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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俠、武俠] [應天魚] 龍虎山水寨《全文完》

龍虎山水寨  作者:應天魚


八蹄翻騰,

疾如追風,

兩騎馬沿著山間小徑飛奔而下,

忽地奮鬣人立,

引頸狂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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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蹄翻騰,疾如追風,兩騎馬沿著山間小徑飛奔而下,忽地奮鬣人立,引頸狂嘶。

馬上二人眼見一條大河橫阻於前,不由面如灰土,失聲驚叫:“糟了!”

欲待掉轉馬頭,岡上煙塵早起,蹄聲雷動,追兵顯已逼近,急得二人沒了主意,任由馬匹在河邊團團亂轉。

這兩人俱作商旅打扮,其中一名四十出頭,麵皮白淨,彷佛生就一副遇事咋唬的性格,此刻更是大呼小叫,偏嚷嚷不出個名堂;另一人則年約二十,眉目間雖有幾分英氣,卻也惶懼得緊,頻頻回顧岡頂,手足沒個是處。

但聞那中年人尖嚷道:“那裡有個小廟,先去躲一躲再說!”不管三七二十一,當先撥馬奔去,少年亦只得緊隨在後。

遙遙只見那廟梁倒柱歪,久失修葺,廟門上方卻還橫懸一匾,上書“崔府君廟”四字,門前雜草叢生,亂堆著一些枯木頭。

二人奔至廟口,翻身下馬,正尋思把馬藏在那兒,追兵卻已趕下山岡,原來是一小隊金兵。為首金將早見二人何在,邊自咕咕吆喝,邊猛夾馬腹,流星一般朝小廟衝來。

中年人猛然哭喊:“休矣!休矣!”急急再找蹬攀鞍,想要奔逃,早著那金將引弓一箭,把頭巾射飛出七、八丈遠,唬得他又倒跌下馬,竟癱在地上起不得身。

那金將桀桀厲笑,飛掄骨朵,直取少年,卻忽聽一聲“咻”,恍若鋸齒鋸過空隙,那金將的頭顱便驀然迸作無數碎片,兜鎏飛落,鮮血、腦漿花朵般開在頸上,猶自騎著馬向前衝出幾丈,方才倒撞下地。

眾金兵全嚇了一跳,齊勒馬韁,怔怔望向少年背後。

那少年剛緩過一口氣,驚喜交加,忙回頭一看,只見草叢一陣“唏嗦”響動,走出一個人來,臉膛黝黑,眉濃目深,體裁併不高大,卻顯得異常結實,手持一張鐵胎彈弓,緩緩行了幾步,盯著那隊兀自發傻的金兵,喝道:“不怕死的再過來!”

聲若虛吼,震得山壁“嗡嗡”迴響不絕。

那少年與白麵中年人見這救星如此神勇,自然喜出望外,趕緊七腿八腳的躲到他身後,不住喘氣。

黑麵漢子卻冷笑了笑。“真夠窩囊!難怪金鬼小覷咱們中原無人!”

中年人面皮驟赤,一指那少年,急道:“你不曉得,他是……”話沒說完,脅下便吃了那少年一柺子,連忙住口不言。

但聞廟內一個帶笑的聲音道:“嗯,小哥,你那一彈打得極準,果不愧‘神彈子’之名,只可惜彈打蛋,神彈打破了王八蛋,未免有損威風。”

語聲未歇,早並肩走出兩個人,左邊一名瘦削精悍,步履矯健,走在敗草砂石之上,竟不發半點聲響,有若荒山山顛的一頭獵豹,老遠就能令人打個寒噤;右邊那名則滿面嘻笑,抱著兩隻手,晃呀晃的,瞟瞟這頭,又瞅瞅那方,往地下吐了口濃痰,拿腳跺跺。

“只有這麼些個?不夠殺,唉唉唉,不夠殺!”

那少年不由和中年人互望一眼,都在心中尋思:“金兵驍騎當前,人數雖只有四、五十人,卻足以敵我宋軍數百。這幾個村野漢子胯下無馬,手無長兵,竟還在那兒嘻皮笑臉,行若無事,簡直有點不知死活。”便又偷眼瞧覷馬匹所在,以便待會兒另覓生路。

卻聽被喚做“神彈子”的“小哥”笑道:“九頭鳥,你先別吹大氣,可敢去殺幾個給我看看?”

“九頭鳥”仰天打個哈哈。“還用得著我嗎?我……唉,老四,你急什麼?”

原來那獵豹一樣的漢子已一語不發的向金兵陣前行去,“九頭鳥”再顧不得吹牛,忙跟在他旁邊,兀自一臉笑容。

那隊金兵剛從驚愕中回神,正欲發動攻擊,卻見這兩人施施然走來,彷佛要到鄰家串門子一般,不禁又楞住了。另一名金將忙揮臂下令,將隊伍調成半圓之勢,豈料人馬方動,就見一條黑影一閃,左側一名金兵立時發出一聲悶哼,忽然攔腰斷作兩截。

餘人尚不及霎眼,又見另一名金兵“匡啷啷”的矮了下去,連人帶馬從中破為兩丬。

那豹子“老四”毫不停滯,手中大斧猶如沙漠旋風,二度捲起,又斜砍入一名金兵左腰,向上一掠,竟從右肩透出,鮮血灑得半天豔紅。

金兵陣裡頓發一陣沸滾,那金將嗚哇大叫未已,“九頭鳥”可已走到他馬前,笑嘻嘻的拱了拱手。“請了,請了。”“噗哧”一聲,一支短杆鐵箭早中那金將雙眼之間。

“神彈子”拍手大笑。“這一箭也射得極準,只可惜射著了條番狗。”踏前幾步,三彈連發,又將三名敵人射下地來。

此時金兵陣勢已然大亂,馬嘶、人吼、金鐵交鳴、煙塵飛揚,間有鮮血、慘叫摻雜其中。“九頭鳥”早掣出一柄流星錘,火團也似滾去,和那豹子老四一左一右,將敵陣衝撞得七零八落。

那白麵中年人向少年暗使個眼色,慢慢朝馬匹移動過去,那少年卻略微有些遲疑,看看夥伴,又看看戰局,大約覺得如此離去未免有傷道義。

但聞背後一個聲音道:“二位且請寬心,就那麼幾個番狗,決非咱們兄弟夥兒的對手。”

二人驀然一驚,扭頭回望,只見一名長相清秀,背插寶劍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們身後。

白麵中年人一陣慌亂,結巴道:“是是是……吾等向少在外行路,自然……咳咳,沒見過這種陣仗……”

負劍少年微微一笑道:“在下龔楫,和州人氏,敢問二位緣何被金狗追殺?”

中年人見這龔楫舉止斯文,談吐有禮,與“小哥”、“九頭鳥”那些驃勇漢子截然不同,心中暗覺奇怪,嘴頭卻不敢怠慢,忙答:“吾等……在下乃是東京販布客商,只因身上略有些財貨,竟遭蠻人看得眼紅……”

龔楫心忖:“剛剛才說向少在外行路,這會兒可又是販布客商了。如今這般兵荒馬亂,東京早被金狗圍困,那還會有人往來買賣?真正一派胡言,把我當三歲孩兒哄呢。”

面上卻只笑了笑,並不揭破。但見那少年趨前兩步,一揖到地。“在下蕭構,這位是我表舅張昌。多謝眾位壯士相救,大恩大德,在下沒齒難忘,他日再見,必當重報。”

龔楫一搖頭道:“那也不必。國難當前,同胞相助本是應該的。”轉眼望了望那邊戰況,面上泛起痛恨之色,舉步便欲朝前行去。

中年人張昌見他要走,生怕金兵趁隙殺來,心上不免惶恐,忙道:“壯士請留步。

看那幾位恩公的身手,應付番人該當綽綽有餘……”

龔楫咬了咬牙,道:“不親手殺幾條金狗,難消我心頭之恨。”

那少年蕭構陪笑道:“尚未請教那幾位恩公的大名?”

龔楫猶豫了一下,停住腳步,一指那已收起彈弓,掣出狼牙棒在金兵陣中猛揮亂擊的“小哥”,道:“那是我大師兄,衛州人氏,名換梁興。”又一指那豹子老四。“那是四師兄張榮,本為梁山泊漁人,江湖人稱‘翻江豹子’”。再一指“九頭鳥”,道:

三師兄桑仲,襄陽人氏。咱們師兄弟一共八人,跟隨師父習武於太行山中,承蒙江湖同道抬舉,都喚咱們做‘太行八俠’。”

張昌聞言,又不由和蕭構互望一眼,兩人俱皆心裡打鼓,暗喊“糟糕”。原來太行山向來是盜賊淵藪,每當天下不靖,黃河以北的亂民饑民便相率入山為盜,仗著山勢綿延險峻,官軍絲毫奈何不得。五、六年前橫行河朔的大盜宋江等三十六人,除了梁山泊以外,這太行山脈也是他們的大本營之一。如今靖康元年,天下擾攘已久,太行山的情況可想而知。

蕭、張二人均在肚內尋思:“就算金兵退去,這夥盜賊又待如何打發?”背脊冷汗狂流,五臟六腑一齊都打上了結兒。

卻聽“神彈子”梁興一聲暴喝:“那裡走?”

兩人忙抬眼看去,只見金兵已招架不住,只剩得二十餘騎,呱呱亂叫著往後撤退,不料背後樹叢中卻又鬼魅似的閃出三個人,一人手使雙刀,一人手使單刀,另一人則揮動一條九節鐵鞭,不管上下左右,只顧殺將入來,其中尤以那生著一張娃娃臉,手使單刀的漢子最是兇狠,刀光烈火般燃燒,“雜雜”聲中,金兵頭顱便如西瓜一樣紛紛滾落地面。

龔楫笑道:“那是咱們的老麼,洞庭湖人氏,名喚‘火哪吒’楊太。”頓了頓,又道:“使雙刀的是興仁府乘氏人,三師兄‘潑虎’李寶:便鐵鞭的是七師弟‘奪命判官’劉裡忙,易州人氏。”

蕭構見那“火哪吒”楊太殺人兇狠,不禁頭皮發毛,哆嗦著道:“那位楊老麼的本領,確是高強得緊……”

龔楫笑道:“咱師兄弟之中,他卻數第二……”

話猶未了,就見三名金兵突圍向岡上奔去。

“神彈子”梁興大叫:“休教走了一個!”欲取肩上彈弓射時,早聽岡頂一個清朗聲音道:“何勞小哥費神?”

聾楫立刻拍手大笑。“好!五郎來了!”

那三名金兵也甚是機靈,聽得岡上有人接應,立刻打聲忽哨,分從三個方向逃竄。

但聞一聲長嘯超自穹頂,倏忽降至左面山腰,接著就見一團白火將樹林燒得透亮,卻只燃得一瞬,便即化作一道冷電,猝然轉向中間,詭異的兜了個圓弧,又激箭也似射往右方。

蕭、張二人看得眼都花了,眼皮還來不及眨,就見一條大鵬鳥般的影子,盤旋落至江邊,一股森冽煞氣立刻擴散開來。

只見此人肩寬腰細,身量適中,左手手持一柄精鋼長刀,右手提著三顆金兵頭顱,輪廓分明的臉上橫著兩道凶神也似的濃眉,雙目如炬,燒灼著冷冷的火焰,但在眼眸底層,卻時時飄浮著幾絲旁人不易覺察的虛無、厭倦與譏嘲。

龔楫輕聲道:“這就是咱們的老五--‘鐵翼銀鵰’燕懷仙。”

“九頭鳥”桑仲在金兵陣中哈哈大笑。“老五,回來晚啦,快殺光了!”

燕懷仙也不答言,插回長刀,將頭顱隨地一擲,懶洋洋的走到一邊,竟似這兒所發生的一切全然與己無干。

戰鬥已近尾聲,“火哪吒”楊太和“翻江豹子”張榮一前一後,刀斧雙劈,將最後兩名金兵連人帶馬從中砍斷,江風捲起,裹住滿岸血腥,久久無法散去。

桑仲收妥流星錘,拍拍雙手,笑道:“好殺好殺!來來來,慶祝一下。老五,酒呢?”

燕懷仙解下背上葫蘆,遞了過去,哼道:“你倒真會坐享其成。為了這壺酒,足足跑了五十里路。”

其餘幾人高叫歡呼,齊往廟內行去。聾楫卻向蕭構、張昌二人笑道:“此處距渡口尚有數里之遙,二位何不先歇息歇息,再作過江打算?”

蕭、張二人那敢推辭,只得唯唯諾諾,隨著“太行八俠”入廟席地坐定,桑仲早把葫蘆打開,眾人傳來傳去,就嘴痛飲。此時正值二月,河凍初消,天氣甚是嚴寒,河流發出劍戟交擊的琤琮之聲,一陣陣傳入廟來。桑仲大灌一口酒,嗆得連連咳嗽,兀自挑起大拇指表示夠勁兒。

那張昌轉了半天眼珠子,忽然起身出門,復又捧了個褡褳進來,取出數十錠白銀,放在眾人面前,邊道:“行旅在外,財貨不多,簡慢之處,尚望各位海涵。”

“太行八俠”俱皆一怔,還不及答言,那“火哪吒”楊太已猛然伸出手去就地一揮,將銀錠揮得四下亂飛,嘴裡喝道:“誰貪圖你們這些銀兩,未免太小覷咱們兄弟夥兒了吧?”

張昌沒想到弄巧成拙,驚得縮成一團,梁興忙攔道:“老麼,休得如此,人家也只不過是一番心意,不收就不收,何必動怒?”

楊太重哼了哼,指著張昌罵道:“我早就看你這傢伙鼠頭鼠腦的,顯是奸商一流,只當天下人都跟你一樣心迷財貨,咱大宋江山就是斷送在你這種奸商奸臣的手裡!”

老大龔楫趕緊喝道:“莫要胡說!大宋江山何嘗斷送?金兵已成強弩之末,指日便可逐退……”

不料楊太愈說愈大聲,攔下話頭,叫道:“就算今日退去,明日卻又來,那些酒囊飯袋又怎能奈何得了人家?滿朝昏君昏臣、昏將昏帥,只知欺壓百姓,殘害忠良,事到臨頭,連半點計較也無!”

他這邊罵一句,那邊蕭構的臉便黑下一分,“九頭鳥”桑仲忙向老七使了個眼色,“奪命判官”劉裡忙當即站起,攙住楊太胳膊,笑道:“老麼,廢話少說,咱們去撿點柴來生火才是正經。”

楊太本還沒罵過癮,吃那劉裡忙死拖活曳,百般不情願的出門而去,暴詈之聲兀自遙遙傳來:“我看那個什麼蕭構、小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梁興歉然道:“咱們這老麼性烈如火,二位請勿見怪。”

蕭構輕咳一聲道:“眾位恩公重義輕利,叫人好生敬佩,若蒙不棄,願與眾位恩公歃血焚香,祭告天地,結為異姓兄弟,他日也好互相扶持,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這話兒來得突兀,都不由一楞。龔楫心忖:“想他必是眼見咱們粗野兇悍,雖不要錢,卻難保三言兩語翻臉相向,乃想出這條保身活命之計,雖比那張昌高明得多,但卻不知咱們江湖兄弟要講結拜是何等嚴重之事,那能這般草率?未免太天真了一點。”

只聽“神彈子”梁興淡淡道:“荒郊野外,卻往何處置辦牲禮?大家在此亂局之中見面投緣,確屬難得,有這個心也就是了,不必太過拘泥。”

當下各人敘了年齒,老二老四亂叫了一回。梁興看看天色不早,便吩咐龔楫、桑仲護送蕭、張二人過河。待他們去後,卻才問燕懷仙道:“東京情況如何?”

燕懷仙大搖一下頭,滿臉俱是譏誚無奈之色。“老麼剛才講的一點都沒錯,滿朝文武沒一個不是酒囊飯袋,區區六萬金兵,就把咱們偌大一個‘大宋’弄得搖搖欲墜,連皇帝老兒都坐不穩寶座,禪位給了太子,如今金兵金銀也拿夠了,三鎮也得了,再外加一個肅王當人質,以後還要叫人家‘大金國’做伯父哩。”

梁興等人聽了,都不禁咬牙切齒,大罵“混蛋”。劉裡忙恰與楊太撿柴回來,怪問:

“原先不是康王和張邦昌二人留在金營為質嗎?怎地又換成肅王了?”

燕懷仙聳了聳肩膀。“聽說金將斡離不見康王氣度英武,懷疑他乃將門之子,冒充宋室親王為質,所以才要朝廷另派一個親王前去,將原先二人換回。”說著望了梁興一眼,卻不作聲,微微一笑而已。梁興等人臉色陡變,竟有點怔住了。

唯有那“潑虎”李寶毫未察覺,兀自絮聒不休:“好個乖侄兒,伯父說什麼,侄兒就做什麼,以後咱們漢人見了女真蠻人可都要磕頭啦。”又問:“那‘大夏龍雀’的消息可探聽出來沒有?”

燕懷仙搖搖頭道:“大勢不妙。金國居然已知宮中藏有這麼一把寶刀,硬逼著皇帝老兒把它交出,大約已送到斡離不軍中去了。”

李寶慘叫一聲,皺臉摳胸,屁股在地上顛個不已,惹得眾家兄弟盡皆捧腹,齊聲怪叫:“可惜!可惜!”

李寶跺腳道:“豈止可惜,簡直……唉呀呀,我肏他個祖宗……”嗟嘆不已,喃喃念道:“‘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可以懷遠,可以柔逋,如風靡草,威服九區。’唉,好個如風靡草,威服九區,該有何等鋒銳犀利……真不知那刀怎生模樣,我這輩子就算只能見上一見,死了也甘心……”

梁興笑道:“老三隻是個刀痴,尚且如此,師父若知道這個消息,不氣昏才怪!”

“火哪吒”楊太唉道:“師父近幾年真有點失心瘋了,怎麼會老以為那把刀藏有什麼寶藏呢?根本沒來由嘛!”

梁興道:“這也難怪。想當年‘大夏天王’赫連勃勃雄霸關中一十九載,金銀財寶自然蒐括得不少,番人多疑,往往將之藏匿在隱蔽之處,若能尋得,當真是富可敵國了。”

赫連勃勃乃匈奴人,生當晉朝五胡亂華之世,初事後秦,為驍騎將軍,鎮朔方,後叛秦自立,偽託大夏之後,稱大夏天王,建統萬城,進據長安,僭稱皇帝,極盛時期疆域南及秦嶺,東至蒲津,西收秦隴,北越黃河,建國共二十五年,為吐谷渾所滅。

梁興等人口中提到的龍雀大環百鍊鋼刀,即為赫連勃勃督造,相傳此刀刀刃與漢人刀匠所鑄不同,刃邊有暗形鋸齒,系刃內各種金屬自然凝合之奇異效果,因而切金斷玉如同切菜剖瓜一般,乃刀中至尊。刀身有天然珠簇花紋,視之可見,捫之無痕,日照月映,光華直貫牛鬥,刀上刻有銘文,就是李寶剛才所念的那幾句。

燕懷仙冷笑道:“師父這想頭,到底還是太過荒唐。都該怪那‘大樹’牛鼻子老道和‘枯木’老禿驢兩個,沒事跑到太行山來一陣天花亂墜,無中生有,逗得師父信以為真,也不想想自己年紀已經一大把,即使真得了那筆財富,又有何用?”

正說間,桑仲、龔楫二人已回返廟中,梁興忙問:“那兩位已過河去了?”

桑仲道:“過了。”卻往楊太腰上踢了一下,悠悠道:“麻煩意大啦,小子!”

梁興嘆口氣道:“桑老二果不愧‘九頭鳥’之名,我們剛才還是聽見燕老五得來的消息,才稍稍猜中一二,不料你先用眼睛看看,就什麼事情都知道了。”

桑仲笑道:“一雙賊眼嘛。”頗有點洋洋得意的樣子。

楊太冷哼一聲。“我怕什麼麻煩,剛才就殺了他們兩個,也沒什麼了不起。”

桑仲道:“殺了倒好,就怕沒殺。你口不擇言,詆譭朝廷,來日必把你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眾兄弟也有擔心的,也有不當回事的,燕懷仙微笑而已,“翻江豹子”張榮則自始至終不作一聲,唯獨李寶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什麼,詫問:“打什麼啞謎?”

梁興道:“我們正在猜剛才那兩人是否就是康王和少宰張邦昌。斡離不疑心康王不是宋室親王,將他放還,可能後來又反悔了,派兵來追,卻正好給咱們碰上……”

李寶“噗”地笑出聲來,道:“我還當什麼要緊事哩,原來竟是這些雞零狗碎。咱們住在太行山上的,只知太行山的土地公最大,管他什麼親王不親王,少宰不少宰,統統滾到一邊兒去!”

眾人拍手大笑。“還是潑李三爽快!”

李寶續道:“我正在猜的事情可重要多了--想那大金國姓完顏,必跟七百年前的赫連勃勃是親戚,所以金國才會想要那把刀。”

桑仲失笑道:“可會鬼扯!赫連勃勃是匈奴人,金國是女真人,天南地北,那會是什麼鳥親戚?”

李寶堅持道:“反正都是蠻人,而且完顏、赫連,念著還押韻呢。”

眾人又取笑一回,見天色已黑,各自就寢,翌日又分頭前往東京打探消息,眼看宋廷昏懦,將士怯戰,莫不痛恨。隔不幾日,金將斡離不需索已足,引兵滿載北歸,京師解嚴,滿朝文武松得一口氣,竟又驕奢淫佚起來,照舊歌舞昇平,嬉遊無度。

梁興向眾兄弟議論道:“情勢如此,非亡國不可,咱們再憂心也是無用,師父交代尋刀之事又已無望,與其留在此處看那些傢伙胡攪瞎搞,不如回太行山去算了。”

桑仲沉吟了一會兒,道:“斡離不剛去不久,軍行途中或有機會可以下手盜取寶刀……”

一面說,一面盯住“鐵翼銀鵰”燕懷仙,眼珠子骨碌碌的亂滾。

燕懷仙微微一笑道:“二哥有何分派,小弟無不照辦。”

桑仲笑道:“明人!明人!不點也亮!燕五郎輕功天下無雙,這趟差使非你不可,咱們只有從旁相助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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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燕懷仙獨自離了河岸,認清方向,徑往東北而行。此為東路金兵入侵舊路,沿途只見田畝荒蕪,房舍焦黑,無數屍體散佈在荒野之間,十有八九都是莊稼百姓,其中亦不乏婦女小孩。

燕懷仙心中悲憤,只覺手腳冰冷,一股熱血直在胸口衝撞激盪,暗忖道:“我燕懷仙今生今世決不與金人甘休,能殺幾個便殺幾個,與我漢人同胞抵債!”

一路行了數十里,竟連半個活人都看不見,城邑皆破,往昔熱鬧繁華的街道上野狗亂竄,拖著死人屍體當飯吃。燕懷仙驚悚不已,又自尋思:“想咱‘大宋’原本文明昌盛,被蠻人這麼一攪,一下子倒退了幾百年,先人的努力竟爾完全白費!”憶及朝廷昏懦無能,愈發切齒,轉念又忖:“大家都因太平日子過久了,一點苦都吃不得,自然敵不住茹毛飲血,在艱困環境中長大的番人。看來文明卻是個循環,爛熟之後便得墜地,一切再重新來過。”

燕懷仙自幼習武,艱辛備嘗,原本也看不慣名城大邑奢靡的生活,只是萬萬想不到如今竟落得這等下場,心頭不禁一陣悽惻茫然。

再往下追了十幾裡,忽見前方煙塵滾滾,竟已追上了北撤金兵的殿後隊伍。燕懷仙稍一沉吟,剝下一套道旁死屍的衣服,扮成難民模樣,伏低身子,竄上西面土丘,往下一瞧,不覺毛髮倒豎,原來是一隊金兵驅趕著上千名漢人百姓朝北直去。

金人建國不久,尚未脫野蠻習性,俘虜在他們眼中就如牲畜一般,役使買賣,任隨己意,饑荒時甚至活活宰殺充當糧食,運氣最好的也只能供他們作奴婢之用。

燕懷仙氣憤已極,忍不住趁夜摸入金營,割了幾個領隊軍官的腦袋,不料翌日金兵即將奴隸大肆屠戮,殺了不止一兩百個。燕懷仙隱在暗處瞧覷真切,懊悔不迭,只得捺住人性,撇下這隊金兵,直追斡離不中軍。

第四日午後,來至內邱附近,正在一個河邊的小樹林裡飲水歇息,忽聞蹄聲橐橐,闖入兩匹馬來。燕懷仙本想閃避,心念一轉,卻又忍住沒動,只見馬上兩名騎士一男一女,俱作金人打扮,年紀都很輕,竟似只有十四、五歲。

那兩人乍見燕懷仙藏身樹林,不由一楞,嗚哩哇啦交談幾句,隨即縱馬衝來。

燕懷仙想不到金國少年竟也如此兇悍,連忙偏身閃過。那少女的騎術卻甚精湛,馬足簡直就像長在她身上,操控自如,無不隨意,原地打個迴旋,又直撞燕懷仙身軀。那少年則“嗆”地抽出一把純鋼長刀,霍霍揮舞,一片雪花猛罩燕懷仙頭頂。

燕懷仙不欲太露鋒芒,仍舊滴溜溜的一轉,從少女馬旁穿過,同時抬目望去,這才看清少女面容,只見她長相不似金人模樣,雙頰酡紅,眉目輕靈,雖然野氣逼人,卻掩不住一股娟秀清新由周身流瀉而出。

燕懷仙心中暗覺奇怪,更不願亂下重手,只在兩人馬間鑽來鑽去,鬧得兩個小夥子眼都花了,咿咿呀呀的怪叫。那少女卻忽然吐出一句:“哥,我不來啦,這個人簡直像頭大貂!”

燕懷仙倏地滑出五、六丈遠,問道:“兩位究竟是漢人還是金人?”

那少女勒住馬匹,喘吁吁的笑道:“說我們是漢人也可以,說我們是金人也可以。

我爹在長白山上打了二十幾年的獵,女真人可佩服他呢,都叫地做‘阿息保’--也就是以力助人的意思。後來他和義父斡離不結成生死之交,皇帝本來還想給他大官做呢。”

語聲清脆,甚是好聽。

燕懷仙心忖:“竟是金國二太子斡離不的義子義女,盜刀之事可有苗頭啦。”嘴上必恭必敬的道:“小人有眼不識長白山,多多得罪了。”

少女全無心機的嘻嘻一笑。“我爹都說有眼不識泰山,泰山在那裡,誰知道啊?還是你這樣說的好,你這個人真好玩。”

那少年卻面現懷疑之色,厲聲問道:“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樹林裡想幹什麼?”

燕懷仙隨手一指。“小人燕五,本是鐵匠,住在那邊村莊,這幾天村人都跑光了,小人無處可逃,只好暫且躲在這裡……”

那少年立刻面現喜色。“你是鐵匠?那可好。”指了指燕懷仙背上鋼刀。“那是你自己打的?拿來我瞧瞧。”

少女笑道:“哥,你又迷了,看見刀就跟看見寶貝一樣。”說時,燕懷仙已將自己的鋼刀送上,那少年拔刀出鞘,立刻喝了聲:“好!”“刷刷”舞動了幾下,愈發叫好不迭。

少女道:“我哥哥名叫斜烈,漢語便是‘刃’的意思,正因他從小就愛刀。”

金人風習原始落後,往往指物為名,譬如此次伐宋西路軍左副元帥“粘罕”之意為“心”,四太子“兀朮”之意為“頭”。燕懷仙暗覺好笑:“這小子倒跟三師兄李寶是一對兒,取名叫‘刃’,確是恰當得很。”轉問那少女道:“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道:“我明兀典……”

燕懷仙方自尋思:“真難聽。”少女已接著道:“就是天上的星星啦。”

燕懷仙又問:“你爹沒替你們取漢人名字?”

兀典道:“當然有。我爹姓夏,所以找哥哥叫夏日雷,我叫夏夜星。”

燕懷仙心想:“這夏老爹想必在金邦住久了,也染上了金人指物為各的習氣。”

只聽那少年“斜烈”夏日雷嚷嚷道:“這刀真是你打的?”

燕懷仙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其實“太行八俠”所用的兵刃全都出自老三“潑虎”

李寶之手,李寶自幼嗜刀成癖,長大後更學得了一手冶鐵的好技藝,只是苦無名師指點,全憑自己摸索,打造出來的器械雖然鋒利,卻還算不得上品。燕懷仙十年耳濡目染,自度對冶鐵之術稍有心得,手上耍不來,最起碼嘴上還騙得過。

但聞兄妹兩個又用金語咕嚕咕嚕交談幾句之後,夏夜星便道:“我哥哥說你手藝不錯,不如給咱們當奴婢,總比躲在這裡捱餓好得多。”

燕懷仙求之不得,連忙單膝跪下,胡亂叫了幾聲“主子”,邊自心忖:“就當跟兩個小傢伙鬧得玩兒,也不致折辱我燕五郎的名頭。”趁二人不備,在樹上留下與師兄弟聯絡的暗號,緊隨二人馬後,出了樹林徑入中軍,卻立被近衛親兵阻住,不得上前,牛羊一般編入了隊伍後面的奴隸群中。

遠遠只見夏日雷興高采烈的縱馬奔至帥旗之下,將燕懷仙的鋼刀奉給了一名身披毛氅,滿面糾髯的大將。

燕懷仙心道:“此人想必就是二太子斡離不了。”凝目望向他四周,但見他身旁人眾之中竟雜著一個骨瘦如柴的中年和尚,和一名胖嘟嘟的肥頭道士。

燕懷仙心中一驚。“這兩人怎地會在此處?”連忙低下頭去,默默跟著大隊行走。

傍晚在高邑附近紮營,吃過晚飯,一名“阿里喜”正壓著要給他剃頭編髮,夏氏兄妹卻正好傳令叫他進去。燕懷仙暗叫“好險”,隨著那名傳令金兵步入中軍營盤,只見刁斗森嚴,決無半分得勝而歸的驕逸氣象。燕懷仙邊走邊瞄,竟尋不出一點破綻,不禁暗自歎服金人軍紀。

夏氏兄妹宿於中軍大帳旁邊的小帳內,一見他進來,夏日雷便嚷道:“義父說你的刀打得還可以,火候雖夠,質地卻不佳,再多磨鍊一些時日,必可成為一個很好的鐵匠。”

燕懷仙又暗吃一驚,想不到斡離不一眼就能看出這麼多名堂。當初李寶就常罵中原鐵質不佳,千錘百煉也鍛造不出好刀,摸索了多少年,才知原是自己不懂配製質材的竅門。

燕懷仙輕咳一聲道:“鍊金參合之術本是一門大學問,中國古書卻偏少記載,周禮考工記上雲‘三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大刃之齊;五分其金而錫居二,謂之削殺刃之齊’,其說雖簡陋,但在古籍上卻是僅見的了。”

一番話唬得兄妹倆目瞪口呆,根本不知他是在唱歌還是在唸咒,俱皆心忖:“這還不是一個尋常鐵匠,真正的手段恐怕還沒施展出來呢!”不由滿懷敬意,正襟危坐,彷佛在聽墊師講課一般。

夏日雷道:“我爹說漢人一向不重技藝,所以才會落得今日這等局面。咱們金國卻是不同,只要你能鑄得出好刀,將來不但不用當奴婢,說不定還有官可做。”

燕懷仙心忖:“想我宋人何等精於發覆事理,創新器械,如今被金人這麼一攪,恐怕全都完了。”嘴上應道:“那也未必。”將古代鑄劍名匠歐冶子、風胡子的故事講了一遍,聽得兄妹倆手舞足蹈,連呼:“從不曉得中國有這麼好聽的故事!從不曉得中國還能鑄出這麼好的劍!”

燕懷仙心中一動。“他倆久居番邦,全不知中華文物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不如趁此機會把他們好好開導一番,或能說動他倆倒戈反正,也未可知。”

愈發抖擻精神,說起干將、莫邪夫妻兩個鑄劍的故事,正說到“丈夫干將被吳王闔閭逼迫煉劍,煉至緊要關頭,鐵汁不能下,妻子莫邪竟躍入爐中,金鐵乃合”,夏日雷卻猛個一拍巴掌,叫道:“人骨嘛!從前便聽咱們一個金國鐵匠說過,鍛刀鑄劍必須摻用人的骨頭才能煉得好。”

燕懷仙反嚇了一跳。他本以為這故事不過是個神話而已,不料聽在金人耳中,卻直截了當的另有一番見地,他不由詫問道:“難道金國的兵器都是這樣鑄成的?”

夏日雷聳聳肩膀。“那就不曉得啦。”夏夜星卻直望燕懷仙,笑著說:“將來咱們若成了夫妻,我煉劍煉不成,你也要跳到爐子裡去喔!”

燕懷仙嗆了一下,忙道:“姑娘說笑了,這法子不管有用沒用,都未免太過野蠻。”

夏日雷冷哼道:“只要有用,管他那麼多?宋國兵器不堪一擊,若早採用這個辦法,也不至於慘敗。”

燕懷仙正色道:“此乃蠻夷之見,大宋國文明昌盛,斷不會行此慘無人道之事。”

夏日雷又冷哼一聲。“文明昌盛有個屁用,還不是被我們大金國打得落花流水?”

燕懷仙聽他滿口“我們大金國”,心中老大不是味兒,又不好翻臉,只得忍著氣道:

“金國軍隊濫殺無辜,驅役百姓,視人命如草芥,將來非失敗不可!”

夏日雷一揚濃眉。“我聽我爹說,從前秦國跟趙國打仗,秦國一仗就坑殺了四十萬個趙國兵卒,結果還不是秦國得了天下?打仗本就是殺人,還談什麼文明,你這才是婦人之見!”

夏夜星也道:“我看宋國男子十有八九都像婦人,怪不得打不過我們。”

燕懷仙不想教訓他倆,結果反被他倆堵得說不出話來,真個是氣悶已極,直在心中大罵“無可救藥”。

卻聽夏日雷壓低聲音道:“你聽說過‘大夏龍雀’神刀沒有?”

燕懷仙冷不防心頭猛震,忙答:“沒有,那是個什麼東西?”

夏日電面露失望之色。“我還以為你知道呢。這刀本藏在宋國宮中,卻被我義父逼著交出……”

燕懷仙心想:“果真在他們的這裡。”嘴上小心翼翼的道:“想必是把千年難得一見的寶刀。小主人何不向二太子要來看看?”

夏夜星笑道:“那有這麼容易呀?這刀本是粘罕左副元帥想要的,但西路軍卻沒能打到汴京,義父就只好替他要來啦--自己的東西弄掉了沒關係,別人要的東西還不跟寶貝一樣的收著哩。”

夏日雷悄聲道:“剛才義父把迪古乃叫去嘀嘀咕咕了半天,恐怕跟刀有關……”

夏夜星一瞟燕懷仙,道:“萬一義父要派人把刀送去給粘罕,你想不想跟去看看?”

燕懷仙忙道:“好哇……”

正說間,一陣迅雷也似的馬蹄聲倏然滾近,又倏然而止,帳外親兵齊聲嗚哩哇啦的叫了起來,夏夜星喜道:“四太子來了!”一把掀開帳門。

燕懷仙就著營地火光凝神看去,只見一名體格魁梧,相貌兇猛,年紀三十不到的金國青年正大步走向中軍大帳,天氣雖冷,他頭上卻仍不戴帽,禿著頂門,甩著兩條大辮子,活像一頭北國極地的大熊,正是金國人稱“四太子”的猛將兀朮。

燕懷仙在東京被圍之時,就曾聽說此人驍勇善戰,每當兩軍殺得難分難解之際,便脫下頭鍪,光著腦袋瓜子衝鋒陷陣,百萬軍中來去自如,此刻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瞥眼卻見夏氏兄妹倆並肩站在帳門口,滿臉都是仰慕之色,又不禁心忖:“金人風習尚武,誰會打仗,誰便是好漢,一代給一代做榜樣;咱們大宋卻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兵卒如同罪犯一般,還要在臉上刺字,難怪每戰皆潰。”

只見兀朮走入斡離不帳中之後,金兵的吶喊便如同被一柄利刃割斷似的,戛然靜止下來,只剩得營火搖晃,風行草吟。

夏日雷噓出一口氣,看了燕懷仙一眼,道:“你今晚就睡在帳外好了,說不定半夜會有動靜。”

燕懷仙點頭答應,返身出了營帳,自有夏夜星吩咐親兵送來一床毛毯,全身一裹,便倒在偏棚中假作入睡。

不多時,身周鼾聲四起,燕懷仙輕輕一滾,滾到棚外暗處,蛇行鼠步,一個個小帳暗暗探去,剛巡完東邊,轉過角來,卻正撞著一隊遊哨,趕緊將身一伏,趴在東首最後一個帳棚的營柱腳下。待得金兵走遠,正想起身,卻聽帳內一人道:“禿子,睡著了沒?”

又聽另一人打個呵欠,應道:“心裡有事,煩得很。”

燕懷仙暗自好笑。“正要找你們兩個。且先聽聽你們想搞什麼鬼。”悄悄從帳棚底下探頭偷窺,只見日間隨行於斡離不身側的瘦和尚、胖道士,正各擁一床毛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那胖道士又道:“真是吃撐了沒事幹,竟整天陪那番人談佛論道,再這樣下去非發瘋不可。”

瘦和尚唉道:“今天還差點被他考倒了哩,不知那蠻人卻從何處學得佛經?當初聽人說斡離不喜愛佛道,還只當是個笑話,不料可真有兩把刷子,莫非曾受過什麼漢族高人的調教不成?”卻不知金國始祖之中老早就有人信佛。

胖道士道:“看樣子,‘大夏龍雀’恐怕難以到手了。咱們身入金營二十多天,還弄不出個影兒,可恨太行山的那個死東西至今按兵不動,他那徒弟燕五郎不來,咱們就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燕懷仙忍俊不住,正想出聲招呼,卻聽瘦和尚又哼道:“都是你以為葉帶刀財迷心竅,卻編出那麼一套鬼話去騙他,好叫他來幫咱們奪刀。依我看哪,你這麼一攪,事情可變得更復雜了,萬一葉帶刀真把刀弄到手,才更是死也不肯放,你我兩個連想都甭想啦。”

燕懷仙聽得心頭一震,本想爬進帳中的身體又硬生生的縮了回來,尋思道:“他們原來是騙師父的?那刀果然與什麼寶藏無關。這兩個傢伙與師父相交幾十年,卻施出這等手段,真是可惡!”轉念又想:“既然沒有寶藏,他二人處心積慮的想得那刀,又卻是為啥?”

思忖未已,忽見一條黑影鬼魅也似的來到帳門之前,燕懷仙方吃一驚:“這人身手好快!”耳中已聽一個聲音道:“大樹、枯木,別來無恙?”聲若鋸齒伐木,扎得人心頭髮麻。

大樹道長和枯木和尚矍然起身,喝道:“什麼人?”

語聲未落,帳門一掀,閃入一條黑影。大樹道長當即出手,一掌拍向那人前胸,枯木和尚同時由左側直進,雙拳直擊對方胸腹要害。

他兩人的路數完全不同,大樹道人長得又高又胖,功夫卻屬內家一脈,出手輕飄飄的全不著力;枯木和尚的體格則又瘦又小,施展的卻是剛勁威猛的外家拳術,拳風虎虎,聲勢甚為驚人。

那條黑影不躲不閃,右腳飛起,踢在枯木左拳之上,枯木如遭電殛,悶哼一聲,踉蹌跌開三、四步遠;那人左腳再抬,正迎向大樹道長來勢。

大樹雙掌倏地圈緊,想要去纏對方足踝,豈知那人左足之勢是虛,身軀在半空中打個旋轉,剛剛迫退枯木的右足恰好收回,“啪”地一聲正中大樹右肩。

燕懷仙素知大樹、枯木的能耐,此時見這人在一招半式之間便叫他倆栽了個跟頭,心中自然驚詫不已;大樹、枯木更是駭異莫名,齊聲喝道:“你究竟是誰?”

那人嘿嘿笑道:“老朋友了,見了面就應該先這樣親熱親熱才對。”火折一閃,帳中頓時亮了起來,一名身著金服的中年人傲然挺立於帳門口,側臉對著燕懷仙這方向,只見他顯然一副漢人模樣,修眉長目,很是英俊。

大樹、枯木二人卻像見到了鬼似的,連連後退,顫聲道:“夏紫袍,你還沒死?”

燕懷仙心忖:“地想必就是夏日雷、夏夜星兩個小傢伙的爹。本以為他們的爹在番邦打獵二十年,必是個老粗,不料居然如此斯文倜儻,怪不得兄妹倆的模樣生得那麼好,更難怪斡離不竟會談佛論道。”

但聞夏紫袍桀桀一笑。“我如今只喚做‘阿息保’,‘玉面郎君’夏紫袍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消失了。”邊說邊向前跨出一步,臉龐微側,正讓燕懷仙瞧清他正面,心頭又是猛然一震--只見他顏面正中深深一道刀痕,疤邊肌肉鼓突翻卷,色澤赤紅,活像魔鬼直立的嘴巴,由額至頦,恰將夏紫袍整張臉剖成兩丬。

燕懷仙暗道:“不知何人與他結下深仇大恨,竟用此等手段來對付他,他隱居番邦二十年,大約也是為此吧?”

只聽夏紫袍又怪笑道:“你二人鬼頭鬼腦的混在二太子身邊,只當沒人知道你倆的圖謀,其實早在你們於牟駝岡藉故拜見二太子之時,我就已看穿了你們的肚皮,只是暫不揭破,且讓你們一路陪著二太子說話解悶兒。如今戲已唱得差不多了,也該作個了結了,難道還想一直跟著咱們回內地不成?”

他在帳內說話,帳外四周早已黑影幢幢,數百名金兵不聲不響的圍裹已定,箭上弦,刀出鞘,只待一聲令下便要進帳捉人。大樹、枯木雖未覺察,燕懷仙卻看得清楚,眼見自己也身陷重圍,偏偏動彈不得,不由冷汗直冒。

但聞大樹幹笑兩聲,涎著臉道:“二師兄,何必如此?咱們……”

夏紫袍斷然暴喝:“住嘴!誰是你們的二師兄?你們都是些該死的漢人!”人隨聲進,飛腿踢向枯木和尚。

大樹冷笑道:“夏紫袍,真當咱們怕你?”雙掌一錯,直同敵人衝去,卻才衝出兩步,身軀陡地一轉,泥鰍般滑出帳門,大叫道:“禿子,快退!”身如電走,將營柱一一拔起。

枯木被夏紫袍緊緊逼住,那裡脫得了身,正在心中暗罵,帳棚卻整個倒了下來,矇頭蒙臉的將兩人蓋住。夏紫袍罵道:“狗道士,賊性不改!”但憑直覺,一拳擊向枯木立身之處,枯木也不甘示弱,揮臂亂打。

大樹站在外面,眼見棚布起伏,有若海浪,兩人兀自打得熱鬧,不禁哈哈大笑。豈料驀然間四面火炬齊燃,照耀如同白晝,這才看清自己早已被金兵包圍,笑了一半的喉嚨硬生生打上了個結兒,嘴巴再也闔不攏來。

燕懷仙也被棚布壓在底下,心念飛轉,將棚布割下一大塊,依舊蓋在自己身上,偷眼一瞧,只見內圈金兵逐漸縮小包圍之勢,外圍的弓箭手卻仍凝立不動,正是甕中捉虌,連只飛鳥也休想逃得出去。

大樹道長也甚忌憚金人弓箭,不敢貿然施展輕功突圍,呆呆站在圓圈中央,竟似傻住了。

那枯木和夏紫袍依然矇頭鬥得激烈,愈打愈靠到燕懷仙這邊來。燕懷仙覷得真切,不管三七二十一,伸腳胡亂一拐,只聽夏紫袍的聲音罵道:“混蛋……”咕咚栽倒在地。

枯木和尚得隙一把掀起棚布,鑽到外面。大樹道長靈機一動,忙叫道:“禿子,那邊!”探手抓住棚布一端,使勁一抖,枯木和尚當即會意,忙也抓住另一端。大樹喝聲:

“起!”兩人同時躍上半空。

外圍領隊金官趕緊下令放箭,“哧哧”破空之聲震人耳鼓,數百隻勁箭攢射而至。

大樹、枯木二人卻在空中打個旋轉,偌大一張棚布猶如巨龍攪海,將來箭全數裹入,二人身形再展,看著就要脫出金兵包圍。

卻見一條人影離地衝起,直射二人中間,單掌一劃,繃得緊緊的棚布猝然斷作兩截。

枯木、大樹重心頓失,一個摔向左,一個跌向右,正落入金兵長刀隊中,帶起一片嗚哇亂叫。夏紫袍一著得手,更不停滯,撲向大樹落身之處,又是一頓沸騰喧譁,叫囂怒罵。

燕懷仙卻趁這陣亂,裹著那塊棚布就地一滾,正從縫隙間滾出,轉過一個營帳帳角,丟開棚布,狸貓般潛回夏氏兄妹棲身處所,剛剛在偏棚中躺下,就見夏夜星跑了出來,邊自叫道:“燕五,快走!”

燕懷仙尚要裝著似睡似醒,吃夏夜星一把扯住,搶出營盤,夏日雷早牽著兩匹馬在外守候,當下三人兩騎直朝西邊奔去。

燕懷仙與夏日雷共乘一騎,正想問他究竟何事,卻已趕上一隊金兵馬隊。領隊的乃是一名金國青年,生得獐頭鼠目,嘴唇異常肥厚,氣勢洶洶的問了夏氏兄妹幾句話,一雙賊眼直在夏夜星身上打轉,又指著燕懷仙,咕嚕不休。

夏氏兄妹也不懼他,粗著嗓門對他嚷叫了幾句,那人似是拿他們沒轍兒,只得掉頭走開,卻忽然伸出手去,在夏夜星腰上摸了一把。夏夜星舉起馬鞭,兜頭就給了他一記,那青年咿呀怪叫,縱馬奔到隊伍前面去了。

夏夜星氣得用金語亂罵,夏日雷卻只覺得好玩,大笑不已。燕懷仙問道:“那是什麼人?”

夏日雷笑道:“他叫迪吉乃,是大太子斡本的兒子,漢字姓名完顏亮。”

金人在建國之後,嫌女真語名不雅,乃另以漢字為名,仍用部落名完顏為姓,太祖完顏阿骨打更名為旻,同輩兄弟亦皆以“日”字頭漢字取名,如今的皇帝,阿骨打四弟吳乞買便叫做完顏晟;諸王子則以“宗”字排行,嫡皇子繩果名叫宗峻,庶長子斡本名叫宗幹,二太子斡離不名叫宗望,三太子訛裡朵喚做宗輔,四太子兀朮喚做宗弼;諸王孫另以“二”字頭漢字取名,如完顏亶、完顏雍等。

燕懷仙心想:“這完顏亮一副好色貪淫的模樣,夏姑娘以漢人身分客居異邦,將來恐怕難逃他毒手。”不知怎地,竟有點替夏夜星擔憂起來。

只聽夏日雷又低聲道:“這隊人馬便是要越過太行山,把‘大夏龍雀’神刀送給西路軍元帥粘罕去的。”

燕懷仙心中暗喜,臉上不動聲色,轉又忖道:“就算粘罕喜愛此刀,也用不著這麼費事、這麼緊急,這刀顯然還是蘊藏著絕大的秘密。”他本只奉師父之命,尚自覺得有些荒唐,但此刻卻也勾起了滿腔好奇,想要瞧瞧這刀究竟有何蹊蹺。

一行人徑往西奔,天亮時已進入太行山區,取道山脈中段的“九龍關”。燕懷仙師徒久居太行山南麓,並不熟悉這邊的地勢,只得跟著人家亂走,也不再和夏日雷同乘馬匹,常常藉故落到馬隊後面,沿途留下記號,金兵對他亦不甚留意,一路行來倒頗自在。

傍晚時分算計已定,準備就在今夜盜刀,正想得美哩,忽覺腦後風生,五縷剛勁指力猝然從後襲來。

燕懷仙身子一偏,正想閃避,一腳卻踏在山道邊一塊鬆動的大石之上:全念倏轉,腳下加勁將大石震塌,整個身子便隨同大石下落之勢,骨碌碌的順著山壁滾了下去,弄得滿頭泥沙,甚是狼狽,嘴裡假作哼哼唉唉,偷偷抬目往上一看,只見一人站在山道之旁,正是夏紫袍。

燕懷仙暗叫僥倖,幸虧自己適時裝假,否則亦被他看破自己身懷武功。夏紫袍呵呵笑道:“傻小子,走路也不會走,卻往山下滾蛋怎地?還好這面山壁不深,要不然十條小命也沒了。”

夏氏兄妹聞聲趕至,齊叫:“燕五,你怎麼了?”

夏紫袍道:“這小子就是你們所說的那個漢人鐵匠?嗯,呆頭呆腦的,只怕打不出什麼好刀好甲。”原來他剛才自後趕來,見燕懷仙跟在馬隊後頭踽踽而行,胸中疑心頓起,便出手試他一試,此刻見他這副模樣,自然疑慮盡去。

燕懷仙拂拂身上塵土,七手八腳的爬了半天,方才爬上來,邊自咕嚕道:“這條路真個是驚險萬狀,處處機關,若非我從小練得一身好功夫,早就摔死啦。”

惹得夏家父子噴笑不已。夏夜星嘟著嘴道:“爹,昨天晚上你使的本領,怎麼從沒教過我們?”竟也看到昨晚那一幕。

夏紫袍長嘆一聲。“那種玩意,還是不學的好。”沉默半晌,又恨恨添上一句:

“都是些該死的漢人玩意兒。”

夏夜星道:“那兩個怪模怪樣的漢人都被抓起來了吧?他們怎地又叫你什麼二師兄呢?”

夏紫袍臉上閃過一抹獰厲之色,刀疤突突跳動,陰惻惻的笑了幾聲,並不言語。

夏夜星不敢再問,連忙掉轉話鋒:“爹,你叫迪古乃把神刀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好不好?那傢伙現在可神氣了,擺出一副死嘴臉,好象他自己也是個寶貝哩。”

夏紫袍逐漸恢復平靜,摸摸女兒頭頂,笑道:“連你都沒這個能耐,我又怎麼行呢?

還是等交到粘罕元帥手中之後,大家再放心的看吧。”

燕懷仙心忖:“老傢伙顯然是奉命前來保護寶刀的,這下可慘了。”跟在三人馬後,腦筋轉個不已。

夏日雷道:“可惜妹妹還不是迪吉乃的老婆……這樣吧,妹妹今晚就去給迪吉乃當老婆,不怕他不把刀拿出來。”

金人野性未脫,對男女關係看得極淡,夏氏兄妹從小耳濡目染,自也沒什麼忌諱,倒是燕懷仙聽在耳中,只覺得滿不對勁兒。

夏夜星哼道:“打死我也不給那小子當老婆,賊頭賊腦的,將來一定不得好死。”

夏日雷笑道:“妹妹就只喜歡四太子兀朮,人家可只把你當小孩子看呢。”

夏夜星居然紅了紅臉,卻仍大聲道:“我再幾年也長大啦,到那時……”又紅了紅臉,“到那時”怎樣,終究說不出口。

燕懷仙心中暗吃一驚。“算輩份,夏姑娘應該是兀朮的義侄女,怎能扯到一塊兒去?”

轉又想道:“金人反正跟野獸一般,還講什麼倫常?這對兄妹冉在金邦待下去,恐怕也要跟野獸差不多了。”暗暗搖頭嘆息。

夜晚紮營歇宿,夏紫袍自和那迪吉乃一個帳棚,帳外哨兵守衛嚴密,燕懷仙那敢輕舉妄動,只望師兄弟快點趕上來,偷不成便用硬搶的。偏偏一路上走了二十幾天,梁興等人依舊蹤影不見。燕懷仙心中著急,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反倒和金兵逐漸熟稔起來,也學會了幾十句金語,兀兀魯魯的滿像回事。相處久了,但覺金人天真爽朗,作戰時雖然勇猛驃悍,平常卻像馴牛一般,吃苦耐勞,亦不刁頑使詐,相互勾心鬥角。其中尤以隸屬完顏亮麾下兩名“謀克”之一的完顏福壽,最是與燕懷仙投契,待他簡直如同親兄弟。

完顏福壽生著一張粗獷的臉龐和一雙粗糙的大手,卻有一對孩兒也似和善的大眼睛,唱起歌來格外嘹亮好聽。那些歌兒都是燕懷仙未曾聽過的,彷佛草原上奔跑的野馬,天空中飄動的浮雲。

“這麼平和的歌,會是殺人不眨眼的蠻人唱出來的嗎?”燕懷仙往往聽著聽著,竟對金人侵宋這一事實感到迷惑起來。

唯一讓燕懷仙反感的便只有完顏亮,這個夏夜星所謂“賊頭賊腦的傢伙”,對待士卒惡聲惡氣,毫不體恤,對待兩名領兵“謀克”和夏紫袍卻是恭謹得很,滿面諂笑,看久了真個令人生厭。燕懷仙尋思道:“此人將來若非大草包,便是大奸賊,兩者必居其一。”

完顏亮卻也很看不慣燕懷仙,尤其夏夜星成天“燕五”來“燕五”去,更令他妒火中燒,處處想找燕懷仙的麻煩,偏礙著夏氏兄妹兩人,不敢有任何舉動,而且他愈是如此彆彆扭扭,夏夜星便愈是對燕懷仙親熱,弄得他無法可想。

這一日出了太行山區,進入榆次縣地面,道路逐漸平坦,馬隊行走速度加快,燕懷仙光著腳在地下走,走慢了跟不上,走快了又怕夏紫袍看出破綻,正自頭痛不已,夏夜星卻策馬奔到他面前,喚道:“燕五,咱倆共乘一騎。”

燕懷仙還想推辭,早被夏夜星一把扯住,只得翻身上馬,恰將夏夜星抱個滿懷,但覺一股少女幽香直撲入鼻,腦中一陣暈眩,不由得忸怩起來。夏夜星卻絲毫不當回事兒,笑問道:“燕五,你幾歲了?”

燕懷仙道:“二十一啦。”夏夜星道:“我今年十四歲,你比我大幾歲?”燕懷仙失笑道:“你爹沒教你算數兒?二十一比十四大十歲。”

夏夜星想了想,道:“那你也不年輕了哪,應該娶妻了吧?”燕懷仙道:“卻是未曾。”夏夜星怪道:“怎麼會沒呢?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沒姑娘喜歡你,對不對?其實你呀,雖然細嫩了一些,人還是挺不錯的,我要是漢人姑娘,倒說不定會嫁給你。”

燕懷仙忍俊不住,笑道:“我這樣還算細嫩,漢人男子恐怕都是豆腐了。”

夏夜星撇了撇嘴,道:“唉,那些娘娘腔的東西,那還能算是人哪?”又道:“漢人姑娘像我這麼好看的多不多?”

燕懷仙忍笑道:“當然不多,只不過……”夏夜星一瞪眼睛,道:“只不過怎麼樣?”

燕懷仙搔搔頭道:“漢人姑娘……怎麼說呢,都比較含蓄拘謹一點……”

夏夜星卻似聽見了一句鳥言獸語,回過臉來,楞楞的望著燕懷仙。

燕懷仙忙道:“這個……就是說漢人姑娘如果喜歡一名男子,嘴裡一定不會說出來;如果認為自己好看,也一定不會那麼說,而會說自己長得不好看……”

夏夜星忍不住大笑出聲。“她們有病哪?”

燕懷仙解釋了半天,夏夜星只一徑搖頭,道:“這樣多悶氣?我以後才不要跟漢人在一起,憋都憋死啦。我爹說漢人都不是好東西,依我看,不但不好而且還怪得很。”

燕懷仙道:“你們畢竟還是漢人血統,有朝一日,終歸要回到自己人那邊去的。”

夏夜星又一撇嘴。“我才不是漢人呢,而且漢人不會打仗,遲早要被我們大金國消滅掉。”

燕懷仙見這小姑娘頑冥至極,不禁心頭火冒,正想好好教訓她一頓,忽見右方土丘之後揚起一陣煙塵,馬啼聲如悶雷一般滾來。完顏亮頓時驚惶不已,呀呀怪叫,完顏福壽與另一名百夫長卻連一絲表情都沒有,沉著下令備戰,兩百名金兵立呈扇形散開,個個神色亢奮,活像一群倒豎鬣毛,隨時準備出擊的猛犬。

幾在同時,那隊人馬已旋風般繞出土丘,竟是一隊宋兵哨路“硬探”,約有一百多騎,似也沒料到會在此處撞見金兵,乍然相遇,竟全都呆住了。

夏紫袍正騎在燕懷仙身旁,哼笑道:“宋軍真個是窩囊透了,一看見女真人就跟看見了祖宗一樣……”

話猶未了,只見宋軍中飛出一騎,手擎丈八鐵槍,有若一道閃電插向金兵右翼,眾人眼不及眨,就聽得一聲慘叫,一名金兵已被當胸挑下馬來。

完顏福壽也沒防著這個宋軍偏校行動如此快速,忙下令攔截,不料那偏校單槍匹馬,全不懼金兵人多勢眾,竟一直闖將入來,長槍左挑右起,又戳穿了兩個敵人的胸膛,忽地兜轉馬頭衝向左翼,恰從金兵急急聚攏的包圍圈中穿過,直取完顏亮。

完顏福壽趕緊縱馬上前,飛掄骨朵,和那人交了一記,“匡當”巨響聲中,完顏福壽身軀晃了兩晃,險些倒跌下馬。那偏校卻不停留,蹄飛煙揚,直從金兵陣後透穿而出。

金兵呼嘯追趕,冷不防那人又驀地掉轉馬頭,撞翻了兩名追兵,再度殺入陣中。

金兵左抄右包,硬是截不住他,反被他突蕩得陣勢大亂。

夏紫袍怪笑道:“好,沒想到宋軍中還有這樣的人物!”飛馬向前,徑奔那將。

那人覷得他馬近,將槍掛在了事環上,拈起硬弓,翻身“咻”地一箭,疾若流星,又準又狠,直射夏紫袍面門。夏紫袍反手一綽,將箭綽在手裡,只震得手心一陣痠麻,心底暗暗詫異,竟不敢再追。

那人見他一把接走羽箭,也自吃了一驚,一帶馬頭,矯龍般撞開金兵包圍,奔回宋軍陣中,高叫道:“女真驍騎也不過爾爾,有何懼哉?”

其餘宋兵吶喊叫好,甚是得意。金人本重英雄,見他驃悍神勇,竟也紛紛喝采不迭。

遠遠只見他年約二十三、四,虎背熊腰,異常結實,脖項上生著一顆大頭,方面長耳,眉毛又粗又短,雙目中放出精光,威風凜凜,氣勢昂揚,有若天神一般。

燕懷仙心下欽佩,轉向夏夜星道:“你還說漢人不會打仗,此人卻如何?”

夏夜星也大為興奮,笑道:“確是一條好漢,只不過腦袋瓜子實在長得太大了點。”

但聞夏紫袍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那人把頭一揚,叫道:“某乃大宋平定軍廣銳偏校,姓岳名飛的便是。”

夏紫袍嘿然道:“此次南來,百萬宋軍之中只見得你一條好漢,可笑宋廷不會用人,竟連個小官都不給你當。也罷,今天且饒你一命,來日再決雌雄。”

那岳飛並不還嘴,但只哈哈一笑,長槍振動,又似要來突陣,偏那領隊隊將見金兵勢大,心生畏怯,連忙喝令退兵。岳飛雖然滿臉的不情願,卻拗不得長官命令,只得橫槍在後,護衛宋軍緩緩退去。

夏紫袍轉臉向完顏福壽咕嚕了幾句,大約總是護刀要緊,毋須節外生枝的意思。完顏福壽甚為懊惱,抖了抖剛才被震得發麻的手臂,指揮金兵繼續前進。

夏夜星搖頭嘆道:“你要是有那姓岳的一半威風就好了,唉……”

燕懷仙心頭一動,怪忖:“就好了?好什麼?”

夏夜星卻又道:“如果宋軍個個都能跟他一樣,咱們大金國恐怕未必能勝。”

燕懷仙笑道:“你當金人天生會打仗,宋人天生不會打仗,人都是人,又沒誰生著三頭六臂。說穿了不過金人生活過得苦,宋人太平日子過久了,如此而已。有朝一日若逼急了,只怕大金國再也沒什麼甜頭可嘗。”

夏夜星怔了怔,竟爾沉默下來,微微垂著頭,首度顯露出少女的靜枻謐雅。

“喂,燕五……”微風吹過的同時,她喃喃叫喚著,忽地回眸望了燕懷仙一眼,長長的睫毛下,反射著夕陽的光澤。

髮絲拂過燕懷仙臉頰,富有彈性的軀體輕倚著燕懷仙的胸膛。在一個失神的剎那,燕懷仙竟忘了戰爭,忘了擾攘,只希望這條路能夠永遠這樣走下去,越過山顛海涯,走入那沒有憂愁煩惱的水晶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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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國西路軍圍攻太原府已逾四個月,附近壽陽、榆次等處早都殘破不堪。燕懷仙眼見距離粘罕中軍所在一日近似一日,心中直如火燒一般,夜裡翻來覆去,只苦於找不到機會下手。

一日半夜正輾轉反側,忽見棚外走過一名哨兵,一顆大頭垂得低低的,彷佛脖項支撐不住似的。燕懷仙只覺這身影好熟,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但知事有蹊蹺,輕輕滾出棚外,躡足跟在那人身後,只見他東晃晃,西蕩蕩,鬼頭鬼腦的到處亂瞟,那有半點放哨巡更的模樣?遇見別的哨兵便粗著嗓子胡亂咕嚕幾句應付,居然也沒引起別人疑心。從頭到尾砓踅了一遍,將身一閃,閃到營盤之外,徑朝東首小樹林奔去。

燕懷仙一聲不響的緊跟在後,入得林中,方才欺身向前,一把抓向那人後頸,嘴裡喝道:“好大的膽子,哨路哨到人家的營盤裡來了?”

那人反應卻快,頭也不回,反掌切向燕懷仙手腕,扭腰飛腿,直踢敵人胸腹要害。

臉龐微微側過,燕懷仙這才瞧清他原來就是日前遇見的平定軍偏校岳飛。

燕懷仙手腕倏沉,在他腰間輕輕一撥,右足跟著向外一頂,立把他掀了個大跟頭,邊自笑道:“馬上數你稱雄,地下卻還得輸我一著。”

岳飛楞瞪著細長眼睛,把他上下一看,見他並無惡意,翻身爬起,問道:“兄臺可是那面帶刀疤之人的徒弟?”

燕懷仙暗贊他心思又快又密,把自己潛伏金軍中的意圖說了一遍,岳飛喜道:“原來如此,咱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燕懷仙心忖:“這傢伙豪爽得很,真是吾輩中人。”嘴上笑道:“嶽兄近身搏擊之術也頗有章法,想必曾得高人指點?”

岳飛臉上一紅,道:“差你差得多了。家師周侗曾學得幾路少林拳法,咱只是胡亂跟著學學罷了。”

忽聞林內夜梟咕咕鳴叫,兩人生怕金兵驚動,連忙同時將身一低。燕懷仙伸手在地上亂摸,邊道:“那姓夏的本領高強,明搶暗偷俱無把握,幸好……”

岳飛道:“幸好什麼?”

夜梟又咕嚕嚕的叫了起來。燕懷仙道:“看我打這鳥。”舉起剛從地下撿來的石頭。

岳飛道:“那鳥幹何事?”

燕懷仙笑道:“那鳥有九顆頭,便打碎一顆也不妨什麼。”“嗖”地一下把石頭向林中打去,只聽“唉喲”一聲,卻是人的聲音,緊接著一條黑影沒命撲來,按住燕懷仙便搥,邊叫道:“你丟你老子怎地?”

燕懷仙抱頭笑道:“二哥,別嚷嚷,鬧醒了金兵可沒戲唱了。”

來人正是“太行八俠”排行第二的“九頭鳥”桑仲,看了岳飛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唱個大喏,岳飛連忙還禮不迭。

燕懷仙道:“你們幾個作何勾當去了?直攪到現在才來!再晚一天,大家乾瞪眼吧。”

桑仲唉道:“別提了。本來嘛,一過‘九龍關’便知你們要走那條路,偏那潑李三吹牛,說他地勢熟,有快捷方式可抄,結果一抄就抄到十萬八千里外去了,若非咱們拚了老命趕,趕到明年都還趕不來呢。”

燕懷仙見他滿身灰土,料非虛言,便不再多說。桑仲又撮唇作了幾聲夜貓子叫,但見左右黑影晃動,松鼠般跳出五、六個人來。燕懷仙把他們和岳飛一一引見,大傢俱各行禮,唯有那“火哪吒”楊太上下瞅了岳飛的大頭一眼,竟不理睬。

燕懷仙道:“金兵隊中有一高人護刀,本領恐怕不下於師父。咱們須得好生計議,此番若失手,以後再無機會了。”

桑仲略一沉吟,當即生出一席計較,岳飛自去牽馬取槍,餘人也四下散開,桑仲卻穿上岳飛脫下的金兵衣裳,和燕懷仙並肩潛入營盤,來到大帳之後。桑仲偷偷掀開帳腳向內窺視,燕懷仙這些日子已說得一口頗為流利的金語,拉開嗓門吼叫起來:“宋軍來襲營啦!大家快起!”

剎那間,盔甲碰撞、兵刃互擊、咿呀怪叫,各種響動如同沸水一般在各個帳棚內喧騰開來。桑仲伏在帳下,只見那夏紫袍一躍而起--刀卻連睡覺時都還抱在懷中--掀開帳門就往外衝。

但聽得“必剝”聲響,猛然一下,四面火頭竄起,桑仲抖手就是一支袖箭,直射夏紫袍背心,同時掣出流星錘著地滾去。

夏紫袍何等功夫,竟未被這陣騷動攪亂耳目,身軀一偏閃過袖箭,不及拔刀,連著刀鞘朝下一遞,卻正封掉桑仲狠命一擊。

燕懷仙緊跟著撲向帳棚另一邊,想先擒住完顏亮,不料一撲卻撲了個空。原來完顏亮旁的不行,鬼機智倒有一點,睡夢中聽得異響連連,不問發生何事,毯子一裹,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再說。

桑仲的算盤本欲以完顏亮為人質,縱不能逼夏紫袍交出寶刀,好歹也能稍稍遏止大隊金兵的衝殺,此刻眼見這步棋既已落空,便只得硬幹,一柄流星錘上三下四,沒頭沒腦只顧打去。夏紫袍一時之間竟被他弄得手忙腳亂,翻身跳出帳外。

只見營盤四周火光燭天,馬嘶蹄震,喧天價響--卻是梁興等人摸黑殺死看守馬匹的金兵,趕散馬群,又放起火來。兩百多名金兵從夢中驚醒,只不知有多少兵馬殺到,赤足裸身,亂跑亂撞。正慌亂間,又見一名宋將躍馬橫槍,在火光中潑刺刺直搶入來,見人便挑,逢營便踹,猶若狂風掃亂雲,一陣卷殺。

夏紫袍急怒攻心,反手拔出“大夏龍雀”神刀,但聞一縷清音響徹夜空,耀目光華直入天際,恍若銀瀑反懸,星河倒掛,火光月暈盡皆失色。

桑仲只覺眼中一花,手上跟著一輕,連忙滾出丈外,垂眼看去,原來偌大一個流星錘錘頭已只剩下了半個。夏紫袍跨步上前,神刀再展,照準桑仲頭頂劈落。

卻見兩條人影左右撲來,一斧雙刀夾擊而上,正是“潑虎”李寶和“翻江豹子”張榮。

桑仲叫道:“小心那刀!”丟開流星錘,雙手齊揚,七、八枝袖箭連珠射出。

燕懷仙繞著帳棚尋了一圈,硬是不見完顏亮蹤跡,心中正自焦急,轉眼卻見夏日雷、夏夜星兄妹兩人站在帳外觀看,當即觸動靈機,三兩步竄了過去。

夏夜星才說了句:“燕五,怎麼回事?”已被燕懷仙反扭住手臂,小孩兒般提將起來。

夏日雷吃了一驚,叫道:“你幹什麼?”想要來救,燕懷仙早倒縱出去,把夏夜星高高舉起,喝道:“夏紫袍,你要女兒還是要寶刀?”

夏夜星直至此刻方知這“燕五”原來是個臥底的奸細,不禁又氣又惱,嚷嚷:“燕五,你不要臉!”心中一陣委屈,“哇”地哭了出來。

夏紫袍見女兒被擒,愈發暴怒,神刀飛砍,將桑、李、張三人迫開,兀鷹也似直撲燕懷仙而來。

燕懷仙往旁一閃,飛腳踢翻一名正欲偷襲的金兵,順手搶過刀來,橫在夏夜星的脖子上。“你再不丟刀,看我把你女兒一刀兩段!”

夏紫袍雙目盡赤,刀疤扭曲跳動,仍然步步緊逼,眼中射出瘋狂的光芒,厲吼道:

“你們這些該死的漢人!你們逼死了我老婆,現在又要殺我的女兒,你們這些該死的混帳王八蛋!”

燕懷仙見他神色猙獰,語音淒厲已極,心頭猛然一震,橫架著的刀也不由垂了下去。

只聞“嗖嗖”風響,桑仲又從背後射出幾支袖箭,夏紫袍終究心神錯亂,手腳稍慢了一點,竟被一支短箭射中右臂。夏紫袍狂吼不已,回過身來,卻又聽東首有人大喝一聲“著”,疾風飆烈,吐火施鞭,橫刺裡一顆鐵彈子早中夏紫袍握刀手腕。夏紫袍只覺奇痛鑽心,再也禁受不住,手掌一鬆,神刀鏗然落地,急伸左手撿時,一團黑影早從旁搶到,先一步抓住了刀柄。

夏紫袍反掌狠狠劈下,不料那人竟不要命,硬挺背脊捱了一記,仍然緊握神刀不放,竄出五、六丈遠,方才站定,不顧背上疼痛,先自雀躍不已,連聲大叫:“好刀!好寶刀!”正是那愛刀如命的“潑虎”李寶,左揮右斬,切豆腐一般將襲來的兩柄骨朵削作數段,打聲忽哨,當先朝營盤外闖去。

桑仲等人眼見刀已得手,那還有心戀戰,紛紛竄出營盤。燕懷仙放下夏夜星,只見她早驚得呆了,心下頓覺自己此舉實在卑鄙,不敢再抬眼覷她,只丟下句:“夏姑娘,得罪了。”翻身掠向樹林。

火光中但見岳飛縱馬從營側闖出,完顏福壽舞刀相迎,兩刃甫交,強弱立判,完顏福壽刀撒人倒,岳飛鐵槍再振,直刺他咽喉。燕懷仙不暇多想,撲身向前,一掌拍在槍桿之上,槍尖險而又險的從完顏福壽喉頭擦過,剌入地裡。

岳飛不由楞了楞。燕懷仙忙道:“這人不是壞人,休傷他性命。”跳上岳飛馬背,催他放開馬足,奔入樹林。

早有梁興、桑仲二人殿後,一陣暗器、鐵彈,射得金兵無法上前,遠遠聽得夏紫袍厲喝道:“那打鐵彈子的,葉帶刀是你什麼人?”

“太行八俠”的師父“流星飛龍”葉帶刀當年以刀法、鐵彈、輕功三項絕技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敵手,是以夏紫袍一眼認出鐵彈子來歷,並不讓人覺得意外。

梁興哈哈笑道:“正是俺師父。不甘心的只管上‘鷹愁峰’來討刀。”

一行人轉瞬奔出數里,見金兵未再追擊,方才稍稍緩下腳步。

老大龔楫一直眉頭深鎖,此刻方道:“五哥,你剛剛說那姓夏的名叫什麼來著?”

燕懷仙心神恍惚,夏夜星驚怒、委屈、憤恨、失望交集的眼神,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隨口便答:“夏夜星。”惹得眾人噴笑不已。

桑仲道:“我的娘,才不過幾天功夫--五郎,那女娃兒真有那麼迷人,剛才何不乾脆一把抓回來做壓寨夫人?”

燕懷仙沒好氣的道:“休再提起!剛才真是鬼迷了心竅,為了一把鳥刀,竟脅迫人家小女孩兒,我姓燕的當真枉自為人了。”說時,懊惱不已。

眾人紛紛勸慰,桑仲卻笑道:“這有什麼?兩軍交戰,兵不厭詐,那還有空講究這些婦人之仁?什麼是俠?什麼是義?嘴上說說罷了,節骨眼兒上不知權通達變,未免迂腐。”

岳飛也道:“敵人就是敵人,再無二般對待之法。”顯然對燕懷仙剛才援救完顏福壽的舉動,不甚滿意。

燕懷仙終究無法釋懷。“火哪吒”楊太惡著聲氣道:“兀那大頭,咱五哥如何,那有你在旁囉噪的份兒?仔細你的鳥嘴!”

梁興忙喝道:“老麼,不得無禮!”

岳飛睜了睜細長眼睛,強自嚥下一口氣,竟不言語。

龔楫忙岔開話題:“我看那夏紫袍頗有點蹊蹺,瞧他身手應不在師父之下,他那名字尤其古怪……”

李寶笑道:“好聽得很嘛,有何古怪?”龔楫道:“你可知師父名字的由來?”梁興道:“師父從小是個孤兒,被師祖一手撫養長大,名字也是師祖取的。”

龔楫道:“咱雖無緣得見師祖,但聽師父說,師祖生平最遺憾自己一身本領,卻未能立功邊疆,橫掃夷虜,故而以詩仙李白的詩句,為師父取名。”龔楫的祖父龔原曾任兵部侍郎,肚中自然比師兄弟多了好幾卷書,只聽他朗朗吟道:“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

李寶嚷道:“唉呀呀,師父果真入了詩了!嗯,橫行青海夜帶刀,比‘流星飛龍’葉帶刀更有韻味。”又忙問:“下一句呢?”

龔楫微微一笑,道:“西屠石堡取紫袍。”

梁興等人不禁面面相覷,作聲不得。龔楫又道:“師祖當年共收了四個徒弟,師父是老大,但其它三個是誰,卻從未聽師父提過。”

燕懷仙猛然想起那夜枯木和尚、大樹道長喚夏紫袍做“二師兄”,愈覺其中果有隱秘。

桑仲沉吟道:“說不定只是巧合而已……且說這兩句詩是什麼意思?”

龔楫道:“哥舒便是唐朝大將哥舒翰。”李寶岔道:“聽說師祖最恨番人,這哥舒翰不正是個番人?卻拿詠他的詩給徒弟做名字。”

龔楫笑道:“師祖只恨生不能滅契丹,討西夏,這哥舒翰是突厥人,不相干的。”

宋代邊患頗重,北有大遼,西有西夏,故而一般武人俱有立功邊塞之念。

李寶搖頭道:“師祖若能活到今天,遼國已被金國所亡,契丹已沒得好恨了,只能去恨女真。咱們漢人哪,今天這個番,明天那個番,要恨是永遠恨不完的。”

龔楫不理他胡扯,續道:“哥舒翰於天寶年間任安西節度使,屢破吐蕃兵,控地數千裡,西鄙人歌之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築兩重濠。’……”

李寶又打岔道:“這歌兒沒什道理,為何一定要夜帶刀,白天難道就不能帶刀?還好師父姓葉,不姓白……”梁輿笑罵道:“潑季三,你莫多嘴。”

龔楫道:“至於這石堡城位在青海湖東南的日月山上,三面凌空,形勢險絕,唐與吐蕃數度大戰於此,最後哥舒翰以十萬兵眾硬攻,踏屍而登,朝廷錄其功,不但將他加官進爵,甚至還把他的一個兒子也封為五品官,故曰‘取紫袍’--只有五品以上的大官才有資格著紫衣。”

梁興等人聽了都暗自搖頭,只覺這哥舒翰未免太過忍心,岳飛卻嘆息一聲,道:

“大丈夫生世便當如此,在邊塞上一刀一槍,搏個封妻廕子……”

楊太立刻冷哼一聲:“你只管封你的妻,蔭你的子,做你的趙家奴才,大丈夫個屁!”

梁興喝道:“人家不過是為國盡忠的意思,你又在那邊瞎說什麼?”

楊太天不怕地不怕,就只不敢和大師兄頂撞,嘴裡咕咕嚕嚕的走到一邊去了。桑仲笑道:“封妻廕子又有什麼不好,如今天下大亂,正是給咱們這種人混個大官做的時候,若在太平時節,咱們站在邊上涼快,人家還嫌咱們礙事呢!”

拂曉時分,已走至離平定軍不遠的地方,梁興朝馬背上的岳飛拱拱手道:“咱們還要走回頭路,就此別過。嶽兄勇武絕倫,在軍中必有出頭的一天,但願你我赤心報國,早日殄滅金賊。”

岳飛竟有點依依不捨的樣子,翻身下馬,抱拳道:“諸位身懷絕技,嶽某人好生敬佩,若不嫌棄,便請與諸位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梁興喜道:“那是最好不過了。”當下一齊跪倒,撮土為香,祝禱完畢,互磕了幾個響頭。岳飛時年二十四,比梁興小一歲,便也改呼梁興為“小哥”,又與桑仲等人一一敘禮,唯有“火哪吒”楊太閃過一邊,連理都不去理他。

分手之後,梁興立即數說道:“老麼,那岳飛確是條好漢,你何必老給人家下不了臺?”

楊太哼道:“一心想當那趙昏君的奴才,還會是什麼血性漢子?將來必定又是個欺壓百姓的混帳武官!”

餘人俱各搖頭不迭,卻也拿他沒轍兒。不多時,重又走回太行山區,折向南行。幾天來,出太行、入太行已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途中竟經過數天前金兵紮營之處,燕懷仙不知怎地,驀覺一股苦味翻上心頭,痴楞楞的發起呆來。

“潑虎”李寶這回再不敢誇口自己識路,卻落在最後跟著人家走,邊哼著小調兒,把“大夏龍雀”神刀擎在手中翻來覆去的瞧。

燕懷仙曾為這刀出過大力,如今卻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尚嫌李寶煩人,不時開口罵他兩句。

桑仲忽道:“師父說這刀藏有寶藏,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李寶一直都還未想到這層,傻子似的怔了怔,才拍手叫道:“對呀!咱們先瞧瞧!”

“嗆啷”一聲,反手拔出寶刀,頓時光芒四射,驚得一群老鴉“撲刺刺”往天空飛去。

燕懷仙眼睛方自一花,忽覺一團陰影當頭罩下,幸虧輕功天下無雙,腳不彎,腰不扭,便生生橫移出五尺,但聞“通”地一響,一塊數百斤重的大石正砸在自己剛才立足之處。

“翻江豹子”張榮喝道:“埋伏!”人已竄到山道邊的絕壁之上。他平常最不喜歡說話,即使出聲警告同伴,用語也是能省則省。卻見另一條人影比他更快的直衝而上,半空中打個盤旋,一把將那躲在絕壁邊上的人揪了出來。

那人尖嚷道:“燕五,我跟你拼了!”雖被緊緊抓住肩膀,卻仍拳打腳踢,潑辣十足。燕懷仙當即鬆手,讓到一旁,詫道:“夏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夏夜星悶聲不吭,又抽出一柄短刀,沒命衝來,燕懷仙於心有虧,只是閃躲,見她簡直如同一頭蠻牛,一擊跟著一擊,毫不放鬆,只得翻掌將刀拍落。不料那小姑娘不甘休,兇猛無比的和身撲來,指甲、牙齒全都用上了,鬧得燕懷仙無法招架,連忙跳下山壁。

桑仲笑道:“寧見閻王,莫碰雌娘,這話真是一點也不錯。”

燕懷仙沒好氣的道:“休要取笑,快走快走……”

往前行了幾步,卻聽一陣嚶嚶哭泣由壁頂傳下,燕懷仙又不由尋思道:“她單身一人在這山區之中,如何捱得過?”不禁擔憂起來,又轉身回到絕壁之上,只見夏夜星正趴在地下嚎啕大哭。

燕懷仙心中一陣歉疚憐惜,輕輕走到她身邊,才剛蹲下來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夏夜星卻猛個一翻身,一刀插向他胸膛。燕懷仙猝不及防,險些被她捅了個窟窿,伸手搶過刀來,怒道:“你為何老想殺我?”

夏夜星切齒道:“那天晚上你不是差點殺了我?”又待撲上前來拼命。

燕懷仙好聲好氣的說:“那天只是嚇嚇你爹罷了。他若硬不交出刀來,我也還是會把你放了的。”

夏夜星稍稍安靜了一些,翻起一雙大眼,定定的瞅著他,半晌才道:“真的麼?”

燕懷仙道:“當然是真的……”一心想把話說得委婉動聽一些,怎奈從小粗潑慣了,此刻不管再怎麼展勁兒,就是說不出一句軟話。

夏夜星卻展顏一笑,柔聲道:“我相信你不會騙我,我……”臉上一紅,垂下頭去。

燕懷仙心中一陣慌亂,不知該做什麼好,忙把短刀遞還給她,邊道:“你怎麼又回到山區來了?你爹他們呢?”

夏夜星忽地抬頭,面露恐懼之色,往他背後一指,尖叫道:“小心,他們就在你後面!”

燕懷仙大驚轉身,卻那有半條人影?只覺背後一痛,刀尖已刺入肌膚,萬分緊急之下,連忙順勢朝前仆倒,背心仍被挑開了一道四、五寸長的口子,鮮血直冒。夏夜星一擊未成,跟進又是一刀,燕懷仙卻已翻過身來,一腳將刀踢飛,鯉魚打挺直立起身,反手一掌,打得夏夜星在地上滾了兩滾。

夏夜星嘶嚷道:“你殺了我好了,你不殺我,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燕懷仙伸手摸了摸背心,雖然疼痛難當,但也無什大礙,不禁又心軟下來,暗忖:

“她在金邦待得久了,野性難馴,須怪她不得。”踏前兩步,一把將她揪翻,使勁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夏夜星卻未防著這著,又驚又怒,雙手不斷搥地,大叫:“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燕懷仙罵道:“我就是不殺你,我就是要把你打得乖乖的,像個漢人姑娘!”夏夜星哭嚷道:“我不要!我不要!你放狗屁!”

燕懷仙手下愈發用勁,又打了數十下,夏夜星漸無聲息,趴在地下動也不動,竟似死去了一般。

燕懷仙罵道:“你以為你裝死,我就不打了麼?”嘴上硬梆梆,心中卻早忐忑不已:

“莫非打出毛病來了?”伏下身子,望了望她埋在地下的側臉,果然跟具屍體差不多。

燕懷仙不由大為恐慌,猛搖她肩膀,急叫道:“夏姑娘,夏姑娘,你還好麼?”

夏夜星驀地翻轉過臉,叫道:“被你打成這個樣子,還好得了嗎?”見把燕懷仙嚇了一跳,竟“噗哧”一笑出聲來,臉上淚痕猶未乾去。

燕懷仙眼見她又哭又笑,自己也不禁有點啼笑皆非,一把將她扯起。“金邦好漢難道都愛倒在地下裝死?”

夏夜星忽又板起臉孔,摔開他手掌,扭頭就走。

燕懷仙終究不放心她孤身一人,喚道:“夏姑娘,咱們送你出了太行山區再說。荒山野嶺,晚上豺狼虎豹出沒無常……”

夏夜星冷哼一聲。“豺狼虎豹都比你好得多!”卻仍停下腳步,垂著頭,似有無限委屈。

燕懷仙暗暗嘆氣,又不敢上前拉她,直如木雕泥俑,僵立當場。卻聽“九頭鳥”桑仲在身後笑道:“那位小姑娘,這燕五郎確實會吃人,不過咱們另外七個卻都是吃素的,聞到人肉就怕,你只管放心。”

夏夜星又“哧”地笑起來,回頭看了桑仲一眼,道:“我才不怕你們呢!”徑自跟隨桑仲走下絕壁,反弄得燕懷仙一楞一楞的跟在後面。只見她下至山道,竟不畏懼認生,一一問明梁興等人的姓名,便也“小哥”、“三哥”、“麼哥”的叫得滿口轉,只就是不理燕懷仙一人。

燕懷仙暗自尋思:“小丫頭片子又百什麼鬼主意?”

卻聽夏夜星與其它幾人有說有笑,好象幾十年前就已熟識一般,一忽兒道:“二哥,人家為什麼叫你‘九頭鳥’,你把另外八顆頭藏到那裡去了?”一忽兒道:“麼哥,你那把刀好快,也是潑李三打的吧?”一忽兒又道:“四哥,你怎麼都不講話?”

“太行八俠”原都是些粗魯漢子,此刻卻禁不住笑語相迎,一夥人嘻嘻哈哈的好不熱鬧,獨將燕懷仙冷落在一邊。

夏夜星道:“小哥,你們的本領都那麼高強,改天教我幾手好不好?”梁興皺皺眉“女孩兒家學什麼武藝?”夏夜星道:“不學武藝,那要學什麼?”

梁興道:“覓個如意郎君嫁了,就是一輩子了,有啥個好學的?”夏夜星嘟著嘴道:

“我才不要!我不但要學得一身武藝,將來還要帶兵打仗,那才痛快呢!”

梁興失笑道:“胡說,小姑娘家莫轉這些腦筋……”

桑仲卻道:“夏姑娘人小心不小,只不知你將來帶兵卻要打那一邊?”

夏夜星轉轉眼珠子,笑道:“當然是那邊對我好,我就幫那邊,總不會去幫對我不好的人吧?”

桑仲拍手道:“小丫頭,真有你的,真合咱桑老二的脾胃!”

梁興本想出言教訓幾句,但見她一派天真爛漫,卻也不好責怪於她,只淡淡說了句:

“人生在世,總要雙腳站得穩。東顛一下、西歪一下的都不是好漢。”

夏夜星吐吐舌頭,和桑仲互做了個鬼臉,卻又道:“拿刀架著人家脖子搶東西的,當然更不是好漢嘍!”

燕懷仙知她不肯諒解那夜之事,自心更無法坦然,卻又懶得再向她多作解釋,一路行來,一直都悶悶的落在大夥兒後面。這日來到“鷹愁峰”下,梁興、桑仲偷偷與他商議,究竟該將夏夜星如何處置。

燕懷仙聳了聳肩膀道:“又不知她爹到那兒去了,又不能送她回金邦,我看只有在我們那兒暫住一些時日再說。”

梁興、桑仲也想不出更好的計較,本還以為小姑娘會有所猶豫,誰知她竟滿口答應,彷佛還很高興似的。燕懷仙隱約猜著她心裡的想法,卻只覺得好笑:“大概是想乘虛偷回那刀吧?怎曉得這刀一到師父手裡,連大羅金仙都別想偷得回去!”

但聞夏夜星向桑仲悄聲問道:“葉伯伯的人怎麼樣?”

桑仲笑道:“唉,你這個丫頭真是孤陋寡聞,‘流星飛龍’的名頭在中原江湖道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隨便遇上什麼人,只要先說一個‘流’,就好象鈴鐺先響了一下,把對方嚇得一怔;再說到‘星’時,就好比銅鑼一聲響,震得對方目瞪口呆;再說到‘飛’呀,更好似戰鼓一敲,非敲得對方跳起來不可……”

夏夜星笑得前仰後合,喘氣道:“最後一個‘龍’字出口,對方恐怕都要變成聾子啦!”

桑仲點頭道:“不錯不錯,就是這樣,小丫頭還真有點悟性。”

夏夜星偏頭想了想,似有無限神往,嘆口氣道:“葉伯伯武藝高強,使得大家都敬重他,有朝一日我若也能跟他一樣,可不知有多好?”

梁興道:“你這麼想卻差了。師父受人敬重,乃是因為他為人正直,生平最重‘忠義’二字,根本無關武功高強與否。”

夏夜星又一吐舌頭,不敢吭氣兒了。

一行人登上山峰,來到平日居住、練功之處,夏夜星舉眼看時,竟只是一座寸草不生的山坳子裡亂挖了幾個土窯洞罷了。一名四十開外,身體略胖的中年漢子,大開著雙腳,站立在山坳中央。

“太行八俠”一齊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頭,“潑虎”李寶當即奉上寶刀,那人卻不仔細瞧刀,先望了望夏夜星,道:“這是何人?”

夏夜星知他便是“流星飛龍”葉帶刀,忙上前兩步,笑道:“葉伯伯,我明夏夜星,給您老人家磕頭啦!”當真跪倒在地,咕咕咚咚的磕了十幾個響頭。

葉帶刀呵呵大笑。“好孩子!好孩子!小心點,別把頭磕破了!”

夏夜星站起身來,又道:“頭磕過了,您老人家可要教我功夫喔!”

葉帶刀楞了楞,笑罵道:“小丫頭胡說些什麼?功夫若這麼好練,咱們也不用經年窩在這個爛山坳子裡了。”夏夜星挺挺胸脯道:“我才不怕吃苦呢!我從小住在黑龍江邊,什麼苦沒吃過?你們這兒還算是不錯的哩!”

葉帶刀又是一楞。梁興便將此次奪刀始末,以及夏夜星的來歷說了一遍。龔楫卻在一旁留心觀察師父神色,見他聽到“夏紫袍”時臉上毫無表情,不由心忖:“倒是我料錯了,只可惜了‘夜帶刀’、‘取紫袍’這一對絕配兒。”

葉帶刀生氣道:“我早知大樹、枯木兩個不是好東西,卻萬萬想不到他倆竟敢騙我說這刀藏有什麼寶藏。下回被我碰見,狗腿先打斷兩條再說!”

夏夜星道:“葉伯伯也太好心了一點,他們兩個人四條狗腿,統統都打斷才快意呢!”

葉帶刀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摸摸她腦袋,似是非常喜歡這小姑娘,轉又嘆口氣道:

“我這輩子就吃虧在太實心眼兒了,人家隨便一句話就騙得我團團轉。如今這八個徒弟也都跟我差不多……”

夏夜星看了燕懷仙一眼,大哼一聲道:“只怕未必!”逗得葉帶刀樂不可支,笑道:

“小丫頭,你真要學功夫?我本不收女徒弟,但你這娃兒有趣得緊,我倒正好有一門功夫可以傳給你。”

夏夜星歡呼一聲,忙又叩首不迭。

梁興等人本還在為無端帶了個小姑娘回來,怕惹師父生氣,不料師父竟和她如此投緣,反把他們全搞得傻住了,俱各搔頭不已。

桑仲尋思道:“咱們這山窩子十幾年來陽氣太重,有這小丫頭調和調和倒也不錯。”

卻見葉帶刀面色一整,道:“不過,須知你師祖當年最重華夷之防,我也最痛恨番人,你從小生長在番邦,難免帶有番人習性,這卻須得好好改過。否則我葉某人一生‘忠義’為先,豈可將武功傳給一個華夷不分的徒弟?”

夏夜星垂首低聲道:“弟子一定改過,做個乖乖的漢人姑娘。”

葉帶刀面露嘉許之色,點點頭道:“當年你師祖傳給我一門功夫,名喚‘寒月神功’,顧名思義,本就適合陰人修練,所以找從未教給我這八個夯漢徒兒半句口訣。可喜你名字正叫做‘夜星’,寒月夜星當更相得益彰。”

桑仲搖頭笑道:“師父,今日方知你不但偏心,而且藏私,領教了!領教了!”

葉帶刀啐道:“桑老二,我總有一天要撕爛你那張鳥嘴!”把頭一擺,喝道:“趕快去給我騰出一個窯洞來,你九師妹要住著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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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燕懷仙提著盛飯竹籃,走向夏夜星居住的窯洞之時,心情異常複雜。

三個多月來,夏夜星幾乎天天待在洞裡苦練“寒月神功”,用功之勤,用心之深,直令一向以苦功自豪的“神彈子”梁興都自嘆弗如,桑仲的評語則是:“那丫頭失心瘋了!”

此時已是盛夏季節,山坳內紋風不興,悶熱難當,連聲蟲鳴都聽不見,好象暑氣己將大地蒸熟了一般。燕懷仙輕敲幾下木門,將竹籃放下,就待轉身走開,卻聞夏夜星在屋內道:“五師哥嗎?可否請你進來一下?”

燕懷仙頗感意外。自從夏夜星來到這兒之後,統共也沒跟他說過幾句話,練功餘暇只和桑仲瞎扯胡拉,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燕懷仙原只當她小女孩心性執拗,並未在意,但近來見她練功愈勤,才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此時聽她呼喚,便重又提起竹籃,推門走進洞內。

只見夏夜星盤腿坐在炕上。洞內雖比外頭陰涼一些,卻仍酷悶異常,但小姑娘的臉龐欲如同透明堅冰一般,甚至可依稀看見絲絲寒氣從她渾身上下透體而出。

燕懷仙不由一怔:“這‘寒月神功’確是厲害得緊,才不過練了三個月就有如此神效。”邊將竹籃放在右側的土桌上。

夏夜星連籲幾口氣,臉色逐漸恢復紅潤,抬眼看了他一下,笑道:“五哥,又是你送飯來?這些日子真是麻煩你了。”

她說話愈是客氣,燕懷仙就愈覺不妥,乾咳一聲道:“那有什麼?”把手在身上擦了兩擦,硬梆梆的屈身坐在土凳上,又咳一聲道:“日子還過得慣吧?”

夏夜星道:“很好啊,大家都對我很好。”步下炕來,立在燕懷仙身前,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瞧。

燕懷仙一陣慌亂,垂下頭去,窒了半晌,方才囁嚅道:“小師妹……嗯,夏姑娘,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夏夜星仍舊挺立不動,銀鈴也似的笑道:“五哥,大家都是自己人嘛,有什麼不好說的呢?”

燕懷仙又被她堵了一堵,掙扎著道:“說錯了你休怪……並不是我小心眼,但我實在明白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忽然抬起頭來,眼中又射出往昔慣於嘲弄,又易於厭倦的光芒。“索性攤開來說吧,你恨我騙你、欺負你,你想殺我,沒問題,我就坐在這兒,乖乖的讓你殺,你也毋須再練什麼功夫。但你若還想要弄回那把刀,我可老實告訴你,想都甭想,師父的能耐你還不太清楚,師兄的心性你也還不太瞭解,只怕你到頭來弄不到刀,反而賠上一條小命。”

夏夜星又定定的瞧了他一回,驀地轉身坐在他身旁的土凳上,冷笑道:“五哥,你只猜對了一半,我確實想殺你,而且這心意這輩子決不改變。”語中透出一股寒意,恍若剛才由身上沁出的“寒月神功”一般,直鑽人心底。“但是五哥,你要知道,咱們女真人是非分明,恩仇快意,我縱要殺你,也必等到我能夠殺你的那一天。你坐在這兒讓我殺,對不起,我不能如你的願。”把頭一偏,又回覆了少女天真活跳的樣態。“至於那刀嘛,那刀幹我什麼事?師父對我好,梁小哥、桑二哥、潑季三、楊麼哥他們都對我好,難道我還不記在心裡,我又怎會跟他們作對?”

燕懷仙見她說得爽快誠懇,心頭便似放下了一塊大石,點點頭道:“你這樣想就好。”

站起身子,舉步便向外走。

夏夜星卻又叫道:“五哥,你再等等,該我有話對你說啦。”燕懷仙只得重又坐下。

夏夜星道:“五哥,你可有什麼仇家?”燕懷仙愣了愣,道:“沒有,你問這個幹什麼?”夏夜星道:“有人在暗地裡想殺你,你曉不曉得?”

燕懷仙大感奇怪,歪頭想了半天,始終想不出自己曾與何人結怨。

夏夜星道:“那天晚上你們搶了刀跑走之後,我獨自一人追出營盤,不料路徑不熟,竟在山區迷了路……”

燕懷仙又覺一陣愧悔翻上胸腔,暗忖:“那夜她可真是吃足了苦頭。”

夏夜星續道:“後來我就迷迷糊糊的趴在一塊大石頭上睡著了……”燕懷仙奇道:

“睡著了?你居然還睡得著?”

夏夜星咬著下唇,半天不說話,忽然踢了他一腳,道:“人家哭累了嘛!”

燕懷仙不由尷尬萬分,卻又被那嬌憨模樣弄得雙眼一花,竟盯盯的望著她愣住了,邊自尋思道:“她口口聲聲的說要殺我,這卻那是對仇人的態度?真是小孩子辦家家酒嘛?”

夏夜星白了他一眼,又道:“結果,恍惚中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小姑娘,你是不是想殺那個姓燕的?我倒可以幫你。’我驚醒過來,只見一個人就站在我面前……”

燕懷仙忙問:“那人怎生模樣?”夏夜星搖了搖頭道:“他用一塊白布包著腦袋,身體非常非常的胖,看樣子恐怕是故意撐出來的。”

燕懷仙腦中愈亂,直猜不出這人蒙面假扮的用意何在。

夏夜星續道:“我那時真想馬上就把你殺了,當然連聲說‘好’,那人就把我帶到一處絕崖邊上,又替我弄來了一塊幾百斤重的大石頭,用根大木杆支住,然後告訴我說,幾天之內,你們一定會經過這裡,到時只須把木杆一翹,將大石翻下山去,你就……”

作了個扁扁的手勢,摀嘴笑個不住。

燕懷仙苦笑道:“這人的行徑當真不可思議,既想殺我,又何必假手於你?他既搬得動那塊大石,顯然功夫不低,又何必用這種笨法子?還有一點,他又怎知咱們會經過那地方?”

夏夜星笑道:“就是嘍,你猜猜看嘛。”

燕懷仙道:“他大概對咱們非常熟悉,曉得咱們的老窩在那裡。但他蒙起臉來卻又何為?怕你認識他不成?”

夏夜星道:“你這一猜,也對也不對。怎麼說呢?他如果是你們的熟人,怎會不曉得你燕五郎輕功天下無雙,用這種笨法子又怎能傷到你一根汗毛?除非……”冷笑兩聲,不再繼續往下說。

燕懷仙瞪眼道:“除非什麼?”

夏夜星又把頭一偏。“你再猜吧。”

燕懷仙知她難纏,便也不再多問,聳聳肩道:“世間多的是希奇古怪的人,他若真想殺我,也隨他的便,再猜他的意圖更是無聊。”

夏夜星不禁笑道:“五哥,我發覺你真有點怪怪的,好象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兒一樣。”

燕懷仙搔搔頭道:“怎麼會?”然而多看了小姑娘幾眼之後,卻又嘆口氣道:“我也曉得我這個毛病,但我實在不知該對什麼事情上勁。師父從前就常罵我說,如果我能多給把勁兒在武術一道上,進境當不止於此而已。但我……我也不是不喜歡練武,卻總是練著練著就……唉,誰曉得怎麼回事?”

夏夜星沉默半晌,淡淡道:“人還是單純一點的好。像梁小哥、潑李三他們,一輩子就只認定了追求一樣東西……”

燕懷仙悚然一驚,不知怎地,沁出一背脊冷汗,腦中更加混亂不已:“她這話不錯。

我呢?我在追求什麼呢?我活在這世上為著什麼來的呢?”只覺一陣茫然無從,好象走入了一片黨莽無際的白霧中一般。

卻聽夏夜星道:“五哥,不說這些了。師父教我的‘寒月神功’,你們當真不曾學過?”

燕懷仙迴轉神來,笑道:“連聽都沒聽過哩。”

夏夜星眉頭微蹙,似有不少困惑。“我從未學過內功,根基太差,師父雖將口訣細細傳授,但我還是有許多地方解不通……”眼波一轉,一股溫柔的情懷輕靈靈流瀉而出。

“五哥,請你幫幫忙好不好?幫我趁早練成這門功夫,也好早點殺掉你。”

燕懷仙啼笑皆非,卻覺一種從未經驗過的新奇刺激湧上心頭,當即笑道:“好哇!

我一定幫你幫到底!”想了一想,又道:“怎不叫小哥他們幫你?”

夏夜星睨了他一眼,道:“你忘了,那天我說如果我將來煉劍煉不成,你就要給我跳到爐子裡去?嗯,燕五?”故意把“燕五”兩字說得極重。

燕懷仙想起那些天與她同行的種種,心上不由一陣激盪,更不知這丫頭的心意究竟如何,七想八想竟想得怔住了。

夏夜星盤腿坐回炕上,笑道:“這門功夫確實適合女人修練,你小心不要走火入魔了喔?”燕懷仙一聳肩道:“就算走火入魔,也隨它去吧。”

夏夜星便將疑難不解之處,一一提出,燕懷仙悟性本高,內功根底又厚,不消多久就已摸著深入“寒月神功”的路徑,邊聽夏夜星將心法口訣從頭到尾唸誦出來,邊將自己的心得仔細告訴給她。

從此之後,燕懷仙天天助她練功,簡直比自己練功時還要認真幾分。兩個多月下來,果覺“寒月神功”奧妙非常,一個教,一個學,不但提撥得夏夜星大有進步,連自己都逐漸受到神功影響,經常會在盛暑天氣裡不自禁的連打幾個寒顫。

一日中午正提著竹籃往夏夜星那兒走去,忽見葉帶刀匆匆忙忙的走入谷內,邊道:

“五郎,跟我走。”不由分說,一把扯住,又將梁興、桑仲二人一齊叫來,也不多作解釋,只一徑催促大家快點動身。

葉帶刀十幾年來的習慣,都是每年只有一半時間待在谷中調教徒弟,另外半年則外出遊蕩,誰也不知道他到過那些地方或幹過什麼事,而且從不帶徒弟隨行,此次破天荒之舉,自令梁興等人大感意外。

“潑虎”李寶怔怔問道:“師父,怎地只帶小哥、老二、五郎三人,大夥兒一齊跟去不好麼?”

葉帶刀不耐道:“莫問,我自有道理。”又吩咐“翻江豹子”張榮:“那個小姑娘就交給你督促,千萬則讓她荒廢了練功。”

幾句話的時間裡,梁興、桑仲、燕懷仙俱已收拾妥當,葉帶刀卻啥也不帶,只揹著那把“大夏龍雀”當先領路,馬不停蹄出了太行山區,直向西行。

梁興終於忍不住問道:“師父,咱們要去那兒?”

葉帶刀道:“北京大名府。”望望徒弟,嘆口氣道:“大勢不妙了,朝廷兩次往援太原府,都被殺得大敗。上個月粘罕、斡離不又兵分兩路,夾擊而來,這回東京還守不守得住,只怕難講得很了。”

梁興憶及今年年初金兵剛退,滿朝文武便又嬉遊無度的景況,不禁咬牙切齒,破口痛罵。桑仲道:“大宋覆亡只是遲早的事。年初運氣好,逃過一劫,年尾就算再躲過,也只是苟延殘喘罷了。”

師徒四人長吁短嘆,不數日來至大名府,只見滿城人心惶惶,都在作逃命打算。

梁興眼見這些人一心為己,全無禦敵抗侮之意,自是老大看不慣,走一步罵一句,又忍不住道:“師父,咱們不上前方打探消息,卻來這裡作什?”

葉帶刀乾咳兩聲。“莫問莫問,到時自見分曉。”東拐西彎,卻來至一所氣派異常豪奢的大宅之前,門口僮僕方才哈著腰迎過來,葉帶刀便急聲道:“老爺在不在?”

只見那幾名僕人立刻面現困惑之色,遲疑著道:“老爺……”

葉帶刀忙不迭大啐一口。“都是些蠢材!”一把推開僕役,領著徒弟走了進去,卻不上正廳,將三人領至東廂房後一處僻靜偏房之內,囑咐他們暫勿亂跑,反扣上房門,自己卻往前面去了。

燕懷仙狐疑道:“把我們從太行山上弄來這裡幹什麼?”

桑仲東瞅瞅西瞄瞄,扳著窗戶向外望了一回,笑道:“從不知師父竟有這等豪富朋友,瞧這宅院,主人怕不有萬貫家財?”又道:“照說師父應該不喜結交權貴,這個員外老爺莫非有與眾不同之處?”

梁興搖頭道“師父生性淡泊,不好名利,斷不至與此處主人有何瓜葛。”桑仲笑道:

“小哥,你忘了?當初師父一聽‘大夏龍雀’藏有寶藏,就趕緊支使咱們去東京盜刀?”

梁興瞪了他一眼,皺眉道:“師父近一、兩年來確實有些不太對勁,但那次派咱們前往東京,主要還是為了打探軍情……”

正自揣測不定,又見葉帶刀返轉入來,照舊緊閉上房門,大蹙著額頭在房內走來走去,似有無限心事一般。隔了好半晌,才忽然問道:“老二,局勢如此,何處方才安全些?”

梁興、燕懷仙一聽之下,都楞住了。桑仲卻笑道:“東、西京都去不得,只有往南走啦,南京應天府應當暫時無虞,要不然就過江,到江南去。”

葉帶刀搖搖頭道;“江南咱又不熟,連話都聽不懂,去那兒作什?還是去應天府好了。”眼見徒弟都面露奇怪之色,又忙添道:“這家的主人就是我弟弟,此番金兵再來,河北路難保,非搬家不可,又怕路上不靖,所以才叫你們來幫忙護送一下。”

梁興等人愈發面面相覷,臉色陰沈得如同烏雲一般。葉帶刀乾咳幾聲,胡亂咕嚕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語,最後道:“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你們事完之後趕緊回山,咱們再好好商議一個痛擊金兵之策。”話剛說完,人已閃出房外,一路乾咳著去了。

梁興等三人兀自箭穿雁嘴,鉤搭魚腮,發了老半天傻,卻還是桑仲回神得快,悠悠笑道:“只當師父是個孤兒,從不知他竟還有這麼闊氣的弟弟。”燕懷仙搔搔頭道:

“說不定是位的結義兄弟,也未可知……”

梁興黑著臉,兩隻粗大手掌直勁在腿上摩擦,憋了半日,終於重重吐出一句:“這算什麼?”

懷仙只覺胸中脹悶悶的,好不難受,結巴著道:“其實嘛,就算師父有個財主弟弟,也沒什麼不對;就算他從未告訴我們,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只是怎樣,卻又說不出來。

桑仲笑道:“大約師父每年都有一半時間在此受他弟弟的供養,可真令人意外。”

師兄弟三個心中一樣彆扭,又一樣不知為了什麼彆扭,坐在房中氣悶,一齊踅出門外,不料滿廳滿院的管家執事、僮僕人等,一見他們三個就好象見著了鬼一般,縮頸噤聲,閃躲不迭。梁興想找個人問問話兒,卻沒人敢應他半句;想要見見家主人,那“員外老爺”卻又始終避不見面。

梁興本想發作,終究顧及師父情面,只得隱忍在心,鎮日閒站在天井旁邊,看著成群僕役將偌大家俬,一件一件的往騾車上搬,一連十幾天下來,只覺那些家當愈搬愈多,竟不知屋中還藏著有多少。

桑仲則四下溜達,到處探頭探腦,每到晚間,便賊笑兮兮的向師兄弟報告今日所見:

“乖乖,又被我瞥著了一個姨太太,年輕得很呢,大概只有十五、六歲,師父這個弟弟可真會享豔福,二十多個姨太太,怎麼消受得了喔?”

一日聞得後院“叮叮咚咚”之聲大作,燕懷仙心下納悶:“莫非要把房子拆了帶走不成?”夥同梁、桑二位師兄踅到後頭,只見一群僕役圍著一個大地窖,人手一柄鑿子,朝地下亂鑿。燕懷仙益覺奇怪,走近前去探頭一望,一陣白花花的光亮頓時閃得他兩眼發昏,原來那五尺見方、不知有多深的地窖,竟是一整塊大銀子!

宋人最喜窖藏,動輒在家中挖個地窖,將金銀財寶埋藏在裡面,卻像狗藏骨頭,往往在幾年之後忘卻了埋藏地點,或是死得匆忙,未及交代後人,便都成了無主的寶藏。

據說本朝大詩人蘇東坡年輕時借讀於金山寺,窮極無聊在床下亂挖,竟挖出了一大甕銀子。洛中地區尤其盛行此俗,買賣房地,若是未經掘過的“處女地”,買方依例要出“掘錢”,神宗朝左丞張文孝便曾出高價購得一棟宅邸,後來翻修時,果真在地裡掘出一方石匣,內有黃金數百兩,恰值購屋與“掘地”之額。

至於疑心病重的富豪,僅只窖藏猶嫌不安穩,索性將銀兩熔化,一古腦兒倒入地窖,使之凝結成一大塊,小偷即使發現,也只有乾瞪眼的分兒,自己要用時,再一塊一塊的鑿下來--只是沒料到有朝一日若要逃難,便須勞師動眾,煞費苦功了。

桑仲笑道:“風習如此,難怪師父一聽‘大夏龍雀’有關寶藏,便深信不疑。卻不知赫連勃勃乃東晉匈奴人,可不作興跟咱們宋人一樣挖地窖呢。”

師兄弟三個圍著那地洞取笑,忽見正房走出一個略胖的人來,一身富泰打扮,必是此間主人無疑,遠遠瞥著梁興等人,忙將身一轉,就待回返屋中。

梁興心中有氣,大步趕上,嘴裡一邊罵道:“兀那鳥貨,恁地無禮!咱們兄弟一世豪傑,跑來作你的保鏢護院,倘沒嫌腌臢,你倒處處避著咱們,難道還怕咱們咬掉了你的鳥不成?”一把抓住那員外後領,扳過身來,頓時渾身一震,撒手後退兩步,桑仲、燕懷仙隨後跟來,也都愣住了。

原來那員外竟長得跟師父葉帶刀一模一樣!

只見那員外滿臉堆笑,打躬作揖,連聲道:“老漢葉生財,不知衝撞了各位好漢,望乞恕罪!望乞恕罪!”

梁興等人那還答得出話?眼巴巴的楞看著那員外一步一哈腰的退回房內,燕懷仙才道:“還真個是師父的雙胞兄弟咧?相貌長得一樣倒也還罷了,怎地聲音也一模一樣?”

梁興更呆呆的道:“連左邊額頭上的那顆痣,都長得跟師父一樣呢!”

桑仲但只冷笑連聲,默默而已;梁興、燕懷仙互望了一眼之後,也都不再說話,只臉色變得比狗屎還難看。

又過幾日,金兵攻陷太原府的消息,如同轟雷一般傳至城中,使得滿城百姓都變成熱鍋上的螞蟻。太原府乃是西北重鎮,自去年年底被金兵圍困,總共堅守了九個月,一旦失陷,金國西路粘罕大軍便可長驅直下東京,與東路的斡離不會師,正如一柄利剪的雙股,狠狠絞向大宋命脈,眼看半壁江山就要不保。

“葉生財”老爺再顧不得尚未搬完的零碎家俬,就在隔天上午吩咐騾馬車隊浩浩蕩蕩出了城門,直向南行,自己則坐著一乘八人大轎緊隨在後,梁興等人亦只得無精打采的跟著大隊行走。

沿途只見逃難人群一波接著一波,好象真已被金兵在後面追殺一般。燕懷仙心中煩悶,一股鬱結之氣積脹於胸腔間,驀地連打了幾十個寒顫,面色一片煞白。

桑仲怪道:“五郎,這些日子怎麼老看你打哆嗦?”燕懷仙苦笑道:“都是師父傳給夏姑娘的‘寒月神功’……”話才說了一半,就見前方塵頭大起,一彪人馬撞開人潮,直撲葉生財的車隊而來。

桑仲拍手笑道:“果真有毛賊趁火打劫,大約是可憐老爺這些日子悶得慌!”翻手就要去掣流星錘。

梁興凝神望去,卻不禁大皺其眉,只見來人約有三、四十騎,俱皆頭裹紅中,竟是出沒於太行山區,往昔最令官府頭疼的“紅巾賊”。一夥人疾風也似卷列車隊前面,正要動手,當先二騎卻倏地勒住馬韁,高叫道:“且慢,那不是梁小哥麼?”

梁興無奈,只得緩緩從隨行人群之中走出,行禮道:“二位頭領,不想竟在此處碰面。”

那兩人連忙滾鞍下馬,伏地翦拂。原來葉帶刀師徒在太行山一帶素受各路綠林豪傑的敬重,尤其梁興急公好義,恩怨分明,最得人心。這兩名紅巾頭領,一個叫“草上飛”

武淵,一個叫“鐵秤鈍”齊實,都是“紅巾七十二夥”中較有勢力的頭目。

武、齊二人行禮既畢,復又翻身上馬,臉色可不一樣了,沉聲道:“小哥,咱兄弟早打聽得實,這葉生財盤剝高利,囤積買賣,眼裡只認得錢,不認得道義公理,咱們想刮他已想了好久了。不料今日小哥竟與這土豪劣紳同行,莫非小哥己受了他的收買,做了他的狗腿子不成?”

武淵更又添道:“小哥,莫忘了令師葉帶刀一輩子不求名、不求利,專好劫富濟貧,替天下百姓出氣,你們做徒弟的可別汙了‘流星飛龍’的名頭!”

梁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直若啞巴吃黃蓮,心底更翻湧不定,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桑仲恰走在葉生財的八人大轎旁邊,此刻不禁搖搖頭,伸手拍了拍轎簾,低聲道:

“師父,別再裝了,事到如今,還是你老人家自己拿個主意吧。小哥一世清名馬上就要壞在這裡,以後叫他怎麼做人哪?”

卻聽轎內的“葉生財”打了幾十個結巴,囁嚅著道:“老漢……咳咳……老漢不是……”

燕懷仙又覺胸腔一陣緊抽,連串寒顫發自丹田,趕緊掉頭走開,不願再聽轎中人說話。

驀聞一聲狂嘯起自頭頂,不知從何處竄出一個人來,隕石般墜向葉生財的八人大轎,“喀喇喇”一陣響亮,竟將大轎壓得粉碎。只見那人髮長過肩,身著一襲寬大黑袍,臉色卻白得嚇人,恍若剛從冰窖中走出一般,眼神更似兩柄冰劍,刺得眾人直打哆嗦。

燕懷仙只一接觸那眼光,不知怎地,竟全身一震,楞在當場。

桑仲喝道:“什麼鬼東西?”流星錘抖手擊向那人胸口。那人“嘿嘿”冷笑,偏身避過錘頭,掌緣如刀,直切鐵鏈。幾在同時,一道破天銀芒猝然衝起,徑劈那人後腦。

沒有人看見過如此燦麗眩目的刀光!

“大夏龍雀”之光!

黑衣人暴聲狂笑:“好個葉帶刀!”鬼魅也似閃出五尺,突地迴轉過身。

刀光頓時熄滅,代之以一響不若人聲的慘嚎:“是你?”兀自一身員外打扮的葉帶刀,渾身顫抖,連連後退,龍雀神刀都差點把持不住。

黑衣人陰森森的道:“我找你已找了好久了,我的好……”

葉帶刀猛發一陣喊,掉頭沒命奔去,黑衣人“嘰嘰嘰”的笑個不住,身形驀然一起,宛若一隻大蝙蝠,緊躡在他身後。梁興、燕懷仙生怕師父有失,趕緊跟上,弄得武淵、齊實等紅巾黨徒面面相覷,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葉生財”的婢女僮僕、執事人等更一個個大眼瞪小眼,“老爺老爺”的叫個不停,怎奈“老爺”愈去愈遠,竟至沒了蹤影。

桑仲向武、齊二人抱抱拳道:“俺師父喬裝改扮成葉生財,正是為了那黑衣怪人。”

伸手指了指騾馬車隊。“這些全都是葉生財的不義之財,二位頭領只管往太行山上運,有多少拿多少,休得客氣。”

一番鬼扯,直教武淵、齊實摸不著頭腦,只當是真,忙道:“剛才言語多有冒犯,改日必上‘鷹愁峰’向梁小哥請罪。”

桑仲哈哈笑道:“那也不必,都是自己人嘛。”匆忙拔步奔往師父逸去的方向,只聞身後齊實大喝“動手”,剎那間哭爹叫娘、雞飛狗跳之聲不絕於耳。

桑仲暗暗好笑,愈發加快腳步,趕過兩座土丘,才見葉帶刀、梁興、燕懷仙三個和那黑衣人戰作一處--此時方才看出那怪人身手之高,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以一敵三,猶自綽綽有餘。

桑仲三兩個箭步竄上前去,人還未至,七八件暗器已先直取那人要害,就地一滾,錘隨人進,“嘩啦啦”枯樹盤根,沒頭沒腦的卷將入來。

黑衣人早已取出兵刃,卻是一柄軟鋼長刀,絲毫不現慌亂的將他攻勢接下,刀身一抖,遊蛇般閃動起來,薄如紙片的刀刃劃破空氣,發出令人類耳膜無法忍受的尖銳聲音。

葉帶刀此刻已毋須再裝出那副窩囊樣相,愈鬥愈上勁兒,紅赤雙眼,厲吼連連,“大夏龍雀”逐漸展露威力,光射風騰,催火吐電,直將一丈方圓之內化作了天地未開的渾沌世界。桑仲等人已無插手餘地,只得退出圈外,仍遭神刀刀風割得顏面生疼。

梁興低聲道:“五郎,覷個空,從頭上給他一下子。”

燕懷仙早在留意,只見那人又和師父走了十幾招,雖在神刀的壓迫之下,都還能緊守慢攻,不失章法。燕懷仙凝氣於胸,冷眼逮著了個破綻,當即施展絕世輕功,一縷輕煙也似溜上半空,縱刀下擊,宛若一記天降霹靂,狠狠劈向對方頂門。

黑衣人臨危不亂,反刃格開葉帶刀的進逼,起手一掌,竟從燕懷仙刀下穿過,拍向他胸膛。

燕懷仙乃是左撇子,左手收刀不及,忙豎右掌硬封,只覺一股透骨寒意,從對方手掌上傳來,順時運打了好幾個寒噤,自然而然的運起“寒月神功”心法,將體內的陰寒之氣硬推而出,頓勢一個倒縱,躍出兩丈開外。

那黑衣人臉色一變,看了看燕懷仙,又看了看葉帶刀,忽然“嘰嘰”大笑。“好!

很好!”一個轉身,飛掠而去,眨眨眼就沒了影兒。

燕懷仙師徒見他走得蹊蹺,都不由一愕。葉帶刀抹抹額頭汗珠,恨聲道:“這個老混蛋……逃得過今日,須逃不過明日。”

燕懷仙尚未從驚詫之中回神,暗自忖道:“當今之世,師父的身手已屬拔尖,這人究竟是何來頭,這般厲害?又怎地從未聽說江湖上有這號人物?”

葉帶刀又咕咕嚕嚕的低罵了幾句,忽地一驚,嚷道:“你們三個都跟來了,卻留誰在那邊護衛車隊?”桑仲笑道:“護衛什麼?恐怕早被武淵他們搬得精光了!”

葉帶刀勃然大怒,人跳起腳來就想罵人,但一眼瞥著梁興等人冷漠且稍含敵意的神色,又不禁硬生生的嚥下話語,拚命拔足奔回原處,只見滿地狼藉,衣物、器皿丟得到處都是,騾車、馬車更連一輛都不剩,僮僕人等早已驚散,只餘下幾名年少姬妾窩在一處角落嚶嚶哭泣。

葉帶刀腦中一陣暈眩,險些栽倒在地。梁興等人隨後趕到,眼見他這副模樣,自不好再多說什麼,將殘餘對象胡亂收拾了一下,便也跟著師父一齊發楞。

葉帶刀抱頭坐在地下,不斷喃喃:“二十年的心血!二十年的心血……”

梁興忍不住道:“你既然喜歡過這種豪富生活,當初又何必每隔半年就苦哈哈的呆在山窩子裡,調教我們這些徒弟?”葉帶刀霍然抬首,眼中射出惡毒的光芒,大叫道:

“我教你們難道錯了麼?你憑良心,我教你們難道錯了麼?”

梁興嘆了口氣,不再言語。桑仲笑道:“師父,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依我看,咱們還是照樣先回太行山去做土地公,再想個辦法,把那些財產家當從武淵他們那兒要回來。”

葉帶刀雖然明知這只是哄騙小孩的話兒,眼中卻仍燃起一絲希望,不料那幾名侍妾又“老爺老爺”的聲聲叫喊起來,桑仲才在心中喊了聲“糟”,就見葉帶刀搖了搖頭道:

“不成,先不能回太行山,那些娘兒們好歹也跟了我好幾年,總不能將她們撇在這裡不管。”說時眼望徒弟,竟露出幾分哀懇之色。

梁興胸口一衝,又強自按捺下去,默默聽憑師父處置。燕懷仙尋思道:“怪不得師父這回只帶咱們三個下山,還是經他深思熟慮挑選過的哩。若換了潑李三、楊老麼他們,早在大名府時就已鬧翻臉了。”

冷眼只見葉帶刀硬攔下一輛大車,將那幾個娘兒們扶了上去,仍舊取道應天府,一路上對她們噓寒問暖,呵護備至,若逢其中任何一個使起小性子來,更是陪盡笑臉,百般哄慰。

燕懷仙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瘟吞吞的軟骨老漢,就是平日威風八面,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管教徒弟異常嚴厲,而且還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流星飛龍”葉帶刀。

兩種截然不同的面相糾雜在一起,阻梗在燕懷仙胸腔之間,使他產生一種窒悶作嘔的感覺。“究竟那一面才是真的呢?”

以往那嚴峻而又不失慈祥,處處以“忠義”為先的形影,在燕懷仙心中逐漸模糊、逐漸遠去。燕懷仙心頭茫然,只覺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定準,原本就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兒的懶散情緒,因而愈發濃厚起來。

他猛然記起自己當初為了“大夏龍雀”,化名燕五,臥底金營,而後又突然翻臉,挾持夏夜星,逼她父親交出寶刀的事兒來。“大約在夏姑娘眼中,我也是個跟師父一樣的人吧?”燕懷仙苦澀的想道。“但那只是一時權宜之計,師父卻偽裝了大半輩子……”

燕懷仙的胸口忽然緊抽了一下,從八月出谷到如今的三個月裡,他經常會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個小姑娘。“她現在正在幹什麼呢?‘寒月神功’練得怎麼樣了?”

不斷的思念活像一根線,綁住了他“鐵翼銀鵰”的翅膀,他極不願自己陷入這種處境,卻又無可救藥的被這根線愈綁愈緊。

寒冬緩緩降臨,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種單調的色彩,雪花飄在空中、落在樹梢,更彷佛將他整個人都掩埋了一般,體內那般莫名所以的陰寒之氣則一天天加重,有時一覺醒來,竟以為自己的身軀已凝成了一個大冰塊。

好不容易捱到應天府,才剛賃了間小屋住下,金兵攻陷汴京的消息便已傳來。梁興等三個師兄弟心焦如焚,葉帶刀卻似渾然不覺,成天忙進忙出的為那幾個姬妾張羅吃喝,要不就獨自抱著“大夏龍雀”喃喃自語,將刀鞘、刀身、刀柄翻來覆去的瞧了又瞧,活像那“二十年的心血”都能再從這把刀上尋回。還經常逮住燕懷仙,急急問道:“五郎,你說實話,那日在金營之中,”大樹’和‘枯木’兩人果真說這刀與寶藏無關?”

燕懷仙不知將他倆的對話覆述過多少遍,但隔不多久,必定又會被葉帶刀逼著再說一次,弄得燕懷仙實在不願面對師父,鎮日價在城內外各處走動。

壞消息接二連三的傳入耳中,各路勤王之師俱被金兵殺敗,金人盤踞汴京,需索無饜,搜刮民間財富,大宋首都頓成鬼域,老百姓牽老攜幼向南逃竄,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難民湧入應天府。

梁興看著實在不對,幾次催促葉帶刀回太行山去組織抗金隊伍,葉帶刀卻一再拖拖拉拉,像條牛皮糖似的黏著那幾個娘兒們不肯放。梁興本想一走了之,又不忍眼見師父的後半生就此完結,只得捺著性子與他周旋。

如此熬至四月,金國竟將皇上與太上皇劫擄北去,另冊立張邦昌為帝,中原局勢立刻亂成一團。

梁興不得不向二位師弟商議道:“師父墮落到這種地步,咱們可再顧不了他了,就讓他在這裡自生自滅算了。”

桑仲輕笑兩聲,道:“要逼師父回山,還不簡單得很?只是以前咱不願意這樣做罷了。”

翌日胡亂編了個藉口,叫梁興、燕懷仙陪葉帶刀上街轉了一圈,回來時,只見桑仲笑嘻嘻的站在門口,邊向師兄弟擠眼睛,邊道:“師父,你乾的好事!還不快跑,還有閒情上街溜達怎地?”

葉帶刀楞了楞,道:“你說什麼?”

桑仲把門一堆,只見四、五具女屍躺在房內,鮮血流了一地。

葉帶刀叫苦不迭,竟想上前和桑仲拚命,梁興、燕懷仙極力勸住:“先莫動氣,趕緊出城才是正經。”

葉帶刀橫豎無法可想,只得收拾了些細軟,一行人匆匆奔出府門,只見左首新近築起一個土壇,正不知有何用處。

燕懷仙低聲道:“宋室親王只剩康王一個未被金兵擄去,去年年底己受命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近日又聽得傳聞,太后已命康王受寶,即日就要在此登基為帝了。”

桑仲把眉一揚,尚未說話,忽聞背後有人高叫:“壯士請留步!”

梁興等人以為事發,俱各吃驚,扭頭回望,卻見兩名內侍從後趕來,邊走邊道:

“聖上有旨,請眾位壯士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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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六月的“鷹愁峰”,恍若一名打著赤膊的壯漢,岩石糾結,巉崖陡峭,褐黃色的土裡冒著熱騰騰的汗氣,草木不生,鳥獸絕跡,若非峰頂的山坳子裡隱約傳來哄哄人聲,真會讓人誤以為這兒是一塊被惡鬼詛咒過的絕地。

當千里迢迢從玉田縣趕來的智和禪師與“河北大俠”公孫羽並肩走上山道之際,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

智和禪師抹著胖大頸項上的汗珠,喘吁吁的道:“如今國步艱難,豈知這條山路也不易走哩。”公孫羽笑道:“大師昔年以‘八步趕蟾’稱絕於世,不料如今卻連只豬都趕不上了,真是歲月催人老哇!”

智和呸道:“趕你這隻豬!”拍了拍肚皮,道:“怪都怪這幾年悠閒日子過太多了,身體裡的肥油只會來不會去,竟著了相了。”

公孫羽笑不可遏。兩人只顧逗趣,反忘了疲累,腳步愈發加快起來。

智和道:“聽說這回梁小哥得了新皇帝的詔令,要兩河人民組織‘忠義巡社’對抗金兵,依我看哪,驅逐金兵本非難事,但要這些平日據地自雄的各路好漢同心協力,恐怕,哼哼……”公孫羽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咱們漢人本來就是一盤散沙,要誰服誰,確實不容易。”智和正色道:“葉帶刀他們師徒幾個,我可是服的。想當年葉帶刀的師父‘戰神’孟起蛟何等英雄蓋世,他的傳人總算沒辜負了他的美名。”

公孫羽嘆道:“孟大俠竟己去世這麼多年了,想來猶令人惋惜不已。他若還健在,現今也才六十出頭,倒是號召兩河義士的最佳人選。”頓了頓,又道:“有一件事倒頗奇怪,照說孟大俠當年應收了四個徒弟,如今江湖道上卻只知葉帶刀一人而已……”

智和笑道:“龍生九子,子子不同,總有有成器與不成器的。倒是葉帶刀的八個徒弟,個個都是上駟之材,實在不簡單。”

兩人說著說著,已行至山窩之前,早有“九頭鳥”桑仲笑嘻嘻的迎過來磕頭,邊道:

“兩位師伯來得恁早?人胖腳倒不胖。”

智和啐道:“你個狗崽子,又在罵誰?”

舉步走進山坳,只見已聚了不少人在裡頭,多是太行紅巾頭領,但也有來自河東、河北的紅巾頭目,彼此之間有識的、有不識的,俱各成堆寒暄,當然也不缺早就互有嫌隙的,遠遠兩邊站著,你瞪我,我瞪你,直欲找著機會便動起手來。

桑仲將兩人領至一條長板凳上坐了,笑道:“兩位師伯先歇歇,抹把汗,免得汗水漬爛了肥肉。”智和笑道:“你這腌臢鳥行貨子!手上功夫可及得上嘴巴?”

桑仲胡打了幾個混,翻身想再出谷外迎客,只見左首窯洞木門一開,走出一名女子,谷內眾人頓覺眼前一亮,恍若天上墜下了一顆星星,將這光禿禿的山坳點綴得異常鮮活閃耀,原本沸沸揚揚的笑話喧譁更一齊沉寂下去。

桑仲踱到她身邊,低聲道:“九師妹,仔細點,今天可來了好大一堆虎豹豺狼,萬一被咬上一口,咱們‘太行九俠’的威名可就掃地啦。”

夏夜星哼道:“怕他們?”旁若無人的把眼光遍掃谷內一轉,邊自問道:“五哥呢?”

桑仲嘆了口氣:“你就只知五哥五哥,咱們不都是哥呀!”

夏夜星笑著擰了他一把,還未答言,忽見燕懷仙陪著四名和尚快步走入谷內,群豪立發一陣騷動,紛紛叫道:“‘五臺三傑’也來啦!”

自本朝初年,楊五郎在五臺山落髮出家,將“楊家槍法”傳給寺內僧人之後,五臺山的習武風氣便一直為各叢林之冠,而這“五臺三傑”--僧正龐英、杜太師與呂善諾,又是五臺眾僧中的佼佼者。去年太原被圍時,他們便曾兩次率領僧兵出山與金人廝殺,雖因眾寡懸殊,未能突破金兵包圍,卻早令兩河豪傑欽佩不已。

智和禪師笑道:“咱們和尚本乃方外之人,不想此次‘太行大會’,一來竟來了這麼多個禿驢,外人看了還以為咱們在做什麼水陸道場哩。”轉眼只見三傑背後還立著一名高大僧人,左臉頰上生著拳頭大一塊青記,右臉頰上刺著兩行金印,卻是犯過事之人。

智和見他相貌驃悍,目隱精光,心知他必非尋常之輩,因問:“這位師兄面生得緊,不知……”

和智和一樣胖,只是略矮一截的社太師趕緊岔道:“先拜見了主人再說。葉帶刀呢?

好大架子,連影兒都不見哩。”

燕懷仙在旁忙道:“師父這幾日身體不適,恐怕無法與眾位大師會面。”

五臺三傑俱皆一楞,均忖:“葉帶刀內功何等深厚,竟至病得起不了床,看來大約老命難保。”自不便再多追問,轉向各紅巾頭領見禮。

夏夜星捱上前來,輕輕扯了燕懷仙一把,低聲道:“師父到底是怎麼搞的?人好好的嘛,怎麼老躲在洞裡不出來見人呢?你們這次下山回來之後,一個一個都變得陰陽怪氣的,好沒道理!”

燕懷仙打從半個月而回來以後,便一直忙著與各路豪傑聯絡,還沒跟她好好說過一次話,每次見面都是匆匆忙忙的一閃即過,此時方有閒情定睛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番,只見她竟已出脫得一副成熟少女樣態,嫻靜中雖然偶爾還會透出幾絲刁蠻之氣,但已尋不著以住那個潑辣野丫頭的影子了。

燕懷仙不由笑道:“愈來愈像漢人姑娘了嘛?”

夏夜星高噘起嘴唇,哼了一聲,依舊十分不屑。

燕懷仙又道:“‘寒月神功’進境如何?”其實根本不用問,也已從她蒼白透明的臉上,看出她這十個月來一點都沒閒著。

夏夜星眼中忽然閃過一抹怪異之色,嘴上笑道:“修習內功的確有趣得緊,一天不練,心頭竟會發慌呢。”

燕懷仙大半年來也無日不練“寒月神功”,一聽她這樣說,立刻便點頭道:“是啊,就是如此……”忽然想起以前修練別種內功,都不曾有過這種感受,不禁暗自一楞。

夏夜星卻話鋒一轉:“你們真見著了宋國新皇帝?”燕懷仙苦笑道:“生平第一次見皇帝,不料卻是在那樣狼狽的景況之下,真叫人感慨叢生。”夏夜星抿嘴笑道:“當初你們在”崔府君廟’救他之時,他不更狼狽一些?”

燕懷仙道:“那時他既不是皇帝,又假扮成商旅模樣,情形自然不同。可笑那日張邦昌也被我們一起救下,早不如一刀宰了他倒好。後來金人擄走二帝,竟冊立他為帝,那傢伙起先遠大刺刺的做得安穩得很,等金人退還北地之後,汴京軍民卻那有人肯聽他的話?他才覺得事情不對,忙將元佑皇后迎還宮中,太后立命康王嗣位。張邦昌見大勢已去,忙趕到應天府,痛哭流涕,伏地請死。咱們那日進謁皇帝,正撞著他在那兒裝模做樣,看到我們進去,更是尷尬萬分。皇上卻笑了笑,說:“‘難得故人重聚一堂,只是再無那日的好酒了。’……”

夏夜星道:“這麼說,康王的度量也滿大的嘛?”

燕懷仙冷笑道:“那也未必,只怕是他眼見時局不定,還未到跟張邦昌算帳的時候。

當初在廟中,我瞧那康王好象還有點氣魄,其實……”哼了一聲,搖頭不語。

夏夜星早聽他們師兄弟說過那日之事,一轉眼珠子,低聲道:“莫非他還記得楊麼哥罵朝廷的話?”燕懷仙嘆道:“如今他正用得著咱們,自不便多說什麼,只是老麼日後可難過了。還有更絕的哩,他竟提起那日結拜的事兒,其實誰還認真呢,而且小哥那天只是敷衍他罷了。結果他這麼一提,弄得大家都難堪……”

夏夜星笑道:“他的意思是要你們以後別到處亂講,對不對?”燕懷仙看了她一眼,道;“你的心思可真快。那天若非九頭鳥在旁暗暗示意,我和小哥還搞不清楚吶!”夏夜星道:“當初他到義父軍中當人質,我就看見過他一回,只是個窩囊廢嘛,有什麼好跩的?”

燕懷仙猛然想起一事,猶豫了一下,道:“夏姑娘,一直忘了告訴你,外面傳聞你義父斡離不……”夏夜星卻立刻接道:“我早曉得了,義父在四月底就去世了。”

燕懷仙見她彷佛全無悲悽之意,自從她來到“鷹愁峰”後,也從未露出思念父親夏紫袍的情緒,愈令燕懷仙摸不清這小姑娘家的心事。

“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還真有點道理。”燕懷仙正如此想著,忽聞一個粗大嗓門叫道:“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快聽皇帝老兒想要咱們幹什麼吧?”

梁興當即走到人群中央,也不廢話,取出詔令便大聲宣讀起來。

夏夜星皺眉道:“師父真的不出來見人哪?成天躲著,抱著那把刀,幹嘛呢?”

燕懷仙、梁興和桑仲回山之後,根本不敢向師兄弟提起,師父這二十年來有一半時間以“葉生財”之名,大幹其為富不仁的勾當,因此李寶、張榮等人雖對師父近日來的舉動感到納悶不已,卻萬萬猜不著其中原委。

此刻燕懷仙亦只得苦笑道:“師父大概覺得自己老了,不適合再在戰陣上廝殺,而且小哥在太行山的名望也不比師父差……”

夏夜星噘著嘴唇哼了一聲,顯然不信這套說詞,眼珠又骨碌碌的滾動起來,好象在說:“你不告訴我,沒關係,我總猜得著!”

只聽梁興已將詔令念至末尾:“……兩路州縣官守臣及忠義之士如能竭力捍禦,保有一方,及糾集師徒,力戰破賊者,至建炎二年,當議其勳庸,授以節鉞,其餘官軍吏兵等第加優賞,應稅賦貨財,悉許移用;官吏將佐,悉許闢置,朝廷更行量力應副。為國藩屏,以昭茂功。”

詔書念罷,群豪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各有各的心事。“河北大俠”公孫羽率先開口道:“官軍力薄勢弱,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大宋江山。只不過,今日在座諸位,以往俱是各自為政,對抗貪官汙吏固然遊刃有餘,卻決非金人之敵。還得推出一人總攬全局,集合眾人之力,方可與女真驍騎決一死戰。”

群豪紛紛點頭道:“這話不錯。”智和禪師笑道:“不錯當然是不錯,但該請誰來擔任這盟主之位,恐怕卻要大費周章了。大夥兒平常誰也不服誰,相互之間又難免有些糾纏不清,這些意氣上的爭執若不先統統撇開,我看這大會開到明年都開不出個名堂來哩。”

眾人嘴上都忙說:“沒有的事,誰還會計較從前的過節?”其實心中卻各自盤算不已。

“草上飛”武淵冷笑道:“依我之見,這次大會根本是白開。想那趙官家從前口口聲聲說我們是盜,罵我們是賊,如今鬧得沒法,卻又想起咱們來了,什麼‘為國藩屏’,放他孃的狗臭屁!我姓武的可不是傻瓜,才不幫他賣這個命!”說完竟欲轉身出谷,紅巾頭領之中亦有不少被這番話打中心坎,便也想隨他而去。

但見人影一晃,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漢子已攔在武淵面前,沉聲道:“武頭領,先把話交代清楚再走!此人名喚趙雲,亦是太行紅巾頭領之一,生性鯁直,嫉惡如仇,平日最是與“鐵彈子”梁興投契。

武淵冷哼道:“交代?交代什麼?”趙雲道:“時局擾攘到這種地步,每一個人都脫不了干係,不是宋,便是金,立腳之處須得分明!”武淵哈哈笑道:“趙兄原來是怕我去降金?這你可放心,我不是宋,也不是金,照樣幹我的老本行總可以吧?”

梁興忙道:“既然如此,武頭領不忙走,聽聽大夥兒的計較也無妨,畢竟大家同在太行山區,日後總有須要互相扶持之處。”

武淵聽他說得誠懇,便不再堅持,停下了出谷的步伐。

智和笑道:“看來大家都沒什麼耐心,還是趕緊推舉出一個盟主來才是正經。”

話才說完,就見一個矮壯漢子竄到山坳中央,大拍著胸脯道:“推什麼推?胳膊伸出來夠粗,拳頭伸出來夠大的才有資格當盟主!我‘一響雷’七歲就撕過大熊,十八歲就單人匹馬挑了獨霸冀北的‘金城大寨’,這等能耐還不夠當盟主麼?”

群豪之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嗤之以鼻,卻是捧腹大笑的居多。一名中等身材,蠟黃面孔的漢子笑道:“賈敢,咱們只要一個盟主就夠了,再多加一個‘太上盟主’,咱們可消受不起!”

群豪愈發大笑不已。原來‘一響雷’賈敢最怕老婆,遠近知名,江湖同道都譏之為“響雷不如獅吼”

賈敢最恨別人揭他這瘡疤,頓時勃然大怒,跳腳罵道:“姓鄭的,我肏你十八代祖宗,你有種給我站出來!”

那漢子名換“黃臉老虎”鄭發,平日使與賈敢有些不對,此刻聽他叫陣,更不打話,當即竄入場中,屈指成爪,一把抓向賈敢肩頭。

梁興忙勸道:“兩位好說……”卻那裡勸得住?二人早已打成一團。

餘人都道:“小哥,其實這法子也不錯,就當擺個擂臺大家打,最後打贏的稱王,乾脆點!”

梁興還想再說,“五臺三傑”之一的龐僧正卻一扯他袖子,低聲道:“這群傢伙都是些粗魯東西,就先讓他們打個夠。反正現在不打,將來還是要打,怎麼攔也攔不住的。”

梁興只得退到一旁。只見鄭發一雙虎爪使開,獵獵生風,果然像頭下山猛虎,兇惡異常,但那“一響雷”賈敢卻也非等閒之輩,一對拳頭同鐵錘相似,出招雖不迅速,亦無出奇之處,但每一記都結結實實,當真宛若一串觸人即斃的焦雷。

夏夜星一見人打架,精神就來了,一徑和燕懷仙指指點點,評論兩人優劣得失,居然頗為中肯。燕懷仙心下暗自驚訝,尋思道:“這小姑娘可真不簡單,習武才不到一年就有如此見地,將來還得了?”

但見那兩人又走了十幾招,賈敢愈戰愈勇,鄭發卻逐漸氣力不佳,被逼得只剩招架的份兒。夏夜星吐吐舌頭道:“‘黃臉老虎’要糟:“果聽“喀喇”一響,賈敢奪開鄭發雙手,一拳直搗,正中對方右肩脾,打得鄭發倒飛出去,趴在地上起不得身,經人扶起時,才見他一條右臂軟搭搭的掛在身下,肩骨盡碎。

眾人見賈敢出手狠辣,一點餘地也不留,都不禁變了臉色。那賈敢兀自得意洋洋的站在場子中央,喝道:“那個不怕死的,再來嚐嚐賈爺爺的厲害!”

話聲未落,一條鵰鷹似的人影已搶到他面前。賈敢哼道:“趙雲,也不先掂掂自己有多少斤兩……”下面的話卻已出不了口。趙雲勢發如風,早將對方籠罩在一片拳山掌海之中。

賈敢心知遇著了勁敵,趕緊凝神應戰,此番交手的情形可就大不一樣了,只見趙雲飛縱騰挪,身如閃電,直讓賈敢摸不著頭腦,打左失右,遮前又顧不了後,竟被兜得團團亂轉,狼狽不堪。

燕懷仙低聲道:“趙兄這套身法有個名堂,喚作‘亂雲飄,閃電步’,若沒真才實學,根本挨不上他的邊兒。”

夏夜星笑道:“先有閃電才有打雷,難怪‘一響雷’碰到他就變成悶雷了。”又道:

“五哥,大家都說你輕功好,到底好到什麼地步,我卻還未見識過呢。等下你也在那些紅巾頭領之中,挑一個倒黴鬼來鬥鬥,讓大家都開開眼界。”燕懷仙失笑道:“今日有正經事要做,那能這般胡鬧?”

夏夜星央求再三,燕懷仙只是不允,心中疑雲忽起,尋思道:“莫非她竟想藉此攪亂這次大會,不讓大家聯合起來去抗金?”

燕懷仙心底始終對這出身金邦的小姑娘,懷有一種說不出的不信任,儘管她現在已全無初見時的難馴野氣,但那莫名的戒心卻總在燕懷仙胸中的某塊地方翻攪不去。燕懷仙愈是告誡自己不可有這想頭,愈是因為這想頭面對夏夜星滿懷歉疚,反而愈是加深了自己的疑慮之念。

燕懷仙又猛打了個寒噤,卻聞場中賈敢暴喝一聲,豁出全身力氣向趙雲猛撲而去,雙拳倒樹摧崖,威勢煞是驚人,怎奈依舊擊了個空,身體向前一衝,欲待拿樁站穩,卻已收勢不住,撲水般朝地面僕跌下去。

趙雲見他摔倒,當即住手,不料那賈敢情急瞎攪,右腳一蹬,將草鞋踢了出去。趙雲猝不及防,竟被鞋底擊中面門,眼前一花,踉蹌退開兩步。

賈敢僥倖得手,更不讓人,在地上打了個滾,翻起身子,乘虛直搗趙雲胸前空門。

旁觀眾人才在心中喊了聲:“完了!”卻見黑影一晃,“砰”然大震聲中,賈敢矮壯的身軀有如被頑童拋起的大西瓜,划著弧線飛上半空,又猛然摔落下地,發出十七、八個響板碰在一起的聲音。

眾人再轉眼看時,“翻江豹子”張榮早已悠悠閒閒的站回自己剛才立身之處。大夥兒素知賈敢功夫不怎樣,蠻力卻是驚人,不料在張榮手下竟比個紙人兒好不了多少。在座紅巾頭領之中,有許多從前只聞“太行八俠”之名,而未見識過他們的身手,如今瞧覷得實,都不禁暗自駭異。原本尚有不少人打算藉這次大會揚名立萬,或甚至弄個盟主幹幹,此刻也都被唬得不敢再作非分之想。

“五臺三傑”和智和禪師更連連點頭,疊聲道:“名師出高徒,硬是要得!”

谷內突然沉靜下來,與會眾人大眼瞪小眼,皆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智和心道:

“趁這節骨眼兒,拱出葉帶刀師徒來當盟主,諒必無人敢有異議。”正想開口,忽聞人群中一個乾澀冷硬的語聲道:“那位兄臺的本領還算不錯,但若就想號令群雄,未免差得太遠!”

眾人聽他口氣如此誇大,都不由暗犯嘀咕:“兩河一帶,什麼時候竟出了這等厲害的人物?”只見東首人叢裡緩緩走出一名圓面細目的中年漢子,身穩步沉,氣定神閒,一看就知定乃身懷絕技之士。

夏夜星低聲道:“五哥,這人是誰?”

燕懷仙正自發楞,搖了搖頭道:“奇怪,從未見過這傢伙,到底是那條道上的?”

在座群豪顯然也搞不清楚這人的來歷,你望我,我看你,眼中都露出疑惑之色。

那人大剌剌的往場中一站,高聲道:“在下李名山,與我兄弟三人合稱‘燕雲四英’,今日來此領教各位高招,若是技不如人,自然情願充當馬前之卒,但若是沒人能勝過咱們,這盟主之位,說不得,須讓咱們兄弟乾乾。”

眾人聽他口音怪異,愈發猜不出他底細,河北一路的豪傑更在肚內尋思:“闖蕩江湖十幾年,何嘗聽過什麼‘燕雲四英’,真是滿嘴胡說八道!”

“河北大俠”公孫羽一揚眉毛,道:“李兄莫弄差了,集合眾人在此並不是要開比武大會,動不動叫陣挑戰怎地?”那李名山翻了翻白眼,冷冷道:“你是什麼人,莫非也想來搶盟主麼?”

此話一出,眾皆譁然。“五臺三傑”之一的社太師哼道:“兄臺既是燕雲道上的,豈有不識‘河北大俠’之理?”

李名山微微一怔,隨即冷笑道:“燕雲自燕雲,河北自河北,我作什要認得他?”

“燕雲十六州”自後晉石敬瑭割給契丹,迄今已近兩百年,但人民多半仍心懷漢邦,綠林道上的好漢更一直與兩河豪傑來往甚密。這李名山竟全不知這層關係,只當冒充燕雲人氏,便可矇混得過,不料卻反而露出破綻。

另聽一個火爆聲音喝道:“那裡冒出來的渾球,存心搗亂不成?”話聲未落,火團般闖出一個人來,正是“太行八俠”的老麼“火哪吒”楊太。

李名山見他生著一張娃娃臉,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微微一曬道:“你這黃口小子,瞎放什麼屁?”“嗆啷”一聲,寒芒閃射,楊太背上單刀已劈向他頭頂。

李名山沒防著他說幹就幹,險被削掉了半個腦袋,不由得驚怒交加,反手取出兵刃,“當”地架住了楊太狠狠劈下的第二刀。

眾人定睛看時,只見他手中兵器形狀之怪,簡直怪得出乎人想象之外--鐵桿長約三尺,杆頂形如人拳,拳中橫握著一支鐵筆,筆尖銳利異常;突出於另一端的筆尾則略顯圓鈍,竟彷佛與點穴撅一般用處。

群豪中雖不乏見多識廣之人,卻都看不出這兵器到底是個啥玩意兒。與“五臺三傑”

同行的那個面有青記的和尚,眼中突地精光一閃,脫口道:“筆捻抓!”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筆捻抓”本是由西域傳來的外門兵刃,幾經嬗變,才有如今之形狀,但中原人氏依舊鮮少使用,以致在座群豪皆只耳聞,未曾親睹。

那青面和尚又哼了一聲,道:“當年‘十三太保’李存孝曾將此兵器用於戰陣之上,衝鋒突蕩,犀利無匹。李存孝乃沙陀國人,擅用此物自是不足為奇,不料這位李兄竟也使得滿順手,倒真令人驚訝。”

大夥兒楞了一楞,正自思索他言外之意,卻見與李名山同來的三個兄弟之中,大步走出一人,同樣生得圓面細目,把那青面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沉聲道:“這位大師好眼力,在下李名水,敢問大師如何稱呼?”

青面和尚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山僧無名無姓,沒頭沒臉,不說也罷。”

場中二人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已走了二十多個回合。李名山手中的筆捻抓奇招送出,又點又刺,似乎蘊蓄著無窮變化,反觀楊太手中單刀卻是守多攻少,簡直有點招架乏力的模樣。

夏夜星發急道:“楊麼哥不妙了!那臉皮青青的和尚既知古怪兵刃的來歷,必定也知破解之法,咱們快想個法兒,叫他提撥麼哥一番!”

燕懷仙但只用心觀戰,神態一片輕鬆。“你莫大驚小怪,那傢伙不是老麼的對手。”

夏夜星聽他說得如此篤定,自然放下了大半顆心,只是眼見楊太險象環生,仍忍不住為他捏了滿把冷汗。

卻聽那李名水還在不停的追問青面和尚的姓名,“五臺三傑”之一的呂善諾不耐道:

“你這人夾夾纏纏的是何道理?不說就是不說,再問一萬遍也還是不說!”

李名水怒道:“凡人便有姓名,為啥不敢說?莫非竟是豬狗畜生不成?”

青面和尚微微一笑,道:“灑家不說,總比有些人隨便報個假名字好吧?”群豪不禁益發懷疑那“燕雲四英”的身分。

李名水臉色一變,還未答言,忽聽一陣朗笑自半空中傳下:“楊統制,沒想到你也出家為僧了?”人影雙晃,單從谷外掠進兩個人來,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僧一道,正是大樹道長和枯木和尚。

燕懷仙那夜目睹他們被夏紫袍擒住,這一年多來,偶爾還會記掛他們的安危,此刻眼見他倆已安然脫困,自也欣喜不已,轉念卻又想起這兩個傢伙曾經誆騙師父盜刀,害得眾師兄弟團團轉,便不由打消了上前招呼的念頭。

只見大樹道長顛著高大肥胖的身軀,施施然走到青臉和尚面前,打了個躬道:“楊統制,本還當你已戰歿沙場,未料竟是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真正可喜可賀!”

群豪兀自發楞,“草上飛”武淵腦中靈光先閃,失聲叫道:“‘青面獸’楊志?”

青臉和尚不禁浮起一絲尷尬之色,嘆了口氣道:“敗軍之將,何勞各位尊口齒及?”

這“青面獸”楊志本乃“宋江三十六”之一,驍勇善戰,馬步皆長。當年宋江一夥人被張叔夜招安之後,統統編入太尉童貫麾下,任後軍偏裨之將,跟隨大軍,往徵江南劇寇方臘,幾場激戰下來,三十六個頭領陣亡大半,其餘的也無什作為,獨有楊志頗立功勳,遂為童貫賞識。得勝班師途中,宋江因暴病身亡,童貫乃拔擢他為統制,一時間頗有官運亨通,青雲直上之氣象。

後來童貫伐遼,派他做東路軍選鋒正將,卻敗於白溝,因諸路軍皆敗,朝廷也未加罪責;去年朝廷命种師中往援太原,又派他任選鋒,由土門橫越太行山,下井陘至榆次,金兵乘閒衝突,楊志命諸軍以神臂弓射退,欲賞射者,卻無物可賞--原來朝廷中盡是些酒囊飯袋,根本不習戎裡,只知一味催促种師中進兵,以至糧草輜重犒賞之物,俱未帶過山來。

楊志麾下本多昔年橫行河朔時的舊黨,眼見無米可炊,無賞可領,愈發怨憤朝廷那些不知兵機的狗頭胡亂處置,當不得強盜習氣又犯將起來,一聲吆喝,就地作鳥獸散。

楊志喝禁不住,數千精兵頃刻間化為烏有。金兵乘虛殺入,圍住中軍,統帥种師中力戰身亡。

楊志仗著一身好武藝,死戰得脫,卻那敢回朝覆命,只得再度步上了昔年老路,流亡于山區之中,回想自己大半輩子顛沛困頓,起起僕僕,到頭來竟鬧了這麼個莫大恥辱,實在愈想愈覺心灰意懶,乾脆剔掉頭髮,遁入五臺山為僧。

這回聽得朝廷號召兩河義土組織“忠義巡社”,本無心再捲入亂局之中,偏被龐僧正半哄半騙的拖上鷹愁峰,終究覺得無顏見人,一再閃躲,未料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燕懷仙心忖:“牛鼻子好不曉事,既知人家有難言之隱,盡揭瘡疤作什?”

但聞場內一聲斷喝,沖天寒芒一閃即滅,接著就見李名山疾退五步,筆捻抓“當”

地掉在地下,卻變成了鐵桿兩端都是人拳形狀,原來右手自手腕處早被楊太斬斷,手掌兀自握著杆尾不放。

“燕雲四英”其餘三名霍然色變,齊撲楊太而來,三柄一式一樣的筆捻抓分襲楊太上中下三路。燕懷仙早在留意,豈會讓他們得手,縱身一跳,躍至楊太左側,左手長刀斜卷,將一柄筆捻抓磕得倒翻回去;“翻江豹子”張榮也已搶來,大斧兜頭劈下,逼退右側敵人。剎那間,便只剩下李名水一人正對楊太正面,李名水唬了一跳,一擊未發,先自退出一丈開外。

群豪在旁看得暗暗欽佩不已:“‘太行八俠’個個有手絕活兒,真還不是吹牛的哩!”

大樹道長哈哈笑了兩聲,道:“眾位賢侄真是愈來厲愈害了,但咱們老不死的可也沒閒著,就陪你們玩兩下子如何?”

梁興等人一聽這話,都不禁呆住了。大樹、枯木二人十幾年來一直都是鷹愁峰上的常客,簡直可說看著他們八個長大的,那知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竟會出言叫陣。

“九頭鳥”桑仲搶出兩步,笑道:“牛鼻子師叔恁愛說笑,咱們做晚輩的那敢跟您動手哇?”邊向立在場中的三個師弟打眼色,叫他們一齊退下。

大樹大剌剌的道:“既然如此,這盟主之位就先讓貧道與老禿驢兩個噹噹,其餘諸位可有異議?”

群豪素知他倆能耐,倒也不敢胡亂答言,“河北大俠”公孫羽乾咳道:“二位俱是方外之人,何必撿這苦差使幹呢?巡社成立之後,自有務須借重二位長才且又不必太過操勞之處……”

大樹一翻白眼,冷冷道:“抗金大業,人人有責,分什麼方內方外?老夫手底下有的是本領,好歹總比那些黃口豎子強得多!”愈說愈口沫四濺,竟將自己的人品武功,機智謀略都吹上了天去。

燕懷仙搔頭不已,尋思道:“十五年不曾見過的嘴臉全都露出來了,這兩人竟也是師父一流!師父貪財,還有理可說,他二人卻貪圖什麼,若貪的是權勢,兩河‘忠義巡社’這種組織吃苦有分,享福沒門,有什麼好爭的?”

卻聽身邊夏夜星咕嚕道:“這兩個傢伙,那時看著就知不是什麼好人。你們漢人哪,好東西真的不多!”

燕懷仙只能勉強應了聲:“人嘛……”心底直覺得世間最不可思議的莫過於“人”

了。

大樹道長好不容易吹噓完畢,吹得連自己都信以為真,陶醉不已。“五臺三傑”之一的社太師卻重重哼道:“大樹,你我之間素無瓜葛,本不該與你為難,但此次組織巡社對抗金國是何等嚴重之事,豈能容你輕率亂攪?”

大樹眼中隱隱湧出一股凶氣,冷笑道:“你們幾個一心擁護葉帶刀師徒,卻又是何意?難道就不嫌輕率?”

杜太師道:“葉帶刀師徒在兩河一帶的聲名,用不著我多說,大家心中自然有數。

至於手底下的本領,誰高誰低,根本無關緊要。”

大樹眼見群豪紛紛點頭,心知若不露點顏色給大家看看,決計無法服眾,當下掣出背上長劍。“杜太師,你我習武之人,怎能說功夫無關緊要?顯是敷衍詭辯之詞。今日之會,若無人能勝過我手中長劍,我這盟主是當定了!”

杜太師脾氣本就不好,那看得過他如此目中無人,一領禪杖,走入場中。大樹道人劍勢早起,猶如一把飛針,分從十三個方位襲向杜太師周身大穴。

眾人僅只瞧他這一劍,便已目瞪口呆,夏夜星卻哼道:“只會胡吹大氣,那天碰到我爹,還不跟個乖兒子一樣?”

自從她來到鷹愁峰之後,燕懷仙還是首次聽她提到她爹,忽地心想:“夏紫袍如今卻在作什?會不會正在到處找他的女兒?”

卻聽夏夜星又低呼一聲:“五哥,你快看看那牛鼻子老道的劍法!”

燕懷仙依言望去,只見大樹劍勢連綿不斷,驃狠之中仍不失靈動意味;杜太師的禪杖則又重又長,揮灑開來,聲威甚是駭人,但戰局若拖欠了,再強的氣力也非衰竭不可。

燕懷仙雖然從小便認得大樹道人,卻未見識過他的劍法,此刻細細一瞧,也不由大感納悶。

夏夜星道:“他這路數竟跟師父有點相像……”

燕懷仙猛然想起那夜大樹、枯木喚夏紫袍做“二師兄”之事。“這其中究竟有何牽扯?”隱約覺得一股怪異之感襲上心頭,又不禁接二連三的打起寒顫。

場內大樹道人一劍快似一劍,盡朝杜太師禪杖織成的網中去鑽。仕太師禪杖愈使愈慢,劍尖穿刺出的破洞便愈來愈大。龐僧正、呂善諾二人心焦如焚,又不好出手相幫,只急得原地跳腳。

另聽大樹暴喝一聲“著”,長劍劍脊貼住禪杖下緣,遊蛇一般直滑進去,杜太師只當他想削自己握杖手指,忙運力下壓,不料劍尖藉著杖身輕輕一彈,反指向他左脅,正是死角所在,說什麼也解救不了。

卻見一丸黑影疾射而來,正撞在劍身上,緊接著就聽得一聲大吼:“牛鼻子,你給我滾遠點!”

眾人錯愕回望,只見後方的一個窯洞木門一開,大步走出“流星飛龍”葉帶刀,鐵胎彈弓兀自擎在手中。

眾人原都以為他身患重病,所以才不出來見人,不料他竟突然現身,雖然亂髮蓬鬆,神情委頓,眼中盡是血絲,卻並無半分病容。

智和心道:“還以為他快病死了哩,原來只是躲著,老小子的花樣可真不少。”

大樹、枯木臉色齊變,互打了個眼色,大樹便哼笑道:“葉兄,咱們也不是外人,這盟主讓你當或讓我當,還不都是一樣嗎?”枯木立刻陰森森的接了一句:“若硬是想跟咱們爭,咱們嘴裡可說不出什麼好轉的話!”

群豪均暗自好笑:“這和尚倒天真,誰還怕你罵人哪?”但燕懷仙、桑仲、梁興聽在耳中,卻只覺此言隱有威脅之意。“莫非他倆也知師父的底細?萬一真抖出來,師父可完啦!”

卻見葉帶刀布滿血絲的眼中射出兩道兇狂之光,盯住他們好一會兒,忽然戛戛大笑:

“不好聽的話人人會說,我還怕輸給你們不成?”

這話也似別有所指,燕懷仙不禁又忖:“他們兩個難道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師父手中麼?”

但聞葉帶刀破嗓大喝:“別的都休提起,你們要看本領,我就讓你們看個夠!”棄弓在地,右手一翻,猛然間光華亂射,直將正午陽光都衝開了一道裂縫。山崖邊兩隻老鴉正自昏睡,驀地驚醒,撲翅向空飛去,卻突然斷作四丬。葉帶刀刀勢不歇,橫掃而過,大樹、枯木連忙向後躍退,腳落實地,才覺肚皮涼颼颼的,低頭一看,原來衣衫已被橫割開了一道口子。

大樹罵道:“你他奶奶……”話說了一半,只覺得褲子直往下掉,忙伸手扯住--竟連褲帶都被刀風割斷,肚腹肌膚更是隱隱作痛。

群豪並不知此刀來歷,卻都是識貨行家,早被這一刀之威唬得楞住了,隔了好一會兒,方才哄雷般爆出一片驚異讚歎之聲。

大樹、枯木臉色灰敗,雙雙一跺腳,轉身出谷而去。

葉帶刀收刀入鞘,稍稍回覆了些飛揚樣態,大聲道:“我葉某人年老力衰,今日強出頭,決非為了自己想當盟主……”

眾人紛紛搶道:“葉飛龍名震兩河,誰不服您老人家,您老莫再推辭了!”

葉帶刀有意無意的望了桑仲、葉懷仙一眼,搖搖頭道:“諸位美意,葉某人心領。

葉某另有一法,內舉不避親,就讓咱的大徒弟梁興暫行盟主之職,將來若有更佳的人選……”

群豪愈發搶著鼓掌高呼:“那還會有更佳的人選?梁小哥站出來,就是你啦!”

“翻江豹子”張榮轉眼一看,那“燕雲四英”不知何時竟已離去,心中正疑惑不定,卻見“青面獸”楊志移動著粗壯身軀,悄悄走出谷外。

張榮敬重他為人,趕緊追了出來,叫道:“楊統制,請留步。”

楊志只得停住步伐。張榮道:“晚輩本是梁山泊漁人,早年也曾見過統制幾面。不料當年橫行河朔的眾位前輩都落得如此下場,好生令人感慨。”

楊志苦笑道:“咱們三十六人本都是凡夫俗子,終究難成正果。”頓了頓,又道:

“現今時局,梁山水泊倒真是臥虎藏龍、練兵磨劍的上好所在。小兄弟不妨回老家去號召水泊義士,必能有番作為。”

張榮謝過指點,又問:“統制可看得出那‘燕雲四英’的來路?”

楊志冷笑道:“如我猜得不錯,那四人必是‘西夏國派來的奸細,本想臥底‘忠義巡社’,藉兩河豪傑之力,反去幫助西夏’對抗金軍。宋、金、西夏三國早就互相牽制,如今宋金惡戰正酣,西夏豈無漁翁得利之心?”

張榮暗暗佩服他的見解,忙道:“統制胸懷韜略,比我們這些草莽漢子強勝多多,巡社初興,正須仰仗統制長才……”

楊志嘆口氣道:“我早已身敗名裂,留在世間但只苟延殘喘而已,還有何顏鎮日在天下英雄面前丟人現眼?”

谷內群豪慶賀梁興榮登盟主之聲,兀自雷動不已,楊志彷佛失了一回神,面上流露出極端蒼涼蕭索的神色。“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莫過於一個‘名’字。小兄弟,你還年輕,奉勸你一句:身可死,名不可毀,否則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言畢轉身而去,不再回頭。

張榮呆立谷口,目送他高大的身形消失在崗巒之間。兩隻大雁掠過長空,雁唳聲聲縈繞張榮耳際,良久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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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行山義軍忙碌活躍的氣氛,在河北招撫司都統制王彥的七千大軍開到之後,更加熱烈起來。

大軍駐紮在太行南端的石門山下,梁興竭力供糧,維持軍需,又命令“九頭鳥”桑仲。

“潑虎”李寶和燕懷仙前去援助。

桑仲笑道:“闖蕩江湖十幾年,仗卻是沒打過,可得小心了,萬一被馬蹄踩扁了腦袋,怎麼對得起鄉親父老?”

李寶笑罵道:“既想趁著亂世混個大官做,又怕打仗,搞啥子是?”

師兄弟三人興興頭頭的收拾行裝,彷佛要去搶親。

“忠義保社”總部已移往太行山南麓。老四“翻江豹子”張榮那日得了楊志指點,過沒多久便向眾兄弟告辭,回返梁山泊去號召義軍;老大龔楫、老七劉裡忙和老麼“火哪吒”楊太也在一個月前各自返家,聯結鄉親,組織衛鄉武力;如今燕懷仙三個再一走,“鷹愁峰”上便只剩得葉帶刀和夏夜星一老一小。

燕懷仙放心不下,繞去兩人那兒張望了一回,只見師父依舊抱著“大夏龍雀”喃喃自語;夏夜星則端坐炕上,勤練“寒月神功”,似乎對身外之事全不在意,瞥著他在門外探頭探腦,也只淡淡一笑,問了句:“五哥,又要走了啊?”

燕懷仙始終摸不清她心中在想些什麼,見她有時一看到自己,便興奮得什麼似的,有時卻又冷淡得好象根本不認識一般。

“其實嘛,都是你自己心裡頭在作怪。”三兄弟奔赴石門山途中,燕懷仙忍不住道出疑惑,卻換來桑仲這麼一句。

桑仲眨了眨眼,又悠悠的道:“為情所困,患得患失,可憐哪可憐!”

李寶噗嗤一笑,搖頭道:“唉,這個老五,什麼不好想,卻去想娘兒們,真是要不得!”

面對師兄的譏嘲,燕懷仙只得傻笑。“真個是為情所困麼?”燕懷仙心底可不願承認。“而且她至今口口聲聲還說想要殺掉我哩,我燕五郎豈不變成了冤大頭?”

顛三倒四的只顧亂想,卻已來至石門山附近,只見前方兩騎馬如飛而來,正是“鐵彈子”梁興和許久未見的岳飛。

桑仲高叫道:“嶽大頭,別來無恙?聽說你已高升統制了,總該弄杯酒來賞賞咱們這些老兄弟吧?”

岳飛哈哈大笑,翻身下馬與三人見禮。

李寶道:“小哥,急急忙忙往那兒走?”

梁興滿身灰塵,臉頰都瘦凹了進去,虎目中卻依舊神采奕奕,“雜事繁多,實在忙不過來,這就回保社去了,你們跟隨王都統制,事事要聽節制,不可亂來。”向岳飛抱了抱拳道:“嶽兄,就此留步。”

岳飛嘆道:“小哥,我這半年來轉戰四方,還未碰過半個能如小哥這般真正為國奔波操勞之人。”忽然脫去上衣,轉過身子,只見他背上新刺了四個大字--“盡忠報國”。

岳飛又道:“某從軍三次,前兩次說穿了,都只是為了餬口謀生罷了,上回楊太兄弟罵得對,嶽某慚愧。但自平定軍陷後,眼見金人肆虐中原,荼毒百姓,嶽某再也沒有他孃的封妻廕子,為己圖謀功名之心,但只求拚死沙場而已。”

梁興半話不說,滾鞍落馬,伏地便拜。岳飛趕緊還拜不迭。

“你我知心。”梁興說完,復又翻身上馬。“大家保重。”猛策馬韁,飛一般朝太行山而去。

岳飛兀自磋嘆不已,帶著燕懷仙三人回到軍中,張翼、白安民等同屬王彥麾下的諸位統制,先迎出來,互吹了一回牛,相對大笑。過不多久,王彥傳令召見,略問了幾句兩河“忠義保社”的情形,至於要把他們安插何處,卻似頗費躊躇。

桑仲根本不懂兵法,逮住機會胡說八道一氣,竟哄得王彥連連點頭,立將他們三人派做都頭,各率百人守護中軍--到底還是要借重他們神出鬼沒的手段。

桑仲搖頭擺尾的出得帳外,笑道:“這老小子恁地好騙,那天把他的都統制摘下來讓我噹噹。”

岳飛睨了他一眼,雖有點不以為然,卻也忍不住冷哼一聲:“帶著七千大軍跑來的這裡當縮頭烏龜,還怕金人看不夠笑話?”

語聲雖細,仍被燕懷仙聽在耳裡,不由尋思:“仗還沒打,意見就先不合,這可難搞了。”

岳飛的年少氣盛很快就在戰陣上顯露出來,他絲毫不理會王彥堅壁固守的將令,率軍迎敵,一舉擊潰來犯金兵,生擒金軍千戶阿里孛,將奪來的大纛舉在空中揮舞,其餘各軍受到這一勝仗的激勵,也紛紛出擊,又打敗了萬戶完顏索。

王彥氣得半死,正想把岳飛交付軍法,金國卻已集結數萬重甲騎兵,直搗而來。

燕懷仙生平首次親臨戰陣,方知自己的一身本領幾乎沒什用處。鐵騎漫山遍野,狂衝怒卷,震得土地彷佛都要裂開一般。金兵個個身披四、五十斤的重甲,兜鎏罩頭,只露雙目,燕懷仙才砍沒幾下,鋼刀就捲了口,只得撿起陣亡士卒的武器再鬥,一連殺壞了七、八把刀,仍然止不住金兵的衝殺。宋軍陣勢大亂,四散奔竄。

燕懷仙、李寶緊緊護住中軍,向後退卻,只見桑仲氣急敗壞的奔來,慣用的流星錘早不知甩到那兒去了,卻倒拖著一柄馬軍用的大斧,嚷嚷道:“打他孃的仗!快走快走,逃命要緊!”當真要獨自逸去,吃李寶一把扯住,罵道:“不拚命,那得官做?”

桑仲跳腳道:“不拚命就當上大官的人,豈不滿朝都是?”

幾句話說不完,又有四名騎兵衝來。李寶虎跳而起,雙刀並作一處,力劈而下,一陣亂響過後,金兵倒撞下馬,李寶雙刀刀頭也迸斷得飛上半空。

桑仲大斧揮斬,斧刃從兜鎏正中直破而入,連鐵盔帶頭骨砍得稀爛,邊叫道:“刀不濟事,長大傢伙才管用!”拔起沾滿腦髓的大斧,橫揮出去,從另一名金兵的腰間直斬至馬頭。

李寶忙拾起一柄金兵用的骨朵,跳起來亂打,將最後一具裡在鋼鐵罩中的肉軀,敲成了一塊肉餅。

桑仲眼見金兵愈集愈多,三面裹定,橫豎只有一條路可逃,只得隨著王彥中軍往北退去,遠遠只見岳飛領著一彪人馬朝東北方向且戰且走。

桑仲道:“五郎,小哥和那大頭投緣得很,你還是趕快去護著他,免得小哥將來罵破咱們的狗頭。”

燕懷仙當即展開輕功,穿入金兵陣中。馬蹄如千萬根鐵杵一般從他身周搗過,馬匹狂奔捲起的旋風,颳得他整個身軀搖晃不定,即連最擅長的輕功都難以施展。燕懷仙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怖慄與荒寂之感,一波又一波的摧擊心坎,使他差點哭出聲來。

“神佛保佑。”除了如此喃喃唸誦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然而就在他已完全絕望,自份必死的下一刻,卻猛然發現自己孤立於原野之上、屍堆之間,嘈亂騷動全都已落到了背後。金兵潮水也似湧向正北,岳飛率領的那一小隊人馬則在東北方的小土丘上向他吆喝:“快過來!”

沒有人搞得清楚他如何能夠孤身徒步穿越敵方馬陣,等他來至近前,便都睜大了眼睛,把他渾身上下看了又看,紛紛發話道:“兄弟,你莫非是條鬼魂?”

燕懷仙這才覺察冷汗早浸透了衣衫,苦笑著連聲說道:“僥倖!僥倖!”

岳飛不敢多作逗留,撥了一匹馬給他。燕懷仙路徑本熟,領著隊伍三拐兩彎,便已進入太行山區,將兀自追擊不休的金兵遠遠拋開。

大夥兒剛緩過一口氣,另一個疑問立刻湧上心頭:“接下來要往那兒去?”大家都想在年輕統制的臉上尋出答案,卻都失望了。

這個吃了敗仗的驕傲軍官,既不能再去向王彥搖尾乞憐,又不願梁興看見自己的落魄,茫然中做著未經思慮的決定,像一個吃了苦頭的孩兒,戀慕著家鄉的溫暖,竟命令燕懷仙帶領人馬一徑朝著老家湯陰縣的方向而行。

時序漸入嚴冬,山區內更是酷寒無比,隨身攜帶的乾糧很快就吃完了,只得時時向附近的山民討糧。肚皮吃不飽,脾氣自然也好不了,卻沒有一個人敢違抗那外表上看來沉默寡言的長官。

燕懷仙眼見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幾次向岳飛建議轉往“忠義保社”求援,可都像對著一堵牆壁說話,得不到半點回音。

燕懷仙又覺出那般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勁兒的極端厭倦疲怠之感,在心底迅速擴散開來,冰刀般的山風,更引發了體內的陰寒之氣,使他晚上根本睡不著覺,啃齒著緊裹在身上的毛毯,一直哆嗦到天明。

他幾乎已可確定“寒月神功”大有毛病。“莫非男人不能修習這種內功?”師父事先並未警告,也不知夏夜星是否也跟自己一樣,熬受著一日勝似一日的痛苦。燕懷仙滿心疑惑,真想馬上就跑到師父跟前去問個明白,然而這一小隊漫無目標但求生存的人馬,卻須仰賴自己,才能跟驢子推磨似的在山區中迂迴打轉。

一個寒冷的清晨,隊伍在一條山澗邊上與金兵鐵騎猝然相遇,雙方都還沒搞清怎麼回事,惡戰就已先展開。

燕懷仙手舞鋼刀,對準一名金將衝去,不料體內寒氣猛然間暴湧而起,貫入四肢,衝入腦門,燕懷仙只覺一陣癱軟,鋼刀撒手落地,腳也抓鐙不住,一個翻身,倒跌下馬,順著澗邊幾十丈高的山壁一直滾落下去。

燕懷仙腦中恍惚,絲毫不覺疼痛,也根本忘了生死,彷佛跌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但只聞得廝殺聲愈來愈遠,竟至完全泯沒,反代之以一股懶散平和的柔膩之感。

是死亡,還是解脫?直到燕懷仙眼睛睜開了好一會兒,看清了澗底景象之後,腦中卻還在思索這兩者之間的區別。

燕懷仙慢慢爬起,身上傷勢似乎並不嚴重,壁頂的戰鬥大約已經結束,除了山風呼嘯,連半點聲息都聽不到。他本可輕易縱上山壁,追上殘餘的宋軍,但多少天來一直盤據心底的厭倦情緒,卻把他的雙腳推往另外一個方向。他儘量放空腦袋,不去思考這樣做是對是錯,只知自己必須逃離那永無止盡的原地打轉。

夜半時分,他終於回到“鷹愁峰”上,山坳寧謐依舊,恍若一個溫暖的窩。燕懷仙剛倚著一塊大石,稍稍喘過一口氣,卻忽聽葉帶刀的聲音在大石背後響起:“不會有問題,你放心好了。”

燕懷仙方自納悶,又聽夏夜星高聲道:“我總覺得不對嘛!內功練得這麼難過,我以後不要練了啦!”

燕懷仙心中一驚。“原來夏姑娘也跟我一樣,吃夠了‘寒月神功’的苦頭。”

葉帶刀不耐道:“你莫瞎扯,有什麼不對?快回去睡覺!”

燕懷仙偷眼一望,月光下只見夏夜星高噘嘴唇,女真人的烈性子又犯起來了:“我不管,我以後不要再練了!這‘寒月神功’根本有毛病,等小哥回來,我一定要跟小哥說去!”氣呼呼的轉身就走。

燕懷仙暗忖:“這丫頭沒大沒小。”正想現身調解一番,忽見葉帶刀臉上湧起一股青氣,“嗆啷”一聲拔出“大夏龍雀”,高舉過頭。月光斜射刀身,映照出銀河一般繁複多變的光紋。

夏夜星大駭回首,燕懷仙脫口驚呼“師父”不已,卻只見葉帶刀雙眼一直,死死盯住光華亂閃的刀身,人跳起腳來。“寶藏在這裡!寶藏原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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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史大郎”三個字在過了潼關之後,便宛如一帖符咒,使每一個販夫走卒的大拇指翹得筆直筆直,久久不願收起。

這裡的老百姓尊奉的不是老趙皇帝,不是小趙皇帝,也不是大金或西夏皇帝,而是史大郎--“史皇帝”

葉帶刀和燕懷仙、夏夜星師徒三人到達長安的第一天,便見識了這位史皇帝的作風。

長安雖已無復昔日繁華,卻仍是關中富豪聚居之地。然而如今,上千幢深院巨宅之中已見不著富豪的蹤影,上千個富豪統統如同當年始皇帝所鑄出的銅人一般,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大街兩旁忍飢耐渴,颳風受凍。

葉帶刀沿著大街一路走去,嘴裡冷笑連聲。“幹得好!把這些老小子全部整死,一個都別留!”

燕懷仙暗中皺眉。“他現在當不成‘葉生財’了,便盡說這種風涼話?否則恐怕也免不了要排在這隊伍裡呢。”

夏夜星卻很覺新鮮,抓住一個路人問道:“‘史皇帝’從前到底是幹什麼的呀?”

那路人翻了翻白眼。“史皇帝你都不曉得?鼎鼎大名的史大郎史進……”

一語未畢,就見長街盡頭煙揚蹄響,奔來一隊人馬,杏黃旗獵獵招展,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領頭一人濃眉煞目,體格結實,在嚴寒的二月天氣裡依舊打著赤膊,背上的九龍刺青花紋團團躍動,好象就要離背飛上半空。

葉帶刀楞了楞,失聲道:“原來是‘九級龍’史斌?”

只見史斌縱馬馳至一個低垂著頭的老者面前,揚手一馬鞭,抽得那老人縮成一團,邊自罵道:“頭抬起來!才站沒半天,就縮成這副鬼樣子,搞毛了老子叫你站到死為止!”

那老者勉強站直身軀,卻忽地雙眼翻白,“咕咚”栽倒在地,昏了過去。

史斌哈哈大笑,策馬前行,街旁兩列罰站的人眾趕緊挺直背脊,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夏夜星皺皺眉道:“這個什麼史大郎好生霸道,還想替天行什麼鬼道?”語聲清脆響亮,半條街內都聽得見。

史斌霍然色變,隨從人等更是紛紛怒喝,一齊向葉帶刀師徒三人衝來。

夏夜星絲毫不懼,就待反手拔刀,卻見那史斌猛地一勒馬韁,便生生的止住了前衝之勢,臉容驚喜交併,大笑道:“原來是葉飛龍葉大俠,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了?”

葉帶刀打個哈哈。“史兄弟,自古以來,打赤膊出巡的皇帝,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史斌笑道:“掩這個草頭天子,龍袍可穿不慣。好在背上有現成的九條龍,也不比他孃的真龍袍差嘛!”

葉帶刀望著“替天行道”杏黃旗,略略陷入沉思,繼而一搖頭道:“想當年你們一夥人想推宋江為帝,他卻不肯幹,如今兄弟你倒真幹起來了。世事多變,真個令人捉摸不著。”

這“九級龍”史斌也是“宋江三十六”之一,昔年出沒太行山之時,便早識得葉帶刀,此刻異地重逢,似乎倍感親熱,硬將葉帶刀師徒三人邀入“宮”中大開酒宴,殷勤款待。

夏夜星笑問:“你到底是叫史斌呢?還是叫史進?”

史斌道:“自來秦中,斌、進不分,反正都是一樣,竟還有人把我當成華陰縣人哩。”

又道:“咱們兄弟三十六人昔年橫行河朔,卻從未到過太行山以西,萬萬想不到我姓史的如今卻在關中富饒之地發跡。”說時眉飛色舞,得意萬分。

葉帶刀問起他自立為帝的緣由,史斌道:“當年接受招安,從徵方臘之後,宋江哥哥病死軍中,由楊志哥哥率領舊部人馬東征西討,三十六個兄弟戰死大半,前年隨种師中翻越太行山,往援太原府--”說到這裡,猛個一巴掌拍在案上,氣憤得臉色一片煞白。

“朝廷中那些不知兵機的狗頭,分明是要咱們送死!那有部隊翻過山那邊打仗,輜重糧秣卻留在山這邊的道理?將官士卒久在行伍,明知道這樣打法非敗不可,誰還有心戀戰?

榆次一役,數萬大軍頃刻便潰,並非士卒不堪死戰,實因朝廷措置失當。楊志哥哥尚望負隅頑抗,怎奈沒人肯聽他的話,昔年舊黨有一小半追隨‘船火兒’張橫兄弟,退往太行山,至今仍在山區出沒,頗令金人頭疼,其餘大半則跟隨我向西南突圍,一路轉戰至關中,又聽說老趙皇帝被金人擄去,索性他孃的自己幹起皇帝來,也算了了咱們三十六人當年的心願!”

葉帶刀想了想,道:“關中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宋金雙方不久必將在此展開惡戰,你久據此處決非善策……”

史斌一擊掌道:“真所謂英雄所見略同,我正打算先下漢中,再取巴蜀,養個幾年兵,待時機成熟,一舉席捲中原。自古以布衣卒成大業者,只有漢高祖一人而已,初時也是以漢中為根據。想那劉邦是何許人也,無賴一個罷了,我史斌有那一點比他差?即使不如,好歹也能跟劉備一樣,宋、金、蜀三分天下,做個安安穩穩的蜀皇帝,享他娘一輩子的福!”一番話說得口沫四濺,手比腳劃,陶醉之情溢於言表。

燕懷仙尋思道:“事都還沒有開始做,就儘先思量著享福,這個人的氣候恐怕也大不到那裡去。”

又聽史斌道:“據說梁小哥在太行山糾集‘兩河忠義保社’……”燕懷仙暗忖:

“可來了!”史斌道:“葉大俠何不將兩河義士統統帶來這裡,大家同心戮力,共成霸業?”

葉帶刀立刻搖頭笑道:“‘兩河忠義保社’全由我那徒弟梁興和一干紅巾頭領主事,老漢根本插不上手。史兄弟若有此心,待我將來回去後,再跟他們去說。”

史斌也不相強,馬上轉口道:“葉大俠此去何處?”葉帶刀含糊應道:“想去‘懷遠’探望一個老朋友。”

史斌皺眉道:“懷遠?那可在西夏境內,去那兒作什?”又道:“那邊的西番三十八族首領叛服無常,西夏幾十年來都統制不了,頭痛得很,其中尤以匈奴族的‘青面夜叉’最是厲害,殺人如麻,葉大俠最好還是別去為妙。”

葉帶刀卻只哼哼哈哈而已。當晚史斌堅邀他們宿於宮中,派了兩個小嘍囉帶路,卻才轉過一個屋角,葉帶刀掌出如風,在那兩人腦後一拍,當場暈了過去。

燕懷仙、夏夜星剛吃一驚,葉帶刀已從懷中掏出兩粒藥丸,塞入二人手裡,低聲道:

“快嚥下去。”

夏夜星忙問:“那酒菜裡頭有鬼?”葉帶刀冷哼一聲。“當我葉某人江湖闖蕩幾十年,都是白混過來的不成?即使藥性再慢、味道再淡的迷藥,也休想瞞得過我的舌尖。”

燕懷仙道:“莫非那史斌已然聽說‘大夏龍雀’的傳聞?”

“多半如此。”師徒三人片刻也不多停留,方自越牆而出,已聽裡頭人聲沸滾,埋伏四起,大叫“捉人”。

燕懷仙暗喊:“好險!再晚一步就成了甕中鱉!”乘虛偷了三匹馬,一溜煙出了長安,向北疾行。

夏夜星笑道:“師父,真有你的!這世上恐怕再沒人能騙得過你呢!”

夏夜星那夜雖然出言頂撞葉帶刀,但事情一過,卻似立刻忘得一乾二淨,打從離了“鷹愁峰”,一路行來,師父長師父短的,照料得無微不至。葉帶刀甚是愜意,幾次向燕懷仙笑著說:“你瞧瞧,一個女徒兒勝過你們八個笨徒弟!”

燕懷仙私下問過夏夜星一次:“你練‘寒月神功’的感受究竟如何?”

夏夜星卻笑了笑,道:“很好哇!那天是我自己多心了,根本沒什麼嘛!”

燕懷仙一肚子的疑惑只得硬憋在心裡,體內翻湧的寒氣卻有增無減,且竟漸漸侵入腦中,使他經常在大白天裡聳然一驚,好象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卻又不知剛才夢見了些什麼,或做了些什麼。

師徒三人迂迴而行,小心繞過宋軍駐守之處,出了大宋國境,直奔懷遠,沿途黃沙蔽天,乾旱非常,數百里不見人跡。

夏夜星耐不得此等氣候,早變得跟個土人相似,不住嘴的埋怨:“那赫連勃勃好沒道理,怎地把城築在這種鬼地方?”

葉帶刀笑道:“小丫頭,懂什麼?地跟人一樣,也是會變的,焉知七、八百年前此處不是一片江南景象?”

夏夜星道:“那城究竟怎生模樣?”

赫連勃勃當年自立為“大夏天王”後,於朔方水北、黑水之南,築“統萬城”,取“統一天下,君臨萬邦”之意,以叱幹阿利領將作大匠,發嶺北十萬伕役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作者,並將屍體埋入地基之中。城高十仞,其厚三十步,上廣十步,宮牆高五仞,其堅可以厲刀斧,臺榭壯大,雕鏤圖畫,被以綺繡,窮極文采,宮殿前排列銅鑄飛廉、翁仲、銅駝、龍虎之屬,飾以黃金,窮奢極侈。

葉帶刀道:“此城後來雖為北魏所破,但我猜想赫連氏必老早便將金銀財寶埋藏在隱秘之處……”

正說間,忽見左側土丘上出現一騎,馬無鞍橋,人負弓箭,正不知是何族番兵。

夏夜星道:“那史斌說這裡盤據著三十八族西番,果真還有這麼回事兒。”

葉帶刀道:“莫去管他,咱們走咱們的。”故意不往那方向張望,緩緩策馬前進。

走沒百尺,卻聽夏夜星喚道:“師父師父,看那邊!”

葉帶刀不耐道:“叫你別去看他,盡看什麼?”仍然忍不住偏頭一望,卻見土丘上又多出了一名番兵,不即不離的隨著他們朝向同一個方向而行。

葉帶刀暗罵“作怪”,剛剛轉回頭來,又聽夏夜星道:“師父師父,又多了一個!”

葉帶刀怒道:“管他們幾個?不去理會就好了。”

不料愈往前走,番兵愈多,未出十里便已變成了上百個,卻又不放馬過來,只隔著一定的距離與他們並頭而行。

他們停,番兵也停;他們走,番兵也走;他們喝水,番兵也喝水;他們打呵欠,番兵也一齊跟著打呵欠。

師徒三人沒咒可念,只得裝作沒看見。夜晚紮營,那些番兵也跟著紮營,一覺醒來,番兵可已變成了三、四百個,見他們收拾東西要走,又都跟著一齊走。

如是三天,番兵已增成了上千個。夏夜星笑道:“搞不清楚的還以為咱們是番兵的大首領呢。”

這日中午,冷不防番兵忽然齊聲發起喊來。

燕懷仙忙道:“小心,他們要上了!”三人緊勒馬韁,隨時準備縱馬飛奔。

豈知番兵仰天叫了一陣,卻又沒事人兒似的繼績前行。葉帶刀可有點按捺不住了,正想衝著他們破口大罵,夏夜星卻道:“師父師父,多了個青臉的。”

葉帶刀、燕懷仙凝神望去,果見番兵陣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名雙頰上滿刺著青色花紋的魁梧番人,顯是首領身分,神色陰鷙沉雄,一馬當先,雙眼緊緊盯住葉帶刀背上的“大夏龍雀”不放。

葉帶刀不但不懼,反而笑了起來,拍手道:“這刀果然有名堂!妙哉妙哉!”愈發加勁前奔。

燕懷仙道:“那臉上刺花的,莫非就是史斌所說匈奴族的‘青面夜叉’?”

葉帶刀哼道:“管他什麼叉,敢來囉噪,叫他真的滾到地獄裡去當夜叉。”

一語才落,就見那“青面夜叉”雙臂朝天,撮唇打了聲厲哨,帶轉馬頭,向西飛馳而去,其餘番兵立刻緊隨在後,一陣煙滾塵揚,剎那間走得半個都不剩。

夏夜星笑道:“師父,你真厲害,一句話就把他們嚇跑了。”

三人還沒松過氣兒,又見後方塵頭大起,撞來一批人馬,領頭一人打著赤膊,露出渾身盤龍花紋,正是“九紋龍”史斌。

夏夜星大叫:“糟糕!那個‘替天行道’的來了!”

葉帶刀見他們來勢洶洶,不敢再叫他們滾進地獄,連忙策馬狂奔。

史斌高喊道:“姓葉的,寶刀留下,饒你一命,你們逃不掉的!”

師徒三人那還有空搭理他,只顧沒命飛跑。燕懷仙胯下馬匹連日趕路,竟爾支持不住,忽地前足踣躓,翻跌在地,將燕懷仙摔了出去。

燕懷仙半空中打個跟頭,穩穩站落地面,葉帶刀、夏夜星二人卻已奔出老遠,迎面只見史斌人馬著地飛砂一般捲來。

夏夜星嚷道:“五哥!”撥馬衝回。

燕懷仙忙叫:“你莫管我……”史斌已當先搶至,長刀揮斬,兜頭劈下。

燕懷仙知他身手了得,不欲硬卯,偏身避了開去,五百四名嘍囉從後趕上,鐵矛並舉,狠狠戳來。

史斌手下俱是久經戰陣,騎術精絕之輩,燕懷仙想要伺機奪馬,那有那麼容易?只得展開輕功,在馬陣中穿來穿去。數月前在石門山下被女真鐵騎突蕩的壓迫之感,又猛地裹住心坎,好在這回人數比上次少了好幾十倍,使他尚有餘裕迴旋閃躲。

只見夏夜星身伏鞍底,一馬如箭,闖入陣中。

史斌笑道:“小丫頭片子,居然自投羅網!”指揮部下左抄右包。他那知夏夜星從小在馬背上長大,論騎術,簡直可當他們的師祖,一人一馬如同泥鰍一般,總在兩翼合圍之前,搶先一步從縫隙中穿過,看似朝東,不知怎地一煞一拐,卻又向西首衝去,鬧得對方陣勢大亂。

史斌氣得大罵:“都是些沒用的行貨子!”自行縱馬攔截。

夏夜星又兜了兩轉,甩脫追擊,直向無懷仙立身之處奔來。燕懷仙斜掠而起,翻上馬背,插坐在夏夜星身前,接過馬韁。史斌恰好打橫裡趕到,一刀劈下,燕懷仙反手出刀,正磕在他刀刃上。

兩馬一交即過,史斌刀勢卻快,鞍上扭身,又一刀削向夏夜星後腰。夏夜星“唉喲”

一聲,要起不能起,要低又無法再低,眼看這一刀就要把她斬成兩截。

卻不料小姑娘忽地雙手一放,從馬背左側摔了下去,刀鋒貼鞍掠過,只斬了個空。

燕懷仙急得大叫:“兀典!”

卻見夏夜星人雖跌落,手卻還抹在馬臀上,但只輕輕一按便從另一例翻躍上來,邊還有空笑道:“玩馬兒,憑他們還玩得過我?”

燕懷仙大喜過望,猛夾馬腹,加力前奔,史斌人馬呼嘯追趕。燕懷仙、夏夜星到底共乘一騎,馬力不濟,看著又將要被追上。

燕懷仙道:“你一個人騎著馬跑,我再用輕功去跟他們周旋。”正想躍下馬背,卻被夏夜星一把拖住。

忽見前方土丘之後爆起一根菸柱,緊接著便卷出一隊人來,卻是“青面夜叉”率領的匈奴騎兵,一字排開,遮斷去路。

燕懷仙不禁廢然長嘆:“想不到咱們今日命喪此處!”

豈知那“青面夜叉”一揮手,排在行列正中的騎士紛紛向左右閃開,讓出一個缺口,待得夏夜星縱馬奔過,復又合攏,將史斌人馬全數拒擋在後。

遠遠只聽史斌破口大罵:“他孃的這些狗種!擋在這裡幹什麼……”罵聲愈來愈小,終至淹沒於狂風飛砂之中。

夏夜星吁了口氣,頻頻回首,邊道:“那‘青面夜叉’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懷仙一聳肩膀。“這些番人,真叫人猜不透。”

夏夜星忽地一偏腦袋,笑道:“我這個番人,你大概也猜不透吧?”

燕懷仙以為自己剛才的話中有藐視她的意思,引得她不快,趕忙分辨道:“你們只不過生長在番邦,其實還不都是漢人血統?”

夏夜星卻搖了搖頭,道:“我爹是漢人,但他最恨漢人;我娘呢,本是契丹人,後來她卻也沒跟她的族人住在一起……”

燕懷仙從未聽她提過她娘,未料竟是如今已滅亡的“大遼國”人氏。燕懷仙正想再問,已見葉帶刀緩緩策馬由一個土崗後轉出,彷佛全不知他倆剛剛經歷過萬分驚險的一幕,皺著眉頭道:“怎麼走得這麼慢?‘統萬城’應該就在附近,仔細點,別錯過了。”

師徒三人苦於找不著半個當地人詢問,只得邊走邊尋。傍晚時分來到一個高阜上,準備紮營過夜,夏夜星迴目只見高阜四周立著許多兩三人高的大石塊,不禁笑道:“這裡正好躲人,就算那個‘替天行道’的追來,也決計看不見咱們。”

葉帶刀正低頭生火,聞言四面一望,被火燒著了屁股似的,一跳半天高,嚷嚷道:

“就是這裡!這就是‘統萬城’!”

燕懷仙、夏夜星都嚇了一跳,連忙四面兜了一轉,果見那些巨石排列有序,決非天然,用力颳去塵土,發現其中一些石塊上尚雕鏤著精細花紋。

燕懷仙狐疑道:“這些確是築城的石頭,但城呢?莫非早遭兵禍天災,成了廢墟?”

葉帶刀也只興奮了片刻,忽然雙眼一直,呆立當場,隔了老半晌,方才恨恨的道:

“城還在,就在我們的腳下!”飛起一腳,踢得地下黃土滿天飛。“肏他個親孃祖奶奶!

這個城居然被飛砂埋起來了!咱們千辛萬苦找來這裡,結果竟找到了一個被埋起來的城!”

原來經過幾百年黃土飛砂的堆積,“統萬城”早已大半埋入地裡,只剩城頭上的雉堞兀自留在外面。

葉帶刀搥胸頓足,又哭又笑,鬧了好一會兒,忽又全身一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叫道:“不對!就算城被埋了,又有什麼關係?我們要找的又不是城,而是那藏寶的地方!”猛個反手拔出“大夏龍雀”。

夏夜星忙道:“師父,現在不行,月亮還沒出來呢。”

那夜葉帶刀高舉“大夏龍雀”,被月光一照,現出有若地圖般的光紋,由是認定必乃寶藏所在。葉帶刀本可依樣描下花紋,卻又顧慮多了分圖樣,便多了分負擔,索性不把它形諸筆墨。

偏生這夜月亮遲遲不露臉,四周一片漆黑,葉帶刀手握寶刀,等得滿頭大汗,又把月亮的祖宗詛咒了上千遍。

燕懷仙、夏夜星見他如同瘋子一般,只有相對搖頭的份兒。

螢火搖曳,必剝輕響,朔風呼呼吹過,倚著雉堞向岡下望去,黑暗無邊,遐思無際。

夏夜星悠悠的道:“小時候,每當此時,我爹便會獵回好多好多的棄鹿、樟子,我娘就拿來做成肉脯肉乾。樟子肉乾可香著呢,放在火上一烤,有樹幹的氣味……我爹獵黑貂更是一把一的高手,我娘縫製的皮衣皮袍,連女真人都趕不上……”

燕懷仙道:“你娘怎麼不住在‘大遼國’境內,卻跑去那麼偏遠的地方?”

夏夜星看了他一眼。“我娘是因為嫁給了一個漢人,便不見容於自己的族人……”

燕懷仙聳然一驚,暗忖:“又是兩族之間的仇恨!”

夏夜星冷笑一聲,道:“我爹卻是因為娶了一個契丹女子,而不見容於漢人。”伸手拂了拂髮絲,眼中露出莫名的譏諷與困惑。“五哥,你說這事兒好不好玩?一個漢人娶了一個契丹人,結果漢人欺負他們,趕他們走;契丹人也欺負他們,趕他們走;他們只得跑去跟女真人住在一起,女真人卻對他們好得很呢。”忽然定定的望著燕懷仙,道:

“所以五哥,不管我血統如何,我這輩子永遠都是女真人,你明白麼?”

燕懷仙心絃緊抽,久久無法回答,半晌方道:“那天晚上在金營奪刀,你爹說你娘是被漢人逼死的,又是怎麼回事?”

夏夜星再善於壓抑心中情緒,此刻眼眶也不禁溼潤起來。“我爹和我娘是在宋國境內認識的,後來漢人欺負他們,把我爹砍傷了,我爹本喚作‘玉面郎君’,英俊得很,那些漢人故意在他臉皮中央劃一刀……我娘也被他們打傷了,一直帶著病,一直都沒好過,後來生下了我哥哥和我之後,沒幾年就……”語聲硬嚥,再也說不下去。

只聽身後葉帶刀忽然冒出一句:“死了!”倏地站起身子,走入火光照不著的地方,喃喃罵道:“該死的鬼月亮!再不出來,看老子宰了你……”

夏夜星抹去淚水,忽又展顏一笑。“五哥,別再說這些了好不好?”伸手拉了拉燕懷仙手肘,笑道:“今天下午被‘青面夜叉’攔住去路之時,你心裡怕不怕?”

燕懷仙苦笑道:“怕喔!那得不怕?”夏夜星一歪頭道:“你猜我那時心裡在想什麼?”

燕懷仙愈發苦笑不迭。“其它的都好猜,就是這,一點辦法也沒有。”夏夜星道:

“我在想呀,我們兩個怎麼會死在一起呢?真怪!”

燕懷仙又覺好笑,可又有點心虛,囁嚅著問:“小師妹,你不會直到現在還恨我吧?”

夏夜星噘著嘴唇,大哼了一聲。“難講得很嘍!”又一扭頭,眼中射出頑皮狡黠的光芒。“五哥,你怎麼又叫我小師妹?我掉下馬背的時候,你可是叫我‘兀典’呢。”

燕懷仙楞了楞,道:“是麼?”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會脫口叫出夏夜星的女真名字。

夏夜星再次定定的望入他眼睛。“五哥,我喜歡你叫我‘兀典’。”

燕懷仙心頭狂震,不由自主的迎向那恍若懸在天際的兩顆孤星。四目交投,如雷觸,如浪襲,暈眩得不知身之何在。

夏夜星臉上卻驀然翻起一股怪異神情,遲疑著,終於走近前來,低聲道:“五哥,有件事情我早就該跟你說了,”--燕懷仙兀自發楞--“是有關‘寒月神功’……”

燕懷仙卻像被錘子敲了一下似的醒過來,忙問:“‘寒月神功’如何?”

夏夜星望了望站在遠處黑暗裡的葉帶刀,欲言又止。燕懷仙首度看見她面露歉疚之色,愈發一頭霧水,正想追問,卻聞暗中一個陰森森的嗓音道:“葉帶刀,等月亮?我看你甭等了,月亮出來只照得著你的屍首!”

燕懷仙剎那間驚出了一身冷汗,夏夜星則喜得大叫出聲:“爹!”拔足飛奔過去。

另聽“嗆啷”一響,營火頓時劇烈搖晃起來,飆風掃過,割人肌膚,緊接著又是“叮叮噹噹”一陣亂響。

燕懷仙急喊:“兀典,小心!”縱身探掌,一把抓去,夏夜星卻滑溜溜的身子一低,竄向夏紫袍剛才發聲之處。

葉帶刀大嚷:“五郎,逮住那丫頭!”

燕懷仙反而一怔,頓住了向前撲縱的身形,腦中跟著一亮:“師父和夏紫袍早有瓜葛,莫非龔老六所料不差,他二人真是師兄弟不成?”

但聽夏紫袍嘿然冷笑:“姓燕的,又想用我的女兒來脅迫我?”刀風如山,壓向燕懷仙頂門。

黑暗裡,夏夜星連連驚呼:“爹,他沒有!”

燕懷仙剛偏身閃過,“大夏龍雀”已怒挾火光,撕裂空氣,從斜刺裡闖來。

夏紫袍桀桀厲笑:“大師兄,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沒有半點進境嘛?”薄如葉片的長刀“咻咻”捲動,刀勢驃狠凌厲至極。

燕懷仙藉著微弱火光,但只看了一下,便猛個記起前年年底護衛“葉生財”車隊,在半路上遇見那黑袍怪人的刀路,竟與眼前的夏紫袍一般無二,不由得驚噫出聲。

葉帶刀怪叫不絕,著著緊逼,似是與夏紫袍有著深仇大恨,但夏紫袍的刀法竟一點都不比那黑袍怪人差,若非顧忌“大夏龍雀”的絕世鋒銳,早可令葉帶刀輸得透底。

葉帶刀叫道:“五郎,呆站在那裡幹什麼?快去抓那個丫頭!”

燕懷仙被這一陣亂,搞得不知如何是好,夏夜星卻在另一邊嬌叱道:“姓葉的,這一年半來,你當我真不明白你的心思?你這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大壞蛋!你……”

葉帶刀狂吼連連,身形忽地一轉,猛撲夏夜星。燕懷仙嚷道:“師父!”同時縱身躍至,橫刀迎向“大夏龍雀”刀鋒。

葉帶刀惱怒得嗓子都啞了,喝道:“你被那小狐狸迷昏頭了?”回手猛個一刀劈來。

只見黑影一閃,夏紫袍大鵬行空,早攔在中間,軟刀如夢似幻,瞬間便已遞到葉帶刀脅下--正是對方必救之處--嘴裡呵呵笑道:“小夥子,你倒還不錯,退到一邊去!”

燕懷仙左右為難,竟變得跟個傻瓜一樣。夏夜星一旁喚道:“五哥,你快過來!”

燕懷仙猶豫著移步過去,邊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早就知道你爹跟師父有仇?

那你為何……”

夏夜星忙岔斷他的話,低聲道:“先別說這些,有人逼近!”

燕懷仙這才凝神細聽,果覺城頭四面俱傳來“窸粟”響動,顯有不少人正悄悄圍攏。

燕懷仙立刻蹲下身去,正想出聲警告,已先聽夏紫袍冷然喝道:“大樹、枯木,還跟大姑娘家一般躲著不敢見人?可要老子去揪著你們的褲襠提出來?”他一面對敵,一面仍能將四周動靜探查得一清二楚,光只這份功力,就比葉帶刀高出不止一籌。

但見黑影躍動,四面八方都跳出不少人。大樹道長、枯木和尚各佔一方,其餘二、三十條圓面細目的漢子,手裡俱擎著一式一樣的兵器--“筆捻抓”。

燕懷仙蹲在地下,手中早握了兩滿把砂,當即雙掌一抖,撲滅營火,天地剎那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夏紫袍軟刀三甩,逼得葉帶刀一陣昏,自己卻先躍退開去,嘿嘿笑道:

“‘西夏’也要來淌這渾水?好極了!”

燕懷仙心中一驚,尋思道:“果被‘青面獸’楊志料中,這些使‘筆捻抓’的都是西夏國的武士!”又忖:“師祖‘戰神’孟起蛟生平最痛恨番邦,不料四個徒弟之中,竟有一個幫女真,兩個幫西夏,他若地下有知,不氣得跳起來才怪!”

黑暗裡,誰也望不見誰的臉,大樹道長黏答答的話聲卻像摸黑游來的蛇一般,惹得人心頭髮麻:“咱們師兄弟四個多久沒有齊聚一堂啦?二十年了吧?難得今日有此一會,夏二高卻說出這等絕情話來,未免叫小弟我心中難過,欲哭無淚呢。”

夏紫袍暴喝一聲:“你少放他孃的狗臭屁!想搶‘大夏龍雀’?門兒都沒有!”

枯木和尚哼哼而笑:“只怕由不得你們!”

葉帶刀喘過一口氣,罵道:“你們兩個到底是幹什麼?這刀藏有寶藏,當初也是你們跟我講的,又叫我派徒弟去偷,如今卻來搞這套?”

大樹、枯木同時仰天大笑。夏紫袍哼道:“你還在做夢咧!什麼見了鬼的寶藏?真是愈老愈貪。他倆看準了你這一點,騙得你團團轉,如今總也該覺悟啦!”

燕懷仙心中五味雜陳,嘆息不已,不知此刻師父感受如何,幸好暗裡看不見他的臉,否則真要替他難過萬分了。

北風虎吼,眾人無聲,隔了不知多少時候,才聽葉帶刀喉管“卡”地一響,吐出一口濃痰,喘息著道:“這刀……沒有……沒有……”

夏紫袍冷冷接道:“沒有!”

葉帶刀又窒息片刻,突地放嗓大吼:“你騙人!怎麼會沒有?那你們搶個什麼勁兒?

史斌那廝又搶個什麼勁兒?那--那--那‘青面夜叉’又盡盯著寶刀作什?”

枯木喝道:“這你已用不著知道了!兄弟們,上!”

數十條黑影齊地虎撲而至,一片昏暗之中,只聞金鐵交擊,串如連珠,悶哼連連,不絕於耳,肢體血管爆裂的“噗噗”之聲,更令人心悸難休。燕懷仙鋼刀卷掃,迫退五名西夏武士之外,尚留下了一條斷腿,待要翻身向師父立身所在倚成犄角之勢,卻只覺兩柄利刃同時劈入西夏武士陣中,引發了一陣更淒厲的嚎啕。

大樹、枯木齊聲怒罵:“姓夏的,你幹什麼?”

夏紫袍哈哈大笑。“我不是幫葉帶刀,我是在幫我自己!我若要袖手旁觀,等你們這兩個鬼東西收拾了葉帶刀之後,還放得過我麼?”

葉帶刀嚷嚷道:“我不要你幫!你滾到一邊去!”

夏紫袍大呸一口。“咱們的帳,等下再算!”又“咻咻”兩刀,截腰斬斷了兩名敵人。

西夏武士厲嘯震天,前仆後繼,照樣爭先圍攏上來。葉帶刀、夏紫袍、燕懷仙三人各據一角,手不停砍,但覺壓力愈來愈大,簡直連呼吸都沒了縫兒。

燕懷仙手腳漸軟,氣喘如牛,眼前金星直冒,各種聲音更漸漸湮沒,只剩蜂鳴一般的“嗡嗡”之聲充塞於耳鼓內。

“這回真的完了!”心底彷佛只有這一個意念。恍惚中,夏夜星的聲音卻似在天邊響起:“那個‘替天行道’的又來啦!”

驟然間,壓力頓減,燕懷仙勉強透過汗霧黏糊障蔽的眼球望去,只見岡下黑龍翻滾,團團灰黑煙塵在全黑的天幕底下,開出蕈狀的花朵。

大樹、枯木嘀咕不休:“那路子的貨色?”已聽“九級龍”史斌扯著嗓門叫道:

“葉帶刀,識相的快把刀交出來,‘大宋’趙家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這樣替他賣命?”

葉帶刀、燕懷仙俱皆一楞,心忖:“卻又幹大宋朝廷何事?”

岡下馬蹄迴旋雷動,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早把一座被土埋掉了大半個的“統萬城”

團團圍困起來。史斌倒提鋼刀,領著四、五十名手持火炬的精壯漢子,徒步搶上城頭,四下裡頓時一片透亮。

史斌本以為只有葉帶刀師徒幾人而已,不料岡上竟雜七雜八的立著一大堆人,反把他弄得楞住了。

葉帶刀冷冷道:“史兄弟,這兒可不止宋、金、蜀三國而已,還多了個‘西夏’呢。”

史斌畢竟久經風浪,即刻便恢復鎮定,笑道:“喲,這是在幹什麼?開春秋大會哪?”

葉帶刀眼珠骨碌碌的一轉。“史兄弟,你們都是明白人,唯獨我一個在這兒當傻瓜,你說,這刀到底有啥個寶貴之處?”

史斌眼珠也同樣骨碌碌的滾了幾轉,笑道:“你當真不知,便說給你聽也無妨。此刀乃東晉時的‘大夏’國君赫連勃勃所造,一直都是匈奴族長的標記。後來‘大夏’一敗於北魏,二敗於吐谷渾,乃也不見了,國也滅亡了,但匈奴族人卻始終在此地區活動,任誰的號令也不聽--‘統萬’已成了匈奴族人的聖城,尋常人等根本接近不得。再後來呢,不知怎地,匈奴族人之中竟有了一則傳言,說是八百年後,會有一名長髮披肩的白衣天人出現,手持‘大夏龍雀’,率領匈奴人南征北討,重建‘大夏’--‘大夏’滅亡迄今雖只有七百年,但在蠻人眼裡,七百跟八百又差得了多少?”

燕懷仙恍然大悟。“原來擁有此刀之人,便可號令匈奴曉騎,怪不得大家搶著要。”

這則傳說,邊陲民族俱有耳聞,唯獨宋國不知,竟將這相當十萬大軍的寶貝胡亂棄置於深宮之內。前年年初斡離不兵臨汗京城下,便向宋廷強索了來。因金國西路軍人攻“太原”不破,斡離不就派完顏亮將寶刀送過太行山,交到西路軍元帥粘罕手裡,以便粘罕能引匈奴兵助攻“太原府”,未料途中竟被燕懷仙等人搶走。

葉帶刀懵懵懂懂,全不明白此刀價值,這一年半來,空抱著寶刀,成天瞎想什麼金銀財寶,“大金”、“西夏”兩國與史斌這等胸懷野心之人,可早急得眼睛都紅了。

葉帶刀點點頭,苦笑道:“難怪那天‘青面夜叉’一直盯著刀,跟著咱們走,想必心中兀自拿捏不定。可惜我沒穿白衣,又沒長髮披肩,否則今晚叫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轉眼瞥了瞥夏紫袍,見他倒是一身白衣,不禁挖苦道:“原來你早準備好了嘛?”

夏紫袍哼道:“金人尚白,我久居金邦,二十年來每天都穿白衣,你又在那邊亂猜什麼?”

葉帶刀想起夏夜星平常果然也愛穿白衣,如他所言不虛,便不再多說。

史斌道:“葉飛龍,如果你先前當真不知此刀用處,那我倒是錯怪你了,我還以為你想當那趙官家的奴才呢。如今,我倆倒可好好商議一番,咱們手掌匈奴曉騎,再加上兩河‘忠義巡社’,慢說蜀地,席捲中原也非難事。事成之後,我當皇帝,你當一字並肩王,如何?”

葉帶刀哈哈大笑。“既然這刀已無關寶藏,我一個人霸著也是沒用,史兄弟,你這話正合我意,先殺光了這些真假番狗再說!”

大樹、枯木臉色齊變,罵道:“姓夏的,都是你壞事!剛才早殺了葉帶刀,還會落得這條尾巴?”

夏紫袍沒料到形勢轉變得如此之快,一時間也楞住了。

只聞角落裡一聲嬌叱,數十縷勁風打向史斌部屬手中所持火炬,卻是夏夜星當初閒來無事向“九頭鳥”桑仲學來的“滿天花雨”手法。夏紫袍與西夏武士立即反應,兵刃齊揮,頓將火炬打滅大半。

史斌喝道:“葉飛龍,快過來!”

夏紫袍、大樹、枯木三人此刻卻像心思相連,那會讓葉帶刀有絲毫退路,分從三個方向夾擊而上。好在城頭又是漆黑一片,葉帶刀身如泥鰍,亂滑亂溜,將三名絕頂高手的殺著全數躲掉。

大樹罵道:“姓夏的,又是你那寶貝女兒出的餿主意,沒了火,怎生找人?”揮刀亂砍,差點砍中枯木的禿腦殼。

夏紫袍哼道:“若還有火在,你那些寶貝部下早都沒命了。”

黑暗裡,史斌人馬仍然進退有序,嘴中不停打著忽哨,以便互相辨識,決不錯砍一刀,漸漸將西夏武士逼到了城頭西南角上。

燕懷仙左逡右巡,正不知師父人在那兒,忽見一道光柱貫破夜空,使得天上地下全都亮了起來。光柱的那頭,是剛剛露臉的月亮;光柱的這頭,不消說,自然就是“大夏龍雀”了,刀身反映出織錦也似繁複的光紋,鋪蓋在整個城頭之上。

葉帶刀忽然大笑一聲,拔腿奔向城頭西北角。

夏紫袍離他最近,喝道:“那裡走?”如飛躍到他身後,一刀劈下。只見人影一閃,燕懷仙已從頭頂搶至,硬遮下這一刀,又一個跟頭,落在葉帶刀旁邊。

葉帶刀竟全不理會夏紫袍的追擊,連頭都不回,身子沿著西北城角疾走,“大夏龍雀”連連劈砍,把每一塊雉堞都砍了一刀不止。

夏夜星飛步趕來,揚手又是兩塊石頭。燕懷仙振刀格去,怒道:“他好歹教了你一年半的功夫,怎地如此翻臉不認人?”

夏夜星尖嚷道:“他教我功夫?你曉不曉得他教我功夫是安著什麼心……”

一語未畢,只聽巨響連聲,緊接著整座高岡都劇烈晃動起來。

夏紫袍愕然頓住剛要下劈的第二刀,大樹、枯木正雙雙趕到,也不禁張大了嘴巴。

西南角上史斌部屬與西夏武士的混戰更齊地打住,刀槍兀自舉在半空,眼珠卻驚恐的望著腳下地面。

葉帶刀斷斷續續的大笑幾聲,掂起腳尖,腦袋飛快前後扭轉,彷佛想要感覺身周空氣那般的半張著手臂。“有了……有了……哈哈!有了……誰說沒有……”

眾人正打不定主意,到底該往城下跳呢,還是就地仆倒,拱地滾龍以的聲響卻像發時一般驀然歇止,山岡立刻又回覆了平靜。

枯木抹了一把額頭冷汗,罵道:“有了什麼?有了你娘個狗臭屁!”

“沒有?”葉帶刀翻著眼珠,又笑幾聲,忽然狠命一腳跺在地下。“你看有沒有!”

只聽腳底“崩”地一個大雷,西北城角竟整個塌陷下去。

燕懷仙只覺身體迅速下沉,眼前漆裡一片,土塊石屑飛雪般落在自己頭上。

“生命裡是否充滿了荒唐?”燕懷仙腳落實地之前,心頭說什麼也擺脫不了此時此刻顯得更為荒唐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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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孃的明明有!”

燕懷仙定下神來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葉帶刀興奮的咒罵。

地底伸手不見五指,陰氣凜冽,令燕懷仙直打哆嗦。抬頭一看,剛剛才坑下自己的洞口,又已密閉得連絲縫兒都不剩。

“糟了!等下怎麼出去?”燕懷仙思忖未已,又聽葉帶刀急聲道:“五郎,你掉下來沒有?”

燕懷仙一邊答應,一邊挨近過去。葉帶刀耳語道:“還掉下來了什麼人?”

燕懷仙不想說:“該掉下來的都掉下來了。”卻終於忍在舌尖上沒出口。

只聞大樹咕咕噥噥的罵道:“這算那門子的邪道?喂,有沒有人聽見我說話?葉帶刀,你他孃的裝啞巴!這是那裡?”愈說愈大聲,語尾居然微微發起抖來。

葉帶刀硬是不答。燕懷仙立在他身邊,但只聽得他喉管裡發出極細極細,強力壓抑的笑聲,竟似還得意萬分。

卻聞枯木和尚沒好氣的道:“窮嚷個什麼勁兒?閉嘴!”大樹“哈”地緩過一口大氣,喘息著道:“好兄弟,原來你也在!好兄弟,謝天謝地,嚇死我了!”

枯木罵道:“別他娘這麼沒出息!只不過掉在個洞裡罷了,又沒有要死人?”一股止不住的憂慮焦躁,卻令隔著老遠的燕懷仙用鼻子聞都聞得著。

大樹道:“也是,我倒忘了,咱們地面上還有人在呢,一定會想辦法把咱們弄出去……”

枯木和尚又呸一口。“你當史斌人馬是吃白菜長大的?恐怕早把咱們帶來的西夏武士殺光了!”

大樹沉默半晌,聲音又開始大發其抖:“我不要被關在這裡!我……就算出去讓史斌他們殺死,也比被關在這裡好得多……”

枯木吼道:“史斌為什麼要讓我們出去?他不會先把我們餓死,再輕輕鬆鬆的進來拿刀?”話還沒講究,大樹道長竟已哭了出來。

枯木道:“怪只怪那姓夏的這回卻怎地沒帶女真騎兵一起來?就算落在女真人手裡也好得多……”大樹哭道:“他把刀弄丟了,結義兄弟斡離不又已死了,他在金國那還吃得開?這回多半是拚死以求將功贖罪……我看我們完了!怎麼會陷在這種鬼地方?怎麼死也不讓我們死得舒服一點……”

葉帶刀忍不住笑道:“我記得你們兩個從小就怕黑,怕被關在小屋子裡,不料這麼老了,卻還改不掉這毛病?”又道:“你們兩個盡在背後搞我的鬼,想不到也有今天吧?”

大樹忙哀懇著道:“大師兄,‘大夏龍雀’刀身上的花紋,你應該記得清楚,這個鬼洞的出口在那裡?”

葉帶刀笑道:“想要出去?沒那麼簡單,你們倒先說給我聽聽,你們為何要投靠西夏?”

大樹唉道:“還說這些作什?”枯木卻冷笑一聲:“身處如此亂世,誰不想趁機撈點便宜?你這一問未免可笑。”

只聞另一邊夏紫袍的聲音忽然冷冷響起:“師父‘戰神’孟起蛟若還活著,你們兩個想必也難逃他毒手。”

葉帶刀陰森森的道:“師父當年沒把你一刀砍死,真是一件大憾事。”

夏紫袍道:“如果我沒記錯,那一刀分明是你砍的。”語音出奇平靜,燕懷仙卻聽得心中一驚:“原來他臉上那道刀疤是師父的傑作。”

葉帶刀悠悠道:“這又有什麼差別?反正是師父的意思。”

夏紫袍愈發平靜,平靜得整個地洞裡都充滿了寒意。“強姦我老婆,難道也是師父的意思?”

燕懷仙又吃一驚,透骨般發起冷來。只聽夏夜星失聲道:“真的麼?爹,他……”

夏紫袍道:“在那些漢人眼裡,忠義雙全、名滿江湖的‘流星飛龍’,其實只是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葉帶刀冷冷一哼,並不答腔,燕懷仙卻又聽見了壓抑在他喉管裡的細微笑聲。

夏紫袍嗓音冷漠,像在敘述一個與己無干的故事:“我們師兄弟四人一同習藝於‘戰神’孟起蛟,說句老實話,師父當年最喜歡我,因為我功夫學得最快最好……”

葉帶刀冷笑道:“他把一路‘金剛綿刀’全傳給了你,咱們卻只能學他孃的二流刀法。”

在各種刀法之中,軟刀最是難練,威力也最大,燕懷仙又不禁想起夏紫袍與那黑衣怪人的刀路,心頭微微一動。

夏紫袍道:“師父深知你天性深沉內斂,適合走內家路數,所以將‘一元心經’傳給了你,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葉帶刀又哼一聲,不再多說。

夏紫袍續道:“我也知其它三人看得眼紅,便處處讓著他們。然後那年,你娘來了……”

燕懷仙只覺身旁葉帶刀忽然發作出一陣劇烈痙攣,沙聲道:“你還說處處讓著我們,蕭七兒是我在路上救的,是我把她帶回來的,結果你卻搶了去!就因你是‘玉面郎君’,有一張漂亮的臉,七兒那個沒有頭腦的笨女人……”

夏紫袍連理都不理他,繼續說道:“七兒蘭心慧質,很得師父喜歡,我們雖然都知七兒是契丹人,卻始終不敢向師父提起,生怕他華夷之心作祟……”

大樹道長忽然嘆了口氣道:“當初若不收留她,以後也就生不出那麼多事了。”

夏紫袍道:“七兒與我日久生情,私底下互訂終身,不料那姓葉的畜生竟嫉妒得發狂,跑去跟師父說七兒是‘大遼’國派來臥底的奸細,已經誘使我背宋投遼,而且還想刺殺師父……”

夏夜星急道:“那孟起蛟的耳根子竟那麼軟?”

夏紫袍輕嘆口氣,道:“師父注重華夷之防,簡直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師父的心思向來敏捷,照說應該不會被那畜生矇蔽才是,然而師父在事情發生的那大半年內,卻不知怎地,成天陰陽怪氣,非常容易發怒,還沒聽完姓葉的胡言亂語,便即暴怒如狂,吩咐他們三個將我倆拿下,先用皮鞭打得遍體鱗傷,再在我臉上砍了一刀,然後整夜綁在柱子上……”

大樹又忙道:“二師兄,這許多年來,我一想到此事,便深覺心中不安,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後來出家為道,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葉帶刀惡笑道:“老三,你他孃的倒會裝好人,那夜我若晚到一步,七兒那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可不被你先嚐了去?”

燕懷仙腦中鏗然轟鳴,萬萬想不到師父竟會做出這等無恥之事,更不料他此刻非但毫無悔意,反還得意洋洋。

只聽“嗖嗖”兩響風聲劃空而來,葉帶刀和大樹同時一低頭,兩顆石子猛撞在他們身後的石壁上。

大樹忙道:“賢侄女,你莫聽他胡說!”

黑暗中,燕懷仙雖然瞧不見夏夜星的面容,但從她那方向傳來的無聲悸動,卻足令燕懷仙的心臟緊縮成一團。

夏紫袍淡淡道:“老三、老四,你們兩個色迷迷的心思,我也早就曉得了,那夜你們皮鞭抽得手重,決不比姓葉的差。”

大樹扯直了嗓門,尖聲嚷嚷:“冤枉啊,二師兄!我……”“我”了一半就“我”

不下去,卻發出一聲悶哼,原來是吃了枯木和尚狠狠一柺子。

夏紫袍又道:“好在我命不該絕,在天亮之前掙脫捆綁,救出了七兒,帶著一身傷,逃出大宋國境。不料契丹人竟也仇視我倆,弄得我們無法容身,只好一路逃到白山黑水之地,反被女真人收留,七兒那時才發現竟懷了姓葉的惡種……”

夏夜星終於忍不住“啊”地驚叫出聲。葉帶刀似也沒想到這個,全身電殛似的一震。

夏紫袍道:“兀典,你別多心,那不是你哥。你娘性子剛烈,怎會產下這個孽種?

早就想法子把他弄掉了,卻也搞得自己身體大傷……”

葉帶刀尖厲的笑了一下。“就把她的命也算在我頭上,誰叫她當初不跟我?”

夏紫袍平靜的道:“二十年來,我沒有一日忘記這筆帳。我之所以沒去找你,是因為這許多年我一直在荒寒之地行獵,早已學會了‘忍耐’二字,如今我兒女都已長大,本也到了咱們作一了斷的時候。”

葉帶刀喉管裡再發不出那種細微笑聲,森然道:“剛才在城頭上,你竟肯出手幫我對付他們兩個,我就知道你心計之深,已決非從前那個沒有頭腦的小白臉了。”

夏紫袍哼道:“比起你來,我還差得遠。”

兩人忽然同時沉默下來,燕懷仙卻沒覺著絲毫殺氣,彷佛他倆都已睡著了一般。

“唯有當老狼的牙齒齧入獵物身體之時,對方才會驚覺它竟是個活物吧?”燕懷仙這麼想著,彷佛也被感染了似的,連動都不動。餘人竟也都不敢吭氣,地洞內寂靜得跟個墳墓一樣。

一場獵與被獵的生死之鬥,在全然靜止渾沌,幾近昏睡的狀態下默默進行,只偶爾傳出幾聲大樹道長絕望的啜泣。

時間與空間,在生命裡首度顯得如此不重要,本該是老僧入定,聖哲悟道的時刻,眾人卻籠罩在一片死亡陰影之下,然而恍惚間,死亡竟似也已不那麼重要了。

枯木和尚逐漸頭腦鈍重,耳目迷濛,幾乎就將沉沉睡去,肋間卻捱了兀自抽抽噎噎的大樹道人一柺子,倏地驚醒過來,不由暗叫:“邪門!險些被人獵走了!”連忙收懾心神,拚命思索破解目前困境之法。

“到底是幫夏紫袍呢,還是幫葉帶刀?”第一個浮上腦海的問題,便令他發了好一回怔。“葉帶刀雖然本領比不上夏紫袍,但他老謀深算,著實難纏,再加上那個燕五郎就更扎手了,還是應該先幫姓夏的幹掉姓葉的再說。”

轉念又忖:“不對,咱們要的是刀,夏紫袍也要刀;葉帶刀卻不要刀,只要寶藏。

應該先幫姓葉的幹掉姓夏的才是!”

東想西想,想得腦袋都痛了,卻忽聽大樹道人苦著聲音道:“二師兄,你剛才說師父孟起蛟後來變得陰陽怪氣,喜怒無常,這我倒想起來了。”

夏紫袍不知他突然提起這事作什,根本不去理他。

大樹自顧自的接道:“你可曉得師父是怎麼死的?就在你逃走後不到一個月,師父突然得了一種怪病--其實老早已有跡象,只是還沒發作出來罷了,算你倒黴,正好撞著他將要發病之時--想起他第一次發病的情形,才怕人呢,大家正好好的圍著桌子吃飯,他卻忽然從灶裡挑起一塊火炭,死命按在老四頭上,只聽得‘滋滋’聲響,白煙亂冒,烤肉的香味直鑽入鼻,再定眼看時,老四的頂門已禿了一大塊……”

夏紫袍道:“難怪老四後來當了和尚。”佑木哼道:“我還算好的咧,老三被他一腳踢中下陰,也只好出家啦--算是他那夜想要強暴七兒的報應。”

大樹幹咳一聲,續道:“只有大師見機得早,遠遠站在一邊看戲呢。從那以後,咱們看見師父就躲,不料他那怪病癒來愈嚴重,甚至時發妄想,一忽兒以為自己是狄青,南征北討掃蕩蠻夷,凱旋迴朝加官進爵;一忽兒又以為自己是揚令公,其敗被困,糧盡援絕--死的那天便是如此,吶喊著衝到山上,望著對面山頭,說那是‘李陵碑’,縱身一跳,一頭撞去,整個人便摔落萬丈深谷……”

夏紫袍顯然並未聽過此事,不禁“哎”了一聲。

大樹道:“後來我仔細想想,師父得這怪病也不是沒來由的。師父不是將‘一元心法’傳給了大師兄嗎?大師兄內功一向練得勤,當然深知‘一元神功’的竅門。在你還沒被師父趕走之前,我就經常在半夜裡看見大師兄躡手躡腳的從師父閉關練功之處走出……”

葉帶刀輕笑道:“老三,說話可不能無憑無據。”大樹嚷道:“當然有憑有據!”

枯木冷哼道:“師父練功之處,就在七兒臥房旁邊,老三經常半夜起床,在那附近溜達,看月亮、聽蟲鳴、對著花朵樹木呢喃自語,自非不可思議之事。”

大樹又忙乾咳一聲,道:“大家都是會家子,本不用我多說,修練內功最怕走岔了氣,修練到緊要關頭,更對身外之事渾然不覺,若有人在旁暗動手腳,那非走火入魔不可!大師兄素知‘一元心法’關節,當然算得出師父何時會進入恍惚狀態,他再偷偷摸摸的溜進去搞鬼……”

葉帶刀笑道:“你這全是亂猜嘛!你可曾親眼見了來?”大樹哼道:“這你可想不到了,我是親耳聽師父自己說的!”

葉帶刀怒道:“放屁……”大樹已徑自接道:“就在師父臨死前三天,難得清明瞭一下,把我叫去,跟我說他練岔了‘一元神功’,這些日子苦不堪言,時昏時醒,醒來時不知昏去時做了些什麼事,昏去時又不知清醒時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時我心想:‘師父這可不變成兩個人啦?’只不敢提他一忽兒狄青,一忽兒揚令公的妄想。後來師父又跟我說,他也懷疑是大師兄在暗地裡搞的鬼,話還沒說完,人又不對了,我只好趕緊躲開,不料過了三天,師父就……”

夏紫袍淡淡道:“姓葉的,你好狠的心!”葉帶刀笑道:“師父早已失心瘋了,講的話能聽嗎?”

大樹忙道:“我相信大師兄倒不是為了想要七兒,或想害二師兄,才這樣做的。大約他早就不滿師父偏心將‘金剛綿刀’傳給二師兄,所以才想叫師父難受一下,沒想到……”

夏紫袍哼了一聲。“你早已看見姓葉的偷偷摸摸進出師父練功之處,卻不瞥告師父,大概你也早就心懷不滿了吧?”

大樹幹咳連連。“那有?那有?沒的事!咳咳……那天,師父也對我說起練岔了‘一元神功’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夏夜星忍不住問道:“怎麼個不好受?”

大樹道:“事隔這麼多年,我也記不清了……師父好象是說,覺得身體裡面會一直髮冷……”

夏夜星、燕懷仙不由同時驚叫出聲。

任憑夏紫袍再怎麼鎮靜,此刻也不禁變了聲音:“兀典,你說那姓葉的傳給你一門功夫,到底是個什麼功夫?”

夏夜星失聲道:“他說那叫‘寒月神功’,爹!那根本是經過他改造的‘一元神功’,他想把我弄成失心瘋,再把我送回你身邊,有朝一日我說不定便會出手傷害你……不,爹,小心!”

然而已經遲了一步,葉帶刀身形暴起,“大夏龍雀”發如閃電,橫掃而過,夏紫袍立刻悶哼一聲,緊接著又是一陣金鐵亂響,卻似都沒得著好處。

燕懷仙但覺葉帶刀又坐回原處,得意笑道:“慢慢來,沒關係,看這小子捱得了幾刀?”

黑暗中,只聞夏夜星哭嚷道:“爹,你怎麼了?”夏紫袍卻是半點聲息也無,大約傷得不輕,好在仍有還擊之力,使葉帶刀不敢繼續出手。

葉帶刀笑道:“老三,謝啦。”

大樹道:“那裡那裡,自己人何必客氣?”

燕懷仙一頭霧水,楞了半天,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大樹道人這一番話全是為了要擾亂夏紫袍的心神,好讓葉帶刀乘虛而入。

枯木忖道:“牛鼻子的心思到底比我快得多,還是幫姓葉的才對。”

葉帶刀又笑道:“老三,你又怎知我將‘寒月神功’傳給了那丫頭?”

大樹唉道:“你懷著什麼鬼心思,我還會不清楚嗎?你沒事傳那丫頭什麼功?當然別有用心,從前我只是不想說破而已。可我剛才就想啦,用什麼方法才能使姓夏的分神呢?師父和姓夏的早已恩斷義絕,師父慘死之事,顯然打不動他,只有用他女兒被你暗害的事兒啦,果然一擊就中……”

夏夜星哭罵道:“無恥!卑鄙!”剛才她若能鎮靜一些,夏紫袍也不致著了道兒,此刻她心中之後悔可想而知。

葉帶刀道:“老三,這個忙,我終生難忘。等我尋出寶藏之後,一定把‘大夏龍雀’交給你。”大樹道:“不急不急,你先留著。”

葉帶刀道:“但願你在”西夏’飛黃騰達,官拜太師。”大樹道:“多謝大師兄成全!小弟若有寸進,必將大師兄引入‘西夏’朝廷,財勢雙全,豈不美哉?”

兩人好話說盡,一齊哈哈大笑,彼此戒備之心卻未稍減。

燕懷仙在旁愈聽愈難過,腦中忽又閃過一絲光亮,一些原本雜亂的枝節逐漸聚攏,拼湊成一幅明晰的圖像。“聽兀典說,那夜我們在金營奪刀逃走之後,有個蒙面人誘她在山崖上推石塊下來砸我,那人顯然就是師父了。原來師父派我們去東京盜刀,他卻一直跟在後面--像他這種人,又怎會放心我們這群徒弟?--兀典和我之間的糾葛,他也早就知道了,便想出利用兀典來害她爹的這步棋。我和兀典本扯不到一起去的,我說什麼也不會把她帶回‘鷹愁峰’,師父便誘使兀典在山崖上埋伏--之所以蒙面人熟知我們將要經過的路徑;之所以蒙面人明知我輕功不錯,卻又用這個笨法兒來害我,原因乃是他根本不想害我,只是想讓我‘發現’兀典已離開了她爹與金兵隊伍。師父當然曉得我的性情,決不會把她獨個兒丟下不管,只得把她帶回去,師父卻裝作啥事不知,順理成章的教給她那害人的功夫!”

接下來的事件逐一湧現:“兀典是不是早已隱約知道‘寒月神功’有問題?那天她向我提起蒙面人,欲言又止,是不是已隱約猜到那人就是師父?”

燕懷仙極不願再往下想,然而一個轟雷一樣的念頭,仍止不住劈進他腦海:“兀典央求我助她練功,將‘寒月神功’的口訣一句一句的告訴我,是不是因為她那時還恨我入骨,卻將師父害她的計謀,轉移到了我頭上?”

燕懷仙又覺透骨寒意尖錐一般渾身攢刺起來,使他癱軟得幾連一根小指頭都無法動彈。

卻聽頭頂上方“轟隆”一響,裂開了一條縫隙,天光直射而入。大樹道人一跳起身,嚷嚷道:“有救啦!有人來救我們啦!”

葉帶刀哼道:“只怕未必。”

果聽史斌的聲音笑道:“葉飛龍,整整關了一天,滋味還不錯吧?”洞中無日月,竟已不知不覺的過了一天。

葉帶刀笑道:“託你的福,還滿愜意。”一邊說話,一邊忙著藉光打量,依稀只見夏紫袍斜躺女兒懷中,窩在左側角落裡,眼中兀自放出惡狠的光芒。

“困獸還有餘勇呢,看他還有多少血好流。”葉帶刀並未放鬆警戒之心,又移目向上,這才發現地洞竟有三、四丈深,想要一躍衝上,除了徒弟燕懷仙,當世只怕再無第二人能辦得到。

史斌又道:“葉飛龍,你把刀丟上來,我馬上就放下繩索,吊你們出洞。外面有美食美酒,請你們吃個醉飽。”

細細一聞,果有酒肉香氣傳入,洞內眾人已有一天一夜未進飲食,腹飢倒也還罷了,口渴卻甚是難耐。

葉帶刀淡淡道:“先出洞,再交刀。”

史斌笑道:“葉飛龍,並非我不信任你,但這洞裡又不止你一個人,條條都是大蟲,放出來難保不到處亂咬人!”

葉帶刀笑道:“你不會想個辦法,幫我把他們都解決掉?”史斌唉道:“兄弟我有心無力呀!”

葉帶刀笑道:“那就算了,這底下好得很,賽勝皇宮大內,史兄弟若想享福,倒歡迎你下來,大家一齊聚聚。”

史斌還想出言譏剌,不料那洞口石蓋沉重異常,由二十名嘍囉扛著都賺吃力,其中一個手腳突地一軟,竟從洞口摔了下來,“砰”地跌在地底六人之間,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即喪命。

史斌罵道:“混帳東西,怎地沒用?”忙不迭吩咐手下蓋上洞口,洞內又是一片漆黑。

大樹道人連叫“可惜”,差點又哭起來。

但聞“窸粟”響動,那具屍體卻被枯木和尚拖了過去。大樹驚道:“你幹什麼?”

枯木並不答腔,一陣“波滋”、“喀喇”異響過後,竟發出了“叭咂叭咂”,彷佛飲水般的聲音。

眾人剛才先聞了香味,此刻又耳聽有人在旁邊大喝其水,真個是飢渴齊翻,五內俱癢,比死了還難受。

大樹舔了舔火灼乾裂的嘴唇,道:“那屍體上帶著有乾糧清水?這可好,老四,咱們好兄弟……”

枯木只管“叭咂叭咂”的飲個不休,邊嘰嘰笑道:“乾糧是有,水嘛,可要自己找了。”

燕懷仙聳然一驚。“他在喝人血!”

又聽枯木打了個嗝兒,滿意的道:“你要不要?”

大樹彷佛猶豫了一下,終於也“叭咂叭咂”的吸將起來。

枯木又“啊啊嗦嗦”的亂翻屍體背上負著的糧袋,不知摸出了些什麼東西,嚼得滿地洞響。

葉帶刀嚥了口唾沫,道:“好吃麼?”枯木唔呶道:“好吃!好吃!當然好吃!”

燕懷仙知他是在故意氣人,心想:“這和尚缺德得很。”

枯木大吃一回,拍了拍手道:“大師兄,可要來一些?”葉帶刀道:“不喝水,光吃,幹得緊。”

大樹道人已喝夠了,蹲了半天腦筋,終於不甚情願的將屍體拋在葉帶刀身前,又伸手去拿乾糧。

葉帶刀笑道:“老三,你也想‘好吃’一下麼?”

大樹疑心病本重,聽他這話,當即縮手,卻已聽枯木和尚喉管裡“嗯”了一響,猛個蹦起身來,又重重摔在地下,身軀蝦米似的痙攣彈跳,兩腳不住踢蹬,腹腔裡迸擠出尖而悶的呻嘶。

大樹嚷道:“乾糧有毒!老四……老四……”

枯木又猛烈的掙扎了兩下,厲吼出聲,隨即便斷了氣。

大樹著火般叫道:“姓葉的,你這個混帳王八蛋!老四好歹與你師兄弟一場,又沒什冤仇,你明知乾糧有毒,為何不早說?”然而頓了頓,細想一下之後,又馬上換成好聲好氣的腔調:“大師兄,咳咳,多謝你啦,多謝你提醒……”

葉帶刀輕笑道:“我沒提醒你呀?毒又沒下在乾糧裡。”

大樹猝然愕住,結巴著道:“毒……毒下在那裡?”話沒說完,已跟枯木一般滿地打起滾來。

葉帶刀笑道:“史斌沒事送個人給你解渴呢,你倒想得挺好!那根本就是個下了毒的屍體,滿血管裡都是毒液。老三,你莫嚷嚷,早死早超生,願你來世投個好胎,你安心的去吧!”

燕懷仙早驚呆了,簡直懷疑這整件事情是否都只是一場惡夢。

但聞大樹終於也厲嚎一聲,就此斃命。

葉帶刀哼道:“你們兩個盡搞我的鬼,若不叫你們早點滾蛋,總有一天會著你倆的算計。”彷佛生怕他們還未死透,伸出“大夏龍雀”,在兩人的屍體上各砍了一刀,又撕下一塊僧衣,將整把刀抹了抹,復又靠壁坐下,從懷中掏出不知什麼物事,放入嘴中大嚼起來,邊道:“五郎,餓不餓?”

燕懷仙那敢答腔?只恨沒離他遠一點,偏偏身子像定住了一般,連動都不能動。

葉帶刀笑道:“年輕人,少吃點沒關係。”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咕嚕咕嚕”

的灌了幾大口,抹抹嘴巴,滿意至極。

黑暗裡,夏氏父女躲藏的那個角落幾乎全無動靜,只偶爾傳來幾聲夏夜星強自壓抑的抽泣。

葉帶刀又吃喝一回,自顧自的咕嘟一陣,打個呵欠,將身靠在石壁上,不一會兒便聽得軒聲響起,竟然睡起大頭覺來。

燕懷仙心想:“夏紫袍到現在還不作用,只怕已快完了吧?夏紫袍若死了,師父會怎麼對待兀典呢?”不由汗毛倒豎,不敢再想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覺葉帶刀身軀動了動,醒轉過來,伸個懶腰,喃喃道:

“那傢伙總該死了吧?”

其實他根本就是裝睡,一直在默察夏氏父女那邊的情形,此刻終於放心,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在石壁上一劃,火星閃起,點燃了早握在左手裡的油紙束兒。

葉帶刀喃喃道:“那些笨傢伙,江湖闖了這麼多年,身上什麼東西都不帶……”邊說邊將手臂一抬,油紙束兒燒得更亮了,亮光中,只見夏紫袍冷笑著站在自己身前。

葉帶刀這一驚非同小可,彈跳起身,夏紫袍手中軟刀已如毒蛇般掃過他腹部。葉帶刀悶哼一聲,倒撞上石壁,再僕跌在地。油紙束兒掉在地下,兀自不熄。

夏紫袍跨前一步,早將“大夏龍雀”搶到手中,邊自冷哼道:“饒你奸狡似鬼,也沒想到你那一刀只掃中我早已束好了的衣服吧?”軟刀再展,劈向葉帶刀頭顱。

燕懷仙無暇多想,鋼刀遞出,擋下了這要命一擊。

夏紫袍怒道:“你這小夥子好不曉裡,你師父明明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還護著他怎地?”

燕懷仙囁嚅著答不出話,卻又不肯抽走攔在夏紫袍與葉帶刀之間的兵刃。

夏夜星出現在她父親身邊,柔聲道:“五哥,大丈夫生世,總該是非分明,你師父乾的惡事,你剛才已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了。欺師滅祖、殘害兄弟、強姦弟婦,無一不是人神共憤的勾當,你再護著他,無異與他同流合汙,你燕五郎果真是這樣的人麼?”

燕懷仙汗出如漿,手臂顫抖,實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夏紫袍沉聲道:“小兄弟,我曉得你很為難,但你想想,連我女兒這麼個無辜的小姑娘,一向跟他無冤無仇,他也忍心加害,可不比禽獸還狠毒百倍?”

葉帶刀手摀傷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姓夏的,你殺了我好了,反正你女兒是救不了啦!我害不死你,害得你女兒將來半死半活、半人半鬼、半瘋半癲,我可也高興得很!”

夏氏父女氣得渾身簌簌發抖。燕懷仙嘆口氣道:“師父,兀典何等精明,那會那麼容易受騙?你沒害到她,卻害苦了我了!”

葉帶刀方自一楞,夏夜星已先看了他一眼,道:“五哥,你已經曉得了?你怪我麼?”

燕懷仙一聳肩膀,苦笑道:“怪來怪去,又能怎麼樣呢?”

夏紫袍、葉帶刀俱皆心忖:“是了,咱們這一大筆爛帳,又何嘗不是你怪我、我怨你,才生出來的麼?”

夏夜星眼圈一紅,嗓音也不由硬嚥起來:“五哥,我實在……當初我也沒想到這‘寒月神功’竟如此陰狠……”咬了咬牙,忍住激動,又一揚頭,笑道:“五哥,我本也只隱約猜著這整件事情有點不對,我本也不想真正練這什麼‘寒月神功’,豈知我練了個開頭,竟就一直練了下去,等到發覺這功夫確實大有毛病,可已來不及了,一天不練簡直比死了還難過,明知愈練就中毒愈深,卻還是無法停止的繼續練了下去……”

燕懷仙胸腔一陣緊抽。“結果你仍然沒躲掉?”

夏夜星笑道:“不錯。五哥,我害了你,但我也陪著你。咱倆一齊半死半活、半人半鬼、半瘋半癲好啦!”

夏紫袍跌足道:“當初你若不去‘鷹愁峰’,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夏夜星噘了噘嘴,道:“我就是想弄回那把刀嘛!”

夏紫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忽然垂下手中軟刀,切齒道:“姓葉的,我饒你一命,只要你說出破解‘寒月神功’之法,‘大夏龍雀’還給你都行。”

夏夜星急道:“爹,別管我,先報孃的仇再說!”

夏紫袍搖搖頭道:“你娘已死了,你還活著。而且我若不顧你,你娘在地下也不會高興。”轉眼盯著葉帶刀。“你說不說?”

葉帶刀一雙眼珠子直勁亂滾,半晌才笑道:“這‘寒月神功’其實就是把‘一元神功’的運氣法門逆轉過來而已。這法子是我自己想的,當初會把師父害成那個樣子,可也非我始料所及--不過,還真管用,嘿嘿嘿……”

夏紫袍怒道:“你究竟說不說?”

葉帶刀悠悠道:“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會有什麼後果我都不知道,我怎還知道什麼破解之法?”

夏紫袍暴喝一聲:“你我死!”軟刀高舉過頭,卻說什麼也劈不下去。

葉帶刀掙扎著滾開了一點,哈哈大笑。“我找死?你能夠拖到現在還有命在,算是不錯的啦!”

夏紫袍喉管中異響連連,身軀痙攣不已,面容扭曲,刀疤突突跳動,更加猙獰可怖。

夏夜星叫道:“爹,你怎麼了?”

夏紫袍站立不穩,忽然將左手握著的“大夏龍雀”丟在地下,勉強迸出幾個字:

“這刀……有毒……”

燕懷仙猛然想起剛才大樹、枯木死去之後,葉帶刀還各砍了他們的屍體一刀,然後扯下一塊僧袍,將整把刀都抹了一遍。“原來二人的屍體中也已有毒,師父卻將血塗在刀柄上,自己則緊跟著服下解毒藥。他這一著原本是防誰呢?也許他早防慣了,無時無刻、無論何人,他都要防吧?”

葉帶刀兀自笑道:“還好你只是摸著刀柄上的毒,發作得沒那麼快。臨終前咱倆再多敘敘話兒,也是挺不錯的。”

夏紫袍畢竟功力深厚,強忍體內火灼般的劇痛,奮起全力,對準葉帶刀一刀劈下,雖是強弩之末,威勢仍舊驚人。

燕懷仙眼見師父命在旦夕,根本連想都沒想,出自本能的揮刀去格,不料夏紫袍刀勢落至一半,真氣已散,軟刀不比尋常鋼刀,一乏內力貫注,當即軟綿綿的垂了下去。

燕懷仙鋼刀向上一格,不但格了個空,且竟斜劈入夏紫袍胸膛。

夏紫袍縱是鐵打金剛,也再承受不住,胸口鮮血狂噴,仰面倒了下去。

夏夜星驚叫:“爹!”撲身而來。夏紫袍喝道:“莫碰我!”原來他血中也已有毒,生怕女兒沾上。

葉帶刀喘息著道:“五郎,幹得好,快去把刀搶回來!”

燕懷仙萬沒想到自己一刀竟把夏紫袍傷成那樣,早楞在當場,動彈不得。

夏紫袍掙扎著撕下一片衣服,將“大夏龍雀”的刀柄包了起來,丟給女兒。“快拿去……率領匈奴兵……殺光漢人……”兩腳一蹬,當即身亡。

葉帶刀急道:“快!快!快拿刀!”眼見燕懷仙兀自跟個泥人相似,連忙摀著肚子,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大夏龍雀”走過去。

卻見黑影一閃,夏夜星已把刀搶在手中。“我跟你拚了!”母狼也似猛衝上前,“大夏龍雀”摟頭劈下。

葉帶刀將身一偏,一腳踢去。夏夜星雖練了一年半“寒月神功”,但拳腳、兵刃卻全都未學,葉帶刀縱然身負重傷,對付她可還是綽綽有餘,那消兩三個照面,就將她踢翻在地。

燕懷仙回過神來,忙叫道:“師父,別傷她!”橫身攔在夏夜星之前。

葉帶刀喝道:“你滾開!”伸掌去推,卻被燕懷仙反臂勾住。“師父,你還不夠麼?”

葉帶刀氣得大罵:“混帳狗子的,你敢跟我動手?”怎奈燕懷仙身如鐵柱,硬是不讓他過去。

夏夜星已趁空翻身站起,一刀砍向燕懷仙后背。

燕懷仙側身避開,急急分辨:“兀典,我真的沒想到……”

夏夜星不再追擊,望了父親屍體一眼,一滴淚水也未流,切齒恨恨道:“我總有一天要把你們師徒兩個碎屍萬段!尤其是你,燕懷仙,我不殺你,誓不為人!”轉身奔向左側原本藏身的角落。

葉帶刀頓足道:“混蛋!給她溜跑了!”

燕懷仙一怔,心想:“怎麼溜得跑?”

卻見葉帶刀拾起丟在地下的油紙束兒,趕將過去,果見那角落裡有扇活門,夏夜星早已不見蹤影。

葉帶刀嚷嚷:“那丫頭真是精明得很!難怪他們父女兩個一掉下來,就先佔住這角落,我本還只當是巧合,誰知她早已把刀身上的光紋記得一清二楚!”

燕懷仙尋思道:“原來他早知地洞內的信道在那兒,卻一直不說破,非先解決他們師兄弟之間的冤仇不可。”

葉帶刀本胸有成竹,自信不管鬥智、鬥力或鬥耐性,都一定能鬥得過其它三人,不料到頭來還是捱了一刀。

燕懷仙嘆道:“刀身光紋既已記清楚了,你要那刀也是沒用,別追她了吧!”

葉帶刀罵道:“小孤狸精迷死你這個王八蛋!那刀怎會沒用?你可知一隊匈奴驍騎,值得多少金銀財寶?”急急穿入活門,燕懷仙只得跟了進去。

但見裡面乃是一間偌大的地底宮殿,雕樑畫棟雖已斑剝脫落,帝王氣派仍甚可觀;左右兩側排列著數十尊一人多高的龍雀、飛廉、駱駝、獅虎等巨大雕像,靜默中透著幾絲詭異氣氛。

葉帶刀立即忘了傷口,忘了夏夜星,一跳跳到那些雕像之前,伸手直勁亂摸,邊道:

“既然擺在這兒,就決不會是銅鑄的。五郎,刀給我!”一把搶下燕懷仙的鋼刀,用力朝一匹駱駝頭上砍去,銅漆崩落,果然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黃金。

葉帶刀歡呼道:“好傢伙!這可都是我的了吧?我的老天,這有多少黃金?幾萬斤?

幾十萬斤?幾百萬斤?”瘋子一般繞著那些巨大雕像又蹦又跳、又哭又笑,也不怕把腸子都從傷口裡崩出來。

燕懷仙暗暗嘆息,一心惦記夏夜星,順著屋壁一路找去,一邊喚道:“兀典!兀典!”

滿屋找了一轉,並不見人影,心中正自狐疑,卻見北面龍座後隱約透出一絲光亮,走過去一看,原來竟是地室出口。

“兀典早已跑走了!她這一走,咱倆恐怕永遠也說不清了!”燕懷仙呆立了一會兒,說不出心頭是憂是苦,還是失落了最寶貴的東西一般傍徨無主,慢慢走到門外一瞧,只見這出入口建在山崗底部一條彎曲小徑盡頭,迎面一座攔沙壩,擋住了飛砂淹埋,雖然歷經幾百年,猶能出入自如。

燕懷仙縱上一塊大石,凝神細聽,只能聽見朔風呼號,與崗頂上史斌人馬的各種響動;仔細在附近地面一看,卻又尋不出絲毫痕跡,不知夏夜星究竟逃往那個方向。

“她跟隨父親行獵多年,隱藏行跡的本領自然高人一等。而且,就算我追上她,又能跟她說什麼呢?”燕懷仙心絃緊絞,不得不斷掉尋她之念,重又翻身入洞,只見葉帶刀還在那兒歡喜若狂,繞著幾十尊雕像團團亂轉。

燕懷仙遠遠的看著他,心上猛然泛起一陣強烈的厭惡之感,即連稍稍想到自己與那人的師徒關係都覺噁心。

葉帶刀卻叫道:“五郎,快來,咱們一人一半,先把這些東西弄出去再說。”

燕懷仙冷冷的道:“別做夢了吧,這麼大個東西怎麼弄?回程還有上千里路呢。”

葉帶刀怔了怔,怒道:“你這小子,近來怎地盡跟我作對?”一眼望見徒弟面容,也自瞧透了七、八分,冷笑道:“你不想認我這個師父了,是吧?也好,隨你的便,咱們從此恩斷義絕,你做你的正人君子,我做我的陰毒小人。你走吧!”

燕懷仙又覺不忍,嘆口氣道:“師父,還是先把你的傷養好……”

葉帶刀叫道:“這點傷算什麼?你別管我,你走你走!回去告訴梁興他們,師父已經死了,以後也別再向人提起‘葉帶刀’三個字。”

燕懷仙沉默片刻,終於轉身行去。

葉帶刀卻又淡淡的道:“五郎,念在我們多年師徒分上,我還是指點你一條明路,你身上那‘寒月神功’,應該有一個人能夠破解--你的師祖‘戰神’孟起蛟!”

燕懷仙心頭一震,不由停下腳步。“就是那日在‘大名府’碰見的黑袍怪人?”

葉帶刀臉上閃過一絲畏懼之色,冷笑道:“就是他。沒想到他竟然沒死,可見他已摸索出破解之法。”想了想,又道:“怪不得那天他和你對了一掌,便陰笑著走了。原來他已知你身懷‘寒月神功’,總有一天你會給我報應!”

燕懷仙還想再說些什麼,葉帶刀卻已掉轉身去,又在那些巨大雕像之間歡跳起來。

燕懷仙暗暗搖頭,出了地洞,略一沉吟,緩緩登上山崗,只見史斌部屬早已在高崗頂上搭起帳棚,坐的坐,躺的躺,談天說地,喝酒取樂,只等餓死了底下的人,再進去拿刀。

燕懷仙半話不說,筆直從他們之間穿過,史斌等人做夢地想不到他竟鬼魅也似不知打從那兒鑽了出來,不禁楞了個結實。眼巴巴的望著他腳底揚塵,緩步行經面前,踩碎了兩個陶罐,踢翻了一隻水袋,走入馬群之中,挑選了一匹好馬,上了鞍橋曫銜,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史斌這才來得及楞楞的道:“咦,他孃的……”

日暮時分,燕懷仙正縱馬從一個土丘背後轉出,忽見前方貼滾來一團烏雲,正是日前所見的那隊匈奴騎兵,當先一人身穿白衣,長髮披肩,手持“大夏龍雀”,眼中噴出熊熊火焰,率隊直朝“統萬城”的方向馳去。

燕懷仙隱在土丘後,目送那些匈奴人興奮的吶喊著,懷抱重建“大夏”的希望,忠心耿耿的追隨新主人飛躍在天際。

“傳說中的天人終於出現,但這“天人”會把他們帶往何處去呢?”燕懷仙這麼想著的時候,背脊突然沒來由的升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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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王彥心中感憤,精勤治軍,各路民兵紛紛響應,聲勢逐漸壯大,“八字軍”之各乃遠播四方,威震兩河。

燕懷仙眼見兩位師兄意氣風發,雄心萬丈,不免感慨叢生。

桑仲道:“你那日若不脫隊離去,如今好歹也能弄個副統制乾乾。嶽大頭還以為你死了,後來常對咱們誇獎你,說是那段日子若沒有你,他老早就凍餓死在太行山裡了。”

李寶笑道:“倒是梁小哥聽說你掉入山澗,只說了句:‘五郎會摔死才怪!定是臨陣脫逃,將來必依軍法嚴懲。’”

桑仲道:“嚴懲個鳥咧!嶽大頭在石門山一役不照樣是‘背軍而走’?後來他跑去跟王彥借糧,王彥遠想殺他哩。結果投效宗留守之後,東搞西搞,還不又升回了統制?”

李寶道:“那是因為宗留守知人善任之故。想那宗留守在世之時,氣象何等興盛,不料死才不到半年,就變成了現在這種鬼樣子!”說時,嗟嘆不已。

宗澤字汝霖,靖康年間知磁州,因勸阻康王再度出使金營,而被派任天下兵馬副元帥,屢戰破金。二帝北狩之後,宰相李綱薦他為京城留守兼開封府尹,他甫一到任,立即著手修築京城樓櫓,號召各路民兵協力抗金,並收降巨盜“金刀”王善、“沒角牛”

楊進,以及張用、曹成、丁進、王再興、李貴等人,眾至百萬,乃沿河立連珠寨,並與河東、河北各處獨立作戰的山水寨連成一氣,一時間聲威大震,中原恢復有望。

怎奈朝中的少年皇帝膽怯不知進取,一意求和,又有黃潛善、汪伯彥兩個奸臣從中阻撓,宗澤連上二十四道奏疏,促請皇帝迴鑾北伐,都被朝廷斥為無稽。宗澤年事已高,憂憤之下,終於一病不起,臨終前無一語及家事,大呼“過河”三次而已。

朝廷續派社充任東京留守。這杜充為人嚴苛猜忌,又全無謀略,時人誚之為“有志而無才,好名而無實,驕蹇自用而得聲譽”。上任沒多久,聞得金人將要發動攻勢,忙不迭下令掘開黃河河堤,敵軍未至,先自淹沒了民舍良田無數。

由宗澤收編的各路劇盜皆是平民出身,見他如此作為,自不免離心離德,“沒角牛”

楊進和丁進率先叛去,其餘諸軍也都心懷貳意。

“宗澤在,則盜可使為兵;杜充用,則兵皆為盜。”李寶說出當時盛傳的一句話,又冷笑著續道:“聽說他還想把嶽大頭調回東京來對付張用、王書等兄弟,嶽大頭死心眼兒,難保不被他利用。”

燕懷仙忙問:“嶽大哥如今卻在那裡?”桑仲笑道:“他正在西京洛陽看守皇陸哩。

這小子倒真會打仗,論到帶兵的本領,咱和潑李三真是大大不如了。”

李寶道:“五郎,你別看桑老二這傢伙,帶兵還真有一套。張用軍中有一個相士給桑老二相過面,說他將來能領二十萬大軍。你想想看,二十萬有多少?我的老家輿仁府一共才只不過十幾萬人罷咧。”桑仲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口中卻道:“能有兩萬大軍帶帶就不錯啦,從那兒才能弄他孃的二十萬?”

帳外鼓聲鼕鼕,士兵在酷寒的天氣裡兀自操練不休。此處乃桑仲軍中,軍紀看來雖不甚嚴明,士氣卻頗高昂,到處充塞著一股粗野鮮活的力量。

燕懷仙暗暗尋思:“‘九頭鳥’平常就野心不小,說不定真能趁著亂世混個高官做呢。”

卻聽李寶又問:“五郎,搞了半天,你還沒說師父究竟到那兒去了?”

燕懷仙心知終究迴避不了,只得撒謊道:“我們三個才只走到長安,就被‘九紋龍’史斌那廝一陣衝殺,俱各走散了。”

桑仲一拍几案,嚷嚷:“那個混蛋!啥麻玩意兒?算他走運,死得早,否則看我點起精兵,把他大卸八塊!”

燕懷仙反吃一驚。“史斌死了麼?”

李寶笑道:“聽說那小子不知為何帶著一批人馬,千里迢迢的跑去‘懷遠’,竟被一隊匈奴人殺得七零八落,元氣大傷。回來後,又遭涇原兵馬都監吳玠迎頭大殺一陣,只好揹著九條龍去見閻羅王了。”

燕懷仙喃喃道:“他那‘蜀國’可泡湯了。”李寶皺眉道:“什麼老鼠泡湯?”燕懷仙忙答:“沒有沒有……”

桑仲道:“可還有一件奇處--聽說那隊匈奴人的首領,竟是個女子,生得青面獠牙,相貌奇醜,腰大十圍,兩條膀子有水桶般粗細,兇悍得不得了……”

燕懷仙心裡又是好笑,又覺一陣劇烈抽痛。“兀典,你現在到底在幹什麼?”茫然的繫念,無時無刻不纏繞心頭,卻又不敢想象,再和她見面會是在何種情形之下。

桑仲道:“又聽得人說,這隊匈奴兵已加入金國陣營,開到中原來了。七、八月間出金國三太子訛裡朵指揮,攻破了‘五馬山寨’,‘信王’趙榛不知所終。這幫匈奴人當真莫名其妙,宋金開戰幹他們屁事?燕雲、河北等地七十多個山寨的兄弟都大為憤慨,將來碰上,非殺得他們夾著尾巴滾回塞外去不可!”

燕懷仙心中一驚。“兀典這下的禍闖大了!漢人必不與她甘休!”

李寶道:“老七劉裡忙在易州界接山立寨,本與五馬山聲氣相通,互為椅角。五馬山一失,老七那邊可也危險了。”

燕懷仙聽了愈發難受,暗忖:“老七若知匈奴女王竟是他的九師妹,不跳起來才怪!”

“五馬山寨”乃以馬擴、趙邦傑為首。馬擴本是武功大夫和州防禦使,太原失陷後,兩河義士各據山寨,屯聚自保,馬擴機緣湊巧,也如梁興一般,被各寨推為共主。

馬擴對大家說:“爾山寨鄉兵,皆忠義豪傑。今欲見推,非先正上下之分則不可;上下既分,然後可以施號令,嚴法律,不然,淆亂無序,安能成事?”於是率眾具香案,向南而拜,統一號令。

後來聽說徽宗第十八子信王趙榛於跟隨二帝北狩之時,亡匿真定境中,偽稱姓梁,在金人寨裡替人點茶,馬擴乃率兵夜襲金營,救出信王,奉為首領,兩河遺民聞風響應,指顧間便召集了十幾萬人。

馬擴又南下請兵,那知皇帝趙構疑忌信王,生怕他的聲勢愈弄愈大,竟斷絕一切應援。金國卻探知馬擴南下講援,忙派重兵圍攻,“五馬山”諸寨皆陷,趙榛於亂軍之中下落不明,一股熊熊的抗金烈焰就此熄滅。

桑仲道:“雖說那匈奴女王著實可恨,但我若真的碰上她,卻還是退避三舍的好,萬一被她抓去當壓寨丈夫,我桑老二豈不完蛋大吉?”

李寶笑不可遏,又道:“如今這時局也怎地作怪,盡冒出一些女將來,不知是何道理?想那‘一丈青’……”燕懷仙皺眉道:“‘宋江三十六’中的‘一丈青’李橫分明是男子,怎說他是女將?”

李寶道:“此一丈青,非彼一丈青,此間兄弟馬皋之妻,也名喚‘一丈青’。聽說她驍勇善戰,披甲上馬可敵千人,出陣時有二認旗在馬前,上書‘關西貞烈女,護國馬伕人’……”桑仲打個哆嗦,搖頭道:“這些娘兒們真是不得了,可惜小師妹不在,否則也可和她們別別苗頭。”一句話又刺中燕懷仙心坎痛處,默然不語。

桑仲看了他一眼,又問:“你們去年年底就從太行山出發,走到長安被史斌衝散,頂多頂多也不過今年三月。你卻怎地搞到現在才到東京來?”

燕懷仙但只茫然瞪著眼睛,忽地發覺什麼似的,望了望帳外雪地千里,喃喃道:

“竟又是年底了麼?”努力回想自己離開“統萬城”之後,到底幹了些什麼事、去過了那些地方,竟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想不真切。記憶如同幻影,上前一步,它就迅速後退消逝,或乾脆像泡沫一般迸得粉碎。

他只能勉強抓住一些流光電火似的零碎片段:暮春時節塞外江南岸草萋萋,祁連山麓牛羊成群,盛夏大漠的風砂,党項羌族人雄邁的歌聲……

燕懷仙忽然覺得一陣冰冷的怖慄之感席捲全身。“難道我已經開始瘋了麼?”當晚宿於桑仲帳中,輾轉難以成眠。“兀典是否也正跟我一樣?”想起她若也逐漸進入瘋顛狀態,卻又手握精兵,不由得毛骨慄然。夏紫袍臨終前“殺光漢人”的慘厲呼號,彷佛又在耳邊響起,燕懷仙悒鬱尋思:“不知會有多少漢人同胞遭殃呢?”

過了幾天,正如桑仲所料,岳飛果然被杜充調回東京,昔日兄弟自不免擺酒接風。

岳飛一眼瞧見燕懷仙竟也在座,先吃了一驚,連連道:“那麼高的絕壁竟摔不死,真不愧‘鐵翼銀鵰’之名!”

燕懷仙說起“九級龍”史斌之事,岳飛嘆道:“同是一夥人,不料忠奸各異。”桑仲問道:“卻是說誰?”岳飛道:“你可知‘大刀’關勝其人?”桑仲笑道:“‘宋江三十六’中的猛將,我怎會不知?聽說他從徵方臘後,便一直任濟南守將……”

岳飛道:“十月間,金將撻懶攻山東,關勝屢戰屢勝,金人絲毫奈何他不得。豈知濟南知府劉豫早蓄異志,暗中與撻懶勾結,竟設計殺了關勝,學城投降。”眾人怒罵末已,岳飛卻忽地話鋒一轉:“想那關勝、史斌昔年雖然同為一夥,志氣抱負卻大有差別,依我看,咱們東京這邊連珠寨的各個頭領,同也正是如此。”

桑仲知他語意所指,忙道:“張用、王善兩兄弟其實並無異心,只是有時稍微跋扈了一點……”

岳飛立刻一瞪雙目。“主將威信不立,何以禦敵?跋扈亂法者,不斬不能服眾。”

在座頭領俱皆默然。

“嶽大哥跟從前不一樣了。”席散之後,燕懷仙如此說著。

“這小子爭勝之心太強。”桑仲搖頭道。“咱們這連珠寨,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大窩子強盜土匪,早沒互鬥起來,乃是因為宗留守以德服眾之故。如今大家可都不管啦,亂來一氣,嶽大頭和張用、王書同以勇武聞名,老早就有些互不服氣。當初宗留守把嶽大頭調往西京護衛八陵,原也是防止他們相鬥的意思。那知他們這種雄雞一樣的人物,要打就是要打,怎麼防也防不了,再加上杜充那狗頭,自己無能御眾,卻嫌別人跋扈,不攪得一團亂才怪!”冷笑了笑,又道:“嶽大頭剛才還說什麼‘主將威信不立何以禦敵’,當初在石門山下,就是他自己跋扈亂法,才弄得王彥威信不宜,以至於大敗虧輸。”

李寶道:“人嘛,總是會長大的。這一年多來,想必他體驗不少。”

桑仲停了一聲。“或許如此,也或許只是一種說法而已。自己跋扈亂法,便說主將儒弱,自己奮勇爭先;別人跋扈亂法,可就變成了僭越犯上,不守將令,不斬不能服眾……”

燕懷仙忙道:“嶽大哥不是這樣的人。”

桑仲又哼一聲。“誰知道?你知道?我可不敢這麼講。嶽大頭看來戇厚粗樸,其實心機靈活,城府深得很……”

李寶道:“莫說人閒話。這些日子來,大家相處得都不錯,萬一他們扯翻了臉,咱倆可倒為難了。”桑仲笑道:“我管他孃的,最好誰都不幫,坐山觀虎鬥,豈不快哉?”

但他這如意算盤卻未能如願,剛過完新年,杜充便下了一道指令,派他和李寶、馬皋一齊隨同岳飛往擊張用。桑伸大呼“倒黴”,又不敢抗命,只得點起兵馬,慢吞吞的開往城南。

張用駐紮在“南燻門”外,早已得著消息,嚴陣以待,“金刀”王善亦派了一撥人馬給他助威。

這張用手使一根六、七十斤重的鑌鐵棍,剽悍絕倫,江湖人稱“張莽蕩”,一待岳飛等軍列好陣勢,便催動人馬衝殺過來。

桑仲早已算計周全,下令用弓箭射住陣腳,戰鼓敲得喧天價響,卻不出一兵一卒上前廝殺,自己則悠悠哉哉的帶著燕懷仙登上高處,觀看雙方對陣。只見岳飛早已和張用混戰作一處,李寶、馬皋兩部人馬卻還在那兒猶豫不決。馬皋軍前果然土著一名女將,恍若一隻大鐵桶,光看著就令人心頭髮毛。

桑仲笑道:“這一年來,我可已看穿了‘打仗’是個啥玩意兒,打仗就是他孃的打屁!衝鋒陷陣、白刃廝殺,都是笨蛋所為,智者不取。智者眼中只有一個‘勢’字,有勢必勝,無勢必敗,勢若已分,再要對陣廝殺,根本就是多餘。說句老實話,我自石門山一役後,還沒真正廝殺過半次,結果嘛,官愈當愈大,手下人馬愈來愈多,不是我吹牛,論及為將為帥的天才,自古以來恐怕也沒幾個人比得上我哩。”

燕懷仙啼笑皆非,嘆道:“二哥,不該叫你‘九頭鳥’,該叫你‘滑頭鳥’才對。”

桑仲唉道:“這還用說?頭多必滑嘛。”擠眉弄眼的甚是得意。

但見張嶽兩軍拚鬥得難分難解,李寶卻按捺不住了,令旗一揮,當先闖入戰團。

桑仲搖頭道:“我從前可還不曉得兄弟夥兒為何老愛喊他‘潑’李三,如今方知他‘潑’在那裡--簡直跟條瘋狗一樣,一看見別人在那兒互咬,便不由得熱血沸騰,鬣毛倒豎,非衝進去咬兩口方才甘心。這種人勇則勇矣,卻非大將之材,他自從來到這裡之後,人家又送了他一個外號--‘賽關索’,無非是他上一陣就死纏爛打之故……”

正指指點點的評論不休,忽見李寶縱馬一直撞入張用中軍,雙刀並舉,“忽喇”一聲響亮,砍倒大旗。那張用氣得半死,撇下岳飛,徑奔李寶,鐵棍壓頭蓋來。李寶正殺得興起,那管三七二十一,揮刀便砍。

燕懷仙才剛喊得一聲“不妙”,就見李寶雙刀齊斷--人卻連晃都沒晃一下,只是兵刃不濟事。

李寶大叫“爛東西”,忙撥馬回奔,卻吃張用兵士撓鉤絆索齊下,跟個粽子一樣的被活捉而去。

桑仲哈哈大笑。燕懷仙急道:“還不快救人?”就待策馬上前。

桑仲道:“你放心好了,須壞不了他性命。過兩天包準把他放回來。”

燕懷仙兀自不信,卻見那女將“一丈青”一輪闊背板刀,暴喝一聲,恰似鑼鼓齊鳴,催開馬匹,殺入陣來。張用竟彷佛對她心存畏懼,勉強交了幾招,便向後退去,卻還有閒情擺弄起黑臉,衝著她咧嘴一笑。一丈青碎了一口,竟不追趕。

桑仲笑道:“張莽蕩居然不敵一丈青?可怪!莫非他倆有些首尾?”

岳飛人馬乘虛搗入,將張用兵士突蕩得四下潰逃,燕懷仙即使想教李寶,也不知從何救起。

桑仲拍拍手道:“好啦,戲唱完啦,咱們全軍可又出生入死,浴血奮戰了一回,真是勞苦功高哇!可惜這一仗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功勞簿上說不定連一筆都不會記呢。”

緩緩馳下土崗,邊自咕嚕不已:“打他孃的這種鬼仗,半點好處都撈不著,還打他孃的屁……”

若說剛才血肉橫飛的拚鬥只是一場戲,燕懷仙則便算是一個摸不著頭腦的觀眾,心中充滿了荒謬之感。“金人肆虐未已,這兒卻聚集了百萬大軍自相殘殺,真是千古未見的禦敵之策。”

翌日天還沒亮,李寶可就騎著高頭大馬“潑剌剌”的回營來了。燕懷仙忙迎出去,道:“三哥受驚了。”

李寶垂頭喪氣之餘,時時露出沉思的神情。“戰陣上,本領如何倒還是其次,器械不精才最要命。若果宋軍人人手中都能有一把‘大夏龍雀’,不早就把金人趕跑啦?”

桑仲笑罵道:“你又犯刀痴病了!自己不行,卻怪器械?告訴你,我手下的兵士,只用蘆葦都能打勝仗咧!”

李寶哼道:“你呀,用嘴巴就夠了。”回到自己軍中,發了一整天楞,不料那杜充見他毫髮無損的被張用放回來,竟疑心他與張用暗中勾結,立將他的官職革去。

眾將皆替李寶抱不平,李寶反倒落得一身輕鬆,過沒幾天就向桑仲、燕懷仙二人告辭:“正好回太行山去潛心鑽研幾年冶鐵之術,等我打出‘大夏龍雀’一樣的好刀,再來揚眉吐氣一番。”

桑仲竊笑不已,燕懷仙卻羨慕的嘆口氣道:“三哥,你才是真正有福之人,咱們可都及不上你。”本想隨他返回太行,又怕見了大師兄梁興無法交代師父之事,只索作罷。

桑仲從此愈發精明,找出種種藉口推掉杜充的指派,成天只顧自己操練士卒,其餘諸寨統領也都如此,唯有岳飛尚聽調遣,又與張用、王善大戰了幾次,將二人逐出百里之外。

這邊自己打得熱鬧,那邊金兵卻不客氣,東西兩路衝州破縣,夾擊而來。各寨頭領見杜充始終拿不出個計較,心知事不可為,每天都有人偷偷帶兵離去,有的撤往南方,有的乾脆又幹起打家劫舍的老勾當。宗澤苦心立起的連珠寨,不消多久就變得稀稀落落,恍若斷了線一般。

桑仲尚自躊躇不定,杜充卻已將防務交給副留守郭仲荀,自己先行遁走。那郭仲荀更是瞎搞,專事嚴刑殺戮,弄得人心愈亂。

七月裡一個涼爽的中午,桑仲面色陰鬱的從城中回來,還沒下馬,便即吩咐部屬拔營。

燕懷仙問道:“要往何處去?”

桑仲停了一聲。“管他孃的,隨便去那裡也強勝在這兒等死。金兵都快打到門口來了,還攪弄不出個策略。郭仲荀那狗頭卻只會拿我們出氣,今天上午,竟殺了馬杲兄弟,‘一丈青’馬上就要去找他算帳了,其餘各寨兄弟也都反了,大家作鳥獸散吧!”

頃刻收拾妥當,桑仲令旗一揮,朝南開拔。沿途只見散兵滿野,騾馬車輛阻梗道路,呵斥怒罵之聲不絕於耳,竟還有些兵卒將雞鴨豬狗都帶著一齊走。

“怕南方沒得肉吃嗎?”桑仲吆喝著,馬鞭不停落在那些不太願意離開家鄉的兵士頭上。

“誰曉得南方有沒有豬喔?”生長北地的漢子們嘀咕著,拖拉著腳步。

桑仲哈哈大笑。“咱老家在襄陽,江南我可也是去過的,比北邊好多嘍,一頭豬有北邊的兩頭大哩!”

隊伍移動的速度終究加快了,燕懷仙回目北望,秋天清朗的天幕下,東京巍峨的城樓逐漸變小、變矮。

“要到那一天才能再回來呢?”燕懷仙心中的疑問,似乎掛在每個人的臉上。當他們再次驚覺,不知第幾度急急忙性的回頭看時,東京卻已整個隱沒在地平線下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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