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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十 回 朱公子運銀回故里 假叫化乞食探英雄

話說陸偉成見十多個衙差擁進城隍廟來,要捉拿徐書元,便問衙差道:“那叫化犯了甚麼罪,你們來捉拿他?”眾衙役中有認識陸偉成的,走出來說道:“原來是陸少爺,怪不得不知道這叫化子的來歷。這東西哪裡是當叫化子的,他是白蓮教的餘黨,姓徐名樂和。因他鼻顛上有顆紅痣,大家都叫他徐疙疸。幾年前在寶慶、常德、武岡一帶,犯案如山。統湖南省繪影圖形的捉拿他,漢人能見著他的面。都只道他已經隱姓埋名藏躲在甚麼地方,不會再出來了。誰知他竟敢假裝一個叫化子,坐在這廊簷底下。湊巧我們這個夥計因有點事兒到這廟裡來,一落眼便看出是徐疙疸,連忙跑回衙門報信。幸虧我們不曾魯莽,知道徐疙疸有通天的本領,不容易捉拿,沒敢稟報本府大老爺,只悄悄的約了這幾個人前來碰各人的運氣。若是徐疙疸的惡貫滿盈,合該死在這裡,我們就拿個正著。拿著了之後,再去稟報不遲。他不該死,我們是無淪有多少人也拿他不著的,免得稟報了自討麻煩。”陸偉成聽了,也不再追問,隨即出廟歸家。次日,向家中說明了,獨自騎了匹馬,到烏鴉山拜訪朱鎮嶽。

這朱鎮嶽的名字,在第二回書中,已經露過了面。只因沒工夫騰出筆墨來,細寫他的歷史。此刻寫到陸偉成學劍的事情上,本可趁勢將朱鎮嶽的履歷追述—番。只是要寫朱鎮嶽的履歷,從頭至尾至少也得二十萬字,方能說得清楚。因為朱鎮嶽一生履歷,當中連帶的人物太多,若一一寫出,勢必喧賓奪主,反妨礙著奇俠傳中的人物。然而完全不寫,一則使看官們對於朱鎮嶽三個字納悶,二則初集書中既經露過面,如果模模糊糊的放過去,似乎是一個大漏洞,於今只好取一個折衷的辦法,僅根據第三回書中清虛道人對柳遲介紹朱鎮嶽夫婦的幾句話的來歷,追述一番,使看官們知道個大概罷了。至於與朱鎮嶽連帶的人物的事實及朱鎮嶽平生的事蹟,另有專書敘述,不再多說。

卻說朱鎮嶽原籍是常德烏鴉山的人。他父親名沛,字若霖。在陝西做了十多年知縣。朱鎮嶽是在陝西生長的。有兩個哥子都在襁褓中死了,因此朱若霖夫妻把朱鎮嶽看得十分珍重。朱若霖親自教他讀書,讀到十二歲,在陝西就很有點文名。十三歲的這一年,因跟著他母親到東門報恩寺迎香。報恩寺的住持雪門和尚看見了,說朱鎮嶽的骨氣非凡,定要收在跟前做徒弟。朱若霖夫婦既把朱鎮嶽看得比甚麼寶貝還要珍貴,如何肯無端送給一個和尚做徒弟呢?虧得雪門和尚費了許多唇舌,居然把朱若霖夫婦說得願意了,教朱鎮嶽拜雪門和尚為師。不過他這拜給雪門和尚做徒弟,並不是也落髮做和尚。因雪門和尚是咸豐年間畢派三大劍俠之一,要收朱鎮嶽做徒弟,是要傳授朱鎮嶽的劍術。

三大劍俠是誰呢?第一個是廣西人田廣勝,第二個是江蘇人周發廷,第三個就是報恩寺雪門和尚。怎麼叫做畢派呢?因這三個劍俠都是涼州畢南山的徒弟。朱鎮嶽從雪門和尚練了幾年劍術,稟賦足天分高的人,無論學習甚麼東西,成功是比尋常人迅速些。朱鎮嶽雖不能說盡得了雪門和尚的本領,然幾年苦練的工夫,已不等閒了。

朱鎮嶽當拜雪門和尚為師的時候,朱若霖正升了西安府知府。朱若霖在陝西將近做了二十年的官,這二十年宦囊所積,也有二十多萬兩銀子。那時甘肅的捻匪正在猖撅,陝西也在搖動,朱若霖恐怕一旦變起倉卒,一生所積的二十多萬銀子太笨重了,不能運回家鄉。知道雪門和尚的本領了得,江湖上沒人不聞名畏懼,想要求雪門和尚押送這二十多萬銀子由水路運回常德。無奈雪門和尚是個方外人,不肯擔當這種差使,卻擔保朱鎮嶽能押送回籍,沿途萬無一失。朱若霖見雪門和尚這們說,雖不放心自己兒子能負這們重的責任,然當時雪門和尚既不肯去,除了自己兒子,委實找不出第二個比較妥當的人來,也只好聽天由命.買了十萬兩銀子的黃金和十萬兩白銀,由陸路運到龍駒寨,再由龍駒寨包了一艘大民船,把二十萬金銀裝上。朱鎮嶽這時午紀才得二十歲,這番又是初次單獨山門,就押運這們多金銀硬貨。凡是知道這回事的人,沒一個不代替朱鎮嶽耽憂。

朱鎮嶽卻行若無事的,上船即吩咐一般船戶水手道:“你們都知道這船上裝載的是二十萬金銀。這種草亂的時候,押著這種船在江湖河裡行走,確不是一件當耍的事,你們大家都得小心一點兒。但是我教你們大家小心,並不是要你們小心防強盜,如果有強盜前來打劫,教你們小心有甚麼用處?我說的小心,是教你們小心聽我的吩咐。水路全仗順風,此去常德府,誰也算不定須行多少日子。照行船的慣例,凡遇順風,總得行船,風色不順,就得停泊。有時一連颳了十天半月的倒風,船便得停泊十天半月不能開頭。我這回卻不然,不問風色如何,我說要開船,那怕颳著極大的倒風,也是要立刻開船的。我說這碼頭須停泊多少日子,那怕整天整夜的颳著順風,也是要停著不能動的。有時經過一個埠頭,看天色本可以停船了,我說不能停,就不能停。荒僻蘆葦之中,本不是停船的所在,然我說要停在這裡,就得停在這裡。總之,事事須聽我的吩咐。遵著我的吩咐,再出了意外,便有天大的亂子,也不與你們相干。”

一般船戶水手見朱鎮嶽這般吩咐,當然諾諾連聲的答應。開船之後,一切都請命而行。每到一處碼頭,朱鎮嶽必上岸拜訪這碼頭上的能人。一路上雖也經過幾次明搶暗劫,然沒有一個能上得朱鎮嶽的手。朱鎮嶽雖在少年,卻並不存心傷人,每次只顯出一點兒驚人的本領來,將搶劫的強徒打退便了。因此朱三公子的聲名,綠林好漢中無人不知道,也無人不佩服,更沒有記恨前來報復的。

船行了不少的日子。這日,已進了湖南的境界,船停泊在白魚磯。朱鎮嶽知道白魚磯一帶,並沒有大能為的人,便懶得上岸去拜訪。這時,正是八月間天氣,夜裡月色清明如鏡。朱鎮嶽坐在船頭,對著波光月影,想起這一趟獨自押運著這一船金銀,行了幾個月水路,沿途遇了不少的強人,居然能平安無事的到了湖南境界。若再有幾日順風,就很容易的得到家鄉。二十歲的人,能擔當這們重大的任務,在江湖上行走的,只怕古今的英雄當中,也沒有幾個有這般能耐。想到此處,不覺得意起來。即叫跟隨的人取了壺酒來,獨自對著月光,淺斟漫酌。不知不覺的,已飲到了三更時分。

朱鎮嶽覺得涼露襲人,正待回艙睡覺。才立起身來,猛覺得船身往下略沉了一沉。朱鎮嶽是個生性機警的人,即知道是有大本領的人上了船。抬頭迎著月光一看,只見一個魁偉絕倫的漢子,一隻腳立在桅尖上,一隻腳向天翹起來。那漢子的身法真快,朱鎮嶽剛唗問了一聲是誰,已一閃落到了船頭,雙腳踏實的時候,正如風飄秋葉,絲毫不聞聲息。朱鎮嶽萬分想不到此地竟有這種能人,想問出姓名來再動手。誰知那漢子不等朱鎮嶽有問話的工夫,已放出劍光來,朝朱鎮嶽便刺。朱鎮嶽見如此魯莽,不由得發怒,也回劍對殺起來。二人周旋了好一會,那漢子畢竟不是朱鎮嶽的對手,身上受了好幾處傷,狼狽不堪的逃去了。

朱鎮嶽這番雖打勝了,然心裡非常納悶。暗想這白魚磯地方,不曾聽說有如此能人。並且這人的劍法,和我的劍法一般無二。他突如其來,也不答話,究竟是來劫銀子呢?還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呢?他既得這們高強的本領,就不應看了這點銀子便眼紅。若是有意來看我本領的,卻為甚麼不肯和我答話呢?我師傅曾向我說過,同練畢派劍術的,連我師傅只得三個人:一個在廣西,一個在江蘇,湖南地方沒有。如果這人是和我同派的,就光明正大的來看我的本領也很容易,如何犯著是這們來呢?倘若我的手段毒辣些兒,是這們把一條性命誤送在我手裡,豈不後悔也來不及?他這番雖是打敗了,然當與我交手的時候,他半點也不肯放鬆,竟是用性命相撲的樣子,有意來看我的本領,也不應該逼得這們緊。朱鎮嶽是這們想來想去,畢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得放過一邊,等到有機會,再探訪這人的蹤跡。

又行了幾日,這日已到了白馬隘地方,離常德只有八九十里水程了。若明日風色好,只須一日工夫,便能達到目的地。朱鎮嶽因在白魚磯稍為大意了些兒,就遇了一個有能為的漢子,便不敢再大意了。那怕是一處很小的鄉鎮碼頭,都得上岸去探訪探訪。恐怕在大功告成的時候,出一個岔子,弄得前功盡棄。

這日船抵白馬隘的時候,天色還很早。朱鎮嶽將要上岸去,照例吩咐船戶道:“我上岸去了,你們看守著船頭船尾,不許閒雜人等上船來。”這幾句話,從龍駒寨開頭,朱鎮嶽凡是停船上岸,沒一次不是這們吩咐,船戶水手都聽得厭了。一路之上,也沒外人上過船,船戶水手心中,因也不把這些話當一回事,只大家齊聲應是便了。

朱鎮嶽上岸去沒一會,忽有一個蓬首垢而的叫化,彎腰曲背,慢慢的挨近船邊來,伸手向船戶要討點兒飯吃。船戶揮手喝道:“你向別處去討罷,我這裡是沒有打發的。”叫化停了一停,流著眼淚哀求道:“你教我向哪裡去討呢?我在這裡已討了大半日,還不曾討得一顆飯到口。可憐我已餓的不能動了,殘菜剩飯不拘多少,胡亂給我吃點兒吧。”船戶聽了這叫化說話帶些陝西口音,不覺動了同鄉之念。打量了叫化幾眼,問道:“你是哪裡人?我看你年紀很輕,大約還不過十六七歲模樣兒,也還生得不醜,怎麼會在這裡當叫化呢?”

這叫化聽子,更哭著說道:“我原是陝西人。因在七八歲的時候,跟隨著父親到常德做生意,家中也有不少的產業。只怪我自己不好,不肯認真讀書,也不肯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去年同我父親到這白馬隘來收帳,偶然看上了一個姑娘,一時捨不得離開。回常德後,就偷了我父親二百兩銀子,瞞著家裡人,仍到白馬隘來,和那姑娘相好。二百兩銀子用不了多久,銀子一用光,那姑娘便不肯留我了,將我趕了出來。我無顏回常德去,就流落在這裡。可憐我父親只得我這一個兒子,忽然間不見了我,也不知急到甚麼樣子。我於今實在苦的不能受了,滿心想回常德去。水路雖只八九十里,但是沒有船錢,身上又是這種模樣,誰也不肯把船載我去。早路有一百四五十里,我此刻害了一身的病,那裡能行走得這們遠。眼見得我不久就得死在這白馬隘,屍骨莫說回家鄉,就是要想回常德,等我父親瞧一眼,也是做不到的事。”說到這裡,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

這船戶是一個心腸很軟的人,聽了這些可慘的話,又看了這種可憐的情形,不因不由的躊躇了一會道:“我也是陝西人,難得在這裡遇著同鄉。這船正是要到常德去,若是風色好,只明日一天便到了。載你一個人回常德,原不是一件難事。不過這船不比尋常的船,這是西安府的朱三公子包定了的船。朱三公子曾吩咐了,不許閒雜人等上船。這干係非同小可,我不敢擔當。飯菜是沒要緊的東西,我倒可作主,給你飽吃一頓。我再可尋兩件衣服給你,雖說不得稱身合式,比你此刻身穿的略為光彩一點就得咧,搭便船回常德也容易些。”船戶說罷,自去船梢裡端了一大碗飯菜出來,教叫化就河岸上吃。又轉身到艙裡,尋了兩件半舊的衣服,拿出來交給叫化。

叫化略吃了些飯菜,即退還船戶道:“餓極了,反吃不下。最好是慢慢的做幾次吃下去。承你老看顧同鄉的情分這們待我,我心裡實在感激了不得,我在這河邊討吃,已有幾個月了。給殘萊剩飯我吃的不是沒有,然像你老這般和顏悅色跟我談天的,實在一個也不曾遇見過。我今日能在這地方遇見鄉親,真是不容易的事。賞我的飯菜,又給我的衣服,我更不應該不知足,再說甚麼。只是你老雖把這衣服給我穿了,我想趁便船去常德,仍是做不到的事。我的體質又弱又多病,這衣服到我身上,不要幾個時辰,就得被幾個強梁的叫化剝了去,甚至身上還得挨他們打幾下。因此這衣服我也不敢穿,你老還是不給我的好。如果蒙你老可憐我,肯給我船梢一尺的地方,蹲幾個時辰,得到常德,你老便是我的重生父母,到死也感激你老的恩典。到常德之後,並得請你老到我家裡去款待。古語說得好:救人須救徹。不知你老肯慈悲慈悲麼?”說著,嗓音又硬了,眼睛又紅了。

船戶聽了這些話,看了這種情形,心腸不由得更軟了。慨然答道:“好,我就擔了這干係罷。你來蹲在船梢裡,不要聲響。只要到了常德,朱三公子便知道,也沒要緊了。”叫化連聲道謝。船戶遂將叫化引到船梢,揭開兩塊艙板,指著裡面,對叫化道:“朱三公子每次上岸回船,照例須滿船搜看一遍。你躲在這艙板底下,不要聲響。等公子回來,搜看一遍之後,我再放你出來坐著。”叫化向船戶作了個揖道:“我決不敢聲響,連累你老。”隨即鑽進船底,蹲伏做一團。船戶將木板蓋好,自以為朱三公子不會察覺。

天色將近黃昏。朱鎮嶽回到船上,照例在船頭船尾巡視了一遍。回到艙裡,將船戶叫到跟前,喝問道:“你這東西,好大的膽量。怎敢不遵我的吩咐,引人到船梢躲著?”船戶一聽這話,臉上不由得驚變了顏色,口裡一時嚇得答不出話來。朱鎮嶽一疊連聲的催問道:“快說!引上來的甚麼人?”船戶心想,公子已經知道了,是隱瞞不過去的。只得說道:“請公子息怒,小的不敢引壞人上船。是一個年輕小叫化,他家也住在常德,因流落在此地,不得回鄉,來船上討吃,一再懇求便載他回常德。小的不合一時糊塗,存了個可憐他的念頭,將他引到船梢底下蹲伏。以為只有一日,便到了常德,所以不敢報給公子聽。”朱鎮嶽停了一停,起身說道:“帶我去看看,是個甚麼模樣的小叫化。”船戶遂把朱鎮嶽引到船梢,將木板揭開,對叫化說道:“快出來叩見公子。公子已知道有人上了船,我不敢再隱瞞,怪不得我不救你。”那叫化戰戰兢兢的立了起來,低頭站著,十分害怕的樣子。

朱鎮嶽仔細端詳了兩眼,順手朝著船戶臉上,就是一個嘴巴打去。罵道:“你這種蠢東西,哪裡這們不知禮節?這般教人蹲伏著,豈是待客的道理?”罵畢,即轉身對叫化拱手陪笑道:“請好漢恕船戶是村野愚夫,肉眼不識英雄,小可又不在船上,多有得罪之處。請進前面艙裡去,坐著細談罷。”可是作怪,那叫化初見朱鎮嶽的時候,嚇得那們縮瑟不堪的樣子,及聽朱鎮嶽說了這番客氣話,便立時改變了態度,笑容滿面的也對朱鎮嶽拱了拱手,答道:“豈敢,豈敢。江湖上人都稱朱三公子了得,固是名不虛傳,敬佩,敬佩。我此刻還有事去,改日再來領教罷。”說完,要走。朱鎮嶽那裡肯放呢?連忙攔住說道:“瞧我不起的,不至親降玉趾。這船上比不得家中,並沒好的款待,只請喝一杯寡酒,請教請教姓名,略表我一點兒敬意。”叫化略沉吟了一下,即點頭應道:“也罷。與公子相會,也非偶然。”

朱鎮嶽欣然叫廚子安排酒萊,邀叫化進艙。朱鎮嶽取出自己的衣服來,雙手遞給叫化道:“請暫時更換了,好飲酒敘談。”叫化也不客氣。有當差的送過水來,叫化洗去了手臉汙垢,換了衣服,頓時容光煥發,面如冠玉,眾船戶水手偷看了,都吃驚道怪。

須臾,酒菜擺好。朱鎮嶽推叫化上坐,自己主位相陪。酒過三巡,朱鎮嶽才舉杯說道:“兄弟這番奉家父母及師尊之命,冒昧押運二十萬金銀回常德。這二十—萬金銀,是家父一生宦囊所積,其中毫無不義之財。因此沿途多少豪傑,都承念及這點,不忍多與兄弟為難,兄弟乃得平安到此。今承足下光顧,必是有緩急之處,務請明白指示一個數目。需用多少,如數奉上,決不敢稍存吝惜。不過尊姓大名,仍得請教。”說罷,斟了一杯酒送上。

叫比哈哈大笑道:“公子的眼力,確是不差。但是認我是為緩急需錢使用,來此轉銀子念頭的,就未免擬於不倫了。我家雖非富有,然我並沒有需銀錢使用的事。公子這番好意,我不敢領情。”朱鎮嶽聽了,不覺面生慚愧,連忙起身陪罪道:“兄弟該死,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足下恕兄弟粗莽,請明白指示來意。”叫化反問道:“公子還記得在白魚磯遇的強盜麼?”朱鎮嶽驚道;“怎麼不記得,兄弟看那人並不是強盜,是怎麼一回事呢?”叫化很注意似的望著朱鎮嶽,問道:“公子怎的知道那人不是強盜呢?”朱鎮嶽笑道:“這何難知道。有那們本領的人,如何會做強盜?便是要做強盜,可下手的所在也很多,何必來轉同道的念頭?兄弟因此敢斷定他不是強盜。”叫化又問道:“他或者不知是公子,也未可定。”朱鎮嶽搖頭笑道:“他若不知是兄弟,來時的情形,便不是那們了。於今且請說那人怎麼樣,當時不肯道姓名,究竟是那個?兄弟正愁沒處打聽。”叫化笑道:“那人誠如公子所說,不是強盜。他本人既不肯向公子道姓名,我也不敢代他將姓名說出。那人因在公子手裡受了重傷,於今還在家調養。那人有朋友,有些代那人不服,要前來和公子見個高下,卻派了我先來探看一番。公子今夜小心點兒便了,多謝公子的厚意,我們後會有期。”說罷,起身作辭。

朱鎮嶽竭力挽留住,說道:“此刻不到初更時候,還早得很,何妨坐一會,兄弟還有話奉問。”叫化又坐下來,說道:“時候雖說尚早,不過我來的時候,曾和派我來的人約定,在二更以前,回報探看的情形,他等我回報了再來。若過了二更不見我回去,便認作我的形跡已被公子看破,本領敵不過公子,死在公了手裡了,他就前來替我報仇雪恨。那麼,和公子相見的時候,他既存著報仇的心,動起手來,就不免要毒辣些,依我的愚見,為公子著想,還是早放我回去的好。免得仇人見面,以性命相撲。設有差錯,公子固是後悔不及,就是我也對不起公子這番款待我的盛意。”

朱鎮嶽聽完這番話,不覺怒形於色,勉強按納住火性的樣子說道:“足下這話,雖是一番好意,為兄弟著想。但是未免太把兄弟看的不成材了,兄弟也不敢領情。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不存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敵得他過。他便存著報仇的心,兄弟也未必就怕了他。足下既這們說,兄弟本來不必執意挽留的,至此也不能不把足下留在這裡了,倒要看他報仇的本領怎樣。足下萬不可去回報,只在這裡多飲幾杯。”叫化當說完那些話之後,很留意看朱鎮嶽的神氣,見朱鎮嶽發怒,倒笑容可掬的舉著大指頭向朱鎮嶽道:“只就這點氣概上看來,已是一個好漢了。我遵命在此坐地便是。”

朱鎮嶽忽然問道:“足下不要見怪,等歇那人前來報仇,兄弟免不了和他動手,那時足下怎麼樣呢?”叫化笑道:“我只坐在這裡,動也不動。公子蓋世的豪傑,固用不著我幫助.那人若是要我幫助的,也不至來會公子了。我作壁上觀,誰勝誰負,我都不出來顧問。”朱鎮嶽點頭道;“這就是了。大丈夫言出如箭。兄弟有所佈置,足下也請不必顧問。”叫化連連應好。朱鎮嶽遂將眾船戶水手都叫到跟前說道:“你們把大鑼大鼓,準備在船桅底下,半夜時分,若覺得船身擺簸得厲害,彷彿遇著大風浪似的當兒,就大家將鑼鼓擂打起來。手裡一面擂打,口裡一面吆喝,不妨鬧得兇狠。船身不平定,不可停止。”眾人齊聲答應了。各自退出艙外準備,也沒人敢問是甚麼用意.朱鎮嶽吩咐了船戶去後,仍舊和叫化開懷暢飲,只不談叫化及白魚磯所遇那人的身世,知道叫化是決不肯說的。

二人飲到天交二鼓,朱鎮嶽從箱裡取出一副軟甲來,披在身上.全身扎束停當了,向叫化笑道:“請清坐一會,就來奉陪。”叫化忙起身斟了杯酒奉上道:“預祝公子制勝克敵,請飲這杯。”朱鎮嶽接過來放下道:“但願能托足下的鴻福,等回來再飲不遲。”

朱鎮嶽跨出艙門,心想白魚磯那漢子,來時先搶船桅,他朋友或者也是如此。我何不先在桅顛①上等候他來?遂聳身上了桅顛。這時隔白魚磯遇那漢子才得幾日,夜間的月色,仍甚分明。朱鎮嶽在桅顛上約等了一個更次,猛見雪白的沙洲上,一條黑影比箭還快的向桅顛上射來。朱鎮嶽不等他近身,即高聲喝了句:“來得好!”那黑影似乎吃了一驚的樣子,閃折了一下,就到了朱鎮嶽立腳的下面。白光一道,已向朱鎮嶽雙腳刺來。朱鎮嶽自不敢放鬆,也發出劍光來對殺。於是二人翻上覆下,都不肯離開桅杆,只繞桅身狠鬥。

朱鎮嶽藉著月色看來人的像貌,生得甚是兇惡,滿頭亂髮蓬鬆,散披在肩背上,滿臉絡腮鬍須,有二寸多長,張開和竹萸一樣。年齡老少雖看不出,然就這種像貌看起來,至少也應有四五十歲。身材卻不甚魁偉,舉動矯捷到了極處,本領遠在白魚磯那漢子之上。朱鎮嶽和這人鬥了十幾次翻覆,因覺得這人的劍法,又和自己的一般無二,心裡委實有些放不下。一面招架著,一面喝問道:“來的不是畢門弟子嗎?何不通出姓名再鬥。”這人只當沒聽見,劍法更來得兇毒。朱鎮嶽大怒,暗罵這東西好生無禮,也使出平生本領來抵敵。

二人鬥到這分際,桅底下鑼鼓,突然大響起來,兼著吆喝的聲音,震天動地。這人彷彿露出些驚慌的樣子,忽然改變劍法,朝朱鎮嶽下部襲來。朱鎮嶽認得這一下劍法,是畢派中最厲害的看家本領,只不容易施展得出來,若施展出來了,他派的人,無論有多大的本領,縱然不送性命,至少也得被斬斷一條腿。惟有畢派中練過這手工夫的,能避免得了。然不是本領比施展的高強得多的,仍得受點兒輕微的傷。朱鎮嶽的本領,恰好與這人不相伯仲。一見這看家的劍法施展出來,不禁暗叫了聲:“不好!”憑空往上一躍,超過桅顛一丈多高,覺得那劍在右腳後跟上,略沾了一下。也就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來,一劍刺到這人臉上,只聽得喳的一聲,這人一抹頭便向岸上逃去。朱鎮嶽也不追趕,躍下桅來,船身一平定,鑼鼓吆喝之聲,立時寂然了。

朱鎮嶽跑進艙來,叫化已迎著賀道:“恭喜,恭喜。好一場惡鬥。”朱鎮嶽笑道:“這東西真厲害,險些兒使我沒命回家鄉。”說時,卸了軟甲,取出藥來,敷了腳跟上的傷處。對叫化說道:“這人的本領,兄弟自是佩服。但像他這般本領的人,還不能說有一無二,惟有他那種像貌之兇惡,恐怕在人世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於今已和我交過手了,足下可以將這人的姓名來歷,說給兄弟聽了麼?”叫化仍是搖頭笑道:“公子將來自有知道的一日,此時用不著我說。公子珍重,我去了。”只見他身子一晃,已在岸上長嘯一聲,不知去向了。

朱鎮嶽太息②了一會,暗想這幾個人的舉動,真教我摸不著頭腦。我此番算是初次出馬,從來不曾和人有過仇恨,況且曾和我交手的兩人,都是畢門的弟子,這個假裝叫化的,不待說也是同門了。彼此既是同門,平日又沒有宿嫌舊怨,何苦是這們一次、兩次的逼來呢?幸而我準備了鑼鼓,使他猛吃一驚,才能在他臉上還了一劍。不然,就不免要敗在他手裡了。只是這人不知曾練了一種甚麼工夫,麵皮那們堅實,劍刺去喳的一聲響亮。

朱鎮嶽正獨自坐在艙中揣想,只見船戶走進艙來,叩頭謝罪道:“小人今日不遵守公子的吩咐,幾乎弄出大亂於來。想不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叫化,竟是有意來船上臥底的。倘非公子有先見之明,知道有人上了船時,這般重大的干係,小人便粉身碎骨,也擔當不起。”朱鎮嶽叫船戶起來,說道:“我何嘗有甚麼先見之明,這叫化假裝的雖不錯,但是粗心了一點兒,他自己留出一個上船的記號給我看,我才一望分明。這船板都是光滑乾淨的,平日你們打從岸上回船,穿了鞋子的,必得在跳板上脫了鞋子才下船。若是赤腳,也得用洗帚洗滌乾淨才下船,沒有腳上帶著泥沙在船板上亂踩的。

“這叫化因怕回來撞見他,壞了他的計算,只要哄騙得你答應了,就匆匆上船蹲伏。便沒想到泥沾的腳,踏在光滑乾淨的船板上,一步一步的都留下了痕跡,他上船不久,我就回來。你因天色已將近黃昏了,不曾留神船板上有腳印。我看腳尖朝著船梢,只有上船的印,沒有下船的印。無論甚麼人看了,也都知道上船的人不曾下船去。”船戶聽了這般解釋,這才恍然大悟。

天光一亮,就從白馬隘開船向常德進發。一帆風順,只一日便安抵了常德。朱鎮嶽將金銀運回烏鴉山老宅。這時他家還有七十多歲的祖母,和叔伯堂兄弟人等,朱鎮嶽還是第一次歸家,骨肉團圓,自有一番天倫樂趣,這都不用說他。在家盤桓了好多日,因心裡懸念在西安的父母,復束裝動身,仍由水路回龍駒寨去。這回僅帶了隨身盤費,肩上沒有擔負何項責任,比較來時,自是舒服多了。

這日,船仍停泊白魚磯。朱鎮嶽想起那夜和那漢子交手的情形,心裡委實有些放心不下。思量我此刻身上也沒有什麼責任,何妨上岸去訪問訪問,看這一處有沒有畢門中弟子。主意已定,便與船戶說知,有事須在這裡耽擱些時,等事情辦妥了才開船。船是他包定的,開頭停泊,當然由他主張。朱鎮嶽上岸訪問了三四口。這白魚磯本不是停船的碼頭,不過河面曲折,上下的船可以藉此避避風浪。岸上只有七零八落的幾戶人家,做點小買賣,並沒有大些兒的商店。不須幾日工夫,周近數十里以內都訪遍了。休說沒有畢門的弟子,流傳在這一帶連一個會些兒把式的人也沒有。朱鎮嶽訪得了這種情形,只得沒精打采的,打算次日開船前進。

這日天色已將晚了,朱鎮嶽在船上坐著,覺得無聊。獨自在岸堤上,反操著兩手,踱來踱去。偶然一眼看見靠堤有個小小的茅棚,棚裡坐著一個白鬚老人,在那裡彎腰低頭打草鞋。棚簷下懸掛著無數打成了的草鞋。朱鎮嶽看那老人的姿態精神,絕對不似尋常老年人的龍鍾樣子,不由得心中動了一動。暗想我何不如此這般的,去探看他一番。即算訪不著畢門弟子,能另外訪著一個奇人,豈不甚好?想罷,即匆匆回船。不知朱鎮嶽打算如何去探看老人?那老人畢竟是誰?且待第四十一回再說。

①桅顛,船桅頂部。

②太息,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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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賣草鞋喬裝尋快婿 傳噩耗乘間訂婚姻

話說朱鎮嶽匆匆回到船上,叫船戶過來,借了一套粗布衣服,自己改裝出一個船戶來。上岸走近茅棚,向那老者問道:“草鞋幾文錢一雙?”老者並不抬頭,只望了望朱鎮嶽的腳,即隨手拿了一雙,摜在朱鎮嶽跟前,答道:“我的草鞋,比旁人打的結實,一雙足抵兩雙。旁人的賣五文錢一雙,我的要賣八文。你穿過一雙,便知道比買旁人的合算。”

朱鎮嶽看老者身旁,有一把破了的小杌子,即拿過來坐著。藉著套草鞋耽延的時間(草鞋上的繩索,照例須買的人臨時結絆)問老者道:“看你老人家鬚髮全白了,精神倒是很好。不知尊庚已有幾旬了?”老者見問,才抬頭望了朱鎮嶽一眼,仍低頭結著草鞋,答道:“老了,不中用了,今年痴長了七十八歲。”朱鎮嶽道:“你老人家就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朱鎮嶽問這話的時候,已伸著赤腳踏進草鞋。老者且不回答,很注意的向朱銷嶽腳後跟望了幾眼,連忙起身放下結著的草鞋,對朱鎮嶽拱了拱手,笑道:“原來是朱公子來了,輕慢,輕慢。若不是於無意中看出了尊足的傷痕,又幾乎錯過了。”朱鎮嶽不由得吃驚問道:“老丈何以看了我腳上的傷痕,便知道我是朱某?”老者哈哈笑道:“老朽特地在這裡等候公子,豈有不知道的道理?寒舍離此地不遠,就請公子屈駕一臨,如何?”

朱鎮嶽突然見老者這般舉動,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問道:“請問老丈尊姓大名?今日初次和老丈會面,老丈何以知道我會到這裡來,先在這裡等我?一月以前,在白馬隘地方,刺傷我這腳的,難道就是老丈麼?”老者搖頭笑道:“老朽何至刺傷公子,公子如想見那夜在白馬隘和公子交手的人,此時正好隨老朽前去。老朽的姓名,到了寒舍,自然奉告。”

朱鎮嶽心想:這老人的神情舉止,使人一望便能知道非尋常的老人。在白魚磯和白馬隘所遇的三個人,十九就是這老人的徒弟。也不知他們和我有甚麼過不去的事,兩次來找我動手鬥不過我,於今卻又改變方法,想引我到他們巢穴裡去。雖明知這番若是同去,是免不了又要動干戈的。但這老人既專在這裡等我,我就要推諉不去,他也不見得便肯放我過去。徒然示弱於人,於事無益。好在我的金銀已經運到了家,我單獨一個人沒有顧慮,不怕遭逢了何等意外。我就跟他去,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思量既定,當下便向老者說道:“自應同去拜府,請略等一等,我回船更換了衣服便來。”老者笑道:“就這衣服何妨,我輩豈是世俗的眼睛,專看在人家的衣服上。就是老朽身上穿的,何嘗不與公子一般。就這樣最好,用不著去更換,耽擱時刻。”朱鎮嶽見老者這們說,只得說道:“衣服即算遵命,用不著更換,但是得向船戶招呼一聲,也使他好安心等候我回船。”老者搖手道:“這也可以不必。他們不見公子回船,自知道等候。船上又沒有值錢的細軟,值得如此費周折。”朱鎮嶽被說得不好意思,只得毅然答應。這老者拍拍身就走,茅棚、草鞋都不顧了。

朱鎮嶽跟在後面,覺得老者的腳步甚快,振作起全副精神,才勉強跟上。沒行走一會,天色就昏暗了。幸有星月之光,辨得清道路。朱鎮嶽初時以為,老者既說寒舍離此地不遠,至多也不過幾十里路。及至跟著飛走了一夜,走到天光大明,還不見到。朱鎮嶽平生用赤腳草鞋,一夜奔馳這們遠的道路,這是第一次。工夫雖來得及,兩隻腳底卻走起了好幾個水泡,步步如踏在針氈上,痛徹肺腑。實在忍耐不住了,只好詰問老者道:“老丈說府上離此地不遠,於今已走了一整夜,雖不能計算已行了多少里路,然估量已走得不少了,何以還不見到呢?”老者連連點頭道:“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不遠了。累苦了公子,可在火鋪①裡歇歇。”老者引朱鎮嶽到路旁一家火鋪裡,陪朱鎮嶽同吃了些充飢的東西。教朱鎮嶽伸出兩隻腳來,老者含著一口冷水,向腳底噴噀②了幾口,用手在走起的幾個水泡上,揉擦了一會,帶笑說道:“尊師走路的本領極好,怎不傳給公子?老朽倒不曾留意,此後從容些走罷。”

朱鎮嶽心想:不錯,我師傅曾帶我往各處遊歷,他老人家行路不起灰塵,說是練氣的工夫有了火候,才能如此,我此刻哪裡夠得上說有這種本領。看這老者的本領,遠在我之上,我此去他若對我有惡意,我如何能對付得了呢?想到這上面不由得就有些害怕起來。忽又轉念一想道:“他若果是惡意,我和他同走了一夜,他何時不可動手做我,定要將我引到他家裡才下手。”有了這們一轉念,心裡又覺安了許多。然朱鎮嶽是少年好勝的人,因為好勝的一念所驅使,才肯冒險跟來。於今只走路—端,便賽不過七十八歲的老人,面上如何不覺得慚愧?好在老者行所無事的樣子,開發了飯食錢,又引朱鎮嶽上路。說也奇怪,朱鎮嶽兩腳本已痛得寸步難移了,經老者一噴水,一揉擦,此時已全不覺得痛苦了,和初上道的一般。老者行走也不似昨夜那般飛也似的快了。

又走了一日,直走到第三日午後,才走到一座巉巖陡削的山下。老者指著山上,笑道:“這可真到了寒舍了。”朱鎮嶽抬頭看這山,高聳入雲,危巖壁立,雖依稀認得出一條樵徑,然一望便能斷定,已經多年沒有樵夫行走,荊棘都長滿了。岩石上的青苔光溜溜的,可想像人的腳一踏在上面,必然滑倒下來。幸虧朱鎮嶽在陝西的時候,曾上過這般陡峻的山峰,這時施展出工夫來,還不甚覺吃力。老者引著彎彎曲曲的,走到半山中一處山坡裡,只見一所石屋,臨巖建築。石屋的牆根和屋頂,都佈滿了藤蘿,遠望好象是一個土阜,看不出是一所房子。石屋周圍,有無數的參天古木,幽靜到了極處,休說不聞人聲,連禽鳥飛鳴的聲音也沒有,靜悄悄的如禪林古院。

朱鎮嶽雖是個少年好動的人,然一到了這種清幽的地方,不由得塵襟③滌淨,心地頓覺通明,不禁長嘆了一聲道:“好一個清幽所在,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不是老丈這般清高的人,誰能享受這般清幽的勝境?便是我今日能追隨老丈到這裡來,也就是三生有幸也。”老者笑道:“公子既歡喜這裡清幽,不妨在這裡多盤桓些時日。”說著,上前舉手敲門,即聽得呀的一聲門開了。

朱鎮嶽看那開門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儼然富貴家公子的模樣。不覺心裡詫異,暗想像這樣的嬌貴公子,如何能在這深山窮谷之中居住?再看那少年,含笑對自己拱手說道:“朱公子別來無恙?”才吃了一驚,仔細看時,原來不是別人,正是在白馬隘從船梢木板底下拖出來的叫化。此時改變了這般華麗的裝束,任憑如何有眼力的人,一時也辨認不出來。當下朱鎮嶽既看出就是那個叫化,便也連忙陪笑拱手。老者讓朱鎮嶽進門,即回頭對這少年說道:“朱公子來了,怎不去叫你哥哥快出來迎接?”少年應著是,走進隔壁一間房裡去了。朱鎮嶽進門看這房子,和尋常三開間的客堂房相似,只是房中並沒有甚麼陳設,案凳都很粗笨,勉強能坐人而已。石壁上掛了幾件兵器,也都笨重不堪。老者親手端了一把凳子,給朱鎮嶽坐。朱鎮嶽向老者行了禮,剛待展問④老者邦族⑤及此番見招的緣由。

只見少年從隔壁房裡出來,到老者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老者哈哈入笑道:“蠢才,蠢才。都是自家人,一時的輸贏,有甚麼要緊?值得這般做作,這們小的氣量,真是見笑朱公子。再去,教他儘管出來相見,‘不打不相識。’難道這句話,他也沒聽人說過嗎?”朱鎮嶽聽了這兒句話,逆料不是白魚磯交手的,便是白馬隘交手的人。因鬥輸了,不肯出來相見。見這少年現出躊躇不肯再去的神氣,便起身笑問是怎麼一回事。老者道:“小兒不懂事,前月瞞著老朽到白魚磯向公子無禮,卻被公子傷了。將息至今,才把傷痕治好,此刻他聽說公子來了,還不好意思出來相見。”朱鎮嶽也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我得罪了大哥,我親去向他陪罪便了。”說著,對少年說道:“請足下引我去見他。”

少年笑著道好,遂把朱鎮嶽引進隔壁房裡。朱鎮嶽看靠牆一張床上,斜躺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年紀若有三十來歲,生得濃眉巨眼,很有些英雄氣概。回想在白魚磯那夜所遇那漢子的情形,果和這人彷彿。此時這人臉上,現出盛怒難犯的樣子。朱鎮嶽上前作了一揖,說道:“那夜委實不知是大哥,乞恕我無禮。”

這人不待朱鎮嶽再往下說,托地跳下地來,指著朱鎮嶽高聲說道:“你也欺我太甚了,你到我家來,我既不肯見你,也就算是低頭服輸到極處了。你還以為不足,要來當面奚落我。”說罷,氣沖沖的回身一腳,將窗門踢破,一閃身就縱上了後山石巖,再一轉眼,便不知去向了。朱鎮嶽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向人陪罪,反受人這般唾罵。一時竟被罵得怔住了,不知應如何對付才妥。這漢子方從窗口逃去,即聽得老者在客堂裡罵道:“孽畜安敢對公子無禮。”隨即走進房來,對朱鎮嶽再三道歉。朱鎮嶽倒不生氣,只覺得這漢子的脾氣古怪。當下仍和老者退到客堂,分賓主坐定。

老者從容說道:“公子雖不曾見過老朽的面,只是老朽的名字,公子必是曾聽得尊師說過的。老朽便是與尊師同門的田廣勝,公子心中可想得起這個名字麼?”朱鎮嶽聽了,慌忙站起身說道:“原來就是田師伯,小侄安有不知道的道理。”說著,從新拜下去,田廣勝忙伸手拉起來,指著少年給朱鎮嶽介紹說:“他姓魏,名壯猷。原是我的徒弟,於今又是我的女婿了。我本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名孝周,在廣西當協統⑥。三年前,陣亡在長毛手裡,屍首都無處尋覓。我只得將在我跟前的幾個徒弟,齊集在一塊兒,說道:‘他們大師兄陣亡,屍身無著,我固然是痛心極了。便是你們一則念與我師弟之情,二則念與你大師兄同門之親,手足之義,都應該各自盡點兒力量去尋覓回來,才對得起你大師兄的英靈。此刻你兩個師妹,都還不曾許人,看是誰能將大師兄的屍身尋回來,我即招誰做女婿。’那時幾個徒弟,都竭力尋找,卻是魏壯猷找著了。魏壯猷那時才有十五歲,正和我最小的女兒紅紅同年。我既有言在先,不能不踐,就招了他在家裡贅婿。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尚不曾許人。這兩個女兒,是我繼配的女人生的。

“那年我大兒子既陣亡了,家鄉地方,被長毛亂得不能安身。此山在貴州境內,這屋子原來是畢祖師當年修煉之所。山中豺狼虎豹極多,祖師當日不肯傷害這些猛獸,為的是不許尋常人能上這山裡來,特地留了這些猛獸,看守山坡,好使左近幾十里路以內的人,不但不敢上山,並不敢打山腳下經過。

“祖師去世的時候,我們同門三兄弟,都在這屋裡。祖師將身邊所有的東西,分給我們三人,這房子就分給我了,我固有家室在廣西原籍,用不著這房屋居住,空著好多年。及至這番被長毛亂得我不能在家鄉安身,只好搬到這裡來,暫避亂世.誰知到這裡不久,我繼配的女人就病死了。人人只知道中年喪偶,是人生最煩惱的事。不知道老年忽死去一個老伴侶,其煩惱更比中年厲害。

“自從拙妻死後,我只將他草草的安葬在這山裡,便終日在外遊覽山水。仗著老年的腳力還足,時常出門,三五月不歸來。前月我正在廬山,尋覓幾種難得的草藥。忽見小女紅紅找來,說他二哥義周,在白魚磯被朱三公子殺傷了,傷的甚是沉重,睡在家裡人事不省。我一聽這消息。還摸不著頭腦。問小女說的是那裡來的朱三公子。你二哥在家好好的,何故去跑到白魚磯去,被人殺傷?

“小女拿出一封信來,原來是尊師雪門師傅託人寄給我的。信中說公子是他近年所收的最得意的徒弟,這回由公子押運二十多萬金銀回常德原籍。公子的本領,小小的風浪,原可以擔當得起,所慮就是公子有些少年好勝的脾氣,誠恐惹出意外的風波。公子失了事,便是他失了面子。因此特地寄這封信給我,要我念昔日同門之情,大家照顧照顧。這封信寄到,湊巧我不在家,落到了我這個不懂世情的二兒子義周手裡。他見雪門師傅誇讚公子是近來所收最得意的徒弟,有擔當風浪的本領,便不服氣。和他大妹子娟娟商量,要把公子押運的金銀截留,使公子栽一個跟斗。

“娟娟知道是這們不妥,不敢和他同去。然知道義周這畜牲是生成的牛性,也不敢勸阻。義周便獨自出門,要和公子見個上下。僥天之倖,在白魚磯遇著公子,被公子殺得他大敗虧輸,回家便臥床不起。他當時以為是必死無疑的了,求自己兩個妹子一個妹婿替他報仇雪恨。大女兒不能推卻,只得答應。一面教他妹婿改裝到公子船上刺探虛實,一面教他妹子到廬山報信給我知道。

“我當時看了尊師的信,不由得大吃一驚。思量這一班孽障,膽敢如此胡鬧。他們自己傷也好,死也好,是自作自受,不能怨天尤人。只是萬一傷損了公子一毫一髮,這還了得。教我這副老臉,此後怎生見雪門師弟的面呢?連夜趕回家來,想阻止大女兒不許胡鬧。及至趕到家時,大女兒也已在公子手裡領教過,回家來了。大女兒盛稱公子的本領了得,他若非戴了面具,臉上必已被公子刺傷了。我聽得公子只腳上略受微傷,才放了這顆心。依我的氣忿,本待不替孽子治傷的。只因他兩個妹子,一個妹婿,都一再跪著懇求,我才配點兒藥,給孽子敷上。可惡的孽障,到今日還不悔悟自己無狀,倒懷恨在心,不肯與公子相見。這都只怪我平日教養無素,以致養成他這種乖張不馴良的性子,實是對不起公子。”

朱鎮嶽聽了這番話,才如夢初醒。暗想怪道那夜在白馬隘交手的時候,那人再也不肯開口,原來是女子戴了面具,假裝男子,所以頭臉那們大,身材又那們瘦小。我末了一劍,刺在他面具上,怪不得喳的一聲響。那夜若不是我安排了鑼鼓助威,使他害怕驚動岸上的人,慌張走了。再鬥下去,不見得不吃他的虧。只可惜這娟娟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子,有這們好的本領,倒是我應當結交的好朋友。朱鎮嶽心裡這們著想,偶然觸發了—句話,連忙起身向田廣勝說道:“田師伯太言重了,小侄開罪了義週二哥,他見了小侄生氣,是應該的。承師伯瞧得起小侄,不把小侄當外人,呼小侄的名字,小侄就很感激。叫小侄公子,小侄覺得比打罵還難受。”田廣勝點頭笑道:“依賢侄的話便了。賢侄可知道我藉著賣草鞋,在白魚磯專等候賢侄,是甚麼用意?”朱鎮嶽道:“小侄以為這是承師伯不棄,想引小侄到這裡來的意思,但不知是與不是?”田廣勝搖頭笑道:“我明知賢侄家住在常德烏鴉山底下,若只為想引賢侄到這裡來,何不直到烏鴉山相邀,值得費如許周折。”朱鎮嶽也覺得有理,只是猜不出是何用意。

田廣勝接著笑道:“我從廬山回來,不多幾日,又接了尊師從西安傳來的一封信。因為有這封信,我才是這們佈置。我今年已痴長到七十八歲了,正是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在人世上延挨一日算一日。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我於今既已活到七十八歲了,死了也不為委屈。不過我有未了的心願,若不等待了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我有甚麼心願未了呢?就是我這大女兒娟娟,今年二十一歲了,還不曾許配人家。論到我這個女兒,容儀品性都不在人下。若不過事苛求,早已許給人家了。無奈我這女兒,固是我晚年得的,從小我就把他看得過於嬌貴,傳授給他的武藝,也比傳授旁的徒弟及兒子都認真些。他的武藝既高,眼界心性也就跟著高了。尋常的少年,沒有他看得上眼的。他發誓非有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他心服的,寧肯一生不嫁。我年來到處留神物色,休說人品學問武藝都能使我女兒心服的男子不曾遇見過,就是降格相從,只要我看了說勉強還過得去的,也沒有遇著。這番天緣湊巧,得了賢侄這般一個齊全的人物。若是尊師託人帶信給我的時候,我在家接了信,我兒子便不致到白魚磯與賢侄為難。我兒子不被賢侄殺傷,不求他妹子報仇,他妹子更何致與賢侄交手?固有這們—錯誤,我女兒才得心悅誠服的欽佩賢侄。

“我看這種姻緣,真是前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想就此將小女娟娟許配賢侄,只不知賢侄的意下如何?只要賢侄口裡答應了,至於成親的日期,此時儘可不必談及。賢侄如有甚麼意思,不妨直對我說,毋須客氣。我也原是不存客氣,才當面對賢侄說。其所以假裝賣草鞋的,親自將賢侄引來這裡,也就是要藉此看看賢侄的氣度和能耐。我見賢侄的時候,故意說寒舍就在離此地不遠,更不教賢侄回船換衣服,賢侄竟能同行三日,一點兒不曾現出忿怒的樣子,可見得氣度寬宏,不是尋常少年人所能及。而我那孽障對賢侄無狀,賢侄能犯而不較,尤為難得。”

朱鎮嶽至此,才覺悟種種境遇,都是有意造設的。心想娟娟的本領,確是我的對手,又是田師伯的小姐,與我同門,許配給我,並不委屈了我。此刻田師伯當面問我,我心裡是情願,原可以當面答應他。不過我父母都在西安,這樣婚姻大事,雖明知由我親自定下來,我父母是決沒有不依的,然於為人子的道理,究竟說不過去。想到此處,即向田廣勝說道:“承師伯不嫌小侄不成材,小侄還有甚麼異議,本來就可以聽憑師伯作主的。只因小侄這番回常德,是奉了家父母的命,押船回來的,為急於要回西安覆命,才在家不敢耽擱,只住了一個多月,即動身回西安去。此時家父母在西安,見小侄還不曾回去,心裡必異常懸念。小侄打算即刻動身,兼程並進,到西安覆命之後,將師伯這番德意,稟過家父母。想家父母平時極鍾愛小侄,這事斷沒有不許的。那時再從西安到這裡來,一則好使家父母安心,二則既稟告了家父母,小侄的心也安了。還望師伯體念小侄這一點兒下情。”

田廣勝聽了,待開口說甚麼,忽又忍住。半晌,才說道:“這是賢侄的孝行,我本不應相強。但是據我的意思,婚姻大事,自應請命父母,然有時不得不從權。我於今並不要賢侄和小女成親,只要賢侄口裡答應一句就是了。”朱鎮嶽道:“師伯的話說得明白。小侄其所以不敢答應,就是因這事體太大,一經口裡答應了,便至海枯石爛,也不能改移。於今小侄離開西安,已有大半年了,誠恐自小侄離開西安以後,有門戶相對,人物相當的女子,已由家父母作主聘定下來了,小侄並不知道,又在師伯跟前答應了,將來豈非事處兩難?”田廣勝不住的點頭道:“賢侄所慮的,確是不錯。此刻我只問賢侄一句話:倘若賢侄此時能知道尊父母實在不曾在賢侄離開西安以後,替賢侄定婚,而尊父母又斷斷不會不許可賢侄在這裡定婚,那麼,賢侄可以答應我麼?”朱鎮嶽道:“那是自然可答應的。不過此地離西安這們遠,從何可以知道呢?”田廣勝道:“賢侄不知道,我倒早已知道了。賢侄大概能相信我七十八歲的人了,說話不至於信口開河。賢侄所慮的這一層,我能擔保沒有這回事,並能代賢侄擔保,尊父母萬不至於說話。但須賢侄答應下來,我立刻便拿我能擔保的證據給賢侄看。”

朱鎮嶽思量:這種擔保,不過是口頭上一句話,如何能有證據給我看呢?若果能證實我所慮的,沒有這回事,我就答應了也沒要緊。遂對田廣勝道:“師伯既說能擔保,必沒有錯誤,何須要甚麼證據?只是不知道師伯所謂證據,究竟是甚麼?莫不是有新自西安來的人麼?”田廣勝道:“賢侄且答應了我再說,並不是我要逼著賢侄答應,這其中的道理,等一會自然明白。”朱鎮嶽道:“既這們說,小侄便權且答應了。將來只要家父母不說甚麼,小侄決無翻悔。”田廣勝至此,才把所謂能擔保的證據拿了出來。朱鎮嶽一看,只嚇得號啕痛哭。不知到底是甚麼證據?且待第四十二回再說。①火鋪,古代候望敵情的崗亭。

②噀(xùn),噴。

③塵襟,世俗的胸襟。

④展問,詢問。

⑤邦族,籍貫姓氏。

⑥協統,清末軍隊一協的首領。協,清末軍隊編制單位,在鎮之下,三營為一標,兩標為一協,相當於現代的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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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魏壯猷失銀生病 劉晉卿熱腸救人

話說田廣勝將所謂擔保的證據拿出來,朱鎮嶽一看,原來是一封信。這信是雪門和尚寫給田廣勝的,信中的語意很簡單,只說某月某日捻軍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現已由雪門和尚自己備棺盛殮,即日動身運回常德原籍。信尾託田廣勝設法勸阻朱鎮嶽,勿再去陝西。朱鎮嶽只看了府尹朱公夫婦同時殉難這幾句,已呼天搶地的痛哭起來。沒哭一會,便倒地昏過去了。

田廣勝、魏壯猷都忙著灌救,半晌醒轉來,仍哭著責備田廣勝道:“師伯既得了這信,怎的不於見面的時候給我看?好教我奔喪前去。隱瞞三四日,倒忍心和我議婚事,使我成為萬世的罪人,是甚麼道理?”田廣勝連忙認罪道:“這是我對不起賢侄。不過雪門師傅的信上說了,即日動身運柩回常德原籍,怎好教賢侄去奔喪呢?在我瞞三四日不說,固是全因私情,沒有道理。只是在賢侄遲三四日知道,並不得謂之不孝。賢侄得原諒我,若在見面的時候將這信給賢侄看了,則三年之內,不能向賢侄提議婚的話。我剛才已曾對賢侄說過了,我於今已是七十八歲的人了,正如風前之燭,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後,只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願擔著這點不是,逼著賢侄承諾我的話,以了我這樁惟一的心事。”

朱鎮嶽見田廣勝這們說,自覺方才責備的話,說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廣勝叩頭,泣道:“師傅信中雖說已動身運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著先父母的靈柩同行。”田廣勝拉起朱鎮嶽說道:“賢侄用不著去,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約不出一二日,便能將靈柩運上這裡來。”朱鎮嶽問道:“運到這裡來做甚麼呢?”田廣勝道:“我估料長毛的氣焰,還得好幾年才能消滅,就是常德,也非安樂之土。賢侄這番又運回這些金銀,更是惹禍的東西。我看這山裡還好,已打發兩個小女去烏鴉山,迎接令祖母到這裡來,免得年老人擔驚受怕。尊大人的靈柩,暫時安厝①在這山裡,等到世局平靜了,再運回原籍.雪門師傅來了之後,我還要和他商量,盡我們的力量,下山去做幾樁事業。”

朱鎮嶽見田廣勝這們佈置,只得依從。過不了幾日,果然朱沛然夫婦的靈柩,和朱鎮嶽的祖母都到了。大家在這山裡,整整的住了八年,清兵破了南京之後,朱鎮嶽夫婦才回烏鴉山祖屋。朱鎮嶽的祖母和田廣勝,都死在這山上。這八年當中,田廣勝、雪門和尚以及朱鎮嶽夫婦、魏壯猷夫婦,都曾下山做過許多救苦救難的事。因田廣勝和朱鎮嶽都挾了一種報仇的念頭,暗中替清軍出了不少的力。但是這些事,不在本書應寫之列,都不去寫他。不過寫到這裡來了,卻不能不連帶把魏壯猷的履歷,略為交待一番,使看官們知道這部書中的重要人物清虛觀笑道人的來歷。

魏壯猷自從田廣勝死後,不久他夫人紅紅也死了。他和紅紅伉儷的情分,本十分濃厚,紅紅一死,他悲痛到了極點。這時南京已破,清室中興,各省粉飾太平。人民在幾年前因兵荒離亂的,至此都漸漸的各回故土了。魏壯猷早已沒有父母,跟著田廣勝長大的,此時無家可歸。只得藉著遊山攬勝,消遣他胸中悼亡之痛。

田廣勝在日,手中積下來的資財很不少,約莫有二三十萬。他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因和朱鎮嶽負氣,出走得不知去向。臨死只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婿在跟前。這多的遺產,當然分給朱鎮嶽、魏壯猷兩人。魏狀猷得了這一部分財產,獨自一個人用度,手頭自然很闊。遊蹤所到之處,當地的縉紳先生以及富商大賈,無不傾誠結納。只是他對人從不肯露出自己的本像來,一般人見他生得風度翩翩,溫文爾雅,都以為他是一個宦家公子,誰知道他是一個劍俠呢?

有一次,魏壯猷游到了四川重慶,住在重慶一個最大最有名的高升客棧裡。這客棧房屋的構造,是五開間三進。樓上地下,共有三四十間房子。有錢的旅客,到重慶多是在這客棧下榻。魏壯猷到的時候,歡喜第三進房屋又寬敞又雅潔,只可惜已有三間被人佔住了,僅餘下一間廂房。中間客廳,是不能住人的。魏壯猷單身一個人,本來有一間廂房住著便得了。但是他因好交遊,無論到甚麼地方,總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這一間廂房,因此不夠居住。當下便和客棧帳房商量,要騰出這三間房子來,給他一人居住。房錢多少,決不計較。帳房看魏壯猷的行李很多,很透著豪富的氣概,以為是極闊的候補官兒,來這裡運動差缺的。恐怕錯過了這個好主顧,連忙答應了魏壯猷,向那三個旅客要求移房。費了許多唇舌,才將三間房子騰了出來,給魏壯猷一個人住了。

魏壯猷照例結交當地士紳,終日賓朋燕集,弄得五開間的房子都座無隙地。一時魏公子在重慶的聲名,幾於沒人不知道。他這回來四川遊歷,身邊帶了千多兩黃金,原不愁不夠使費。金銀在他這種有本領的人手裡,不問到甚麼地方,難道還有人能劫奪了去嗎?只是事竟出人意外,這日魏壯猷因須付一筆帳,開箱打算取一百兩黃金出來兌換。足足的一千兩黃金,哪裡還有一兩呢?只剩了一塊包裹的包袱,不曾失掉。魏壯猷不由得大吃一驚。暗想,這事真奇怪,這一疊八口皮箱,金葉放在第六口皮箱之內,要開這箱,非將上面五口搬開不可,五口皮箱內盡是衣服,每口的分量很不輕,要搬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並且每口皮箱都上了鎖,貼了封條,鎖和封條絲毫未動,這金葉從哪裡取出去的呢?這一進房屋,除了我沒旁人居住,我在家的時候,固然沒人敢動手偷我的東西,便是我每次出外,多在白天,門窗都從外面鎖了,鑰匙在我自己身上,若曾有人動過鎖,我回來開鎖的時候,豈有個不知道的?魏壯猷心裡一面思量,一面將這七口皮箱次第開看,都一些兒沒有動過的痕跡.惟有第四口箱中的一塊一百五十兩重的金磚,也宣告失蹤了,不覺失聲叫著哎呀道:“這就是奇怪了。這塊金磚,因是紅紅留下來的紀念物,多久不曾開看,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不知放在哪口皮箱裡。方才若不是看見這個裝金磚的盒兒,在衣服底下壓著,我說不定一時還想不起被人盜去了呢?如果盜這金子的人,是將八口皮箱都打開來,一口一口的搜索,則不但箱外的鎖和封條應該現些移動過的痕跡,便是箱內的衣服,也應該翻得七零八亂。若不是一口一口打開來搜索,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口箱裡的東西,外人能這們輕巧的盜去?”魏壯猷反覆尋思,只覺得奇怪,再也想不出是如何失掉的道理來。不過懸揣②盜這金子的人的本領,可以斷定決不尋常。報官請緝,是徒然教盜金子的人暗中好笑,沒有弋獲③希望的。倒不如絕不聲張,由自己慢慢地尋訪。失掉金子的事小,這樣盜金子的能人,卻不捨得不尋訪著,好藉此結識這們一個人物。當時將皮箱仍舊堆疊起來。

在魏壯猷失掉這點兒金子,原不算甚麼。只是此時正在客中,又逼著須付帳給人,既拿不出金子來,就只得暫拿衣服典錢應付。心裡因急欲把盜金子的人探訪出來,也就懶得再和一般士紳作無謂的應酬了。高升棧的帳房,見魏壯猷拿衣服典餞還帳,料知是窮得拿不出錢來了。登時改變了對待的態度,平時到了照例結帳的時期,只打發茶房將帳單送到魏壯猷房中桌上,一聲不響就退出去的。此時帳房便親自送到魏壯獻手中,擺出冷冷的面孔,立在旁邊等回話了。魏壯猷卻毫不在意。隨即又拿衣服去當了錢,付給帳房。自己仍四處探訪這盜金子的人。

一連探訪了十多日,一點兒蹤影都不曾訪著。客棧裡的用度大,他又不知道省儉,衣服典當起來不值錢,出門的人更能有多少衣服?不須幾次,就當光了。新結交的一般士紳,忽然不見魏公子來邀請了,初時以為是害了病,還有幾個人來客棧裡看看。幾日之後,都知道魏公子手邊的銀錢使光了,靠著典當度日。一個個都怕魏公子開口告貸,誰也不敢跨進高升棧的門。有時在路上遇著,來不及似的迴避。魏壯猷心中有事,哪裡拿這些人放在眼裡?客棧裡的人,見魏壯猷終日愁眉不展,只道是窮得沒有路走了,才這們著急。帳房恐怕再往下去還不起房飯錢,便走來對魏壯猷說道:“客人既手邊不寬展,不能和往日那般應酬了,還要這們多房間幹甚麼呢?下面有小些兒的房間,請客人騰出這一進房屋給我,好讓旁的客人來住。”魏壯猷心裡正因訪不著盜金的人非常焦躁,聽了帳房的話,只氣得指著帳房火罵了一頓。帳房以為魏壯猷窮了,是不敢生氣的,想不到還敢罵人。究竟摸不著魏壯猷的根底,不敢認真得罪,只好咕都著嘴,退了出來。魏壯猷心裡一煩悶,便幾日不出門,貧與病相連,竟悶出一身病來了。練過工夫的壯年人,不生病則已,生病就十分沉重。

魏壯猷到各處遊歷,舉動極盡豪華,然從來不曾帶過當差的。在平時不生病,沒有當差的,不覺著不便,此時病得不能起床了,偏巧沒有錢,又和帳房翻了臉,客棧裡的茶房都不聽呼喚起來,便分外感覺得痛苦了。連病了三日,水米不曾沾唇。客棧裡的人,都以為魏壯猷是個不務正的紈絝子弟,不足憐惜。

這時卻激動了一個正直商人,慨然跑到魏壯猷房裡來探看,並替魏壯猷延醫診治。這個人是誰呢?是在成都做鹽生意的,姓劉名晉卿,這時年紀已有五十多歲了。在成都開了三十年鹽號,近來因虧折了本錢,打算將鹽號盤頂給人。只因劉晉卿所開的鹽號規模太大,成都的商人多知道這鹽號的底細,不肯多出頂價。劉晉卿嘔氣不過,帶了些盤纏,特地到重慶來覓盤頂的主兒。湊巧不先不後的與魏壯猷同這一日到高升棧。兩個月來,魏壯猷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他自己是一個謹慎商人,心裡也不以魏壯猷的舉動為然。不過見魏壯猷一旦貧病得沒人睬理了,覺得這種豪華公子不知道一些人情世故,拿銀錢看得泥沙不如的使用,一朝用光了,就立時病死也沒人來踩理,很是可憐。遂袖了二十兩銀子,走到魏壯猷房裡來,殷勤慰問病勢怎樣。

魏壯猷不曾害過大病,此時在這種境遇當中,病得不能起床,使他一身全副本領一些兒不能施展,才真有些著急起來。幾次打算教茶房去延醫來診視,無奈茶房受了帳房的囑咐,聽憑魏壯猷叫破了喉嚨,也只當沒聽見。魏壯猷正在急得無可如何的時候,恰好劉晉卿前來問病。魏壯猷看了劉晉卿這副慈善面目和殷勤的態度,心裡就舒暢了許多,就枕邊對劉晉卿點頭道謝。劉晉卿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床頭,說道:“我是出門人,沒有多大的力量,因見閣下現在手中好像窮迫的樣子,恐醫藥不便。我同在這裡作客,不忍坐視。閣下想必是席豐履厚慣了的人,不知道人情冷暖。我雖不知道閣下的家業,然看閣下兩月來的舉動,可知尊府必是很富厚的。我此時去替閣下請個好醫生來,閣下將病養好了,就趕緊回府去。世道崎嶇,家中富裕的人,犯不著出門受苦。”在劉晉卿說這番話,自以為是老於世故的金石之言,魏壯猷只微微的笑著點頭。

劉晉卿一片熱誠,親去請了個醫生來,給魏壯猷診視了,開了藥方。也是劉晉卿親去買了藥來,煎給魏壯猷服了,外感的病,來得急,也去得快。服藥下去後,只過了一夜,魏壯猷便能起床,如平時一般行走了。

因已有幾日不曾出外探訪偷金子的人,心裡實在放不下。這日覺得自己的病已經好了,正思量應如何方能訪得出偷金子的人來,忽然從窗眼裡飄進一片枯黃的樹葉來,落在魏壯猷面前。魏壯猷原是一個心思極細密的人,一見這樹葉飄進房來,心裡不由得就是一驚。暗想;此時的天氣,正在春夏之交,那來的這種枯黃樹葉?並且微風不動,樹葉又如何能從天空飄到這房裡來?隨手拾起這片樹葉看時,一望就可認得出是已乾枯了許久的,有巴掌大小,卻認不出是甚麼樹葉。又想這客棧四周都是房屋,自從發覺失了金子以後,我都勘察得仔細,百步以內,可斷定沒有高出屋頂的樹木。既沒有樹木,也就可以斷定這葉不是從樹枝上被風颳到這裡來的了。不是風颳來的,然則是誰送來的呢?魏壯猷是這們一推求,更覺得這樹葉來得希奇。剛待叫一個茶房進來,教認這葉是甚麼樹上的?

只見劉晉卿走來,問道:“貴恙已完全脫體了麼?”魏壯猷連忙迎著答道:“多謝厚意,已完全好了。”旋說旋讓劉晉卿坐。劉晉卿指著魏壯猷手中的枯葉,問道:“足下手中這片公孫樹葉,有甚麼用處?”魏壯猷喜問道:“老先生認得這是公孫樹葉嗎?甚麼地方有這種樹呢?”劉晉卿笑道:“怎麼不認識?這樹我在旁處不曾見過,只見瀘州玄帝觀裡面有兩株極大的。這葉上的露,能潤肺治咳嗽,但極不容易得著。我先母在日,得了個咳嗽的病,甚麼藥都吃遍了,只是治不好。後來有人傳了個秘方,說惟有公孫樹葉上的露,只須服十幾滴,便能包治斷根。我問甚麼所在有公孫樹,那人說出瀘州玄帝觀來。我做鹽生意,本來時常走瀘州經過的,這次便特地找到玄帝觀。公孫樹是見著了,但是葉上那有甚麼露呢?就是略有些兒,又怎麼能取得下來呢?在那兩棵樹下,徘徊了許久,實在想不出取露的法子來。虧了觀中的老道,念我出於一片孝心,拿出一個寸多高的磁瓶來,傾了五十滴露給我。這是他慢慢的一滴一滴取下來,貯藏著備用的。我謝老道銀子,他不肯收受。我帶了那五十滴露回家,先母服了,果然把咳嗽的病治好了。因此我一見這葉便認識。”

魏壯猷問道:“那玄帝觀的老道姓甚麼?叫什麼名字?老先生知道麼?”劉晉卿點頭道:“我只知道一般人都叫那老道為黃葉道人。姓甚麼?究竟叫甚麼名字?卻不知道。”魏壯猷道:“那黃葉道人此刻大約有多少歲數了?”劉晉卿笑道:“於今只怕已死了許多年了,我已有了二十多年不曾到那觀裡去。我去討露的時候,看那道人的頭髮鬍鬚都白的和雪一樣,年紀至少也應有了七八十歲。豈有活到此刻還不曾死的道理?”魏壯猷道:“既是隻有瀘州玄帝觀內才有這公孫樹,這片樹葉就更來得希奇了。”劉晉卿問是怎麼一個來歷,魏壯猷將從天空飄下來的話說了。劉晉卿也覺得詫異。劉晉卿去後,魏壯猷心想:這樹葉必不是無故飛來的。我於今既知道了公孫樹的所在,何不就去玄觀帝探訪一番呢?主意已定,遂即日動身向瀘州出發。

途中非止一日,這日到了瀘州,徑到玄帝觀察看情形。果見殿前丹墀④裡,有兩棵合抱不交的樹,枝葉穠密,如張開兩把大傘。葉的形式,與從窗眼裡飄進來的,一般無二。只這棵樹上的葉色青綠,沒有一片枯黃的。

魏壯猷把這觀的形勢都看了個明白,記在心裡,打算夜間再來觀裡窺探。正待舉步往觀外走,猛覺得頭頂上一陣風過去,樹葉紛紛落下來。驚得連忙抬頭看公孫樹上,只見一隻極大的蒼鷹,正收斂著兩片比門板還大的翅膀,落在樹顛上立著。那一對金色的眼睛,和兩顆桂圓相似。魏壯猷生平不曾見過這們大的飛鳥,很以為奇怪。心想像這們高大這們雄俊的鷹,若好生調教出來,帶著上山打獵,確是再好沒有的了。只是他立在這樹顛上,要弄死他容易,要活捉下來餵養,倒是一件難事。眉頭一皺,忽然得了個計較。心中暗喜道:“我何不投他一個石子,驚動他飛起來,再用飛劍將他兩翅的翎毛削斷,怕他不掉下來,聽憑我捉活的嗎?”

魏壯猷自覺這主意不錯,隨即彎腰拾了個鵝卵石,順手朝那鷹打去。這石子從魏壯猷的手中打出來,其力量雖不及炮彈那般厲害,然比從弓弦上發出去的彈子,是要強硬些的。無淪甚麼兇惡的猛獸,著了這一石子,縱不立時殞命,也得重傷,不能逃走。誰知這一石子打上去,那鷹只將兩個翅膀一亮,石子碰在翅膀上倒激轉來,若不是魏壯猷眼快,將身子往旁邊閃開,那石子險些兒打在頭上。然石子挨著耳根擦過,已被擦得鮮血直流。魏壯猷不由得又驚又氣,指著鷹罵道:“你這孽畜,竟敢和我開玩笑嗎?我要你的命,易如反掌。”口裡罵著,遂放出一道劍光來,長虹也似的,直向那鷹射去。哪知那鷹立在樹顛上,只當沒有這回事的樣子。劍光繞著樹顛,盤旋了幾轉,只是射不到鷹身上去。魏壯猷這才慌急起來。正在沒法擺佈的時候,那鷹兩翅一展,真比閃電還快,對準魏壯猷撲來。魏壯猷料知敵不過逃不了,失口叫了聲:“哎呀!”便緊閉雙睛等死。

少不得說時遲那時快的兩句套話,魏壯猷剛把雙睛一閉,耳裡就聽得殿上一聲呼叱,接著有很蒼老的聲音喊道:“休得魯莽。”那喊聲才歇,就覺得一個旋風,從臉上掠了過去。睜眼看時,那鷹已在這邊樹顛上立著,殿上站著一個白鬚過腹的老頭,左邊胳膊上也立著一隻和樹顛上一般大小毛色的鷹。那老頭笑容滿面的,望著魏壯猷點頭。魏壯猷見鷹尚有這般厲害,這養鷹的老頭,本領之大,是不待思索的了。當下不因不由的,便存了個拜這老頭為師的念頭,緊走幾步到殿上,對老頭拜了下去,說道:“若不是老丈相救,小子已喪生於鷹爪之下了。小子年來遊行各省,所遇的英雄豪傑不在少數,竟不曾遇見有這鷹這般能耐的。兩鷹是由老丈調教出來的,老丈有通天徹地的手段,可想而知了。小子一片至誠心思,想拜在老丈門牆之下,千萬求你老人家收納。”老頭伸手將魏壯猷拉起來,笑道:“你的骨格清奇,將來的造詣不可限量。但是我不能收你做徒弟。來,我引你見一個人罷。”

魏壯猷隨著老頭,彎彎曲曲的走到裡面一個小廳上,不禁又吃了一嚇。原來這廳上,睡著一隻牯牛般大的斑斕猛虎,那虎聽得有腳步聲,一蹶劣跳了起來,待向魏壯猷撲來的樣子。魏壯猷才被鷹嚇了那們一大跳,驚魂還沒定,哪裡再有和猛虎抵抗的勇氣呢?嚇得只向老頭背後藏躲。虧得老頭對那虎叱了一聲,那虎才落了威,拖著鐵槍也似的尾巴,走過一邊去了。魏壯猷心想:幸虧我在白天遇了這老丈,若在黑夜,冒昧到這裡來窺探,說不定我一條性命,要斷送在這兩樣禽獸的爪下。魏壯猷一面這們著想,一而跟著老頭轉到廳後一間陳設很古雅的房裡。

但見一個鬚髮皓然,身穿黃袍的老道,手中拿著拂塵,盤膝坐在雲床之上。並不起身,只向老頭笑了一笑,說道:“來了麼?”老道也笑著應道:“我正為不仔細,誤收了個劉鴻採做徒弟,後悔已來不及。這小子又要拜在我門下做徒弟,道友看我如何能收他?不過我瞧這小子骨格很好,道友若能收他在門牆之下,將來的成就,倒不見得趕不上銅腳。”老道微微的搖頭說道:“這小子此刻心心念念所想的,只是黃金白銀,哪有些微向道之意?銅腳能敝屣妻孥,視黃金如糞壤,卻是難能可貴的。這小子未必能及得。”

魏壯猷聽了兩老問答的話,雖聽不出銅腳是甚麼人,然老道人瞧不起自己的語意,是顯然可知的。思量他說我心心念念所想的,是黃金白銀,可見得我失竊的事,與他有關連,他才知道我是為探訪黃金下落來的,我豈真是為探訪黃金?這卻看錯我了。心裡如此想著,即走近雲床,跪下來叩頭說道:“小子年來遊蹤所至,極力結交各類人物,為的就是想求一個先知先覺之輩,好作小子的師資。即如小子這次失卻了黃金,若是被尋常人盜了去,小子決不至四處探訪。只因料知盜黃金的人,能耐必高出小子萬倍,且其用意,必不在一點點黃金。小子若不探求一個水落石出,一則違反了小子年來結交各類人物的本意,二則既逆料那個盜黃金的人,用意不在黃金,便是有意借這事試探小子。若小子置之不理,也辜負了這人的盛意。小子果得列身門牆,妻財子祿,小於久已絕念。”說著,連叩了幾個頭。

老道人至此,才起身下了雲床,點頭笑道:“你知道絕念妻財子祿,倒不失為可造之才。你師傅田廣勝,曾與我有點兒交情。我因見你的資質不差,恐怕手中錢多了,在重慶流連忘返,特地將你所有的盡數取來。又見你得不著探訪的門道,只得給你一個暗記,那黃葉便是我的道號。”

魏壯猷聽了這老道就是黃葉道人,暗想劉晉卿在二十多年前看見他,說他已有了七八十歲,於今照他這般精神態度看來,尋常七八十歲的人,那有這般強健?我能得著這們一個有道行的師傅,此後的身心,便不愁沒有歸宿了。當下魏壯猷便在玄帝觀,跟著黃葉道人一心學道。這個養鷹的老頭,看官們不待在下報告,大約也都知道,便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黃葉道人收魏壯猷做徒弟之後,即將從魏壯猷衣箱裡取來的金葉、金磚,仍交還魏壯猷。魏壯猷想起劉晉卿送銀及代延醫治病的盛意,覺得自己此刻既一心學道,留著許多金子在身邊,也沒有用處。劉晉卿因生意虧了本,不能撐持,才到成都招人盤頂,若將這金子送給他,正是雪裡送炭,比留在身邊沒有用處的好多了。魏壯猷自覺主意不錯,隨即稟明瞭黃葉道人,帶了金子回成都。

劉晉卿這時正為找不著盤頂的人,住在客棧裡異常焦急。客棧裡帳房見魏壯猷出門好幾日不回來,以為是有意逃走的,因劉晉卿曾代魏壯猷延醫熬藥,硬栽在劉晉卿身上,說劉晉卿必知道魏壯猷的履歷。魏壯猷欠了客棧裡二三百串錢的房飯帳,要劉晉卿幫同追討。劉晉卿更覺得嘔氣,這日忽見魏壯猷回來,心裡才免了一半煩惱。

魏壯猷一回到客棧,就拿出幾十兩銀子來,叫了一桌上等酒席,專請劉晉卿一人吃喝。劉晉卿見魏壯猷仍是初來時那般舉動,心裡很不以為然,推辭了幾遍,無奈魏壯猷執意要請。只得在席間委婉的規勸魏壯猷道:“我和足下雖是萍水相逢,不知道足下的身世。然看足下的豪華舉動,可知道是個席豐履厚的出身。於今世道崎嶇,人情澆薄⑤。只看足下初來的時候,結交何等寬廣,往來的人何等熱鬧,客棧裡帳房何等逢迎。只一時銀錢不應手,哪怕害了病,睡倒不能起床,也沒人來探望足下一眼。客棧裡帳房更是混帳,竟疑心足下逃走了。因我曾代足下延醫,居然糾纏著我,要我幫同找足下討錢。看起來,銀錢這東西,是很艱難的。拿來胡花掉了,不但可惜,一旦因沒了錢,受人家的揶揄冷淡,更覺無味。足下是個精明人,想必不怪我說這話是多管閒事。”魏壯猷哈哈笑道:“承情之至,兩月以來的舉動,我於今已失悔了。不過我在此一番舉動,能結識老先生這們一個古道熱腸的人,總算不虛此一番結納了。老先生的生意,也不必再招人盤頂,我此時還有幫助老先生的力量。”說著,將所有的金子都搬到酒席上,雙手送到劉晉卿面前,直把個劉晉卿驚得呆了。半晌,才徐徐問道:“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魏壯猷笑道:“沒有甚麼,我的錢,願意送給老先生,老先生賞收了便完事。”

劉晉卿遲疑道:“足下前幾日不是因沒有錢,將衣服都典質盡了的嗎?怎的出門幾日工夫,便得了這們多黃金呢?但是足下不要多心,怪我盤查這黃金的來歷。我是做生意買賣的人,非分之財,一絲一粟也不敢收受。足下若不願將來歷告我,請將這金子收回去,我感激足下相助的盛意便了。”魏壯猷斂神嘆道:“難得,難得。我這金子送得其人了。我的履歷,從不曾告人,老先生是長厚有德的人,故不妨見告。”隨將自己出生歷史及此番失金得金情形,略述了一遍。劉晉卿因那日曾親眼看見那片公孫樹葉,又見魏壯猷的氣概確是不凡,不由得十分相信。便道謝收了金子,自歸家重整旗鼓,經營固有的生意。

劉晉卿店裡有一個姓戴名福成的徒弟,十二歲上,就在劉晉卿跟前學買賣。為人甚是聰明伶俐,劉晉卿極歡喜他。三五年之後,戴福成對於鹽業的經驗很好,劉晉卿因信任他,漸漸給他些事權。誰知他年紀一到了二十幾歲,事權漸漸的大,膽量也就跟著漸漸的大了。時常瞞著劉晉卿,在外面嫖賭。幫生意的人,一有了這種不正當的行為,自然免不得銀錢虧累。因銀錢虧累,就更免不得要在東家的帳務上弄弊。這是必然的事勢,誰也逃不了的。戴福成掉劉晉卿的槍花⑥,也不止一次。久而久之,掩飾不住,被劉晉卿察覺了,遂將戴福成開除。

四川的鹽商,原有幫口的,幫口的規則很嚴。凡是經同行開除的人,同行中沒人敢收用。戴福成既出了劉家,在四川再也找不著一碗鹽行的飯吃,只得改業,跟著一般騾馬販子,往來雲南貴州道上販騾馬。一日,跟著幾個馬販,趕了一群騾馬,行到雲南境內一處市鎮上。那市鎮上有個都天廟,這日廟裡正在演戲酬神,戴福成因閒著無事,便去廟裡看戲。

這日看戲的人異常擁擠,戴福成仗著年輕力壯,在人叢之中,絲毫不肯放鬆的和眾人對擠。擠來擠去,擠到一塊空地,約有五尺見方,中間立著一個衣履不全的道人,昂頭操手,閒若無事的,朝戲臺上望著。戴福成看了這道人,心中覺得奇怪。暗想他一般的立在人叢之中,左右前後,並沒有甚麼東西遮攔,為何這許多人獨不擠上他跟前去呢?我不相信,倒要擠上去看看。想罷,即將身子向道人擠去。不知戴福成擠上去的結果如何?且待第四十三回再說。

①安厝(cuò),安置停放。

②懸揣,料想。

③弋獲,獲得。

④丹墀,原指宮殿前的赤色臺階,後也用來指官府或祠廟前的臺階。

⑤澆薄,指社會風氣浮薄。

⑥掉槍花,方言用語,比喻施展詭詐手段,耍花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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