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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19 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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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東北戰場上的正面較量 ●戰爭與命運
杜聿明回到瀋陽之後,他躺在病榻上,那股好戰的激情,被熊式輝這幾場敗仗,弄得心裡發涼了。國民黨軍攻佔遼西對兩個軍猛增加到七個多軍,其中有收編偽滿軍改的四個保安總隊。還從蘇軍手中接收瀋陽、長春、哈爾濱等大城市。現在則是進攻本溪又遭慘敗,攻打四平連連受挫,和民主聯軍成了對峙狀態。杜聿明要拿本溪開刀,力圖扭轉東北戰局。他認為熊式輝指揮無能,幹不過林彪,而他足以戰勝林彪。
這天杜聿明派出的特工人員,說是弄份林彪要他部下調查的一份“特殊報告”,說得十分神秘。
杜聿明如獲至寶,讓這位特工人員趕快呈上來。他認為掌握林彪有力情報,會對他指揮這次奪取本溪產生更大的把握。
特工人員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四角四方的紙條,雙手捧給杜司令長官。
杜聿明小心地展開紙一看,見“特殊報告”上邊寫著:現在四平街內各家窗戶玻璃全被震碎,堪稱是座玻璃震碎的城。就這麼幾個字他費了很長時間在思索。他靜下心來自問:林彪為什麼要了解全城玻璃震碎多少呢?這對他指揮有什麼用呢?是說明對方炮火厲害?還是說明共軍抗不住了激烈的炮火轟擊?始終不解林彪為他系的這個扣兒。
杜聿明下決心打本溪,從地形上看,本溪為瀋陽門戶,直接影響瀋陽安全。本溪又比四平街名頭大,它的背後是大連、旅順,共軍雖然在這兩地有活動,但蘇軍並不歡迎他們,沒有給他們多大支持。因此只要把共軍逼出本溪,壓在連山關以南,國民黨軍可扼要據守,就能抽出一個軍加入四平方面的戰鬥,得以優勢兵力向共軍進攻。擺在杜聿明面前的是,必須先和熊式輝商討,打消他上次進攻本溪失敗後的恐懼餘悸。熊式輝聽說杜聿明要打本溪,便說:“光亭兄,你可要多加小心,共軍林彪非常狡猾,你別認為他不在本溪露面,也可能他有意見你,等你去攻本溪時,他又轉到本溪來,你認為他調一個主力縱隊去四平,等你被他套進口袋裡,就吃了大虧。他要忽然集中兵力推向瀋陽,我們這裡就坐臥不寧了。”他不時露出失望和恐懼的眼光。
杜聿明感到熊式輝很可憐,這麼害怕林彪,於是非常仗義地說:“仗打敗了由我擔。林彪他的兵力分散,主要是保住北面,天大膽子也不敢攻瀋陽。我要把他趕出本溪,我軍就軍心大振。”他在地圖上又把部署當熊式輝的面演練一遍,他站在沙盤和地圖面前,不像一個割掉一個腰子的人,卻是滿面紅光,精神抖擻的。
熊式輝半晌說:“光亭兄,你要跟趙公武、鄭洞國、廖耀湘以及陳明仁、曾澤生、孫立人請軍長都商量一下較為妥善。”他總算脫口同意打本溪了,因為他心裡也想報上次一敗之仇。
杜聿明冷靜一下之後,也考慮到雖然時間緊迫,但也要穩紮穩打。他雖然沒有找那麼多軍長來商量,卻也找來鄭洞國、趙公武進一步研究了打本溪的情況。而後他又把自己關在屋裡進行了三天思考。第一天打破他寂靜思考的是,鮑世勳來見他談中正大學的事情。
杜聿明很少身著西裝,這天他穿身淺灰色西裝,深藍色領帶,白色皮鞋,可謂瀟灑大方了。他早晨接見東北各界頭面人物,請了六省一市之長為中正大學理事,熊式輝為名譽董事長,他自任理事長。一切費用均由東北保安司令部軍費中撥出。
熊式輝為杜聿明接風,向各界表示杜司令回瀋陽了,指日可收復東北九省。這座中正大學以蔣委員長名諱定校名,可謂大膽含蓄,並見杜聿明自認是蔣介石的親信和本人向上爬之野心了。他為蔣家奪下東北,自己就會成為未來的東北王,統治東北了。首先必須培養各種人才,要形成自己的體系,就得在黨、政、軍、經濟諸方面有自己的得力骨幹。他把辦學之念頭說給蔣介石時,宋美齡微笑著說:“光亭,你看得遠,有心胸。將軍不光是佩劍,還要懂文為多才。”這樣在瀋陽辦中正大學,蔣政府的教育部立刻就批辦了。
在為杜司令開的接風會上,杜聿明是前台著軍裝,應酬的很得體,表示對東北之安全在握,消滅共軍指日可待了。他到來三天已經把軍隊部署完畢。這天露面好像才下飛機一樣,表現出他的言行是舉足輕重的。他在會上講話很短,他對熊式輝的軍事失敗,政治、經濟的無所作為和接收大員的惡劣行為,沒有貶一句,反而說,東北之局,堪稱穩健,是熊主任的德才之發揮,使東北一潭汙水而見清,使國軍東南西北打通作戰之途,只要揮戈,就可肅清東北全境之敵。目前主要是聽候委員長的命令,為了國家民族,要以和平為先導,才沒有全力去對付得寸進尺之共產黨。他這番話遮住熊式輝之羞恥,熊從心中帶有幾分感激。其實杜是大大的自吹自擂一番。同時把幾日內的心虛和苦悶壓一下。
轉過身,就是開中正大學理事會了。他脫去軍裝改洋裝的打扮,倒有幾分風雅,使一時在瀋陽閒蹲著的九省主席,感到有幾分安慰,因為他們這些省長、市長、縣長都封過了。目前身邊只有一塊招牌,腳下沒有一塊地盤,這樣在精神上得到了一些滿足,往實了說,這些人知道自己的地位都是虛的,在東北杜聿明的威望,比熊大爪子好上幾倍。熊大爪子光吹不幹實事,他們誰都在熊的身上進過貢品,可眼看半年了,沒有收回成本。熊式輝有時封某某人為省長、副省長,就是封個縣太爺,也要付給他到任後三年五載都撈不回來的投資。
中正大學董事會開的很隆重,在馬路灣西日本人修的朝日女中為臨時校舍,對過馬路大樓北門上鑲金字“中山樓”,可見學校已經配套成龍了。在這次大會的頭一天晚上,杜聿明董事長,會見了籌辦處副主任鮑世勳少將。還特別發給他通行證,直接坐插著“長官邸”小旗的車進到杜的內宅。
鮑世勳這陣為了籌備中正大學,他把全身心都投進去了。他的住處掛著兩套衣服,和國民黨軍隊打交道,他就穿上少將軍裝,在瀋陽很方便,本來辦學資金杜聿明有明文規定,一切經費均由軍部撥出。其實是由瀋陽務工廠、平民稅收承擔。他弄來些錢添置教具,給聘請的教授發工資及補貼費。四個學院的院長,二十幾個系主任,加上學部各部處等開銷很大。開始招新生時,先辦一期先修班,名額一千人,食宿問題很大,一天忙得他頭昏腦脹,但他感到很舒心,這樣就減少懷念遼河邊上家裡的情況了。最近學校複雜起來了,剛剛成立起學生自治會,學生情緒還沒穩定,省黨部都要來建立三青團部和國民黨部,連青年黨都來建黨部,要插一腿,口頭上說支持杜長官辦學,其實都是來發展勢力。這些事使他很煩惱,他不能不來找這位董事長。
杜聿明在內宅專候鮑世勳的到來,一方面安排中正大學的工作,另外在打本溪之前,想從鮑世勳這裡打聽一下軍情、民情,他認為這個人此時會無所顧慮,會當他說真話,這個重要時刻,聽著真話,是他這次出師的精神準備。不能像熊式輝那樣出師前洋洋自得,結果吃個大敗仗,現在得了恐嚇症,提起林彪就害怕了。
鮑世勳被請進佈置得豪華的客廳,裡邊擺著中西傢俱,看著很氣魄。他剛一邁進門坎,對面門打開了,人未露面,聲音先傳出來了:“世勳,世勳。”親切而又熱烈。
杜聿明走進客廳,他今天穿著長袍馬褂,頭上戴頂大緞子紅疙瘩帽頭兒。這身打扮成了帶有封建色彩很濃的當地土紳了。
杜聿明連聲說:“世勳,有勞你了。”他雙手握住鮑世勳的雙手,把對方往身邊扯近些,雙雙坐在沙發上。
鮑世勳為了見司令長官還特意穿身新軍裝,還掛上了獎章、勳章,好像要拜見蔣委員長的打扮了。他稍微頓一下說:“光亭,我要向你彙報中正大學的籌辦工作。”他搓著雙手有幾分為難的神情。
“世勳,怎麼辦了幾天大學,辦成老頭子了?”杜聿明抽出一支香菸遞給鮑世勳,說,“匯什麼報,一切都不要談,我完全滿意,學校招生了,教授陣容齊全,我想很不容易,對你這一武夫來說是夠為難的。你有什麼困難嗎?我想不會少。”說著拿起打火機,打著火給點菸,他說這些話臉上的表情是真誠的。
鮑世勳看著杜聿明,知道他這個人在朋友之間是心直口快的。於是說:“困難是不少,有些事得你出面。”
“我不出面,董事會我推一下,以後完全由你辦。”
“有些得你拿主意。”
“哪方面?”
“省黨部要在校內成立支部,三青團也要成立。”
“你們的意見呢?”
“目前學校初建,黨團沒有必要進中正大學。黨團一進門,問題就多了,學校就不好辦了。”
“我看緩建吧!就說等待軍隊大反攻勝利之後,形勢安定下來再研究。”
“躲不過去。省黨部要在夏令營、冬令營吸收三青團骨幹。不然咱們的學生一部分是當地人,一部分是來自東北各地,暑假、寒假回不了家,不久令營,省裡不撥高糧米就斷炊了。我看先想個別的辦法擋一下再說。”
“從軍隊撥糧呢?”
“不行,咱們有多少軍糧?!”
“你說怎麼辦?”
“夏令營先擋一擋,就說要搞軍訓,必要時你派幾個教官只有過了初一再想十五吧!”
“照你的辦。”杜聿明停一下問道,“瀋陽學校怎樣?”
“東北大學要搞個先修班,他們的學生大部分在北平,教育部怕他們回來鬧學潮。瀋陽興辦一個省立渤海師範專科,開始上課,眼下看著很正常,前些天他們有一部分學生吵吵要上街遊行哪!他們的口號是要和平,不要內戰。”
杜聿明非常注意地說:“我們的學生拖什麼態度呢?他們對和平、戰爭是怎麼議論的呢?”
“學生頭腦愛熱,對政府、對委員長還有點正統觀念,他們對蘇軍印象不佳,因此對共產黨觀望著,如果我們搞不好,軍事上再站不住,日子就不好過。”
“學生知道我回瀋陽嗎?”
“眼下還不知道。”
“本溪、四平街這一仗打好,東北就穩住了。”聽杜聿明口氣這副擔子挑在他肩上了,他完全自信能打好這一仗。他要勤務兵擺上酒菜,說:“走,到小飯廳喝幾杯。”
他們坐下身子,端起灑杯,一道菜擺上來了,杜聿明指著桌上菜說,“世勳,你嚐嚐這是什麼菜?”他親自動筷給他夾兩塊。
鮑世勳用嘴嚼著,吧嗒嘴說:“這是什麼筋頭八腦的?是爪子什麼的吧!”
“這是熊爪子。”
“熊掌?”
“對呀,前天我招待咱們熊主任,我做了這道菜,你說怎麼著,他問我這是什麼菜?你猜我怎麼說?我說,這是龍頭筋,只有皇上才能吃上這道菜。”
兩個人藉著酒氣哈哈大笑。
參謀來了。對杜聿明說:“渤海師專學生在司令部門前遊行。他們打著紙燈籠,走到門前,一齊吹滅燈籠,高喊‘杜長官,你要帶來和平和光明,我們不要黑暗。’”
“噢,怎麼知道我回瀋陽了?怎麼透露出去的?是報界嗎?”
“不大可能,市內各報沒有登消息。”
“這個學校省教育廳要控制,要注意學生和教師中的帶頭的。”
“我們也在掌握,他們教師當中有幾個,其中有一個叫羅鼎。”
“羅鼎?”鮑世勳放下酒杯說,“這個人我認識,他是我們學校的客座教授,教古典文學,古文的底子深,學生挺喜歡他的。”
杜聿明放下手中杯,他沒有讓參謀在此刻多留在身邊,擺下手說:“他們遊行到司令部門前,讓他們過去,點燈籠,滅燈籠,像天上月亮一樣,它的盈虧隨著你的感情去感覺吧!學生嘛,要有股熱血。”
參謀退身走了。
杜聿明給鮑世勳斟酒說:“青年人要有愛國心,追求和平民主光明,驅逐黑暗,這是給社會上增加刺激。我認為這些在於我們的自卑。東北地區的安寧,就因為我們無能,政府接收一塌糊塗,軍事上最近連打敗仗,學生來喊一喊,對當高官的也是刺激嘛。”他又給鮑世勳續酒。
鮑世勳沒有勸杜聿明多喝,因為他剛動過手術,能陪陪他就夠意思了。他看著眼前滿杯酒說:“光亭,你還算挺開通。市面上各界人士對黨國的希望一天比一天降落。接收造成的影響特大,軍隊攪民也很蠍虎。再這樣下去,不堪收拾,會丟掉東北。共產黨會來人情,他們政策得人心。”他拿起杯子抿口酒。
“世勳, 你說什麼蠍虎? 共產黨怎麼得人心?”杜聿明問得很懇切,又說,“東北這塊地盤,我們插進腿來了,可惜沒走好。”
“蠍虎,是東北方言,就是很厲害的意思。”鮑世勳又喝口酒說,“共產黨進到瀋陽就維持治安,把日本人安全送走了。准許工商戶開板營業。在農村搞土地分配,聽說共軍不住民宅,還挑水掃院子。”
“這有幾分刁買人心吧!”杜聿明接著又說,“我們還沒站住腳跟,還談不到施政方面的建樹。軍隊不打則罷,要打則勝。像捅蜂子窩似的不行。”他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扭動著腰,這給人的感覺是,他動手術耽誤了軍隊戰機。他往前一探身,夾起一塊熊掌放在鮑世勳菜碟裡,說,“這玩藝越嚼越有滋味。”
這很明顯,是預示大爪子熊把軍政全搞壞了,他要從頭收拾舊山河,首先要抓軍隊,要打個漂亮仗。鮑世勳沒有說話,他真就夾著熊掌,脆生生地在嘴裡嚼著。他心裡在掂量杜聿明的講話,好像過於自信了。他說:“最近他從外地學生當中,瞭解共軍日益壯大,他們軍隊和政權結合很緊,沒有扯皮的事,不像國軍互相拆台。住在那裡就禍害老百姓。”他藉著酒勁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杜聿明在地毯上來回踱著步說:“世勳,你說東北目前這局面,這仗怎麼打?”
鮑世勳不喝了,推開酒杯,老習慣夾塊麵包片嚼著,屋裡很肅靜,過會兒說:“我覺得目前要思考的是該打不該打。”他離開桌子,坐在沙發裡點起一支菸。
“何謂該打不該打?”杜聿明湊近坐下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鮑世勳看著杜聿明,他感到對方不是在崑崙關打起仗來暴跳如雷,揮動指揮刀衝在前邊,也不是緬甸遠征時那種血氣方剛的氣勢。那時,連史迪威、羅卓英他都敢頂撞,深入到戰區指揮真有橫刀立馬的架勢。現在他居然能坐下來聽取意見,可見他隨著年齡,閱歷老練了,不過他過於誇大自我的雄心未泯。於是講了,抗戰勝利後,全國人心所向和平、民主,東北十四年受奴役之若,可以說精神被扭曲了。本來東北人對國民政府知道的很少,感情相距很遙遠,他們被拋給日寇十四年,這是誰之罪?對國民政府當時還有些正統觀念,可是不久,國民黨批准中蘇條約,跟著蘇聯軍隊闖進東北,一些文武大員,連搶帶奪地大劫(接)收,傷透了老百姓的心。眼下又要打內戰,……
杜聿明插問一句:“能稱內戰嗎?”
“那能叫出什麼名堂來呢,同胞互相殘殺。”鮑世勳攤開雙手。
“這能怨國府一方嗎?”
“從當時一切力量來比較,國府不先動手打,積極想打,不用說對方什麼心理狀態,他們不會先挑起來打。可是打起來,對方一點也不示弱,反而越打越強,最後是什麼樣結局呢?我推測不出來。但有一點很明確,勝者得民心,敗者失民心。”
“這就是你說的該打不該打嗎?”
“另一方面,站在黨國的立場上,要打就亮出武松打虎的氣魄,羞羞答答,佔領東北想拿個八軍來佔領,太沒頭腦了。雖然沒有陷入重圍,但越打理越虧,怎麼能征服民眾和民心呢?”
“依兄之言,是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了?”
“難以收拾的局面。”
“難在何處?”
“丟掉了時機?”
“從何而言?”
“穩不住民心,定不住軍心。”
“從哪方面看?”
“幾處國軍在戰場上投向共軍,他們發表的言論是棄暗投明。我擔心會有更多的人走這條道路。”
杜聿明眼裡雖然暗淡了一下,可是還有一道強光衝刺著說:“聽兄之言豈不沒有救了嗎”?
鮑世勳把皺緊的眉毛突然展動一下說:“控制住軍隊,擴大戰場該何等的難?”
“我認為兵隨將轉。”
“將要隨著誰轉呢?”
“將要隨著戰爭與命運轉吧!”杜聿明腦子反映很快,他覺得還往下嘮什麼呢?於是說:“世勳,我雖然不是將帥之才,處在黨國給我的位置和重任上,盡全力去打好東北這場戰爭。覺得我們不能意志衰退,我想要先打本溪,甚至同時要打下四平街。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鮑世勳有些茫然了,杜聿明的命運系在戰爭上。這次絕不同於抗日戰爭,這顯然是場內戰。自己參加抗戰了,可謂出生入死,眼下回到生養自己的家鄉,一切都看見了,一切都嚐到了,是戰爭掌握他的命運。他自己不能掌握命運嗎?杜聿明要在這場內戰中掌握自己的命運?一個自負的人,往往被命運所掌握。因為跟蔣介石走,這麼多年了,又獲得什麼了?老父親被建軍害死了,還沒有見著兒子,老婆剩一條臂膀,還不認他這全屍體的男人,可謂家破人亡了。多虧籌備這座學校,和青年人在一起,給自己認識命運的勇氣。他不管教學方面事務,不管訓導方面的事情,只是找校舍、學生宿舍,交涉土地,工學院的試驗場,文學院的歷史文物蒐集,整天滾到繁忙的事務裡,在學生當中和教授當中交了不少朋友。羅鼎就是因為住房漏雨,他親自看過,僱工修好的。這樣學生和教授都管他叫鮑代辦。這陣看杜聿明把他當近人,肯把作戰方案吐露給他,這樣他就不能不回答問題了。他說:“光亭,這陣子我是個大事務簍子,兩耳不聞校外事。你我在戰場上滾過,我不見外,也不說假話,這仗很難打,東北是國人眾目瞪瞪之地,眼下全國和平談判,成立三人小組,連外國人都參加了。為了和平停止戰爭。我們怎麼打?誰打?誰就對內戰負責,槍伸不出去,話說不出口。”他說到這裡吸口大氣。
“世勳,你說的對,方才我們談到戰爭與命運。我覺得戰爭是命運的較量,不管國家和個人的命運都是如此而矣。”杜聿明把茶桌上一隻玻璃杯子,用手轉得像朵白花兒,可見當時他的心該有多麼慌亂。想到軍人的命運是槍桿上的花朵。他停住杯子又說,“我的仗打勝了,共產黨讓步,就停止了戰爭,我們在和談上話就好說多了。”他掠著眼皮看著對方,在徵得同情。
鮑世勳也輕輕掠下眼皮說:“我看和談雙方不在誰勝誰敗上。我看是在誠意上,在重慶談判時,國府軍事實力是完全佔上風的。可是簽了字,大大小小的仗還在打。再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誰敢預料勝敗?打本溪,我看林彪不一定奪城,打四平他又不一定舍城。”
“這怎麼說?”杜聿明聽著站起身來。
“共軍主要目的在於殲滅我們的有生力量。而共軍可是越打越多。”
“這怎麼說?”
“因為時間使共軍越打越多。他們在邊打邊搞土地分配,保田保家,窮人都去爭當共軍。不是這樣嗎?
“因此,我要奪得時間。”
“你就是打下本溪和四平,共軍也不會退到松花江以北,因為他們在那裡建立了大片根據地。這你還不知道,共產黨就是靠根據地才生存的。”
“東北的前景,我有時感到暗淡,有時還感到光明。目前馬歇爾從美國回來了。根據目前東北的局勢,三人小組不能不來,我打個勝仗,會逼得共產黨停戰。”他這次突然站起身來, 好像在戰地前沿, 突然奔向吉普車一樣的動作。杜聿明說:“你的話給我提供了戰前思考。世勳,中正大學有個眉目了,你還是回到保安司令部吧!不願掛領兵銜,就掛個高參吧!我當老頭子講去,為了東北鞏固,國防部連馬占山、萬福磷一些東北將領都封了副司令,張學銘都當上中將高參了。他們是形勢發展的需要,你是我的需要。你熟悉軍隊作戰,你熟悉東北民情,這是最難能可貴的。”他抓住鮑世勳的手,是誠懇的。
鮑世勳只是說:“眼下學校有很多事纏手,再說,我和青年人在一起免去了很多愁思。對軍隊生疏了,不用說指揮打仗,就是那套平日生活跑步出操也過不慣了。”
“你當我的助手,在關鍵時刻進一言就行了。”杜聿明端起一杯酒,說:“我拿下本溪,你就到長官部報到。”
“學校一時脫不開身。”
“那就身兼雙職,你這叫能文能武。”
杜聿明把杯中酒喝一半,遞給鮑世勳,這種感情十分真摯感人。
鮑世勳喝乾杯中酒說:“光亭,你要注意身體少喝酒。”
杜聿明從桌子上拿起一個敞開口地的東北保安司令部的專用信封說:“世勳,你的車掛上這面小旗,就通行無阻了。整個長官部就發下十面。”說著從信封裡拿出一面小旗,可見他對鮑世勳的信任了。
鮑世勳接過黃地紅字三角小旗, 他懂得小旗比特別通告證還有作用。 他說:“到你這來喝酒就方便了。”
“不熊爪子,我覺得啃不長了。”
兩個人會心地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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