“小郭,你欺人大甚。”

“是嗎,你想清楚後再打來好了。”

“喂喂喂。”

小郭已經把電話掛斷。

那怕他不來自動獻身上,這種人,為了一點點利益,什麼人都能賣,包括他自己在內,毫無廉恥。

小郭長長吁出一口氣,走到附近的花檔去,買了一大束鬱金香上來,插在一隻水晶瓶子裡,捧到琦琦面前。

琦琦仍然沒有軟化,她靜靜看他一眼,並沒有開口說話。

小郭並沒有要求她與他言和,心裡有什麼事,能夠形諸於色,誠屬坦誠,肯生你氣,是給你面子。

只不過廿四小時罷了,電話又到。

“小郭,我在街角咖啡店,你帶三千塊現鈔馬上來,遲者自誤。”

小郭立刻出門。

琦琦的父親在咖啡座上瑟縮,他這種人有一個固定的姿態模式,坐無坐相,混身抖動,不是甩腿,就是搖手,要不就亂笑,露出一嘴金牙及唾沫星子。

小郭忍耐著坐在他對面。

“錢呢?”他一副食髓知味的樣子。

“告訴我,你姓什麼,叫什麼。”

他一怔,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奇怪的問題,要想很久,他才回答:“我姓劉。”

劉,琦琦姓劉。

劉氏隨即不耐煩起來,“你管我姓甚名誰,先拿錢來。”

“這裡一千,勞駕你帶帶路。”

“不行,全部先付,”劉氏這次十分強硬,“已經便宜你了,老子等錢用,不然才不讓你揀這個便宜。”

小郭看進他昏黃的雙目裡去,半晌,把鈔票放在他面前,他滿意地把錢放進口袋。

“跟我來。”

他們叫了一部街車,往一箇中等住宅區駛去。

小郭耐心地看他弄些什麼玄虛。

車子走到一半,劉氏又吩咐司機駛往別處,小郭任由他擺佈,你越是不快,他越是高興,何必滿足他。

果然,他疲倦了,從新說出一個地址。

這次對了,小郭想,這是一個變相紅燈區,小型色情場所林立。

小郭惆悵,難道琦琦的生母至今還在這種地方混飯吃?年紀不小了哇。

真不明白,這等汙泥裡,如何長出一朵雪白的蓮花來。

車子駛到一條橫街停下。

他們下車,劉氏抬頭,指指一個紫色鑲紅邊的塑膠燈盒,上面寫著:鳳凰按摩。

“你自己上去好了。”劉氏縮縮脖子。

“慢著,你想走?”小郭用柔道手法擒住他。

劉氏呼痛,“老兄,她見了我就喊打喊殺,我跟你上去也無用。”

“我該找誰?”

“找老闆娘。”

“你別想騙我。”

小郭一鬆手,劉氏一溜煙似逸去。

小郭有第六感,這個二流子這次彷佛說了實話。

他緩緩走上按摩院,立刻有女招待出來招呼。

“我想見你們老闆娘。”

“老闆娘早已不做了。”

“我是她的舊朋友,我姓郭,麻煩你通報一聲,說我同琦琦很熟。”

女招待猶疑地走開。

過一會兒她出來,態度完全不同,對小郭說:“請到這邊來。”

小郭跟她走進一間小小房間,房內又有房,房門掛看老式珠簾,裡邊隱隱約約坐著一個婦人。

那婦人沉聲說:“止步。”

小郭只得在簾子外站住。

“坐下。”婦人再次下命令。

小郭覺得自己有點像叭兒狗,算了,為著琦琦,權且忍耐,他在凳子上坐下。

這婦人學慈禧太后垂簾聽政。

“你認識琦琦?”

小郭點點頭,隔著簾子,小郭都發覺婦人有雙精光閃閃的眸子,她應當看得小郭不是胡扯。

果然,她相信小郭,“琦琦好嗎?”她問小郭。

“托賴,還不錯。”

“那麼,她為甚不來看我。”

小郭大大意外,“她知道你的下落?”

婦人冷笑一聲,“她可是在你面前裝蒜,冒充大家閨秀,抑或千金小姐?她不知誰知,她在這裡做按摩女出身,沒對你說嗎?”

小郭發呆。

“那麼,琦琦又有沒有跟你說過,她毒罵生母,說寧願母是丐婦也不願母是人肉販子?”

婦人桀桀笑起來,小郭混身汗毛直豎。

他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婦人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小郭站起來,“沒有事。”

“想來看看我,”婦人調侃,“想知道丈母娘長相如何?”

“對不起,我打擾了。”小郭退出去。

“替我問候我的寶貝女兒,她好本事,跳得出火坑,最好一輩子站乾地上。”

小郭離開那塊可怕的地方,腳步有點踉蹌。

琦琦多大便開始按摩女生涯,十二、十三?

這是個陽光普照的好日子,但小郭卻覺得陽光有點失水準。

這樣的母親,還是把她當作失蹤的好。

永遠失蹤,再也找不回來。

回到偵探社,小郭頹然坐下。

有人斟出一杯拔蘭地,放在小郭面前,不用抬頭,也知道是琦琦。

琦琦溫柔的說:“你看上似殭屍鬼。”

“是嗎?”小郭摸摸面孔。

“你什麼場面沒有見過,怎麼會這樣害怕?”

小郭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琦琦又與他恢復邦交,一切平安無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多休息,少憂慮,精神自然好。”

“多謝所有忠告,再給我一點酒,斟滿。”

琦琦搖搖頭,幹正經事去了。

小郭不打算把鳳凰按摩院的事說出來,永不。他將把這件事埋在心底,永遠。

無論琦琦的身世如何,都不會影響他們的感情,舊照片中的母親,早不是她真實生活中的母親,可憐的琦琦。

天氣漸漸熱起來。

這件事,尚有餘波。

小郭又接到電話。

“小郭,我姓劉。”

小郭一聽便知道他是誰,默不作聲。

“你見到老闆娘沒有,值不值三千塊,”他笑,“她們母女斷絕來往已有數年,琦琦最愛同人說,生母已經失蹤,但是,她瞞不過你哩,你果然有辦法,把她的底牌掀了出來。”

“你還有什麼話?”小郭藏不住他對此人的厭惡。

“是這樣的,小郭,我無意中翻東西,發覺琦琦在按摩院做的時候,拍下來的舊照片,算便宜一點,一共五千塊,全賣給你,有兩張蠻精采的。”

“我不要。”

“什麼,你已經甩掉她,”無限遺憾,像是失去一條財路,“你不要她了?”

“聽著,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也不準再來找琦琦,否則當心你身體某一部分的骨頭折斷。”

“什麼,”那人叫起來,委屈無比,“我是琦琦的生父,為什麼不能見她。”

“琦琦沒有生父,也沒有生母,這是她的身世。”

“那麼,請問她此身何來?”

小郭才不同他糾纏,啪一聲放下電話。

琦琦此身何來?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集天地之靈氣,孕育了她。

琦琦一早經已報答了這對男女,無拖無欠,她是一個自由身。

他揚聲,“琦琦,下午放假,我們去喝下午茶。”

“呵,”琦琦說:“真是難得的恩典,什麼事這樣高興。”

“我倆活得健康喜樂就值得慶祝。”小郭笑著拉起琦琦的手。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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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日之夢

玲玲午睡醒來,很清楚聽見母親及阿姨在起坐間的對話。

母親說:“……有些女孩子天生命好,一點苦不用吃,在家像個小公主,嫁了人正式加冕封后,子女又聽話,一帆風順過一輩子。”

阿姨只笑幾聲,不予作答。

“可惜我們兩姊妹沒有這種福氣。”

玲玲在床上轉一個側,不出聲,亦不起身。

父親一早去世。母親身為寡婦,同命好很有段距離。

她聽母親說下去:“咱們兩姊妹,也總算嚐遍酸甜苦辣。”

阿姨身為事業女性,已經是位新中年,感情失意,並沒有婚嫁的意思。

阿姨總算開口了,“都說你長得好,又說我能幹,然而都捱得似烏龜一樣。”

玲玲的母親笑,“來,吃這個炒年糕。”

阿姨說:“真擔心玲玲。”

玲玲立刻豎起耳朵。

母親嘆一口氣,“哪裡擔心得那麼多,人的運氣,變幻莫測,”她發起牢騷來,“又沒個憑據,同相貌資質一點關係都沒有,往往是又聰明又好看的女子最吃苦。”

阿姨說:“新女性的想法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還不都是血肉之軀。”

“她們並不把婚姻看得那麼重。”

“是因為對象難找吧!市面上的男人越來越猥瑣,越來越無能。”

玲玲聽了不禁莞爾,佩服母親觀察入微。

“女兒才二十歲,這麼早擔心,未免過份。”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一下子就到春的盡頭。”

玲玲發呆。

“真的,”阿姨說:“我倆是怎麼變的中年人?”

兩姊妹走到露台去,玲玲再也聽不見她們的談話。

她起身,到浴室洗了把臉,撥一撥蓬鬆的頭髮。將來,她們如此為她將來擔心。

玲玲在小時候玩過一種遊戲,叫飛行棋,每一著看似簡單,其實步步都有伏線,與終局時成敗得失非常有關係。

做人也是這樣。

如穿過迷官,開頭時向左轉或向右轉,就已經決定了以後的道路的順逆。

想到這裡,玲玲的額角冒汗。

有個人肯指點迷津就好了。

相傳迷津是萬丈深淵,一摔下去,粉身碎骨。

玲玲見過這種人,一次錯誤,令得她們內心破碎,外表看上去照樣化看明豔的妝,穿看亮麗的衣服,但暗底裡魂魄已經震散,再也不是一個完全的人。

人生道路是寂寞的,走得對是應該,一有行差踏錯,四周都是訕笑的人。

玲玲仍然靠在床上,雙臂枕在頭下,獨自沉思。

過兩年就會畢業,開始要下第一步棋。

找一份政府工作的話,所遇到的人與事,必定比較沉悶,不過安全可靠。

到外頭去闖,滿足感當然大一點,可是風險更大。

玲玲問自己:怎麼走才好?

她想到古代有位書生,伏在桌上,做了一個黃梁之夢,又有莊子,夢見化身為一隻蝴蝶,醒來之後,因看清了大千世界真相,從此走入山中成為高士,不問俗事。

玲玲有個毛病,一考慮到正經事便頭暈眼花,十分疲倦。

她順手取過一本時裝雜誌,翻閱起來。

“玲玲。”

有人叫她。

玲玲抬起頭。

誰?這不是母親的聲音,也不是阿姨。

“玲玲。”

她轉過身去,發覺房門口站在一位少婦,衣著時髦,看上去只覺熟稔,奇怪,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玲玲禮貌地放下雜誌,客氣地笑,“你是哪一位阿姨?”

少婦笑,“我姓周。”

玲玲一怔,她也姓周。

“你是我母親的朋友?”原來外頭還有客人。

她輕輕坐下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你的知心友。”

玲玲笑,這位阿姨挺可愛的。

“我知道你為什麼發愁。”她說。

“真的?”玲玲問:“你知道?”

“為著終身大事,對不對?”

“對。”玲玲衝口而出。

“預先演習一下,可以得到一點經驗。”

“怎麼樣演習?”

“跟我來。”

“到什麼地方去?”

“到佈景裡去,記住,玲玲,一切都是假的,不如意的話,叫一聲周阿姨,我便來解救你。”

玲玲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稀奇古怪的事,不禁追問:“情節同真的一樣?”

“真得不得了,真得可怕。”

“佈景在什麼地方?”

“你閉上眼睛,我帶你去。”

童心未泯的玲玲覺得這個遊戲太好玩,立刻閉上眼睛。

沒到一會兒周阿姨說:“可以睜開眼睛了。”

玲玲連忙四處瀏覽。

她發覺自己置身於一間華廈之中,家?h佈置都是她最最喜歡的式樣顏色。

玲玲有種感覺,她已經結婚,丈夫經濟十分寬裕,一切物質,應有盡有。

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晶光燦爛的藍寶石戒指,身穿名貴套裝。

傭人穿梭似在準備一個宴會,玲玲聽到有人說:“這是太太廿八歲生辰,非要好好慶祝不可。”

什麼,二十八歲了,玲玲茫然想,歲月都流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走到露台上去,整個蔚藍色的海港就在她眼前。

過這樣舒適的日子,不知多少人會得羨慕,母親與阿姨可以放心了吧!

但為什麼,玲玲想,為什麼她內心卻慼慼然?

女傭過來說:“太太,聽電話。”

玲玲接過電話,她喚出一個名字:“是家俊?”

“玲玲,今天有日本客人抵埠,我得招呼他們,大約九點鐘方可到家。”

玲玲急了,“但是這邊的客人七點就來。”

“都是熟人,你先招呼他們。”

“家俊,一年一度,請你給我一點面子。”玲玲懇求。

那邊沉默一會兒:“我儘量設法早到。”說罷掛上電話。

玲玲的眼淚已經湧上眼眶。

不不不,才不是什麼日本客人,這是家俊的情婦咪咪歐陽。

這個女人查明所有的重要紀念日子,纏著家俊不放,與他名媒正娶的妻作對。

玲玲掩住了臉,錦衣美食,也養不活她一顆憔悴的心,偏偏還得強顏歡笑,招呼親友,渡過最難堪的晚上,早知不擺這種排場也罷。

她垂下了頭。

客人很快逐一來到。

都對她讚美不已:“玲玲,你這套首飾真是沒話講。”

“玲玲,什麼都叫你一個人佔全了,美貌財富智慧,也不留一點點給我們。”

“玲玲,修過幾生才能做你?”

玲玲只得抖擻精神來說笑、聊天、應酬這一班客人。

家俊至入席的時候還沒有到。

客人心中都有點納罕,但是都不出聲,現代人的特色是冷淡、含蓄、大方。

何用追究?又幫不到她。

到散席時,家俊才匆匆趕回來,很明顯地喝了過多的酒,曾經一度俊朗的瞼此刻長了贅肉,他解鬆了領帶寬一寬雙下巴,揮著手向客人道別。

玲玲靜靜的看著他。

這一個晚上無異已經泡了湯,他糟塌了自己,也糟塌了妻子。

正當玲玲以為他要上床睡覺,他卻換過乾淨襯衫,竟要再度出門。

玲玲實在忍不住,問他:“你到什麼地方去?”

窗外有汽車喇叭響。

玲玲伏在窗口一看,只見咪咪歐陽坐在一輛血紅色的開蓬車裡,肆無忌憚地朝樓上招手。

玲玲心死了。

她坐到床沿,同家俊說:“你一定要出去?”

家俊笑著取過外套,“好好的養胎,別胡思亂想。”

玲玲才驟然想起,她懷孕已經三個月了。

家俊飛著奔向樓下,一分鐘都不能再等的樣子。

玲玲倒在床上,握緊雙手,她實在不能應付,她不願意在這座華廈內再耽下去,她大聲叫“周阿姨救我”。

“玲玲,玲玲。”有人推她。

玲玲發覺自己淚流滿面。

但她已經離開了那個可怕的地方,她仍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那隻不過是模擬的一場戲。

玲玲猶有餘怖,“太可怕了。”

周阿姨揶揄她:“不知多少女性向往這種生活。”

“代價驚人。”

“你看不開而已,我知道有些太太道行高深,可以陪丈夫的女友搓牌逛街說笑。”

“什麼,連人最低限度的尊嚴都沒有了。”

周阿姨看著玲玲,“你全然沒有伸縮能力。”

“是。”

“那麼,我們試試另一種生活形式。”

玲玲說:“窮一點我不怕,要窮得有尊嚴。”

周阿姨笑了。

玲玲籲出一口氣,“我準備好了。”自動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同阿姨推了她一下,輕輕說聲“去!”

玲玲緩緩睜開眼睛。

“好了好了,醒來了。”有人歡呼。

玲玲看清楚他的臉,“家俊?”

家俊緊緊握住她的手,這次,他扮演一個樸素的年輕人。

“我在什麼地方?”

“你剛自醫院出來,回到家中,累極而睡。”

“我生什麼病?”

“沒有病,你剛做了母親。”

玲玲感覺到一陣劇痛,“嬰兒呢?”

“在這裡。”

玲玲看到一個小小毛茸茸的圓頭,她連忙抱住他,小傢伙的拳頭正在揮舞,精緻的五官,忽然譁一聲哭了。

玲玲笑。

家俊說:“我要上班了。”

“現在什麼鍾數?”

“這個月我兼當晚班多賺一點。”

“家俊,這真不是辦法,我也應該找一份工作。”

“誰照顧孩子?你好好休養。”

休養?

簡單的小公寓內臟衣服堆積如山,玲玲撐著起床,到廚房巡了一下,發覺一點吃的都沒有。

忽爾門鈴響了,玲玲去開門,進來的是一箇中年婦人,眼若銅鈴,嘮叨的說:“不是應份的啊,我是見你沒人照顧,才來客串一兩天。”

這是誰,呵,是家俊的母親。

這時候孩子又哭起來,小小的人兒聲音如此洪亮,不可思議。

那位婦人猶自訴苦:“我根本不贊成這頭婚事……”

玲玲回到房內,掠一掠頭髮,“周阿姨,你弄錯了,我不會願意在此過其下半生。”

玲玲聽到周阿姨輕脆似銀鈴般的笑聲。

玲玲急:“喂,周阿姨,別開玩笑。”

那婦人進來,繼續發表意見:“你不要以為出身好一點,來到我家就可以妄自尊大,我不吃這一套,告訴你,做我們的媳婦──”

“周阿姨,救我。”

玲玲又回到自己睡房。

周阿姨說:“玲玲,才半小時你就受不了。”

玲玲生氣,“太看不起人了,怎麼把我弄到一個那樣的處境裡去。”

“樸素的小家庭,一夫一妻一子,很合標準呀。”

“不不不,”玲玲把頭亂搖。

“啊,我明白了,你的僕素是一個女傭一個司機兩部汽車,以及年薪一百萬兼房屋津貼。”

“你怎麼曉得?”

周阿姨既好氣又好笑,“當然曉得,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玲玲沒聽懂。

“這麼快回來,你不覺可惜?丈夫那麼愛你及尊重你,孩子那麼可愛。”

“真的,那小毛頭再有趣不過。”

“你看,吃不了苦,就得不到育兒之樂。”

“太苦一點了,那樣的婆婆,還一直嫌我呢,越窮越見鬼。”

周阿姨不住的笑,笑得玲玲尷尬。

她問:“為什麼硬要我靠男人,我自己有本事,我可以闖天下,好好幹一下。”

“那種生涯,也不好過。”

“阿姨就成績斐然。”

“你阿姨苦苦掙扎了廿多年,苦樂自知。”

“我看她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你要不要試一試?”

“慢著,”玲玲學得精乖了,“我不要從頭開始。”

“什麼?”

“我不要經過艱苦的階段,扮演往上爬的小角色,這次我一出場就要做大明星。”

周阿姨點點頭,“我明白,一開始你已是成功人物。”

“對!”

“玲玲,你的態度很有商榷的餘地。”

“咄,遊戲而已,又不是真的。”

“假如是真的,你又如何應付?”

玲玲有點悲哀,“假如是真的,在任何困難處境下,都不得不逐日熬下去。”

周阿姨又笑。

在她眼中,玲玲既幼稚又無知,但卻天真直爽可愛,一無可取,卻又十分可取。

“成功的人士,噯?”

“是。”

“好的,讓你去試一試那個味道。”玲玲睜開眼睛。

大理石的寫字檯,皮製靠背椅子,偌大辦公室靜寂無聲,玲玲端坐椅子上,尊嚴一如女皇。

對面坐著她三個得力助手。

大家像是遇到一個極之棘手的問題,無法解決,這個會開了有一段時候了。

玲玲開口:“有人出賣我們。”

副總裁史提芬說:“是澳洲幫。”

玲玲嘆口氣,“現在英國人相信他們,提升他們,我們似乎只有兩條路走。”

大家不出聲。

玲玲說:“一是臥薪嚐膽,二是光榮撤退。”

總經理助理查爾斯非常生氣,“澳洲幫佔盡我們的功勞,要我就這樣悄然引退?那還不如叫我死好一點。”

“各位鎮靜一下。”

“這個局勢決非三兩年可以扭轉,同他們耗下去浪費的是我們的寶貴時間,我不贊成留下來。”查爾斯說。

玲玲說:“講得好。”

她轉過頭去,看著她的副總經理阿曼達。

“你呢? ”

“我們似乎忘記一樣很重要的事。”

“什麼?”玲玲問。

“生活。”

玲玲笑,“阿曼達,我不相信這間房內會有人為生活擔憂。”

出乎意料之外,房內無人出聲。

阿曼達說:“毫不諱言,我是一個寡婦,兩個孩子都在外國唸書,開銷至大,這一份工作對我來說是牛油麵包,倘若在別處找不到更好的優差,我不得不留下來。”

玲玲吃一驚。

阿曼達坦白的說:“我沒有節蓄。”

玲玲說:“我聽說澳洲幫同你接觸過。”

“他們要調我到當權組去。”

“薪酬呢? ”

“高百份之五十。”

房內一陣騷動。

玲玲震動不已,這麼說來,只要阿曼達肯點頭,薪酬已然高過她。

這是敵人用的個別擊破妙計。

“你的決定?”玲玲問。

“選擇太明顯了,玲玲,我相信你會原諒我。”

玲玲有一秒鐘的失措,隨即鎮靜下來。

阿曼達又說:“各位要是再耐心等候數日,公司一定有所安排。”

玲玲裝作不在乎的說:“公司彷佛只想對付一個人:周玲玲。”

三個手下連忙看牢她。

阿曼達老實不客氣的說:“是,我們都是不幸受牽連的人。”

玲玲知道這一仗派系鬥爭已經輸定。

“我決定走,誰跟我過聯邦的請於三日內給我通知。”

查爾斯站起來,“我現在就可以給你答案,我與周玲玲共存亡。”

“好,好。”玲玲點頭。

有得亦有失,這一仗不算輸得難看。

“會議解散。”

兩個男生出去,阿曼達過來說:“玲玲──”

“我不要聽,請你走。”

“玲玲,不是朋友便是敵人,這是你的一貫作風可是。”

“請出去,門在那邊。”

阿曼達只得離去。

玲玲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

她累得連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

過了一山又一山,過了一關又一關,永無休息的機會,永遠要往上爬,因為後無退路,前有追兵。

她終於拎起公事包,開門出去。

落到樓下,司機老王把車子開過來讓她登車。

玲玲把頭靠在車座墊上舒坦一下。

“周小姐,晚上可用車?”

“現在什麼時候?”

“七點半了。”

這麼晚了,近一兩年內根本沒試過七點前下班。

“今天小女生日,我想早些下班。”老王說。

“你送我到家便可以走。”

“謝謝周小姐。”

“不用客氣。”

再隔一兩個月,他載的便是另外一位總經理。

玲玲深深嘆一口氣。到了家,她連忙斟出杯威士忌加冰喝下去。電話鈴響了,玲玲知道這是誰。

“家俊,我等你呢? ”

那邊似有說不出的難處。

“你可是不能來了?”

“今晚岳母突然出現。”

玲玲苦笑,“老太太比我重要?”

“她是我孩子的外祖母。”

“是,你是孩子的父親,太太是孩子的母親,一切為著孩子,孩子無辜,孩子無罪,‘玲玲,你不是想與孩子爭寵吧’,這一切都是你的慣技。”

“玲玲,”家俊不悅,“你怎麼了?”

玲玲出奇的怨屈。

她做妻子的時候,丈夫是個標準情人,她做情人的時候,男友卻是個標準父親。

怎麼搞的,周玲玲永遠是輸家。

“你來不來?”

“今天不行。”

“你倒是隨心所欲。”

“玲玲,我們說好的:至要緊維持一種文明的關係,不拖不欠不霸不佔,隨緣而安。”

玲玲把電話摔下。

她躺到床上去.輾轉反側,終於拉開抽屜,取出安眠藥瓶子……

“周阿姨,救我回來。”

一個旋轉,玲玲像前幾次一樣回來,周阿姨正看著她。

玲玲急問:“我沒有自殺吧!”

“怎麼會,明天起床又是一條好漢,再開始奮鬥。”

“我的天。”

“怎麼樣,沒有一種生活容易過吧!都是充滿無奈以及嘆息。”

“我明白了。”

周阿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明白了?”

“是,這條路真的不好走。”

周阿姨說:“哪一條路都得堅忍的走完它。”

“對了,你倒底是誰?”

“我是誰?猜猜看。”

“你怎麼會魔術?”

周阿姨只是笑。

玲玲越來越覺得她像一個人,看著看著,玲玲忽然說:“假如不是你的鼻樑略高,我覺得你與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年長十多歲而已。”

周阿姨伸手摸摸鼻子,“鼻樑經過修理。”

“什麼?”玲玲大吃一驚。

“你還不知道,玲玲?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玲玲胡塗了,自床上跳起來,“你就是我?別開玩笑,我怎麼可能看到我自己,喂,你別走呀。”

周阿姨,不,少婦周玲玲向大門走去,轉頭向少女周玲玲笑一笑,啟門欲去。

“你別走,你別走。”

“玲玲,玲玲,醒醒,醒醒。”

玲玲滿頭大汗,雙手揮舞,“別走,別走。”

“我還要在裡吃晚飯呢,怎麼走?”

玲玲終於醒來。

她的阿姨笑說:“這麼一大本時裝雜誌壓著胸口,當然做噩夢。”

玲玲瞪大眼睛,夢?

可不是。窗外紅日炎炎,她做了一個白日夢。

原來午睡到現在才剛剛醒來。

好奇怪的一個夢,還挺有教育意味呢?

玲玲自床上起來,到浴室洗了一把臉。

“媽媽呢?”

“在露台晾衣服,還不快去幫忙。”

“來了。”

好一個怪夢。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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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

臨下班時分,嘉麗跟我說:“去喝一杯東西,來,鬆弛一下。”

“我很疲倦,”我抓起手袋,“我想回家。”

“回家也是坐著,來。”

我歉意地笑,“實在不想去。”

“你多久沒跳舞了?”

我側頭想一想:“有十五年了。”

嘉麗說:“來,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誰?”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我的男朋友。”她的眼睛閃亮。

“我還是想回家。”

她不理我,死命拉著我的手,把我扯到附近的啤酒館去。

我對嘉麗妹妹的那些男朋友並不感興趣,那種在外國讀過工商管理的,穿套西裝,拿隻手袋,一派未來社會棟樑的模樣,開輛日本跑車,專門等英美同學會的舞會……

悶死人。

我心目中的好男人?要不才華縱橫,令人心儀,要不發了大財,他無才也不打緊,可以辦一家大學教育人才。

嘉麗麾下這種雞肋男友,要來不知作啥用途。說說話解悶,又嫌言語無味,粗俗得緊,作終身伴侶,他們還不老實,轉頭又約女秘書去了。

我與她在酒館坐下,問道:“人呢?”

“還沒到。”她東張西望。

“最恨男人遲到。”

“你恨的事物最多,簡直是恨的世界。”嘉麗笑。

我叫了一杯啤酒。

“你別放棄,”嘉麗警告我,“一下子肚子就長了肉,改喝橘子汁吧!”

我沒精打采的坐著。

“來了。”嘉麗立刻換上一付最豔麗的笑容。

她對男人,確有一點辦法。

這種本事,是女人們的天性,我也會,問題是在什麼時候使出來,對著什麼人使而已。

我抬起頭,那男孩子出乎意料地出色,一看外形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嘉麗忙不迭拍著椅子,“家汶,坐,坐呀。”

他溫和地笑笑,“我不坐了,很抱歉。但這是你要的資料。”他放下一疊文件與書本。

我馬上知道這家汶並不是嘉麗的男朋友,沒有可能。

“坐一會兒好不好?”嘉麗央求。

他只得坐下來,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笑笑。

“這是我同事,裘。”嘉麗介紹。

他向我點點頭,要了杯咖啡,他很沉默,很少說話,嘉麗在那裡吱吱喳喳,從她言語間,我知道他是她同學的哥哥,又知道他在大學教書,是個工程師。

他喝完咖啡就走了。

很禮貌,很淡漠,很溫文,很有氣質,非常含蓄。

嘉麗在他走後,很興奮的問我,“如何?很理想吧!告訴你,三十七歲的人,從來沒結過婚,在大學任講師,譁,單看到他住的宿舍,你就會愛上他!二千七百呎大,客廳可以溜冰。而且他並沒有固定的女朋友,我想過了,這種男人,與他在一起走,自然比較乏味,他不懂跳新的舞步,不喜出鋒頭,不會點菜,可是嫁他,那他真是最好的丈夫。”

隔一會兒我說:“我以為結婚是要講愛情的。”

嘉麗呶呶嘴說:“人是要吃飯的。”

我說:“你若要吃好菜,大學講師也賺不了多少。”

“可是富家公子又難以應付,我喜歡他是中等人。”嘉麗說得彷佛那家汶已向她求過婚了。

我忠厚地笑,不出聲。

“我決定‘纏’住他。”嘉麗說。

她這麼有信心,我嘆一口氣。

“他比起我們附近那些男生,那是好多了。”

我點點頭,“那自然。”

“走吧!我們吃飯去。”她得意的說。

要什麼就有什麼,這是嘉麗的自信,但願她成功。有很多事,確要自己去鑽營的,一半是運氣,另一半是努力,我就是懶,你要我去追一個陌生男人,我做不出來,無論他條件多好,他得來追我,而且遷就我。

註定做老姑婆。

嘉麗不一樣。

那日與她吃完飯回家,我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聽了幾個電話,都是來約上街的,我推掉了。我不想跳舞看戲,我想結婚,要一個穩定溫暖的家。不是結婚對象,不高興浪費時間。

比起嘉麗,我有另一種現實。

最好是像……家汶那樣的對象。

我微笑了。

以後的幾天,彼得不住的打電話來,我心忖,我都十五年沒跳舞了,去吧!

就在那晚,我遇到家汶,他的舞伴不是嘉麗,而且是一群人一起去的。

他過來拍拍彼得的背部,求彼得讓舞伴,彼得萬分不願意,讓了給他。

我有一絲快意,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

我從沒見過比他更沉默的男人,而且他長得那麼漂亮,更令人傾心。

一舞完畢,彼得把我接回座位,他有點不高興,拉我離開那地方。

我那夜特別高興。女人永遠是女人,為了一點小事,竟樂得那樣。

在歡喜之中,我不是不可憐自己的。

第二天我並沒期望什麼,他的電話卻來了。

我再老練,也不禁舌結。“你怎麼找得到我?”

“香港有多大?”他淡淡說。

“有事嗎?”我問。

“想約你明天晚上。”

“可以。”

“八點鐘到你公寓門口接你。”

“可以。”

“明天見。”。

“再見。”

一句廢話都沒有,真是個像男人的男人。

掛了電話,我伸個懶腰。

嘉麗見了,好奇,“好輕鬆呵。”

我有點作賊心虛的感覺,雖然明知他與嘉麗之間什麼事也沒有,但到底我從嘉麗那裡認識他,是她知道他在先。

我不出聲。

“怎麼,”她不放過我,“你神情有點怪怪的,有什麼心事沒說出來?”

我顧左右而言他,“這一份報告,你來瞧瞧,高得荒謬絕頂呢? ”

那天晚上,家汶帶我到最好的西菜館子去,我喝一個龍蝦湯,吃一個生牛排,再添一個“熱情果”冰淇淋。吃完幾乎沒伸個懶腰,只覺得非常愜意,連最後那一絲愧意都沒有了。

跟嘉麗多年好友,一向覺得她不錯,但此刻認為她非常幼稚,又喜管閒事,舉止庸俗,但凡女人應有的毛病,她全犯齊了。

不消說,這自然是因為家汶的緣故。女人的友誼,因種種原因,脆弱得如一個嬰兒,一下子便夭折了。

我很含蓄地打聽:“你跟嘉麗很熟吧!”

“妹妹的同學。”他答。

“我呢?”我俏皮問:“你妹妹同學的同事?”

他但笑不語。

他送我回家的時候,並沒有提出下一次約會的時間。

我有點失望。女人總希望男人對她們一見傾心,拚死命的追,誰願意看到這樣淡淡的面色呢?

但隨即想到,也許他是一個沉默的人,感情含蓄,不善表達他自己。

尋找了這個理由為他開脫,心情又好一點。

但以後電話鈴一響,就希望聽到的是他的聲音,再次約我出去。本來平靜的生活,忽然之間多了漣漪,一時間也分不出是悲是喜。

足足等了十天,正等我懊惱得要放棄的時候,他的電話又來了。

“好久不見。”我開口是酸溜溜的。

“學校裡功課很忙。”他說:“去跳舞好不好?”

我一下子又踩到雲裡去,全原諒了他,像條小狗似約他星期天晚見。

才掛上電話,嘉麗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撐著腰,雙眼似要放出毒箭來射殺我。

我心虛地看著她。

她關上門,立刻開炮,她說:“你不要臉,你明知他是我的男朋友,你還約他跳舞?”

我漲紅了臉,“你才不要臉,你憑什麼偷聽我電話?”

“你明知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十劃都沒有一撇呢!你老幾?你的男朋友為什麼無端端約我上街?”

“你勾引他!”

“啊,世界上的事真有那麼簡單,我們大家都還不失是天真的孩子,我勾引他,他就來了?你做夢呢你!”

“那麼他為什麼昨天還約我看話劇?”嘉麗反唇相稽。

“什麼?他還在約你?”我怔住。

“不然怎麼樣?你還以為他對你忠誠不二?”嘉麗冷冷問:“你又認為你是老幾?”

我氣得怔住。

嘉麗的意思是,我們都是陪他玩耍的女人,他沒有一點誠意。

“我們吵什麼?”嘉麗坐下來,“再吵才下流呢? ”

我坐在那裡,作聲不得。

“我勸你星期天別去跳舞了。”

我心頭再氣,也還清醒,我斜眼瞄著嘉麗,“我不去?”我反問:“那麼你好去?”

“你要那麼賤,送上門去給他玩,我能救你?”

“你的嘴巴收斂一點,”我怒道:“這是我家的事,你少理。”

“我們應當聯合起來,裘!”

“我不要跟你聯合,”我說:“他又沒結婚,當然有權挑一個條件好的女孩子,一天換一個女伴也不稀奇,憑什麼我要與你聯手?大家公平競爭。”

“你這個人!”她恨得咬牙切齒,“我還當你是好友,介紹你給他認識。”

“你為什麼不想想,也許我倆有緣份?”我怒不擇言。

“你這個老姑婆發了花痴,來不及的要抓老公──”

我忍不住一巴掌摑上她的臉。

她怔住了,瞪住看我很久,然後走出我房間。

我知道從此失去了一個朋友,但什麼是朋友呢?我冷笑,為什麼她不能像我這樣,面臨挑戰呢?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冷咖啡,心裡亦非常替自己不值。

每個人都自視甚高,我自不是例外,為什麼我要成為他屬下那些芸芸眾女的一份子?

但如果我不參加競爭,又失去機會,現在這樣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成為他的女友。

我彷徨得很,這場仗是打還是不打?

照說是應該爭一口氣。

但星期六的跳舞約會怎麼辦?難道為爭一口氣,我週末就在家中坐?

我頭痛得裂開來。

我也明知自己經不起引誘,一定會去跟他跳舞,所以怨恨不已,呵女人,去又去得不爽快,不去坐在家中又不開心。

可憐的女人。

星期六臉色很難看,但我那條裙子倒是一流的漂亮壯觀,時價八千五百元。

家汶這個男人很聰明,未與高薪女士來往,愛約哪一個就哪一個,行頭首飾,各女自備,他只不過開輛車來接送,然後付一頓飯錢,高興起來,送盒糖果,如此而已,而咱們這些蠢女,卻如飛蛾撲燈火般,向他湧過去,沒出息。

想到這裡,我嘆口氣,去了這一次,如果我再不學乖,那麼嘉麗罵我是應該的。

我低下頭。

家汶來接我了,他手中捧著一束紐西蘭玫瑰,我暗暗嘆一口氣,這麼漂亮能幹的男人,這麼不專一的心,以後我退出了,卻又不知多少女郎爭著來填我的空缺,女人就真的非男人活不下去了?

我不願意相信,我低下了頭。

到了夜總會,他詫異說:“你有心事?”

沒有必要告訴他,我勉強笑說:“跟同事不開心。”

“下了班就應忘了公事。”

還沒說完,就看到嘉麗在另一張桌子上,有一個男孩子陪著她,她也不忌諱,眼晴就朝我瞪著看,她顯然是故意的,明知我與家汶來這裡,就來找我們的碴,太可怕了,這女人。

家汶其實並不是她的什麼人,她怎麼老看不開,老不相信他有權約別人。

家汶也見到了嘉麗,他笑,“你指的同事,是她吧!”

我覺得真沒面子,是長了男人的威風,滅女人的志氣。

我不答。

“大家是朋友,我們索性坐到一起去。”家汶把我拉到嘉麗的桌子上去,我連反對都來不及,也不想做得太不大方。

嘉麗沒想到家汶有這一招,呆住了,因她另有男朋友在,也不好做得太難看,於是我們四人各懷鬼胎,坐了半夜,家汶自然是唯一的勝利者,他雖然不多話,而且神情也看不出來,但我仍然恨他。

這個男人,我實在是將他估計太高了。

我與嘉麗各打扮得美侖美奐,卻坐在那裡乾生氣,一次已經太多,我不打算再赴家汶的約。

我與嘉麗幾乎一起說:“我有點頭痛……”看對方一眼,然後站起來走,由男伴護送回家。

我坐在他車裡,僵著臉,不發一言。

家汶道歉說:“對不起,叫你們兩人傷了和氣。”

我再也俏皮不起來,低著頭,預備把這段關係告一段落。

誰知他又說:“後天呢,後天有空沒有?我父親生日,請親戚吃飯,你要是肯來,我就介紹你給他們認識。”

我沒想到有這一招,完全呆住了。介紹我給他家人認識?那自然是有誠意的舉動,但是裘啊裘,別輕易信人。

我鼓起全身的勇氣,才答,“咱們再通電話吧!”

他笑笑,“好。”與我告別。

回到公寓,才後悔這樣搭架子,他明天要是不來電話,我也就完蛋了。

他父親一年才生日一次,就算公平分配,也得等到明年他才能邀請別的女子,這次實是我勝利了,想到這裡,不禁有點高興。

嘉麗嘉麗,請問你是夜是否成眠?

星期二一整天,我以壓倒性的精神姿態出現了,到了下午,還並沒有接到家汶的電話,也不介意,就此甩掉他,乾乾淨淨,至少事前他已表示歉意,欲將功補過。

心中一不在乎,日子就好過。

傍晚臨下班,一抬頭,嘉麗又靠在我房門邊。

“你好。”我說。

她詫異於我的友善。

“找我有事吧!”我問:“看來你氣色不錯,是否與家汶有了諒解?他請你赴他父親的生日宴會?呵不可能,他已經叫我到那個宴會去了,大概他邀請你到他母親的生日會去?”

她一怔,“你全猜到了。”

“是,我也猜到他是極端怕寂寞的男人,否則不用出街來討好我們,所以嘉麗,我們實處於優勢,我不知道你的態度如何,我決定強硬起來。”

電話鈴響了,我取起話筒,那正是家汶。

我以極之甜蜜的聲音說:“是家汶嗎?明天下班我要開會,恐怕不能赴約了,代我祝他老人家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真遺憾,不知取代我的是哪一位幸福的女士,哈哈哈。”

他沒說什麼,只表示希望我能抽空。

我說:“工作重要過私人事呢,倒底老闆每月發下薪水,是不是?那是我的生活費呵,只好受他支配。”

他說再見,掛了電話。

我收了線之後,臉色也沉下來了,嘆口氣,解嘲地說:“對待沒有誠意的人,只好嘻嘻哈哈的混──我比誰不會混?待人以誠,人家就作弄你。”

嘉麗說:“可是你失去一個機會。”她的手疊在胸前。

“機會?什麼機會?你覺得他是一個想結婚的人?況且你也知道,很多女人是獨身終老的,那有什麼稀奇。”

“多麼寂寞。”

“街上大把男人,若沒有愛,有什麼分別?許多男人願意陪你到你公寓去解決寂寞的問題。”我說:“我不能干涉你的選擇,我本人認為他不值得擔心。”我取起手袋,“祝你好運。”

傍晚,天很冷,風又勁,吹上臉,真覺得淒涼,啊原本所有的女人都應得到呵護,這時刻該擁著孩子坐家中喝茶聊天,而我們卻要在外搏殺找生活費,再跟自己找麻煩,似不必了。

我吸進一口冷空氣,身邊有一個聲音說:“一起走吧!”

我轉頭一看,是嘉麗。

我佯作失望說:“我還希望是個英俊的男士,開著一輛摩根跑車,要把我自這個困境打救出去呢? ”

她笑。“好久沒一起吃茶了。”

“嘉麗,對於我所作的,我請你原諒,這真是我的愚昧。”

“我應當生一輩子的氣嗎?”她摸摸臉頰,“那一巴掌可真不輕呢? ”

“請你原諒。”我說。

“算了,算了。”她說:“老朋友,說這些來幹嗎?”

我說:“我覺得疲倦,像是打了場仗似的,想早早回去衝了熱水涼睡覺。”

“我明白,自己急,再見。”她向我招招手。

我截了輛街車回家。

那夜家汶的電話打到我公寓來。

我覺得詫異:“你有什麼話是要對我說的?”

“你生氣了是不是?”

“開頭有一點點,現在不氣了。”我據實說。

“是怪我不專一吧!”

我只是笑,不語。

“一個未婚男人,略為挑選,也不為錯吧!”

我不置可否,仍然陪笑。

不錯,他絕對有資格那麼做。但是我不高興在他跟前輪隊,我不幹。我當然也認為他是一個條件優秀的王老五,只是做人,多多少少講骨氣。

“你不肯再出來了?”

我不出聲。

“吃午餐也不肯?”

我說:“你平白為我講那麼多的話,太不值得。”

他乾笑。

“家汶,我很累,想休息。”

他嘆氣。

我有點彷徨,忍一忍,終於拉上被子,睡了。

每個女孩子都會碰到這種情形的吧!直到她們結婚生子告一段落,她們都有過這樣彷徨的日子吧!

也許家汶也正覺得彷徨呢,他麾下的女郎又少了一個,她們不再聽他擺佈。

我做了一夜的夢,非常不安穩。

第二天嘉麗跟我說,她不能拒絕家汶,她喜歡他,決定聽他唆擺。

我黯然,不能說些什麼。

但是嘉麗說她同時會跟其他男人出去──“沒有損失,他們挑我.我也挑他們。”

我覺得這已經是損失了,但各人的旨趣不一樣,有什麼好說的?

“我不打算說‘不’,他條件太好,我喜歡與他出去吃吃喝喝,享受一個週末,明天?將來?我不擔心,憂慮也無用,我再不關心,到底我們活著是為什麼呢,如果這一剎那的快樂都不能享用……我想社會是會得原諒我的。”

“只要你高興,你管社會怎麼想,你哭的時候,社會又不見得會拍你肩膀安慰你。”

“可是你為什麼不出來玩玩呢?”

“我不覺得快樂,我只覺得淒涼,”我坦白的說:“所以我不高興去。”

“我也自覺蠻淒涼的,”她哈哈笑起來,“快活的淒涼,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家汶沒有再來約我。

我的態度很明顯:他必需放棄其他的女人,單為我一人服務,如果他覺得划不來,痛苦,那就不如不放棄他原來的生活方式。

家汶,我嘆口氣,他走在整座樹林裡,幾時才肯為一株花放棄整個樹林?

過年的時候,嘉麗告訴我,她已經到家汶公寓去過。登堂入室了,我想,可是那公寓簡直是個公眾女休息間,又有什麼快樂可言呢?

“他那間公寓真是好大好大,美得不得了,二千七百多大的地方,客廳可以騎腳踏車。”她一臉羨色。

口氣上彷佛已有希望做那裡的主婦,在那裡請客。

而其實家汶是個玩家,他要主婦來幹嗎?

“我很喜歡那附近的環境,幽靜高尚,唉,如何才能使他向我求婚呢?”

“落蠱。”我說。

“別開玩笑好不好?”

“我也說真的呀,”我說:“結婚只是開始,不是完結,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

“可是我這麼想結婚……”

“他們說女人在廿三四歲最希望結婚,過了廿七八也就好了,這是女性遺傳因子影響,到時希望成家立室。”

“我覺得做工很累。”

我聳聳肩,“做人根本是很累的。”

“有些太太卻是幸福的。”

“一家不知一家的事。”我說。

“像你這麼樂觀的女王老五也是少有。”

我只好笑,我也並不樂觀,奈何好強,自己若先認輸,就必然輸定了,這是士氣問題。

過完年沒多久,嘉麗要求告一星期假,說是身體不好,我覺得很訝異,去探望她,她躺在床上,精神倒還硬朗,但臉色很差。

她說:“不用問了,他是有未婚妻的。那天早上,叫我碰見了。”

我說:“也許她自稱是他未婚妻。”還想安慰她。

“不,他自己也承認。”

“就如此告一段落?”我問。

“是。”

我點點頭,“怎麼要告病假呢?”

“喝多了酒。”她苦笑。

“嘉麗,咱們共勉之。”我說:“振作起來,重新來過。”

“你不會笑我吧!”她問。

“五十步豈敢笑一百步?”我反問。

她緊緊的握住我的手。

出門的時候天空已有點潮溼,回南,春天快要來了。

我們呢,我們的羅曼史在春天有什麼進展?

家汶仍然在紅粉堆中打滾,未婚妻?我不相信。

我一分鐘也不相信。但我相信有比他好的男人。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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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敗之後

男朋友跟他女走了以後,每個人都說我風度好,處理得漂亮,連我自己也覺得難能可貴,姿態大方得近乎浪漫,只有戲中的女主角才會這麼做。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的,真相同表面有很大的出入,但是我不想表露出來,因為沒有人能夠幫我。

每夜,落班之後,回到家裡,我斟杯威士忌加冰,對牢書房間的一面空牆,訴說我的滴血的苦楚。

細節不欲多提,整個人瀕臨精神崩潰,但仍設法維持清醒。

然後我發覺我變了。

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損害,自信喪失,有點自暴自棄。

往日在工作上遇到挫折,會得一笑置之,從頭奮鬥,不放在心上。

最近即使是寫錯日子這種小事,都會引起惆悵:真沒用,抓不住男人還情有可原,怎麼年月日都弄錯?王小珊王小珊,你倒底懂得做什麼?

自怨自艾成了習慣。

又開始多心。

老是覺得親友都在背後說閒話,所以不肯出外見客,漸漸孤獨起來。

朋友是要常見的,一次兩次不出來,人家也就不再來叫,誰沒有誰不行呢?

我另外結識一班人,開始到同事家打麻將作消遣,看到人家丈夫殷勤地服侍妻子茶水,非常感慨,悻悻然斜眼看那些品貌皆不算出色的婦女,內心有點妒忌──何德何能呢,心想:也許是前輩子做了什麼好事吧!

繼而自憐,我長得也不差呀,學識過得去,堂堂留學生,也頗懂得打扮,卻連一個普通的男人都留不住。

眼看這些女生都做了醫師夫人,董事長夫人,要房子有房子,要護照有護照,這麼有辦法。

獨獨我一個人憔悴不堪。

沒道理。

新朋友不知道我有心事.以為我作風如此,沉默寡言。

所以要找新朋友,貪他們不知首尾。

應酬完畢回到家中,也不見得有什麼高興,通常嘲笑地大聲對牆壁說:“我還有健康,我還有工作。”

多出來的時間,用來打扮自己。

以往一直沒有改髮型,因為男人都喜歡長髮,因為短髮需要大量修飾時間,所以沒有勇氣實踐,這下子立定心意剪掉二十公分,看上去年輕十年。

頭髮多,貼頭皮剪,有種稚氣,不過每半個月要修理,與男士一樣。

我又放棄了高跟鞋,開始穿涼鞋,足趾修得乾乾淨淨,平跟鞋有它的方便,也有它的標緻。

一不做二不休,連衣著的模式也跟著變,買比較便宜的,隨和的便服,全棉、疏爽,舒適。

化妝也淡了,不知不覺改變形象,從一個矜貴明豔的事業女性一變而成為大學生風味。

辦事的地方最上路,大內高手如雲,臥虎藏龍,並不計較職業外表,只講究工作能力。

我把自己隱藏在工作裡。

下了班看書,最近讀水滸傳,青面獸楊志(他不是臉色發青,只是臉上有一塔青痣)賣刀,捧著那把刀三日,乏人問津。

偌大的東京,竟無一人識得寶刀。

我馬上有感觸,覺得自己好比那把刀。

唉,竟這樣胡思亂想。

世界越來越小,自我越來越大。

難道人們說老姑婆怪僻,我已緩步進入那個世界。

苦笑苦笑。

真沒想到一個男人可以令我這麼衰老。

當然不值得。

我倒是沒有立志要另找一個更好的來揚眉吐氣,終歸能夠為你爭口氣的是你自己,靠男人是很落後渺茫的事。

我也開始讀紅樓夢。

適合失戀的人看,作者永遠站在情場失意的林黛玉這一邊,十分偏私,林妹妹並不可愛,甚至是討厭的,但作者很明顯的愛上她,非常護短。

看到落魄的情節會得哭出來。

心靜、心哀、心死,才能好好看這樣的書,飛揚跋扈之時,還是看悉尼修頓、馬里奧普索算了,對我來說,書只有兩種:好看與不好看。只要閱讀性強,中外古今通殺。

閱讀之餘,偶而也出去走動,錯不在我,我不必進修道院吧!

但本市地小人擠,不由你不信邪,一出去就碰見人家之新歡。

真是神采飛揚的,本來認為自己不差,同人一比,頓時矮一截。

做人要公道,誰是誰非是另外一件事,她比我年輕是事實,比我好看也有目共睹。

只見她戴著大耳環穿著大花裙,十分鮮豔活潑。

我偷偷溜走。

過幾天也買了同樣的衣飾,在家偷偷穿著,照鏡子。

發瘋了。

一個人發起瘋來是這樣子的。大膽的女同事叫我出去玩。

怎麼玩?

我實說:“怕髒。”指的是感覺。

她們卻視之為俏皮話。

開始喜歡嘉菲貓。史諾比太純,吃虧,我就是吃了大虧。

也開始抽菸,一天抽不了五枝,怕浪費,用一隻小小塑膠儲藏盒收起,防潮。

朋友發覺我有性格。

不美只好有型,最佳形容詞,吊兒郎當,標新立異,懶洋洋,都是有型。

致力於吃。

到肉食店去買冷藏雞翅膀,回來調味,搽蜜糖,放媧爐裡烤廿分鐘,香得不似人間有的食物,開一罐沙士,用麵包夾花生醬,吃,撐死是理想的死,這一頓可增一公斤。

所有的礦泉水與沙拉俱往矣。

我不敢去旅行,太多單身女人做旅行專家,譁,啥地方都去:康城、紐約、卡曼都、津巴布韋……回來繪形繪色的講其豔遇及見識,一本照片本子到處傳聞。

也怕忽然致力於事業,要賣命便早賣,到三十餘可位極人臣,等破男人扔棄才努力,還有什麼好機會?

還有,也決不會出去學這學那,學啥個鬼,老狗學不到新意。

咦,這麼說來,倒還沒有亂了陣腳,是不是還有得救呢?

我堅持支撐下去。

我對牢牆壁大聲說:“魔鏡魔鏡,請替我作主,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鏡子不答話。

於是我走過去貼著牆壁,似做卡通,以魔鏡的身份答王小珊:“不久會有愛你的人,手持金盾,前來打救。”

這樣的神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其實我從來沒要追求名利。

只要那位仁兄肯對我好,婚後各自出一分力,日後養兒育女,也就是一輩子了,我沒有野心。

可是他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於是我神經兮兮對牢牆壁說話。

早結婚有很大的好處,省力氣省金錢,現在看樣子無此可能,大可酸葡萄的說一句:早婚可惜,遲婚使人有機會將眼光放遠。

遲婚最可怕的地方是過了期限,生不出孩子。

可愛的嬰兒。

大表早婚,她女兒也早婚,祖孫三代走在一起,令人豔羨,分別是四十歲、廿歲與一歲。

四十歲的女人還可以很年輕,大表往往牛仔褲球鞋一度去照顧孫子,那小東西叫婆婆的時候,旁人聽得下巴跌下來。

真不簡單。

這個小孫,是咱們的成人玩具,他是通靈的,完全懂得大人在說什麼,極少哭鬧,很受歡迎。

因為空下來了,最近時常自告奮勇為照顧嬰兒。

他什麼都好,就是混身太軟,費九牛二虎之力才抱得起,心理負擔太重,情願將他放床上,可惜他又愛蠕動,所以帶他是相當吃力的一件事。

週末帶寶寶,偏偏該日有同事跑上門來借東西。

我有一隻電腦打字機,輕巧方便,同事甲想來試用,如果滿意,她也要買一架。

木來她來不要緊,偏偏她帶著異性朋友。

我抱著寶寶,披頭散髮去開門,腋底還夾著一隻奶瓶,看到有男人,幾乎找地洞鑽。

倒底還沒嫁人,還想留一個好印象給異性,這種景象傳了開去,死無葬身之地,那裡都不用去。

我瞪大眼晴。

女同事說:“還不招呼我們?這嬰兒是誰,好漂亮。”

那位男士太懂事了,立刻使一個眼色,像是說“問這些私隱來做什麼?”

我招呼他們進屋子坐。

客廳亂成一片,我騰不出手來,同事替我接過小孩,叫我去拿打字機。

我順便斟了茶。

寶寶怕生,開始扁嘴,我把他放進玩耍籃內。

沒有比這更難為情的事了。

我把打字機的操作性能說一遍,女同事沒有心情聽,不住的逗嬰兒玩。

“太可愛了!”她不住驚歎。

女人就是女人,你看。

結果她男伴掌握了打字機的功能,她沒有。

女人在事業途中有太多旁騖,嬰兒尤其是致命傷。

她說:“真想馬上生一個?”

我說:“很麻煩的,別看他像天使,半夜哭個不停,就好比惡魔。”

他們笑。他是個很登樣的年青人。唉,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是你的什麼人?”同事還在追問。

男伴白她一眼。

她笑說:“放心,王小珊冰清玉潔,這斷不會是她的私生孩兒。”

現代女性說話大膽,叫男性臉紅。

我微笑,乘機解釋:“我是這孩子的姨婆。”

“譁!”他們慘叫一聲。

誰還敢說孩子可愛?一開口叫人大家都升級做公公婆婆。

一層冰頓時融解,這一對在我處逗留成個下午才走。

人家總能找到更好的人。

人家一晃眼就能把自己嫁出去。

人家總能不勞而獲,一切由男方供給。

人家總會得化險為夷。

人家能夠求仁得仁。

人家總能夠得心應手,心想事成。

人家……

我對寶寶說:“來,我們去問魔鏡,你姨婆幾時修成正果。”

他睡著了,晚上由他父母把他帶回去。

我坐在露台喝酒,也不怕醉死。

屋子非常近海,有船隻停泊,倒影是一道道金光,如此良夜,那拋棄我的人不知在做什麼,也許在籌備婚禮。

想到這裡,索然無味,上床睡覺。

做了許多惡夢,夢中年屆四十,未婚,撲來撲去找工作,被社會唾棄,要多黑有多黑,怪叫起來,驚醒,發覺實際情形並不比惡夢好多少,冷汗更濃,深深太息。

天亮,紅日冉冉,昨夜夢境忘一半,又開始遊戲人間。

男人不大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女人,男人喜歡嬌小的、俏麗的,會說會笑的女子。

要不就做首屈一指的性格女,男人亦會把她們當手足弟兄,惺惺相識。

最差是我這種半天吊,半桶水。

那打字機還有下文呢,甲買了一架,乙也喜歡,聽說我有折扣,都叫我同代理商聯絡,皆是知情識趣的人,事後要請我吃茶。

我首先的反應是拒人千里。

噫,要我做了頭髮換了衣服外出吃杯茶,才不幹。

他們都不放過我。

“出來!同你介紹男朋友。”很大的應允。

“你知道我喜歡什麼類型?”反唇相稽。

“說呀,什麼類型都有。”

像金剛就不錯。

一日在電視上看這套舊片子,真的,金剛很過得去,醜是醜一點,但他愛惜女人,保護她,肯為她犧牲。

我微笑了。

星期六中午,還是人情難卻,抵達現場。

都一雙雙一對對的,精力充沛,嘻哈談笑,打算直落玩到半夜。

吃到一半,有單身漢上來,大概是走兩桌,第一桌有瞄頭就不來了,第一桌乏味便到這裡來瞧瞧,我覺得自己似菜牌上的一道菜。

頓時眼觀鼻,鼻觀心不言語。

心裡面百分之一百不服,不行,下次要反敗為勝,反被動為主動,待我也到處觀察入微,走三桌又如何,每處逗留廿分鐘,看有什麼合適的人。

為什麼要那麼笨,呆坐此地,含羞答答的等人來揀貨,咄!

嫁了人的女同事可以大膽笑謔地說話,她們有人認頭,她們的配偶沒有異議,也就不關旁人的事。

單身女人一放肆就爛塌塌,誰都怕。

最難做的人是超過廿一歲的單身女,動輒得罪。

離過婚的又還好些,索性可以裝一個閱人多矣,見識廣的樣子,離過兩次婚更好,簡直除死無大礙,什麼都可以攤開來,豁出去。

所以他們說,一定要結兩次婚。

放下杯子,我推有事,離開現場。

二十出頭,還不必做得惡形惡狀。

在電梯裡,碰到從前那一位。

我一震,不想同他打招呼,馬上架上黑眼鏡。

他與親人一道,不知是否與我一樣心思,也沒有同我說話。

大家是一定看到大家了。

沒話好說就是沒話好說。

頂多問句好嗎?

不好也不能哭,也不能傾訴。

問來作甚,答來作甚。

電梯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總共三兩分鐘的時間,恍如一世紀。

我默默看著他背影,從前可以搭住他肩膀,響亮的吻他的脖子後面,現在這權利已屬別人。

奇怪我心境卻很平靜。

電梯到樓下,大家魚貫而出,他忽然轉過頭來,叫我:“小珊。”

我仰起頭,“啊,好嗎?”

這兩個字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廢話。

他很殷勤的說:“你氣色很好。”

“化妝而已。”

“胖了。”

“噯,愛吃。”

“還在原來地方做事?”

“唔。”

“聽說升了級?”

“沒有哇,誰說的?”

“聽人提過。”

我們已經走到門口。

大太陽照到我身上,炙然,我用手遮著額頭,“再見。”我說。

“有人接你嗎?”

我不答。“再見。”我轉頭走開。

有點似落荒而逃。

再說三個鐘頭也不管用,陌路人就是陌路人。

從此蕭郎是陌路,他偏偏又姓蕭。

真奇怪,居然還認得我,頭髮短那麼多,人胖那麼多,又相隔那麼久。

並且他不停的說話,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的,神經緊張。

我佩服自己鎮定,不像是打敗仗的人。

這原本是天大的侮辱,只不過我接受得好,一切深仇大恨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半年過後,連我的仇人也忘了他險些兒殺掉我。

而我逃得小命,居然若無其事。

瞧,本事不止一點點吧!唉,誰沒有一兩招護身之寶呢?

不不不,我並沒有忘記,怎麼可能,一切牢牢記在心頭,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不過表面就不必露出來了,不要解釋,不要抱怨,不不不。

我悵惘的想,本來我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經過這次內傷,頓時減壽,大概起碼要少活六十年。

再失多一次戀,真會立刻翹辮子,以後的日子,焉得不步步為營。

表說:“哼,這好叫內傷?我同你說什麼叫內傷,當一班同事數人,人人於同一日升職,而閣下獨獨留任原職,卻又因經濟情形不能辭職,還得強顏歡笑在第二天早上爬起身繼續上班,這才是內傷!隨後又發覺學歷潛力最好的是閣下,而閣下升不上去是遭奸人所害,嘿,真想殺人,可是形勢比人強,不做吃什麼?硬生生忍氣吞聲,難怪人會生癌。”

我不敢言語。

“失戀算什麼?街上有的是男人,待你年薪六十萬,宿舍一千平方米,公司供給汽車司機的時候,你怕找不到男人?有的是滄海水,有的是巫山雲,你少擔心。”

我吐吐舌頭,那麼偏激,大概是家務做膩了。

做家務本是最佳運動,但重複又重複,悶得發瘋,天天抹那幾張桌子椅子,天天熨那幾件衣服,每日要吸塵,朝朝洗浴間……

一定要請女傭做,不然人生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光是洗完煮,煮完吃,原始過原始。

傭人告假的時候,家裡通常一團糟,週末提起勁來狠狠收拾,不錯是略為整齊,可是到了星期一,又亂成一片,於是乾脆不做。

婚後不知誰做家事?

這些不算細節,是每日都要面對的難題,婚前一定要坦白。

我學精了,以後擇偶,頭腦一定清醒。

不過那人在那裡呢?

別去想它。

不知道如何處置自己,好像有一半魂魄不知所蹤。

儘管他們都說“小珊不知擔心什麼.包管一下子就找到更好的人”,我還是悶悶不樂。

打敗仗不是光榮的事。

我們散開的原因非常簡單,他開始約會別的女性,我們認識已有兩年,兩年之後他混身發癢,一次兩次三次被我發覺同別人去看戲聽音樂,他的時間不再留給我專用,我要找他非常困難,需要排期。

聞絃歌而知雅意,他並不隱瞞行蹤,分明有意要我知道消息,知難而退。

我成全他。

外頭人把我看得太瀟灑,其實我給他機會已有一年.也很盼望他回頭,只是他沒有。

走了三年,他也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公開把我休掉,大抵是要給我下台的機會,我當然沒有大哭大鬧,諸人問起,只說意見不合。

嘿,意見不合,誤盡蒼生。

他大概是厭倦了我,我有自卑,自覺個性乏味,不及他女婀娜多姿。

他暗中給我面子,有人問他“到底誰扔誰”,他總是說:“我這付德性,自然女方不要我。”

人問我,我也不約而同說:“如我這般白開水女人,當然是男朋友甩了我。”

他說假話,人家當真,因為我從沒張揚過,而女人很少這麼大方。我說真話,人家以為是假話,因為女人很少承認被扔。

事情更加迷離,不過都讚我們好風度,內出血,沒人知。

他身邊有許多女孩子.最後固定下來的,是那個很時髦的大耳環女郎。

我戴耳環不好看,─粒頭珍珠或鑽石尚可,大耳環就是不行,因為心中不服氣,近日來很少戴耳環,在首飾店看到耳環.立刻別轉頭。

我並不比誰更大方。

我沒有炸起來,是因為我比別人自愛。

似我這麼可愛的女子,倘若找不到更好的男人.皇天無眼,瞧,越來越會得安慰自己。

在很困苦的時候,對牆壁說話的巧技也越高,若果隔牆有耳,那雙耳朵準會滴出耳油。

初初決裂,天真地以為表明心態.或會令他就範,等他打電話來說後侮,足足等了一個月。

他沒有打來。

好不容易脫身,還打來幹嗎?以前一天打七次是以前的事。

分手後只覺時間奇多,足夠再世為人/重讀文憑/休養生息/寫一本文藝鉅著。

一年之後,我終於心死,不再去想那件事。

終於痊癒那一日,自己並沒發覺,聽見同事租遊艇出海,我把頭伸過去說:“我也夾一份。”

“攜不攜眷?有眷五百,無眷三百。”

我苦笑,“兩百買個眷?真值得。”

“你只要來就有,我們通知叔伯兄弟,叫他們把單身漢都帶來。”

我咕噥,“一天到晚狼來了,手頭卻沒有好貨。”

眾譁然。

我出去買件電光紫的一件頭新式泳衣,免得單身漢也說船上沒好的貨。

又去熨了頭髮,免得溼水後光看頭似小男孩子。

如此興致勃勃及講究.可見戰傷已好得七七八八。

週末是個豔陽天,一船都是人,擠得我懷疑船會沉下去,但沒有。

船上有好些小孩,有個叫羅拉的小女嬰,才一歲多,穿粉紅色比堅尼,對我一笑,要了我的老命,心花怒放的同她玩,忘了賣弄風情。

忽然有人同我說:“他們告訴我,你已經做了姨婆。”

我抬起頭,“你是誰?”很訝異。

那年輕男人笑:“我未來大嫂,是你的女同事。”

我打量他,唉,個子略矮,髮式有點過時,肩膀在脫皮,怎麼看都不似白色武士。

不過雙目明亮,笑容活潑,也有可取之處。

我只得向他點點頭。

“喜歡孩子?”他問。

我又點點頭。

這是復國的機會,不得輕易放棄。

我展開笑容。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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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醜

欣欣一邊滴眼藥水一邊說:“單身人士最怕生病。”

馬利看她一眼,“你以為結了婚就有人服侍?做夢,弄得不好,你服侍他。”

“可是伴侶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再硬心腸的人都不會見死不救吧!”

“他也不是壞,他只是蠢,你昏死過去,他以為你在午睡,還等你醒了齊齊去吃大菜,自顧自聽它三小時音樂再說。”

欣欣想,這是在說誰呢?

馬利嘆口氣,“我們家三姊妹,嫁的全是這種老木頭。”可是他們有他們的好處呀,不軋姘頭,不打老婆。

“還是你最聰明.遊戲人間,拒絕結婚。”馬利走開。

上星期一,馬利患重傷風,探過頭來與同事說話的時候,欣欣就怕傳染,但上司同你說話,你總不能別轉頭去裝一副不耐煩狀。

欣欣知道抵抗力一向欠佳的她這次劫數難逃。

果然。

馬利三天後痊癒,全套細菌奉送給欣欣。

這下子欣欣恐怕要辛苦半個月。

打噴嚏、流鼻水、咳嗽、發燒,每早九點照樣上班,捱到下午三四點,實在吃不消,才返回公寓吃藥上床。

同事勸她服兩帖溫和的中藥,但欣欣一向外國人脾氣.不大相信草藥。

拖到今天,已經整個星期,雙眼都睜不開來。

不由她不正式告病假。

她知道有人生孩子才拿五天假,這樣的英雄才是公司重用的將才,她做不到。

欣欣非常重視健康。

過若干年,這些賣命的人全倒下來,公司不見得會為他們立紀念碑,何苦呢?

回到家,欣欣洗一個熱水澡,換好厚睡衣褲,套上羊毛襪,脫掉隱形眼鏡,便上床去。

人類的科學,欣欣譏笑,連幾隻濾過性細菌都應付不了,偏偏好高騖遠,要向宇宙出發。

她抱怨一會兒,睡著了。

夢中有人殷勤地向她問候,告訴她,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大事小事,由他安排。

即使在睡夢中,欣欣也並不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但是聽在耳中,非常受用。

正覺適意,電話鈴由遠至近,響了起來。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逼真,欣欣呻吟一聲,睜開眼睛。

她取過床頭的電話,是馬利的聲音,“你果然在家”。

欣欣呻吟一聲。

“後天一定要回來,你要開一個重要的會。”語氣中已有太多的不滿。

欣欣也不理她,放下話筒。

但是好夢一旦驚醒,再難以尋覓,欣欣惆悵地靠在幾隻大枕頭上發呆。

馬利是個厲害的腳色,表面功夫又好,分配到她那一組工作,實在不好做。

她最擅長打擊新同事的信心,弄得他們手足無措,才個別擊破。

欣欣第一次交報告給她,她拎在手裡看,閒閒地說:“你連日子都寫錯,今天不是十二號星期四。”

欣欣早已風聞她那脾氣,於是僵持地說:“今天的確是十二號星期四。”

馬利微笑,“今天是星期三。”

換了別人,信心早已移動,至少也應顧左右而言他,但欣欣說:“請你查看案頭日曆。”

馬利無法可施,只得翻翻日曆,輕描淡寫的說:“咦,你知道什麼,今天真是星期四。”

從此以後,馬利對欣欣另眼相看。

總是找機會挑剔她,在報告上故意把她寫得任性粗心。

欣欣嘆口氣,家庭主婦老是羨慕高薪職業婦女,老認為只要做好本份,大可不必理會其他的瑣事,事實與想像是有很大一段距離的。

不經不覺,已經做了三年。

這時才發覺獨身真痛快,回到家來,不愛出去的話,鹹牛肉三文治一個,姜啤一杯。萬一興致高,打電話找親友上街玩到夜深也可以。

她們這一代想得很開,也瞭解異性並不是萬能的超人,這樣想法是不公平的,所以有時儘管寂寞,卻無怨言。

量近情形有所好轉,到底混熟了,馬利開始把她當半個知己看待,再不屑向她訴苦,到底身邊也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人,漸漸有兩句真心話。

但仍然忘不了她比人高一官半職,非得裝腔作勢不可。

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許有一天,當她升了職,她會做得比馬利更過火。

電話鈴又響。

欣欣接聽,“是,馬利,有什麼事嗎?”

那邊遲疑一下,“張欣欣小姐可在?”是個女孩子。

“我是。”

“這邊是光輝傳播公司.我們想送份合約上來,請問什麼時候方便?”

一說到合約,欣欣的心活了起來,“我今天一整天在家。”

“敝姓王,廿分鐘後到達府上好嗎?”

“謝謝,謝謝。”

欣欣不由得有三分歡喜,表叔聽她訴苦多了,應允為她找份比較理想的工作,三個多月沒有音訊,說的就是他任總經理的光輝傳播,現在終於有消息了。

她掙扎著下床,想為外表裝飾作些努力,奈何力不從心,反正對方是位女性,不必故意討好,乾脆真面目上陣。

對鏡一照,嚇壞自己,臉色奇劣不去說它,不知恁地,雀斑全清晰地浮了上來,又架著副八百度近視眼鏡,披著浴袍,形象頗為卡通化,欣欣不禁笑起來。

馬利若看到這副嘴臉,必定一切都原諒她。

醜有醜的好處,是行走江湖的保護膜。

剛想梳好頭髮,門鈴已經響起來。

欣欣連忙脫下浴袍,換上一件松身裙,前去開門。

“光輝公司。”

欣欣即刻開門。

門外是位年輕小姐,一臉訝異,“找張欣欣小姐。”

“我正是,請進來。”

那位王姑娘早聽說飛騰廣告的張欣欣是一朵花,今日聞名不如目見,可見傳聞是多麼不可靠,她停下神來,連忙說:“我上司章忠信也來了。”

欣欣這才發覺王小姐身後還跟著一位年輕男士,她尷尬地扶了扶眼鏡架子,請他倆進來。

章先生看了欣欣一眼,心想:原來是外表這麼樸素的一位實力派,敢情好,公司裡女同事爭豔鬥麗,難得有位與眾不同的好榜樣。

他們客氣幾句,放下文件就告辭了。

在電梯中,王小姐如骨在喉,不吐不快,問上司:“你認為張欣欣可以勝任那份工作?”

章忠信看助手一眼,“為什麼不行,她已通過三次面試,辦事靠能力,不是靠外表。”

王小姐噤聲,但是那副眼鏡!太過份太叫人吃不消了,身為客務主任,要隨時接見外人,如此怪模樣,恐怕討不到便宜。

章忠信回到公司,總經理笑問:“我那侄女兒,單是外型,已經有八十五分,對不對?”

章忠信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

終於他說:“外表只需整潔,餘不重要。”

總經理讚道:“說得好。”

章忠信心想,在長輩眼中,自幼看大的侄女兒是一定可愛的,應該的嘛,他不禁莞爾。

那一個下午,王小姐成為最受歡迎的人物。

大家好奇的圍住她,勤奮地問:“怎麼樣,未來的客務主任,是否同傳說中一般有型有款,才貌雙全?”

王小姐不敢置評。

“說來聽聽嘛。”

“才幹嗎,相信是一定有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小姐終於忍不住,悄悄說:“外貌卻同家庭主婦差不多。”

大家騷動起來,年輕女孩子最怕被人歸入平平無奇類,寧為蕩婦,不做主婦。

“這話怎麼說?”

“面色黃黃,十分沉實。”

“譁。”男同事死了條心。

王姑娘偷偷在女同事耳根說:“跟傳說完全不一樣,無論如何,說不上漂亮。”

有人笑,“你故意中傷吧!”

“我怎麼敢。”

“好,她幾時上工?”

“恐怕還有一個月左右。”

“營業部左太太見過她,一向說張欣欣精明漂亮。”

王小姐向對方使一個眼色,大夥便回到工作崗位。

是左太太出來了,“在說誰?”她閒閒的問:“當心點.新老闆下個月來上工,人家要求很高,你們可別再嘻嘻哈哈,半業餘姿態做事。”

沒有人出聲。

到底還是王小姐恃寵膽大,“依你說,新老闆算不算好看?”

“好看,怎麼不好看,氣質十分出眾。”左太太說著走開。

大家還以為她說的是反話。

章忠信聽到了,問左太太,“相貌真的那麼重要嗎?”有點為張欣欣抱不平。

左太太似笑非笑.“你有什麼資格講這個話,你自己不知多注重外表。”

章忠信笑,“我不能滿肩頭皮屑指甲鑲黑邊回到公司來呀。”

“那麼說,本公司裡這些女孩子,全非你的理想對象?”

章忠信笑,“我沒有那麼說過。”

左太太嘆口氣,“你已以行動證明,這些年來,你從未約會過她們。”

章忠信反對賺一萬花兩萬的作風,他的女同事往往炫耀家中有一百雙鞋,令他吃不消,穿過的鞋是髒的,哪裡去找那麼多地方來放垃圾,對這種完全沒有理智的女性當然要保持距離。

他有第六感,張欣欣不計較這些。

這個女孩子與眾不同,他對她有先入為主的好感。

章忠信是個正常的人,他當然不討厭真美,他只是受不了偽美,靠一千件衣裳與三百盒粉造就的美,不如不美。

左太太當下說:“老弟,別太偏激,一蹉跎男人也會老的,當心高不成低不就。”

她回到房間,撥一個電話給敵對公司,把張欣欣打算轉職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馬利女士。

一方面欣欣在家,頂著病,把那份合約看完,非常滿意,立即大筆一揮,簽上姓名。

過幾天,精神好些,她打算親自把合同送上去,同時認識新同事。

當下她仍然要把握機會休息,並且草擬辭職信。馬利會怎麼想?

欣欣不用擔心太久,馬利的電話又追上來。

她只是說:“你在家嗎,我馬上過來看你。”

語氣特別溫和,欣欣立刻知道東窗事發,越有要緊事,馬利語氣越是鎮靜,是誰報耳神報得如此迅速?看樣子每間公司裡都有好事之徒。

也好,反正馬利遲早知道這件事。

她一下子就趕了來。

一見欣欣,嚇一跳,“你是真病?”

欣欣頭痛得眼睛都睜不開來,正在服藥,給馬利這麼一說,欲哭無淚。

馬利說:“你更不應該在這種時候作出荒謬的決定。”

欣欣躺在沙發吸氣,不作答。

“你這樣一走了之,人家會以為我刻薄下屬。”

“馬利,那邊是我表叔的生意,比較有發展。”

“那你一畢業為什麼不過去?等我把你訓練得有點成才了,長輩便來挖角?”

“那時公司還沒有成立呢? ”

馬利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她一向以欣欣再生父母自居,如今欣欣叛變,她面子放不下來。

“馬利,你不宜逗留過久,這屋裡全是傷風菌。”

“你一定要走?”

欣欣點點頭。

“你看你,相由心生,要多醜就有多醜,似只蓬頭鬼。”馬利咒詛。

欣欣啼笑皆非。

“你不用來上班了,放一個月的假吧!我無法再與你再合作。”

“病好了我們一齊午餐。”

馬和悻悻,“我不要再見你。”

欣欣說:“你不是真心的,公司同事那麼多,總有值得提拔的人,當初你不也是在芸芸眾中發現了我嗎?”

這樣一說,馬利臉色稍霽,“有什麼用,教會徒弟沒有師傅。”

欣欣笑。

“好好注意健康,今天看上去你像三十歲,一副尊容到新公司去,嚇壞人。”

欣欣送她到門口。

“你的近視原來那麼深。”馬利最後轉過頭贈她一句。

欣欣嘆口氣。

這下子可以睡了吧!

她把電話筒取起,簾子放下,埋頭苦睡。

仍然做那個夢,這下子對白還多起來,那位英雄對她說:由我來照顧你,你放心。朦朧間欣欣覺得地面熟,似一個人,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等到一身冷汗醒來,她才想起,那人像新相識章忠信。把不用於的人扯入夢境,多麼可笑唐突,幸虧對方不曉得。

在這種冰冷無助的時分,欣欣真希望有人來替她煮一鍋粥。

她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掙扎看起床,看看鐘,晚上八點半。

偏是不舒服,又有這麼多事發生。

欣欣不敢再照鏡子。

衝了杯牛肉汁,吃果醬麵包,草擬辭職信。

第二天,馬利又來追,欣欣雖好性子,也有點緊張,“看,到底是不想再見到我,抑或明天開完會我才準消失?”

“後者。”馬利說。

欣欣瞭解她身受的壓力,但不原諒她把壓力動輒轉嫁他人身上,並不算是英雄好漢。

熱度褪得七七八八,欣欣把屋子略為收拾一下,張羅了一點吃的,剛坐下預備享用,電話又狠狠狂響,欣欣嘆口氣。

馬利真有點提早更年期的姿態。

“張欣欣?”

喲,陌生男人的聲音,欣欣自然提高警覺。

“光輝公司的章忠信。”

是他,夢中人。

欣欣無故漲紅半邊臉。

“請問合同簽妥沒有?”

“這兩天我有點不舒服,不然早就送上來。”

“沒問題。”

“半小時後?”

欣欣認為可疑,他一定住得很近,見了面問一問。

她想換下眼鏡,但雙眼乾澀痠痛,欣欣解嘲說,算了,人家都看慣了。

架上眼鏡,她便不曉得如何化妝,只得洗一個頭,擦些花露水,換上毛衣長褲。

像所有事業女性,欣欣沒有家居便服,一整櫃都是神氣活現的套裝,件件墊肩,穿上顯得十分威武,是一種偽裝,用來嚇一嚇敵人。

她去應門。

章忠信一臉關懷,踏進門便說,“你好像病了好幾天,沒有什麼事吧!”

欣欣精神一好,話便多起來,“照統計,每個成年人每年會傷風兩至四次,至今沒有藥物可以控制。”

章忠信笑,“人類也真夠落後的。”

欣欣立刻覺得他可以成為知己。

“我帶了幾瓶橘子水給你,新鮮榨的。”

欣欣連忙道謝。

這時章忠信鼻端聞到一份食物香氣,似大白菜紅燜獅子頭,又像紹菜煮小排骨,都是他搬離父母的家之後再也沒吃到過的菜式。

他訝異地看看欣欣,不會是她做的吧!難道烹飪在現代女性中還未失傳?她們不都恨惡家務嗎?

別太樂觀,泰半是隔壁鄰舍傳來的菜香。

章忠信貪婪地縮兩下鼻子。

欣欣看到了。

其實她一年都不做一次菜,因為病,不敢上館子,所以才動的手。

她告訴章忠信:“是小唐菜肉丸,嘴巴淡,用來過粥。”

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章忠信衝口而出:“你會做菜?”

“做得很壞。”

章忠信已經深深感動。

她與他平日接觸的女孩子有太大的不同,種種機緣巧合,叫他遇上了她,實在奇妙。

章忠信的眼睛出賣了他的心事。

欣欣有點慚愧,她知道他會錯意,她並沒有他想像中的美德。

但怎麼解釋呢?

欣欣只得說:“我去取合同。”

她並且留他吃飯,“只得一個菜啊!”

章忠信卻認為該味菜色香味俱全,若天天下班可以吃到它,已經沒有遺憾。

欣欣也覺得整件事不可思議,因為一場小病,她除下武裝,精神略見萎靡,再也不能咄咄逼人,耽在寓所,顯得賢良淑德,還有,被逼洗盡鍋華,臉容樸素,一點侵犯性都不見了。

沒想到因此討得這位男士的歡心。

而要緊的是.欣欣對他也有說不出的好感。

緣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欣欣把合約交給他。

章忠信與她握手,“歡迎你加入我們公司。”

“多多指教。”欣欣誠懇的說。

章忠信想,這話要是由別的女同事說出來,他才不信,這年頭的女孩子不知多會譏笑異性,在她們面前,一點錯不得,但他相信欣欣的誠意。

“大家研究就是了。”

欣欣與男同事鬥爭若干年,受師姐們影響,認為他們之間難有芳草,章忠信卻給她大大的喜悅。

她希望他開口約她。

以前,她一向對異性似兄弟,要出去,不怕提出來,像“老王,去喝杯啤酒”,或“彼得,明日要不要拉隊去游泳”之類,毫無困難,一開口便成功。

這次原本她也可以說:“小章,明天我們去看場戲”,但張口幾次,都沒有聲音發出來。

這次看情形是真的了。

又坐了一會兒,再也沒有理由逗留下去,小章訕訕站起來,“我明天再給你帶水果來。”

欣欣安下了心。

明天他還會來。

只是,什麼時候呢,不能一整天苦苦等候呀。

小章又說:“中午時分如何?你可以睡晚一點。”欣欣點點頭,彷佛一切已成定局。

“我就住在附近。”

欣欣替他開門,看了看他的手,問:“合同呢? ”

他差點忘記拿,只得又回頭,非常不好意思。

欣欣暗暗好笑。

傍晚,馬利又催:“明天。一定要來,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首尾。”

幸虧年輕。休息數天,也差不多痊癒,欣欣化一個淡妝,再也不覺憔悴,穿套灰藍色套裝,精神也就跟隨而來,頭髮打理過,前後判若兩人。

欣欣怕小章會不認得她。

預算著一小時開完會,她還可以趕回家去等他,但馬利永遠不讓別人生活好過。

她磨著欣欣不讓她走,把那套理論說了又說,說了又說。

欣欣儘管給她面子,到底一場同事,後來時間實在不對了,不得不提出要早走一步。

馬利忘不了佔嘴舌便宜,“見過你真面目,才知道你真上妝。”

欣欣本來想說彼此彼此,不知恁地.放過了馬利,她心頭一直喜孜孜,不想刻薄任何人。

她問馬利:“前兩天,樣子真的可怕?”

馬利怎會隱瞞心中話:“像那種下了班還要去買菜的女人。”

欣欣想了想,“但是,或許.可能這種女人都是好妻子呢? ”

馬和冷笑一擊:“做女人要聲色藝俱全,你以為黃著一張臉管用?”

這是馬利一貫語氣。

欣欣仍然微笑。馬和太瞭解她對女性的要求,卻不明白男性對她們的要求。

欣欣說:“我要走了,馬利,日後再聯絡。”

她跑出去截車子。

回到公寓,在電梯口碰到小章。

欣欣問:“你等了很久?”

“沒有,剛掀一次鈴。”

看他焦急的樣子,她知道他等了不止十分鐘了。

“你怎麼上班去,卻不多休息。”

欣欣鬆下一口氣,裝扮後他還認得她,真是好事。

她打開門。

章忠信看著欣欣,只覺她明媚可人,第一印象深深印在心間,他並沒有發現此刻的張欣欣打扮與所有管理級女職員有什麼不同,並且也拿著公事包。

“你不該這麼賣命。”

“上司不放過我。”

章忠信只認為她盡責。

他上下打量她,“你今天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欣欣笑,“我嫌眼鏡架子重,脫下了。”

“啊對。”他呆呆地凝視欣欣,肯定已找到他所要的人。

欣欣自他眼神得到信心,灑脫地問:“到什麼地方吃飯?”

“呵,對,選間清淡點的館子。”

章忠信決定要好好照顧她。

臨出門之前,欣欣對鏡子眨眨眼睛。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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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作

若人問:“你什麼,你答應交什麼習作給鄔講師?”她驚奇得張大嘴,生怕聽錯。

亭亭微微一笑,再說一次,“一篇小說。”

若人呆了半晌,說道:“你煩了,大好的假期,什麼不好做,用來寫小說?中學作文,才千兒八百字,都已經覺得頭痛,聽人家說,一篇小說,動輒幾萬字,或是十幾萬字,怎麼寫,抄都抄死人。”

“先寫個短篇,或三千字,或五千字。”

若人忽然想明白,“我知道,你想討好他。”

亭亭反問:“他是誰?”

“鄔某人。”

亭亭沒好氣,“人家說,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虧你是個女孩,又是大學生,思想已經這麼猥瑣,給你少念幾年書,又是個男人,還不知要齷齪到什麼地步。”

若人有些難為情,一直裝鬼臉。

“寫好了交上去,可以算分數。”

若人搖頭,“我不幹。”

“你何用幹?之所以你讀化工。”

若人吐吐舌頭,“簡單得多了,都是方程式,丁是丁,卯是卯,黑是黑,白是白,不用歪歪曲曲的肚腸,才高八斗的文思,也可以畢業。”

亭亭把手亂擺,“叫我念你那科,保證吃零蛋。”

“我們各得其所。”

兩個女孩子笑起來。

亭亭把適才買回來的蛋糕切開來,又做了菜。

若人說她根本無法抗拒一切巧克力製成品,並且擔心這個弱點會引致她將來成為一個肥女人,於是一邊吃一邊為命運悲哀。

亭亭已經感覺到壓力。

該怎麼開始這個習作?

當然,第一件事,是去買一疊原稿紙與幾枝適用的筆。

第二:坐下來寫。

頭兩件事比較容易辦到,兩個人在書店,花了二十分鐘,便大功告成。

第二件事就比較困難了。

若人問:“總得先做一個大綱吧!”

亭亭點點頭。

“人物呢?”

亭亭又點點頭。

“鄔先生有沒有給你一點指示?”

“沒有。”

“哎,那怎麼開始寫。”

“他說,把心中想說的話,寫下來就是。”

“那豈不是成了日記。”

亭亭笑,“我也覺得他說得很含糊,所以買了許多寫作指南來看過,誰知更胡塗。”

“我太慶幸我選的是化工。”若人吐吐舌頭。

“先做個大綱吧!若人,請你提供寶貴的意見。”

“我?”若人受寵若驚。

“是,你喜歡怎麼樣的故事?”

“平時多數看愛情小說。”

“還有呢?”

“小品也不錯,”若人以讀者身份說:“但喜歡選一些別緻些的題材讀,人云亦云那些,看三行就看不下去。”

亭亭:“多挑剔。”

“你又不打算公佈你的作品,左右不過是鄔先生一個讀者罷了,煩什麼。”若人笑。

能不能把今年暑假所發生的一段小故事寫出來?好像太卑微了,不過是身邊的瑣事。

但是鄔先生的確說過,想寫什麼,就坐下把它寫出來,除出戰爭與和平之外,讀者也願意看其他的文字,不然的話,一直為求偉大的題材而拖延動筆的日子,到老來眼高手低,最多成為一個酸溜溜的評論家,論盡人家的作品,但本身沒有作品。

這是文人最尷尬的結局,會彈,不會唱。

亭亭攤開了紙。

若人穿上外套。

“你那兒去?”

“創作是很私人的事,我還是任你一個人冥想。”

“那多寂寞。”亭亭驚道。

“是的,”若人表情有點惻然,“你沒想到過呀!寫作是最孤寂的工作。”

亭亭撒賴,“那麼我同你集體創作。”

“集體怎麼創作?”若人笑,“連化學工程學生都知道這是行不通的:所有的時間用來辯論,作品非驢非馬。”

亭亭發呆。

“好好的寫吧!”

“你上什麼地方玩?”

“看電影,散場再來找你。”

亭亭興致索然,“算了,明天見吧!”

“明天讀你小說的第一章。”

“我又不是印刷機,一天怎麼寫一章。”

若人聳聳肩,開門離去。

小說還未寫成功,亭亭已經這樣有小說家的脾氣了。

離開亭亭家,若人玩到深夜。在泳池遊畢水,即時回家換衣服,趕出去同朋友大吃一頓法國菜,再看電影,意猶未足,再泡咖啡館。

到了家,把午間攤開在床上的裙子撥開,倒頭大睡。

若人有她的哲學,三年內就要畢業,還餘多少個暑假?不玩白不玩,踏出校門是起碼十年八年的奮鬥期,屆時酸甜苦辣夠你嘗的。

剛進入夢鄉,床頭電話響起來。

過很久很久,若人才掙扎著取過話筒。

那一頭是亭亭全然沒有睡意,興奮的說:“大綱與人物表已經出來了。”

若人唔唔呀呀,還未醒來。

“喂喂,你已經睡了?”

“呵欠。”

“真掃興,明天一早我來找你。”

“啊啊!”亭亭摔下電話,看,就是她好朋友,小中大學的同學,心腹姊妹,現在要她聽聽故事大綱,她都不感興趣。

第二天一早,亭亭便帶著筆記本子去找若人,把她自床上掀起來。

“哎呀,”若人看看鬧鐘,“才八點半,你瘋了,莫非是一夜未睡。”

“給你猜中了。”亭亭把筆記本子按在胸前,笑吟吟喜孜孜的說。

若人奇說:“你的樣子好像在戀愛。”

“口氣真大,你戀愛過嗎,你知道戀愛中人是什麼樣子?”

“真的,”若人起床漱口,“慚愧之至,連戀愛都沒談過的人,有什麼資格寫小說。”

“可以想像,他們都說,想像比實情好多了。”

若人坐在亭亭面前,“把你的幻想說來聽聽。”

“好,你仔細聽著。”

“說呀。”

“一個女孩子,在某年暑假,認識了她從外國回來的表哥──”

“我的天,陳腔濫調,不知多少人寫過,此刻坊間雜誌上的流行小說都不用這種題材了。”“別澆冷水好不好?”

“你應該寫與生活有關的題材。”

“像什麼?”

“像到東歐去旅行一次,以蘇聯的核子意外為背景,寫現今波蘭人民的心態。”

“去你的,這同我們有什麼關係。”

“你要關心世界,小說家眼光要遠大。”

亭亭奮力反抗,“腳邊的事還攪不清楚,還挑戰世界呢? ”

若人問她:“你真打算寫這種小眉小眼的題材?”

“我喜歡。”

“寫吧!”若人一付事不關己。

亭亭幾乎有點恨她,“有日我成了名,要你好看。”

若人笑問:“女主角長得很美吧!”

“總之看上去不比你我差。”

“這是公式,女角標緻,男角瀟灑。”

“你想我寫什麼,一群乞丐?”

“狄更斯寫的‘苦海孤雛’中就有一大群乞丐,不知寫得多好看。”

“若人,你再唱反調看我不揍你一頓,各人才華不同,你就讓我寫我所願寫的題材好不好。”

“好好好,形容你的男主角給我聽。”

“他學問深相貌好品味高──”

“對,長得似當莊遜,有博士文憑,腕上戴康斯丹頓薄白金錶,哈哈哈哈。”

亭亭拾起枕頭,一下摔過去。

“救命,救命。”若人跳起來逃命。

亭亭哈哈大笑。

鬧半晌,若人坐下來,感喟的說:“這樣的好時光,不知還剩多少。”

“還是有很多的,”亭亭安慰她,“友誼永固!”

“不,我指這樣的心境,無憂無慮,單顧吃喝玩樂。”

亭亭說:“說起吃,快拿水果出來招待我。”

“說真的,我不願長大。”

“我知道,你想成世放暑假。”

“說得不錯。”

“有了有了,”亭亭叫起來,“這篇小說,就叫‘暑假過去了’,象徵主角終於要面對成人的責任。”

“唷,還挺有社會意識的嘛。”

亭亭白若人一眼。

當日下午,她坐在書房內,攤開紙,寫將起來。

身邊開著無線電,音樂悠揚,一邊放著大壺冰茶,每寫三數行,站起來,踱踱步,其味無窮,管它寫得好不好,單是一這份樂趣,已經價值連城,把它當作終身嗜好,既可消閒,又可娛人,不亦樂乎。

亭亭寫到女主角回家進房間換衣服,一疊聲問女傭:“新買的兩雙鞋呢,擱哪兒去了?”

回答她的不是家中的老傭人,是年輕男人低沉富魅力的嗓子:“你是卡洛琳吧!”

原來他是她表哥,自外國回來,借住他家,他們自十歲後沒見過面,小時候,他老作弄她。

亭亭沉吟:“卡洛琳,這名字太洋化,要換一個,也不能叫小寶小鳳,非得挖空心思好好的動腦筋。”

恰巧客廳中擺著一大把玫瑰花。

若人順口說:“叫玫瑰吧!”

亭亭皺皺鼻子,“不俗呀。”

“我喜歡,我是讀者不是。”

“好好好,謝謝你的意見。”

亭亭再埋頭寫,半晌又抬起頭來,“表哥呢,表哥叫什麼名字。”

“阿尊阿積。”

“不大好吧!我又不是寫蘇絲黃。”

“留空白,想到再填上去。”若人說:“再講,姓名有那麼重要?”

“當然,”亭亭放下筆,“中國文字是像形的,姓名可以把人的樣貌性格出身刻劃出來。”

“譁,這麼厲害。”

亭亭又低下頭來寫,直到傍晚,她摸一摸發酸的脖子,寫完第一章。

“才三張紙?”若人問。

“見人挑擔不吃力。”

“拿來看看。”

亭亭遞給她。

若人十分鐘就看完。

“怎麼樣?”

“像足少女日記。”

“這是褒是貶?”

“你確是少女,有這種風格也是應該的。”

“還有呢?”

“故事剛開始,情節還不明朗。”

“你就差沒打呵欠。”

若人笑,“你們文人就愛這樣,為了平平無奇的作品,自以為金科玉律,巴不得讀者焚香沐浴跪著拜讀。”

亭亭抬起頭,“我可沒那麼想過,如果我以寫作為業,主旨是為讀者解悶。”

“娛樂?”

“是。”

“人家會說你胸無大志。“

“娛樂是很正經嚴肅的事,人人需要娛樂。”

“老學究不這麼想。”

“我不認識老學究。”亭亭笑,“管他們呢? ”

若人點點頭。

一日寫千多字算是很好的成績,兩個少女放下正經事去逛公司。

走到玩具部,聽到一個女孩子叫人:“家明,家明。”

亭亭立刻轉過頭去,被叫的是個小男孩,才三四歲,可愛得不得了,圓圓的頭,圓圓的腿,正奔開去。

亭亭問:“嘉明,佳明,抑或是家明?”

到底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若人立刻知道她想什麼,答道,“家明最好,最低調,最平凡,因此也顯得最特別。”

“那麼就叫家明好了。”

若人詫異:“你真是走步路都記得。”

“噯,不知恁地,廿四小時想情節。”

若人笑。

亭亭太過緊張,不過,態度應當認真。

表面看,這不過是一篇暑假習作,但若人有第六感,亭亭可能會從事寫作。

以後還會有第三篇第四篇要跟著來。

鄔先生在日後也許可以驕傲地同人說,他造就了一位作家。

若人不敢小覷亭亭,她實在十分投入。

一個人做不做得成一件事,是看得出來的,一個人有沒有決心毅力誠意去做一件事,也是看得出來的。

若人覺得亭亭這次會有成功希望。

亭亭天天寫,字數多寡不定,可是每日都有工作量,她也不大改動,“要改,不如從頭寫一篇”,許多字不會寫,到處打聽請教。

寫得比史諾比還痛苦。

花生漫畫中的小獵犬學寫小說,坐在打字機前,才寫了十個字,就說:“現在我知道李奧的心情如何了,李奧托爾斯泰當然。”

立刻開始自我膨脹。

他的小說開頭是這樣的:“那是一個黑沉沉風蕭蕭的晚上,一道閃電,一女孩尖叫,一扇門拍攏……”

聽上去蠻緊張的。

結果被編輯退稿,他受刺激僵住,好幾天睜大眼睛不能動。

若人把漫畫翻出遞給亭亭欣賞,亭亭笑得嗆咳,情同身受,直笑出眼淚來。

退稿。

退稿之前要投稿,投到什麼地方去?

勤力地寫了半個月,總算大功告成,立即趁新鮮熱辣,跑小書店去影印數份,真本留著珍藏,把副本讀了又讀,十分滿意。

第一個讀者是若人。

她笑說:“味道十足。”

亭亭緊張的問:“什麼味道?”

“流行味,你彷佛讀誰的作品著了魔,字裡行間都充滿那種調調,幸虧筆觸比他清新一點。”

亭亭揚起一條眉,“我並無抄襲。”

“是暗裡中了毒。”若人笑。

“真要注意一下。”亭亭懊惱。

“新手少不免向前輩借鏡,將來會樹立個人風格的。”

“你看好我?”

“不過要不停寫。”

“奇怪,你彷佛知道得很多。”“唏,報上老有專欄教人寫作,你沒看到嗎?”

“這篇小說行不行?”

“你拿去給鄔老師看,我怎麼知道。”

“假如他說悶,又如何?”

“你可以說他妒忌你的才華。”

“王若人!”

亭亭考慮很久,不敢把作品拿去給鄔先生看。

也許,將來,寫得再純熟一點的時候……

寫得這樣辛苦,這樣用心,倘若鄔先生不喜歡的話,一切就完了。

亭亭輕輕撫摸著那疊稿子,不捨得交出去。

她到鄔先生家去。

在電話中她說有問題要同他商量。

坐在他幽靜的書房內,手中捧著香茗,卻又說不出話來。

鄔先生是亭亭的講師,不過三十出頭,還穿著褪色的牛仔褲。

當下他問亭亭:“開始動筆沒有?”

亭亭不敢說實話,怕他問她要原稿看。

“一直躲懶?”鄔先生問。

亭亭說:“寫完又怎麼樣,可以發表嗎?”

“先寫完再說吧!”鄔先生笑。

亭亭不語。

“你不打算讓我看看嗎?”

“寫完我會給你過目。”

鄔先生打趣她,“你彷佛有什麼事瞞著我似的。”

“沒有。”亭亭說:“對了,寫作為生,是否一門好職業?”

“每一門職業都有起落,有些人成就高,有些人一生平平,不能一概而論。有時也要對本身的才華略表懷疑,譬如說像我,還是教教書算了。”鄔先生說得甚為幽默。

亭亭笑。

“怎麼,你想從事寫作?”

“我喜歡寫。”

“不忙決定,趁假期多寫一點。”

亭亭再坐一會兒,就告辭了。

回家對著自己的習作,無限依依。

她翻開平日最愛看的雜誌,抄下地址,加一封短簡,把小說掛號寄了出去。

心中忐忑,忍不住告訴若人。

若人唉呀一聲。

“我做錯了?”

“應該託鄔先生替你拿到雜誌社去。”

“不需要,我不要靠人事。”

“至少給鄔先生評一評。”

“不,他有偏見,是他學生的作品,他不能不說好。”

“可是你恐怕會失望,投稿的人那麼多。”

亭亭不出聲。

“幾時再寫第二篇?”

暑期都快過去了,亭亭接受若人的邀請,到她家郊外別墅小住,天天泡在泳池裡,沒到一個星期,就曬成金棕色。

別墅中還有幾個男孩子,算一算也是若人的遠房表哥,同亭亭的小說題材絕對類似,暑假結束,各散東西,也許餘後一生再無機會見面。

雖然很投機地忙不迭交換電話地址,但大家都知道沒有誰會成為誰的忠誠的筆友。

因此在一起的時候,玩得特別熟。

其中一個男孩子問:“亭亭,你會到紐約來嗎?”

亭亭沒習作中的女主角那麼死心眼,她回說:“還是你到我們這邊來的好。”

那男孩頓時放棄扮演大情人。

現實是現實,故事是故事。

下一次再動筆,亭亭決定寫得現代一點,真實一點,女孩子不可能永遠痴心,永遠惆悵,永遠失望。

就寫暑假過後,男孩子在大雪紛飛的紐約城等待女友的信的故事。

而那位女孩,雖十分想念他,早已答允別人的約會。

亭亭有一股衝動,想即時動筆,把這二部曲寫下來,管它有沒有人登,會不會名成利就。

後天就開始寫,她泡在泳池中決定後天回家。

她告訴若人:“也許等我百年歸老,子孫整理老祖母的遺物,才發現一大疊從未發表的原稿。”

若人白她一眼。

亭亭與新朋友依依話別。

“旅途經過紐約,記得來看我。”

亭亭腦海中馬上浮起小說情節:(一)她的確經過紐約,但只能停兩天,她決定不去打擾他。(二)她到了紐約,但身邊有人,不方便同他聯絡。(三)她根本記不起紐約有這麼一個人。

亭亭興奮,可能性太多了,甚至可以寫成(四)兩人見了面,但已經沒有那種感覺。(五)他另外有女朋友,是個紅髮碧眼的可人兒。

太美妙了,愛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亭亭回家,馬上寫寫寫。

這一篇,或許可以給鄔先生看。

還有兩天就開學,要趕快,不然就不能一天寫到夜,文思被打斷是最無奈的事。

在開學前三天,她接到鄔先生的電話。

他愉快的說:“恭喜你。”

亭亭不知自己做對了什麼。

“你的小說會在九月份登出來。”

亭亭耳畔嗡的一聲,也不管鄔先生如何會有一手消息,她頭一個想到的是,作品會變成黑鉛字排出來,那還是第一篇作品,亭亭興奮得凝住,說不出話。

“編輯見你附著學校同科目,碰巧認識我,與我通了消息,喂,喂?”

亭亭如大夢初醒,“是是是,鄔先生。”

“編輯叫你繼續努力,不過亭亭,如此順利的開始甚罕見,你別躊躇志滿。”

“我省得。”

鄔先生笑,“距離做職業作者還有一大段路呢? ”他停一停,“雜誌會書面通知你。”

亭亭跳到床上去雀躍,同時趁家中無人,大聲尖叫,盡情把心中歡樂發洩出來。

她不打算把消息這麼快就告訴若人,等發表出來的時候,才把書放在她面前,嚇她一跳。

亭亭長長吁出一口氣,是否每個大作家,都是以暑期習作開始的呢?

她跑到鏡子面前去問:“我會不會寫一百本書,會不會?”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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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

璐璐進了化妝間,放下手袋,坐在鏡子前面,看著她自己那張著名的臉。

鏡框似把她上半身鑲了起來,好像一張雜誌封面。

璐璐低下頭,點著一枝香菸。

她的私人化妝師髮型師及秘書馬上過來把她圍住。

秘書安妮坦咕噥,“人人都戒了煙,獨有你還吸。”

璐璐苦笑。

她也試過戒菸,不是戒不脫,而是不想剝奪這唯一的樂趣及嗜好。

尊尼大力地刷著她的頭髮,“你遲到。”

雜誌社的女編輯知趣地迎上來,“不要緊不要緊,攝影室一直到晚上都是我們的。”

璐璐朝她笑一笑。

記者小姐問:“剛收工吧!”

璐璐點點頭。

“現在就做一個訪問好嗎?”

璐璐低低的笑,“你們還想問什麼,還有什麼是你們不知道的,有時連我都不知道的你們都知道。”

記者有點尷尬。

安妮坦打圓場,“問她去年賺了多少錢。”

璐璐不想回答。

化妝品一層層掃上去,面孔輪廓出來。

就是這張臉,八年了,她憑它賺了近千萬美金。

這一張奇異地有魅力的面孔,一直吸引著電影觀眾,使璐璐拍攝的影片,票房價值奇高。

開頭,她只不過是張漂亮的面孔,稍後,她努力於表演藝術,演技進步迅速,更加鞏固了地位。

璐璐人緣極好,敬業樂業,沒有架子,十分受傳播媒介鍾愛。

她按熄香菸,笑道:“這樣吧!寫我要退休。”

記者小姐一聽,突然睜大雙眼。

跟隨璐璐的一班工作人員,也噤了聲。

半晌,安妮坦強笑說;“別開這種玩笑。”

璐璐抬起頭來,“我從來不說笑話,大家都知道。”

“那更不應該說這種話。”

“你沒有做過一張著名的面孔,你不知道箇中滋味。”

安妮坦與記者小姐齊齊說:“我們哪有資格。”

璐璐低著頭,“只是一張面孔,沒有靈魂,沒有思想,人們所認識的,只是這張臉,其他不重要,請我吃飯,同我做朋友,約會我……都是為了它,你們明白嗎,彷佛我個人不存在似的。”

安妮坦呆半晌,她從來沒聽過老闆小姐說過這樣的話,不十分明白其中意思,於是小心翼翼的說:“這幾天都拍通宵戲,你一定是累了。”

記者小姐倒底是寫文章的人,她說:“一個人,過某一類型生活久了,是會產生厭倦之心的。”

璐璐摸一摸自己的面頰,“臉在人在,臉亡人亡。”

安妮坦嚇一跳。

幸虧攝影師在那邊叫:“準備好了沒有?”

璐璐過去試位置。

安妮坦連忙拉住記者說:“拜託,剛才那些話,請不要寫出來。”

“我明白。”停一停,記者小姐說:“不過她講的都是事實,多年來她是一顆明星,誰也沒把她當血肉之軀。”

“廿多歲就談退休?”

“是早了一點。”

璐璐走回來,她倆連忙改變話題。

“今天還有什麼約會?”璐璐問。

“(一)東南公司的慶功宴,(二)美麗華雜誌十週年紀念酒會,(三)市政局電影節開幕禮,(四)周曼君導演生日會,(五)大日本電影慕名請客。”安妮坦打開約會簿,直似背書一樣。

璐璐說:“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雜誌編輯說:“奇怪,我以為人類對名利永不會厭倦。”

攝影機開動,璐璐太知道她最佳角度是在哪裡,拿捏得絲毫不差,對牢鏡頭,她展開笑臉。

璐璐忘記做過多少次封面,光是國際性雜誌,都有好幾次。

出外旅行她也不能找到真正安靜,華僑隨時把她認出來不在話下,外國人也愛問:“對不起,小姐,你好臉熟,是模特兒吧!”

說起來好像太不知道感恩,但其中苦處,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最可怕的犧牲,是找不到異性知己。

去年,璐璐與孫子建約會過幾個月,孫的家境不錯,是執業大律師,外型英俊,為人風趣,待璐璐也十分體貼,兩人通常在一些幽靜的場所見面,璐璐覺得十分享受。

孫子建要把她帶回家去見長輩,璐璐考慮許多,應允了。

誰知那是一個筵開五桌的大宴,孫家把所有的親友叫來看明星,璐璐累了一個晚上,以後孫子建再來約,她就不肯出去。

璐璐可以忍受觀眾,他們盯著她看是應該的,她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她,公平交易。

但是想到未來的親戚對她有那麼龐大的好奇心,她實在受不了。

璐璐曾解嘲的說:“我是怪人。”

表演事業壓力比別的行業大,她漸漸有點孤僻。

安妮坦老勸她,“人家喜歡你才看你,是好意。”

璐璐心中明白,真正的影迷不多,不少眼光是惡意的挑剔的。

在一次訪問中,她表示中東一帶婦女外出,用深色面紗遮住臉容,實是明智之舉。

是打那個時候開始的吧!璐璐走過玻璃或鏡子,只看一眼,便別轉頭,笑曰“曝光過度,連自己都受不了”,又從來不買自己做封面的雜誌,說“內文不寫璐璐多好,可以安心的看。”

於是她想到退休。

從頭到尾做一個普通人,也許不甘心,但曾經燦爛,再趨於自然,應該無憾。

璐璐有足夠節蓄豐足地過以後的一百年,如果目前的生活令她不滿意,真的可以從此歸隱。

漸漸地愛上退休這個念頭。

面孔退休,不代表身體退休。

璐璐有高中畢業文憑,隨時可以進入高等學府,做一個優悠自在的學生。

身在攝影棚,心已飛向校園。

璐璐的父母在去年已經移民,她早有計劃與家人團聚。

當下安妮坦問:“那幾個宴會,你決定去哪裡?”

璐璐脫口而出:“說我移了民,不能夠去。”

眾人笑了起來。

安妮坦說:“好,我同你推掉。”

這些年來,沒了安妮坦,可真有點麻煩。

“對了,孫子建找你。”

璐璐不出聲。

攝影師說:“有了。”表示他已拍到他要的照片。

璐璐自台上下來,立刻卸妝。

化妝師知道這這一兩年來,除非是工作,否則璐璐根本不肯化妝,即使是拍戲拍照,一完工也立刻抹掉,免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璐璐”。

璐璐在躲避自己,這是一個很大的心理障礙。

她看過心理醫生。

才第二次去,那裡的看護便要求與她合照留念,璐璐放棄。

每個人見了她,總是覺得有義務告訴她,她越來越漂亮,說話往往沒有更好的題材。

好幾次,璐璐想與記者討論一下看過的電影,又不敢開口,她怕他們給她一個“你長得美還不夠,何苦還冒充知識份子”的眼色。

真苦。

她只有一張面孔。

璐璐挽起手袋,向眾人告辭。

安妮坦追上去低聲說:“別想太多。”

她點點頭。

一到樓下,看到輛黑色大房車停在路邊。

她假裝沒看見。

她自己的司機把車子緩緩駛近。

大車上跳下孫子建,看住璐璐,也不說話。

璐璐客氣地微笑。

孫子建輕聲說:“一起吃飯?”

璐璐心中也渴望,但終於硬著心腸說:“等我退休之後再說。”

孫子建無奈。

她跳上自己的車子,並沒有往後看。

三年前,璐璐幾乎夜夜笙歌,每晚有不同的車,不同的人來接她,三百天也不重複,那一段日子,她愛上自己的瞼,衣著化妝髮型都為著突出面孔之標緻,她享受那種一進場每個人都向她看的感覺。

她是璐璐,電影皇后。

她是一個隨和可愛的女子,不拘小節,一日導演臨時取消通告,閒得沒事,她找到朋友寫字間去。

璐璐並不知道坐在接待室的正是朋友的未婚妻,那女孩子根本已經恨死了璐璐,見到她本人,如火上加油,當下繃緊臉。

璐璐上前道出來意,那女孩冷冷說:“他在開會,貴姓找他?”

璐璐意外,便說:“我是璐璐。”

那女孩拉下臉來,“璐璐什麼?外頭不知道有多少璐璐。”

璐璐呆住。

這才發覺她的面孔也有罩不住的時候。

她站了一會兒,想打退堂鼓,又覺不值,想揚聲,又怕鬧得不好看,瞼上一陣青一陣白。

那女孩得意洋洋,幸災樂禍的態度叫璐璐心灰意冷。

這個時候,門一開,她要找的人出來,看到是她,大驚失色,連忙找個藉口,把她送下樓去,並且問:“你怎麼來了?”

那天晚上,璐璐對牢鏡子問自己:你這張面孔,倒底代表什麼?

為什麼只在黑夜,只在娛樂場所,才受歡迎?

後來,她聽說朋友與未婚妻解除了婚約。

那女孩並沒有招待記者,但是社交界一直傳璐璐送上門去的謠言。

表面上璐跳處之泰然,內心卻十分困惑,別人可以亂說話,她不可以,她為盛名所累。

日子久了,當然會學乖。

她再也沒有興趣同圈外人做朋友。

第二天,安妮坦一早就來了。

她說:“晚上是趙敏的婚宴。”

璐璐微微笑:“終於嫁出去了。”

“可不是,所以人前人後歡天喜地。”

璐璐說:“其實她有點身家,不嫁也不打緊。”

“也太滅自己的志氣了,對方又不是什麼好人家,不過是外國小鎮一個移民,嫁過去還得洗衣煮飯,何用樂得人仰馬翻。”

璐璐笑,“也許是愛情。”

安妮坦也笑,“一定是。”

璐璐說,“喜酒我不喝了,酒會我可以到。”

“我替你安排。”

“你看,又少一個同伴。”

安妮坦卻說:“你是影后,從來沒有同伴。”

璐璐寂寞的笑。

“穿哪件衣服?”

“且別忙,坐下來,我有話同你說。”

安妮坦詫異,“什麼話?”

璐璐笑,“這些年來,你幫我實在不少。”

“唷,好肉麻。”安妮坦揮著手。

“通行都知道這一點。”

“是嗎,那你打算怎麼樣報答我?”安妮坦同她開玩笑。

沒想到璐璐衝口而出:“我要到加拿大讀幾年書,你一起來吧!一則我需要人陪,二則你也輕鬆一下。”

安妮坦大吃一驚。

“我這計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別洩露出去,不然人家又說戲子最愛吹噓。”

“那麼,這些戲呢? ”

“拍完就走,手上不過只剩兩部而已,都接近尾聲,你以為我還似舊時那麼紅?”

“我──”

“有什麼苦衷?”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再做下去頂多只剩三五載。”

“三五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了。”

“我已厭倦,想過最最平凡安靜的生活,我要退休。”

“天呀,沒想到你是認真的。”

璐璐鬆一口氣,“你可支持我?”

安妮坦看著她,“目前對你來說,健康自由與快樂才最要緊,名與利已經滿溢。”

“謝謝你。”

璐璐與安妮坦緊緊擁抱。

安妮坦心底並不相信璐璐下了決心,也許只是最近情緒低落,也許過一陣子她會回心轉意。

安妮坦覺得她有義務使璐璐生活愉快,儘可能範圍內順她的意思。

璐璐是認真的。

她與家人商量妥當,辦入學手續。

兩位兄弟很支持她,畢竟,他們得以大學畢業,全賴璐璐的財力,娶親的時候,璐璐送的禮物,是公寓房子各一層。

他們不是沒有良心的人,出發點同安妮坦一樣,想要璐璐開心。

璐璐開始推片約,藉口是“我要去渡一個很長很長的假”。

又把片酬大大抬高。

逐個劇本挑,多數原封不動退還……

收了工在家中不出去,看看書同安妮坦聊聊天,也很自得其樂。

安妮坦說:“我看你近日精神鬆弛許多。”

“噯。”

“從前想是逼得自己太緊。”璐璐承認。

“胖兩三磅便嚇得魂不附體,弄得神經兮兮。”安妮坦取笑。

“你看我現在吊兒郎當的,不曉得多美。”

電話鈴響,安妮坦去接聽。

她說了半晌,跟璐璐說:“是孫子建。”

璐璐說:“我不在。”

“他知道你在。”

“我不聽電話。”

“大家也是老朋友了,而且明年你就離開這塊是非地,他找也找不到你。”

璐璐想了一想,也不好意思做得太過份,接過電話。

孫子建問:“出來吃杯茶?”一貫的好耐心。

“不如你到我這裡來。”

“好極,我十五分鐘就到。”

安妮坦說:“沒想到你這麼爽快。”

“把話同他說明了,好叫他死心。”

“你不怕他傳出去?”

璐璐想一想,“反正是事實,不怕他傳。”

安妮坦看她一眼,“我覺得他也算是瞭解你的了。”

璐璐承認,“他很沉著。”

何止沉著,簡直言聽計從,不到十五分鐘孫子建便前來報到。

璐璐奉上香茶,便把退休計劃一五一十告訴他。

子建受寵若驚地聆聽,卻沒有太大的意外,這一兩年來他已經注意得到璐璐情緒上的變化。

璐璐說完之後,孫子建並無意見。

璐璐問:“你認為我對不對?”

孫子建也問:“你這次遠行,是為了逃避自己的面孔?”

璐璐失笑,“沒想到你會這樣看這件事。”

“何必操之過急。”

“啊!”

“璐璐,我們的面孔不是永?琠坁滿A五官隨年齡而變,沒有人會永遠美麗,我們終歸要老,無可避免地失去少年時的標緻,我完全不明白你為何要為這個操心。”

璐璐呆住。

孫子建嘆口氣,“不過我尊重你的意願,”他凝視女朋友,“雖然這張臉有公眾義務。”

璐璐聽了這話,忍不住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多月沒有這樣開朗的笑了,笑真能醫百病,璐璐只覺得心身舒暢。

孫子建說:“這樣吧!先去探探路,看一看,很多人都那麼做。”

璐璐說:“我相當熟悉那一邊的景況。”

“做遊客的感覺又不同,反正我有假期,我們一行三人,去散散心如何?”

安妮坦立刻說:“真是個好主意。”

璐璐知道安妮坦已有三年沒放過假,在情在理,她都該成全她。

璐璐當下說:“同你一起去?我吃了豹子膽也沒勇氣,不知給人說成什麼樣子。”

孫子建說:“你太在乎人家講些什麼。”

“你如果是我,你會更在乎。”

“那麼分頭去。”

“你家在那邊有很多親戚?”璐璐問:“請別再舉行看明星大會。”

“小姐,喜歡你才看你。”

“我總想保留一點私人生活的權利。”

孫子建說:“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告訴他們。”

“謝謝你。”璐璐呼出一口氣。

子建伸出手,“仍是朋友?”

璐璐把手放在他手中,“我一直以為我們不止是朋友。”

子建苦笑。

璐璐疏遠他的一段時間,他也試過約會別的異性,總不能滿足。

他愛上璐璐的面孔,看看她已是享受,那麼精緻秀麗的五官,一顰一笑都是風景。出人意表的是她的談吐,直接而富有幽默感,他一直認為與她相處如沐春風,每次約會,都覺得興奮,忙不迭出門去等她,心甘情願。

也許當她退休,他的機會還高一點。

此刻的璐璐身穿白襯衫藍布褲,頸上卻掛一串御本木養珠,漂亮而瀟灑,孫子建很想對她透露仰慕之意,又不知如何開口。

只聽得璐璐說:“安妮坦與我住酒店,你呢?”

子建意外,“你父母兄弟都在那裡,還住酒店?”

安妮坦說:“她不想打擾親戚。”

子建說:“不想親戚打擾她才真。”

璐璐說:“聽,聽,世上只有他敢這樣對我說話。”

就這樣決定下來。

過了兩星期他們就動身。

璐璐十分不耐煩長途飛機,睡不著吃不下,只能看書,安妮坦替她買了一大疊小說。

她看完一本批評說:“情節狂得沒個褶兒。”伸個懶腰。

子建微笑。她已經鬆弛了。

快到埠的時候璐璐照照鏡子,“你說得對,連我都不認識自己了,一程飛機老了十年。”

她是矛盾的,一方面愛惜容顏,另一方面覺得負擔太深。

子建看她一眼,不語。

璐璐並沒有通知家人來接飛機,寒暄需要力氣,她只想好好睡一覺,子建把她與安妮坦送往酒店,留下通訊號碼,“晚上見。”他說。

傍晚起身,璐璐覺得精神不錯,撥電話到鄰房,發覺安妮坦比她早醒。

璐璐與家人通了消息,他們在那一頭狂呼,高興得不得了,立刻趕過來。

安妮坦問:“要不要叫孫子建來?”

“明天吧!明天吃晚飯時大家齊見面。”

親人湧到旅館房間,拖大帶小,場面熱鬧,璐璐靜坐一旁,看著他們,開頭時還有微笑,漸漸發覺至親的面目模糊起來,同一般影迷沒有分別,問的問題,關心的事,都與電影有關。

璐璐隱隱覺得飛了一萬多公里,自東半球來到北半球,人情世故卻仍然一樣。

他們定了第二天在璐璐大哥家聚會晚餐。

安妮坦送走他們,同璐璐說:“你看上去好像很累。”

“是嗎,一定是人多的緣故。”

“那你得有心理準備,明天人還要多。”

璐璐轉身問:“為什麼我越來越怕群眾?”

“職業病。”

她約了孫子建一起赴約。

本來想與家人坐下來好好談論一個嚴肅的問題,到了現場,門一打開,鎂光燈不停的閃動,璐璐睜不開眼睛,孫子建本能地擋在她面前,安妮坦雖見慣場面,也沒料到這一招。

親人為璐璐開了一個派對,把方圓十公里的朋友全部請來了。

璐璐對牢客廳裡七八十個華僑發呆。

她母親歡天喜地的說:“都是來看你的,都是你的戲迷,我早就答應他們同你見個面。”

孫子建忍不住會心微笑。

璐璐狠狠白他一眼,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掙脫,這次輪到諸親友微笑起來。

有幾位以老賣老的便乘機問:“孫先生是未來姑爺吧!”

安妮坦在璐璐耳畔說:“退到此地來才不得休息呢? ”

他們只有更好奇更熱心更多事。

吃了一點點東西,璐璐拉著孫子建避到書房裡去,鎖上門。

璐璐伏在書桌上,嗚咽地笑:“慘過登台加記者招待會。”

子建不出聲。

“你說該怎麼辦?”

“不如聽其自然,趁現在尚有市場需要,多做幾年,等人們不再想看你的時候才算。”

“真的,”璐璐嘆口氣,“讓我想一想。”

連自己家人反應都這麼熱烈,璐璐不知如何應付。

有人敲書房門:“是安妮坦。”

子建去放她進來。

安妮坦說:“真沒想到全無安樂土。”

璐璐不出聲。

“而且是一批不必購票進場的觀眾。”

璐璐笑了,她心中疑團似乎漸漸解開。

安妮坦說:“何必跟自己的本錢作對?要儘量利用才是啊!”

門中傳來父親的聲音:“璐璐,華人報的記者來了,要同你說話呢? ”

子建說:“來,抖擻精神,別讓老鄉失望。”

璐璐與安妮坦齊齊笑出來。

大明星沒奈何的站起來,吸口氣,摸一摸面孔,又一次去應付愛護她又騷擾她的群眾。--------------------------------------------------------------------------------【永別】

這是一個喪禮。

莊毓元早幾天就準備好衣裳,如參加隆重的舞會般,事先下功夫。

此刻她端莊地坐在小禮拜堂第二排,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身上穿黑色凱絲咪薄呢套裝,唯一的裝飾是珍珠耳環,臉上化薄妝。

頭髮梳一個低髻,她看上去非常成熟大方漂亮。陸續來臨的親友都忍不住向她投過去一眼。

今天是她舅舅舉行喪禮。

她父親早十年就已去世,留下毓元給她母親,遺產一時沒有發放出來,毓元母親去投靠兄弟,嫂子是個天字第一號厲害的人物,不到一個月,母女便被轟走。

過程如苦情電影一般。

細節歷歷如在眼前,毓元永志難忘。那一日,大家同坐一桌吃飯,毓元母親謙卑的表示非常打擾親戚,一有能力,總得想法子搬出去才是。

誰知比她年長十一歲的親兄弟仰頭噴一口姻,正眼也不看她們母女,冷冷的說:“你真搬走才好,別空哄人歡喜。”

毓元年紀雖小,也覺得耳邊嗡的一聲,更莫論寡婦心中怎麼想了。

當下她母親一句話也沒有,第二天找到丈夫故友,其中一位姓陸的律師見義勇為,立即將她們母女挪到酒店去,又再過兩個星期,取到了遺產,替她們買了房子。

舅舅舅母一直以愛理不理的態度對待毓元,通一個電話,都唔唔噯噯,聲音由無底洞發出來似,毓元不以為奇,因為陸俊申律師說的,人就是這樣子,這種勢利,完全是正常的。

毓元漸漸明白舅父所有義薄雲天的個案全有觀眾支持,越多人看見的好事他越不介意做,出手闊綽,他妻子也支持他。幫助窮親戚,就不必了,黏上了手,十多廿年也甩不掉,煩死人。

毓元看著舅父的遺像,不禁透出一絲笑意。

他三子一女都不成才,小兒子特別壞,完全沒有家教,寄居在他們家時,毓元替他補習,他帶一個鬧鐘進書房,撥好一小時,鍾一響,立刻收拾書本,生怕便宜了毓元的樣子。

說出去,好像她同小孩子計較,不出聲,這種氣也頗難受,幸虧搬走了。教多幾次發音,舅舅還心疼:“全世界都讀不準,有什麼關係”或是“遲早學得會”,在毓元的補習生涯裡,從沒見過這等幽默的學生與家長。

一切往事都回來了。

進禮拜堂的時候,毓元看見她以申元公司名義送的碩大花圈放在當眼之處。

未亡人被親友摻扶著進來,並不見得特別哀慟。

毓元聽說舅舅外頭有人已有好幾年,舅母早已失勢,雖然不愁衣食,手上始終抓著錢,倒底不復當年之勇。

毓元微微側過頭去同她打個招呼。

她身後跟著回來奔喪的兒子媳婦以及孫兒。

毓元的大表哥到美國升學,不出一年認識了唐人街雜貨店女小開,立刻結婚,書也不讀,站在店中幫手,也不在乎父親反對以及截斷經濟等恐嚇。

小夫妻一連生了幾個孩子,生活十分優悠,與世無爭,毓元覺得這種性格沒有什麼不好,但她舅舅為之氣結,視作生平第一件恨事。

一邊罵一邊還是掏腰包替兒媳買房子,倒底是親生骨肉。

毓元與表兄很陌生,以往總有高攀的感覺,要到很久之後,她有了事業,才能與他們平起平坐,可是又覺得他們乏味。

舅母仍維持著她的精明與氣勢,子女似隨從般跟在身後。

她戴著日常慣戴的鑽石戒子,足有桂圓核大小,毓元小時候曾被這枚寶石迷惑,以致賺到第一票利潤便來不及趕到珠寶店去買了一顆。

一種下意識的補償行動:舅母有的她也有。

她卻沒有戴過它,事實上連鑲都沒鑲過,一直擱保險箱裡。

表哥表嫂以及孩子們衣著甚差,簡直不似闊老太的子孫,她任得他們在美國鄉鎮百貨公司買了人造纖維,沒有時式可言的衣物來穿,且在洗衣機裡洗得發白褪色。

孩子們好奇地看一看漂亮的表姨,毓元喜歡孩子,他們總是無辜的,頭一號犧牲的,也是他們。

一個小女孩坐近毓元,黃黃的頭髮梳兩條細辮子,眉目卻十分秀麗,像她母親。

做舅母的媳婦不易為,毓元記得她從來不肯記住晚輩的名字,碰到喜慶場合玉珍敏兒亂叫,被叫錯名字的小輩也懶得去糾正她。

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毓元心底下還是有一絲介懷。

追思禮拜開始。

毓元的母親也來了,坐在後面。

她輕輕招招手。

莊太輕輕坐到女兒身邊。

她低聲說:“我以為你沒空來。”

毓元微笑,握住母親的手。

“不是說要去紐約開會?”

“改期,明天才去。”

大家開始唱詩歌。

坐在毓元前方的是陳允新,舅母娘家親戚,一表三千里,也是毓元的表哥。

當年他對毓元頗有點意思,曾約過她幾次,可惜過不了伯母那一關。

毓元對他的印象不錯,陳是個老實人,而且文靜。

她向他點點頭。

陳允新看到毓元,先是一呆,打過招呼,緩緩低下頭,忍不住再偷偷看她一眼,又一眼。

他一向喜歡她粗眉大眼,以及秀麗中帶倔強的神情,數年不見,她益發出落得標緻,當年羞怯的孤女如今充滿自信,整個人寶光燦爛。

即使沒遭她母親反對,他也不敢肯定會追到她。

毓元一早同陳允新說過,她一定要幹一番事業。

她的守護神是陸俊申大律師。

陸看著她進大學,幫她創業,更與她合股組織公司,他比她年長廿多年,且有妻子,關於他與毓元的傳言,一向是城裡熱門話題。

陳允新不禁伸長脖子四周圍看了看,沒有,大律師沒有來。

牧師讀出了詩篇二十三篇。

“……你用油膏了我的頭,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

毓元又莞爾。

陸俊申也在她敵人面前,為她擺設筵席,使愛她的人,以及恨她的人,都認為沒有白費精力。

毓元的表妹絕對是敵人。

她自小看不起毓元,在她心目中,毓元水遠是她屋簷下受過委曲的孤女,她可盡情欺侮她,她不信毓元會得強大起來,即使是,她也不怕,她有母親做後盾。

毓元搬走許久許久,她還去剌探莊氏母女的經濟情況,非常惡意,非常嫉妒。

完全是放肆的表現,她視毓元為假想敵,只要毓元在場,她就自然而然被得罪。

這時她暗暗打量毓元:古典裁剪合身的套裝異常名貴,鞋子與皮包都是鱷魚皮,手上戴一隻男裝薄身白金手錶,近十釐米的珍珠耳環閃著晶瑩的光芒,襯托得膚光如雪,看樣子毓元是真抖起來了。

表妹倆念一間大學,表妹追求建築系高材生,該名男生卻鍾情於表。

表妹從此與表不共戴天。

莊毓元是什麼?是她家窮得發霉的親戚!

男生聽了卻更加同情憐惜莊毓元。

那男生後來娶了別人。

莊太太悄悄說:“掌珠坐在那邊。”

毓元點點頭。

“胖那麼多。”

“住在外國,最易發胖。”

一胖就顯得髒與懶。

奔喪回來,更加疏於打扮,看上去倒比毓元要大上三五七載。

毓元沒想到掌珠會謝得那麼快,大學時代雄心勃勃的一個女孩,忽然在外國小鎮落了籍,守住一頭兩千美金開銷的家,安居樂業起來。

毓元心底下不是不羨慕表妹的,但是要她學做那種小家庭主婦,又不甘心,感情矛盾得可以。

毓元也希望在最近的將來可以成家立室,過平凡簡單的生活,把看電視當人生大事來辦,閒時喝喝茶看場戲,但必需由絢爛至平淡,不可以像掌珠那樣,由平淡進入更平淡。

怕只怕場面撐大之後,騎上虎背,很難下得來,所以毓元想她不會有縱橫廚房的日子了。

她低下頭。

從前看不起她母女的親戚都在這裡。

做透明人不好受。

她沒問人借,也沒問人賒,不知恁地,一個個都躲著她們,好像毓元身上帶著定時炸彈,隨時會得炸起來,濫傷無辜。

那一頭是做電器的表叔,已不大管事了,生意交給女兒,這位表待毓元也從來沒有客氣過。

兩人同車,說到大家就住在附近,毓元客套說:“有空我過來拜訪。”

表臉色都變了:“我們就搬了,立刻就搬。”彷佛為了避毓元,搬家也是值得的。

毓元訕笑自己是個小人,這些細節都記得那麼牢,平日埋在心底,有空即扯出來重溫一下。

沒有陸俊申就沒有莊毓元。

申元公司成立之後,親友紛紛和顏悅色起來,先是試探性地看毓元有沒有記仇,發覺她沒有,立刻把前事一筆勾銷,那幾年的苦難沒有人再提起,有時連毓元本人都疑幻疑真。

眾人的演技那麼好,她又是唯一的觀眾,不得不付出些代價,能幫助他們的時候,她出手十分闊綽。

因此舅父去世,舅母親自通知莊氏母女。

還有什麼遺憾呢,應該沒有。

那麼能幹的舅母都認為她是一條臂膀,要她改觀不容易呵。

毓元最後一次煩她,是為著母親。

莊太太精神不支,昏倒在浴室。

毓元發急,撥電給舅舅,由舅母接聽,當時答應馬上來。

過了十分鐘,舅母補了一個電話:“你舅舅說,太晚了,我身體也不好,你們自家料理吧!”懶洋洋的口吻。

當時不過午夜十二時。

她們這種女人把娘家與夫家的人分得極清,嫁人半輩子,衣食住行全由夫家支付,但對娘家極之忠心,對夫家無法投入,動輒“你們我們”:你外甥不是我外甥,你妹妹與我無關,你父母關我鬼事……

是那個晚上,她顫抖著聲音找到陸俊申。

他出現的時候,如天神般高大強壯可靠,毓元過去,把頭埋在他懷中。

那一年,她十七歲。

陸俊申同毓元說:“不要生氣憤怒,那樣的人,就該做那樣的事。”

毓元一直沒有動氣。

即使到今日,翻了身,也從來沒有躊躇志滿,想起來,只有深深悲哀。

舅母通知她舅舅去世,徵求她同意,把她名字登在訃聞上,是清晨。

毓元洗臉的時候,因受不慣這樣的恩寵,有點迷茫,看著鏡子裡的反映,忍不住喃喃的說:“莊毓元,莫非你真的抖起來了。”

讀完經文,又繼續唱詩。

陸俊申問過毓元:“我在你心目中,地位如何?”

毓元想了想,微笑說:“你是我所有。”

陸俊申憐惜地說:“老這麼說。”

外頭傳得很難聽,一直說莊太大本來跟陸某有點瓜葛,不然誰有興趣竭力幫助孤兒寡婦。後來女兒長大,陸某索性老實不客氣……

毓元一直沒有對象,也是事實。

禮拜結束,低頭默禱。

毓元聽到舅母忽然飲泣起來。

舅舅對她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照顧周全,那怕是她娘家游泳偷渡出來的表弟,都可以登堂入室,一起搓麻將耍樂。

但是老式女人另有一功,她愛把自己形容得劫後餘生模樣,永遠訴說丈夫不好服侍,說多了,預言成真,舅舅果然找到女朋友,舅母的王朝突然崩潰,一樣吃喝,說話題材卻變得又酸又苦。

莊太太問:“你上不上山?”

毓元點點頭。

魚貫離開禮拜堂,來到門口,陸續登車。

毓元看到陸俊申的黑色大房車在等她。

每個人都看見了。

特別是陳允新,自慚形穢的退至路旁去叫街車。

毓元對母親說:“你坐我的車,我過去看看。”

她才走近,司機已打開車門。

陸俊申坐在車廂裡向她招手。

她坐到他身邊。

“你怎麼來了?”

“陪你,”他說:“明天你要到紐約,一去十多天,想趁這機會多聚一聚。”

毓元微笑。

“這件喪事辦得不錯。”

“可惜沒有真正傷心的人,舅舅的女朋友又不能公開進來鞠躬。”

雖然毓元也不能確實那女人會不會傷心。

她說:“舅舅做生意確有才華,生活上未免有點胡塗,一生為兩個女人控制,”她停一停,“她們說什麼,他聽什麼,著了迷似的,查實是最普通的女人,他卻來不及要報她們知遇之恩。”

“男人總怕女人嚕嗦。”

毓元笑:“你怕我嗎,你才不怕。”陸俊申不語。

“我父親也不聽母親的話,叫他戒菸,直戒了十年,結果肺癌。”

陸俊申看她一眼。

車子跟隊駛向墳場。

“很多人認為定要長得好才能使男人俯首稱臣,但那全是無必要的,家母比誰都美,一點用也沒有。”

“怎麼沒有,”陸氏說:“生了個同她一般漂亮的女兒。”

他自車座的小酒吧裡取出水晶拔蘭地瓶子,斟了一點給毓元。

毓元很需要這杯酒。

陸俊申看著她雪白的面孔。

他頭一次見到毓元,她才十六歲,已經是美人。

可憐的孤女,寄人籬下,不是不肯低頭,奈何得勢的親戚跟前太多拍馬屁的人,不需要莊毓元侍候。

三言兩語就擠了她們母女出局。

是他替她們置的房子,哪裡有什麼鬼遺產,毓元的父親早已投機失敗,什麼都沒剩下。

母女明知如此,每月仍自陸氏處接過生活費,根本不知何以圖報。

陸俊申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切,都是為著小毓元,為看她悲慟的大眼睛,逼切求助的神情,註定的,見過如許多大場面的著名大律師竟遭了迷惑。

這樣的關係,維持了十年。

誰也沒有說話,他的妻子,女孩的母親,都裝作不知道。

他讓她大學畢業,他栽培她成為小一輩生意人才中佼佼者,他甚至替她介紹男朋友。

毓元全部坦然接受,男友在內,不過從不長久,止於三次約會。

乏味,她說。

而事實上是他們好奇心太強,不止打聽她的歷史,使她煩膩。

申元公司做出場面來之後,她與同年齡的異性開始疏遠,近兩三年更加絕了跡。

自有追求失敗者出去渲染:莊毓元是陸俊申的人,不能碰。

陸俊申說:“交通擠塞。”

“噯。”

“來回恐怕要三個小時。”

“最後一次送他。”

“怪他嗎?”

“不怪,倒底也照顧過我們一段日子。”

陸俊申點點頭。

想起來,他問:“你母親身體怎麼樣?”

“不錯,我讓她吃燕窩,環境好轉,不愁沒朋友。”

陸俊申忽然問:“你呢?”

“我,”毓元笑,“我怎麼樣?”

“你快不快樂?”

“我小時候想的一切,如今都在掌握中,連小時候不敢想的,現在都有了,怎麼不快樂。”

陸俊申凝視她:“這是由衷之言?”

“嘿,倘若不是,叫我──”

“得了得了。”陸俊申笑說。

毓元看著車外風景,他們正駛過條繁忙骯髒的街道,四周圍小販擺生意,地下泥濘不堪。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說的是真話。”

倘若一直舅母家住下去,少不免成為她的丫環,一邊感恩一邊苦笑。

幸虧舅母不能容物。

倘若舅母好心地說“毓元,你不要見外,大家自己人,有粥吃粥,有飯吃飯,儘管放心住”,那就完了,那就再也沒有今日的莊毓元。

說得誇張一點,毓元真想向舅舅舅母一鞠躬,多謝他們連桌上的渣滓都不肯施捨。

“在想什麼?”

“啊,紐約的春裝不知擺出來沒有。”

“女孩子就淨擔心這些。”

毓元說:“也許趁週末飛巴黎去買,便宜三分一。”

“幾時省起來了?”

“到了。”

“我在車裡等你。”

毓元下車,眾人好奇的看著她,把她當作明星。

確是,她確是這個家族的明星。

儀式完畢,眾人紛紛上前安慰遺孀。

舅母恢復了鎮靜。

她向毓元道謝:“這次多虧你。”

毓元抿抿嘴,不置可否。

“明天動身去談生意?”

“是。”

“去那麼久,要不要我這裡派個人來陪你母親,她怕不怕靜?”,

怕?

毓元猛然抬起頭來,不信她舅母會說出這種話來,她怕毓元母親怕靜?

十多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人怕過她們怕任何事情。

忽然之間,當年把她們趕走的親戚,竟為這等小事周到起來,使足智多謀、八面玲瓏的毓元覺得難以應付。

太戲劇化了。

她沒有感動,沒有感慨,亦不覺滑稽,又深深的悲哀,奇怪,怎麼當年叫孤兒寡婦搬走的時候,卻沒人怕她們會倒斃街頭?

當下只聽得莊太太回道:“才三千尺地方,怕什麼靜?”

毓元沒聽下去,這是她母親揚眉吐氣的時刻,不是她的。

她回到車上。

“可以走了?”陸俊申問。

她閉上雙目,點點頭。

“你要把過去埋葬掉,”陸俊申說:“一直記著那些事,對你絲微好處都沒有。”

毓元不出聲。

才昨夜,她就做這個夢,夢見舅舅舅母,聯同所有的親戚,來逼她走:“走!不要你住我們家,快走。”扯著她膀子,推她出門。

夢中,毓元很平靜地說:“走就走,馬上走。”果然立刻奪門而逃,隱約間又自覺不用怕,又同自己說:“你現在有錢了。”

好不容易,一身大汗掙扎著自噩夢中醒來,毓元感謝上蒼,目前她擁有的一切。

失去的何必去想它。

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陸俊申就是欣賞她這一點成熟。

他說:“你要同過去說再見,毓元。”

她抬起頭來,“早就永別了。”

“是嗎,真的?”

“以後我努力,掙扎,精益求精,都是為我自己,再也不是為他們,我已經報答了他們,夠了。”

陸俊申笑,握緊她的手。

車子向高等住宅區駛去。

真的忘記了嗎,烙印是那麼深刻,因為永遠不能丟開,所以她一直裝成全然不記得的樣子。

“下個月你生日。”

毓元說是。

“要不要慶祝一下?”

她搖搖頭,“誰沒有生日,何用鬧得天下皆知,多小家子氣。”但凡你有,人必然也有,且更大更好更高,不必招搖。

“隨得你。”

車子駛向山上,環境突然開朗,一路樹木豐茂,打開車窗,可以享受鳥語花香。

到了家門口,毓元同陸俊申話別,女傭早替她開了門。

她一邊走進屋內,一邊脫去外衣鞋子。

一直到露台,站定,往下看,這是一個沒有霧的晴天,益發顯得山腳是山腳,山腰是山腰,階級分明。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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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情記

我丈夫是個醫生。

因為我是他的填房,所以沒有陪過他到英國考試,也沒有跟他住過醫院宿舍,我嫁他的時候,他已經是大醫生,政府好幾個局裡的議員。

大家都說我福氣好,註定了要享福,逃也逃不掉。

林醫生今年五十歲,精神奕奕,一表人材,四個子女都長大成人,在外國成家立室,他娶我,不外是想找個人照顧他,出席宴會的時候,身邊有個裝飾品。

而且我並不是娛樂場所的女人!一張面孔已為人看濫看熟,嫁得再好,也給人一種“狐狸精修成正果”的感覺,我是巴黎大學堂堂正正的美術學生,到現在為止,一年還在大會堂開一次畫展,在任何方面,林家的人都不能挑剔我。

我的生活還有什麼遺憾呢?

林醫生的子女並不討厭我,因為我並不與她們爭出風頭,我是一名藝術家,苦是苦在這年頭的藝術家也需要穿衣吃飯,所以嫁給林醫生,於是我有大把時間來造就我的志願。

我們住在石澳一幢八間房間的屋子裡,我最喜歡開的車子是一輛白色摩根跑車,我心愛的鑽飾是意大利蒲昔拉蒂。

婦女雜誌偶而也用我做封面,很多人驚訝地嘆息:“啊,原來林醫生的夫人是這麼美麗大方,又是畫家。”

林很滿足,因為他擁有這個女人。

然而這麼說,我的生活上還有什麼遺憾呢?

兩個司機三個女傭人加上花王兩夫妻,生活太豐富舒適。

然而那一日,我跟丈夫說:“我想搬出去住。”

他聽了抬起頭,一時不明白,“你說什麼?”

“我想搬到鄉下去,找一間平房,好好的作些畫。”

“別開玩笑,”他的口氣像對他孫子說話似的,“在這裡不能畫畫嗎?”

“一大堆人跟著我,我不自由。”我說。

“你不按鈴,他們是不會出來的。”他詫異的說:“你不高興什麼?”

我不出聲。

那天晚上,他特地早回家,叫相熟的珠寶店送來首飾。

我說:“這個樣子的珠子我已經有好幾條了,不再要了。”很不耐煩地叫他們帶回去。

他陪笑,“我倒忘了,挑別的款式吧!好不好?”

我笑,“都有了都有了,這種東西,若一件半件也無,做人沒意思,可是買了數年,也已經到飽和,夠戴就算數,不必多花錢。”

“那麼你為什麼煩?”他問。

我沒有回答。

照說我生活尚有什麼遺憾呢?可是那日我的跑車經過戲院門,看到“月宮寶盒”的廣告招牌,就想:如果有人陪我看這套影片,再到小館子去吃潮州菜,那才是高興呢?

林工作非常的忙,他的醫德好,在病人眼中有起死回生之能,漸漸他忙也是為了責任,不再是為了錢,沒有休假的機會。

有病人跑了來哭上半天,求他去動手術的。他跑來求我,我只好嘆口氣說:“好吧!我們取消假期。”

六年來我與他都沒有空去渡蜜月,現在如果我不起床陪他吃早餐,就簡直見不到他。

以前我到他診所去找他,現在也不去了。

一到診所,十多個護士都畢恭畢敬的對牢我喊“林太太”,受不了。

我仍然想去看月宮寶盒,要求非常低,但對我來說,是一項奢望。

剛結婚的時候,林醫生頗為擔心我,他嘗笑說:“我比你大廿年,你要是跟那些蓬頭垢面的藝術家跑了,我的心臟馬上會出毛病。”

我只好笑。

後來他放心了,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種穿件髒衣服,留小鬍髭的藝術家,並不放在我眼內。

日子過去,漸漸我變得非常孤僻與寂寞,所有出風頭的場合都不想再出現,林醫生自然更樂得在家休息。

我也不再購置新衣服,老是那堆毛衣牛仔褲,頭髮長了就梳一條粗辮子,畫畫的時候身上縛一條圍裙,並且想搬到外頭去住,過種比較單純的生活。

我也在海灘游泳,我喜歡棕色的皮膚,林醫生不喜歡,他不止一次說過:“好好雪白的一個人,曬得黑鬼似,髒相。”我總是陪笑,可是還是年年照曬不誤。

他有一隻船,從不出海,除非是孩子們自美國回來,才用得著。

“孩子們”是年年回來的,不外是怕父親老胡塗了,把所有的家產全花在繼母身上,可是漸漸他們也很放心,因每次回來,都看見我一身破爛,對林醫生的事業不問不聞,久了他們也曉得不是假裝,於是不那麼仇視我,也不急著拍我馬屁,我們相處得很好。

那天林醫生跟我說:“他們又要回來了,你讓司機去接吧!”

不知為什麼,今年我特別煩躁,當時就說:“你自己吩咐司機吧!”

他們到埠的時候,我出去與幾個朋友談畫展的事,回來只見到一屋的人,都與我打招呼,我也看不清楚,站在林醫生身後使勁的笑。

忽然有一個人說:“我不是的,林太太,我只是他們的朋友,姓趙。”

大家哈哈的笑。

我向他點點頭,“趙少爺,不必客氣,當自己家一樣就好。”

屋子裡忽然多了近十個人,鬧得天翻地覆,我一貫是不理的,照常生活,人多了林醫生就開心,我不得不承認他是老了。

一日我自外回家,揚聲問:“有沒有人跟我去釣魚?”

桌球室裡只有姓趙那個年輕人,我向他笑一笑,他也笑。

“他們都坐船去了。”他說。

“你呢?”我問。

“我玩得累死了。”他坐下來。

我完全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於是笑。

他是一個英俊的男孩子,標準美國大學生模樣,精神、壯健,富幽默感。

“香港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他說。

“你的意思是,林家的人出入的都是美麗的地方。”我說。

他也很明白,“那當然是,在香港,不需要很多的錢,就可以過得很好。”

“你在唸什麼?”

“醫科學生。”

“上帝。”我笑說!“我們這間屋子裡的醫生比診所還多。”

他說:“你是畫家?”

我說:“不敢當。”

我伸伸懶腰,拿了一隻水果吃。

他站起來,“是不是找人釣魚?”

我猶疑一下,此刻拒絕他太著痕跡,於是我點點頭。

他很敏感,揚起一條眉,“不要緊吧!”

“自然不要緊。”我說。

我們兩人走到海邊坐下,太陽很厲害,我架上草帽,放下魚鉤。

“真靜,”他說:“可以躺在這裡一輩子。”

我點點頭。

他凝視我,我微笑,我雖然三十多了,可是一向沒失去自信,並不在乎年輕男人朝我看與不看。

他忽然問:“你怎麼會嫁給休醫生的?”

我聽了很詫異,把頭轉向他:“為什麼不能嫁給他?他是一個有學問有資格的人。”

趙說:“但是他年紀很大了。”

“他只比我大十五年。”我說:“我也很老了。”

“你有三十五歲?”他驚奇。

“不,”我生氣,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我只有十六歲,我嫁這個老頭子完全是為了錢。”

他說:“你生氣了。”

“你們是這樣殘酷,”我說:“完全不接受老一輩的優點。”

他不敢再出聲。

我再加一句,“而且想到什麼說什麼,太沒有禮貌。”我丟下魚竿,走掉了。

那一夜我拒絕與他們吃飯,這種年青人,跑到人家家來侮辱人!

我問林醫生:“他們幾時走?”

林說,“你怎麼了,好像很不高興。”

“吵死了。”我說。

“真孩子氣,往年你是很高興的。”

“那姓趙的是什麼人?”

“趙船王的獨生子,不知為什麼,自己家不住,混到我們家來,”他笑,“想是愛熱鬧。”

“沒家教。”我說。

“怎麼得罪了你?”林忽然緊張起來。

“沒有。”我猶疑一下。

他拍拍我背,“明天孩子們請你吃飯,打扮打扮。”

我笑,“我是否穿得實在太破了?”

“你是藝術家。”他直笑。

我是愛他的,他對我無微不至,關懷有加,這就是愛,還想怎麼樣呢?只有這種愛是長春不老的。

“林醫生,”我叫他,家中人連小毛頭在內,都叫他林醫生,連子女們與我都不例外,“讓我們放一段假去跳舞、旅行、游泳,你想想,我們多久沒好好的玩了?”我懇求的說。

他很為難,“我要到日內瓦國家醫院去開會。”

我嘆口氣。

“我到這個世界上來,”他搔搔頭,“不是來玩的,不知為什麼,竟有那麼多的工作要做,你要體諒我。”

我低下頭,“我明白,世事沒有十全十美,擁有你這樣的丈夫,就一定有所犧牲。”

“對不起。”

“別提了,我要到峇裡去找一點題材,咱們分道揚鑣。”我苦笑。

沒想到世界那麼小,一下飛機,才踏進峇裡希爾頓,就在大堂看見姓趙的那個小子。

我沒法子不跟他打招呼,幸虧我有一大幫朋友,臨時避開了他。

當天晚上,他的電話接到我房間來,他一開口便說:“對不起,林太太,我向你道歉。”

我問:“道什麼歉?過去的事算了。”

“請你吃飯,行不行?”他問:“不要推辭我,你總要吃飯的。”他言辭很懇切。

我說:“今天我租了吉甫車,預備到幾個村落中去做速寫,到深夜才回來,沒有空吃飯,我會帶乾糧與水,我不是渡假來的。”

“希望你被獵頭族吃掉!”他詛咒我。

我哈哈笑起來,“你要不要參加,土人性情很好,他們會得說一點英文,你不會失望,他們廟宇中的木雕值得觀賞。”

他大喜,“你邀請我?”

“明天早上六點正,在酒店大堂等,我現在要準備工具,並且要早睡。”

第二天我五點半就下樓吃早餐。天氣非常的好,太陽剛自東方升起,空氣乾爽而溫暖,花園裡各色大紅花在點頭,峇裡確還是人間仙境。

我喝完咖啡到路邊伸個懶腰,看看手錶,六時正。

“林太太。”

我轉頭,趙站在我身後。

我向他點點頭,“早。”

“走吧!”他說。

“吃過東西了?”我問。

“吃過,並且帶了一些水果與礦泉水。”

我讚許的點點頭。

這時候酒店的司機把一輛小小的吉甫車開到我面前,我與他上車。

他的表情像是要說:我以為你只會開摩根跑車。於是我笑而不語。

車子向東南方開出去,這條路我早已走熟。

車子駛了大半小時,沿路上的風景怡人,一點不覺得累,我開了錄音機,播放當地的民族音樂,看看趙的表情,知道他也很享受,一路上他沒有話,想是怕再次得罪我。

我們到達村莊的時候,孩子們出來歡迎我,我從車尾箱取出大盒巧克力分派給他們,然後與趙步行小路到可以取材的地方去。

趙看我一眼說:“你真懂得享受。”

“我的工作確比其他人的工作可愛。”我笑,“但如果沒有林醫生那份不可愛的工作支持我,我就難以可愛得起來。”

他不接口。

我坐在山坡上,開始素描村落的風光,有孩子追蹤前來,笑嘻嘻地向我討吃的,我讓他們站十五分鐘,等我畫好一幅速寫,才放他們走。

有些孩子才剛會走路,我把他們抱在手中,快樂得大笑。趙也很開心,沒一會兒,我們兩人打成一片,我甚至在他的協助下完成了三幅水彩。

他說:“兩點鐘了,你不餓?”

“我可以吃得下一隻老虎。”我笑。

“當心!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他還裝模作樣的到處張望。

我們嘻哈絕倒,坐在地上野餐,他喝著啤酒,把三文治遞給我,我吃了很多。到過峇裡無數次,最愉快是這一次,因為有他陪著的緣故。

誰說我不怕寂寞?我茫然,如果林醫生可以陪伴我……

“你在想什麼?”他問:“你老有一種‘不在此地’的迷茫,是別的女人所沒有的。”他凝視我。

我笑:“胡說。”

我剝了香蕉吃,引來小小的猴子,爬到趙的頭上去,我笑嚷:“我的天!”連忙取出寶麗萊照相機替他拍照。

吃完豐富的一頓,我收拾畫具。

“不畫了?”他問。

“不畫了,太快樂的時候很難工作,我們到村裡逛逛。”

我們走到村裡,與婦女閒談,答裡稻田很大很多,我又拍了許多照,婦女以糕點招呼我。

趙說:“我也替你拍照。”

“我身上一團糟呢? ”我說。

“不相干。”他說。

事後他問我:“為何用寶麗萊相機?”

“我心急,要立刻看到美麗的時光,留到將來,那種享受會打折扣。”我說。

“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子。”他非常由衷地說。

我笑一笑,“香港必然有許多特別的女子,如果不是嫁了林醫生,也許我也像其他那些特別的女孩子,淪落在政府某機關做一份數千元月薪的牛工,埋沒了天才,一輩子也見不到你趙少爺。”

他默然,然後說:“你是一個十分感恩的女子。”

我嘆口氣,“也許是我心虛,我要不住提醒自己,假使沒有林醫生,我不會有今天,因此我萬萬不能做任何使他不愉快的事。”

他有點意外。

我溫和地說:“我們回去吧!”

我開動吉甫車,駛到一半,落下雨來,我慌忙搶救畫紙及工具。

我笑說:“人是防水的,畫不防水。”

連忙把“名貴”的作品放進車尾箱,身上淋得溼透,如果沒有他在這裡,我可以脫了上衣裹上大毛巾,但現在……

我只好把車子駛得飛快。

到了酒店,已是傍晚,天氣頗為清涼,我打了幾個啊啊嚏,笑說:“這下子劫數難逃。”

他幫我取出畫具,一邊說:“如果吃晚飯的時候,喝點酒驅寒,就──”

我打斷他,“我想休息。”我說:“不下來吃飯。”

他一怔,然後說:“我明白。”

他明白,明白什麼?

我仲一個熱水澡,洗乾淨頭,叫了食物到房間吃,好生盼望他會再給我來電話,但是他沒有。

第二天我一早起來整理昨天畫的畫,覺得成績不錯,下午在泳池曬太陽。

趙又出現在我身邊。

我問:“你是一個人來的?”

“不,”他笑,“還有朋友,不過把他們甩掉了。”

“為什麼?”

“因為跟你在一起更開心。”

我跳進水中,遊了兩個泳池的距離,然後用毛巾裹住身體。

趙遞給我一杯礦泉水。

他眼睛看著別處,他說:“我暑假後就要回美國,現在沒有人知道我與你兩人在此異地相逢,假如你怕我在事後會說出去,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們可以說是絕對安全的,你不必擔心什麼。”

我忽然覺口渴,一顆心咚咚的跳。

隔了很久,我緩緩的問:“你在誘惑我?”

他仍然看著遠方,“也許是你誘惑了我,”他說:“我分不清楚,我只知道,直到我九十歲的時候,仍然會記得你,我喜歡你那不在乎的神情,甚至你對林醫生的忠心,我都非常欣賞。我不認為你會離婚,但我樂意做你的插曲。”

我低下頭,喉嚨更加乾涸。

我看一看他英俊年輕的臉,清澈明亮的眼睛,結實的手臂,修長的身裁,他是我小時候一直想要的理想男友,只是我在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有遇見過這麼好的男孩子。

現在他來遲了。

我嘆一口氣,遲總比永遠不出現好?我終於遭到試探了。

“你生氣?”他問。

“沒有。”我說。

又過一會兒,我看著泳池中灩灩的水光,我說:“你讓我想一想。”

“我等你。”他說:“我在一三四號房。”

我說:“不──”

他看牢我,我咽一口唾沫。

我不能,我不能夠對不起林醫生。

我奔上樓,關上房門,坐在床沿發呆。

可是林醫生不會知道──有什麼害呢?

這種事做了一次就有兩次,我不能開頭,然後往這下流的路上走。

如果嫌林醫生,可以跟他離婚,如果不捨得他的財富地位,就忠於他。

不,我是一個知識份子,不能做這樣的事。

我決定立刻離開峇裡,火急的訂好飛機票,馬上退了酒店房間,趕回香港。

在飛機上還是一直心跳,怕見到這個男孩子。

司機等著接我,回到石澳,我奔進房子,大聲叫:“林醫生!林醫生!”

傭人笑著迎出來,“太太,醫生在日內瓦未返。”

我絕望地嗚咽一聲,“他的電話呢?替我接通他。”

電話接通了,我飛快的跑去聽,我求他回來,我說我想念他。

“快回來吧!”我說:“否則來不及了。”

“別胡鬧,”他很責怪我,“我一時怎能分身?你乖乖的別鬧。”

我再求他:“那麼我來看你,我馬上來。”

“太太,”他說:“我天天開會,你來幹什麼呢?”

我哭了,“你如不回來,我就跟你離婚!”

“你這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厲聲狂叫,“我是你的妻子,你馬上回來!”我掛上電話,哭著上樓。

我到傍晚才把自己收拾整齊,下樓吃飯,桌上整整齊齊的放著四菜一湯,我只略吃了一點,非常無精打采。

我不以為林會回來,他的事業大於一切,我與他離婚,有大把少女等著嫁他。

他從來未曾以我為重,我早就知道,我得獨立對付姓趙的男孩子,林不會助我一臂之力。

我吩咐傭人,叫她們回電話說我不在,也不再聽長途電話。

我從來沒有這樣頹喪過,我只是一個女人,生活上物質豐富固然好,但精神生活也很重要,丈夫對我忽視,令到其他男人有乘虛而入的機會,他也並不在乎,我這段婚姻,維持下去也沒有意思。

我將衣櫃中的皮大衣拉出來撒了一地,用腳狠狠的踢著、踏著。

我又企圖喝醉酒以消煩惱。

很多女人處於我的環境,會得名正言順地找情夫,但我愛我的丈夫。

第二天我很晚才起床,女傭人說:“有客人等你,太太。”

“誰?”

“是趙少爺。”

“我不見他。”

“他說他一直等,他不走。”女傭人說。

“我自己跟他說。”我說。

我換好衣裳,匆匆的走到會客室,我拉開門,他見到我,馬上站起來。

“不要逃避我。”他說。

“你走吧!”

“不要打發我。”他說:“說‘好’或是‘不好’,提起勇氣來。”

我說:“你把我估計太低了,我的答案是‘不好’,我永遠不會對丈夫不忠,我愛他。”

“但是他愛你嗎?他以事業為重,置你不理。”

“是。”我承認,“我們婚姻有危機,他不重視我,但這不表示我會對他報復,我是很傷心煩惱,因為我一年見到他的時間不到三十天,但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我會跟他說明白,但仍然,我不會對他不忠,你走吧!”

他靜默良久。

我坐在大大的真皮沙發上,用手捧住頭,無限的心酸彷徨。

我說:“我會要求離婚,但是我不能對不起他。”

他終於說:“我走了,對不起。”

“不。”我抬起頭來,“我很感激你的建議,因你緣故,至少我知道自己還是一個具吸引力的女人。”

他頭也不回的走了,自尊心受了傷害。

我把臉埋在手中良久。

“林太太。”忽然有人叫我。

我嚇了一跳,松下手,發覺林醫生,我的丈夫,正蹲在我面前。

“你!”我跳起來。

他把我按在沙發裡。

他非常溫柔,“我回來了,我怕你有事,結束會議,回來看你。”

我歉意而緊張的說:“可是──”

他擺擺手,“我已經五十出頭的人了,我打算結束業務,我們清閒的享幾年福。”

我瞪大了眼睛。

“剛才你們的對白,我全聽見了。”他眼睛紅起來──

“呀!”我恐懼。

“我一直辜負你,”林醫生說:“你並不是一味追求物質的女人,但是精神上我太少予你滿足,現在亡羊補牢,我真要享享晚年福,陪著美麗年輕的妻子。”

我撲到他懷中去。

他把我緊緊的抱住。

他說:“記得當年我向你求婚的時候,你也這麼緊緊的抱牢我。”

“讓我們重頭開始,”我又哭,“好不好?重頭開始。”

“我原來想求你給我這樣的機會,”他說:“你卻反而先提出來,由此可知你是真愛我,我是一個有福氣的男人。”

他緊緊的抱著我,使我透不過氣來。

我忽然又笑了。

我也是一個有福氣的女人。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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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日記

△月△日

我與家泰決定結婚了。

很多故事以這句話來作結束語。

但請你相信我,事情不是這樣簡單的,我們生活在一個現實的世界裡,我們的故事是在決定結婚以後開始的。

第一件事,家泰說:“要告訴雙方父母。”

“啊,”我將拇指含在嘴邊,“啊,是,雙方父母──可是關他們什麼事呢?又不是他們結婚。”

家泰瞪我一眼,“藝術家,這是三千年來的習俗。”

“別把我的職業牽涉在內,”我說:“那麼你去約見他們。”

“不不,不是這樣,”他耐心的說:“要分開三部份來做。”

“為什麼?”我不明白,“你說來聽聽,導演先生。”

“第一次,我去拜見令尊令堂,第二次,見我的父母,第三次,訂張台子,咱們一對,他們兩對老人見面。”

我不以為然,“不必了吧!”

“當然是必要的,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了。”家泰肯定的說:“本來他們早應見過面,可是因我倆不與家人住,所以才有這種事發生。”

“好,”我沒法度,只能答應下來,“你說吧!怎麼見法,我聽你的就是。”

“還有更重要的事,”他說:“住的地方呢?”

“隨便那裡好了,你的公寓,或是我的公寓,或是把這兩幢小房子賣了,換座大的。”我說。

“說起來可簡單,”他笑,“進行起來!也要一頭半月的。”

“還有什麼?”我覺得涼颼颼。

家泰搔搔頭皮,“請客呢?”

我堅決地說:“我不請客。我結婚,與別人無關,這些人在我生活寂寞的時候,不一定出過力,在我認識你之後,更加不值一毛錢,幹嗎要為他們添增那麼多麻煩?”

“噯,器量不可太小,你做人別這麼偏激好不好?”家泰有反感。

“我哪像你,相識滿天下,人人都是兩肋插刀的好友。”我賭氣,“我是個陰險小人,我沒有親友。”

“喂喂喂,咱們怎麼吵起來啦?”他說:“少安毋躁,從頭計議。”

我說:“旅行結婚,咱們索性到外國結婚,省下這一筆費用。”

“旅行是旅行,結婚是大事,確是應該告一個月假外邊去走走,但喜酒是一定要請的。”

“分開兩件事做,先結婚,後請客。”我說。

“也好,你說到哪兒結婚?”

“巴黎。”

“咱們的洋涇法文不夠用,一回兒那牧師問:‘你是否願意做梁家泰的奴隸?’你沒聽懂,也答應了,豈非大大的吃虧?”

“說得有理,”我笑,“那麼英國吧!我在英國讀了四年書,我熟英國。”

“那還不如加拿大,我熟魁北克。”

“好,到你的地頭去。”我速戰速決,“先談結婚的事;定了日子,咱們去買指環、做新衣,還有訂機票與旅館──家泰,要做的事怎麼那麼多?”

“是,不研究還真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說結婚最簡單不過?”家泰也納罕。

△月△日

我們一件件的辦起來,一邊爭論一邊做,兩個人辦事能力雖高,卻也頭痛。

我堅持要往迪斯尼樂園,又得去申請美國護照,在領事館排隊就排半日。

接著到醫生處檢查,笑與家泰說:“你是獨子,若檢查結果是我不能生育,那還是另娶淑女吧!”

花了好幾百元,結果醫生說可以生到五十五歲更年期,梁家不怕沒太子繼位。

兩隻白K金戒子共重三錢二分,一千三百多元,聽得一大跳,我說:“從前彷佛足金也只要數十元。”

家泰問:“你以前結過婚?”這傢伙!

西裝一套兩千多元,還得配皮鞋襯衫領帶,家泰不肯穿禮服,他說:“弄得不好,像西餐館領班。”又屬我穿旗袍套裝。

我看中一件壘絲料子的裙子,譁,美得它?墮肩、細腰、裙頭打密摺,如果配緞鞋、短手套以及鮮花,簡直像公主。

可是家泰說二五月份魁北克還很冷,當心生肺炎。”掃興。

於是只好縫製絲棉旗袍,告訴你,結婚跟其他世事一樣,不如意地方多多。

△月△日

拜見了家泰父母,很和藹可親,未來家翁長得與家泰一模一樣,聲音都分不出來,很趣致。

後來他對家泰說:“這女孩子好,萬中選一。”

樂得我。

家泰去訂了飛機票,好貴,我跟他爭論,說:“旅行社有便宜的機票。”他但笑不語。

於是我到處打電話去託朋友,結果打八折或九折的機票全部得在一個月前訂,擠過公路車,無奈,向家泰認錯低頭,譁,他那個得意勁兒。

結婚費用我與他一人分擔一半,因他一時間實在拿不出那麼多現款,而我則一向有點節儲,本是打算買只白金鑽表的,現無法不取出作正經用途。

向公司請好一個月假,同事紛紛恭喜我,要求見家泰,偏偏家泰理了發,看上去老土老土的模樣。他還強辯:“人品出眾就好,你管我那頭怎生模樣。”哩!好大口氣。

不過香港人好勢利,單聽到工程師三個字,頓時刮目相看,家泰就是這點佔便宜,其實家泰並沒有錢,我只是敬他是個專業人士。

一切都好像準備好了,戒子戴手上,機票在握,行裝俱備,結婚如果只是註冊那麼簡單,生活還不失是愉快的。

但是梁老先生跟老太太怪叫起來,“什麼,不請客?只有一個兒子呢,不宣告親友是不行的!”

和藹的老先生有點傷心,硬是叫我應允下來。

我細細聲跟家泰說:“咱們沒錢了。”

家奉猶疑地問:“要請幾桌呢?”

老太太不知道啥算盤,一下子就有了答案:“七十多桌,新娘子家佔廿桌。”

“七十多桌?一桌十二個人,一共一千個客人?我哪裡認識那麼多人?連老傭人算在內,頂多兩桌人。”

老先生說:“不用你們出錢,一切有我們。”

“可是──”我想說可是我們得出力呀。

老太太打斷我:“就這麼決定了,我替你去訂做衣服,大紅的繡花襖,盤金裙子。”

我與家泰面面相覷。

“回來再說,現在沒時間了。”家泰說。

老先生見再不退步要鬧僵,才勉強應允了。

回家後我同家泰埋怨說,“你們家廣東人真煩。”

“大家熱鬧熱鬧,”他說:“老人家重視你才肯花那麼些錢呢? ”

“訂在哪裡?”我問。

“麗晶酒店。”

“四五千塊一桌的菜,訂八十桌?”我驚問。

家泰點點頭。。我只覺肉辣辣地痛起來,大花費了。

△月△日

找房子找得一佛出世。

我們心目中的房子最好有兩千呎左右,廚房要大,房間亦要大,將來生了孩子,僱了傭人,不必搬家。

家泰此刻住的公寓有七八百呎,比我的房子面積略大,兩層賣了,約值一百萬,可是近千六呎的房子,地段略好,要百六萬,向銀行借六十萬,那利息簡直是高利貸,想想都睡不著。

於是夫妻倆坐著頭痛。

我忽然問家泰:“怎麼離婚的人這麼多?我連結一次婚都嫌煩,我是不離婚的,我怕怕。”

家泰笑,“難怪流行同居。”

我深深嘆一口氣,“同居亦不易。即使有了房子,還得裝修,現在百物騰貴,真受不了,救命。”

“我知道爹爹有個房子,千多呎,叫他向房客收回來給我們住。”

我沒精打采,“開玩笑,怎麼收得回來?大家又不是沒處住,上次有個女人,收了房子說自住,沒到兩年賣了出去,被人告密,法庭判罰五十萬!”

家泰喃喃說:“怎麼辦?”

“別想了,想破了頭也沒用,先結婚,婚後住小房子,然後才定下心來慢慢想。”

“也只好這樣一步步來。”他聳聳肩。

“不過先得找傭人,真是當務之急,天天這樣出去外頭吃三頓,快破產了。”我說。

“傭人?”家泰像是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人。

“是呀,”我形容給他聽,“白衣黑褲,替咱們收拾地方洗衣服煮飯的那種好幫手。”

“為什麼要請傭人?”他反問。

“因為我這個主婦要出外工作呀!”

“婚後還要工作?難道你還沒辭職?”他怪叫,“我最不喜歡我老婆跟男同事打情罵俏。”

“錢不夠花呀,不做怎麼行?”我的聲音尖起來。

“你要花什麼錢?生活費我自然會得支付。”他搶著說。

“生活費?這年頭還有餓死的人?我是說零用,我平日的使用非同小可,沒理由放棄這麼豐厚的工作。”

“不是說做工受氣嗎?”他聲音越來越高。

“受氣管受氣,發薪水準就可以了。”我說。

“孩子們誰管?”

“褓姆呀,再貴也不過三兩千,我沒理由放棄一萬元的薪水不賺,回家蓬頭垢面地做女傭,於經濟學都不合,你說是不是?”

“我說不是,”他與我算賬,“孩子們非要親自照顧不可。”

“那麼你留在家照顧他們,孩子有一半是你的。”

“什麼?”他跳得老高。

“你思想落後封建,我不予接受。”

“結了婚再說。”

“什麼都可以結了婚再說,這件事不行。”

他垂頭喪氣,“若不是愛你,我都不想結婚。”

“啊,家泰,汝道不孤,我也有同感。”我拍著他的背安慰他。

“這是試煉,原來結婚是試煉愛情的堅定。”

家泰說得很對。

不過我們還是沒找到房子。

別人彷佛結婚結得很容易,而我倆差點反臉。

天天晚上拿一隻計算機算。

旅行:旅費住宿加飲食,廿七天,兩個人一共四萬港幣。房子裝修連電器,又是五萬,購買日本小車子,三萬……除非中六合彩。否則繼續頭大。

△月△日

今天我撐飽了,豬油蒙了心,忽然興致孜孜的問家泰:“阿泰,你好像什麼也沒送給我,怎麼連鑽石戒子也沒有?”

“什麼?”他簡直拔直了喉嚨,“你說什麼?.你是不是要我的命?”

我忍氣吞聲,回到房間,關上門,算了,也不與他吵,他都快崩潰了,再吵下去大家都沒好處,這個婚怕會結不成。

我卻不相信鑽石貴成那樣子,故此跑到相熟的珠寶店去詢問。

惠記銀樓的會小姐說:“……略好一點的兩卡方鑽,約八萬元也可以了。”

我嚇得下巴都掉下來。

很不開心的回家來,這輩子也許註定要禿著指頭做梁太太了,所以你說,一切都是命運,與人無尤,所以別說不貪圖做闊太太,沒有這個福氣,我保管你做不成。

不但說我生活上的享受差,而且我的一切享受都是勞苦所得,天天上班,連假期內也掙了散工來做,這樣子苦苦節聚所得,多勞碌。

有時候忙得慌,就羨慕那些太太一切都享現成,不必做也有得吃──不是沒出息,而是累了。

但是我愛家泰,兩個人打仗總比一個人好,至少在戰壕中可以略事休息,讓他站崗,咱們倆守望相助。

想到這裡,精神又來了。

不是說愛情值千金嗎?

因有瑣碎的事做,乾脆請了一星期的假到處奔走。

去取衣服的時候又看到幾塊很美的衣料,花團錦簇,巴不得多做幾件衣服。可是要待蜜月回來再說,家泰怕要怪叫。

現在我的錢是他的錢,他的錢呢,還是他自己的錢,哈哈哈哈。這老小子。

家泰約了我吃中飯,忽然之間在飯店裡,良心就發現了,伊說:“娶到你這樣的老婆,真是三生有幸。”

我白他一眼,“自然,這年頭,你找誰合股結婚,說出去,人家還以為我是老姑婆沒處嫁,貼了老本但求早結婚。”

他非常感動,那孩子氣的臉使我心軟。

“將來這些錢,都是要歸還的。”我溫柔的說。

“好好好。”

“你領了花紅,記得買只白金錶給我。”

“什麼?”他說:“你有了黃金錶,還有白金錶?我連不鏽鋼的表都沒有!”

梁家泰血液中沒有一絲哄女人的藝術,氣得我,與他說話就反了臉。

“本來黃金白金珍珠寶石都該由你供給。”我眼睛都紅了。

“好好好,”他點頭,“讓我努力去賺就是。”他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真倒霉!”我擤鼻涕。

“得了得了,我又說錯了話。”

“你還欠我戒子費、醫生費。”

“好好,我寫支票給你。”

“你什麼事都要跟我爭,人家將來可是要進醫院冒著九死一生為你生孩子的,一隻腳踏棺材裡的呢,又是獨生子,女兒在你們家還不計分,太難了,我不幹了,一個人忍耐力是有限的。”

家泰長嘆,“是我不對,是我不對。”

我破涕為笑,“你上班的時間到了。”

“你別生氣好不好?”

“你怎麼老說話氣我?”

“我是老實人。”

“你不錯是老實人,但就會欺侮女朋友。”

“還女朋友呢,老婆,你是我老婆。”他吻我的手。

“再見,”我說:“好好的做事。”

“你自己一個人奔走要當心。”

“知道了。”

我不喜家泰跟在我身邊進進出出,一般女人都喜歡有個侍從接送,我是例外,男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跟在女人身邊沒出息。

家泰喜歡的,也就是這一點。

兩個人分頭做事,又快又好。

△月△日

大突破,好消息。

家泰說:“我找到了一份優差,我決定去教書,教書有宿舍,可以解決住的問題,賣掉我那層房子作投資用,你那幢留著我們‘渡假’,如何?”

“人家準收你嗎?”我笑他。

“放心,”他拍拍胸口,“看我的。”

我隨他去,只不過覺得他這個主意打得不錯,如果成功的話,倒是省卻不少麻煩。

一星期之後他帶來了好消息,這件工作談成功了,我高興得跳起來,女人就這麼簡單。

宿舍供給傢俱,老式是老式,但非常實用,這個大難題解決以後,我心頭頓時一鬆,不禁暗暗為嫁到一個能幹的丈夫而驕傲。

“地方很大,”家泰說,“足可以生半打孩子。”

我說:“我那張三呎乘六呎的書桌可以搬到新屋去。”

“不!那書桌太大了,搶我的鋒頭。”

“梁家泰,你這人怎麼這樣煩?”

“老婆的書桌那麼大……”

“嚕嗦,像梁老太!”我說。

“粱老太問你幹嗎不去陪她說說話。”

“我哪來的空。”我說。

“沒空也得撥空。”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我現在還上班做事,不受你控制,將來嫁了你,才嫁雞隨雞未遲。”

“喂!”他不放心的事越來越多,“你可得孝敬我父母。”

“不,我會天天與他們吵架!”我笑。

他擰我的臉,“我休了你。”

“好,我帶著孩子們到處找生活去。”

“我也跟著去。”

咱們在一起胡鬧也是節目之一。

一切總算準備好了,婚後回來,先住小房子,到九月底再搬進大房子。

總共喧嚷了半年,兩個人的經濟能力又不差,還這麼複雜,不知那些十多歲的年青人如何結婚。

我贊成遲婚,有事實支持我。

△月△日

終於到五月了,收拾行李往北美洲,好不開心,興奮異常。

家泰潑我冷水:“這只是一個開始。”

“是是。”我知道。

很多人以為結婚是完成了一件事,而事實是剛剛開始,以後的日子很長很長。

我早列好了一張單子,要帶的東西一件不漏,婚戒早戴在手上,怕忘記或是失去。

我們帶一隻大箱子另一隻小箱子,回來時東西也許會多一點。

想到可以與家泰共遊迪斯尼樂園,開心得不得了,那地方我在七三年去過一次,因是獨行,所以覺得寂寞,現在有了家泰,一切都不同。

與家泰還是多多爭吵,但無傷大雅,他們說沒有不吵嘴的夫妻,但切忌人身攻擊,至要緊實事求是。

親友們都要來飛機場送我們,但我與家泰都是獨自走天涯的人物,讀書的時候都走遍了大江南北,現在這次旅行不算什麼,兩個人叫輛計程車就到了飛機場。

我們等飛機時喝咖啡。

我說:“回香港來一直做,足足三年未曾遠遊,去年到夏威夷也不過是七天。”

家泰說:“像是念書時候,喝完咖啡就動身,在香港去看電影都有人送。”

我笑,“當年陪你旅行的是洋妞吧!”

他不承認,“說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是冰清玉潔的。”

我說:“也不怕難為情。”笑。

“時間到了,”他挽起行李,“來,動身。”

“是。”我跟在他身後。

我都快要變日本婦女了,老公一叫、馬上“嗨”地一聲應,唯命是從。

上了飛機,我把頭靠在家泰肩膀上,說不出的滿意,這人是全世界唯一能使我合資結婚的人──不管將來是否收得回來。

家泰說:“總算成行了。”

“嗯,”我說:“回來再討論搬屋請傭人辭職請客寫帖子之類的事。”

家泰拍了一下大腿,“還有拍結婚照。”

我呻吟,“天啊,你打算怎麼拍?”

“兩個人的合照呵。”

“要不要穿婚紗?”

“你那麼喜歡那條紗裙,買了拍照也好。”

“回香港不一定還有。”我問:“照片找誰拍?”

“你不是認識許多攝影師嗎?”

“拍出來都呆,因為都緊張。”我說。

“總要拍的。”他聳聳肩。

“回去再說吧!”我逃避。

家泰說:“咱們不如不回香港了。”

“好主意!”我大笑。

“媽媽會氣壞。”

“孝順兒子。”

我靠家泰肩上睡著了,從來沒有在飛機上這麼輕鬆過。

真奇怪,去年今日,我們還是陌生人,如今成為終身伴侶,將來要白頭偕老的,並且生下一堆子孫,我在時間的荒漠海中遇見了家泰,有緣有份,結成夫妻,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們到達魁北克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時。

以前到過這地方,感覺自然沒有這次好。

我急於要看家泰的母校,家泰覺得我胡鬧,租了車,他迅速駕車到旅館,對於魁北克的街道,他熟如手掌。

我們放下行李,沐浴,吃了一頓飽,互相擁抱。計劃明日到婚姻註冊處,三日後成婚。

我忽然記起:“證人!兩個證人,怎麼辦?”

家泰笑,“到大學去借教授與他的夫人做證婚人,滿意嗎?早已寫信通知他們了。”

“家泰,你真偉大。”我吻他。“不結婚真不知有這麼多的細節。”

“三天後大功告成。”

“什麼地方有花買?我想買束花。”

“三天後我帶你去買。”

△月△日

到市政廳去定好日子,陪家泰到大學去見他教授,老人白髮藍眼,精神閃爍,擁抱我,稱家泰為天才。

我們約好他們兩位三天後見,家泰再陪我到處逛。因才融完雪不久,天氣尚頗為寒冷,我們回旅館看電視。

說起來好像很浪費,老遠路來了,不玩個夠本,而事實我喜歡舒舒服服的渡過這一段日子,匆匆忙忙的從一個埠跑到另外一個埠,已不適合我。

我與家泰每日到公園去小坐,談天,說將來,想想孩子們的名字,逛百貨公司,選些日用品……

結婚的日子來臨,我穿上那套旗袍套裝,頭上別一朵預先準備的絹花,教授來酒店接我們,稱讚我美麗。

我並不緊張,一個勁兒的笑。

到了市政廳,主婚人問我:“……你願嫁這男人──梁家泰為妻?”

我向家泰眨眨眼,答道:“十分願意。”

交換了戒子,我便成為家泰合法的妻。

與教授吃了晚飯,送他們回去,我問:“怎麼樣?老公,結婚的滋味如何?”

他說:“那得看你以後的表現如何。”

“我?婚都結了,我可以恢復本來面目了,回到香港,辭掉工作,每天搓十六圈麻將,與女友出去吃茶,東家長西家短,卷著頭髮在家中走來走去,抽香菸喝酒,譁,多棒!”

他嚇得面色發青,“你敢!”

我笑得前仰後合。

啊,結婚的感覺非常好,再為它忙碌十倍也值得。
如果想飛得高,就該把地平線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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